《君引九州》 第一章 引子 九重云阙，一墨一白两位尊神对坐下棋，云霭烟色滚滚，墨衣仙人手执一枚血色棋子，斟酌良久，落子于棋盘内。 修长的玉指梳理云袖，墨衣神尊浅声道：“不知你我这盘棋，谁赢谁输。” 白衣神仙淡然勾唇，“本尊赌莲华。” 墨衣神尊挑眉，“那本尊，便只好赌子梨了。”无奈摇头，沉笑道：“这混小子，怕是日后要追悔莫及了。” “世上种种，皆有定数，他一贯风流潇洒，也算是老天对他的惩罚了。” 云深处，红衣神女手执神剑，猎猎西风吹起她肩头墨发，旋身单脚立于云柱之上，红衣带风颤动，像极了一盏绽放的红莲。血顺着她的唇角滑下，一滴，两滴，渗进胸前纹了菩提花的衣襟内…… 一道银光刺进了她的眸中，她娥眉微蹙，抬起修长玉白的葱指，缓然抹掉嘴角殷红。旋身一个躲闪，银剑便与她擦肩而过，虽是躲得及时，可剑光还是刺破了她肩上衣衫，雪白的肌肤里透出一片红色。 白衣男子飞身而来，脸色苍白，墨发凌乱，袖口被刀兵之气划破，平添几分狼狈。玉容之上唯那双嗜血的眸子令人一看生畏，教人不敢与其对视。 红衣神女早已身负重伤，但纵是如此，她依旧笑如春风，单手握剑支撑着身子，三千青丝只被一支桃木簪子挽起，分明是倾国倾城的一张容颜，彼时却憔悴不堪，眼眶发黑。 “呵，子梨，我说过，我会让你三招，三招之后，若你还不能拿走我的心，便算是输了……”女子半眯着星眸，捂着胸口，强忍着不吐出血来。 白衣男子见她唇角携着的的淡然笑色，身子一怔忡，但陡然想起昔日小玉被剖胸取心时的场面，手上握剑的力度不由紧了紧，提剑直逼她而去，“今日不管怎样，我都会取了你的心，来偿还你昔日的债！” 剑破云而去，汩汩灵力掀起九重天云树料峭，他的眸眼里，红衣女子的轮廓越发清晰，她半跪于地，昂起素净的容颜，霜色唇角上扬，笑意更深。是了，她在等他的了结，而他在等她的解释。她此时无动于衷又是什么意思？她是在默认自己就是害小玉惨死的凶手，是在承认，人间的那些年里，是她一直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么？ 剑气断了她鬓角被风扬起的一绺青丝，他的剑直指她的喉头，仅差毫厘便可令她身首异处。他停了下来，耳畔风声厮缠，但他却能清晰的听见泪砸在剑锋上的声音…… 他气急，红了眼眶，咬牙道：“为什么不躲，为何不躲！你也后悔了对不对，后悔以前那样对小玉，现在又这样对木姚，对不对！” 她昂面瞧着他，眉心红莲绽放的惊艳，清风掠过身畔，掀起她的红衣，她含泪而笑，低哑道：“不，我是在同自己打赌，赌你会不会杀我。” 他心里没缘由的又升起一团烈火，紧握神剑，剑尖指进她的喉头，雪肤上映出梅花点点，分外刺眼。“你当真以为我不敢么！” 她能感觉到脖子上的痛楚，可她依旧在笑，良久，她才缓缓启唇，颓废的嗓音拨开重重凄凉云烟：“子梨，你没信过我，从没……” 一枚棋子落案—— 白衣仙人揽袖收回纤长玉指，“天尊，此局平了，你我，都输了。” 第二章 天界初见 三月初二，天界佛道两家在四圣莲花境中设了道场，神家尊神宴请了佛门几位佛师，我师父文韵也在其中。天帝案前清月神官广下帖子九百九十九张，而其中一张便送往了我所居住的九十九重云宫。我随即收拾了东西准备去见我那位几百年没碰面的俊俏师父，为配合此次法会，我特意一改往日上神装扮，换了件水色长裙，又随意挽了个道童的发髻，不施脂粉，对着镜子一瞧，倒是和刚成仙的小仙童有的一比。 对于我这个神不神佛不佛的神仙，天帝陛下向来分外照顾，我闭关在宫中数万年，出关瞧见的第一张脸不是手下那四位俊美到惨绝人寰的神君，而是清月仙官那张殷勤笑出褶子的面孔。 “陛下算到上神这几日出关，恰逢两日后天佛两界要在四圣莲花境中设道场，故特此命小仙送来请贴，还望上神赏面。” 说起来我与神佛两家的缘分，那还得追溯到二十多万年前，我原是佛前一盏莲花，终日听那慈悲为怀的老佛祖念佛经，听着听着，自己便有了神识，可老佛祖只顾着诵阿弥陀佛，哪里有心思顾念我。偶一日，一貌美的神仙路过我身畔，以一缕神气为引，渡我成神。恰好，那位貌美神君就是昔日的天君大人，当今天帝陛下的亲爹！ 后来对于我是神的人还是佛的人，两家争论个不休，后来得到个令人满意的结论。我修的是佛道两家之法，可由两家共同指派合适的人选传授我佛法道法。而我修炼未成之前居住在佛界，修炼有成之后便要来天宫任职。一晃眼又是几个百年，天君与佛祖两位老人家千挑万选选出了我如今的师父，文韵佛师。他是佛祖座下最得意的俗家弟子，别的佛师佛祖都是清一色的光头，唯有我这个师父，生的玉树临风，英姿飒爽，一袭白衣，玉冠高束，眉眼清澈如水，五官精致如画，简直堪称佛家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我来九十九重云宫，承的是师父之位，总管人间四时。天帝大恩，特意遣了四个美男子神君过来给我打下手，以至于我每日忙完宫中事物，余下的时辰皆是沉迷美色不可自拔，他们四个杵在我眼前，堪堪是四幅美男图，令人看着看着，便忍不住流口水……譬如那位草木神君…… “佛道两家论法最无趣了，上神姐姐你怎么这样想不开，竟然真的接了帖子去了？”草木神君是个爱热闹的小丫头，随了我万年，万年都在打瞌睡。不过这也怪不得她，神仙的生涯太漫长了，若不给自己找些乐趣，谁能忍受的住这万年凄凉…… 不知，他如今过的可还好。往年总能听见草木神君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讲述着他那些风流跌事，后来我闭关了，有数千年没听过那个名字了…… 我握着一枚玉拂尘搭在胳膊肘上，笑道：“专心听法还是有些好处的，况且，我已经数百年没见到师父了。” 听到师父这两个字，草木星君立即两眼放光：“是文韵神尊么？” 文韵神尊是他在神家的名号，像我们这种承袭佛道两家恩泽的神仙本就有两个名号，譬如我在九重天便唤莲华上神，在佛界，则是莲华佛使。 我掂着拂尘，从善如流道：“是，听说师父这几日还准备在天界小住一段时日，唔，不知师父老人家会不会住在九十九重云宫，照着往年的规矩，他们会住在扶桑殿，假设有人去请一请的话，或许还有机会……” 草木神君一把搂住我的胳膊，目带真挚：“小神去请，上神放心，小神一定会不负上神所望！就算是绑，也要把神尊大人绑回去！” “绑？”我挑眉，不相信的摇头，“就你？得了吧，你只当心别被我师父当刺客给拿了便好。” 草木神君委屈咬唇，我扶额，“罢了罢了，本上神就送佛送到西，回头替你去向师父说一声。” 草木神君点头如捣蒜。 四圣莲花境本是天界戾气最重之地，后来我那位天尊兄长与妖君一战后彻底净化了莲花境中浊气，现下命人辟出来做道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仙境经青枫司命着手打理了这些年，倒也成了九重天一处景致不错的景点。平日里仙人抽空来此处喝喝茶，下下棋，分外修身养性。 莆一踏进莲花境，两缕清风拂面而来，莲花境内红莲绽放如火如荼，白靴踩过之地，步步生莲。我是莲花成神，天生便有这等神力，走路，着实引人注目了些。我无奈，提起白袍蹲下身，伸手抚了抚红莲花瓣，抿唇淡然道：“还是不要太招惹为好。”一挥手，一路莲花尽数消散，隐匿于云层之中。 草木神君凑上前眺望了一阵，“哇，你看莲花台那里好热闹。” 莲花台？我放眼看过去，莲花台四周堵满了大大小小的神仙，云海翻动，笙旗重重，可惜仙人们挡住了红莲深处的好风景，不能一睹为快。 “这位仙子。”我随手捞住了一名端茶欲要跑过去的仙女，温声问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怎么都往那处跑？” 小仙子端着茶盘屈身恭敬一礼：“回神君的话，是下界狼妖混在狼群中上天来作乱，扰了佛祖们的佛会，砸了莲花台的场子。” “既是妖孽作乱，那这些神君们为何不出手相助？”我才闭关千年，难道这千年里天上的神仙连做神仙的基本准则都不记得了么，狼妖作乱，他们却袖手旁观，堪堪是世情薄凉啊！ 小仙子一脸激动道：“回神君，诸位神君，是在观战。” 草木神君茫然：“咦，我似乎瞧见了人海中有白影子，是哪位神君出了手？” “子梨上神。” 我听见自己的心头，咯噔一声。 “是子梨上神，上神是战神，小的们都赶着过去一睹战神风采呢。” 是他—— 我拾步上前，草木神君及时拉住了我，“嗳，上神姐姐，咱们还是不要去了为好，子梨上神这个神仙啊，风流成性，况且他是上神，收拾一个狼妖算的了什么，姐姐我们还是快些去菩提殿吧。” 风流成性？我无奈勾唇，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草木神君终是没拗的过我。 赶来围观的小神仙中女仙居多，皆是两眼冒光，一副要流口水的模样昂头看那莲花台正中央比试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平地掀起阵阵云波，我敛眉站在台下，云雾缭绕散去后，我才瞧清楚他的容颜……星眸墨眉，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手执神剑，一手挽袖，旋身出剑，剑光擦过狼妖的臂膀，带走一缕血丝…… 时隔数万年未见，这小子倒是比数万年前要俊美很多。 “你们猜，子梨上神会在几招之内摆平了狼妖？” “我猜，十招之内。” “十招也太抬举那个狼妖了，我猜是五招。” “我们巴不得上神一招之内就摆平了它呢，我们上神英姿飒爽，又是赫赫有名的战神，这个小小妖孽算的上什么？” 想不到子梨在九重天，竟是如此受欢迎，我不觉勾起了唇角，脸上一片柔和。 草木星君瞪大了眼睛，“姐姐，你笑什么？” 我低眸看她，意味深长道：“你猜。” “呀，上神受伤了，你看他肩上的血！”一仙娥激动的叫出声，我敛住嘴角笑色，抬眸瞧去，一滩血迹刺进我的眸眼，我拧紧眉头，手上凝聚术法，施法暗中相助，然术法落在狼妖的肩上时我才发现，这只狼妖的身上有魔气。 我暗道不好，看着子梨节节败退，心底暗生一道涟漪。 子梨踉跄了一步，天狼妖趁机攻上，魔气直逼子梨的心口。危急之际，我及时扬起手中拂尘，拂尘化为万道白绸，径直朝着狼妖而去。我踮脚飞起，脚踩水中红莲，飞身落于高台。手上用力，猛地将狼妖拔地而起，白绸将他包裹成团，重重摔倒在地。 白衣上神彼时收剑站起身，捂住胸前伤口，目光落在我的容颜上，微是一怔。 他记不起我们以前的事情，今日见我，怕也是只当素不相识，从未谋面。 良久，他才回了神。敛紧眉头凝声呵斥道：“快下去！你不是它的对手。” 我唇角上扬，手握玉柄收回拂尘，狼妖没了束缚，起身龇牙咧嘴朝我怒奔而来，子梨的脸唰一下全白了，“还不快退下！你不要命了！” 我故意不动，从容的闭上眼睛，耳边西风猎猎，狼妖一声怒吼，响彻云霄。便在他飞奔过来的咫尺间，我并拢双指点在它的眉心，一时灵力卷动池中莲花，红花漫天片片划过它的身躯，千刀万剐。 灵力掀起凉风汩汩，直逼我的脊背，我睁开眸，手上用力，只消片刻功夫，狼妖身躯便化为了一团黑雾，魂飞披散而去。 “上……”神字还没脱口，草木神君便楞在了原地。 而我的手腕上也倏然多了一处凉意，他瞬忽出现在我身畔，凝起灵力逼出我手背伤口内的一缕毒血，我昂头，凝视这张咫尺之遥的容颜，忍不住想要多看上一眼。 “可还伤到了什么地方？这是魔物，被它所伤的地方会有毒血。若不及时逼出来，怕是会惹来麻烦。”他握着我的手腕，神色凝重道。余光瞥见莲台外围观的一众彩衣仙女，眉心颇为无奈的拧了拧，压沉声道：“还楞在这里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小仙女们顿时花容失色，抱着怀里瓜果茶点纷纷仓皇离去。 草木神君干站在不远处，唇角抽了抽。子梨扫见了她，低声道：“你还在这里瞧什么？天后还在菩提殿等着你，去迟了可担待不起。” “啊，啊？”草木神君茫然的看向我，“可，可是上……” 我和颜悦色打断道：“上神的话不无道理，神君先行前去，小神随后便到。” 她大抵是被我自称小神这个问题给弄迷糊了，配合的哦了一声，转身一步三回首的看我。 第三章 挡桃花的神器 子梨见她离去，脸上的阴霾才褪去了些，不知打哪儿变出一把扇子，竟一扇子敲在我头上，我错愕，捂着额头道：“你……” 见他还保持着上神的威仪模样，我张了张嘴，没道破自己的身份。他轻咳了声，打破沉静，用着含着磁性的声音与我道：“大胆小仙，你可知罪。” 我又是一讶，木讷的执起拂尘，扣袖试探道：“小神愚钝，上神你是说……” “狼妖扰乱佛会，本神奉命降妖，你有两错，一错错在你不该私自出手，二错错在，你以下犯上。”他一本正经的挑了挑墨眉，又一本正经的续道：“本神乃是战神，天下妖魔都不是本神的对手，何须你这个小小仙人来帮忙……本神只不过刚才不想让它太痛苦罢了，你这一出手，将它给逼得魂飞魄散了，你……”一转身，对上我的眸光，他登时便软下了气势，拎着扇子犹豫道：“咳，那个，本神的意思是说，你不该将它劈的魂飞魄散了，它魂飞魄散了，本神怎么同天后娘娘交代……” 原来，是怪我抢了他的风头，这个小子梨，都说那年后他性情大变，可我却瞧着他还和之前一样喜欢出风头。 我轻笑出声，他却不悦了，“你笑什么？你还敢笑本神……你……” 我握住了他提扇子的那只手，无奈笑道：“上神是觉得小神多此一举了么，不过小神方才可是还救了上神一命。” 他呆呆的看着我抓在他手腕处的那只手，脸，有些红。强装淡定道：“撒、撒手，本神不好男色！” “不好男色？”我呛住，不过低头看了眼今日的装扮，方明白他是误将我当成了仙童。 我好笑的放开了他，拂尘搭在臂弯处，浅浅道：“上神方才教训的是，小神以后，不敢了。” 他这才卸下防备，拂了拂广袖，整理衣着。端着上神的架子问道：“不过，看在你方才帮了本神的份上，本神就不同你计较了。但本神看你眼生，你不是九重天的神仙？” 我怔了一怔，看来，他这下可是将我忘彻底了。 我启唇，缓然道：“小神乃是西天佛祖坐下的侍从，此次乃是随家师一同前来参加佛会。” 他明白了过来，“怪不得。”复回神与我凝重道：“既然是佛祖身边的侍从，不老老实实的待在菩提殿听佛祖讲法，反而来九重天闲逛，嗯，私闯九重天禁地可是大罪，不过，今日本上神就宽宏大量放你一马，以后不可再犯了。” 我垂首轻笑，他见我没答复，拎起扇子又要敲我脑袋：“嗳你个小东西……” “上神，上神原来你在这。”一着蓝衫子的神仙小步跑了过来，见子梨与我在一处，恭敬的给子梨行了个礼，又朝我恭敬扣袖一拜，我俯身回了个礼，那蓝衫子青年神仙着急与子梨道：“天帝陛下等候多时，上神还请尽快前去才好。” 子梨冷扫了我一眼，收回没打下去的手，“咳，那好。本上神这就过去。” 末了，还叮嘱了我一句，“今日之事，权当你没瞧见，我也没瞧见。” “……可瞧见的人似乎多了去。” 子梨捏着扇子端庄道：“这个简单，本神自有办法解决。”对上我含着笑意的眸光，他嗔怪：“你！” 我赶忙握着拂尘持平双臂行礼：“小神明白，小神绝不会说出半句。” 白衣仙人满意的合好折扇，转身扬长而去。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唇角上挑，心中暗生欢喜。满台狼藉后，一道清澈的嗓音随风飘过来，“隔了这么多年，总算见着了，怎么，他可有什么变化？” 我只需听这声音便晓得是谁，扬了扬手里拂尘，转身看向一袭墨青色袍子的俊逸神尊，“变是变了不少，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的本性，还如同十几万年前那般。” 明珏天尊缓步走过来，拂袖淡淡问道：“今日是诸天神佛的盛会，你这身衣裳倒也合规矩，只不过，容易让人错认你并非是莲华上神，而是给太上老君烧锅炉的童子。” “是么？”我张开双臂，低头自顾自的打量，“倒也真有三分相似，啊对了，我昨日听草木小神仙说，我静养时嫂子已经有了身孕，现在大抵娃娃已经落地生的半人高了，大哥，你不仗义了。” 明珏天尊沉笑一声，“赶明儿让长欢带过来给你瞧瞧，不过长欢说，以你的性子，怕是要把卿儿占为己有了。” 我拍了拍袖子正色道：“大哥你可要相信我，我莲华纵是抢什么，也不同大哥你抢儿子。” 天尊静了一阵，纠正道：“是女儿。” 我定了定神，“……那我考虑一下。” “……” 仙佛两家的道场无非是几位德高望重的佛祖楷同太上老君一道论佛道两家的思想核心。我自幼便熟背了佛家九十九重经典佛法，对佛祖口中的‘舍利子如是我闻’早已背的滚瓜烂熟。借着天尊余晖庇佑的我进了菩提殿后便也开始静心参佛悟道，只是这悟着悟着就打起了瞌睡。 后来，耳边老和尚念经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消停了，再睁开眼时已是在九十九重云宫，而彼时我却正趴在自己的桌案前睡的不知世事。但一晃神又想起了自己本该在菩提殿来着，一抬眸，又见我师父他老人家正端坐饮茶，十分潇洒惬意，我顿时明白了个一二。 “师父。”我惊的站起身，扣袖礼拜。 师父老人家掂着茶盖，有一搭没一搭的拨着茶面上的嫩芽，浅浅开口：“你这几百年是怎么了，竟在道场打起了瞌睡，幸得本座发现早，及时将你给拎了回来，不然被你几位师伯看见了，又该对你言辞教诲了。” 我悻悻的走到师父老人家身畔，扯着他的袖子央他道：“莲华知道师父最疼爱莲华，定不会忍心让莲华受罚，况且，莲华不叫打瞌睡，莲华这叫入定，啊对，入定。” 师父哭笑不得的推开了我的一双手，放下茶盏眉眼俱笑道：“本尊的徒弟果然越发聪明了，都懂得用佛语来诓骗本尊了。” “莲华是师父教出来的徒弟，受了师父的言传身教，自是愈发聪明。”见他脸上并无愠色，我狗腿的给师父盏中添满茶，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师父驾到，徒儿有失远迎，还望师父见谅，这盏茶就当是莲华给师父赔罪。” 师父睥睨了我一眼，单手接茶，徐徐道：“本尊听说，徒儿你见过他了？” 我抖了一抖，含糊其辞：“嗯……嗯。” 他嘴角衔起一丝笑：“二十万年前，你为他几乎废掉所有道行，师父每每问你可曾后悔，你都只答不悔。师父不允你见他，特意将你调遣至明珏天尊麾下，天妖一战，古神接连沉睡，你也在其中。本尊将你困在佛界数万年，后不得已又将本尊衣钵传给了你，原本以为，你情劫将至，会暂且将这事情放一放，闭关数千年，不想，你们还是见着面了。” “师父苦心经营，是不想让徒儿身陷情劫，徒儿明白。” “星象所示，你的情劫虽躲，但身为一个神，必须要经受得住上天的考量。你想见他，可曾知道，他已经再不识的你，也再不是当年的那个子梨。” 我道：“他不识的徒儿，徒儿识的他啊，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再说徒儿现在可是他师姐。” “你啊。”师父轻轻敲了下我的额头，沉声道：“本尊着实不知，他究竟有什么好，竟让你打从他一出生就想护他一辈子。” 我笑，从袖中掏出一支梨花，扬了扬道：“因为他是子梨啊。” 佛界的几位佛师佛祖们暂且被安排在九重天居住，师父便被我请来了九十九重云宫，好茶好水的伺候着。加之有草木神君照拂，师父这日子过的更无须我插手。我出门时喜着一身白袍子，挽着小道童的发髻四处闲逛，左右我闭关了数年，天界除了上清境的那几个神仙外，无人知晓我的身份。故此我在天界办起事来就更加得心应手了些，偶时扮作童子去求见天尊，戏弄戏弄他家的小殿下也是其乐无穷。 是日我同天尊老人家杀完一盘棋后满心欢喜的离开了上清境，回家的路上掐指一算，我与那位小师弟已经数日没见了，从天尊的言语中听出，天帝近日又拎着他去此地平乱彼地平乱的，该是暂且还没回到九重天。 心头虽空落落的，但我却为他成为一代战神而倍感自豪，这朵小梨花当真不负我所望，当年我散尽修为替他挡劫，也算没白搭。 正是盘算着下次见面再以什么借口为好，谁知想他他便到，彼时那厢正捏着扇子疾步仓皇朝这面走着，衣袖生风，脸色铁青。 我差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愕然道：“子梨上……” 神字没说出口，本该与我擦肩而过的那神骤然一伸手，修长的手指搭上我胳膊，往怀中一拉，双臂再一环，便将我撞进他怀中的身躯紧紧搂住。我被他这一抱下慌了神，牙齿打颤道：“你，你要做什么？” 尾音未落，唇上倏然一凉，那人的薄唇贴了过来，惊的我瞬间心提到了嗓门眼，这混小子！凝力欲要推开他，他却越抱越紧，顺道还腾出了一只手捂住我的脑袋，薄唇厮磨着我的唇，低低道：“你身后有北海三公主，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本神就参你勾引本神之罪！” 诚然，这混小子学精明了。但，北海三公主又是怎么一说？ 耳畔轻飘飘灌进了草木神君昔日的话：“这个子梨上神平日里最爱招惹桃花了，什么西天天女啊，北荒帝姬啊，东海九公主，西海四公主，北海三公主啊，都甘愿日日撵在他屁股后当他的跟屁虫……” 原来，是求我给其挡桃花的…… 我眯了眯眼睛，索性成全他，挣脱出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腰，反客为主的在他唇上狠狠啄了口。 他陡然便愣住了，一双清明的眸子渐而浑浊，束在我身躯外的双臂僵了一僵，傻乎乎的出了半晌神。 之后，北海三公主哭着跑了回去…… 第四章 上神有断袖之癖 北海三公主走后，他领我到天河边的云亭小坐，云亭外洒满了一望无际的白色星辰花，他顺手变出一只茶壶，两只杯子。我坐在他对面，托腮看他脸上迟迟未散去的红晕以及手上微微颤抖的动作。 茶盏哒的一声置于我面前，他捏着一把云色山水扇子轻咳了声，声音中揣着些许不稳，“咳。今日之事，权当是本上神之错，不过你我即同为男子，亲、亲一下也是无妨。” 我保持着托腮的动作，云亭外一枝玉兰花探进亭内，九天余晖透过花棱角洒在我的脸上，我若无其事的“唔”了一声，他呛了呛，续道：“那方才那……就当我还你了，我们互不相欠。” 我瞪大了眼睛，故意调侃道：“上神说的是哪个？” 他一时脸憋得又红又紫，“你！” 趁他没发作之前，我赶忙捂住了他的手，笑意盎然道：“小神错了，小神错了。” 他怒哼一声，憋住没发火。扬袖拂开了我的手，一本正经的端着架子道：“本神，给你个机会，你若是愿意，本神可调遣你来合善宫任职，若不愿意，那便算了。” 我思纣道：“先考虑考虑。”执起茶盏抿了口茶水，我浅浅问道：“世人都说，上神风流潇洒，流连情场风花雪月数万年。可数万年来，上神的后宫空置，连个小妾都没有。那北海的三公主也是身份尊贵，容貌上等的姑娘，上神若是能娶回家去，不外乎是件美事。” “她？身份尊贵容貌上等是不假，但于本神来说，她就是个花瓶，还是易碎的那种。本神想要花瓶，随时都有，做本神的夫人，她还差得远。”他话中略带惆怅，我继续追问道：“那上神，可有心上人？” “没。”他理了理深墨色广袖，眉心轻拧，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你一个小仙问这些做什么？” 我提起茶壶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都说子梨上神为人好相处，可上神独独这般警惕小神，小神真是万分委屈。” “当神仙，还是不要知道的太多为好。”他沉着脸教诲道。 我敛眉而笑，深深看了他一眼后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看来小神日后还是多躲着上神些为好。” 几盏茶饮过，我找了个托词离开了云亭，临行前他唤住了我，“等等，本上神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顿下步伐，侧过半张容颜与他莞尔一笑，“莲……小莲。” 莲华这个名字震慑力太大，恐他知道了这个名字后就再也不敢同我碰面了。小莲……佛祖身边的莲花童子数不胜数，即便他去同他师父要人，他师父也未必能从数十个莲花童子里找到人来。 九十九重云宫掌人间四时花开花谢，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师父将神尊之位传给我后便自个儿过上了清闲日子，而我却每日要花上大把时间去批改人间送呈上来的各类文书，秋霜神君已将近十年的卷宗抱了过来，我埋首在案牍中好不容易读完所有，提笔准备给雨神写一封降雨的书信，只是写着写着，便想起了子梨那张俊美又僵硬的脸，瞧着傻乎乎的。 “莲华姐姐最近是怎么了，总是喜欢发愣傻笑。” 草木神君扑到我面前，托腮看我：“你该不会是思春了吧？” 我回过神，提笔蘸了墨继续写信，“胡说些什么，本神尊心净如明台。” 她皱了皱鼻头，不以为然道：“你就别骗我了，我可是听说两日前北海龙王有意将自己的三女儿许配给合善宫的子梨上神，但最后不知怎么了，三公主忽然就哭着嚷着不嫁了，据凌霄殿的小宫娥们所说，好像是三公主撞破了子梨上神与别的神仙卿卿我我，相融以沫的好事，且那位神仙还是个男人。” 我心无旁骛的写着书信，顺便问了句：“后来呢。” 她含糊道：“后来就没有了，不过怪不得，这数万年来喜欢子梨上神的神仙多的可以塞满整个云宫，而他却一个都看不上，原来子梨上神真的好男色，前些年传闻上神和冥府阎君有私情的事情时我还以为这是谣言呢。莲华姐姐你可千万不要走眼看上了他，他可不是个好神仙，到处招蜂引蝶的，说不准啊，上神这是男女通吃！” 一封书信写完，我将其整理好递给了草木神君，“帮本上神交给司雨府君，请她务必要在今日亥时降雨。” 草木神君接了书信，哦了一声，走着走着忽然顿下身：“啊对了，听说子梨上神最近私下在寻一个童子，姐姐你出门小心些。” “好。” 他是在寻我么？看来还真是个精明的主。 办完手头上的事情我便去拜会了我那位天尊兄长，彼时兄长他老人家正在同一位尊神商议什么星辰挪位的事情，不过近来这天象确然有些不好，九重天上时时有阴云飘过，前两日还突然降下了天雷，至于劈中了某一处，我倒没来得及去盘问。 “你今日怎么得了空来找本尊下棋了？” 天尊送走了那位尊神后便来寻被晾在正厅中的我说话，我晃着半盏茶惬意道：“我闭关了上千年，这段时日刚处理罢手头的公务就闲的发慌，就只有来找兄长你下下棋，同你多学点本事。我师父昨儿还说你与我结拜为兄妹，我这个妹妹委实丢你的脸来着。” “你无须担忧这些，左右，本尊已经习惯了。”拂袖摆上棋盘，他淡淡道：“今日教你七十三变幻阵法，教之前先容本尊考考你前日所学可有进步。” “也好。”我施法布阵，黑白两道棋子自行挪进棋盘中，他拾起一枚棋子放进棋盘中，“本尊听说，你近来和子梨走的比较近。” “兄长英明，当真什么都瞒不过兄长的眼睛。” “本尊也是听青枫偶尔提起，你们上一次见面该是在数万年前了吧。” 我点头，“是啊，那时候我着急赶回佛界，菩提法会结束后才与他见一面，可惜，他现在都不记得我了。” “沧海桑田，记不得也是情理之中。” 我颓废道：“可他竟然还没记起来我们小时候的事情，这个让我有些失望，单单我师父说，此乃天命，逆不得，不然就会重蹈覆辙。“ “每个神仙都有自己的命数，再等等，心急不得。” 我游刃有余的解了那盘棋，“嗯，再等等。” 天尊的棋艺在整个九重天无人能比，我有幸得他亲手传授，实属其他神仙得不到的恩典。 一盘棋尽，已是时辰不早，掐指一算这时候我该回宫去给我那位亲师父做饭了，草木神君被我遣去了司雨府，也不知可有回来。 我潇洒的离开了上清宫，临行前还勾搭了天尊家的小肉包子，小肉包子抱着我不撒手的模样差些让我生了赖在上清宫不走的念头，但一想起我那位嫂子会拿着剑过来砍我的模样，我就全身发抖，灰溜溜的逃了。 路过兜率宫，几个小仙女们端着茶盘瓜果从我身边经过，眼神还时不时的往我身上瞟，末了还叽叽喳喳的议论了几句：“这就是抢走咱们上神的那个小童子。” “生的倒是俊俏，怪不得上神翻遍九重天也要将他给寻到呢。” “可恨奴家为何不是男子呢，不能得上神青睐，奴家的心甚痛……” 这些话倒是激的我浑身起遍了鸡皮疙瘩，我搓了搓肩膀，还是先逃为上。 然，我还没顺利逃回九十九重云宫，半道上却不知被哪个挨千刀的给我提前罩了黑麻袋，再将迷烟往我鼻子上一遮，手段粗鄙但却有效的将我连人带魂魄给扛去了某个宫。 想我莲华好歹也是修炼几十万年的老神仙，不曾想有日竟会落魄到被人迷晕扛走的地步，真是丢人丢到了师父家。 罪魁祸首是何人，除却了子梨那个混小子还有谁，我倏然有些后悔不听草木神君的话，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我苏醒过来时还被某个不要脸的装在麻袋中，七手八手的挣脱开束缚，拔掉了口中哪个小王八蛋塞进去的馒头，一身狼狈的站起来，对着那个正喝茶的上神愤愤道：“混小子！你竟然连我都绑！” 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但说完这句话不久，我就后悔了…… 某人青黑着脸走过来，环臂一揽，圈住我的腰往怀中一撞：“本上神翻遍了整个扶桑殿都没找到一个叫小莲的仙童，你敢诓骗本上神，嗯？” 谁说他风流成性，为人轻浮且最通情达理来着？他此时这副要将我生吞活埋的模样，明明很吓人来着。 我懵了片刻，心跳极快涨红了容颜，咬唇委屈的瞧着他，他眼里冰霜渐退，容色也缓和了不少，恍然放开了我的腰：“你怎么了？本神吓到你了？” 前一刻还是腹黑尊神，下一刻竟变成了翩翩公子。 我扎了眨眼，双手背后，偷偷拧了自己一把，逼出眼泪嚎啕道：“哇……你这人怎么这样，是你派人强行绑了我，现在还凶我，我一个小小仙童招你惹你了，劳你这位上神如此吓唬我。” 他见我哭顿时就乱了阵脚，手忙脚乱的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抬手欲要给我擦眼泪，但半途中又顿住了，帕子塞进我手里，敛眉紧张道：“得得得。是本神的错，你别哭了，本神最怕别人哭了。” 我拧着帕子揩眼泪，有意的哽咽了两声，他回归正题道：“那个，本神同几位师祖说了，将你带来合善宫伺候，但本神翻遍了扶桑殿也没找到你，你到底是何人，难不成，是妖界的奸细？” 我哽住，“我哪里像妖界的奸细了？” 他仔细打量我一阵，“倒也不像，说来也是，以你的样子，顶多像是给太上老君烧锅炉的童子。” 我：“……” 他道：“那你告诉本神，你究竟是谁？” 我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小莲啊，只不过我的主人乃是文韵佛师，他并非住在扶桑宫。” 他细细斟酌，又复问了句：“当真？” “绝对当真！”我差些指天发誓了，子梨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本神，姑且相信你！” “那我……”我怯怯的指了指自己，“我要赶回去给主人做饭，况且，我主人很器重我的，你如果公然找他要人，他会生气的！” “文韵神尊……”他大约，是不好下手了，良久才道：“你所说真假，本神自然会去查证，若是本神冤枉了你……本神给你赔罪。但如果你真的来路不明，本神也定会亲手了结了你。” “啊？” 第五章 此断袖非彼断袖 九重天上关于子梨上神好男风的这件事愈演愈烈，而我彼日被他劫来了合善宫后就再未得自由，这个混小子倒也聪明，晓得我师父是个极为护短的神仙，索性就将我困在合善宫中不允我出门，更不允我写份书信送往九十九重云宫给师父通个风报个信。 至于为何要单单拎我来合善宫，大抵是他也承受不了那些如花似玉的女神仙日日扮男装来骚扰他，故此才拘我过来做盾牌，每每有女仙化为男儿郎的模样进宫时，他都故意表现出对我极为看重的样子，不但亲自给我剥核桃，还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我当披风，陪我在廊下看花，陪我在云间赏月…… 当然，这只是她们所见，事实上剥核桃是因为他同我斗嘴皮子为了彰显出自己的勇猛，一拳砸在了核桃上，以至于核桃壳瞬间裂成三瓣，为了不让核桃仁浪费了，只好强逼着我吃下去。而他的袍子，是我不小心将墨泼到了他身上，他为了罚我给他洗衣服，硬将袍子塞给我的。廊下看花是我在盘算何时伐了他寝殿前这两株碍眼的玉树，赏月……纯属巧合。 如此过了两日，我已将他的合善宫搅得天翻地覆，他倒也沉得住气，经常被我气的牙痒痒，可又不能拿我怎么样，不过索性他将我锁在合善宫这两日成效颇好，女扮男装前来骚扰他的神仙愈来愈少，天界对于子梨上神好男色这类谣言已经实锤落地了，以至于后来多日，梨苫宫的长清大神特意从凡间挑上来几名英俊美男送子梨，气的子梨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早知道他们口中那位俏丽仙童是你，本座就不必花此等心思来投其所好了。你来合善宫，你师父他老人家知道么？” 适逢我又一盏茶泼在了子梨身上，子梨那厢平日最好颜面，气呼呼的离开园子回寝殿换衣服，我这才有机会与长清大神说句话，“子梨现在还不知我的身份，将我绑了过来也不允我给师父通风报信，这个小子梨，他以前可没这么聪明。” “本神一猜，便晓得是你，昨儿司雨府君与本神一起吃茶，谈及草木神君在四处寻你，我料想，你可能来找子梨了，原以为你是他师姐，他会多加尊重你些，不想你却在合善宫当起童子来了。” “这可怨不得我，我可是被他迷晕了扛回来的。”我摊手，倍感无奈，长清大神爽朗一笑，“也好，本座见到你师父后与你师父知会一声，你也算是有本事，连他都被人给气成这样，他可是三界出了名的温润神君。” 我不悦道：“传闻如此，可我与他相处三日，他也实在担不起温润这个词。” “神仙都有两面，一面对外，一面朝内。你，算不得他的外人。” “是么，那我也算不得他内人啊。” 长清大神好笑道：“不久便是了。” …… 子梨是个很记仇的神仙，这是我这三日来总结出的唯一道理。 彼时他将一件外袍粗鲁的往我怀中一扔，我愕了愕，不等他再开口鞭策我，我抱起袍子便往后院跑。后来，闵苍神君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抹着：“我的祖宗啊，你怎么又得罪了君上，咱家君上已经是第六次罚我刷马槽了。” 打从我才入合善宫开始，许是他怕罚重了我不好同我师父交差，每次我将他惹得炸毛，闵苍神君便成了替死鬼，天界的马槽本就万年难得清洗一次，如今那马槽蹭亮蹭亮，干净的能当镜子照。闵苍神君挥舞了一双磨出水泡的爪子，两眼通红的找我哭诉。 我一边洗着衣裳，抽了抽唇角道：“那啥……要不这样，我等下和君上说一声，给你换个事情做做。” 闵苍神君两眼一白，晕了过去。 衣裳给他洗好了，我抖了抖湿漉漉的袍子，凑近鼻息，还是浅浅的梨花香，和数万年前的一般无二。 衣服搭在衣架上，我施法熨干了袖口湿痕，百无聊赖的回了偏殿，本要好好休息一阵来着，可谁想我瞌睡打了没半个时辰，就被某人强行拎了起来，“本神要去加持妖山的封印，闵苍因工受伤，你和本神一起去，给本神护法。” “啊？” 不等我反抗，他便已经将我给强行扯下了凡间，加持妖山九吟的封印，他要护法，手下明明那么多仙人不用偏偏要来使唤我，九成就是故意的。 一路飞奔下了九吟山，他握着我的手腕，稳住了我差些从小山丘摔下去的身子，凝声道：“你在这里等着本神，本神去封印内打探打探。” “嗳。”我捞住了他的袖子，他回身，目中带光，“怎么了？” “你不带我一起去么？”我轻声呢喃，他紧眉，拂袖挥开我的手，头也不会的离开道：“你一个小神仙进去，难道就不怕魂飞魄散么，好好在外面山头守着，本神赶回来之前，不许离开半步。” “哦……”我失落低头，恹恹的蹲下身子，扯了一根草在手中玩。 掐指一算，九吟山应该是当年子梨镇压独孤尧的地方，独孤尧与我原本算是旧相识，只不过我返回佛界那些年里，听说独孤尧入了魔，妄图要毁天灭地，末了被我这个英明神武的小师弟给压在了九吟山。算一算，也有上万年了。 子梨，子梨…… 脑海中的往事接憧而来，雷音殿外的梨花，我用三百年心血温养的小神仙，一生下来便是翩翩公子的模样，那个只会跟在我后面唤小莲花的人，他是我的师弟，可何尝不是我倾心对待的人。 目光看向远方，我昂头，罢了，既然不认识了，那我们就从头再来，我等着你记起来的那日。 第一个时辰里，我用法术在面前升起了一团火，在山下刨了两只红薯…… 第二个时辰里，我托腮数着树枝头的槐花。 第三个时辰里，我抓了只兔子，喂了兔子三只烤红薯。 ……第四个时辰，我快要睡着了…… 一声巨响将我从梦境中惊醒，我警觉的醒了神智，只见一只浑身黑漆漆的重明鸟从硝烟中飞起，昂头长鸣一声，扑扇着翅膀飞逼我而来，我本能的拿手去挡，重明鸟倒像是认准了我一般死死咬着我不放，我念它是神兽便心存善念，手下留情的一掌拍开它，而我来不及反应，重明鸟就又一个猛扎过来，我一不小心脚下一滑就从山上跌落了下去。 危急之时，一道黑影掠过山峰，一眨眼便圈住了我的腰，踮脚抱我飞起，展开手中折扇，一扇子挥下，山崩地裂，巨石飞起，重明鸟的身躯砸在了山脉下，神力卷动着碎石，将那鸟生生压在了九吟山下。 他旋身抱我落下，关心道：“可有受伤。” 我摇了摇头。 他看着我的容颜默了一阵，倏然像回过神般，猛地放开我的腰。 “哎呀！”我吃痛的叫出声，他立即扶住我的胳膊：“怎么了？” 我揉着作痛的腿，苦着脸道：“腿抽筋了。” 他微是一怔，脸上神情变得僵硬起来，“可还能走路？” 我一脸悲伤的摇头，“大抵是走不了了。” “你！” 我张开双臂，依旧满脸悲伤，“君上，小神这也算是工伤，不如君上你背一下小神……说不准回到了九重天，小神的腿就好了” “……” 后来，他还是妥协了，寒着脸背我回了合善宫。 不过一路上倒是引来了不少小仙女的异样眼光，不日，九重天便又传来一个新八卦，子梨上神与其的男宠恩爱无比，不过多时就会成亲，北海三公主听闻这件事后心痛不已，扯了两条白绫在龙宫换着上吊。此消息之震撼连玄浮殿的天帝天后都惊动了，听闵苍神君说，天后为此事笑话了上神好一阵，天帝还说要给他赐婚，他家君上莆一听见这个消息，回宫后郁闷了大半日。 终于，到了夜晚他才又命闵苍来传唤我，我只当做是他又想到了修理我的新法子，毫无防备的便去了，结果被闵苍那个小东西给连哄带骗哄去了他的寝宫一角，一推门，方发现这是个浴池。 池子上漂浮着氤氲水汽，白烟扑面朦胧了我的双眼，我心头一咯噔，转身就要跑，奈何反应迟钝了一步，他的嗓音突兀传来：“站住。” 脚下一顿，我有种全身气血逆行的感觉，他出现在我身后，咳了声假装正经：“转过来。” 我头皮发麻的咬住牙，木讷转身……眼前的他只着了件松垮的睡袍，衣襟半敞，春光外泄……啊呸，明明是不正经。穿成这样，难道是真的想同我……双修？啊不对不对，我现在可是个男人，双什么修！ “君上……”牙齿打抖，声音也有些不稳。他亦是红着脸，不知晓是殿中湿气太重还是他也不好意思的原因。张开双臂，用着命令的语气道：“过来，替本上神更衣。” 更衣两个字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开，我啊了一声，错愕道：“君上，您，男男授受不亲啊！” 他抬高了音量：“少废话，快过来！” 我惊的一个抖擞，临阵脱逃？这是合善宫，我也逃不到哪里去。乖乖听话？虽说我们幼时一起长大，但我现在也是个清白大姑娘，黄花大闺女啊！ “过来！”他又冷斥一声，我浑然一抖，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艰难的挪着步伐，我行到他面前，咬着牙闭上眼睛将手摸到了他腰身处的系带，稍稍用力，袍子便自行散开，我吓得往回一缩，根本不敢再去看些什么，转过身正要找借口，却听池子中噗通一声，他已经跳了进去。 “小神先告退，告退。”我猛咽了口口水，正要仓皇而逃，却谁曾想一道灵力缠上我的腰间，往池中一扯，我便狼狈的一头扎了进去，我是莲花真身，本是不怕水，轻而易举就站稳了身子。只不过不等我抹掉脸上水珠，一张朦胧的脸就贴了过来，大手捂住我的脑袋，他用力在我唇上一吻，呼吸紧促，气息蕴热的缭绕在我脸畔，我瞪大了眼睛，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甚是不解，这个子梨，难道真的好男色么？ 一个吻吻得甚是急促，不少时他便放开了我，抓住我的手去抚他忐忑温暖的胸口，脸上甚少有这种少年时的稚嫩，“心跳快不快？” 我愣了愣，诚实点头。 他拉长了脸，“本、本神知道了。” 我甚是不解的唔了一声，拎起湿漉漉的衣裳准备游上岸，可关键时刻总出乱子，我一个腿抽筋，差些又是一头扎进水中，而他出于本能的向前一抱，我摔进了他的怀里，而他的一只手环着我的腰，一只手搭在我肩头，我的身躯紧贴着他的身躯，霎时，他温暖的身子猛地一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我回神，惶恐的推开他，双手捂住身子，仓皇的爬出浴池。 我正要去开门，身后人悄无声息的披了睡袍，又悄无声息的拿起自己的外袍，瞬间转移挡住了我眼前的路，抖开袍子披在我身上，下巴还滴着水，“本、本神不是有意的。” 我低头，瞟了一眼干净的袍子，欲哭无泪：“这袍子，我才帮你洗干净……” 第六章 姑娘家就该有个姑娘样 是日子梨给闵苍神君换了个差事，闵苍神君也因此彻底摆脱了刷马槽的命运，继续屁颠去给子梨洗衣裳去。 说来也巧，我从上秋殿回来后就生了风寒，一直窝在偏殿中打喷嚏昏昏欲睡，子梨那厮还算有良心，暗中找司药仙子要了治伤寒的方子，亲自督着手下神君给我熬药，又犹豫不决的端着药碗在我殿门前踌躇了两刻种，等他咬下牙过来给我送药时，汤药已是半凉。 “阿嚏。”我捂着鼻子恨不能将自己整个人都窝进被褥里，子梨一手端药一手拎开了我的被褥，容我露出个头。看我这副颓废样，低声下气的责备道：“不是给你袍子披了么？怎么还能让自己生病了。” 我瞟了眼他手中端着的汤药，搓搓手拿过来一饮而尽，但奈何饮的太快，生生将自己给呛住了。 他敛着眉心，犹豫再三还是伸手过来给我拍了拍后背，“小姑娘……就该有个小姑娘的样子，这样做事果决，谁还敢喜欢你……本神端药过来，本是想，亲自喂给你喝。” 听这语气是不打算报复我了，我抬袖子抹掉嘴角药迹，“啊是么，我这里还有两口没喝完，君上你还有机会。” 药碗往他怀中一推，他接下，楞了阵，咳了声尴尬道：“昨日……天后说本神看上你了，本神不相信……咳咳，本神不是有意要如何你，只是将你当做男人。” 我静静听着他如何自圆其说，点头，勺子舀起一勺汤药，送至唇边我却顿住了，指着勺子中的汤药好奇道：“若是你身边的小姑娘，此时会如何做。” “嗯？”他迟钝的悟出我话中玄机，斟酌道：“大约会，尝一口，叫一声烫。” 我唔了声，凑上前去依着他的步骤尝一口，后知后觉的叫一声：“烫！” 他的脸黑了，僵硬的抖了抖唇角，“你这样？也罢，索性本神也不喜欢那样的姑娘。”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探过身子，两只手放在他的腿上，他怔忡，思纣一阵，缓缓道：“本神，喜欢真实一点，胆大一点的……” “哦……”我故意拉长了音，他回过神来脸色一青，佯怒道：“你这个小神仙问这些做什么，快喝药！” 我轻笑，从他手里拿回汤碗，“巧了，小神与君上一样，都喜欢真实胆大的。”昂头灌完那碗中余下的两口药。 他看着我这模样，又呆了呆。 “小神仙，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嗯？” “罢了，本神见过的姑娘太多，怕是一时记岔了。”他拿过药碗，起身理了理袍子，“既然生了病，就先躺着吧，本神先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哦。” 他端着药碗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不觉有些暖。小子梨，我们何止是见过，只怪那些事你都不记得了。啊对了，上次菩提法会上他见过我，方才他说面熟，难道是想起了什么？ 看来合善宫我也不可久留了。 在宫中养了两日病，总算是等到了我那位功德无量的师父，他若再不来，我还以为他忘记了有我这个徒弟呢。 闵苍神君唤我去时，我师父他老人家正悠闲的品着茶，子梨则坐于另一侧，谦恭道：“听说师叔暂居于师姐的九十九重云宫，子梨近来一直未得清闲，不曾去拜会师叔，改日子梨定会登门求见。” 师父老人家捏着茶盖施施然的拨着茶面氤氲，宽容且大度道：“无妨，你如今不同往日，身为天界战神，理应将三界放于首位，本尊有你师姐在身边陪着便好。昨日你师父同本尊提及到你，你天生慧根，是个可造之材，天帝隆恩，你该铭记于心。” “子梨明白。” 茶落案，我师父抬眸看向站在殿外的我，温润道：“小莲生性顽皮，给子梨师侄添麻烦了。” 子梨僵着半张脸，回道：“不麻烦，小莲……”顿了一顿，续道：“姑娘，她很好。” 我师父斜睨了他一眼，依旧温笑着：“本尊听说你想留小莲在身边伺候？这丫头，毛手毛脚的，留在你的合善宫怕是不能再尽心修炼了，你也知道，你师姐走了后，本尊身边难得一个知心丫头。子梨师侄勿怪，本尊，不能将她留下，此次前来就是接她回去的。” 子梨脸上悲喜莫测，“师叔之命，子梨谨遵。” “那好，本尊就不坐了，先回去了，师侄不送。” 师父老人家缓然行到我面前，勾唇道：“还不走？” 我哦了声，赶忙跟紧师父的脚步，临行之前隐约听闵苍神君如释重负的深深一叹，又听他续而唤了句：“君上？” 离了合善宫我才放心的拿拳头捶了捶肩膀，扯住师父的袖子委屈道：“师父，你怎么才来，长清不是早便带话给你了么？” 师父满面柔光道：“本尊瞧你玩的挺开心，就想再纵容你几日。你们相见不易，本尊何必去棒打鸳鸯呢。” “师父……”我拉长了音，他沉笑，“好了，该回去了，司雨府君都寻了你两回了。” 我颓然：“哦。” 人间夏日大旱，各地花神草神纷纷前往九重天面见草木神君，我命人去人间查清了原委后便请司雨府君降雨，算来人间的雨已经降下，师父说我不在云宫时她来寻过我两次，该不会是人间出了什么问题吧。 我回了云宫，换了身干净的衣裙，乏累的坐回玉座上，袖边是堆积如山的公文，草木神君难得正经，呈了一份公文给我，“上神不在这几日，小神接到下界折子共七千八百份，近来天象紊乱，不少妖魔顺道出世，帝晔大神虽已经用元神来修复星河，可天上有难，人间难免会殃及，故而人间生灵苦不堪言，小神请命，亲自赶往人间，普度众生。” 九曜宫掌管诸天星位，尤为重要，想来多日前我还在上清宫见到过那位尊神，却不想他已经殉劫了，我在合善宫这些时日隐约也听见了不少传闻，连天界都降下了巨雷，此次天劫固然严重。 我抚了抚额：“去吧，本神尊给你十日期限，你尽管去人间便好。” “是。”草木神君递罢折子后便转身离去，司雨府君来时正撞见出门的草木神君，看我在大殿，便疾步行了过来，凝声道：“本君奉命去人间降雨，却不想那顺昌海中的龙王从中使坏，引得暴雨连绵，人间大旱不止又突逢洪水，人间百姓怨声载道，更有甚者砸了神庙，诸神拜谒天帝将此事拿去了凌霄殿说事，天帝私下命本君来找你商量对策。” “一个小小的龙王竟然敢有这样的本事，他怕是活腻了。”我捋着广袖，淡然道：“咱们现在就去人间，绑了这个孽障回九重天。” “那龙王的本事不亚于我父王，你可要小心些，况且他似乎是东海龙王的妻弟，东海向来得理不饶人，若有一个不小心，难免会被人反咬一口。” 我轻轻道：“怪不得如此有本事，原来是有人在后面撑腰啊。”起身拂袖，我不以为是道：“他东海龙王得理不饶人，却不知我莲华也不是什么讲理的人，带上些仙侍，待本神尊这就去见他给拿了！” 雨神缓了缓，道：“好。” 人间因天象之变而大旱了十年之久，且每一次降雨都有龙怪作乱，百姓们以为是触怒了龙神，几番上香祷告都未曾见效，穷途末路时，百姓气急砸了神家几处神庙，其中土地庙灶王庙不计其数。下界小神数十年难得见到天帝一面，上呈的折子要经数位神仙之手后才能送到凌霄殿。不过好在草木神君在天界任职，下界花神树神将此事禀报给了草木神君，这才让九十九重云宫提前知道了大旱的消息，我本在十日前就已经给司雨府君下了诏令，应允降雨，但中途这一耽搁，又拖延了十年。 这一场大旱历经多年，司雨府君也不敢再轻易降雨，依她所说，她已经和那个老龙王交过手，可惜败下了阵来。 我召了祥云领了一波兵马前来海上，司雨府君召了雨令，只消顷刻间便天降大雨，瓢泼而至，九天雷神配合的击了两番天鼓，天雷阵阵不绝于耳。 “现在降了多少寸？” 小雨仙用灵力量了量，谦恭道：“君上，只入土一寸。” 我道：“再降一个时辰，让百姓们多得一些。” “不过每每降雨都有人捣乱，小神怕再降下去，顺昌海又不太平了。” 雨神道：“要的便是让他不太平。” 小雨仙怔了怔，转瞬明白了过来，“小神明白了。” 仙人们加大灵力，暴雨倾盆洒在了干涸的土地中，我挥袖拂开了眼前云烟，透过云缝看下去，顺昌海的海上已经开始动荡，海水隐约有冲破堤坝破土卷起的趋势。雨水滴在海面上，海内浪花更甚，龙鸣闷哼声传来，紧接着便是一条白龙破水而出，腾起身子卷起了万丈海水，尾巴一甩，海水决堤，冲向人间。 我捏住手中水剑，吩咐道：“你们先去阻止海水进入人间，本神尊去收拾这只孽畜。” 雨神颔首道了个好，携众人前去阻挡海水，我从云端飞身而下，手握红玉剑，灵力驱使长剑一分为二，两束红光齐齐朝着白龙飞去，白龙长啸一声，摇动身子躲过了水剑，昂头警惕朝我看过来，厉声道：“哪里来的小辈，竟然敢阻止爷爷，你难道也不想活了么！” 大雨滴在我身上却未染湿我的衣裙，我飞身悬在半空中，收剑笑道：“小辈？小小龙王，口气挺大，按照年岁算，本神尊做你的太奶奶都不为过！” “你！谁敢阻止本王，谁就得死！”摆动龙尾，海面登时扬起千丈水，老龙王纵身飞过来，抬爪欲要抓住我，我侧身轻易一躲便躲开了他的攻击。提剑朝他身上砍过去，他一个躲闪不及，手臂上被我剑气所伤，溢出血色。这一举动倒是激怒了它，它索性要拼尽全力，纵身飞舞而来，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我吞进肚子里，我退身出剑，剑身打旋挡在了白龙的口中。如此又拼了三招，我不愿再与他僵持，施法唤出捆仙锁，一个诀下，捆仙锁便击在了老龙的背上，老龙幻化成人形，我提起灵力，驱动捆仙锁在他胳膊外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包粽子般，收手便将他给摔到了祥云之上。 “大功告成，收兵。”我拍了拍手，睨了一眼那个被我包成粽子可又不能开口说话，只能用两只眼睛怒瞪我的老龙王，挥了挥手示意天兵将它拿下去。 人间风雨停歇，阳光透过青云洒在人间，下界百姓纷纷打开了门窗，探头看外面的天，少顷后街头聚满了百姓，纷纷对着天俯身叩首，拜了又拜。 第七章 此情此景，此地梨花 司雨府君带着老龙回了凌霄殿复命，我便着急赶回了云宫换了身衣裙，方才我虽用了避水的咒语，可这个老龙王的力量不容小觑，纵使我躲得快，衣裳还是被海水侵湿，一股子海鲜的气息。 只不过，我方整理好一切出寝殿就瞧见了一名仙侍慌慌张张的呈了份请柬送过来，请柬是兜率宫太上老君亲自所写，内容也被我猜了个八九分，打开一看，上云老君近日研究了几种新丹药，想求我去给个指点。所谓给个指点，无非是想从我的口中套出一些佛界秘籍，佛家也有嗜好炼丹的佛祖，不过并非用三味真火来炼，而是集日月之精华，采三界之朝露而结成的一颗佛丹。本质上也同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是一个道理。 自大九万年前太上老君从我口中套出几味新方子后，这老人精就隔三差五的请我去论道，论的什么道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好歹人家乃是道家尊上，我也不好驳了他这个面子，收拾收拾便前去兜率宫帮老君大人尝鲜。只是，我斟酌再三，觉得自己不能再扮成小仙童了，不然还真是应了天尊大哥的话让人误以为我是烧锅炉的小仙。况且，天界的神仙都最懂规矩。兜率宫的小童子识的我，穿成那样容易引人风言风语。 无奈之下，我整理了自己一身女装，好在子梨那个小子最不爱进兜率宫，倒也不怕被他撞见不好解释了。 我大步赶去了兜率宫，又昏昏沉沉的听了太上老君讲了整整两个时辰的之乎者也，后又好心提点了他几个问题，帮他换了两味草药，老人家亦是颇为好学的提笔拿小本子记下。 如此一来二往，已有两三个时辰。 天上没有昼夜之分，唯一可辨认时辰的便是灵霄殿外那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敲几下的天钟，天钟了敲了十一下，太上老君才肯放我回去，我拖着乏累的身躯步子沉重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天河边。九十九重云宫本在天边处，与天宫中其他尊神的宫殿相隔甚远，我路过天河时本想捧点水洗脸清醒一下来着，然帕子刚刚落进水面，我便无意瞥见了天河倒影的某一处，某位着白衣的神仙正踉跄走来。看这重心不稳的样子，像是喝醉了。 “子梨。”我及时扶住了他的身子，他一身酒味扑鼻，神智也有些不清晰，抬起头艰难的看向我，只是，瞧见我的那一瞬，他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我以为他认出了我，心虚的低下头，心头盘算着该如何忽悠他。 他看了一阵，突然笑了起来，举止纨绔道：“又是梦，哈哈，本上神都已经习惯了。” 他竟将这当成了梦，我立时灵台一清明，看向他无奈问道：“你喝了多少酒，怎么醉成了这个样子？” 他拂袖言语不稳道：“不多，只有两坛子而已，我今日高兴，就多喝了几口！” “你站好，别动。”我有些扶不住他，看他烂醉如泥的样子，我只好想寻个办法先送他回去。不过办法没想出来，某人却一把抱住了我的身子，含着酒气的唇不由分说的贴在了我唇上，这突如其来的行为，让我顿时便僵住了。他的吻中带着浓烈的酒意与淡淡的梨花香，冰凉的薄唇贴于我唇边，用力吻着……我愣住，任由他在我唇上放肆，直到一缕清风扫面，才将我的神思带回来，我手上用力，双臂抵在他的胸膛前想要推开他，他感觉到了我的反抗，不悦的敛了敛眉头。 “小莲花，不许动……” 小莲花—— 记忆翻滚恰如从前，他追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小莲花的模样，我至今记忆犹新。 “子梨……你会不会忘记我？我怕……” “不会，小莲花你放心，子梨不会忘记你，永远都不会。” 昔年誓言犹在耳畔，可他终归还是忘记了我。 悄然送子梨回了合善宫，我又捏了个隐身诀原路返回。他现在喝的糊里糊涂，大约会以为是自己回了合善宫，不过这样也好，待再过几日，我再来寻他。 四圣莲花境中的道场接连铺了六十五日，这六十五日中我拢共也只去了三回，为了不碰到子梨，我特意择在了最无聊的几日，天尊总说我为了子梨用心良苦，可那又如何，我想要的数十万年前就已经失去了，这一次，无人知晓上天会不会圆我一个心愿。 大会散去，诸天神佛也各归其位，我央着师父暂且留在九十九重云宫，师父没答应，说是自己习惯了清静，太热闹，反而住的不太舒适，我晓得师父性情如何，也没再阻拦，亲自送师父离开了云宫。 “师父这一去，不知你我师徒二人又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师父，你要常来看望徒弟。”我送师父到宫门外，师父顿住步伐，面色温情的抬手拍了拍我肩膀：“徒儿放心，为师会常来看徒儿，徒儿也要好好修炼，不要辜负师父所望。” 我扣袖行了个礼：“徒儿谨记。” 师父点了点头，转身时九天飞来一只仙鹤，师父慈爱的伸手抚了抚仙鹤，踮脚飞身，轻然落在仙鹤脊背上，仙鹤扑闪着翅膀，展翅翱翔，带着我师父一道离开了九重天。 我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怔了甚久。草木神君捏着一方帖子送来，满脸匪夷所思：“咦，这子梨上神为何会送帖子来九十九重云宫，还说想要来拜会君上你。” “他要来拜会我？”我讶然，不过按理来说，他早就该来拜会我了，我是他师姐，本就有个同门之谊在其中。瞟了那帖子一眼，我道：“寻个借口推辞了，就说本神尊不在宫中。” 草木神君赞许道：“嗯对，就应该推了，这个子梨上神生性轻浮，还是不要太过亲近为好。” 草木神君和子梨上神有仇，这是整个九重天都知道的事情，具体所为何事，大约是说在许多年前子梨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后来那姑娘又成了我嫂子，草木神君与我嫂子是好几万年的好友，一直记挂着当年子梨差些从天尊手中抢走长欢司命的仇，所以就一直没给过子梨好脸色。草木神君认定子梨是个轻浮浪荡公子，因此才刻意阻拦我们见面，许是怕我真的被子梨勾去了魂，这才每提到他时，都要在我耳边先骂他一顿。 算起来，我们也有好些时日没见了吧。 洛隐神君晚些时辰将一张小纸条送给了我，我这宫中掌人间四时交替，本有四位神君在案前来着，后来春神与冬神去了昆仑历练，就剩下了洛隐与秋霜两人在，偏偏这两位都是沉闷性子，平日只可远观，不可亵渎，故此我们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他们每日同我说过的话都不超过十句。当然，今日是个例外，因为整个云宫就只有他知晓我扮成仙童去和子梨见面的事情。 “合善宫的闵苍神君在宫中寻找一个叫小莲的仙童，臣下猜想，这张纸条是送给君上的。”他把纸条交到我手里，我不好意思的咳了咳。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写着：老地方见。 字是他的字，老地方，也便是天河的云亭了。 我攥住纸条，窝成一团，“多谢。” 他扣袖行了个礼，“君上多礼，侍奉君上乃是小神职责所在。” 我浅浅一笑，补充道：“这件事暂且不要让任何人知晓。本神尊，去去就来。” “是，小神明白。” 还当真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全然不比草木神君那个小丫头畅快。 他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今日约我，大抵是有什么事情。我换了往日那件道袍，挽了个仙童发髻，只用一根玉簪子固定长发，提了浮尘便潇洒驾云而去。 许是我去太早，赶去云亭的时候，亭子里还没见子梨的身影。 我择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云亭外两树梨花簌簌而落，芬芳洒脱，天光透过亭顶的镂花纹路洒了下来，落在我一身白衣之上。天河中水波脉脉，几瓣梨花落进池面，格外好看。 此情此景，此地梨花。 记忆深处也有一人执了枝梨花送给我，“喏，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 “谁要你梨花，我才不喜欢。”故作不悦，实则心里早就欢喜的厉害。 少年佯装失落：“啊是么？那既然你不喜欢，我就扔了啊。” “别！”我紧张的抢回梨花，护在怀里。他携着水色的眸子里裹着笑意，“你不喜欢，我就只有扔掉，再给你寻好的了。” “我喜欢，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他日少年折新梨，今朝空看杨柳枝。 我抬手化出那枝白梨花，眼前恍若还是当年梨花簌簌而落，他送我梨花的场面。他说，梨花梨花，是永不分离的意思。 可东风萧瑟，总会吹花落枝头，梨花，只剩下了分离。 “他是你用仙气养育百年才衍化出的神，你想同他在一起，师父不拦着你，但他雷劫将至，你私自逆了天意，便要万劫不复。此次劫难生死未卜，这是每个神仙都该经历的考验，你挡不了，也不能挡！” 那时师父领命去妖界平乱，子梨为了救我差些被打的魂飞魄散，若再来一次天劫，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亦是知道这件事，可他没说。 第八章 分别 那日他站在梨花树下翻手化梨花为一支发簪，眸光清澈，眼底如有十里花开，桃桃夭夭。“小莲花，你要乖乖听你师父的话，不要总担心我了，小莲花，你放心，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小莲花，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我握着他的手，强颜欢笑：“子梨，你会不会忘记我，我怕……”怕我死后，你将我忘了。 他抬臂抱我入怀，真挚道：“不会，小莲花，你放心。子梨不会忘记你，永远都不会。” 他要瞒着我去历劫，奄奄一息时，是我闯进了结界，用尽全力将他给送出了天雷阵，而那一次，我散了全身修为。 师父将我从天雷阵中拖出来的时候，我满身修为皆废，师父为了保住我的性命，携我在佛界闭关五千年，五千年后，我再去见子梨时却得知子梨彼时已经是无量佛师伯的徒儿了，子梨在那次天劫中元身被毁，是无量佛师伯替他重新凝聚元神，将他从鬼门关中拉了回来，可他也因此丧失了前些年的所有记忆，他不记得自己是朵梨花，也不记得在养神殿的种种，更不记得，小莲花是谁…… 师父不忍我再继续堕落下去，不惜将我派去了明珏天尊麾下，那时候，天尊还不是天尊，我在战场上拼了命的杀敌，这般糊里糊涂到天妖一战平息，老天君陨落，暮南帝君代小殿下执掌九重天，新帝继位，而子梨也成为了天帝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他不记得我，而我却记得他。 手中梨花被仙力滋养着，我看着梨花出神，男人着墨袍白衣悄然出现在我身后，目光垂落在我手里梨花上，蹙了蹙眉：“这是什么？” 我顿时晃了神，捏诀将梨花收起，淡淡笑道：“故人送的梨花罢了。” “梨花，是永不分离么？” 我嗯了声，“是啊，永不分离。” 他提了两坛子小酒往我眼前一撂：“酒神新酿的百花露，能喝酒么？” 我点头，“能。” 他将酒坛子匀我一份，“你家主人离开了九重天，你怎么没走。” 掀起坛塞，花香味扑鼻而来。 “莲华上神将小神留了下来整理文案。” “来，陪我喝一坛。”他目光清澈如水，脸上也是柔和的很。我接过酒坛子，毫不顾忌的昂头饮了一口，“唔，还不错。” 他弯唇，“当然，我的眼光好，自然是不错。”墨袖往桌上一搭，他挑眉噙着笑意道：“还真和别的姑娘不一样。” “嗯？” 他亦是灌了一口，咽下肚，豪迈的用袖子抹了嘴角酒水，“人家小姑娘喝酒都是用杯子小口小口的抿，甚少见到你这样豪放的姑娘。” “小神本性如此，小神觉得，上神该是也不喜欢小神装模作样。” 他握着小酒坛子往我手里的酒坛一撞，“不错，甚得吾心。原本本神还担忧你是佛界中人不能饮酒，可细想你是文韵师叔的随从，文韵师叔是神界之人，本就不用忌讳酒肉。” 我扯了扯唇角：“是啊，我家主人他是佛祖的俗世弟子，本就不用循规蹈矩。”看他喝得尽兴，我试探道：“上神今日单是来找小神喝酒的么？” 子梨道：“嗯，还有一件事，就是想同你说说。本神要出去带兵打仗了，这一仗估摸又要不少年。北荒生了乱事，我奉命去平乱，临行之前想找个人喝酒，将当是为了给本神送行。” “你要去打仗了？”我的心沉了沉，他爽朗道：“本神是战神，战神就该隔三差五的出门领兵打仗，乃是寻常事。” 我又关怀道：“何时回来？” “领兵打仗，哪有归期。” “哦。”我饮了一口凉酒，他笑出声：“怎么，舍不得本神？” 我平静道：“就当是吧。”缓了缓，补充道：“不过小神相信，舍不得上神之人，绝不是只有我一个。” “你是说她们？”他不屑道：“一群居心叵测的丫头，肤浅。” 我托腮，“上神说她们肤浅，真可惜了她们一片丹心。上神挥挥袖子，便有无数追随，难道上神从来都没有动过，一点点的心思？” 他吞了口酒，明知故问：“什么心思？你觉得本神该有什么心思？” 我轻笑，灌了口酒在口中回味，望着远方的流云回忆道：“小神以前，喜欢过一个人。” 他昂起头，脸上悲喜莫测。 我续道：“可是后来他把我忘记了。” 简单的一句话，他颇为错愕：“没了？” 我问道：“上神想听吗？” 他扬了扬手中酒：“好酒，就该有好故事。” “我与他，是自幼一起长大，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喜欢与不喜欢。那时候我只知道，我一时看不见他会心慌，他抱我入怀的时候，我会感受到温暖，他给我的感觉，和旁人不一样。有一年我被人抓了去，他不惜冒死救下了我，为此还差些元神俱散。后来不久，他要历劫，我知道以他那时候的修为，只要进了那儿就不一定能出来了。我替他挡下了灾难。可当我苏醒过来后，他却忘记了我，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记得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后悔么？” 我笑：“不后悔，至少我还在默默的喜欢着他，他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恍惚了一阵，放下酒坛子正襟危坐，脸色肃然道：“负心汗，呸，本神瞧不起他。” 我哭笑不得：“这也不能怪他，天意如此。” “那你为何后来不告诉他？” “我觉得他过的很好。” “你见过他了？” “嗯。” 他捞起袖子：“告诉本神他是谁，本神替你做主。” “不用了。”我抓住了他的手，他遽然顿了顿，大抵是不太习惯，我赔笑着收回手，“都已经过去了，我只要知道他过的很好便是了。” “咳，来喝酒。”他拿起酒水，与我碰杯而饮。我扶着脑袋喝酒，一口口咽下去，心头竟生了凄凉之感。 我问他，“上神可有过什么心上人，不如也说给小神听听，权当是抚慰小神了。” “本神？本神的心上人，倒是有一个，但那也是早些年的事情了。本神，不过是想保护她。”他惆怅的叹了叹：“不过她不属于我，她属于她夫君。本神只不过是，替她夫君照顾她罢了。” “上神不后悔么？” “后悔？本神才不后悔，况且当初本神也只是觉得她似曾相识罢了，本神……本神没动过情，从来都没有。” 得了这个答案，我很是开心。 “小神仙，本神越看你，也越觉得似曾相识，咱们可是在哪里见过？” 我温柔笑道：“也许吧，上神你是九天尊神，又是无量佛的徒弟，也许在什么时候见过，只是不曾记得罢了。” 他半信半疑的颔首，“喝！” 一坛子酒不觉便灌入了腹中，彼时酒劲上身，我趴在桌子上浑浑噩噩，他好心的摸了摸我额头，顺道唤了我几句：“小神仙，小莲？” 我听着他唤我，拧紧眉头，抓住他扶着我的那只胳膊，往他怀中一倒，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喃喃细语，不知所言，“你的怀中，好暖，我好喜欢……子梨，子梨……” 他听我这般唤他的名字，身子绷得更紧了，轻轻晃着我，“小莲，小莲你醉了。” 我烦躁的摇头，“没、没醉，我还能再喝。” 手上力度紧了紧，他想将我从他怀中推开，我索性伸出手臂缠上了他的腰，意识不清的嚷嚷道：“你别想再抛下我，子梨，你别推我，我怕……” “你怕？我、本神何时抛下你了？” 我在他怀中偎了偎，“小梨花，你这个坏人……” “小莲，小莲！” 我在他怀中晕了过去。 至于后来怎么样，我便不知道了，直到苏醒后闵苍神君才告知我，我是被子梨给一路抱回来的。我当时喝的烂醉如泥，子梨还清醒着，见我此状诚然不能直接送回九十九重云宫，就只好将我带来了合善宫，容我在他的寝宫先躺下。 我晚了一步醒过来，子梨已经奉命前往了北荒。 闵苍神君劝我先在合善宫住下来，我婉拒了他的好心，一路上颇为狼狈的驾云回了九十九重云宫。回到云宫后我将自己泡在温泉池子中细细回想昨日到底说了什么，想了半晌，才隐约记起几句话…… “子梨，我好难受。” “你不能饮酒？” 我抓着他的手捂向心口：“是心里难受。” “那枝梨花，是他送给你的信物？” 我点头，“是啊，是信物，他明明说要陪着我一辈子的。” “告诉本神他是谁，本神帮你做主。” 我往他的怀中紧偎了偎：“子梨，子梨……” 他无奈，“本、本神在，你别哭了，等本神回来就帮你收拾那个混蛋……小、小莲，你别蹭我，本神怕痒……” 回想起这些话我恨不能将自己淹死在温泉中，天啊，我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一定以为我 第九章 子梨上神吃了天尊的良心 子梨这一去拢共过了两百多个日月…… “南海慈航道人举办水陆法会，请帖拢共送上九重天九张，除却了三清圣境与凌霄殿的五位尊神，还有梨苫宫的长清大神，姻缘府的姻缘神君，司命府的司命星君，余下这张送给了您，您是佛使，又是诸位上神之首，您不去，这帖子怎么办啊。” 草木神君在我身畔握着请帖嘀咕着，我在静心写一副字，落笔游走在宣纸上，“让洛隐帮我走一趟，就说本神尊最近得了风寒。” 草木神君的脸拉的更长了：“您上次也是这样说的来着，凌霄殿的大宴婉拒了，这倒没什么，天帝仁慈绝不会怪罪，可慈航道人可是位尊者，你若退了她的请帖，难免面上不好看，况且你让洛隐神君替你去，你那些佛门中的师伯师叔不也会怪罪。” 我题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了眼花瓶中生出的第二百一十八盏梨花，“他该回来了吧。” 草木神君挑眉：“谁？” 我收袖继续写字：“那便让洛隐幻化成我的样子去。” “君上……” “以洛隐的功力，你要他幻化成你的模样，着实为难了。”一道清澈的声音随风传来，我收笔，草木神君恭敬一礼：“天尊。” 我拾起宣纸满意的看了看，“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天尊大人徐徐道：“好一句别时容易见时难，不过，过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了。” 我闻言，装作平静的示意草木神君下去，待她走后才问道：“他要回来了？” 天尊大人提过我手中宣纸，看了看，道：“已经在收兵了，快了。” 我总算放下了心。“那便好。” “卿儿许久不见你有些想念，你真的不打算去么，慈航道人好歹算是你师伯，不给她这个面子，当心你师父怪罪。” “我师父也去么？” 天尊道：“自然，这等事，别人想求都求不来。左右你在这里空等，也等不来他。不如先出门去瞧瞧。” 慈航道人万年才举行一次法会，法会请柬隔三差五才送给我一次，师父是那里的常客，我还以为他今日无聊了，不会去了。 “你家小卿儿也去么？”兄长嫂子我都不感兴趣，唯独那个粉面小娃娃，惹人疼爱的很。 “去。” 我理了理袖子，“那好，看在小卿儿的份上，我就去瞧一瞧。” —— 后来我约莫会后悔这样简单便被天尊给诓来了，这两夫妻太不仗义了，将卿儿丢给我便自己出门潇洒了，整个法会上连人影都没瞧见。可怜我还带着他家闺女在法会上听了一上午的佛曰佛曰，出了山门，我只觉得满脑子都飞着佛经。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彼时我带着小卿儿坐在山头啃红薯，听小卿儿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好奇道：“卿儿丫头在说什么，什么青梅竹马的？” 小卿儿拉着我的袖子道：“卿儿也不知道，就是听父君昨日这么和娘亲说的。” 我呛住，腾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一脸慈爱：“小孩子不要总听大人乱说，你还这么小，别被你爹带坏了。” 小卿儿咦了一声，歪着头：“可是爹爹总说卿儿是被娘亲带坏的。” 我差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吃完红薯，我蹲在山头骂了明珏天尊一百遍没良心，小卿儿便眼巴巴的坐在我身边，“姑姑，良心是什么？爹爹为什么没良心？” 不愧是天尊家的孩子，随了他爹，说句话都能把人噎死。 我蹲着画圈圈，托腮思量着怎么解释：“良心，这让我怎么解释好呢……大约是个很好吃的东西，你爹他长得太英俊了，所以才会没有。” 小卿儿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娘亲好像也这么说过，不过娘亲说爹爹的良心被子梨叔父给吃了，姑姑，良心很好吃吗？卿儿也想要。” 我唇角狠狠一抽。 但碍于带坏他家小丫头，天尊会分分钟将我用剑削成刀削面，我还是十分仗义正直的搂过小卿儿，“咳咳，姑姑告诉你啊，良心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比黄连还苦，比苦瓜还苦。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啃红薯去才乖。” “哦……”小丫头略有失望，“那为什么子梨叔叔还要吃爹爹的良心？” 我哽住，少噎我一句能怎样！ “他……大抵口味重，哈哈口味重。” 小卿儿懦懦点头，还要问些什么，我赶忙从火堆子里扒出一个红薯塞她怀中，“那个，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在卿儿还是个不足百岁的小娃娃，骗起来可比小玄好糊弄。红薯塞进她怀中后她便一门心思扑到了吃红薯之上。 水陆法会分为上下午两场，下午开场时我抱着吃撑住的小卿儿下了山前往慈航宫，彼时才见到孩子她亲爹娘，对于这对成亲了几万年还整天腻在一起的小夫妻，我表示并不想和他们说话，孩子交给他们后我便大摇大摆的扯了条柳枝进宫去听佛经，继续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 本打算给他们点厉害瞧瞧，先两三日不理他们，再一反我替他们带了大半日孩子的冤屈。可奈何卿儿这个小叛徒直接将我掀了底，法会听到一半时，我耳尖的听到她奶声奶气的问天尊：“爹爹，黄连很苦的吗？” 她爹云：“是。” 她又问：“那苦瓜也是很苦的么？” 她爹继续云：“是。” 她若有其事的哦了一声：“那卿儿不要吃良心了。” 天尊夫人一口茶呛住：“啥？” 我脸部抽筋，悄然拿扇子遮住脸。 小卿儿诚实的搂着她爹的茶杯子：“姑姑也说爹爹没良心，姑姑说爹爹的良心不好吃。” 我顿时清晰的感受到一束冷凌凌的目光投了过来，万般惶恐下只有缩着脑袋装乌龟。 小卿儿又补了句：“不过姑姑又说，爹爹没有良心是因为爹爹长得比较英俊，爹爹，是不是所有长得也好看的神仙都没良心啊？” 天尊家的基因实在太强大了！ 许是因着我之后夸了天尊老人家一句，勉强起了个亡羊补牢的作用，这才令天尊老人家暂时没将我削成刀削面…… 水陆法会的道场拢共七日，前六日我一直过的浑噩不堪，仔细一想，除却了和卿儿去后山挖红薯之外也没旁的乐趣了，第七日申时，众佛齐聚，慈航宫外笙旗重重，一阵火光后众佛才各自归位。前来参加大会的神仙也才相继离开，我抱着小卿儿也踩了朵祥云上了九重天。天尊夫妇又寻由头游山玩水去了，我只好带着小卿儿去找她的青枫叔叔，青枫司命一早恭迎在上清宫门前，见我抱着小卿儿落在宫门外，赶忙前来行礼：“见过上神。” “天尊尚在人间，这小家伙就交给你了。” 青枫司命早已是带孩子的老手，接过小卿儿后道：“是，小神会好好照顾小殿下，上神不必担心。” “那便好。” 我拂了拂袖子上的皱褶，转身要走，青枫司命却是突然唤住了我：“上神。” 我回首：“嗯？” 青枫司命笑吟吟道：“子梨上神凯旋，此时正在合善宫设庆功宴。” 他终于回来了。 我颔首：“本神尊知道了。”抬袖飞身，脚踩祥云而去。 九十九重云宫外洛隐神君正站在宫门口迎接，见我身影扣袖一大拜。 我问他：“子梨可有送书信来？” 他道：“没有。”缓了缓，又补充道：“也没给小莲送信来。” 这个混小子，在人间怕是已经将我给忘记了。等了他这么久，如今说起来还有些失望，两百年时光，他也不过是忘记了一个小仙童罢了。 洛隐神君见我没再问，便续道：“兜率宫两个时辰递了帖子过来，请君上你去赴宴。” 天界的这两百多个日月中，我几乎每日都在赴宴，原本天界有一大半神仙不认识我，如今已经有一大半神仙与我相熟，虽说能推辞的都推了，但有些人却是不好拒绝的，以至于到后来我索性就不接请柬了。太上老君今日请我，大抵又是什么请教炼丹琐事，我揉了揉沉痛的肩膀，“不去。”思量一阵，我顿足，“不对，还是去吧。” 他这次回来说不准会身上有伤，我便顺道从太上老君那里要些灵药仙丹，等晚些时辰再给他送过去。 说去便去，我连九十九重云宫的门都没进去便又折回了兜率宫，洛隐站在原地迷了一阵，后来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便孤身返回了九十九重云宫。 此去，我特意将太上老君宫中那几葫芦治伤养神元的灵丹都给拿了些走，大大小小装满了一只小瓷瓶，太上老君倒也慷慨，临行前还叮嘱了我几句仙丹服用不可太勤快，须得等仙丹完全消化了之后方能在吃下一颗。 我都一一记清楚了，小宴用完便直奔合善宫而去。 合善宫外有天兵把守，他这一场庆功宴开的倒也算是热闹，我化作小仙童爬上合善宫的那堵墙时，只见满院梨花深处，他身披墨袍，正同一名淡青色衣衫的神女攀谈些什么。我僵硬的拿开腿，勉强从宫墙上露出个头去，两人的声音随风灌入我的耳中，女子温言细语道：“我家君上听闻上神回归了九重天，特意命木姚将这上好的梨花酿送过来，君上最近在凌绝宫中处理五重天的事情，分不开身，未能亲自来参加上神的庆功宴，还望上神不要怪罪。” 男人和声道：“这是自然，梨花酿本上神收了，烦劳神女亲自跑一趟了。” 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深情的笑，眸子清澈，似一盏出水芙蓉，“能见到上神，木姚很开心。” 男子闻之，嘴角笑意敛了些许，拿着梨花酿转身要走。女子见状赶忙伸手捞住了他的手，“上神……” 怪不得草木神君总说子梨是个处处留情的多情神仙，这个小丫头显然也是瞧上了他。多年前，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人呢。 不过这小子唯一的优点便是懂得拒绝，推开了小丫头的手，脸色阴沉的低声说了几句，小丫头脸色越来越难看，不久就自行退出了合善宫，走时眼角还挂着亮晶晶的泪。 我幽幽一叹，脑海中忽想起了一个成语：辣手摧花！ 第十章 莲华上神，很是无趣 见她走了，我欲要翻进去来着，可谁料到一个脚上打滑，我尚未踩稳就从高墙之上一头摔了下去——腰身落地，我痛的哎呦大叫，园子里的他听到了动静，大步流星朝这边赶了过来，一见我眼里顿时有了光，惊喜道：“小神仙！” 我扶着自己的腰痛的流眼泪，“小什么神仙，还不快些过来扶我一把。” 他木讷的哦了声，迈过来扶着我的身子起身，我甩了甩衣袍上的花瓣，吃痛道：“我还以为你早就将我给忘记了呢。” 他单手扶不住我，索性就腾出另一只手握在我肩上，“没，本神怎么会忘记你呢，只是本神初回九重天，天帝那边需要交代，我原本打算晚些时辰就去找你，谁想到你自己来了。” 我将手中小瓷瓶子往他怀中一放，愤愤道：“美酒佳人在怀，你肯定早就忘记我，不用解释，本姑娘都知道。” 他垂眸看了眼手中小瓷瓶，“这是什么？什么美酒佳人，你是说木姚么？她只是替长清给我送东西来的，你别误会。” 我扶着腰，步步艰难的走着，手搭在他的掌心，“你不用解释，本姑娘都瞧的出来，算了，看在你方才凯旋归来的份上，本姑娘就不和一般计较了。” 我在梨花树下坐下，他的手从我肩膀处拿下，我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可有受伤？在外领兵打仗的，难免会有皮外伤，这一次，又伤在什么地方？” 他脸上神色变化莫测，似喜非喜，似忧非忧。 我瞧他不说话，便起身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硬摁着他坐下，手握在他肩上时，他眉头微是一皱。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便利落的扯开了他肩上衣衫，他惊了惊，身子明显一震，我寻到了他肩上泛着黑色的伤口，抬指抚过去…… “小神仙。”他着急唤住我，我从袖口里掏出一只翠色玉瓶，倒出里面的露水在指腹，“嗯？” 他脸红：“男、男女授受不亲。” 手上的动作慢条斯理，指腹触碰到他肩头伤口时，他闷哼了一声，我轻着力度小心把药水蘸在他背上瘢淤处，“别动，虽然疼了些，但这药水功效好，两三日便可痊愈。” 他听话，当真没动。 我温柔的给他揉着伤口，细心体贴，他怔了许久，才启唇道：“旁人，都只知道本神打了胜仗，可喜可贺，送来的东西千奇百怪，就只有你，才会给本神送药来。” “行兵打仗的，总有些伤口，我……我听莲华上神说这药水对刀剑毒伤非常耐用，我一个小小仙童用不上，就留给你了。”贴近他的伤口，我给他轻轻吹了吹，待药水全部干了之后才给他遮上衣衫，“你啊，总是这么不小心，伤口再不处理会有疤痕的。等我走了之后，这个药水要一日抹三次，次次不能落下，你让闵苍帮你抹便好了。” “本神一个大男人，留疤也无妨。”他沉下声，打开手中小瓷瓶，目光洒在药丸上，“这是？太上老君的仙丹。” 我边给他整理白衣墨袍，边道：“唔，是太上老君送给莲华上神的，上神用不上就赏赐给了我。” 他道：“都是养神元的仙丹。” 我心虚道：“啊，是啊，我料想你从人间回来必会身子不大舒适，就给你带了过来。” “是特意给本神带过来的？” 我迟迟一顿，“嗯……” 他脸上的神色更沉了些，这样的子梨有些不像往日的他，我怯怯问道：“那个，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他握紧小瓷瓶，道：“没，本神只是想到了一些旧事罢了。” “唔。” 他神情缓和了下来，执起扇子轻轻敲了下我的头，柔下声问我：“你吃晚饭了么？我从人间带了些糕点回来，你要不要尝尝？” “要。”我都吃了七日的烤红薯了，加之慈航宫的素斋毫无滋味，方才又在太上老君的兜率宫中吃了两碟子青菜，真是堪堪折磨死我了。 子梨还是有良心的子梨，我一口气吃掉他一盒子糕点，他非但没怪罪，还亲自给我泡了盏茶，看着我吃东西的样子哭笑不得。不过红尘中的东西，当真是好吃。 肚子填饱后我才离开了合善宫，临走之前我细心的叮嘱了他药水怎么用，药丸怎么吃，他好脾气的全部应了下来。 后来的时日中，我常常扮成小仙童的样子去见他，他问我为何不穿女装，我借口说女装太麻烦了，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但我也深刻认识到这样总瞒着他自己的身份不好，总有一日他会知道我就是他口中那位平淡无趣的师姐…… 天尊与我下了两盘棋，虽然依旧打不过他，可好在死的没那么惨了。 “本尊听说，子梨现在命手下闵苍神君去四处打探梨花成神的神仙。”天尊执起玉棋，毫无压力的放进了棋盘，我绞尽脑汁的想对策，漫不经心的问了句：“他找梨花成神的神仙做什么？” 天尊笑道：“这个便要问你了。” “我？” 依旧漫不经心，不过待天尊这句话在我脑海里随风吹过一遍后，我登时一个战栗，耳畔边还回荡着那日的话—— “告诉本神他是谁，本神帮你做主。” “小梨花，你这个没良心的……” “你放心，等本神回来，一定替你做主！” 小梨花！手上猛地颤了颤，明珏天尊含笑道：“不过据本尊所知，九重天除了子梨这个梨花神仙之外，余下的，都是女人。” “……”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是日，我爬上了合善宫的宫顶，坐在最高处，看的也最远。 他亦是提了壶酒飞身上来，同我一起坐在屋顶上，饮了口酒，把酒壶递给了我：“你也尝尝。” “好。”我接过酒壶，昂头饮了一口，梨花香淡淡萦绕在唇齿间，酒壶在手中打转，我挥袖，合善宫一改白日，换上黑夜，幻术在天上洒了两处星辰，我单手撑在屋顶上，“你看这天上的星星，可真美。” 他目带赞许，“是挺美。” 我歪头道：“听说你时常去人间，人间的夜色，一定比天上好看吧。” “人间的夜，星辰璀璨，月光如银，等本神得了空闲，带你也去看看人间。” “好啊。”我欣然饮了口酒，把酒壶回递给他，他的指腹擦过我的手背，面带犹豫道：“本神帮你查遍了天界诸神，好像……” “不用查了，他其实不在九重天。” “是地仙？”他恍忽明白了些什么，夜色深深，星光洒在梨影重重处，他陪我一起半躺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琼楼玉宇，仙云缭绕，安抚道：“他，他是个负心人，你也不必为了他而伤心，忘了他，对你好。” “是啊，忘了，对他和我都好。”我晃动着两条腿，“子梨，你有没有过放不下的人？” “我？”他灌了一口酒，潇洒恣意道：“没有，本神见惯了情场风月，对她们，实在不曾感兴趣。” 我笑：“都说你风流，处处沾花惹草，你不会，还没有过女人吧……” “咳！”他呛了口酒，满脸无辜道：“是草木神君同你乱说的对不对，本神何时沾花惹草了？况且本神只是认识的女子多了些，本、本神清白着呢。” 我歪着头看星星，“那你这些年，都没有想过要娶一个夫人么？” “姻缘之事，不可强求，老实说，本神还没遇见一个能令本神动心的。” “是啊，姻缘一事，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偏头过去看他，我道：“你说过几日要去拜谒莲华上神？” 他道：“她这个人虽是无趣，我也不大想过去，但好歹她是文韵师叔的徒弟，比我进师门的时辰又早了数千年，依着规矩，早就该过去拜见了。昨日本神去玄浮殿面见天帝，天帝特意提到，她闭关数千年，如今出关，本神这个做师弟的，理应该去瞧瞧。” “你又没见过她，怎么知道她无趣，莲华上神，她实则是个爱热闹的神仙。” “佛门中人，皆是无趣，她师父文韵神尊虽然是佛祖的俗世弟子，可也是板板正正的一个神仙，本神曾在上一次的菩提法会见过她一面，说起来也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除了，她身份极高。来来往往都是仙女簇拥着，本神不太喜欢这般精致的神仙。本神喜欢潇洒，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总觉得，她与我不是一个道上的神仙。” “或许是你不了解她罢了。”我轻声道，他悠然一叹，“也许吧。” 我从袖中捏出一张请柬，“喏，这是莲华上神给你的请柬。” “给我的？”他不可思议，撂下酒壶接过请柬，仔细打量一遍，“我这个师姐为人清冷又孤傲，能得她亲自所下的请柬，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哪有什么百年难得一见，只是我生平最不喜麻烦，才不像其他神仙一样隔三差五的设个宴，请人喝茶下棋什么的，从不设宴，也无须什么请帖。 “嗳，你常在我师姐身畔伺候，可知我师姐有没有什么癖好啊，忌讳啊，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先与本神说说，免得本神一不小心说错了话。” 我拍拍袍子，“什么都没有，你去亲自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是么？” 我想清楚了，还是要对他坦诚相待才好，我这样一直隐瞒他，待日后他自己知道了我的身份，必然会责备我当时欺瞒他，一个谎言之后便要无数个谎言去弥补，我不想亲手毁了我与他。 关于我请了子梨这件事，草木神君本有千万个不情愿，但最后拗不过我，只好苦闷的答应了下来。 “君上怎么会想到要请他过来，君上你莫不是真的对这个子梨上神有了好感吧，他才不是个好人，君上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你以后真的和他在一起了，你可是要有数都数不清的情敌了！” 草木神君自打撞破了我和子梨在一起的事情后就一日三提醒的在我耳边嘀咕，我换了身淡色长裙，捋了捋袖口，转个身问她，“这件衣裳如何？” 草木神君托腮快要睡着的样子，“好看，君上你穿什么都好看……君上，小神的话你有没有在听。” 我连忙点头：“啊在听在听。” 她双手托住下巴，惆怅道：“小神知道，君上你呢现在是已经被他勾去了魂魄，我说的话你一点都听不进去。与其这样，倒不如，小神以后不说了，君上总有一日会悟出这个道理的。” 我啼笑皆非，俯身凑近小丫头，伸手勾起小丫头的下巴，假装思索道：“我们家的小神君年纪轻轻，怎么却像个老人家一样，愁这愁那的？小神君，你若再这样下去，恐怕是要长皱纹喽。” 小丫头冷哼了一声，不高兴的扭过头，扯住我的衣袖道：“你瞧，你还不承认，以前你从来都没有为了见谁而准备这么精心过。” 我心虚的收回袖子，敷衍道：“谁说我是为了他来而准备的？我只是，想换件衣裳，换个心情罢了。” 草木神君不相信，十分的不相信。 第十一章 历劫 我特意择在两日后请他过来，便是害怕自己会紧张，这两日我未再去见他，只将自己闷在宫中，看着寝殿窗外的那颗梨树出神。当年我来了九十九重云宫赴任，这颗梨花树也被我从佛界移植了过来，便种在寝殿外，这样，我就可以时时瞧着它了…… 第三日，他一早便来了九十九重云宫门前求见。 洛隐神君带着他进了正殿，朝着我的背影道：“君上，子梨上神到了。” 我抬手，他会意的退下，空旷的大殿内只留下了我们两人，我看着花瓶中的一枝梨花，并未回身，他扣袖，端着四平八稳的声音道：“子梨见过师姐。” 他甚少这样庄重。 我弯起唇角，开口道：“子梨，你看这支梨花，好不好看？” 他听罢我的声音，怔了怔，眼神清冷的落在我身上，我转身，朝他莞尔一笑。 “小莲？”他错愕，自顾自的喃喃念叨我的名字，“莲华……” 我紧了眉头，歉意道：“我是小莲，也是莲华。” 他与我目光交融，眼眸里是化不开的沉墨，我走近他，驻足在他眼前，“子梨，你在恼我骗了你？” 他指上微微一颤，负手身后，脸色变了又变，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握着折扇，少顷，他提扇在我额前毫不留情的一扇子敲下，眼里沉墨化为春风，温声责怪道：“你啊！早知道你就是我那位师姐，我就不必为此担心两日了。” 他这个反应，让我有些摸不着头绪，早便想到他会生气，也想过一万种哄好他的法子，可却没想到，他的反应竟是如此平静。 “你……”走近他两步，但谁知脚下衣摆太长，我踩到裙尾，差些摔了下去，他见状便伸手过来扶了把，而我也是没有意外的扑进了他怀里，淡淡的梨花香萦绕鼻息，我昂头看他，他眸眼似皎月，眼底花开十里。 “衣裙太长了？女装确实比男装要麻烦些。”他敛眉关怀道，我讶然道：“你不怪我？” 他眸光微黯，“怪？怪你隐瞒了身份接近我？” 我哑然。 他扶起我，“不怪，你师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神仙，何况，师弟我相信师姐你前几日与师弟说的话，都是真的。” “你怎么确定，我说的都是真话？” “眼睛。”他看着我的眼睛道：“师姐你的眼睛不会骗人。” 你抬袖，抚了抚自己的眼：“是么？” 他唇角掀起一丝笑意：“师姐你着女装，比男装好看些。” “啊？”我紧张了起来。他续道：“师姐给的仙丹很是管用，师弟多谢师姐特意为师弟去向太上老君求药。” 连我这档子事他都知道，看来还真是我小瞧了他。“你怎么知道？” “前日太上老君也送了药过来，偶尔提及师姐点名要修复神元的药。” “所以那时候你就怀疑了么？”我问他，他步步迈近我，离我只有一步之遥，眉眼灿若桃花，浅笑淡淡：“是。师姐，你露出的破绽太多了。” “你……”我抬手，他却抓住了我要打下去的手，“师姐，师弟身上有伤，你难道还真要动手么？” 我眯了眯眼睛，这混小子，还真是滑头。手上用力，并拢双指，我旋身，淡紫色衣裙如花绽放，衣袂飘然，指尖点向他肩膀，他侧身，轻易躲过了我的灵力，提扇与我交手，扇子从我胳膊上滑过，我抓住他的折扇，施法方要唤出捆仙锁，这小子便连连开口：“错了错了，师姐饶命。” 我放开了他，脸红的背过身，“你，身上的伤可已经大好？那药水是我师父所制，明儿我再去同师父要几瓶，你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师姐放心，师弟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 “你……还是叫我莲华吧，师姐师姐的，我听着别扭。” 他顿了顿，斟酌道：“这恐怕不妥。” “哪里不妥了？我是你师姐，你要听我的！”我霸道的转向他，他眉眼里带着笑意，“好，子梨都听师姐的。” “你还叫我师姐！”我气的牙痒痒，伸手便朝他腰间挠了去…… 直至今日，我方从他身上寻到当年的感觉，小梨花，只要我一日记得你，我便会一日护着你…… 他被我折腾的惨了，求了半晌的饶我才放过他，彼时我与他毫无形象的坐在来云正殿的台阶上，我将头撂在他的肩上，他问道：“为何不许叫师姐？” 我理着青丝道：“因为叫师姐，显得我老了，我也不过才比你大了三千岁罢了。” “你知道我的生辰？” 我心中一惊，对了，之前听师父说过，无量佛收子梨为徒后，子梨便再也记不起来之前的事情了，他的生辰，怕是连他自己也忘记了。 “听无量佛说的……” 他轻轻勾唇，“我幼时生过一场大病，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方才我还以为，你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呢。” 我木讷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二十万年前发生了什么，我至今都历历在目，天雷，还有无边无际的梨花…… “忘记了，就不要再试图让他记起，莲华，他现在过的很好，你现在，过的也很好。” 神仙一生中的劫难太多，或许忘记了是天意，缘生缘灭，缘去则散。由不得我半分自私。 子梨走后，许久都没有再过来，我去合善宫找过他，可闵苍神君却说他家君上甚久没有回来，不在合善宫，难道是去人间了？ 我安心等了他五六日，却都未见踪影。 直到第七日，我去找天尊下棋时才听天尊细细道：“子梨？他昨日奉旨下凡历劫去了，此事机密，故而没昭告三界，只有本尊和君池帝尊知道。” “历劫？”我愕然，掐指一算，“可子梨的天劫还没到，为何要历劫？” “是因为九吟山独孤尧的事情，君池帝尊算到他们之间有旧债未了，所以只好先让子梨下凡历练，他这个性子，也是时候该好好磨练磨练了。” 天尊神情淡然的下着棋，徐徐道：“你见过他了？他现在很好，位列上神司八荒之战，他下凡去定能好好保护自己，你无须担心。” “他去了哪一处凡尘？”我追问道，天尊静心道：“人间，锦国，他下一世的身份乃是亲王府世子，天命之上多有坎坷，也就短短五十年罢了。” “锦国……” “本尊曾提前查了司命薄，依天帝所令，他这一生投胎在皇族，但自幼父母双亡，锦国皇帝与其父亲生前不合，甚至一度误会他父亲要造反，因他手中有太上皇的遗命，皇帝便将他养在宫外王府别院，名为养病，实则是拘禁，即便每日出门也有侍卫跟着，不得半分自由。” 我再无心去下棋，“子梨那么一个放荡不羁的神仙，怎能经的起这样折磨？” 天尊淡淡笑道：“做了凡人，就该随了凡人的命数，天帝此次意在磨炼他的性子，他虽做了十几万年的上神，昔日又曾平定过八方，可他这一生，过的实在太过顺畅，若不多加磨炼，难以成大事。” “我想……” 天尊打断我的话：“想下凡陪他？你知道，这等违反命数的事情，往往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没有好结果……自二十万年前开始我与他便……天尊，我想下凡，他要做凡人，我也想陪他做一世凡人。” 天尊执着棋子的那只手顿住，抬起星眸，“当真无悔？” 我道：“无悔。” 他拂袖，一阵银光乍现，桌面上多了一本书，书皮外写着承天命，应天数六个字，是司命薄。 “翻开看看，你若是愿意，本尊倒是可以帮你一把，只是，你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或许你们之间的命数都会因这一世而改变，至于会不会侥幸生出一段姻缘来，须得看你自己如何抉择了。” 我心猿意马的拿过册子，掀开书皮，第一页上书：锦国莲华公主，生于昭仁十三年，猝于昭仁三十四年。 “生于十三年，死于三十四年，只有二十一年的阳寿，十八岁之后，你会慢慢从她体中觉醒，你便是她，她便是你，你与子梨转世的重锦会在十九岁的生辰之日相遇，你们互相喜欢对方，可会受到重重阻拦，昭仁三十四年，丞相慕容玉凌造反，而你就死在那场战争中，你与重锦一生相恋，实则，只有半日的夫妻缘分，半日一到，你在人间的肉体会死，而你的元神便会重归九重天。莲华，这是司命替你写的命格，你可还愿再随他而去？” 我捏着棋子，心中五味杂陈，苦笑一声：“半日姻缘，也是姻缘啊。况且不试一试，又怎知道老天会不会残忍到连半日缘分都不施舍给我呢。” “你意已决？” “嗯。” 天尊大人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放于桌上，“这颗丹药可令你元神与凡间肉体相融，记着，你可施展法术，但肉体脆弱，只能承受少许小法术，万不得已之时，你须将元神抽出肉体方可无阻拦。” “大哥……”神仙下凡转世，本是不该有法术的，我愿意舍弃仙法去下界陪他，不想，天尊会如此帮我。 天尊修长的玉指捋平袖口皱褶，浅浅道：“可还记得当年在战场，本尊问过你想要什么，你说，你什么也不想要，因为什么也得不到。本尊知道你为了他，清苦了太多年。你是本尊的妹妹，本尊与你同生共死了数千年，你想要什么，本尊最清楚不过。” 我垂首一笑，眼角朦胧。 第十二章 凡间锦国 锦国昭仁二十一年五月初五，适逢端午节，又逢上了皇帝心爱之女莲华公主的生辰，皇帝下旨举国同庆，大内皇宫的侍女们站于二百九十九层玉阶之下，手持天灯，燃起烛火，天灯缓缓飞出琼楼玉宇，红砖琉璃瓦，径直飘入九霄。 宫中庆贺公主生辰，天灯燃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只，浩浩夜空，数不胜数的橘光铺满夜色，凉风习习，烛火葳蕤，似繁星当空，似繁花如锦。 那是我下凡的第十八年…… 我追随子梨来人间后元神一直在沉睡，直到我十八岁生辰的今日，我才记起了往日种种。我是来寻一个人的，他是子梨，我的小师弟。 而这一场天下盛世是我父皇送给我的生辰礼物，若提及我的身世，可谓凄凉惨淡的很，许是司命星君那厢用力过猛，不仅给我安排了个一世不受宠却又被父皇惦念一生的娘，到头来还令我十八年不但没见过子梨一面，甚至连他的只言片语都没听见。 我父皇宠爱我，一者是因为我娘，我娘本是父皇从他亲兄弟手中抢来的女人，明明爱的不得了，可两个人偏偏性子执拗，谁也不让谁，父皇曾为了得她一句软话，将她打入冷宫受尽欺凌，甚至还三番五次怀疑我的身份。可我娘呢，偏偏不肯给父皇半点温情，带着我以及一个贴身宫女二话没说便进了冷宫。十月怀胎，她被强行灌过落胎药，被逼着喝馊水过，还被得宠的妃嫔们打过巴掌，夹过手指甲。父皇得知后心疼不已，亲自前去认错要带她回宫，可我娘亲一扇门将父皇关在了冷宫外，让他吃了个闭门羹。 堂堂皇帝怎能忍受这等羞辱，拂袖离去便是小半年没来，直到我出生，娘亲难产，宫女冒死请来了父皇才赶在娘亲弥留之际见到面。那一夜，娘和父皇说了很多，他们解了数年来的心结，可我娘却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我爹自知亏欠我娘，就倾尽所有来宠爱我。 二者是我降生那日，宫外开遍了落地红莲，红光漫天，惊动了整个锦国的黎民百姓。宫中那些居心叵测的妃子称那为妖兆，更拿古圣贤者称白莲为仙红莲为妖的话来说事，正要怂恿人间皇帝活埋我给皇后殉葬时，一名游离四方的仙人却言此乃吉兆，四海升平的征兆，更亲自给我取名为莲华。 当然那名所谓散仙，实则是我师父。 我被养在宫中十八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全然忘记了自己下来的目的，直到天灯燃起的那一瞬，我忽然想起来了。 “师姐你的眼睛不会骗人。” “小神仙，等我回来。” “小莲花，我不会忘记你。” 诚然，他约莫又要忘记我一次了。 天灯飘入夜空，钦天监说此乃祈福，九千九百九十九盏天灯代表了诚心，上苍知晓，可保我多活几年。 我自幼便体弱多病，纵使父皇将我捧在手心里也改变不了我倒霉的命运，隔三差五的得个风寒，偶尔还夹杂着落水啊，从假山上摔下来啊，脚打滑摔进泥潭里啊……这臭司命，给我都写了些什么破命格！ 父皇痴情，母亲仙逝后父皇便遣散了后宫，毫不手软的将那些曾经欺负过我娘的妃子都给拉去殉葬了，余下那些听话的都赶的一干二净。我三岁时父皇在民间捡了个容貌酷似我娘的女子，封为了贵妃，将其全家从平民直接升为了丞相，这等破天荒的事情可让他被朝中文武给骂了好一段时日。 但我晓得，他是对我娘亲用了真感情，且他能分得清娘亲与那个女人，他将那个女人封为贵妃十五年却丝毫没有立后的意思，膝下多年除了我这个女儿，连个太子都没有。前些时日有个不知死活的大臣进言望皇上封贵妃为皇后，结果人还没走出皇宫就被打残了。父皇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言：朕这一生，只有一个皇后。 皇家无子，这让文武百官们人心惶惶，更有甚者在私下揣摩父皇会不会有意将皇位传给我，风言风语说的很是难听，不过好在我是个自幼身有重病的公主，在一次发病快要死去后，朝中百官才纷纷闭上了嘴。 即便如此，父皇对我还是好到没话说。 这些天灯会飞去什么地方，大抵会飞回九十九重云宫，或是我师父那儿。 我看了一会儿天灯就寻了个借口回了长梨殿，侍奉在我身侧的丫鬟名叫浮儿，跟了我四五年，比我小了两岁可胆子却是大的很，慕容贵妃不是个好人，之前甚至起了要毒杀我的心，亏的浮儿懂些医术，这才让我逃过一劫。 之前在上清宫看过司命薄，簿子上记载的凄凉不假，悲惨不假，可也没说会有这么凄凉这么悲惨的啊！ “公主你没瞧见，方才那慕容贵妃的脸都青了，皇上说公主是他唯一的女儿，唯一的掌上明珠，她本来还想试探皇上来着，谁知皇上竟会安抚她年岁还小，以后有机会生孩子。年岁小？她今年都三十三岁了，再这样下去都成老太婆了。” 我撑着下巴对镜拔下头上一枚簪子，浮儿上前来帮我，我揉了揉隐隐做痛的肩膀：“我这身子真是越来越不顶用了，才玩闹了一日就累成了这样。” “公主一日都没闲着，饶是神仙也会累的。”浮儿松下我的长发，含笑安抚着。 “明日便是百花节了……”依着司命薄上所说，我会和他在百花节相见，不知在人间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浮儿不晓得我这些心思，拿着木梳给我梳着青丝，“是啊，陛下特意下旨将公主生辰的第二日定为百花节，明日公主出宫的事宜已经准备好了，陛下允诺公主今年可扮作平民与民同乐，这是本朝从没有的特例呢。” 身在皇家，锦衣玉食，却也诸多束缚。我提着一只步摇，抚过金片，清脆声漫入耳廓，我想了一阵，道：“浮儿，明日我们不坐宫中的马车，我们自己走。你想办法在宫外找一辆接应的马车，咱们出宫就换。” “啊？不坐宫中的马车未免不合规矩了些，再说陛下特令侍卫随身保护，没有侍卫如何安全。” 我收过步摇，“要的，便是不安全。” 宫内眼线太多，就算我摆脱了那些侍卫，也还会有人寻到我，倒是不如先得两刻自由。 之前翻阅皇宫典籍时见过，宁亲王有个世子名唤重锦，可惜这位世子一直被养在宫外的王府别院中，与我这个皇宫中养大的公主自然不能相见，重锦拢共进宫三次，却次次与我擦肩而过。我们前十八年没有缘分，直到如今才有这须臾几年的缘分。 说来，我该感激司命星君，至少在这命格中，他还愿意多为我添一笔姻缘…… 翌日一早，皇宫的马车从宫内驶出，我着了件简单的衣裙，青丝挽上一枚玉簪，肩上披了件淡色披风，堪堪一副平民打扮。马车出了宫便换成了一辆普通马车，至于那位被百人簇拥的公主，只不过是一名小宫女罢了。 人间五月本已百花凋零，算不得景色好，可自我降生之后师父的一句话，父皇便将红莲视为国花，且每年五月的百花节除了花匠们温养出来的桃花梨花之外，红莲才是最亮丽的一处景色。人间每年会有斗花大赛，斗的，便是谁家的莲花养的最好。 撩开帘子，马车渐渐驶入闹市，锦绣街上一片繁华盛世，卖花卖糕点的小贩们赶着早都摆上了摊，集市上百花争艳，桃李芬芳。 “小姐，慢些。”浮儿扶我下了马车，清凉的晨风扑面，鼻息前萦绕着馥郁的花香味，我跳下了马车拍了拍手，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朝百花深处走去。 “桃花，梨花，上等的花木，买回家去可养在瓶子中，保你半月不凋谢。” 我走近那处，抬指欲要抚摸花瓣，小贩笑容可掬的凑了上来，“哎呦小姐，可是要买花？” 我扯开唇角：“梨花梨花，乃是分离之花。” “这位小姐所言差异，梨花的花期可比桃李要长久的多，是何寓意全凭文人的一张嘴皮子，旁人都嫌弃梨花有分离之意，可小的却以为，梨花开并蒂，意为夫妻和睦，花开一簇，意为一家人永不分离。” 浮儿惊叹道：“一枝梨花罢了，都快被你说成个宝贝了。不过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连陛……老爷都说梨花不吉利，小姐，我们还是去看桃花吧，往年你不是最喜欢杏花桃花的么。” “小的并非巧言令色，乃是瞧出了小姐是真心爱梨花之人，故而才这样说，图个好口气。” 我抽出一支花苞半展的梨花，凑近鼻息前闻了闻，“浮儿，给钱。” 浮儿啊了一声，讶然道：“小姐，你还真要……” “老板说的对，我也觉得梨花，是永不分离的意思。” 花香扑鼻，我收好梨花，特意又买了只花瓶将其养上。浮儿抱着花瓶小声嘟囔：“公主你怎么会忽然喜欢上了梨花呢，奴婢还是觉得桃花好。” 我安静的走在喧闹中，似有一瞬听见了他的声音：“老板，都要了。” 可是蓦然转身，却连他的一道影子都没捕捉到。 “子梨……” 这么多年没见，也不晓得他变成了什么样，是否还和当年在九重天那般，恣意潇洒。 一路上卖梨花的小店甚少，我心不在焉的行在集市上，余光偶尔扫见几盏快要凋零的花瓣，心头便更有些沉甸甸的。 “路那边有家茶楼，不如奴婢陪公主去歇歇脚？” 我放眼望去，路那头确然有一处茶楼，楼阁上挂着大片的红灯笼，里面隐约还有戏子的戏声传来，我看了眼天色，道：“也好。” 原是打算去茶楼子里喝茶来着，只是还不等我定神喝一盏茶，楼下的吵闹声便搅了我的好雅兴，某人怒气冲冲摔了杯盏，起身凶煞道：“老子偏要让小青过来服侍老子！” 茶楼老板颤巍巍的抖着袖子道：“爷，实在不是小的忤逆爷，而是这小青乃是小店的当家花旦，早早便与小的说好了，只卖艺……” “啊呸！”男人粗鲁的捞袖子唾了他一口，欺人更甚：“能伺候大爷，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老子给你们脸不要，你们非要逼老子动手，来呀，给老子抢人！” 我放下杯子，敛眉沉声道：“这人什么来路，竟然如此霸道。” 浮儿嫌弃道：“公主你不记得了么，他是慕容贵妃的侄儿，以前进宫见过公主的。” “慕容贵妃的侄儿。”我冷笑一声，“瞧着人模人样，却不想是个登徒子。” 手上悄然催动法术，正想教训他时，却忽然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放肆！”一只手擒住了男人正要打下去的巴掌，我心头陡然颤了颤，蓦然站起身，惊的浮儿吓一跳：“公……” 那张容颜，那个人，分明就是他…… 第十三章 人间初见 茶楼下男人一把甩开了为非作歹之人，前去捉拿花旦的侍卫们皆是闭口不言，慌张下跪，“世子，小王爷。” 原来同行的还有另一个男子。 被称作小王爷的男子冷哼一声，“张大人可真是好雅兴，家中三十房小妾难道还不够你折腾的么，今日抢人家闺女，明日抢人家老婆，怎么，现在连戏子都不放过了？” “你，你们管老子！老子爱娶几个娶几个，与你们无关！” “混账！”男人拧住了他的胳膊，疼的其哎呦乱叫，墨眉紧拧，他凝声道：“身为朝廷命官，倚仗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识相的话，就快点滚，从此不许来捣乱，不然别怪本世子不客气！” “重锦！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咱们谁对谁不客气尚且还不知道，我告诉你，你敢伤害我一根毫毛，我姨母一定不会放过你！” 男人手上的力度更紧些，神色阴沉：“你再说一遍。” 闹事者虽疼的嗷嗷乱叫，但却铁了心不服软，“说一百遍也是如此，你不过是个小小世子，被软禁的世子，今日你敢对我动手，明日我要你死的难看！” “你！” 小王爷见他脸色不好急忙上前来安抚：“罢了罢了，不要生出事端。教训一下便够了。” 他是被父皇软禁的人，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的监视下，稍有不慎便会被指责意图造反，这个事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松开了那个混账，小王爷出面道：“张大人，世子不能动你，本王可是手下有亲兵的人，你若是敢再在此胡闹，本王不介意让你尝一尝平王府大牢的牢饭！” “你们别走，有本事别走，老子饶不了你！”那混账欲要冲上去，一个管家打扮的男人慌忙拦住了他，安抚道：“平王府的人可不能招惹，少爷，少爷您消消气。” 一场闹剧结束，那人拂袖而走，有小厮偷偷问道：“那这小青姑娘。” 管家无奈道：“哎呦喂，你还真是不要命了！” 我看他们皆是怒气冲冲的离开，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对了，子梨，方才这样大好的机会，我怎么能错过了。 丢下一切下了茶楼，浮儿一脸不明，“公、小姐，你去哪儿？” 我疾步出了茶楼却没寻到他的踪影，再往前走了好一段路程都未见到那两人的影子。造化弄人，若不是这场闹剧，我大约就不会和子梨擦肩而过了。 我站在大街之上环视四周，失落的楞在原地。 许是太过出神，我竟然连耳畔传来的马车碾过石板声都给忽略了，那轰隆声离我越来越近，浮儿站在路那头抱着一枝梨花惶恐喊道：“小姐，快让开！” 待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离我咫尺之遥，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壮有力的臂膀将我揽进了怀中，踮脚飞身，搂着我的腰运起轻功旋身带我离开了地面，我昂头，目光所及之处的眉眼，恍若隔了千万年。他眸似明月，一张俊逸的容颜，五官精致，鼻梁高挺下两瓣薄唇携着霜色，棱角冰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但他怀里的温度，却依旧那么温暖。 “重锦。” “小姐！” 双脚落地，风扬起我二人的衣摆，似白莲墨花，我伏在他的怀中痴痴的看着他的容颜，他对上我的眼睛，微是一怔，回过神后陡然放开我的腰，低头淡淡道一句：“得罪了。” 路旁两人大步跑过来，浮儿抱着梨花过来扶我，担忧道：“小姐可伤到哪里？你也太不小心了，方才快吓死我了。” 小王爷见状长舒了口气，眸光落在浮儿怀中的梨花上，展露笑颜道：“原来是你们。” 我昂头，颇为不懂，子梨……啊不，在人间他叫重锦……他也不懂，转而问道：“你认识她们？” 小王爷笑道：“你看她怀里的梨花，看来以后有人和你抢梨花了。” “梨花？”我低声喃喃，小王爷道：“锦国子民认为梨花不祥，多是不喜，偏偏我这位贤弟酷爱梨花，每年这花市上的梨花，都搬进了他的府邸，今日我们兄弟二人原本是要来买花的，碰巧遇见了姑娘也在买，因隔得远，在下和贤弟只瞧见了个背影，方才我这贤弟还在惆怅不知何日再见到姑娘，没想到，当真是缘分啊！” “是你们……” 茶楼—— 小王爷叫了两壶上等好茶，分别斟了三杯，一杯亲自递给了我，我双手接下，歉意道：“原本该我来请两位恩人喝茶的，劳小王爷破费了。” 那人一听小王爷三字，顿了顿，挑眉道：“姑娘你知道在下的身份？” 我没有隐瞒道：“不瞒两位，刚刚我就在茶楼中，无意听见那位张大人提及两位身份，小王爷与……”我看向子梨，眸光柔下：“世子重锦。” “旁人见到我们，需得远远避开，为何你不避。”数年来的拘谨令他所言的每一句，所行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故此才令他如今变成这样一个生冷的性子。 “为何要避开？”我含笑反问。 小王爷打趣道：“他可是个灾星，当今陛下将他拘禁了这么多年，也就只有我这个命硬的敢接近他。” “我从小命也不好，算命的说我八字太轻，看来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世子救了我，或许于我而言，世子不是灾星，而是福星。” 他听罢我的话，沉默良久，道：“你当真如此认为？” 我笑：“当真。” 他又静了好一会儿，倏然启唇：“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小神仙，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端茶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一两滴，我强装笑颜：“也许吧。” 一旁的小王爷坐不住了，无奈道：“嗳，你是不是傻了，你都被幽禁十几年了，去年你那狠心的皇帝舅舅才将你给放出来，这姑娘你怎么会见过。” “我……” “相逢即是缘，我以茶代酒，敬两位一杯。”我抬起杯盏，打破了沉静，他端茶，明亮的眸光在我身上打量了阵，一口饮下茶盏中的茶水。 小王爷见我性子豪爽，感慨道：“这姑娘若是和我家中的小妹相见，说不准会成朋友呢，在下看姑娘衣着不凡，谈吐不俗，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小姐。” 我浅浅道：“我姓沈，单名一个莲。” 沈字是随了我娘亲，莲华，世人皆知莲华乃是当朝公主的名讳，说出来怕是会惊着他们。 见他们沉思，我又补充道：“两位可以叫我莲儿。” 小王爷好脾气道：“原来是沈姑娘，姑娘不是京城人士？” 他是平王府的小王爷，常居京城，自然是对京城知根知底，我悄然掐指一算，道：“正是，我是随父亲前来京城行商的，暂且住在城外龙岩寺中。” “原来如此。”两人相视一眼，须臾，重锦道：“看你孤身一人，可有家人来接你？” 小王爷故意添道：“若是没有家人，我们倒是可以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心虚的拒绝道：“我爹已经派了马车来接我，就不劳两位恩人相送了。” “这样也好，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难免会有麻烦。”重锦放下茶盏，玉指搭在杯沿上，幽幽道。 我静了片刻，道：“今日恩人救命之恩，莲儿来日必定登门造访，以谢此恩。” “登门道谢便不必了，来日方长，若有缘，自会相见。” 他何时性子如此清冷了。 离开茶馆后，不出我所料，皇宫中的马车已经停在了茶馆门前，领头的那名侍卫是平民打扮，同我辑手行了个礼之后便命丫鬟掀开了帘子，扶我上马车。我将手搭上了丫鬟的手，提裙上了马车，浮儿亦是抱着梨花坐了进来，马车缓缓启程，我撩开绣了莲花的帘子朝着茶馆那扇窗户看了过去，站在窗前的男子眉头深锁，对上我的目光后转身离去，不再看我。 我浅浅勾起唇角，放下帘子，浮儿好奇道：“公主都和小王爷世子说了什么？怎么一出来就笑容满面的。” “没什么，就是闲聊了一番，觉得这个世子很有意思罢了。” 浮儿抱着梨花瓶子唉声叹气：“这个世子名义上虽是公主你的表兄，但事实上却是和你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众所皆知，当年长公主生不出孩子，就和赫赫有名的将军王收养了一个，而这个世子也是王爷的亲骨肉，只不过生母是个丫鬟，长公主格外喜欢这个孩子，就当成了自己儿子抚养，不过两年长公主仙逝，王爷也在边关战死，留下了一个小世子在人世间，被皇帝幽禁了数年，去年才放他出门。” 这样对待有功之臣，确实不妥，但父皇和他爹之间的恩怨太深，从相知相惜的兄弟，到最后的猜忌，如今能够留重锦一条性命已是宽宏大量。当年母亲的死，解得了他们夫妻间的结，却解不了兄弟之间的隔阂。父皇一度以为母后仙逝后他有心造反，即便他战死沙场，最后也只得了一句风光大葬。 重锦该是恨我父皇，毕竟是我父皇害的他被幽禁这么多年。 “回宫后，你去禀报父皇，就说我身子不好，要出宫去龙岩寺养病。”我抬指抚摸着花瓣，浮儿惊的半天没说出话来。“公主你要出宫？” “对，出宫。” 只有出宫才能重新遇见重锦，找机会与他相遇。 第十四章 世子与公主 回宫后我便装起了生病，父皇来见我时，我正捂着鼻子不停的打喷嚏，父皇黑着脸站在我的床前，质问道：“怎么出一次宫折腾成这样了！” 浮儿瑟瑟的跪在父皇面前，颤颤念着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公主这病乃是心病，公主前些时日便觉得胸闷气短，实乃是气血淤在心口，奴婢试过不少药石，但是皆毫无作用。” 为了配合她的说法，我还特意砸了砸胸口，猛咳了几声。父皇的脸更黑了，龙颜大怒道：“朕命你，想尽一切办法治好公主的病，要不然公主有什么差池，朕拿你试问！” 浮儿浑然又是一抖，支支吾吾道：“其实，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 父皇敛眉：“说！” 浮儿一本正经道：“公主生在皇宫，久久不得自由，公主之病乃是在皇宫久留郁结而成，若是陛下肯容公主前往民间养病，公主定会不出三月身子便可痊愈。” “胡闹！”父皇这一声呵斥吓得我与她皆是一颤，“哪有公主留在民间的，这若是传扬出去，让黎民百姓如何看待，身为公主就该在皇宫中养尊处优，常往民间跑成何体统！” “爹……”我可怜兮兮的抱着被褥，两眼强挤出了泪花子，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声泪俱下：“女儿可以不以公主的身份出宫啊，女儿这身子本就差的很，整日就闷在这巴掌大的长梨殿中怎会不生出病来，爹，你就可怜可怜女儿吧。” “你！”父皇他老人家被我气的不知所云，推开我的手，心疼关切道：“不行就是不行，朕都同你说过多少遍了，皇家就要有皇家的体统，谁允你一口一个爹了，叫父皇。” 我长叹了口气，“父皇，你难道想让女儿死在宫中么，女儿是去龙岩寺养病，不久就回来了。再说那里是佛寺，你还能怕我跑了不成。” “莲华。”他扶住我的肩膀坐在我床前，神情凝重道：“你是朕唯一的女儿，朕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朕的女儿，外面不比皇宫，外面人心险恶，你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怎么忍心让你离开父皇身畔。” “爹，你就答应莲华吧，莲华在这深宫之中的确感觉身心疲惫……咳咳。” 我父皇虽是九五之尊，平日里对任何人都是僵着一张脸，唯有我，他在我面前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个父亲。我一生都没有体会过有人疼爱的滋味，只有这一回，也只有这一世。 “莲华……” 他终归还是答应了，下旨允了宫中十几名武功高强的侍卫化作百姓随在我身边，命龙岩寺三日后接驾。而我出宫则以平民百姓的身份住在寺中，不可暴露身份，也不可离开寺庙私自出门游玩。 不可暴露身份倒是简单，只是，不可离开寺庙，这个还有待商量。 浮儿不明白我出宫的意图，收拾了几件衣衫打成了包裹，不解问道：“公主你要出宫？往年除了百花节之外，公主你从来都不出宫的。” 我握着一卷书册观看，淡淡答道：“本公主，只是觉得皇宫太闷了，想要出门看看罢了。” “是么？”浮儿疑惑的问了句：“可，奴婢为什么觉得，公主出宫和今日的小王爷世子二人有关呢。” 我怔了怔，放下书卷，“有么，本公主怎么没发现。” “得，公主你想如何去哪，浮儿就陪着去哪儿，只是浮儿想提醒公主，这外面可不比皇宫，陛下说的对，人心险恶，你根本不晓得他心中想着什么。” 我是不晓得他心中想着什么，但我觉得，只要我坚持，迟早会有一日走进他的心里。 出宫的那日是个好天，我看着渐渐远去的红砖绿瓦，心也算渐渐放了下去。王宫外的天是什么样，我从来都没有仔细看过。一路上芳草萋萋，骄阳当空添了几丝暖意。父皇的圣旨两日前便已经传去了龙岩寺，寺庙中的住持与我相熟，昔年我曾和父皇一起前去拜过佛，他一眼便看出我有佛缘，还说想要收我做俗世弟子，可被父皇拒绝了，皇家之女，信佛者甚少，他不想让我小小年纪也入了佛门。 那住持也没有再强求，只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佛，到今日细想起来，才豁然开朗，他是想告诉我，凡事皆有天数，不可强求。 马车一路离开了京城，颠簸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到达龙岩寺。 老住持早早出门相迎，带着一众小和尚站在山门外，见我下了马车，便慈眉善目的走了过来，“阿弥陀佛，施主，老衲有礼了。” 我一向敬重他，抬袖赶忙扶住他，道：“住持方丈不必多礼，莲华这厢有礼了。” “莲华公主数日不见气色好了许多，老衲接到陛下圣旨后便着手安排，现下已经为公主准备好了厢房，公主，请里面请。” 老方丈引我进门，穿过两座大殿，来到了一处植满翠竹的园子，这园子唤明玉院，院子中只有独立的两处厢房，正好给我与浮儿住下，随行前来的侍卫们被安排在僧人的住处，条件虽比不得皇宫，但至少比普通人家好甚多。 小和尚端了茶送过来，我亲自斟了两杯，呈给老方丈一盏，道：“莲华劳烦方丈了。” “不敢不敢，公主乃是贵人，愿意光临小寺是老衲的福气。” “方丈抬举莲华了，莲华不过是个命薄之人。” “命数，由天定。凡人不能左右自己的命数，命薄如何，命好，又如何。”方丈饮了口茶，回想道：“昨日老衲收到施主的来信，施主问到那位小世子，世子的确常来小寺，过几日是世子父亲的忌日，前些天世子还特意命小寺准备香火，以来替他的父亲超度。” 我顿了顿，续问道：“他可有提到沈小姐？” 老方丈捋了捋胡子道，“并未提到，世子来去匆匆，倒是小王爷问过近来可有生客住在龙岩寺。” “那……” 老方丈展颜道：“小寺这里，每日都有香客前来小住，已经不算稀奇。” 还好，没有说漏了嘴。 是夜，我站在院子中赏月，这样的月光，以前在天界极少能瞧见，我下凡的这十八年里似乎每日都在做梦，梦醒便是十八年后了，当年我追随子梨一起下凡，按着人间算法，重锦今年比我大上一岁。 “启禀公主。”影卫从黑暗中现身，我手里握着一枚书签凝声问道：“可有查到？” 影卫道：“回公主，世子身边的确有陛下眼线，世子近日频频遭遇刺客也是来于张府。” “张府。”果真是那个不知死活的人所为，我吩咐道：“替本宫暗中解决了那些刺客，不要露出破绽。” “遵命。” 皇家的影卫向来最忠心耿耿，父皇害怕我出宫遭遇麻烦，便索性将自己的影卫也给了我，这些人会像影子一般时刻守在我身边，不过我现在不需要影卫，就只有没事派些任务给他们做做，今日是消灭那些刺客，明日我再让他下山给我买糕点。 我掐指一算，时辰还尚早。 在天界的时候我学过元神出窍，我现在这副驱壳还不能承受太大的灵力，只有将元神从壳子中抽出来方可得自在。 施法离开本体，我重新幻化成往昔做神仙时的模样，我想去见他，想看一看轮回一世他的元神是否被封印。 王府别院里种满了梨花树，此时早已经不是梨花正好的时节了，树梢头两片花瓣凋零，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感，他倚在窗前执书观看，一双清澈眸光落在书册上，专心致志。我靠近他，他瞧不见我，依旧用心读书，我提裙在他的身畔坐了下来，这个样子，与数十万年前我们一起梵音殿内参悟佛经时的模样尤为相似。 一瓣花落在他的书上，他伸手欲拂去，我先一步将花吹了去，风透过他晶莹的指尖，我趴在他案头，傻傻的瞧着他，瞧着瞧着，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他总算是有些睡意，单手支额，广袖从他的胳膊上滑下，露出一截白净的肌肤，还有一道醒目的伤疤…… 他身上有伤？ 我惊住，施法召来一阵风，风吹起他的袖管子，一道血淋淋的伤痕从肩头划至胳膊肘，下手，倒是十分的狠。 不用想便晓得是谁干的。我一激动，一掌拍在了桌案上，只是在这一掌太过响亮，差些给他吓趴下。他醒了神，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我赶忙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好在，他现在还看不见我。我抬指凝起法力，欲要将他的元神拎出来问一问，他颓废倒下，可我刚刚伸手施法去提他的元神，一道金色的灵力便将我给反弹了出来，是封印，且这封印还不是旁人所下，是天帝。 我提力收回，不敢再造次，昂头看天边的乌云，皓月当空，两朵云聚在头顶，我的法力收回后，乌云便也自行散去，好险，若不是收手及时，恐怕真的要遭雷劈了。 子梨的元神现在被封印在他的肉身中，我不能轻易唤出他，只有在暗处默默保护着他，掀开他的衣襟，不出我所料，他背上也有大片血迹。我凝起法术，灵力在他背上一扫而过，伤痕也随着灵力的消散而痊愈。 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 第二日，我借着想要下山买糕点的由头些携浮儿下了山。 龙岩寺离京城有几里之遥，这般走过去大抵需要个大半日，侍卫准备了车马，我只挑了两个随行的侍卫便简单的下山而去，锦绣城内，大大小小的糕点谱拢共有十几家，我算准了他会出现在城中，于是便假装在买糕点，捏起一块桃花酥，放进鼻息前嗅了嗅，随之挑了几枚放进袋子中。 “小姐，你怎么喜欢吃这些了，以前在宫、家里，你从来不吃这些甜食。” 浮儿搂着两袋子糕点满心欢喜的跟上我，我拍了拍手，笑问道：“你喜欢嘛？” 浮儿点了点头，“当然喜欢，这些一直都是奴婢的最爱。” 我道：“那就送给你了。” 浮儿不明的啊了一声，道：“小姐你跑那么远，难道就是为了给浮儿买糕点的么？” 我捏了捏她的鼻子：“看我对你好吧。” 她有些不相信，小声道：“无事献殷勤，公主，非奸即盗！” 我无奈，呛住道：“咱们……再去看看别的。” 第十五章 梨花梨花，永不分离 街头上有不少贩卖字画的店商，我走过去瞧了一瞧，其中一幅画上画的是梨花，栩栩如生，画上落了款，名为无名居士。文人墨客总喜欢给自己添个名号，这位无名居士的画艺不错，连上面的花瓣纹理都可绘的连绵生动，入木三分，隐约，这画法，还有些熟悉。 “姑娘您瞧一瞧，这可是位大人物所画，梨花生于高山之上，是为高风亮节。姑娘是雅兴之人，不如将这画给买回去，即便悬于厅堂内也无伤大雅。”画铺老板满面笑出褶子开口道，我拿起画，颔首道：“笔墨所行之处，婉若游龙，是副好画。” 老板道：“姑娘有意，那不知姑娘愿意出多少价钱来买这幅画？” “老板想要多少？”这画上的笔墨太过熟悉，我以前见过子梨画梨花，只是那时候他还年少，梨花纹理多不生动，数万年没见，他画艺超群，可笔墨间习惯，倒是一点也没变。 老板有些受宠若惊，“这……二百两……” 浮儿激动的跳起来：“二百两！你怎么不去抢啊，这一副破画哪里值得二百两！” “哎呦姑娘。”花铺老板倒也不恼，悉心解释道：“这幅画一瞧便是大家所作，当初小的可是画了大笔价钱才从那位人物手中买下来的，原本打算只用于镇店之宝，却不想姑娘瞧中了，找姑娘要二百两也只是从中牟取个差价罢了。况且，值不值二百两，全凭姑娘做主。” “二百两。”我扯了扯唇角，道：“浮儿，给钱。” “公主……”浮儿小心翼翼的扯了扯我袖角，神色尴尬的凑到我耳畔，“咱们出门就只带了一百两……” 是啊，我们现在是寻常家的小姐丫鬟，带太多钱也十分不方便，但这幅画…… “老板，拿笔墨来。”我简单道，老板顿了一顿，惊叹道：“姑娘，你……” 我笑道：“本姑娘听民间书画界有规矩，若是可作一副比自己想要的画卷还好的作品出来，那就可以免费拿走画卷，我也给你作一副，你拿去可卖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画铺老板抖了抖，唇角抖了抖，道：“姑娘莫不是开玩笑，小店这所有画卷加起来也只有五百两……” “小姐，你不是不会……” 我从容道：“没关系，值不值五百两，老板你说了算。” 一张宣纸铺开，我提笔蘸了墨水，笔落宣纸，下笔生花，寥寥两笔一盏红莲便已大成，我挽袖作画，笔墨潇洒毫不逊色那张梨花图，手腕挥舞，一片花瓣落于图中，嵌刻在莲花内。 拂袖扫过画卷，画汁干涸在图纸上，身畔这两人已是看的呆滞了，浮儿吞了口口水，喃喃道：“我的娘啊，你还真会画……” 至于那画铺老板早已紧盯着画不敢闭眼睛，“哎呀呀，真是秒啊，小人见过不少名画，有从前朝流传下来的，有当今宫廷画师亲手所画的，姑娘这幅画，可是让小人眼前一亮啊。” 我撂下笔，“不知这副梨花图……” “梨花图小人这就帮您包好。”画铺老板赶忙替我包好了梨花图，双手逢上，我收过图，道了一句：“多谢。” 旋身离开，浮儿早已惊的合不上嘴，“啊你什么时候学的丹青，我记得你小时候最讨厌听夫子说教了，陛下逼着你学琴棋书画你都不干，方才那画，莫不是假的吧。” 我无奈笑道：“你猜猜。” “我猜？”浮儿一脸茫然。 向前再走一步，忽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眼前，那人从梨花树下走出来，墨衣白袍，肩上还落着两瓣残花，眸子清明如水，目光落在我手中画卷上，冷冷启唇：“沈姑娘。” “见过世子。”浮儿反应的极快，我扣袖欲要行礼，他却扶住了我的胳膊，脸色柔和了许多：“沈姑娘这是打算回龙岩寺么？” 我道：“正是。” 他唇角衔起一丝笑：“在下也准备前去，不如同路。” “好。”我应了下来，浮儿在我身后几度欲言又止，我猜到了她想说什么，大约又是殿下你身为公主怎么能与男人同路，咱们明明有马车，可为什么要干巴巴的一路走回去等云云。 他陪我走在出城的路上，阳光透过树影稀疏，斑斓的洒在我二人身上，他先开口问道：“沈姑娘你喜欢梨花？” 我道：“嗯，很喜欢。” “这副画，原本没姑娘所想的那般好。” 我拿起画，浅浅笑道：“我有个故人，他同我说过，梨花乃是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意思。他的家中种了很多梨花，可惜，那个故人远走他乡，那片梨花园子也不复存在了。” 他颔首，淡淡道：“他们都说梨花是不祥之花。” “我从没认为梨花不祥。世子为何，也喜欢梨花。” 他道：“我父亲喜欢，幼时父亲与母亲恩爱和睦，父亲曾送给了母亲一片梨花园子，可造化弄人，母亲没等到梨树开花就离去了。” “世子喜欢梨花，是在怀念？”我看着他，诚然这样的命运是凄凉了些，说起来司命大人待我已算是宽宏大度，至少给我留了个爹。 他唇角微微上扬：“沈姑娘不也是在怀念么？”想了想，又问道：“不知那位故人是沈姑娘的……” 他是我的什么，师弟？还是心上人？ “一个亲人。” “如此。”他负袖，面色不改，瞧不出半分悲喜。 一路走回了龙岩寺，他虽是被父皇囚禁的人，但名义上却也是个世子，世子前来寺中为其亡父斋戒，住持方丈也需亲自出门迎接，小心伺候着方行。 “老衲拜见世子，沈姑娘也回来了。” 我低头与他回礼，“方丈大师好。” 方丈笑容堆满面的念了句阿弥陀佛，“老衲已经为世子准备好了禅房斋饭，请世子跟老衲前来。” 重锦是个男子，厢房自是不能靠近明玉院，纵使在一个佛寺中，也要避开父皇的那些眼线才好。 “沈姑娘，在下先走一步。”他拘谨的扣袖与我行礼，我回过神，道：“好，世子保重。” 方丈带着他先进了后院，浮儿从我的身后探出头来，感慨的叹了声，“我说公主殿下，你莫不是喜欢上了这个小世子吧，奴婢看你瞧他时的眼神，可和别人不一样。” 我呛了一呛，囫囵敷衍道：“有么？本公主怎么没发现。” 浮儿搂着糕点吃的欢畅，“没有没有，你说的都对，只不过若是陛下知道你和世子在一起，怕是会不高兴。” “他？”我回首看了眼青山远黛，暮色西沉：“传本公主的命令，不论是谁的眼线，都不许靠近龙岩寺，就说本公主需要静心养病。” “公主你要驱散影卫？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朝廷中对公主虎视眈眈的人太多了。公主若是在龙岩寺出了什么么差池，陛下会命奴婢等陪葬的。” 我无奈挑眉，“本公主有那么弱不禁风么？” 浮儿那厢重重点了点头。 我哭笑不得，只好先回到自己的院子中，天渐晚，寺庙中准备了斋饭，依旧是素菜样式，青菜豆腐，大小也算是三菜一汤。浮儿吃不惯这些素食，偷偷下山买了只叫花鸡，还特意送过来问我要不要，我看着禅房中挂着的那些佛像，叹了一声，我忍！ 我算半个佛家弟子，初入师门我那几位师兄们就苦口婆心的教导我要尊师重教，在诸位师伯们面前吃肉，我怕遭雷劈。 展开画卷，我拿在手中仔细看了阵，觉得小子梨的画越发精致好看，于是便盘算着将画挂在什么地方为好。 我本想站在板凳上挂画卷来着，一阵凉飕飕的风吹进我的脊背，我浑然一颤，差些从板凳上摔下来，连打了两个喷嚏，踮脚一举挂上了画，揽裙从板凳上跳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却硬生生撞到了个人。我惊慌回身，声音打颤：“师父！” 眼前这眉目清明，玉容俊俏，身着白衣长袍袖口染着淡淡檀香味的男人除却了师父，还能有何人！ “嘘。”师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步迈到我面前，慈悲善目道：“怎么，多年没见师父，现在连师父都不认识了？” 我僵硬的扯了扯脸皮，狗腿的呈上一盏茶，“师父，请用茶。” 他单手端过茶，广袖负在身后，凝声道：“为师来看看你过的怎么样。” “托师父的福，莲华一切都好。”我格外乖巧的立在他老人家身畔，他晃了晃盏中茶，单眉一挑：“不过，很快就会不好了。” 我愕然：“师父说的是何意思？” “九吟山镇压的那个在百年前打碎了封印，短短百年便在九吟山自立为王，号称九吟魔尊，本尊途径九吟山的时候发现山中魔气旺盛，该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找子梨算账了。” “子梨现在是凡人，根本手无缚鸡之力。” 师父续道：“正是因为他是凡人，所以独孤尧会择在这个时辰下手，神仙历劫，若是肉身在劫难中出了差池，那元神也会灰飞烟灭，你想护他，就要先替他挡一阵子，但是莲华，你的元神不可离开肉体超过三日，不然你也会有危险的。” 我道：“莲华知道。” “他身上的封印乃是天帝所下，这场劫难也是他命中所注定，你既然已经选择了替他承受，便要清楚这个后果。” 我抿了抿唇，“徒儿明白。” 师父撂下杯盏，茶水半凉，“为师就不多同你泄露天机了，莲华，照顾好自己，莫要让为师替你担心。” 我扣袖恭送：“师父的话莲华会铭记在心，徒儿恭送师父。” 再抬头，师父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禅房内，我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副画中，子梨……若真有什么劫难，那便冲着我来吧。 第十六章 有情人终成兄妹 夜深人静，我关上被风吹开的两扇门，脱下外袍，只着了件单薄的里衣便躺下了。 不知睡了多少个时辰，迷糊之间忽听闻屋顶砖瓦有动静，我坐起身子，掀开了被褥正要开门看一看是哪个混账胆敢在我这个公主的屋顶放肆，谁曾想刚一开门，便有一道黑色身影掠了进来，大手握在我的胳膊上，几步旋身便将我压在了冰冷的墙上。 我正要挣脱，手却无意触碰到他衣袖上的濡湿，扑鼻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我大惊，他单手搂住我的腰，一手抓着我的胳膊，明月光华从窗外透了进来，洒在他棱角分明的容颜上，嘶哑启唇：“沈姑娘，是我。” “子……重锦？”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他后背处的血染湿了两层衣袍，弄脏了我的衣袖，“怎么会是你，你受伤了？” 他点头，倏然轻声闷咳了起来，窗外的动静逼近了些，我扫了一眼纱窗后渐渐逼近的影子，心下一抖，攀上他的肩膀，踮脚以唇封住了他的唇…… 他唇角有血，携着丝丝冰凉，我将唇贴紧着他的唇，压下了他的闷咳声，他搂在我腰间的那只手臂陡然僵住，明亮清澈的眸子深邃幽然。 直到那窗外的刀光剑影被另一道力量给全数吓唬跑之后我才松开了他的唇，衣袖一扫便亮起了两盏灯，他大抵还沉浸在方才的事情中没醒过神，也没有余下的心思再细想我为何隔空点燃了蜡烛。 屋子里瞬息明亮了起来，他肩上伤口太重，血满衣袖，强撑着身子惶然将手臂从我腰间拿下，墨眉紧皱，沙哑道：“沈姑娘，在下唐突。” 我长舒了一口气，道：“有人要刺杀你？” 他眉头皱的更厉害：“多谢沈姑娘相救，夜深了，在下明日再来负荆请罪。” “等等。”我捞住了他从我手边擦过的那只手，他又是一楞，我道：“这么晚回去，有人给你上药么？” 他无言。 我道：“你伤的太严重了，先坐下来，我这里有药。” “沈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那就不要把我当女人。”我脱口而出，对上他那双清明的眸子我突然心虚，“咳，我的意思是，你若是怕名誉受损，怕我占你便宜，那，我蒙上眼睛。”随手扯下袖边一条布带，我作势要往眼睛上蒙，他拿住了我的手，阻止我下一步动作，我迷糊了，“呃，你是怕我蒙上眼睛寻不到伤口？不会的，我之前也总是受伤，以前在战……在家里的时候我总是怕血，没人帮我上药我都是自己蒙着眼睛做的，你放心，我这人唯一的长处就是过目不忘……” 他的脸色沉了许多，“在下是怕，伤了姑娘的名节。姑娘是女子，男女独处一室，传出去未免会让姑娘成为众矢之的。” 转世后的子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正经了…… 我咳了声，假装正经道：“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知道？” 他见我坚持，沉默一阵，“你唤莲儿？” 初次听他唤我莲儿，我着实被吓了一跳。他续神情真挚道：“在下，会对姑娘负责的。” 我忍住笑呛了声，施法从袖中取出药放在桌案上，“等你什么时候想负责了再说吧，你先坐下，我给你清洗伤口。” 毛巾落进水盆里，血迹化作莲花盛开在水中，我小心翼翼的给他擦拭伤处，手指所及之处，却是一道又一道的伤痕……“这伤痕？” “自生下来就有，是胎记。” 他上一世征战沙场，每条伤痕都是他做战神时所立下的功勋，即便转世，也不能抹去这些痕迹。 我心痛的抚过他肩上伤疤，拿起药瓶欲要倒下药水，但药水流出时我又忽然停下，“会有些疼，不过最多三日便会痊愈，你且忍一忍，若疼了，就告诉我。” “姑娘放心，在下能忍得住。” 我踌躇：“重锦……” 他敛了敛眉，凝重鼻音：“嗯？” 我回过神，“没、没事。那我先给你上药。” “好。” 药水顺着他的肩膀流淌而下，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我悄然催动法术，灵力替他驱散了少许的痛意，血被止住，伤口内有银光闪过，我收回药瓶，待药迹干涸之后才替他披上了衣裳。 他走后我也彻底无眠，挥袖收拾好了满屋子狼藉，遥望着九天上的那轮明月深思。 师父说我和子梨没有缘分，太多次的擦肩而过让我也开始怀疑我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无缘，连明珏天尊给我的命格子上都书着情深缘浅。神仙历劫之后会被抹去前世的回忆，或许我们仅有这一生，唯有这一世…… 次日佛寺中开始做法会，法会连续一个月，小和尚们都在准备着香火炮烛，满大殿的诵经声不绝于耳。我翻看完一整本佛经之后便想着出门散心，谁知晓这一散心竟遇上了小王爷，平王乃是本朝唯一一个外姓王爷，小王爷他爹征战沙场数十年，小王爷乃是将门之后，做事不拘一格，整个锦国也无人敢招惹他，多年前他曾打趴下一个贪图享乐的官员，那官员一张折子递到了我爹的面前，就告小王爷仗势欺人，殴打朝廷命官。不过他没想到我爹也是个行事果决的人，非但没有替他做主，还另赏了他三十板子，打的他哭得喊娘。 平王爷是我父皇看中的臣子，整个朝廷之上，也只有慕容家的势力敢与他对抗。 彼时小王爷拎了坛子酒来看望重锦，听闻了昨夜的事情后便坚持也要在佛寺中住下来，见我过去便笑吟吟道：“沈姑娘，好巧，本王刚和世子提到要请你喝酒来着。” 他正要提壶给我倒上一杯，重锦抬手便攥住了他的手腕：“莲儿不喝酒。” 这一生莲儿叫的我身边浮儿浑身直打抖，小王爷似笑非笑道：“呦，这才一日不见就一口一个莲儿了，如此亲近。” “凌宇，不可胡说。”他轻声呵斥，小王爷明白过来：“咱们家的世子呢平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他说不准，是想要报你的恩典呢。” 我走了过去，拂袖扫去桌前落叶，亦是矮身坐下，“小王爷说笑了，举手之劳罢了。” 小王爷沉稳含笑道：“山上素斋有什么好吃的呢，本王特意从山下带来的酒肉，碍于你在替你爹守孝，肉就不给你吃了，这酒也不喝了，不像是你的作风，你小的时候性格豪爽，越大越成了闷葫芦了。” “我闷么？” 他昂头像是在问我，我趴在桌子上晃神，“啊……不闷，你不闷。” 小王爷无奈：“一看就是在撒谎。” 我托着下巴心虚的扯了扯唇角，小王爷感慨道：“我们三人可真是有缘啊，这偌大的锦绣城还能再碰面，你还救了本王这小弟，这样，不如我们义结金兰可好。” “啊？”我惊讶，直起脊背道：“你们要和我结拜……可你们都不知道我的身份家室，也不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的……” “莲儿，我说过，会对你负责。”闷葫芦开了口，我彻底被呛到，诚然是我误会了他的意思，我还以为他说的负责是要对我以身相许来着…… “小姐……”浮儿欲言又止，半张脸一个劲的抽搐。 我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压惊：“啊结拜，也好，也好。” 天知道我如今的心情有多么复杂…… 小王爷咳了声道：“那沈姑娘你的生辰是？” “壬戌年五月初五。” “五月初五？”小王爷听罢这个生辰后眼神有些晦深莫测，我假装不知道，端茶道：“小王爷，你怎么了？” 他赔笑道：“无妨无妨，啊对，比重锦还要小一岁，以后你便是我们的妹子了。” 浮儿在我身后摇着头，又深深一叹。 “那两位……哥哥，小妹以后就要托两位哥哥照拂了。”我捧着茶皮笑肉不笑的道，真真是造孽啊，上辈子我还是他师姐来着。 “客气。”重锦惜字如金的道出这两个字。 做法事期间重锦也需留在寺庙中，他爹是战死沙场，时隔十九年，这是他第一次给他爹造魂超度，特意吩咐了方丈要做一个月的功德，龙岩寺乃是皇家寺庙，前来办事的多是皇室，前段时日方丈还在操办着给我祈福的事情，此事一了，就接上了王府的差事。 他将爹娘的灵位请上了香案，满室缟素，他立在灵位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王爷与长公主的灵位上，沉默了半个多时辰。 我进了偏殿，见他在殿内，便进殿给王爷长公主上了柱香，算起来这位长公主还算是我的姑姑。 香入香炉，我退至他身畔，道：“逝者已矣，生者能做的，只有追忆。重锦，你在难过。” “你说的对，只剩下了追忆。” “你可有怨过谁？” 他道：“没有，我没有怨恨谁的资格。” 我昂头看他，“将事情闷在心里的感觉，一定不好受。其实我们何尝不是一样的人，我娘在我刚出生就离开了，我爹他整日忙着自己的事情，我打从一出生就被锁在重重牢笼内。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向往着外面的简简单单，有时候看看九州的明月便觉得心满意足了，没有什么比自由重要，但既然得不到，那至少要学会苦中作乐。” 他垂眸看我，启唇道：“你也不快乐？” 我昂头，笑道：“我在寻一个人，为了找他我去过很多地方，没找到之前，我不快乐。” 但现在我找到了，便也快乐了。 我垂袖拉住了他的手，他掌心冰凉，眉头轻轻一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该是还不习惯被女子拉住手，神色有些木讷。“去哪？” 我没回答他，径直拉着他出了佛寺，青山绿水，草木葳蕤生花。 我捂住他的眼睛，陪他来到遍地梨花处，手从他眼睛上拿下，此情此景，甚能撩动人的心弦。 “梨花。” 我变出一枝梨花递给了他，“是啊，梨花，我昨日才发现这个地方，人间的梨花都已经开败了，可这里的梨花却花期正好，我想，你一定比我更喜欢这处梨花吧。” 风扬起我的广袖，他接过梨花，目光抬起，落在我的容颜上，“你可还记得，我问你我们是否见过？” 我道：“记得。” 他道：“我想起来了，我做过一个梦，梦里你是一朵红莲。” 我怔怔的站在原地，看了他一阵，唇角上扬，“是么，我也做过一个梦，梦里你是一枝梨花。” 是生在一十三天雷音宫外的梨花。 他大抵以为我在故意调侃他，眼里涌上几缕笑意，风吹梨花落，掀起我二人一墨一白两抹衣袖。 他还能梦见我，看来这个混小子还算是有点良心，没彻底将我给忘记了。 第十七章 重锦世子 回去后我便拿着剪子修饰着花瓶中的梨花，浮儿端了粗茶走过来，见我全神贯注便装模作样的咳了声，放下茶盘打趣道：“公主？小妹？这一回来就只顾着修剪花枝，以前也没见过咱们的公主如此有闲情逸致。” 我挪动花瓶不理会她，继续修剪叶子，“昨日的事情可查到了。” 浮儿道：“当然查到了，陛下的影子效率太高了，前来两波刺客都在山脚下便解决完了。若说这张家也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来追杀，就算是世子当众给了他难堪吧，他也不能就此下了死手，要不是公主和小王爷的人手在，世子恐怕真要一命呜呼了。” 我抬袖遮在唇上轻咳了声，浮儿倒茶端了过来，责备道：“昨夜受了风寒了吧，你这身子自幼就不好，总是容易受风寒，昨夜那一闹，难免又要咳嗽几日。来，先喝杯茶。” 我端起茶盏猛饮了一口，压住了心头的寒意。 浮儿坐过来道：“公主，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人家重锦世子了？” “我脸上写着我喜欢重锦了么？”我扫了她一眼，喃喃道。 浮儿摸了摸下巴，“虽然没有明写，但是奴婢能瞧的出来，哎，转眼间咱们的小公主就到了适嫁的年龄了，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开恩，容你与那小世子结百年之好。” “别、别胡说。”我红着脸嗔怪，浮儿拍了拍手满面桃花道：“好好好，就当是奴婢胡说，公主伸手，奴婢给公主看看公主近来的身子可好。” 我拢起袖子将手腕递给了她，她将手指搭在我的经脉上，试探了少顷，“恢复的不错，比之前好上了许多，不过这几日要注意保暖，你的风寒似乎还很严重，等会儿我回去给你煮些驱寒的汤药。” “也好。” 浮儿本是皇宫中的医女，她母亲死于宫乱之中，她尚小时就被指派来了长梨殿，除却我和父皇知道她会医术，旁人皆不知晓，从小到大出自慕容云幻手中的毒药有三碗，好在我命大，每一碗都恰好躲过去了。我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太好，她便随身侍奉从未离开过。 师父说九吟山的独孤尧已经冲破了封印，百年时光他在人间养精蓄锐，不知何时会再出来祸害人间。 小王爷也在寺庙中留了下来，得知我得了风寒后便亲自过来看望我，彼时我正对着一碗汤药犯愁，他行至门前，屈指敲了敲门，我回过神，放眼看去是他，“大哥。” 他缓缓进门而来，道：“听闻你得了风寒，大哥便来瞧瞧，怎么样，现在感觉可有好一些。” 我应道：“好多了。” 他低头扫了眼桌案上的汤药，“怎么，嫌苦了？” “倒也不是，只是从小到大喝了不少汤药，我都已经尝不到什么是苦什么是甜了。”我这副身躯底子不好，经不得半点风吹雨打。 “生病了就要吃药，你不吃药病怎么能好呢。”他这个样子有些像我那位天尊大哥，做什么都是一本正经的。 我握住药碗，索性昂头便一口饮尽，他含笑看我喝罢，“小妹你说你父亲在外经商？” 我愣了愣，嗯了声，他续问道：“不知尊上何时回来，我们也好见上一面。” 他果然在怀疑我的身份了，我掩唇咳了声，道：“父亲说三个月后就来寺庙中接我。” “三个月……”他释然一笑：“三个月，那也好，等重锦办完了这档子事，我们就带你去锦绣城内好好的逛一逛。” “好。” 外面的天忽然掀起了一阵凉风，隐约有闷雷声落进耳畔，小王爷道：“看来，是快要下雨了。” “下雨。”我蓦然想起了浮儿说要去后山给我采药，可是要下雨了，她会不会被困在山中。我赶忙起身拿了把纸伞，小王爷见我要出门着急问道：“嗳，你要去哪儿，外面风大，你的风寒还没好。” 我来不及解释道：“浮儿还在后山，我去看看她。” “……”小王爷满头雾水。 外面的风确然大了些，不过还好，不算太凉。我握着油纸伞往着后山的方向而去，提起衣摆登上了石路，后山草深，芳草萋萋处只见眼前不见尽头。 平地掀起的风越来越大，我抬袖遮住了眼睛，步履艰难的往前走着。 只是寻了甚久都没有见到浮儿的身影，我本想再往前走一段来着，可耳中忽然漫进一些窸窣的脚步声，我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却发现这步子不是熟人，而且一行人来的还挺多。 风声萧瑟，我停下了步子，这才出宫没多久他们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动手了。看来他们隐藏在我身边已经有些时日了，不敢靠近我为的就是怕惊动了父皇给的眼线，可惜我早便将影卫们遣出了山。 蓦然转身，我抬眸看去，只见几个土匪模样的男人执刀出现在眼前。贵妃好计谋，让他们扮作土匪，就算是我真的死在了龙岩寺，百姓们也会以为是山下土匪们杀了我，况且堂堂公主沦落在土匪手中，即便什么也没有，传出去也甚是难听。 慕容贵妃，你难道就这样容不下我么？ 为首的人提刀便要朝我砍过来，我拖着沉重的身子往身侧一躲，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想要用力，奈何这副身躯太过柔弱根本使不上劲，无奈之下我只好用力推开了他们，提裙便要朝着一旁跑开，那些人运起轻功从我头顶飞过去，轻易落在我面前，我猝不及防，一把刀直逼我而来，倏然间，一道力量缠在了我的腰间，往回一捞便将我扯进他怀里，我神思惶然，昂头看他，不可思议道：“重锦。” 杀手们一见他将我护在了怀中，眼神更是凶煞，齐齐朝着这便涌了过来，他将我推到身后，以身护住我，三两招便打退了几个男人，战神不愧是战神，即便到了凡间，也是这样威武霸气。 只是不等我感慨，忽然一道冰凉刺骨的东西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浑身一颤，不觉挺直了脊背，“别动，再动我杀了她！” 男人竟无耻到用我来威胁他的地步，他挺住手上的动作，用力甩开了一人的脖子，目光清冷的看向我身后人，命令道：“你放开她！” “放开她？你想的容易！”蒙面人冷哼一声，语气不屑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只当做没瞧见，有多远滚多远，这个小妞我们要带回去，做我们的压寨夫人，二，我现在就将这小妞从山上推下去，你为她陪葬！” 他将刀往我脖子上贴了贴，眯着眼睛推我去山崖边，我谨慎的挪移着步子，脚下石子滚落山崖，深不见底。我不敢随意动弹，看着他沉重道：“快走，别管我。” 重锦丢下了手里的兵器，凝眸看着他：“放了她，我不会走。” 刺客冷笑：“不会走，那好，我就只好要她死了！” 几乎不给我任何反应的机会，他一个用力便将我推了下去，我摔下去那一瞬清楚瞧见他眼里闪过一丝紧张，紧接着便是他也随我跳了下来。 “别……” 身子急速下坠，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一手搂在我的腰间，将我紧紧抱进怀中，“小莲花……” 小莲花，这是他第二次唤我小莲花了，我木讷的被他拥在怀里，抿了抿干涩的唇：“你叫我什么？” 他动了动唇，虚声道：“梦里我便是如此唤你。” 泪一瞬便涌出了眼眶，我侧过容颜看他，喃喃道：“子梨，我曾幻想过无数次与你重逢，却不想，你竟是在这个时候记起了我。” 耳边的风声遽烈，我亦是搂住了他的腰，闭上眼睛驱动法术，一阵红光从我的身躯中溢出，千丝万缕，缠绕着他与我…… 我不记得掉下悬崖之后发生了些什么，只在隐约中感觉到耳畔有雷声大作，风声嘶吼，甚至还有雨点儿落在我眉心，我躺在了一个人的怀中，感觉冷了便往他怀中蹭一蹭，他倒也有良心，将我往怀中拢了拢，将自己的外袍接下来搭在我的身上。 而我的神智似又回到了数十万年前，雷音宫外我偏爱一只梨花，每次触碰到它便有种心安。后来我背着师父偷偷将自己的法力允了些给他，我想有个人陪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守在花下等着他幻化成人形，等着他重生。终有一日，殿外梨花簌簌，花如常，云如常，而花下却多了个少年郎。 “小梨花。”我欣喜，他站在梨花树下，白衣墨袍，眉眼清澈，笑色撩人心弦：“小莲花，是我。” 从头到尾也只有他一个人会唤我小莲花。 子梨这个名字是我师父所起，我师父初一见他，便说他是我的劫。师父要我离开他，我不愿，日日缠着子梨陪我练法术，他那时候从来不叫我师姐，他偶尔会唤我莲华，多时都是小莲花这般叫。 他说，莲华这个名字太冷。 然，师父说的没错，他生下来就注定是我的劫，但我却甘心飞蛾扑火，甘心坚守这份执念。 “子梨，子梨……” 手攥住一双冰凉的手，他要挣脱，我却攥的更紧些。 “子梨——” “子梨是谁？” 他冰凉的声音荡漾在耳边，我嘶哑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却难以出口。 第十八章 梦中的人 我醒来后当知道他在我身畔陪了整整一夜，外面雷雨大起，他在山洞内升起了一堆火，将墨色外袍披在了我身上，自己则倚在我身畔小憩。身下是用干草铺成的床铺，不远处还放着一只芭蕉叶，叶子里隐约还有水迹。 我撑着身子欲要起来，可无意中却惊动了身畔的男子，他醒了过来，睁开清澈的眼睛伸手扶了我一把，沉声道：“醒了？” 我嗓中有些生痛，一开口便是哑的：“嗯，这是哪儿？” 他道：“这是山崖下的山洞，说来也奇怪，你我竟还有命活着。”眸光对上我的眼睛，“你先在此处休息，我给你弄点水。” “重锦。”我唤住他，抓住他的手腕，他低眸，看向我抓着他的那只手，我扯了扯唇角：“我听见了外面有雨声，别出去，等雨停了再出去。” “你都已经昏迷了一夜，发了一夜的高烧，糊里糊涂的，我给你寻点水过来，你喝罢会好受些。” “不……别留我一个人，这山洞有些黑。”我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走，许是这个理由尤为合适，他缓了缓，问道：“你怕黑。” 我装作弱小的点了点头，他沉默良久，道：“我不走，你在此处等着我，我去把柴火燃得旺些。” “好。”我听话的坐在原地，等着他把干树枝添进火中，火苗越烧越旺，我搂着自己的腿道：“重锦，你为何要随我一起跳下来？” “没想那么多，当时只是想救你。” “你会武功。” “会，我爹当年是将军，教了我一些。” “重锦？” “嗯。”他不厌其烦的同我说着话，我勾起唇角，脸皮极厚道：“你是担心我，所以才跳下来的对不对。” “……” “重锦，把你肩膀借我靠一靠。”我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可怜兮兮的瞧着他，他与我四目相对，僵了一阵才往我身边挪了挪，我欲将头靠在他肩上时他却道：“男女……” 我接过他的话，“授受不亲对不对，你放心，我又不做什么。” “我只是怕坏了你的名节。” 我毫不介意的靠在了他肩上，“你说你在梦中见过我，梦里，我是什么样子的？” 他慢半拍，道：“红衣，像是九天神女，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你有没有梦见自己是朵梨花？” “……你嗓子不痛了？”他当头给我泼了瓢冷水，我打了个喷嚏，这具凡人身躯太不顶用了，动不动就是浑身不自在。 他倏然问道：“你说的故人，是子梨对不对？” 我揉着眉心道：“你怎么知道？” “你都已经唤了他一夜了，他去了何地，你……若喜欢他，为何不与他长久相守。” 我低低道：“喜欢一个人是要两情相悦的，我喜欢他，但他现在已经不喜欢我了。” 他半晌才道：“他移情别恋了么？” 我道：“比这个还要严重点。” “娶了别的姑娘，将你给抛弃了？” 我摇头，“还要严重。” 他不解，“那他，是个负心人，不值得你这样惦念。” “是个负心人不假，不过他既没有移情别恋也没有娶了别人，而是忘记我了。”我靠在他的肩上，嗅着他衣袖上的淡淡梨花香，望着洞内的天，“他后来生了场大病，忘记了一切，连我也忘记了。我爹就不允我再和他接触了，他被家人带去了他乡，什么都没留给我。” “你很想念他？” “嗯，我追逐他的脚步，走遍大江南北，我想就算他不记得我是谁，我也要留在他的身边好好保护他。” 他闻言，唇角竟有了丝笑意，“你一个弱女子，如何去保护他。” 我扭了扭手腕，“现在也许是弱女子，其实我本来不弱的……重锦，你教我武功吧。” “你的身子不适合学武。” 我坚持道：“哪有，我幼时方丈还说我有慧根来着。” “有慧根不代表你能练武，刀剑无眼，你一个小姑娘家，还是留在深闺中学琴棋书画为好。” 他不教我我便死缠烂打，后来他终归还是妥协了，“等出去了，我再教你。” 雨过天晴，洞外的空气格外香甜，我提起衣裙，站在池塘边看他插鱼，自己没事干觉得无聊，便脱去了鞋袜，光着脚丫子在小池塘中的石头上蹦来蹦去，旋起裙琚，青丝飞舞，我从池塘边开始，跳的越来越远，他见此景，边烤着鱼便看我免得掉进小池子里。 在皇宫的十八年里我循规蹈矩，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好好放肆过，揽起裙琚，我跳累了便挽起袖子坐在石头上，将双脚放进了水中，无忧无虑的晃着。 鱼香徐徐漫入鼻息，我昂头看天，天象上看起来最近是不会再下雨了，但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出也出不去，也只能在原地等着救兵了，浮儿手中有令牌可调动影卫，最多三日便会有人寻到我们，不过也好，这样过罢三日，就当是同老天爷偷个闲。 脚上晃着水，我余光无意扫见了脚背上有条黑色的东西，身躯柔软无骨轻轻蠕动着，是蛇！ “啊，有蛇。”我吓得立时绷紧了身子不敢乱动，他运功飞身而来，拎小鸡一般将我拎了回去，我双脚落地便往他怀中躲，吓得浑身出冷汗，他这样被我抱着尚还全身僵硬，大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拍了拍我的背，“小莲，没事，别怕。” 一条鱼烤好，他把得最好的那一块挑给了我，我拿着鱼却有些不知所措了，对着鱼干坐了许久，他终是忍不住的开了口，“怎么不吃？” 我皱着眉头道：“我……不会挑鱼刺……” 他踟蹰，拿过我手中的鱼，替我一根根挑着鱼刺，晶莹的指甲拔出肉中刺，我坐在他身畔安静的等着他，待他将鱼刺都给拔完了后才听他沉沉道：“这里条件不够，只能先凑合着吃，你若是觉得不合口，便忍一忍。” “嗯，好。”我欢喜的拿回鱼，咬了一口，回味道：“还不错啊，你以前经常自己烤东西吃么？” 他整理衣衫道：“没，这是第一次。” 我诧异：“第一次？那你怎么第一次便能烤的如此好？” 他想了想，道：“许是，悟的。” 我似懂非懂的点头，重锦还真是子梨转世无疑了，当年子梨的悟性也是极好了，同一篇佛经，我花半日来悟，他便只需要一个时辰便够了，我混到如今也只是个上神之首，而子梨都已经做上战神了，我耗费万年做的事情，他这些年随随便便便解决了。 “你也尝一尝。”我将鱼递到他面前，他红着脸道：“不用了，我吃过了。” 我挑眉道：“鱼尾有什么好吃的，况且这是你烤的，你都没有尝一尝自己的手艺如何。” “小莲，男女……” “你吃这一半，我吃这一半。”我在鱼身上画了条楚河汉界，他尚还在犹豫，我挑眉含笑命令道：“张嘴。” “嗯？” 趁着他还在皱眉头，我捏了大块鱼肉塞进他的嘴中，他眉头越皱越紧，我抬袖遮唇笑出声。 晚间的时候山洞外又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捧着芭蕉叶在山洞外接了些雨水，送进洞内时他正端坐着用一根烧焦的炭木以地为纸，提笔写着某一段诗句，我唏嘘道：“听说用无根水泡茶最好，可惜我们现在没有茶只有水。”目光落下，地上的诗句成行，我找个地方将芭蕉叶放好，拾起洞中的枯叶，亦是在他身畔坐下，捡了个木棍子在枯叶上绘着花草鸟兽。 一笔凤羽成，他见我画的专心，便凑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我道：“凤凰。” “凤凰怎会是墨色的？” “……说不准是黑凰。”黑凰这个种类我的确看过，当年独孤尧的坐骑便是只墨色凤凰。 他拾起地上另一枚叶子，打量道：“梨花清雅，绘的很好。” 我提笔道：“那是，我的画在天……家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啊对了，我还认识个写字特别好的兄长，每次作画都会请他去题字。” “你，有多少个兄长。” “一个，加上小王爷两个。” 他问道：“那我呢？” 我顿了顿，补充道：“两个半。” 他眉头陡然一紧，“为何只当我是半个兄长？” 我收了笔，一副凤凰图便已经大成，我浅浅道：“我习惯唤你重锦，你可习惯我唤你二哥？” 他怔住，我拍了拍袖子起身，笑道：“我可以在心里当你是二哥就够了。” 洞外暮色沉重，他的声音从耳后轻飘飘的漫过来：“被困在这里已经是第二日了，你怕不怕，出不去了？” 我摇头，“我们，总会出去的。” 他续问道：“他们为何要刺杀你？”缓了缓，道：“我看他们的身手，不像是普通人，像是特意训练的杀手。” 慕容家的杀手向来不太好对付，也许是慕容云幻以为我只是个弱女子，所以就派了几名武功不高的杀手前来，一则是为了摆脱嫌疑，二则是他们扮成土匪更像些，饶是谁也没有证据证明这是她的授意而为。 “我爹，有万贯家财，是我的后母，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大抵是害怕我爹将家财都给传给了我，所以才会迫不及待的要我性命。” “你没有兄弟？” 我道：“没有，我娘只生下了我一个女儿，我爹妻妾虽多，可没有一人怀上我爹的孩子，我娘死后我爹就遣散了家中诸多妻妾，这个后娘，也是因为容貌酷似我娘所以才得我爹的宠爱。” 他听罢，眼眸里的光黯然，“夜深了，你该休息了。” “那你呢？” “我再坐会儿。” “我陪你。” 他见我俯身在他身边坐下，不再多说，拾了跟干草在手里编东西。我托腮看着干草在他指尖穿梭，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累了，眼皮子沉重的拉拢下来，不等他手里的东西成型，我便身子一倒，差些摔下，他及时接住了我，对着我犹豫了甚久，扶着我的身子在身边躺下，一只手停在半空中，几度想要落下给我整理青丝，可都忍住了。 他现在还不敢接近我…… 第十九章 离开困境 一夜风吹雨打，我睡的含糊。隐约觉得有人将外袍搭在我的身上，我闭着眼睛，准确无误的捞住了他的手，轻声呢喃：“别走……” 他没强行挣脱开我，冰凉的手指总算落在了我的脸颊上，只不过瞬息便回了神，匆匆拿下。 日升日落，醒来时天总算是有了阳光，我咳嗽的愈发厉害了，一个人坐在池子边自己绘出来的图样都推进了水中，树叶顺着涟漪飘走，我搓了搓自己发寒的肩膀，沉声咳了两声。他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衣摆落地，他伸手将一只果子递给了我，我见他手里的东西，欣喜道：“在哪儿摘的果子？好漂亮。” “后面不远处有棵野果树，我在书中看过，这果子唤凤尾果，没有毒，正好可以止咳，你先吃些，压一压。” 我看着他，浅浅一笑，“好。” 咬了口果子，甜味弥漫在口中，我咽下果子，感慨道：“从没想过悬崖下竟是如此美的地方，假若，有可能的话，我想在这里搭一间茅草屋，然后我们就可以在屋子外看潮起潮落，云来云往，晚上还可以看月亮，我喜欢九州的明月。” “你不觉得这日子过的苦么？” “不苦，若和想念的人在一起，就不苦。” “可，我却不是你想念的那个人。”一言说完，他许是害羞了，转身要走。我手快的扯住他袖子，沉沉咳了两声，声音沙哑道：“你无事，就陪我坐下来看云吧。” 他回身，“看云？” “你看那片云，像不像是兔子，还有那片云，像不像一朵花？” 然任性的后果，就是病的更加严重了。 晚上时我又发起了高烧，他忙着给我寻办法弄热水，凉凉的手帕搭在我的额上，他坐在我身畔，眼里携着担忧，我病的糊里糊涂，却还能分清楚他是谁，他坐过来，抚着我的脑袋，薄唇微动，似是在与我说些什么。 我眯着眼睛看他，浑身没有了力气，好不容易听到他的一句碎碎念，还是责怪我不该任性去玩水，这种责怪非但没有让我不高兴，反而还觉得心头暖暖的，我突然坐起了身，毫无征兆的扑进了他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眼角挂着稀松的泪，虚弱道：“你就别怪我了，我好歹是个病人……” “重锦，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我是小莲花啊，你太坏了，上辈子都没记着我，当初是谁说的，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来着，别以为你变成了重锦我就不认识你了，我会保护你啊，我会一辈子都保护你。” “重锦，我好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一双手臂慢了半拍才抱住了我的身子，我心满意足的在他怀中蹭了蹭，他怕痒，闷哼了声。我笑，头晕目眩间抓住他的肩膀，“还是这么怕痒……重锦，你的名字，真好听。” “小、小莲？”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手臂环在我的肩上，大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你糊涂了，乖一些，好好睡觉，明日便不这样难受了。” “重锦，你抱紧我些，我好冷。”唇角干裂，又痒又痛，像是有蚁虫在我的心尖厮磨，我闭上眼睛，艰难的窝在怀中，吐息中都裹着凉意，“好难受，我好难受……” “小莲。”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全不记得了，不知他这样揽着我究竟到什么时候，意识全失之后，是肩膀上的一阵刺痛将我唤醒的，我艰难的睁开双眼，视线仅有条缝，有男人的声音欣喜道：“醒了。” 浮儿那个心狠的丫头又照着我肩上扎了针，我没有力气说话，挪动视线看见了站在床头的他，这才安心了下来，又一根银针扎入了我的肩头，我痛的浑身冒冷汗，开口想要唤一声“疼”但一出声，便是细若蚊蝇的呻吟声。 浮儿晓得我疼，小声安抚道：“小姐你再忍一忍，奴婢现在给你逼出身体中的寒气，可能会很疼，你一定要忍住。” “嗯……”我咬着牙点头，银针复进了血肉，我疼的闭紧眼睛，汗珠子从额头上滚落下来，后来大抵是身子麻木了，渐渐的便感觉不到疼了，眼前黑雾越来越浓，我又一次的昏了过去。 从小到大，这般痛的感觉每年都要来上两三次，我自幼体弱多病，隔三差五便要生一次大病，父皇一直视我为最重要的人，每次生病都要用大把的名贵药材来帮我治病，什么昆仑灵芝，天山雪莲，万年人参，这些都已经被我当成了家常便饭，只可惜我命里便是药石用尽全无济，生来便是苦心人。 二十一年的阳寿，还剩下了三年。 据浮儿后来说，影卫寻到我之后她唯恐惊动了皇宫便只好用计让小王爷的人马寻到了我们，找到我时我已经昏倒在了世子重锦的怀中—— “这个世子啊，往日瞧着倒没有什么不同，日前寻到公主的时候，世子将外袍搭在公主的身上，抱着公主出山洞的样子真让人记忆犹新，其实世子和公主站在一处，真有种才子佳人的感觉，世子堪称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隐约中还携着两分仙风道骨，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人。” 难得浮儿如此夸奖一个人，我趴在桌案上欢喜道：“你说真的么，他和本公主站在一起，真的配么？” 浮儿抽了抽唇角，老成道：“公主，矜持，奴婢……只是随口一说，您还是不要喜欢上重锦世子为好，您知道，您老爹可不是好说话的主，到时候他定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为了公主的终身大事，公主还是不要喜欢他为好。” 我端着茶盏，回忆着与他在一起时的种种，心里没缘由的高兴，“可我，偏偏就瞧上了他。” 浮儿拉长了脸，掰开指头算一算，“公主，你莫不是在开玩笑，你们认识才拢共不到十日……” “那又如何，本公主对他一见钟情。” 浮儿猛吸了一口冷气，赶忙将手中的药碗推给我，“公主还是快些吃药吧，奴婢瞧公主是病的不轻。” 小王爷花凌宇这几日也常来看我，时不时带了些好吃的给我，有时是楷同重锦一起来，有时则是自己前来。譬如这次，他便是只身而来，特意给我带了两包糖果，“今日我下山，我那爱折腾的妹妹吵着要吃糖，我一想你近来在吃药，所以也给了带了两包，病人口中无味，你就当做是解解苦。” 天气转眼便要入夏了，浮儿给我做了一把团扇，扇子上绘了寥寥两朵梨花，我摇着扇子道：“多谢大哥。” “我那妹妹性情毛躁，才进了龙岩寺，我不敢让她过来烦你，就先让她去休息，等过几日再来看你。”大哥是个心细如尘的男子，提起茶壶兀自添了杯，“你啊，还是该养好身子才好，看你近来气色好多了，有空让你二哥陪你出门逛一逛。” 我扯了扯唇角，“我自幼体弱多病，已然习惯了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有三百日都在吃药的生活了，多谢大哥关心。” “体弱多病就该多养着身子，上次你们掉入了山崖，我派兵寻了三日才将你们给寻到，你烧的糊里糊涂，亏得你二哥一直在身边陪着你，昏睡了两日身上的烧才退下，可是吓坏了小浮儿。” “我没事，是小妹不好，让大哥担心了。”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唇角衔起一丝笑，“明日为兄带你去山下走走，你身子不好，不可总在山里呆着，会闷出病来着。” “嗯，好。”我轻声应下，他端起茶盏慢饮了一口，陪我在门前坐着。 我这几日也常见重锦，但每次见他，他都像是刻意在躲着我，问的几句话也无非是身子可有好点之类的关怀言语。许是，那夜我吓到了他，所以他才会这样有意疏远。 浮儿多时会在后山给我采药，我也多时是一个人，没有了皇宫中那些丫鬟们的叨扰，我觉得自由了许多，偶尔去大殿给我那佛祖师祖上柱香，或是一个人去园子里散心，有时会碰到一两个香客听些山下的传闻也是无比惬意。 这里是整个锦绣城最为灵验的寺庙，每天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只有暮色西沉的时候才会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握着扇子去后院散心，走到一半时却发现有个小丫头躲在银杏树里挂红绸子，小丫头眉眼如画，身着一袭淡红色长裙，风掀起银杏叶，吹动她广袖长裙。我站在树下好奇道：“爬那么高，你这是在挂许愿带子么？” 小丫头啊了一声，低头看我在树下，豪爽的坐在树上拍拍手，“对啊，你没听说过这寺庙中有传闻说，只要将绸带扔上许愿树，绸带扔得越高，老天爷就越快能实现愿望。” 我握着扇子遮在胸前，“那你只需要扔便够了，何苦还要爬上去？” 小丫头豪气道：“我呀，要把自己的绸带挂高些，这样老天爷只要一低头就能瞧见我的愿望。” 红绸带在树梢上打个结，我轻笑出声，“倒还是个有趣的人。” 小丫头坐在树上一本正经的合十双手，良久，她才低头笑吟吟的问我：“你也要许愿么？你把绸带扔上来，我帮你系上去。” 我摇头道：“我没有愿望可许，你快下来吧。” 小丫头想了想，道：“好。” 身手敏捷的从树枝头爬了下来，我昂头看着她，道：“你小心些……” 谁知话音未落，她脚上一滑，径直从树上摔了下来，我紧张的看着她，本能的想要运功去接住她，可那日坠下山崖的时候我的法力已经损耗太厉害，现在这副肉躯里的灵力微弱，我飞身抱住了她，可也同她一起摔了下去。 “哎呀。”她吃痛的叫了声，回过神来急忙来扶被她压在身下的我，“小莲姐姐，我是不是压疼你了？” 这个小妮子看着身子娇小，怎么如此重，我被她压的心口隐隐作痛，踉跄站起身，迟钝了片刻我惊道：“你认识我？” 小丫头两只眼睛闪烁着光泽，“我是花玉啊，花凌宇的妹妹。” “花玉……”我呢喃，想起他日前的话，我顿时想了起来，“你是大哥的妹妹？平王府的小郡主？” 她笑靥如花，抱拳道：“正是在下。”鬼灵精怪的往我身边凑了凑，打量道：“哥哥说在民间认了个仙女姐姐做小妹，还真是仙女姐姐，你长得可真漂亮。” —— 第二十章 梦游是种病 寺庙中的晚膳多是素斋，难得我们三人能聚在一起吃晚饭，小王爷这个妹妹花玉真如小王爷所说的那样，是个性子毛躁的姑娘，不过这小丫头心地善良，为人又没有什么心机，相处起来也挺开朗的，不过半个时辰就和浮儿成好姐妹了。 “我原来还在想怎么找机会让你们认识呢，谁知道，你们竟然自己撞见了，小妹，这下你可要多了个妹妹了。”小王爷浅笑着介绍道：“我这妹妹在家里坐不住，正好有你在，平日里你们可以一起下下棋，吃吃茶，有得罪你的地方，一定要和大哥说，大哥替你做主。” 花玉小丫头啊了一声，“哥哥，你是我哥，怎么帮着莲姐姐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谁敢欺负你啊。”我夹了块豆腐给花玉，花玉托腮，“也对，莲姐姐脾气好，才不会欺负花玉。” “这么快就和你莲姐姐好上了，你重锦哥哥还在呢，一过来就缠着你莲姐姐，竟然将重锦都给忘记了，简直是稀奇。”小王爷有意调侃重锦，重锦敛眉道：“你倒是挺会幸灾乐祸的。” 花玉边吃豆腐边嘟囔：“这寺庙中的饭菜真是太差劲了，豆腐一点油水都没有。”转身又拉着我的袖子可怜兮兮道：“莲姐姐，我搬去和你住成不成，我哥他们太无趣了，我瞧你这旁边还有处空厢房，就给我住可好？” 我也正愁着和浮儿两个人住没趣，宠溺的点了下她的鼻子，“好呀，你随时都可以搬过来。” 小王爷笑道：“你瞧，我这妹子开始嫌弃我们了，说不准再过几日就该忘记我们这两个哥哥了。” 花玉要搬过来，浮儿特意前去帮花玉收拾东西，晚膳过后，我站在竹林前看树梢头的明月，他缓缓走来，站于我身后，道：“天气凉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我抬袖指着明月，道：“你看今日的月亮，皎皎明月，远远看着只像块寒玉。” 他亦是抬头看月亮，“你喜欢月色？” 我道：“我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就喜欢站在窗外看明月，看的时日久了，便觉得这九州明月，好美。” “你每次都是一人看月亮么？” 我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摇头，“以前是，这次有你。” 他沉默，良久才复又启唇：“你身子不好，夜里天凉，小心得风寒。” “十几年了，以前伺候我的丫鬟也常常这样劝我，其实哪有这么娇贵。”我垂下广袖，望着月亮道：“重锦，你喜欢月亮么？” 他道：“我没仔细看过。” 十几年的幽禁，他甚至连赏月看星星的自由都没有，这样一想，分外心酸。 我扯出一抹淡笑：“没关系，以后我陪你看。” 他低眸，深若古井般的瞳孔对上我的眼睛，汩汩寒意中携着两缕春风。 “一眨眼你们便没有人影了，原来是躲在这里了，哎，大哥也喜欢看月亮，不如以后咱们一起啊。” 小王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身后，他收回眸光，负手而立。我抬袖遮住唇，轻咳了声：“好呀，大哥若是需要，小妹不介意给大哥当个伴。” 小王爷随之又拒绝道：“罢了罢了，大哥对这月亮着实没有兴趣，你们看便好。大哥来寻你们，是有事要和重锦商量的。” 我哦了声：“那我先回去，大哥你们慢慢谈。”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你也不必回避。”小王爷拦住了我，徐徐道：“今日难得月亮那么好，大哥陪你多赏一会儿，至于要和你二哥说的事情，你就当旁听便好。” 我为难的看了眼重锦，他启唇，轻轻道：“既然大哥已经开口，你就留下吧。” “也好。”我低头应道，往他旁边站开两步，自己一人专心看月亮。小王爷走了过去，扇子在指缝中旋了个圈，“说来也奇怪，追杀你的人已经许久都没有再生事了，我手下的人前来禀报，说是张府派来了两拨杀手，但没有一个人是活着回去的，冥冥中似乎有人在暗中帮我们，但那个兔崽子铁了心是不会再放过你，连杀手都派来了，你暂时还是居住在龙岩寺为好，至于别的，我帮你去办。” “是谁在暗中帮我们？” “这……”小王爷不好说道：“那些人来无影去无踪的，想要查出些什么还是颇为困难的……总不至于，是皇家？” “不可能。”他一口反驳，道：“他没有理由选择来保护我。” “说的倒也是。” 我一边赏月，一边听着他们谈话，是啊，我父皇是没有理由来保护重锦，他将重锦幽禁那些年，如今更是在重锦的身边下了不少眼线，依着父皇那性子，就算那个姓张的真把重锦怎么样，他也顶多只会呵斥几句。 但我不一样，我不想让重锦死。 “明日可是听说那个姓张的要来龙岩寺上香，你且小心些，不要轻易动手。” 重锦静了一阵，道：“好。” 那个孽障还敢来龙岩寺，倒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浮儿帮花玉搬来了行李，腾出了西边一个空厢房给花玉住，花玉这丫头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半夜睡不着便缠着我和她说话，从她口中我大约将关于重锦的事情都给打探个一清二楚，重锦七岁便被幽禁，说是在王府养病，实则是变相的拘禁，去年是花玉的父亲花王爷提出此事，父皇迫于朝中大臣的相继进言而只好将重锦给放了出来。花家的小王爷小郡主自幼就和重锦世子玩的熟，三人在一起情同手足。 正如小王爷所说，所有人都认为重锦是个灾星，只有他们不介意，花王爷一生征战沙场，曾是昔日重锦父亲将军王的挚友，当年一场大战告捷，父皇便下旨直接将花府大人与在长公主驸马都封为了王爷，当然，这只是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我父皇和他爹本是好友，然后来出现了母后，他们一个皇帝，一个王爷，却因为母后而感情决裂，不复往日兄弟之情。 宁王府失势，加之后来又有奸相进言，父皇便也信了。重锦这十几年也多亏了小王爷兄妹的照顾方好好活到如今。 重锦此生命运凄惨，但天命注定他会是个战神，总有一日，他会摆脱这命运的纠葛。 花玉给我讲完了这些后自己便趴在我的桌前睡着了，我无奈的抬手施法，正要想办法将她给送去自己厢房来着，可凭空一道魔气却是令我脊背一凉，是他来了。 我作法将元神从驱壳中抽出，身躯倒在了桌子上，元神旋身便出了龙岩寺，脚莆一落地，我便看见了自东方破云穿来的两支魔箭，是从九吟山的方向飞来的，独孤尧终究还是知道了子梨转世的事情，若非是转世后的子梨仙气全无，怕是他早就追了过来。 我拂袖在整个龙岩寺外布上一层结界，挥袖施法，魔箭在我的掌心不能动弹，我用力，旋身挥袖，魔箭擦过我的袖口，直逼我的心口而来，我抬指凝起法术，灵力挡开了魔箭，手上灵力一紧，我反手便捉住了两支魔箭，术法萦绕着魔箭的顶端，一点点的驱散魔箭上的记忆。 不能让独孤尧知道子梨在这里。 我松手，魔箭从袖口径直飞回原位。 见它已离去，我转身进了龙岩寺，绕过几处庭院寻到了重锦的住处，我没推开门，只身穿墙而入，他侧着身子歪在床上小憩，我抬手在他灵台前探了探，虽说没有之前那么浓烈的仙气，可独孤尧是只鼻子灵的虎狼，身上有仙气势必会引来那些脏东西。 我抬头，目光落墙上所挂的那副弥勒佛画像上。 “师伯，得罪了，莲华改日定当登门谢罪。”我驱动法术，画像上登时佛光普照，金光一片，我借着弥勒佛师伯的力量将他身上的仙气彻底遮盖住，有佛祖余晖庇佑，只要他不离开龙岩寺，独孤尧就不会找过来。 最后一缕仙气被佛光驱散，我这才放心的收回法术，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沉默了少顷，我拂袖起身，出门回到自己的驱壳里。花玉在我身边睡的酣畅淋漓，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玉，小玉？” 花玉陡然醒过来，啊了两声，揉了揉眼睛打哈欠道：“莲姐姐……” “该回自己房间睡了，小心着凉。” 小玉听罢我的话，囫囵的应了两声，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迷迷糊糊的往门外走：“好困啊，莲姐姐，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啊。” 我道：“好，你慢些。” 目送她离开后我才起身前去熄灭了两盏烛火，扫了眼窗外霞光似火的天，心里总有些不大安心。 翌日我是在花玉那小丫头的吵闹声中醒过来的，她昨日睡的含含糊糊才回房，也许是昨日我叫她的时候她并没有醒的彻底，今日一早醒过来是在自己的厢房，所以她便去问了浮儿是不是她把自己扶回去的。浮儿吓唬她，偏说她是自己梦游游回去的，她半信半疑，拉着浮儿的手问她梦游是不是绝症，且她之前都是没有梦游这个习惯的，要开什么方子才好。浮儿就骗她梦游是个极为可怕的症状，严重点的还会在梦中杀人，花玉那小丫头心思纯洁，想也没想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哥哥那么好，还那么年轻，我不想杀了哥哥……” 诚然，她若真有什么梦游症，她哥哥必然是第一个遭殃。 适逢她哥哥正好坐在树下怡然听着浮儿一本正经胡扯，猛地听他妹妹如此说，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我说你们可否能别折腾我，我还想多活些年呢。”花小王爷撂下茶盏，闷咳了几声。 花玉小丫头第一个瞧见我开门，不等我站定身子便扑了上来，两只眼睛闪烁着泪花子道：“莲姐姐，我昨夜是不是梦游回去的？” 我长叹了声道：“你忘记了么，昨夜是我叫醒你你才回房间的。” “啊，我睡的稀里糊涂，隐约记得是有那么档子事……” “我这妹妹啊，没事就爱犯糊涂，得了，昨日我给你寻了两把桃木剑，勉强还能借你使使。佛门中舞刀弄剑的终归不好。”小王爷扬袖，一柄桃木剑朝着小丫头丢了过来，“三妹，今日借你这明玉院比试比试，看看我这妹妹可有长进，你就当旁观吧。” 原来是想来我这清静处比武，我颔首道：“好啊。” 第二十一章 遍地梨花成殇 衣带扬起地上落叶，小王爷执剑直逼花玉，花玉亦是握紧了剑柄，身手灵敏的前去应对她哥哥的招数，这一对兄妹可谓是对活宝，看小王爷的招式也比重锦差不到什么地方去，小丫头花玉倒是身手见她哥哥要弱了许多，不过一个女孩子家，终归不需要上战场杀敌，学点花拳绣腿也够了。 兄妹二人招招相对，卷起了地上大片大片的落叶，浮儿悄悄凑了过来，“这小王爷身手不凡，不过有这样一个哥哥，处处让着妹妹可真好。” 我站在一旁观战，“怎么，羡慕了？羡慕以后可以找一个会怜香惜玉的相公嫁了啊。” “公主……”浮儿红透了一张脸，我赶忙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将我的身份给暴露了，“我说的可是实话，你是父皇器重的医女，若真的看上他了，赶明儿也是一道旨意的事情。” “哎，我可不是什么命好的人，我还是求陛下让我一辈子伺候你来的比较实在。” 刀剑舞动，掀起层层寒风。 今日是户部侍郎张显母亲的四十大寿，那位惹人厌的张大人一手捐了三千两黄金给寺庙，后又去求了方丈亲写了一张平安符，张显这个人平日没有什么优点，为人奸猾又好色，但他对他的母亲却是极为孝顺，从小到大被母亲捧在手心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怎样了。 他母亲是张大人的原配，一生也就只有这一个儿子，所以分外娇生惯养了些，自从当了官之后就更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家中妻妾成群，可还做着强抢民女的勾当。可惜他是慕容贵妃的外甥，朝中无人敢对其说一个不字，一些朝中老臣更是宁愿装成瞎子。 我闲暇时便过来陪重锦在他父母亲的灵位前上香，一炷香上完，却听门外有谁在故意讽刺道：“大爷我老娘过寿辰，你们这里却弄得像死人一般晦气，这什么白幡白绸帐的全给本大爷撤掉，听见了没！” 方丈沉稳的念了句阿弥陀佛，“此乃是给先宁王宁王妃所设的法会，宝华殿离长青殿距离甚远，即便是老夫人前来参拜，也不会被冲撞。” 男人言语更是轻浮：“呦，我原以为是哪家官宦，原来是宁王府，怎么废物世子要来给叛乱的爹设法场？有必要么？这先宁王，可是意图造反，陛下巴不得他们一家下地狱才好，你竟然敢给他们起法事，念往生？” 这等言语羞辱，是个男人又怎么会承受的住，我偏头去看重锦的脸色，他面色铁青，额角有青筋跳动，我抬眸，捞住了他的手，安抚的握住，他眉心微微一动，我凝声道：“方丈。” “施主。”老方丈恭敬应道，我冷冷道：“宁王妃乃是陛下的妹妹，当朝长公主，长公主与驸马的灵前谁敢大逆不道便是杀头之罪，理应株连九族。” “阿弥陀佛。” “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这样说本大人！”男人怒气冲冲大步迈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看清我容颜后，脸上露出了抹奸猾的笑，“呦，还是个美人。” “施主且慢，不可动怒。”老方丈见状赶忙上前来阻拦，他拂袖便推开了方丈，方丈年迈，怎是他的对手。握在我手腕上的那只大手力度甚紧，重锦寒着脸一招便掰开他的手指，疼的他哎呦乱叫，“我早就警告你安分些，你不要找死。” “你今日敢动我一根毫毛，我就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重锦，你就是个没权没势的废柴，就算你是世子如何，不还是不得快意？我告诉你，大爷我今天……” 一道灵力打在他的身上，我收回手，负在身后，男人本在愤愤大骂，可下一瞬便是眸子浑浊，呆若木鸡，“小人该死，世子饶命，小人该死，世子饶命……” 男人瑟瑟发抖的重复着这八个字，老方丈看破红尘的垂首合十双手念了句阿弥陀佛，“罪孽，罪孽。” 重锦见他此状，缓缓放开了他的手，拂袖怒声道：“滚！” 男人吓得跪倒在地，双目无神的朝他磕了个头：“是，小人这就滚，这就滚。” 我握住自己隐隐做痛的手臂，看着他连滚带爬的离开了长青殿，“这种人以后就不要让他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是，老衲疏忽，还请两位施主莫要见怪。” “方丈方才受惊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 看重锦的脸色一直不大好，我哽了哽，道：“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他拂袖转回身，脸色里瞧不出悲喜，只觉眼神凄凉，素白修长的手指从香案上取出两炷香，香在烛火上偎了偎，两缕青烟萦萦升起，插进香炉，“无碍，我已经习惯了。刚才可有吓到你？” 他这是，在关心我么？ 我攥住了袖子，“没有。” 一场闹剧过后，我乖乖回了明玉院，花玉小丫头还在舞剑斩风，剑锋猛地朝我一指，我顿住步伐，猝然回神，她收了剑嬉皮笑脸的贴了过来，“姐姐。” 我推开她的桃木剑刃，讪讪道：“都练一日了，该去歇一歇了。” 花玉小丫头抱着我的胳膊：“我不累，我一点都不累，哥哥教我的两招剑术我还没练会呢。” 遥想当日在山洞，重锦也说过要教我来着，许是我这副凡人的驱壳不太好伺候，他怕伤到了我的身子，故而出了山洞便再也没提及这件事了。可我又不能这样颓废下去，当凡人总要学个护身之法才好。 “小玉，你教我练剑好不好？” 花玉两眼放光，“姐姐你要学剑术？好啊，我还从没有教过徒弟呢。” 对于我要同她学剑法这件事，小玉是很乐意倾囊相授的，但人间的剑法终究不抵上古的剑法，只可怜我这个凡人身子娇贵，如今连提剑都是个问题，桃木剑举久了尚且都觉得胳膊痛，正如浮儿所说，锦衣玉食长久了，就咽不下去粗茶淡饭，中间总要有个过程，而这个过程可是极为辛苦的。 小花玉后来几日每日都会过来亲自给我传授心德，她所会的鸡毛蒜皮功夫我只需瞧上一眼便可参透，但在她面前我又不能表现出大彻大悟的样子，只有随着她的步骤，练上一会儿便汗流满面了。 龙岩寺中的日子过的极为自在，后来也没有什么阿猫阿狗再来挑衅，倒是浮儿和我提及了刺客与慕容府的事情，我不想深究，也不愿意再去操哪门子的心思，索性就抛开一切的与他们在一起，花玉来了后，我的日子也过的有趣多了，纵然还是三日一小碗五日一大碗的汤药灌着，但精神却是好多了。 又过了两日，花玉破天荒的没有来督着我学剑了，我自己一人提剑去了后山练习，浮儿见练剑无趣就自个儿采野果子去了，我提剑，颇为费劲的学着初级的武功，累日的练习好歹让我把握住了如何不伤到自己，凡人身体笨重，不抵神仙体轻如燕，在凡间打架，也是一门技术。 我挥动手腕，木剑在手中有些不大听使唤，步伐也走的比较僵硬。此番过了两刻钟，忽有一男人运轻功落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腕，一手揽住我的腰身，珠玉之声荡漾耳畔：“跟着我的步伐走，我教你。” 他大抵是看不下去了，想前几日我央着他教我剑术的时候他还铁青着脸不干来着。 我凝重鼻音嗯了声，手上随着他的力度而走，步伐招式都在他的控制之下，遍地青叶在裙下盘旋，他紧搂住我的腰，手掌心力度适中的握着我的手腕，一边教我，一边叮嘱我：“出招要疾，身子要稳，胳膊不许僵硬。” 他这样搂着我，怀里的温度盘旋在我的衣衫外，淡淡梨香袭来，如春风拂面，如眼前梨花万顷。起先的聚精会神如今已经散个一二了，我偷偷侧过容颜去看他，他眸光冰冷，压在我的耳畔低低道：“不许分神！” 元神陡然归位，他竟晓得了我分神，我心虚且害羞的缩了缩脑袋，想要努力聚神，但脑袋有些不听使唤，总喜欢往旁的地方想…… 浮儿一回来碰见他在教我练剑，赶忙拿起手上一株草药遮在脸上，假装看不见的转身，扭头就跑。 我练的有些累了，心口也跟着喘不过来气，他感受到了我的呼吸急促，一招收手，顺势揽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子，冰着脸道：“累了便说，不要硬撑着。” 我双手摁在胸口上，缓了好一阵子，长舒一口气：“没、没事，我还能来。” 他的手从我肩上滑下，拂袖负在身后，“今天到此为止，你先回去休息。” “重锦。”他转身，我及时抓住了他的袖子，试探道：“那，我们明日还可以练剑么？” 他怔了怔，道：“随你。” 我大喜：“那明日你可还会教我。” “不会。”他决绝如冰山。 我登时便拉长了哭丧脸，“重锦~你答应过我的，而且我身子已经大好了，你不能说话不算数，重锦……你若不教我，我明日就去缠大哥。” “……待定。” 我松了口气，目光笃定：“那我们说好了，明日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可真的要去找大哥了。” 他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我看不出他究竟是乐意还是不乐意，不过事实证明，拿大哥出来压一压，还算是有用。 第二十二章 花玉的心上人 鉴于花玉临时罢工的表现给我制造了个机会，回去后我就端了盘子栗子去和她分享，我进门的时候正见这小丫头对着一枚小巧玲珑做工精致的蝴蝶香囊发呆，至于她为何会抛下我的缘由，我也勉强猜到了一两分。 “小玉。”我进门，花玉丫头听我这一声唤吓得香囊在手里连跳了两番才抓住，两手往后一藏，皮笑肉不笑道：“姐姐，你练剑回来了？” 我放下栗子打趣道：“是啊，回来了，某人今日和我说身子不舒服，不能吹风，本该卧床不起的，怎么还有心情发呆，呐，拿出来吧，我都瞧见了。” “姐姐。”小花玉满脸可怜兮兮，我摊开手，她见状瞒不住了，扭扭捏捏的将身后物件放进我手中，“给你看，你千万别告诉我哥啊，不然我哥非打断我的爪子不成。” 我握着香囊仔细看了看，“这香囊上的绣工虽不精湛，但好歹能分辨出这是两只……野鸭子！” “啊？”小花玉两只眼眶蓄满了泪水，一把夺过，委屈道：“我的绣工有那么差的么，这是鸳鸯啊，哪里像野鸭子。” 我唔了声，改口道：“这样瞧着是有几分像鸳鸯，你别哭啊，只是你这鸳鸯大抵是吃多了……” “嗯？” 我讪讪道：“有些胖……” 花玉一瞬嚎啕大哭，“我就知道我绣的不好看，连姐姐你都说像只野鸭子。” “你别哭啊。”他这一哭我就有些措手不及，无奈之下只好昧着良心安慰道：“咳咳，前朝不还有文人以胖为美嘛，瘦鸳鸯多不好看，你看你绣的胖嘟嘟的，多可爱，你若拿这个送人，一定会比旁的更加与众不同。” “真的么？”花玉总算停止了哭声，抱着自己的香囊嘟囔道：“我可绣了整整五个夜晚才绣成的，虽说丑了些……” 我攥住她的爪子，好奇道：“老实交代，这香囊，是送给谁的？” “我……”花玉语塞，良久才抱着香囊与我咬耳朵道：“我偷偷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我哥哥。” 我坚定点头：“一言为定。” 小花玉凑近我些道：“我爹在三年前救下了一个书生，那个书生他，人长得好，性子也好。” 我托着下巴道：“唔，你喜欢他？” 花玉羞红了脸，忸怩道：“过几日是他的生辰，我看他缺了一个可以随身佩戴的香囊，本来想给他买一个好看的来着，可书上不是说东西要自己用心做才最好么，我女红不好，绣不出什么好看的……” “你是要送给他的。”我悟出了名堂，“没关系的，至少是你自己的一片心意。” “姐姐，你说他会不会嫌弃我的手艺差，会不会不喜欢啊？”花玉小丫头傻傻的问我，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慈爱且认真道：“你放心，他若是也真心喜欢你，固然不会嫌弃你的手艺。” “但愿……姐姐，你有没有送过重锦哥哥东西？” 一语惊人，我呛住，支吾道：“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花玉掰弄着手中的香囊，奸笑的看着我：“我听浮儿说，你喜欢重锦哥哥。” “我……”这次语塞的该是我了，花玉小丫头一巴掌拍在我的肩上，豪迈道：“姐姐你，任重而又道远啊！重锦哥哥可是个闷葫芦，平日想要接近他，比登天还难。”想了想，复又道：“不过，姐姐你如果能放得下，主动接近他的话，他这个闷葫芦迟早会开窍的。” “放得下……主动……” 诚然，这是个好办法。 第二日，他来的倒算是守时，只是莆一过来便寒着脸同我道：“昨日我教你的可都练会了，练一遍给我看看。” 在天上的时候他悟性比我好，当了凡人，总算容我在他面前得意一次了。我握住桃木剑的剑柄，旋身一招一式分毫不差的舞给他看，他负手立在我身侧，看着我招招到位，眼底涌上少许的赞许，不过一瞬即逝。 一段舞完，我完美收剑，大步走到他身边，像个孩子讨赏般同他道：“我都记住了，咱们今天还学不学别的了。” 他看了我一阵，良久才动了动薄唇，“学，今日教你难一些的。” “好。” 他目光深深的看了我半刻，补充道：“你，天分不错。” 我得了便宜，卖乖道：“那，你有没有什么要奖励我的？” “奖励？” 我点头：“是啊，大哥前几日同我下了盘棋，说我棋艺见长，就奖励我两颗好看的珠子。” 他思索了半晌，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道：“我听说昨儿大哥送了你两坛子梨花酿，你可不可以，分我一坛子，我可以陪你喝。” “姑娘家，喝什么酒。”他冰冷的语气里分明带着关怀，我抓住他的手，同他纠缠道：“我不管，我就是想喝，你若是不陪我，我就偷偷的喝。” “你！” 见他动怒我赶忙装的更可怜些，他犹豫了甚久，沉声启唇：“先将今日的剑法练完再说。” 结局固然是我成功了，凡间的剑法我一点便通，只是这凡人的身躯若是想磨炼得受不少苦，但每每想起来我好歹也是历过几千道雷劫的老神仙了，我便觉得现在苦一点累一点并不算什么。 练完了剑，我拖着他一起去喝酒，彼时已经是时日不早，天近黄昏了，寺庙之中本不该饮酒，但我们二人虽算的上是佛门中人，可是无须忌惮这些佛门规矩，除了近日重锦给他爹娘守孝不能沾染荤腥之外，没有旁的顾忌。 此时此景，倒让我想起了不知多少年前我和他一起在合善宫的砖瓦上饮酒的日子，时光弹指流逝，我们再次同在一处饮酒，却从神仙堕落为两个凡人。 我拿出两个大酒盏，觉得喝的不过瘾就索性抱着坛子喝起来，重锦握着酒碗，饮了一口，看我托着脑袋，眉心微微拧住，“好喝么？” 我颤颤道：“好喝啊，当然好喝。” 他修长素白的玉指搭在碗沿上，“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性格豪爽的女子。” 我笑出声，捧着酒坛子又灌了一口，“是啊，你还说我这种女孩子以后会嫁不出去。” “有么？” 我坚定点头：“有，真有。” 只不过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上上辈子，你可是说过以后要娶我的…… 他陪着我饮酒，见我一直没醉，忍不住问道：“你以前也常喝酒？” 我解释道：“不啊，我以前身子不好，我爹才不会纵容我喝酒。” “你的酒量，为何如此好。” 我抱着坛子砸吧砸吧嘴：“因为我有一个故人啊，他特别喜欢喝酒，以前我们还一起出门偷家中长辈的酒喝呢。” 说起来当年三净殿里师父珍藏了上万年的酒水隔三差五的丢失，全然是我和子梨干的，我师父还常常为此感叹，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他的脸色沉了沉，“又是那个子梨。” 我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提起子梨兴致也高了起来：“我那位故人啊，他之前可调皮了，总是喜欢带着我去做偷鸡摸狗的事情，家中长辈瞧见就常常罚他。” 他没再问，忽然就不说话了，连饮了两口酒，脸色也不大好。我扯了扯他的袖角，脸皮极厚的问了句：“你吃醋了么？” “吃醋？”他笑的甚是牵强，“我为何要吃醋，你我，不过是兄妹关系。” 兄妹关系，这倒是极好的一层挡箭牌。 我放下酒坛子，攀上了桌子，眼睛对上他的眸光，凑近他些，他扭头避开我的眼睛，抬起酒碗饮酒，我笑色璀然：“其实我们关系可以更近一些……” “咳。” 半口茶水险些喷到我脸上，幸好我提前拿袖子挡了一挡，无奈的看向他：“重锦……” 他神色慌张的从袖中中取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递给我，“对、对不起。” 我黑着脸接过帕子，欲哭无泪…… 主动的第一次，我失败了—— 尔后我将这件事情说给花玉听的时候，她捧腹笑了小半个时辰。我理了理袖子，摸了摸自己的肩头，“任重而道远，我这是出师未捷，先被压死了。” 花玉灌了口茶安慰道：“怪不得我哥说重锦哥哥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的，原来是被姐姐你给吓怕了，难得会有重锦哥哥害怕的事情，姐姐你也忒有本事了些。” 我回想着昔日草木神君同我说过的那些八卦，心里不免也有些悻悻。子梨这个神仙是天界数一数二的风流神仙，没成想转世之后竟被司命星君的命格子给害苦了，不仅是个不风流的世子，且为人还有些呆板，不近女色便罢了，还那么不解风情。 这个重锦，可比子梨难对付多了。 “莲姐姐，其实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花玉将我晃回了神，我啊了声，道：“什么事？” 她道：“小玉不明白姐姐究竟喜欢重锦哥哥什么地方，重锦哥哥这个人，虽然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吧，可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冰块子，以前也有不少达官贵人的小姐喜欢重锦哥哥，可是到后来全都莫名吹了。” 看来这一世的子梨不仅缺根筋，还缺心眼…… “我……可能就是喜欢冰块子吧。”我纠结的拧着袖口，长叹一声，“看来这条路上注定有千难万险。” 花玉捂嘴偷笑，装模作样的咳了咳，“对了，锦绣城中最近有杂耍，你要不要去看。” “杂耍？”以前在皇宫中看到的杂耍虽好，但一年也瞧不见两次，百姓间的杂耍，应是更好看。 第二十三章 掌心生花 是日花玉不知究竟使了什么计谋，强行说服了小王爷与重锦一起下山去看杂耍，听说这次的杂耍团乃是从西边的国家而来，个个女子皆是明眸皓齿，容貌姣好，且衣着单薄，头戴薄纱，腰间系了铃铛，只消动一动便会步步仙乐，曼妙成曲，我在皇宫时曾见过这样打扮的使者，说是他们国家的姑娘不仅人长的漂亮，且个个都是能歌善舞，一个媚眼便能迷惑的众人七荤八素。但遇见我父皇定力那么好的人绝对是他们的不幸，父皇生平最不喜莺莺燕燕，送过来的美女也都被丢在了后宫当摆设，甚至连个名分都没有。 花玉说，杂耍要在晚上看才最好，不过说起来也不假，晚上的锦绣城内百姓熙熙攘攘，烟火在人群中佌出一朵花来，姑娘孩童们都在围着那烟花观望，戏台子上七名身披彩霞在台中央翩翩起舞，好不热闹。杂耍团到时不仅会表演杂技，还带了猛虎猛兽，听说那些猛虎都是驯化温顺的动物，即便凑近也不会伤人。 “这京城啊，最热闹的时候便是过年过节与这个时候了，这个杂耍团每年都要来锦国一次，来时会带上美女珍宝无数，你瞧这台上的姑娘，个个美的都像曼陀罗一般，可惜美之俗艳，就是妖了。”小王爷摇着扇子，慢悠悠的问道：“三妹你这样子，该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场面吧。” 我耸了耸鼻头，道：“是啊，我以前在家里虽然也见过，可不抵这里热闹。” 小花玉嘿嘿干笑了两声，抓住她哥哥的手腕借口要她哥哥去陪她买南边的糕点，他哥原本是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可在她无数次眼抽筋之后，小王爷总算是明白了。不等我察觉两个人就偷偷的溜了，我还一心往着人群中挤，踮起脚想要去看烟花，但谁想到一个小顽皮从我身边撞过，我差些被他撞倒，脚下一个趔趄，是重锦握住了我的手腕，稳住了我的身子。 “你想看烟花？”他冰冷问道，我诚实的鼓了鼓腮帮子点头，他抓住我的手，径直将我拉去了另一个方向。 “重锦，你要干嘛？” 他拉着我在一处异域老板的摊铺前停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子递给老板，老板笑容可掬的把一枝黑乎乎的东西递给了我，用着怪异的嗓音道：“此物名唤万花琉璃，只要燃起来，就会开出万花，格外好看。” “人间竟然有如此稀奇之物？”我好歹也算是个花神，他这小小的东西里竟然能开出一万朵花，可比我的仙法还要有用了。 我拿着那东西惊叹，扯了扯重锦的袖子，“这里面真的能开出一万朵花么？” 重锦挑眉：“你自己看看不就得了么？” 我唔了声，他说的对，自己看看不就得了么，但搜了搜袖子，我道：“我没有火折子。” 他大抵会觉得我很麻烦，面不改色的从袖子中取出一只，我满心欢喜的期待着花开，接过火折子就去点，然火蕊舔到银色棍子的那一刻，竟有一阵银光乍现，我心下一惊，想也没想就往重锦的怀中躲了进去，一只手臂抱着他，一只手拿东西。他的身子陡然绷紧，握在我肩上的手紧了些许力度，缓了缓，轻轻拍着我的背：“别怕了，你回头看看。” 我半信半疑的从他怀中探出头，只见眼前当真有各种颜色的火花迸现，赤色，碧色，还有堇色…… “好美啊。”我忍不住感叹道，他拍了两下我的背，咳了声道：“喜欢便好。” 我从他的怀中出来，举着东西往他的眼前凑了凑，火花的余晖下，他一张俊美的轮廓，棱角冰冷间总算带了丝温度，我瞧着他，欢喜道：“你看。” 他的目光却落在我的容颜上，甚久都没有言语，看着我这样开心，他唇角也微微上扬。 我昂头，无意对上他唇角的弧度，心头像是有只乱撞的小鹿，“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闻言，神色微冷的敛住笑意，我却抬起手指给他嘴角轻轻添了个弧度，“以后一直这样不好么，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他有些楞，我趁着他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拉起他的手，“你看。”我与他将手抚在光芒之上，银花盏盏，七色流溢。他垂眸看着我这一举动，薄唇轻启：“要做什么。” 我合上眼睛，同他道：“许愿啊，重锦，你闭上眼睛，告诉老天，你想要什么。” “许愿……”他迟疑，久久后才也闭上了眼睛，掌心有灵力萦绕，我悄然睁开眼睛，红莲之火在指尖穿梭，花色灼灼，迷离了谁的芳华绝代。 他亦是缓然睁开了清澈如水的眸子，瞳孔里倒映出流光溢彩的影子，手里烟花璀璨，我徐徐挪动自己的手掌，与他十指重合，浅浅相扣，掌心的红莲融进他的手掌，他指尖生花，盏盏梨花温柔绽放，灵力卷动着枝头白梨，萦绕在我二人的手边。 他神色讶然，我目光真挚的看着他，记忆穿越时光，似又回到了当年在菩提花下的年华。 “子梨，只有我才能引出你掌心梨花，你不许让别人触摸你的掌心。” “好，除了你，我谁也不允。” “掌心生花，这是我给你印记，若你有一日忘记了我，看着这满天梨花红莲绽放，一定会再记起我吧。” 若你有一日忘记了我，看着这满天梨花红莲绽放，一定会再记起我吧。 他的眼里有了我的影子，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温柔，这种熟悉的眼神，让我差些以为他已经回来了…… “这是，什么戏法？” “戏……”我恍然回神，嘴角扬起一缕笑，“啊对，是戏法，可以掌心生花的戏法。” 他已经不是神了，自然不记得当年我在我们两个人的掌心种了枚红莲，只要与我掌心相贴，术法便会唤醒红莲，红莲便会引出他体中的梨花。这不是戏法，这是誓言，是当年他从妖君手中拖回奄奄一息的我后，我给他的誓言。 “是戏法，你喜欢这戏法么？”我瞧着他，眸眼前有些朦胧。 他出乎意料的嗯了声，掌心与我掌心分开，梨花消散，红莲凋零，他负手而立，白皙的容颜两颊微红，清澈如水的眸子注视着我，迟迟道：“你，是不是对每个男子，都……” “都怎么？”我顿了顿，但少时后我又恍惚明白了些什么，歪着头问他：“都那么亲近么？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挺随便的女子……” “不是。”他斟酌片刻，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发烧时的胡言乱语，酒后的肺腑之言，是不是对身边每个人，都曾这样过？” 我笑：“那你为何不相信，我从始至终，只对你一人这样呢。” 他拂袖转身，“小莲，我是你二哥。” “我们是结拜兄妹，我从没将你当成哥哥。” 诚然，说出这些话只能证明我的脸皮又厚了些。 他像是被我噎住，凤眸狭长，眉心微敛：“小莲，我不能给你什么。况且，我们相识不久。” “或许是我对你一见钟情。”完了完了，原本打算等关系再近一大步之后在同他说来着，可现在就说出来了，是否早了些，他会否，接受不了？ 他果真又顿了一顿，风拂过他的广袖，他站在月光下，神色莫测，我暗暗给自己加了把劲，现在可就真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咬了咬牙，我冲着他的背影道：“重锦，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并不喜欢我，但是我相信，总有一日你会喜欢上我的，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愿意努力活成你喜欢的样子。” 一番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说罢，我心如小鹿乱撞，连灵台都不大清明了。 他的背影在风中一动不动，又安静了一阵，“小莲，何必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变成一个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重锦……”我抿了抿干涩的唇，心里忽然有些伤感，“不去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值不值得呢。” “你……”他转过身，眸光深邃，启唇欲要责怪，可与我目光相融的那刻，他忍住了。抬袖冷不防在我额头上敲了下。 我吃痛，抬袖揉头，他这般欲迎还拒，算是什么意思？ “你等等我。” 我听过草木神君提及人间的戏，戏中曾有一段，讲的乃是人与鬼的爱情，女鬼生前乃是一富贵人家女儿，但家中突逢变故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尸骨无人收归入土，后来逢上了一位年轻的书生来给女鬼埋骨，女鬼自此后便爱上了这个埋骨人，几度死缠烂打终于留在了书生的身边与书生相恋相爱，其中提及的桥段大约也就是公子重病，女子化为凡人去给公子熬药，公子命悬一线，女子就舍身相救。 听戏的时候倒不觉得让一个人喜欢上自己有多么难，但自己做起来，却难如登天。我是区区凡人，重锦有武功护身自然不需要我去救，而事实上好像与剧情完全相反，我生病的时候是重锦一直守在身边来着。 爱一个人难，被一个人爱，更难！ 好在重锦后来没再刻意疏远我了，我同花玉琢磨重锦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时，花玉想了甚久，答曰：“是男人都喜欢漂亮姑娘！” 于是那厢将我打扮了一通，活脱脱一只花蝴蝶送给了重锦。 第二十四章 战神不好色 彼时重锦正在看书，乍一看我满头是花花草草的出现，手上的书啪一声掉在桌上。缓了缓，起身，施施然地朝我行了过来，眸光清明，在我面前站定身后，抬袖…… 我以为他要来抚我插遍绢花珠玉的头来着，闭上眼睛赶忙缩了缩脑袋，却没想到他只是拿起了我发间一朵淡色绢花：“你的绢花掉了。” 我一时羞红了脸，拿过绢花便羞窘的转身跑开，花玉这个不靠谱的，这一世的子梨明明不好色好不好！ 回到房间后才郁闷的摘下了发髻上堆满头的珠玉，看着镜中的自己，虽说施了胭脂粉黛，比往日看着精神多了，但这又如何，还是简简单单的好。手摸上耳垂，可空空如也，我摸了摸另一只耳垂，还有耳坠。我深呼了一口气，托着下巴对镜惆怅：“说好的一世情深呢，世子太冷，我都快撩不动了……” 仔细回想一番，我的耳坠是掉在重锦的院中，可我又不好再去找一遍，也罢，就等重锦什么时候兴致好给我送过来吧。 这招不对，花玉立马又想起了下一招，所谓想要留住男人的心，就要先堵住男人的嘴。经由上一次的事情后，我总觉得花玉这厢是不是审美有点问题，好在我并未一头摔进她的坑里，她自告奋勇要教我做饭，结果不到片刻，她便光荣的将后寺厨房给烧了。 她哥哥铁青着脸将她从厨房中拎出来时，对着她那张大花脸几度欲言又止。 我悻悻了一阵，好在刚才没有入了花玉的套。 小王爷逼着她妹妹去换衣裳，又命了手下人去给小和尚们一起收拾厨房，准备择日再盖个新的来。 趁着她们都不在，小王爷拉着我在树下说话，谈及的倒不是别的事情，而是一个月转眼即过，寺庙中的超度法事已经做的差不多了，而他和重锦也要各回各家了。我若是再想见到他们，就得去两座王府才能见面。 我闻之掐指一算，我来，都已经整整二十日了，再有十日他们就该回王府了。 “我和重锦商量过，你的家人不是还没回来么，不如剩下这两个月，你先搬去重锦的府邸住下，他府中一切尚好，就是尾巴多了点，至于你若是嫌麻烦，倒也还可以搬去平王府先和花玉住上一段时日，不过花玉这个性子太毛躁了，难免要多折腾你。” 我端着一盏茶想了想，“既然大哥你们要离开，那小妹，小妹只是害怕不大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就这样说定了，两座王府你选一个，到时候是和你大哥走还是二哥走，都随你。” “大哥，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我端茶踟蹰道，小王爷挑眉含笑道：“你我兄妹间，不必客气。” 我道：“重锦被幽禁的这些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幽禁？”他笑了声，爽朗道：“一个被幽禁的世子，吃苦头也是必然的，大哥还以为你想问陛下为什么要幽禁重锦呢。” 我摸着茶盏，指腹在茶沿轻轻摩挲：“皇家想要幽禁一个人从来都是不问缘由的，幽禁的岁月，固然很苦。” “他现在得了自由，也算还好，当年宁王府凄凉一片，除了我们花家，谁敢接近他。”大哥慢吞吞的摇着扇子，续道：“你也瞧见了，要追杀他的人不过是个小小的户部侍郎，但他却无可奈何，一个名义上的世子，表面暗中都不风光，所以三妹啊，你可要考虑清楚。” “考虑？” 大哥笑道：“别以为大哥瞧不出来，你对重锦有情，大哥以前可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现在倒是信了。” 我晃了晃盏中茶，“大哥与小莲相识不久，万一小莲也是那种贪图富贵的人呢，重锦再不济，也是个世子。” 他摇了摇头，笑意盎然：“你不是那种人，这一点本王还是能够确定，小妹你的来历并未如所说的那般简单，想来不是官宦人家也是江湖上的显赫家第。” 我顿住手上的动作，“大哥你早就怀疑过小妹的身份对不对。” 他倒也不避讳，直言道：“追杀重锦的刺客，一个都没留，全部被人提前料理了。你一个弱女子，身边除却了丫鬟再无旁人，面对一身是血的重锦还能镇定给他上药，三妹断然不是普通人家。那些刺客害你们坠崖，浮儿竟然三日不到便寻到了你们，下手比大哥的侍卫都快，这一点，大哥不得不怀疑。” 他现在还能自称为我大哥便证明他没有生气，我垂首道：“大哥，对不起，不过我接近他，的确不是想要伤害他。” “这个我明白，你有你的难言之隐，大哥心中晓得，倒是重锦啊，他现在可是对你还有防范，你想要暖化他的心，太难。”伸手抬起茶盏，他抬眸，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城中那副红莲图可是你所绘？” 我定了定神，道：“正是。” 他把玩着杯盏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昨日重锦让我去替他买一幅画，我还纳闷他什么时候自己花钱买过字画，一问是当时有姑娘用那副红莲图换了梨花图，大哥也就明白了。” 重锦买下了我作的红莲图…… 等了数日也没见他给我送耳坠子，我们虽每日都在一起练剑，但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多是寒着一张脸，看的我都不敢与他多说话，几日来的练习，我已经能将一段简单的剑法给单独练得娴熟，但大约是太急功近利了，手腕用力过猛，青肿了起来。 一招收回，他看罢道了句：“不错。”缓缓走到我身边，大手执起我的手腕，撩开衣袖，他沉声问道：“疼，还要继续练？” 我道：“若我请了病假，你又该有一日不见我了，其实我没觉得疼，好歹也学会了一点。” 他无奈的伸出大手，玉指在我的手腕上轻轻揉着。“你用的只是桃木剑，待用了真剑会更加难用，刀剑无眼，一不留神便伤了自己。” “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好不好。” 我央着他陪我在一棵矮树旁坐下，我晃动着自己的双腿，看着天上的流云，感慨道：“时光过的可真快，转眼就十八年了。” “你今年十八岁？” 我应道：“是啊，我十八岁了。” “年纪尚小。” 我歪头看他，咬住唇，道：“你只比我大了一岁，为何每日都是板着脸的模样，和我爹一样。” “你爹？” “是啊，不爱笑。” “笑？” 我凑近他，靠在他耳边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答道：“有。” 我立即摩拳擦掌：“谁？” 他道：“你。”挑了挑墨眉，唇角抿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从头到尾，都只有你说过。” 我心头一暖，红着脸胆大的将头靠在他肩上。 “借你的肩膀一用。” “……好。” 山上的落晖好看，山上的明月更是好看。 翌日，重锦与小花玉一起下了山，前几日听见小花玉说再过几天是她那位心上人的生辰，她要赶着下山去送礼物，而重锦今日下山乃是有私事要办，他俩也正好可以做个伴。 “我那妹子心里想什么，我这个哥哥可是一清二楚的，她喜欢上一个穷小子，我不反对，但爹那边是万万不可能同意的，且不说他是位落地书生，但说这身世，我爹和慕容家乃是朝中敌头，慕容家以贵妃一步登天，现在是朝野上下无人敢招惹的，那为穷书生，其实就是慕容丞相当年与一歌姬的私生子，小玉嫁给了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与小王爷下棋，放下一枚棋子围剿了他的阵法，“小玉不知道这件事么？” 他道：“不知道，这事情只有我和我爹知道，慕容家与花家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我不想让小玉也忍受这样的折磨，她想要开心，就让她开心一阵吧，左右这件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又撂下一枚棋子，我轻而易举的解了他的阵法，他错愕道：“这……几日不见，谁教你这么厉害的手法的？” 我悠悠然的扶住脑袋：“自己悟的。” 想当年在九重天，明珏天尊大人可是号称三界棋圣，杀遍天下无敌手，我身为他手把手教的徒弟，纵使没有他的三分造诣也能学个凤毛麟角，对付小王爷还是绰绰有余。至于先前那几日，我几乎都在瞎蒙，毕竟这样好的棋法出现，以后想要找个陪同下棋的人都难，譬如我那大哥明珏天尊，他每次技痒就只能去找君池帝尊切磋。 “自己悟的？”小王爷明显不大相信，端详了许久，“我仔细看你这招数，扑所迷离，但又杀敌很准，你如何悟的，教教大哥，也让大哥悟一悟。” “这个可要看天分了，大哥，你小心些，这几个子也要落难了。”我好心的提醒着他，他扶额颇为无奈。 一盘棋下了两个多时辰，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了，而他依旧兴致高昂，言用罢了午膳还要过来和我下棋。 于是，我便准备好了与他大杀一整日。 下午时的第一盘棋还没有下完，花玉便哭着回了龙岩寺。 我看到花玉那双肿的像核桃的眼睛，手上棋子滑落，啪的一声砸在棋盘上：“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姐姐，哥哥，都是花玉不好，重锦哥哥被那个姓张的王八蛋给带走了……” 第二十五章 劫狱 “什么！”一盘棋乱，小王爷脸色凝重的站起身，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玉吓白了脸，哭的更厉害了：“都怪我不好，我下山被那个姓张的王八蛋瞧见，他还羞辱我，想要调戏我，我一时生气就和那个姓张的王八蛋打了起来，重锦哥哥是为了我才被那个王八蛋给带走的，那个王八蛋还说，如果想要他放了重锦哥哥，要么是爹去求他，要么，就要陛下的圣旨，否则他就按着打伤朝廷命官的罪名给重锦哥哥定罪。” “混账！本王这就去找他算账！” “大哥。”我及时拦住了他，劝阻道：“你不能去，你去了只怕事情会更难办。” 他冷静了下来，缓了缓，道：“我这就下山去与爹商量，爹是平王，他们不给爹的面子，也要给皇家颜面。” “大哥。” 我叫不住他，转身只看见一直在哭的花玉，拿出帕子替她擦眼泪，“好了，不要哭了。” “莲姐姐，重锦哥哥落进他们的手里，他们一定会对重锦哥哥动手的，莲姐姐，我该怎么办……”她扑进我的怀里哭成了泪人儿，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小玉，你放心，他们若是敢动你重锦哥哥一根毫毛，我定会让他们加倍偿还。” “姐姐……” 我头一次见小玉哭的那么伤心，扶小玉进屋去休息后，我守在小玉的床边，目中无神的看着窗外的落叶，浮儿进门来，轻轻唤了声：“公主。” 我回神，与浮儿示意不要出声，随她一起离开了厢房。 “张显他是户部侍郎不假，不过他生来无才，这个户部侍郎也是慕容丞相一手提拔上来的，他爹张达大人乃是朝廷二品大员，地位也仅次于平王爷，若是他铁了心不愿意放人，就算是花王爷亲自前去也只能碰一鼻子灰，至于陛下，陛下是不会为了一个小小世子而与张家闹的不愉快，况且纵然是世子，殴打朝廷命官也是要与庶民同罪的。” 我昂头道：“所以，不管是怎样，重锦都会被问罪对不对？” 浮儿为难道：“公主，世子这件事本来就棘手，公主您难不成真的要去救世子？” “你说呢。”我缓缓走至梨花树下，眼前郁郁青青的叶子里携着草木淡香，伸手摘了一片，只听浮儿在耳畔小声喃喃道：“公主你也真是，喜欢谁不好，偏偏要喜欢世子，公主你若是轻举妄动的话，陛下一定会怪罪的。” 如我所料，小王爷并未成功。 隔日小王爷上了山，同我提到他爹亲自去登门要人都未有结果，张家那大小混蛋怎么能放弃此等机会，言辞羞辱了一番后便差些就将花王爷给扫地出门了，他爹亲自写了折子参张家私自囚禁世子，但奏折还没送到皇宫就被慕容家给截胡了。他爹决定今日早朝要将此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出来，然陛下听后，只呵斥了张家大小混蛋几句，再无下文。 “那重锦哥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纵容重锦哥哥被张家的小混蛋欺负么？”花玉好不容易不哭了，被他这一吓又嚎啕起来，小王爷心烦意乱的敛眉道：“好了，不要再哭了！” 我安静道：“大哥既然已经回来，那必然是有什么办法了对不对？” 花玉止住了哭声，“办法？” 小王爷合上扇子，寒着脸道：“花玉，去换身衣裳，哥带你去劫狱！” “劫狱？”浮儿惊呼，我想也没想，道：“我也去。” “小姐……” 小王爷抬起眸，敛了敛眉心道：“三妹，大哥知道你关心他，但是劫狱这种事情太过凶险，我们不可让你也受了牵连。” “大哥，我不怕牵连。”我坚定下心，执着道：“带我一起去，多一个人便多一分胜算。” “可是你不会武功，去了大哥怕应接不暇，刀剑无眼，若是伤了你，大哥无法向重锦交代……” “无事，他们没人敢伤了我……” 此话一出，小王爷大抵也猜到了些什么。 他终归还是同意了我们去劫狱，夜色凄清，花玉拉着我隐藏在墙角后，小王带着浮儿立于另一头，一个眼神看过来，花玉明白的点了点头，小王爷弹指，两枚银针插入了狱卒的脖子上，狱卒两眼一翻便倒了下去，花玉疾步向前，用一枚银钩勾开了大牢外的银锁，牢门打开，里面的人已经被迷烟给迷晕，我大步进了大牢，一个牢房一个牢房的寻找，终是在最里面的一处寻到了他的踪影，彼时他已被折磨的满身是血，靠在冰冷的墙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 “重锦。”我大步的冲了过去，将他冰凉的身躯抱进怀中，血染脏了我的墨衣，我抱着他，将唇贴在他的耳畔，轻轻唤着：“重锦，重锦……” 他意识弥留之际艰难的抬眸，看了我两眼后在我怀里晕了过去，小王爷上前来帮忙扶住他，同我凝声道：“走，快走。” 然那罪魁祸首又怎么会容得下我们这样简单就离开呢，莆一带着重锦出牢门，一昂头便见外面有大批人马执着火把拦住去路，清一色的衙役中，为首者正是上次在寺庙中瞧见的张显，彼时他着了一袭青衣，悠然的晃着折扇，嘴角携着揶揄，“跑，还跑啊。”啪的一声收回折扇，他挑眉道：“早就料到你们会来劫狱，你们还真够蠢得，真是自寻死路。” 小王爷低声道：“张显，你敢对世子用刑，真是胆大包天，本王的路你也敢拦！” 张显摇着扇子不以为然道：“他殴打朝廷命官，我只不过是让他尝一尝当犯人的滋味，小王爷，你可知一句话，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就算他是天王老子，得罪了大爷我，也不会有好下场。既然都送上门来了，好啊，大爷我今日就将你们拿了，一并治罪！” “浮儿，保护好你们家小姐。” 浮儿晃了晃神，“哦，好。” 侍卫得令便蜂拥的齐齐上来，个个手中执剑，小王爷与花玉功夫都不错，拦在面前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人，浮儿护在我身前，一个男人执剑逼了过来，浮儿手上猛一用力，一掌击在了男人的肩膀上，男人手中刀剑掉落，浮儿指尖逼出一枚银针，一针插入男人的身上，男人两眼一翻，径直倒了下去。 “哥！” 花玉一声惊呼，我与浮儿皆是朝那边看了去，只见一把刀从小王爷腰间生生划过，半刀新血…… “小王爷。”浮儿花容失色，我看着他们兄妹节节败退，俯身蹲下将重锦紧拥在怀中，冷声道：“浮儿，去帮小王爷吧。” “可……” “我没事，你快去，我护着重锦。”我低声命令道，浮儿咬了咬牙，大步赶上前去，一掌击碎了男人的胸骨。 她旋身挡在小王爷的身前，小王爷惊了惊，错愕道：“浮儿，你怎么会……” 我抱着重锦握住他冰凉的手，看着眼前的情势就算有浮儿的帮助，小王爷也在节节败退，花玉身子一侧躲过了一把银剑，步子迟缓，明显是体力不足了，而那个混蛋正一脸兴致盎然的看着眼前一切，仿若是在看一场戏…… 倏然间一把利刃直逼重锦而来，我脑子一热，抬袖便徒手抓住了那个男人的剑…… 血顺着剑刃滑落，那人用力，我闷哼一声，更加用力的攥住那把剑，掌心温热落在他的额上，他虚弱的抬起眸，见我的手生生抓着剑，眉头紧紧一皱。“小、小莲……” 剑入骨，锥心的疼，我忍着痛，汗珠从额头上滚落，牙齿打着颤，手上聚起灵力，用力一推便将男人给甩开几之外。 “姐姐。”花玉一声惊呼，我指尖颤抖的拢住掌心，浮儿见状自知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一张令牌从袖中取出，捏紧力气道：“放肆，莲华公主在此，谁敢妄为！” “莲华公主……” 众人闻言皆是停下了动作，张显那个小滚蛋更是差些一头摔下去，颤巍巍的看了两眼令牌，惶恐跪地：“殿下。” —— 我带重锦回了宁王府，一路上无人说话，格外安静。 花玉看着我，几度想要开口，但见她哥哥默然不语，自己也只好先沉默。 宁王府的老管家去连夜寻了大夫给重锦看伤，管家撩开帷帐，大夫给他把了片刻的脉，捻着胡须道：“小王爷不必担心，世子无碍，只是身子虚弱又受了迷药才会晕了过去，休息一夜便会安好。” 小王爷拱手道：“多谢大夫，管家，送大夫回去。” “是。” 我听了他无事，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小王爷回身看向我，目光幽然深邃。 “原来你就是莲华公主，素来只听闻陛下同先皇后有位长女唤作莲华，灼灼莲华，十里妖娆。朝中人无一得见过莲华公主的真颜，我也只在宫中的画像上偶然瞧过一眼，只是，画像上与公主本人，却是十分不像。” 月明星稀，他踩着皓皓霜色，与我在府中慢步。我将受了伤的手拢在袖中，伤口已经被浮儿处理了，只是还有些疼罢了。“小妹骗了大哥，小妹不是什么沈莲，小妹是莲华，不愿说出来也是因为害怕自己的身份而被大哥与重锦厌恶。” “如今你还愿意唤我一声大哥，便证明你这个公主啊，还愿意做本王的妹妹。”他唇角弯起，低低道：“你是为了重锦才出现在龙岩寺的，对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重锦被幽禁了十几年，最不想见到的就是皇族中人，你父皇，是害死他爹的凶手。” “我知道。”我打断他，真挚道：“我知道他现在还不愿意接受我，可我愿意等，等多久都没关系。” “你父皇若知道你喜欢他，定会大怒，他不会成全你们的。” “我父皇不成全，那这个公主，我也不会做了。他只有我一个女儿，若是将我也逼走，只会得不偿失。” 大哥笑道：“你倒是有把握，不过，眼前还是先过了重锦这一关才行。” 是啊，重锦一定很难接受我的身份…… “今日你暴露了身份，明日你父皇那里便会得到消息，接你入宫便迫在眉睫，你父皇不会允许公主流落民间。你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其实，你可以这样一直隐瞒下去。” 我扯了扯唇角：“那样太自私了，为了自己而将你们置之死地，我做不到。” “看来，你和你父亲真是一点也不相似。” 我站定身子，看着他笑道：“我不会伤害你们，也不会纵容别人伤害你们，大哥，你相信我么。” 他转着扇子道：“信，我信，重锦也会信。” 我低头一笑，但愿他真的会相信。 第二十六章 回宫 是日浮儿煎好了药端过来，见我倚在他的床前小憩，关心道：“公主，你一夜没睡了，不如先休息休息，奴婢帮你照顾世子。” 我揉了揉眉心，端过药道：“无事，你先下去吧。” “公主……” “我想等他醒过来。”汤勺在药碗中搅了搅，浮儿踟蹰着退下，顺道还替我们关上了门，我执起勺子，轻轻吹了吹，待汤药凉了才往他的唇边送去，一勺喂下，汤药顺着他的喉头滚下去，我继续舀起一勺子汤药喂他，余光瞥见他的眼皮动了动，看来是要醒过来了，我放下汤药，晃了晃他的胳膊，“重锦，重锦。” 他总算是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澈而又明亮，我欣喜，眼前氤氲的不顾一切扑了上去，抱住他的身子道：“你醒了，终于醒了。” 他任由我这样抱着他，许久许久，他才握住我的胳膊将我推出怀，面色寒冷道：“公主，请自重。” 公主这二字重重砸在我的心头，我一时呆住，神魂恍惚道：“重锦，我不是有意要欺骗你，我……” 小王爷闻声赶了过来，见我站在一旁呆呆的解释，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宫中来迎接你的人已经到了，你先回去吧，这里就交给我。” 我傻站在他的面前，忽然觉得甚是委屈，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怔怔看了他一阵，转身离开。 要先回去同父皇复命，这样才能保住重锦，让张家得到应有的惩罚。 小王爷目送我离开后深深一叹。 父皇派人来迎接我回去，常年伺候在我父皇身边的太监刘公公亲自前来，一见我出门便扬起拂尘俯身迎接道：“老奴见过公主。” 我抬袖轻声道：“刘公公不必多礼。” 刘公公和蔼的直起脊背，笑意满面道：“老奴是奉了陛下的命令，请公主回宫的。公主身子不好，慕容贵妃近日从江南请到一名神医，说是可治百病，陛下特意命老奴即刻带公主回去面圣，给公主治病。” 慕容贵妃请的神医，怕也是居心叵测。 我颔首道：“既然是这样，我们便快些回宫吧，正好我也有一件事，要禀报父皇。” 浮儿扶我上了马车，皇家的仪仗向来招摇过市，单是前来迎接的大内侍卫便有数百名，宫女几十名，声势浩大。我是第一次这样招摇的出现在百姓面前，撩开帘子见外面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这样的场景，我着实不喜欢。 —— “放肆！” 皇宫内父皇的一声冷喝吓得浮儿和我皆是一抖，父皇那厢背对着我站在勤政殿上，单手握着鎏金龙椅，身形欣长，威严庄重道：“堂堂一个公主竟然去劫狱！传出去可是丢尽皇家的脸！朕不责怪你欺君之罪也就罢了，你竟然还来求朕赦免宁王府，严惩张侍郎，你可知你的身份是公主，凡事都要三思而行！” 我俯身朝着父皇的背影一叩首，“父皇，儿臣没有胡说，儿臣只是希望父皇能够还宁王府一个公道，宁王府再不济也是姑姑的府邸，宁王与父皇也是姻亲，如果纵容宁王府被张家欺凌，不仅会丢姑母的脸，还会丢父皇这个陛下的脸，父皇，还望您看在姑姑的面子上赦免重锦的罪过，严惩张家。” “莲华，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犯了国法在先，朕若严惩张侍郎，岂不是要让满朝文武诟病！” “父皇，国法上云殴打朝廷命官是大罪，可以下犯上，以卑犯尊亦是大罪，是张侍郎冒犯重锦世子在先，重锦就算殴打了张侍郎也是他咎由自取，况且张侍郎这些年仗着慕容家的势力为非作歹，父皇身居高堂充耳不闻，长此以往百姓苦不堪言，父皇难道不怕天下人诟病么！” “放肆！莲华你……” 我捂着自己的胸口猛地咳了起来，浮儿慌忙扶住我，“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父皇再也绷不住自己一张老脸了，大步流星走过来，扶住我的身子关怀道：“丫头，你哪里不舒服，告诉父皇，来人啊，宣太医！” 我将手搭在父皇的胳膊上，摇头道：“没事，我没事。” 父皇一见我手掌心的血溢出绸缎，立马铁青了容颜，“公主手上的伤是从哪儿来的！” “陛下……” 我倚在父皇的怀中，艰难道：“父皇，张显要杀我，他要杀了儿臣。” 父皇的脸青的更厉害了。 宫中太医前来给我把脉，父皇与慕容贵妃端坐在屏风外，太医把过我的脉后不解的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太医与我相熟，顿时明白了我的意思。收拾了东西前去同父皇与慕容贵妃道：“启禀陛下，公主无碍，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导致心脉不稳才会咳嗽昏厥，下臣这就去开两幅安神的房子，给公主服用。” 屏风外的父皇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一盏茶应声落案，父皇冷哼了一声，惊的慕容贵妃手上茶盏哐当作响，慕容贵妃放下茶盏，提裙跪下：“陛下息怒，是张显那个混账惊吓到了公主，妾身回头一定好好管束惩罚。” “你教出来的好侄子，竟敢连莲华都伤，朕之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为了给你们慕容家留面子，张显如此放肆，朕不会再纵容他，传旨下去，革去张显户部侍郎一职，收押天牢！” “陛下，陛下恕罪，张显已经知道错了，还请陛下看在张大人在朝为官忠心耿耿的份上饶张显一命，就当臣妾求陛下了。” 我平日里最受不住吵吵闹闹，外面的女人如此喧哗，吵得我脑壳疼。我颓废揉了揉额头，“父皇……” 父皇闻声，拂袖令道：“退下。” 起身径直朝我而来，宫女撩开了帘子，父皇大步走来，坐在我的床前拧眉责怪道：“受了惊吓怎么也不和父皇说，是父皇不好，这些年来对你要求太过苛责，你放心，公道父皇会替你讨回来，你这几日哪也不许去，只准在皇宫给朕好好的养伤。” “父皇我……” “就这样说定了，父皇还有公务要处置，晚些时辰父皇再来看你，听话。” 本来还想离宫去看重锦来着，谁知父皇竟然给我下了禁令，只准我在长梨殿养着手上的伤。 “公主，小王爷传来消息，说宁王府一切安好，请公主不用担心。”浮儿接到了大哥的传信后就来同我说，我倚在窗前看一束梨花，指腹搭在花瓣之上，这个时节的梨花已经不好寻了。 “父皇让我在长梨殿养伤，不许我去任何地方，我想出宫，我想……” “想去见小世子？”浮儿一语言重，我恹恹的看着窗外，“是啊，我想见他，可眼下我却没办法去见他，皇宫那么大，我怎么出去才好呢。” “皇宫那么大，总会有办法出去的。” 我恍神，听着她话里有话，我顿悟道：“莫非，你有办法？” “公主且先不要着急，等午后慕容贵妃请的那位神医来给公主把完脉之后奴婢再告诉公主方法。” 是了，我怎么会忘记还有个慕容贵妃呢。 听说贵妃为了张显的事情求了父皇许久才得父皇应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只命人打他几十板子，虽说命是保住了，但这几十板子撂下，差些将他给打残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便宜他了，他敢对重锦下那么重的手，也应该让他尝一尝被打的滋味才好。 贵妃前些时日为对父皇投其所好特意从江南请了名医来给我看病，听说这个名医医术高超，有没有病他一眼便能瞧出来，此次看病明着是为了待我好，实际上却是为了探探我的虚实，看看我究竟有没有病。 我的病三年前的确很是严重，但三年的调养，我早便已经身子恢复大好，这件事连太医都看不出来，每次把脉之前浮儿都会给我扎几根银针，银针入体，能让脉搏探起来虚弱无力，但这次，似乎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我褪下衣衫让浮儿扎针，浮儿犹豫着将银针扎进我的穴位，“这次来的似乎就是鼎鼎有名的江南第一人，他医术高超，我怕我这等小把戏在他的眼里不过两刻钟就识破了，公主，要不奴婢再替你拖一拖？” 我拒绝道：“不能，不能再拖了，我一日不让那个宋一刀给我看病，慕容云幻就一日容不下我。” “万一公主的身体被他察觉已经大好，那该怎么办？” 这几年我一直在装病，虽时不时的总爱得风寒，可比起三年前已是天壤之别，慕容云幻想要我死，我只有先欺骗过她了。“浮儿，你尽管下手就好，我不怕疼，不能让她查到半点破绽。” 浮儿嗯了声，点头道：“公主，您先忍一忍，针下去后您的身子会格外虚弱，至少要养半个月。” “我知道了。” 一根银针猛地刺下，我疼的闷哼出声。 第二十七章 原谅 黄昏时慕容贵妃带着那位宋一刀神医前来，宋一刀之所以叫宋一刀，便是因为传闻里的他刀法了得，曾一刀救下了身患绝症之人的性命，从此江湖上就多了一个绰号。这人医术了得，只需看一眼便晓得病的是否严重。 我将手伸出珠帘撂在桌案上，中年男人面无表情的在我手腕上搭了方丝帕，隔着帘子给我看病，指腹在我的手腕上动了动，我装着虚弱，咳嗽了两声，余光瞥见男人紧皱的眉头，看来浮儿的顾虑是对的。我闭上眼睛，驱动咒语，一缕红光没进我的经脉里，他脸色更沉重了些，微闭双眼，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轻轻敲动。 慕容云幻端坐在正厅，手里一盏新茶，尊贵大方的凑近茶盏吹了吹，好不自在。 “大夫，我这病如何了？”我捏着帕子沉沉咳了两声，神医收回手，捋了捋袖口起身叹道：“请问公主，公主这病可是从娘胎中带出来的？” 浮儿替我答道：“公主一出生身子便不好，正是从娘胎中带出来的。” 神医皱眉，转身去同慕容云幻回禀道：“启禀贵妃娘娘，启禀公主，公主这病乃是先天而成，公主脉象虚弱，心脉不稳，乃是难治的症状，小民不能保证公主用了小民的药能够药到病除，但至少能替公主缓解症状，延长……延长寿命。” 浮儿听罢此话，手上明显松了不少力气，慕容云幻笑容满面道：“你的意思是说，公主的确病重，而你也的确有药可医？” 神医辑手道：“正是，小命在民间也曾见过这样的病症，很严重，公主近来是否时时感觉到胸闷气短，且头晕目眩？” 我配合的点了点头，“正是，本宫还常常感觉到体寒体冷。” “是了，此乃公主幼时未得及时治疗而成，小民这便可给公主开药，医治公主的病情。” 我抿唇轻咳了两声，恹恹道：“那便有劳神医了。” 慕容云幻此时怕是面上关心，实则心里早已经乐开花了吧，“宋神医可一定要将咱们公主给照顾好，本宫和陛下可最宝贝莲华公主了，需要什么，尽管同本宫说，只要能治好公主的病，你要什么，本宫都给你。” 我最厌恶她这张丑恶的嘴脸，她起身缓缓走过来，目光温柔欲要伸手来抚摸我的脸颊，只不过一只柔荑刚刚探进帘子，我便嫌弃的擒住了她的手腕，用力甩开，她眼里的光遽然冷了下来，勾起唇角，刻意温言细语：“既然看过病了，本宫就不耽搁公主养病了，公主若需要什么，尽管和本宫说，本宫一定帮公主办到。” 她心情大好的直起身，冲着我勾唇笑靥如花，这笑色，还真应了那个词：笑里藏刀。 送走了这尊不好打发的神，我放下帕子，不再装模作样，拍了拍身上的衣袍，昂头问浮儿：“你说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出宫，像浮儿这种隐藏性的高手实则是小菜一碟，浮儿这个名字是进宫后才改的，她的真名唤作月凉，父亲乃是昔日一位将军，浮儿是将军与医女的女儿，将军战死沙场后，浮儿就被送进宫回到她母亲的身边，恰好她母亲昔日在我娘身边办事，将浮儿送到我身边，是父皇的授意，犹记当年父皇拉着我的手守在母亲画像前，沉声告诉我：“你是朕唯一的女儿，朕，不会让雪儿失望，朕会好好保护你，谁都不能从朕身边抢走你。” 后来，他就把浮儿送给了我，浮儿会医术，也会武功，平日里为了掩人耳目才让浮儿扮作丫鬟，实则我们也算是相交多年的好姐妹了。 是夜，她拉住我的手飞身便站在了宫墙之上，我重心不稳的晃了晃身子，放眼见远处有侍卫巡逻而来，我赶忙同浮儿道：“有人来了。” 浮儿瞟了那地方一眼，又拉着我轻飘飘的跳下宫墙，打那一瞬我便决定了，下次让重锦教我轻功，凡人不可飞天遁地，但至少能练个水上漂…… 宫外准备的马车早已候在偏门外，我悄然拎起裙子上马车，浮儿陪我坐进来，吩咐道：“宁王府。” 驾马车的男人斗笠遮着容颜，恭敬道了句：“是。” 马车飞奔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浮儿将一只帷帽递给了我，“公主，外面人多眼杂，带上这个免得被人瞧出来。” 我伸手撩开两重薄纱，道：“好。” 从皇宫到宁王府，快马加鞭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马车停在了宁王府外，我戴着帷帽遮住身影容颜，下车后浮儿前去敲了敲门，前来开门的乃是老管家，老管家第一眼见到我二人，诧异道：“两位姑娘，深夜造访，不知为何？” 我抬手撩开遮在面前的纱幔，老管家莆一见到我容颜，立即吓得抖了一抖，俯身欲要行礼，我伸手扶住了老管家，“我要进去见重锦。” 老管家会意，赶忙开了门让我二人进去。 今夜的风，有些大。 扑面而来的寒息拂起了我的长裙，我站在他的门外，等着老管家前去通禀，不知，他还怨不怨我了。 老管家欢欢喜喜的进去，却是满面愁容的出来，其实这个结果我何尝自己不知道呢。 “公主，世子说了，夜已经深了，再见公主难免不好，请公主改日再来。” 我听罢后满心欣喜都被扑灭，取下头上帷帽递给浮儿，风扬起我的青丝，我看着他窗内的烛光被熄，揉了揉发痛的手腕，“无碍，他不想见我，我就在此处等着，等着他什么时候想见我……” “公主，你身子不好，不可在外吹冷风。”浮儿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低声责怪道：“公主费尽心思才离开皇宫来看他，他倒好，直接将公主拦在了房外，真不知道公主你究竟喜欢他什么地方。” “浮儿。”我却一点儿也不生气，拢了拢肩上的披风道：“这本来就是我错，我不该骗他的。” “你若不骗他，他还肯接近你么。公主，要不明日我们再来。” 我推开她的手，“不了，我会等到他的。” 我知道，他不会这么狠心的将我拒之门外的，我认识的子梨，不会不见我的。 漫天繁星当头，我一抬头就见到了两片乌云欲要往昏暗的月光上遮去，乌云遮月，若是再来一场大雨，就更好了。 这样站了不知多少个时辰，老管家看不下去道：“公主，您不可这样，万一有什么好歹，小的可担待不了。” 我抬袖遮唇，轻咳了两声，胸口有些闷。气息虚弱道：“你放心，我命硬，还死不了。” 浮儿知晓劝不住我，就只好陪在我身边与我一起站着。一阵冷风掀起，吹的我身子有些站不稳，浮儿扶了我一把，见我面色不大好便索性上前道：“公主为了救你差些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了进去，你倒是好，现在不见公主，你恨陛下也好，怨陛下也好，可你也不能这样对公主啊，公主对你的心意，你当真都不知道么？” “浮儿。”我一开口便猛烈的咳了起来，他还是不愿意见我，难道，真的是铁了心么。神思不定间，一滴雨落在了我的眉心…… 我伸手去接雨，这场雨来的可真够及时的。 老管家匆忙去找伞，待伞找来的时候，外面已经落了豆大的雨点子，我呆呆的站在雨中，忽然感觉，这十几年来，从没有过这种安宁的感觉。 “公主，下雨了，您回吧。要不，小的给你收拾出一间厢房，你暂且住下。” 我没说话，任由斜风大雨打在油纸伞上，打在我的身上…… 身子越来越沉重，我皱着眉头，视线亦是愈发模糊，终于，一道雷劈下，我倒在了雨地中…… “公主。” “公主……” 我听见了耳边有开门声，后来拥我入怀的人身上也带着熟悉的气息，淡淡的梨花香扑入鼻息，分外令人心安。 “莲华。”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叫我的名字，我浑浑噩噩的睁开了双眼，看着雨水将他半身衣裳给打湿，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这种感觉，像是数十万年前我被囚禁在妖殿时，他满身是血，手执一把折扇打遍万千妖兵将我拥进怀中的感觉……我大抵，也是在那时候便开始爱上他的吧。 喜欢一个人，我只用了一眼，爱上一个人，我却用了十年。 他抱着我大步进了房间，将我放在了床上，转身要去吩咐管家找郎中，浮儿却及时的站了出来，“不必找郎中了，公主方才受过银针，是身子太过虚弱才会倒下的。” “她究竟怎么了？” 浮儿掀开了我胳膊上的袖子，“世人都知道莲华公主自幼体弱多病，连京城中最好的太医都束手无策，殊不知公主一直都在这些日子里偷取一丝生机，公主活的比任何人都难，这银针她每个月都要受一次，一共一百零一针，你瞧见的，只是其中一点，公主的背上更多，满身穴位都被扎遍，这一次慕容贵妃请了江南神医，公主要我再下重些。公主这时候本该在皇宫中养着的，可她担心你，外面风如此大，雨那么大，世子，你当真忍心么？” “是我不好。”男人的嗓音中携着一丝嘶哑。 管家命人打了热水过来，是他亲自拧干了毛巾，将东西敷在我的额头上，我手指颤了颤，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究竟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夜里的风雨大起，外面的雷声阵阵，有水滴在窗边玉盘上，叮叮作响。 我只觉得自己睡了甚久，待神思有些许清明后才睁开眼睛，一歪头便见他倚在我的床前微闭着眸眼，看样子是守了我一夜。 我颓废的用尽全力起身，惊动了床边的他，他看我的眸眼里有光，平静道：“醒了？” 我低低嗯了声，他站起，转身要走。 果然是个闷葫芦，我才苏醒他就走么？ 我双脚未穿鞋便落地，大步的朝着他跑过去，从后一把便抱住了他，索性，我们日后会是夫妻，我也无须再在他面前顾忌什么。 他顿住步伐，就这样任由我抱着，我将头撂在他的背上，徐徐道：“你别走，你知道，我费尽心思出宫，就是为了你，你现在不和我说话又是什么意思，我晓得你生气，你若实在不愿意原谅我，我就继续在你门前站着，站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他默了阵，启唇道：“我什么说要走了？浮儿给你熬的汤药快要凉了，我帮你取过来。” “嗯？” 他的大手松开了我困在他腰间的手，他转过身，抬袖屈指在我额前轻轻一敲，低声责怪道：“知道自己身子不好还光着脚下床，让我如何说你？” 我本能缩了缩脑袋，对这般温柔的他，似是还有些不大适应。 第二十八章 留在宁王府 他端过汤药，我也乖乖重新回到床上，一场雨后，外面的天气添了几缕凉意，凉风顺着窗子缝隙溜进来，吹进我的骨髓中，我往被褥中又躲了躲，见他在我床边坐下来，玉勺盛满了汤药往我唇边送。我搂着自己的双膝，打趣道：“若你身边的女子，此时会如何做？” 他不解，“什么？” 我细细道：“就是……你身边旁的女子生病喝药时会有什么反应。” 他思纣一阵，脸上依旧时候板板正正的神色，“大约会，喝一口，叫一声烫。” 这愣小子。 我唔了一声，喝完一勺子的汤药，汤药入口，我砸吧砸吧嘴，好像不苦……难道是浮儿给我扎穴位的时候扎偏手了？为何我竟感觉汤药不苦，反而还带了些甜味……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似在等待我下一步的动作，我回过神，捂住嘴，后知后觉的嚷了句：“烫。” 他被我这一举动给逗笑了，唇边上挑，静了一会，“学的，一点也不像。” 我却是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以前在天上的时候子梨是纵横风月情场的老手也就罢了，这一世的重锦，不像是招蜂引蝶的主啊。 “你以前……也喂过女子喝药么？” 他从善如流的舀起一勺子，送进我口中，“没有。”见我还想问，他索性不等我开口便解答道：“以前见花凌宇给花玉喂过药。” 我双眼一亮，拉住了他执勺子那只手的袖角，“重锦，你应该还没有喜欢过的姑娘吧。” 他看我兴致勃勃，单手放下药碗，挑眉问道：“你想干什么。” “重锦，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脸皮厚啊，不过我这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竟能面不红耳不赤的问完他这句话。 “我。”他唇角笑意更深，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蛋，“你猜一猜。” “别呀。”我着急道：“你没有心上人，我也没有，我们俩男未婚女未嫁的，不如，不如你就让我喜欢你，你大可将我当做一只花瓶，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好。” “莲华，你是公主，没必要这样卑躬屈膝，你想要谁也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我抱住他的手，皱眉道：“可我就只想要你啊。” “天下人都是你的，只要你想要。” 我道：“喜欢一个人是不愿勉强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我只想等，等到你也喜欢上我的时候。” 他瞧着我，沉声道：“若我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上你呢？” “那我就等一辈子。” 他续道：“那若我喜欢上了别人呢？” 我怔了怔，他问的这个问题，出乎我的意料，我心头有些落寞，强颜欢笑低声道：“那，我就只好祝你们白头到老了。” “你不抢？” “若是抢有用的话，我倒也不介意去试一试。” “莲华。” “嗯？” 他道：“你本可以得到更好的，你可知我是你父皇的忌讳，与我在一起，你会吃苦的。” 我不以为然道：“你在我眼中就是最好的，没人能替代你。” 他看着我的眼里有春风拂过，修长的玉指替我理了理鬓角碎发，“莲华，我想，我们可以试试。” 可以试试，什么意思？ 他起身端走药碗，朝我淡淡勾唇，我看着他嘴角那缕笑色出了神，他这是答应了与我在一起么……不过想我堂堂一界上神却屡屡栽在子梨这个臭小子的手里，也是悲哉悲哉了，但看着他笑，我又觉得心头很暖。 小王爷带着他的魔王妹妹前来看望重锦，花玉一见到我便冲了上来，抱着我的身子兴奋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我的。” 我被她这一抱惊住了神，小王爷负袖浅笑道：“人家那可不是不会扔下你，是不会扔下重锦。” “才不是，莲华姐姐最喜欢的是我，重锦哥哥不许和我抢。”小花玉很是亲密的从我怀中探出头，眼神极好的瞧见了我肩头处的一道痕迹，咳了声，道：“莲华姐姐，是不是重锦哥哥欺负你了？我去帮你找他算账。” “小玉。”我捞住小玉的手，解释道：“与他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 这次下的针太重，肩头上淤青也是淤血凝聚而成，再过几日就会自己消散的。 “你重锦哥哥怎么会舍得伤害她，别瞎操心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不是在皇宫中么，你父皇定是不会轻易放你出门，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心虚的掩唇咳了两声，敛眉道：“我，和浮儿翻墙出来的。” 小王爷无奈摇头。“便知道此事和浮儿脱不了干系，只是你这样跑出来，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我道：“不会，我父皇近日要去与王公大臣商议兴修水利的事情，暂时不会来看我，再说长梨殿的侍女嘴最严实，不会多说的。” “那姐姐是不是可以在宁王府中多留两日了？”小花玉一脸天真道。 重锦提了一壶茶过来，先我启唇道：“我已经让管家将你之前住过的厢房收拾好，你随时可过来。” “那好，我今天就搬过来。”小花玉最喜欢热闹，得知我前来，固然是要搬过来与我同住的，但小花玉这房间已经有准备，可我，他到现在都没有说过一句留我的话。 “那我呢？”我回首问他，他想了想，道：“你的房间在我隔壁。” “唔。” 原来是早有安排了。 小王爷见状亦是道：“既然两个妹子都在你这儿，你该是不介意多一个人，管家，去把本王前些天住的厢房也收拾出来，这几日本王就在此小住。” 管家笑吟吟的拱了拱手，“是，小的这就命人去收拾。” “这么大的府邸，人多才有趣么。”小王爷兀自寻了个位置坐下来，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正好我家老爹近日也为慕容老头的事情伤透了脑筋，西边又蠢蠢欲动的，朝廷派兵前去镇压了，不知又能安稳多少时日。” “西边不太平，十几年来都如此。”重锦倒了杯茶，亲自递了过来给我，我捧着茶在手心，听小王爷道：“是啊，西边与邻国那一战，当年还是你爹在时摆平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再来一次了。” “到时你也会去战场？” “或许吧。”小王爷恣意道：“上战场杀敌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大事，况且我们是平王府的人，我爹平王一生征战沙场，就算现在不上，待日后我爹他老人家打不动了，本王也是要为平王府尽一份心的。” 我道：“可是，沙场之上生死一线。” “是啊，生死一线，每一次作战，都是死里逃生，不过你放心，暂时你那皇帝老爹是不会让重锦也上战场的，他好歹也是个世子，算是个皇室中人，你还可安稳些年头。” 我捧着茶盏，喃喃道：“我不会让重锦也上战场的，无论如何，都不会。” 重锦顿了顿，单眉一挑，唇角微扬：“为何？” 我灌了口茶，囫囵道：“不想做寡妇……” 小王爷与花玉两人立马明白了起来，相视一笑，小王爷打趣道：“看来，这有家室的人就是不一样。” 手上的伤还尚未痊愈，浮儿每日都来给我换药，药抹在伤口处，十分的疼。 “疼。”我皱紧眉头轻叫了声，浮儿更加蹑手蹑脚了，颤颤道：“肯定疼啊，这伤都见了白骨，没有一年半载的是不可能恢复如初的。” 我想要缩回自己的手，浮儿连忙道：“嗳，你可不能乱动，乱动的话若是伤口裂开，你会更疼的。” 我咬着牙，浑身抽了抽，“那你可不可以等会儿再上药啊……” 浮儿嗔怪道：“现在知道痛了，接刀的时候怎么就不晓得痛了？” 我委屈的盯着浮儿，浮儿松了口气：“好吧好吧，我等一会儿再给你上药，先容我把你手上的白布解开。” 血水粘住了棉布，每解开一点便是钻心的痛，浮儿轻声哄着我，两只手小心翼翼的给我解着绸带，“公主，你再忍一忍啊，还有一点点就好，一点点。” “啊。”手上疼的一颤，没想到无意扯到了布条，掌心又溢出了大片血迹。这一疼差些逼出了我的眼泪，浮儿怔住，不敢再轻举妄动，自责道：“是奴婢不好，伤到了公主。” “怎么了？”一道清澈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我颤颤的举着自己的手，昂头看他，他撩开帘子进来，浮儿起身行礼道：“见过世子，公主手上的伤口粘住了布带，奴婢一不小心伤到了公主，还请世子降罪。” 重锦的脾气好，也不是什么动不动就降罪的主，坐回我身边，和颜悦色道：“疼么？” 我诚实的点了点头，重锦温暖的掌心贴在我的手背上，莫名的一阵心慌，他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开始替我慢慢的揭开伤处，我疼的闭上了眼睛，他道：“若是觉得疼，就告诉我，我再轻些。” 我嗯了一声，一只手抓紧他的袖口，别过脸去不看伤口，将头埋进他的广袖里。 良久后他才将一条染血的布条丢进药盘中，取过提前磨好的草药，夹起少许撂在我的掌心，我感觉到了疼，手本能的往后缩了缩，他抓紧我的手腕，墨眉微敛：“疼？我替你吹一吹。” 这般温柔的言语不但惊到了我，连站在一旁的浮儿也吓了一跳。 “重锦。” 他低头轻轻吹着我的掌心，携着余温的气息回荡在伤痛处，我红着脸看他认真的模样，看着他继续将药替我敷好，拿起一条干净的绷带替我裹上。 “为什么要这样做。” 突兀的一句话将我的神识从九霄云外拉回了现实，我凝重鼻音，好奇的嗯了声。 他复问道：“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我，那时候只想救你，不想让你受到什么伤害罢了。”我双脸灼热，一动不动的任他给我处理伤口，他转而吩咐浮儿道：“去打盆热水过来。” 浮儿听话的离开厢房，彼时屋子中只剩下了我二人，清风撩动珠帘，玉石碰撞声清澈悦耳。他细心的给我包扎好伤口，单手握着我的手腕道：“莲华，你是个不一样的女子。” “嗯？” “我在你心中，当真有那么重要么？比你那位故人，还要重要么？” “故人……”我一瞬明白了，诚然他说的故人，是子梨。我看着他，目光真挚道：“有没有那么重要，你不是早就清楚了么。” “我不清楚。” “重锦。”我倾身抱住了他，徐徐道：“或许你觉得我这样投怀送抱的女子不够好，但你为何不愿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呢，我可以视天下人为尘埃，可唯独你不行。我喜欢你，无关风月，亦是无关恩怨。” “我知道。”他抬袖拍了拍我的后背，身上的温度总算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我，只是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也许日后你会明白，我并非是你的良人，也给不了你想要的。” “你就是我最想要的。”我抱紧了他，将头深深埋进了他怀中。 他不再拒绝我，亦是环住了我，大手在我的头上温柔抚过。 第二十九章 贵妃娘娘 两日来的阴雨连绵终在第三日停了下来，花玉小丫头拖着我与她逛街，我无奈，只好在脸上蒙上一层面纱陪她出门，她带我去街市上转了一圈，一路上什么也没买，单只吵着要带我去吃莲子羹，说什么莲子羹清火养身子，可明明我们才吃过早膳来着。 后来我方明白，她带我去吃莲子羹只是个借口，想要去见她的心上人才是真。 “小玉，这是你朋友？”男子长相也是清秀，看样子是个书生装扮，一身干净的蓝衫子，手上因为常年干些粗活而生了不少老茧，桌子上放了两本诗书，见我和小玉过去便起身前来迎接，男子相貌虽说平平，但一双眼睛却是极亮，极好看。 花玉难得如此安静，脸上还有些羞色，拉着我去他家的铺子里坐下，欣喜道：“我要两碗莲子羹。” 男子笑意盎然道：“好，我这就去拿。” “我帮你。” 就这样将我一人扔在了原处，目光瞥到他腰间系的那枚香囊，的确是花玉亲手绣的。我拂袖扫去了桌案上的浮尘，小玉陪着他端了两碗粥过来，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到小玉手边。 “姑娘，请慢用。” 我颔首，道了句：“多谢。” 他收拾罢一切后就坐回了原来的地方，执起诗书仔细观看。 “他便是你喜欢的人啊。”我托腮看了他一阵，同花玉顿悟的点了点头，花玉似懂非懂的啊了一声，羞涩道：“嗯……他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个人，其实他虽然穷了些，傻了些，其他地方都是很好的。” 我用勺子搅了搅羹汤中的莲子，“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情人眼中出西施。” “没，我没夸他……他这个性子好，又有上进心，其实他娘走了之后什么也没留给他，他以前靠着卖字画维生，现在好歹有了住的地方，做些小买卖，多出来的银子也都买了四书五经，他虽然一次没考过，但我相信，他总有一日会出人投地的。” 我幽幽叹了声，道：“你倒是对他很有信心。” 花玉自信道：“是啊，我花玉的眼光一直都很好，我相信他，一直都会相信他。” 我亦是赞许的嗯了声，拿下遮在面容上的面纱，舀起一勺子莲子羹送入口中。 她大抵还不知道，这位宋公子其实是慕容家流落在外的子孙，且总有一日，他会出人投地，只不过他那时，也会认祖归宗。 我走时替花玉付了钱，他本是推脱不要来着，后来还是花玉强行塞进他的怀中，花玉说的对，宋公子是个性情憨厚的人，只是名利之前，谁会初心不改呢。 回到世子府时他正坐在梨花树下看书，我本是满心欢喜走近他，可不曾想越靠近他，那道熟悉的气息便越重，是独孤尧，没想到他这样快就寻到了子梨。 “回来了。”他掀起一页书册，不曾昂头便晓得是我，唇角携着浅浅弧度，“今日天凉，可有多添几件衣裳？” 我走近他，在他面前坐下，趴在桌案上看着他道：“嗯，添了，我不冷。” “喝些茶暖暖身子。”他本要伸手来给我倒茶的，我却先他一步握住了他的手，佯装平静道：“那个，你今日可有碰见什么可疑的人？” “可疑？”他眼里带着笑意，“哦？你觉得，我能遇见谁？” 我抿了抿唇，依旧有点不放心，想了想道：“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 我一手藏在身后，悄悄作法幻化出一枚灵玉，“这个。” 灵玉放在他的手心，他垂眸，“无缘无故送我东西，可有什么讲究？” 我支支吾吾道：“原本没什么讲究的，只是，我觉得我们之间已是如此关系，我该，送你一些随身的东西……” 他眉梢带笑，缓缓道：“定情信物？” 还真是直白，我呛了口茶，“也、也算吧。” 他理了理广袖，又道：“你都送了我信物，我理应也要送你些什么，不过我不常听凌宇谈及女子，也不知道你喜欢些什么，你若是有喜欢的东西，可以告诉我，我帮你买。” 我咋舌，当真是不解风情……转着杯子呢喃道：“哪有，自己选定情信物的啊。” 他佯装没听清：“嗯？” 我绷直了身子，手上的半盏茶已被我祸害的半凉，我想了想，道：“不如你先答应我一个要求，定情信物什么的，日后好说。” 他拿过我手中的杯子，将凉茶泼在梨花树下，又给我续了一盏热茶：“说来听听。” 我道：“你可不可以明日腾出时间陪我出去游玩啊，这个天，最适合出门了。” 定情之物可缓，如今最为重要的当属培养感情嘛。 他思量了阵，颔首应下：“好。” 他素来说话算话，答应过的事情也必然会办到。 然还未等到第二日，宫中便传来了消息，说是父皇赏了我不少东西，晚膳要去我宫中陪我一起用。得知这个消息后我本是满心的不乐意，他倒是显得平静，淡然同我道：“回去吧，我等你。”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但后来只拉起了他的手，沉沉道：“你答应要等我的，答应要陪我一起出门游玩的，这些债，我都帮你记着。” “好。” 我还是舍不得离开他，浮儿催了两三遍后我才上了马车。 马车渐行渐远，我撩开帘子，看着愈发远去的宁王府，与那越来越模糊人影，呆了一阵才同浮儿道：“你说，父皇会同意我们在一起么？” 浮儿叹道：“也许不会，毕竟，世子的身份实在是太令陛下为难了，加之他父亲当年又被弹劾叛乱，陛下心里总会有些膈应的。” 其实这个答案，我不是早就该知晓了么。 放下帘子，我安心进宫，父皇他以前也没有去长梨殿去的如此勤快啊。 ——回到长梨殿，我换了件素净些的衣裙，吩咐宫女们去把前几日早已准备好的绣架给抬了进来，绣架上还绣着半只没完工的凤凰，如此一来，父皇就找不到我出宫的把柄了。 打开盒子，父皇赏的东西还如往次一样，不外乎是些金银首饰，稀奇古怪的珠子，只不过这次，多了一柄尚好的弓箭，我拿起弓箭，拉弓欲要试箭，哪成想满屋子的太监宫女皆是涌了上来，着急道：“公主，公主不可，小心着些，这弓箭可不是随便玩的。” 我习惯了这种被宫女太监一个不小心就要以掉脑袋相逼的日子，我父皇并不常常来看我，偌大的一个皇宫，他除却了去慕容云幻那里，就是在自己的寝殿批折子。 而我却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若是有个什么好歹，可就真是罪该万死了。 “让开。”我握着弓箭，箭头直至殿外，宫女太监们更是顿时慌了神，一边忙着躲，一边又唯恐我一个用力胳膊抽筋腿抽筋的嘈杂大叫，我闭上一只眼睛，好在这些天重锦总教我练剑，手上有了些力气，这样拉弓倒也不显得累了。 目光所及之处有一华衣女子头戴金冠手执了把小团扇款款而来，我嘴角上扬，眸光对准女子头上金冠流玉的穗子一箭便射了出去，箭锋直逼明黄色衣袍的女子金冠，只消一眨眼的功夫，箭便生生从她的凤冠上擦边而过，带去一串珠饰插进她身后的桃花树上。 华衣女子被我此举吓得够呛，往后踉跄了两步，若非是丫鬟搀扶必会摔的难看。 “娘娘，娘娘。”她身后的侍女们登时乱成了一团，赶忙去保护她，她脸色苍白的扶住头顶金冠，缓了缓，怒气冲冲道：“是谁！来人啊，有刺客！” “贵妃娘娘。”长梨殿中的宫女跪了一片，我换只手拿弓箭，不紧不慢的吩咐小右子，“去把本公主的箭取回来。” 慕容云幻脸色甚是难看的站直身子，扶好凤冠，嘲讽一笑，“本宫还以为这宫里生了刺客呢，没想到，竟然是公主。公主不在殿中好好养病，怎么什么时候对这粗人的东西感兴趣了，公主身子虚弱，不知道的还以为公主您的身子大好了呢。” 我淡淡勾唇，不以为然道：“有劳贵妃娘娘担心了，本公主不过是闲来无事，将父皇赏赐的弓箭拿出来把玩把玩，哎呀，父皇赏赐的东西真不愧是好东西，只偏了那么一点点。” “你！”慕容贵妃气的脸色发紫，小右子强忍着笑将我的箭取了回来，顺道还带回了那串珠玉，我提起玉珠，朝慕容贵妃道：“真不好意思，毁了贵妃娘娘最喜欢的发冠，明日本公主一定记得，让造办处再给慕容贵妃做顶一模一样的凤冠来，啊不，鸾冠才对。” 凤冠向来只有皇后及公主才能佩戴，慕容云幻看上了皇后这顶凤冠不知道多少年，可她做了十五年的贵妃，位分不升不降，一直都与皇后宝座差之毫厘，慕容家不知曾怂恿了多少朝臣要立慕容贵妃为皇后，可自从有一位被父皇打残了之后，就再也没人敢提这件事了，慕容贵妃更是对这件事恨得牙痒痒，但却束手无策。 “莲华，本宫好歹是你的母妃，你怎能如此顶撞本宫，你还妄想伤害本宫，本宫今日要奏明陛下，一定要好好管束你才行！” 我怡然的放下弓箭，“莲华的事情就不劳慕容贵妃担心了，况且，我莲华只有一个母亲，我的母亲是皇后，是锦国唯一的皇后，还望贵妃娘娘记住。” 转身进殿，我毫不犹豫的便进殿命人关了门，慕容贵妃一张苍白的脸上毫无血丝，“莲华，你！” 第三十章 绝尘丹 我自幼就和慕容贵妃不和，起先我还会碍于父皇的面子偶尔心情好给她好脸色瞧，可她一开始同我示好却不是为了和平相处，而是为了更进一步来对我下手，第一次是有毒的荷花酥，第二次是有毒的丸子，第三次是有毒的汤药，我看穿她的真实面目之后就对她心存戒备，而她也开始敌对我，常常在父皇的面前说我的坏话，好在，我自幼父皇便宠我，即便是那一次我执剑要去杀了她，将她吓得病了三日，父皇也只是罚我在长梨殿抄了两卷诗书，我抄累了，又大吵大闹的哭闹，父皇没法子就将我给放了出来，从此后再未提到要惩罚我的事。 后来我长大些，就彻底和慕容贵妃成为了死敌，她在父皇面前假意对我好，而我也在父皇面前假意尊重她，父皇这人是何其的英明，早就看穿了我们这些小把戏，明里不说暗里却是帮我将一切都给摆平了，任她如何哭闹都无用。 “公主，您方才真是太险了，若真是一不小心伤到了贵妃娘娘的容颜，那陛下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浮儿是我的贴身宫女，小右子则是长梨殿一众宫女太监的头头，此次父皇要过来用膳的事情也是他提前传来消息的。我拿了块干净的帕子擦拭弓箭，宝贝道：“怕什么，本公主什么时候出过差池。” “咱们这位主子啊，你看她什么时候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了？”浮儿从殿后出来，端了一盘子点心放在我的面前，小右子抹掉脑门子上的虚汗，长叹了声道：“可每次都将咱们奴才给吓的厉害，一不留神，这小命就没了。” 我轻笑道：“怕什么，脑袋不还是长在脖子上么。”放下帕子，我想了一阵，掐指算道：“两个月前慕容云幻派来的内应已经解决了，这都已经过了两个月了，她也该有新动静了。” 小右子提着拂尘满脸喜悦的邀功道：“公主请放心，昨日才解决了。” “是太监还是宫女？” “依着公主的吩咐，是个小宫女，奴才已经命人将她送出宫了去。”小右子犹豫了少顷，不解道：“只是奴才尚有一件事不懂，公主之前吩咐，是太监就罚去做重活，是宫女就送出宫，这是男是女，怎么差距如此大？” 我将弓重新放进盒子中，“你没听说过么，最毒妇人心。” “这……” “陛下驾到。”殿外传来了刘公公尖锐的嗓音，小右子与浮儿赶忙退后，低头守在我两侧，我长叹了口气，起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父皇一进门便看见我袖边放着他赏赐的那把弓，面色大好的大步走来，“免礼，如何，喜不喜欢父皇送你的这个礼物。” 我道：“喜欢。” 父皇拂袖在我身畔坐下，抬手示意我也坐下，浮儿与小右子下去准备了晚膳，刘公公亦是见状退出了长梨殿，寝殿中便只余下了我们父女俩，父皇抬起桌上一盏半凉的茶，“喜欢就好，后日父皇与王公大臣们要出宫狩猎，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总让你待在皇宫中了，偶尔出门去放松放松也好。” “爹，你什么时候开窍了，竟然要放女儿出宫。” “小丫头，没规没矩的，说过多少遍，要叫父皇。”他在我面前永远都是慈父的模样，大抵是觉得当年亏欠了我娘，所以才想在我的身上弥补回来，撂下杯盏，他整理衣袖，端正道：“我给你找了个师父，是闻人家大公子，闻人令槐为官清廉，又是两朝元老，他家的小公子为人老实，又懂得骑射，到时候给你做师父，父皇也放心。” 他这话一出我便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我今年过了十八岁，父皇也是时候该为我的终身大事考虑一下，但，闻人家的公子英俊潇洒是事实，精通骑射也是事实，可我却早已喜欢上了重锦，注定是有缘无分啊。 “那花王爷也会去么？” 父皇理袖子的手顿了顿，“这是自然，花家乃是朝中重臣。” 我循循善诱道：“那我那位救命恩人也会去么？” “救命恩人？” 父皇果然入了套，我咳了声，徐徐道：“是啊，百花节当日是重锦救了我，他当然是我的救命恩人。” “胡闹！”父皇一听重锦这个名字便脸色发青，“他怎么有资格。” “父皇。”我低下声，扯着父皇的袖子道：“父皇，难道他们说你忌惮宁王的事情，是真的？” “朕怎么会忌惮他，他这个祸害，朕怎么会……”父皇是个打死不承认的性子，我笑吟吟的看着他自己也词穷的样子，续道：“父皇你关了重锦十几年了，女儿知道您是为了十几年前的事情耿耿于怀，可逝者已矣，你又何必将恩怨加注在儿女的身上，您明明很喜欢母后的，您明明就是相信她。” “莲华，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事。” “女儿是年纪小，可女儿知道，如果母亲在天有灵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不会安心的，爹，你为何不能放下心中成见呢。” 父皇拧着眉心回首深深看了我一眼，许久后才道：“朕，没有放不下。” “总之重锦是女儿的恩人，您若是不让重锦去，女儿就也不去了。” “你！”父皇震怒，不过见我这副柔弱样子又忍不下心来呵斥，挥袖背对着我不言。宫女们送上来晚膳，我沉沉咳了两声，语气不好道：“撤下去！” “不许撤。” “父皇若是不同意，女儿就不吃饭了。” “那你就饿着！” 我托腮，佯装生气的不和他说话，他背对着我，站了良久…… “朕答应你还不行么！你也就仗着朕宠爱你这个女儿。” 父皇就是这样，幼时我每次和他闹脾气不吃饭他都心软，只因有一次我与他赌气不吃饭，他不来同我妥协，我就生生饿了两日，后来被他寻到时我已经饿晕了，为此他还在母亲的画像前站了整整三个时辰，打那后他便再也不敢同我置气了，他说，他怕对不起我娘。 我早就知道他会妥协，招了招手示意浮儿将饭菜端上来，“父皇早这样说不就得了，快来尝尝女儿宫中的饭菜。” 小右子偷笑着带宫女们退下，我亲自给他夹菜，又乖巧的将东西都给他布置好，他才肯黑着脸转过身来陪我吃饭。 我上辈子没爹没娘的，这一世司命倒是圆了我这个心愿，说起来我这个凡人爹倒是和师父有些相像，皆是明着里板板正正，不苟言笑，实则比谁都关心我。 对了，自我神思清醒以来我师父只来见过我一面，他老人家不会是在一十三天修佛法修的着迷了，所以忘记了我这个还在凡间的徒弟了吧…… 送走我那位皇帝老爹，今晚的夜色不错，月明星稀的，我特意命小右子在宫苑中搭了个画台子，提笔对着明月作画，十分雅致。 一副玉兰花作完，我扬笔收回，正准备将笔丢进笔洗里时目光却扫见了宣纸上的那枝玉兰花上有灵力萦绕，花色绽放，似一瞬就要钻出宣纸，临风摇曳。 这哪里来的仙气……啊不对，佛气，灵息……是师父！ 手中笔直接掉进了水缸里，猛地溅出两盏水花。我旋即转向后方蹲下身子，恍恍然道：“徒儿参见师父。” 夜色中涌出一阵温润佛光，男子自佛光中走出，长袍宛若流云，墨发高束，负手徐徐归来。当真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神仙，衣袖间隐约还携着木兰花的清香，一尘不染的鞋面探入视线，我将头更低了两分，面部僵硬的讪笑给他老人家请安：“师父，您怎么得空下凡来了，徒儿方才还在想师父您老人家最近过的可好，心情可还舒畅……” 师父老人家卷袖俯身，抬手扶了我一把，英俊的脸庞面色和蔼道：“本尊若再不来看看本尊的徒弟，徒儿你便要以为为师真的在一十三重天专诵佛法诵迷糊了。” 师父神通广大，不想他什么时候竟修习了读心术，连我心内所想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哪、哪有。”我皮笑肉不笑的起身，转身端了一盏茶送上去，殷勤道：“师父你喝茶。” 师父在红梨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接过我的茶，唇角抿出一绺笑，“师父昨日路过世子府，见你和那位凡人世子相处甚好，为师虽不愿看见你为了子梨完结不复，但也不想看你日日为了他惆怅，你现在已经是凡人了，明珏天尊请司命星君给你们写了一世情深，这一世，就当是老天的成全吧。莲华，你自幼就生在本尊的身畔，本尊从没见过你过的比子梨在时更开心，你的这双眼睛啊，只有看他的时候才是最美。” “师父，你是想成全徒弟么？”我看着他，试探问道，他捏着茶盖拂去茶面余香，仁慈道：“本尊不许你和子梨在一起，也是因为想保全你，这九重天上多少神仙能够逃得过一场情劫，即便你大哥明珏天尊，当年若非长欢司命舍命相救也没了命，前一阵刚刚陨落的九曜宫大神帝晔，他也是如此，莲华，你是随机缘而生，本尊不想看见你也魂飞魄散，本尊算过，你过不了情劫，若能保得住你性命，就算你恨师父也好。” 我怔了怔，道：“这些话，你以前没和我说过。” “那时你还小，你可知神仙动情，是什么后果。当年的天帝天后是后果，如今的帝晔是后果。本尊看破红尘，宁愿避世在清心寡欲的佛境，本尊想护住你，但你终归，是不属于那里的。” “师父……” “莲华，本尊要你答应本尊一件事。” 我抬起头，嗫嚅道：“师父请说。” 师父抬起掌心，一阵青光拂过掌心，化为一枚丹药。师父凝重道：“此乃绝尘丹，吃了之后可忘记凡间的一切，本尊要你答应本尊，回归天界后，吃下这枚绝尘丹。” “绝尘丹……”我看着师父掌心的那颗丹药，心口沉闷的喘不过气来，“是不是吃了之后，连个留念都没有？” “莲华，师父只能帮你到这，丹药便在此，吃或是不吃，都由你自己选择。你若吃下，本尊便容你在人间与他做一世夫妻，若不吃，本尊即刻便可带你回天界，斩断这场孽缘。” “我吃。”我拿过那枚丹药，护在心口，祈求道：“别带我走，我现在还不能走。” 师父见我此状，目光渐而深邃，拂袖起身，“本尊不知，你竟对他的执念如此深，也罢，师父不为难你，如何抉择，全凭你自己。” “师父。” 师父一转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我握着手中的那颗丹药，对着师父消息的地方愣了甚久，绝尘丹，师父是要我彻底忘记与他的一切…… 不，我不想，我也不愿意。 第三十一章 一厢情愿 皇宫中每年都会择一段时日出宫狩猎，钦天监说近来天象不错，是丰收的景象，前去狩猎一定会满载而归，父皇特意下旨命朝中王宫大臣前去伴驾，这其中花王爷一家自是会到，不过今年同往年不一样，今年伴驾的名单上多了一人，多出的正是宁王府的世子，那位最不受待见的世子。 按着朝中的规矩，先王爷仙逝后就该由府中世子继承王爷之位，但先宁王已经仙逝了数年，宁王府中的那位小世子还是世子一身份，曾有朝中老臣启奏这件事，可父皇却以世子生母乃是身份低微之人，不配继承宁王一位而反驳了回去。这些年朝中大臣个个都心里明白，父皇不待见宁王世子是因为还在介怀当年的事情，久而久之，连众人都忘记了这位小世子，此次父皇忽然宣宁王世子伴驾，势必又会掀起一阵风波。 然风波并无大碍，父皇金口玉言，说过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就算是慕容家再怎么阻拦，他也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将慕容丞相的奏折给扔回去。 皇宫狩猎，而我也在围场上见到了小王爷与重锦。 我换了身便装，寻到了重锦的身影后就提着弓箭寻了过去，本想找机会让重锦带我去打猎的，奈何中途竟然杀出了个闻人公子。我不识得他，他却识得我，身影往我身前一挡，我差些没停住步伐撞进了他怀中。 “公主。”他还好心的扶了我一把，我连连后退了两步，语气不好道：“你挡住了本公主的路。” “公主恕罪，臣并未有意拦住公主，只是看公主步伐匆忙，不知公主想要去什么地方，公主身边没有侍女保护，臣就只好先来给公主做侍卫了。啊对，陛下吩咐，要臣教公主骑射，不知公主你想什么时候学。” 教我骑射……我探头往他身后看了眼，重锦他亦是抬眸朝着这边看来，与我目光相对，我想了一阵，道：“好啊，不过，我还有个好友在那边，不如，我们一起。” 闻人公子温润楚楚道：“好。” 我朝他欢喜一笑，大步的朝着重锦那边跑了去，歪着头捞住了重锦的手，“我们去骑马好不好。” 重锦见了我亦是面色温柔了下来，“骑马？” 我道：“是啊，父皇给我找个教骑射的师父，喏，就在那边。”我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边站着的就是，他看了闻人公子一眼，缓缓问道：“你想让我也去？” “你，不想去么？”我失落，小王爷将扇子别在腰间，拍了拍手道：“骑马好啊，正好我们一起，闻人的马术虽然精湛，可重锦的也不错，不如让重锦教你。” “我……倒是也想，只不过就怕某人不乐意。” 他自然知道这个某人指的是谁，凤眸上挑，主动握住了我的手，“我教你。” 侍卫牵过来四匹马，我择了个长相最可爱的骑上去，小王爷与重锦亦是上了马，闻人公子在前引路，不过他们以为我当真不会骑马，便一路走的极慢。 “公主，你要勒紧缰绳，不要掉以轻心。” 闻人唠叨了一路，小王爷对着重锦使了一路的眼神，我骑马慢悠悠的走着，闻人那个臭小子还时不时的纠正一个我握着缰绳的胳膊，我咬住唇，偷偷往重锦那边看了眼，可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太过平静让我心里没缘由的窝了团火。 我拧眉避开了闻人的手，喃喃道：“说好要教我的，可现在……” 我勒紧了缰绳，心里愤愤不平，“这样走也太慢了，本公主先行一步了。”一言即出，不等身后那三人反应过来，我便先驾马离开。 这匹马是好马，想当年我驰骋沙场的时候也有一匹汗血宝马，只不过后来我不打仗了，那马就留在了天上享清福，三百年前我还去看过它，彼时它还在子梨的战马马厩中吃得好，睡得好，都胖了一大圈。 凡人公主不会骑马是真，可我现在有了当神仙时的记忆，对骑马也是小菜一碟。 我策马跑的快，不一会儿便甩了他们，三人登时也愣住了，亦是勒紧了缰绳追过来。我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根本不给他们追上来的机会，挥舞着马鞭正欲再让马跑的快些，可马却在跑进一片林子的时候，腿上一软，竟将我从马上生生摔了下去。 “莲华。” 他追了过来，见我坠了马亦是不顾一切纵身飞来抱住我，与我一道滚了几步开外，我被他护在怀中，除却了方才摔下马时浑身散架的痛感之外，再无别的感觉。 落叶萋萋，他抱着我停下了滚动，我全身无力的躺在他怀中，他终于急了，轻轻的晃动我肩膀，“莲华，小莲，你怎么样了。” 我闷哼了声，咬住唇角不悦道：“你会接骨么……” “嗯？” “我的胳膊好像摔断了，好疼啊……”我差一点便嚎啕大哭了起来，他就由我这样躺在他的怀中，大手扶住我的肩膀，“小莲，你忍一忍，我们，先起来。” “哦。”我可怜兮兮的从他怀里起身，他扶着我的身子，大手在我胳膊上摸了摸，“是扭到了骨头，我带你回去。” “别，我不想回去，我就想和你单独在一起。”我扯住了他的袖子，眼中带泪。他拧了拧眉心，大手拂过我的眉间，缓了缓道：“前面有一处茅草屋，我先带你过去。” “哦。”不等我狼狈的爬起身，他便趁我不备，将我拦腰一抱抱进了怀中，我惶然的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沉声道：“我带你走过去，你现在不适合骑马。” 我伏在他怀里，又恹恹的嗯了声，其实他的怀中，还挺温暖的…… 他所说的茅草屋距离树林还有一段距离，我靠在他的怀中疼的快要晕了过去，但昂头看他那副冷峻而又英气的面孔，我又生出了几丝不忍，“重锦，你累不累，我是不是太胖了，你可以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累，你好好躺着便是了。”他的言语里，携着宠溺。我挪动胳膊，往他怀中蹭了蹭，心里酸酸的：“你是不是，一点都没喜欢过我，重锦，我很生气。” “为何？” 我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喃喃道：“你都不吃醋，父皇让闻人来教我骑马，实则他想做什么，我都一清二楚，我年岁也不小了，父皇一定会寻机会给我择驸马。重锦，我这，是不是就叫单相思啊。” 在他的面前说的这般坦白，我想，他就算是榆木脑袋也该想明白我这是为何生气了吧。 “单相思？吃醋？我的确，看见他碰你时，心里也不太舒服，不过我也不知道，这叫不叫吃醋。” 闷葫芦啊，司命这是伺机报复吧！ “你心里不舒服，至少证明你还是在乎我的……”我一时兴奋，谁料一不小心动了受伤的胳膊，疼的我差些叫出声来。他顿了顿步伐，垂首询问道：“我吃醋，你很开心？” “重锦，你没喜欢过别人么？” “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世子罢了。” “唔。”我涩然点头，“幼时，我听原本侍奉在我娘身边的宫女说，喜欢一个人，便是朝夕日暮，心中都念想着他，喜欢一个人，便会想要占有他，只想让他成为自己的唯一，现在若有个女子出现在你身边，我一定，比谁都生气……我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些？” 他想了想，道：“给我些时间。” 我趴在他的怀中，颔首道：“好。” 走了不知多长时间，他终于带我找到了那间茅草屋，茅草屋虽说破损，但却可遮风避雨，暂时落脚。 他坐在我的床边，手指捏了捏我的骨头，稍稍用力我便疼的冒冷汗，他晓得我疼，手上力度轻了些，慢慢的给我扭动着胳膊，起初有些疼，后来又觉得甚是舒服，只是不经意间，一阵巨疼从胳膊上传来，我眼前登时一黑，倒进了他的怀中，眼泪全蹭到他的衣襟上。 “没事了，别怕，我还在。” 我靠在他怀中缓了甚久才觉得意识清醒了两分，做凡人唯一的缺点，便是身躯太弱不禁风了。 “还疼么？”他关怀问道，我咬牙点了点头，呻吟道：“疼，很疼。” “我给你揉揉。”他抬袖欲要朝我的肩膀上抚过来，我对上他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回忆里忽然涌上了往昔的种种，手情不自禁的攀上了他的脖子，昂头主动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他绷直了身子，大手还抚在我的肩头，我闭上眼睛，这样主动的自己，让我感觉很是陌生。可我却觉得，这个才像是真实的我，我喜欢他，从许多年前便喜欢…… 手顺着他的肩头滑落，缓缓停留在他的胸口，那跌宕起伏的心跳，触之如在掌心。 他不回应我，也不拒绝，就这样任我在他唇边放肆。 “咳。”我离开了他的唇，猛咳了一声，他环臂揽住了我，沉沉道：“小莲，你怎么了。” 我握住他的胳膊摇头，轻轻道：“可能是旧伤又复发了。” “你的肩膀……”目光停落在我的肩头，大片的淤青比前几日还要清晰上两分，我侧过容颜，索性扯开衣襟，将肩膀露给他看，他恍惚一愣，手指也不由自主的搭在我肩上，“这是？” “重锦，人人都说我这个公主自幼身子便虚弱，恐怕活不长，其实我的病并非是治不好，只是不敢好，父皇没有其他子嗣，我是父皇唯一的女儿，慕容云幻唯恐我会成为锦国唯一的女君，千方百计想要致我于死地，我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每个月太医都会按例前来给我把脉，这样的痛，我每个月都要尝试一番。” 他的指腹携着淡淡的余温，触及穴位之处，我闷哼了声，他的手停顿在我的背上，抬袖自后将我揽进了怀中，这样亲近的动作，他倒是头一次，“以后这些事，你可以和我说，我愿意听着。” 我虚扯了一抹笑：“好。” 他并未对我动情，从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罢了，但就算是一厢情愿，我也甘之如饴。 第三十二章 幻境 他带我回去时已是天近黄昏，浮儿和小王爷还等在围场中，皇家狩猎向来都是整整五日，起初为了方便，京城中的府尹特意在围场旁边修建了一座别院，所有王公大臣与父皇都会住在那地方，我是第一次来别院，浮儿也特意给我择了个与小王爷和重锦近的房间住下。 深夜，浮儿挑灯给我看肩头上的伤，膏药涂抹在穴位处，刺骨的痛。浮儿低声道：“公主你先忍一忍，这个药会快些化解公主身上的淤青，只要再过几日应该就可消除了。” 我攥住衣襟，闭上眼睛承受着肩上的痛意，沉声道：“无碍，你只管用便是。” 浮儿嗯了一声，咬牙继续给我上药。烛光葳蕤，一阵风吹来摇曳了我二人的身影，我强忍着痛等她给我上完了膏药，拢起衣襟，欲要合衣睡下的时候却忽然感应到了外面有妖魔的气息。 抬指一算，外面的那些妖魔，应该是冲着重锦而来的。 打发走了浮儿，我将元神从肉体中抽了出来，转身消失在了厢房之中，院中魔气弥漫，耳畔隐约还有孩童的哭声，有泉水流过山涧，风掀起层层落叶…… 是幻境。 我握紧了双手，凝起法术正要解开那场幻境，可谁知，手中术法来不及施去，眼前场面却骤然一变，烈火焚天，满殿冷飕飕的阴风，若我没猜错，这里应该是许多年前的妖殿。 妖殿外有人打斗声，我转身朝后看去，是一名白衣少年，手中握着一柄玉骨梨花面的扇子，白袍上沾染了不少血迹，飞身凝起灵力，奋力冲破敌重。 “子梨——” 殿内人的一声嘶吼传进耳廓，我顿时僵住了身子，白衣少年耗尽仙力，受了妖兵一刀又一刀，明明已经坚持不住，可还是撑着身子往前冲…… “子梨，别来了，你快走啊。”殿内女子哭着朝他大吼着，他手里折扇化为长剑，剑插入泥中，他强撑着体力，提剑削去了妖兵的头颅，“莲华，我不会走，我永远都不会走。” 殿外梨花染血，我眼前血光漫天。 白衣少年冲进了妖殿，拼死救下了他口中的小莲花，她紧紧抱着他，哭着嗔怪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过来。” 男子摁住了女子挣扎的身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小莲花，世上所有人都可以不要你，唯独我不会。” “莲华，我喜欢你，我要娶你。” “莲华，等我回来，历罢此劫，我带你去遨游三界，我们离开一十三重天，去人间。” “小莲花，你忘记了么，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耳边的风呼啸如虎狼，我站在漫天梨花成雪下，皱着眉心静看四下灵境退散，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想不到九大上神之首的莲华上神，心里也曾有过一枝梨花。原来不是无懈可击，是你伪装的太好。”自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站在原地不愿看他，“独孤尧，真的是你。” “是我。”男人一袭火红长袍，玉冠高束，面容还是万年不变的妖冶，所行之处遍地烈火焚尽梨花。修长的玉指挑起额边一缕青丝，绕在指尖把玩，“故人重逢，还需得送你些惊喜才好，怎么，这个礼物，你可是喜欢。” “你是特意来寻我的？”我扫了他一眼，冷声问道。 他抬了抬下巴笑道：“是啊，要不然你以为我这样大动干戈，是为了谁？九重天上的神仙都云，莲华上神聪明睿智，千岁便修的欲知后来事的法术，当年我被天帝打入人间，沦落成魔，你应该也没预料到咱们还能再见吧。” “是你自作孽不可活，怪便怪你居心叵测，竟然想要利用魔族来对抗九重天，简直自不量力。” “自不量力？当年若非是子梨那个臭小子从中捣乱，我早便成功了，将我压在了九吟山数万年，可惜，天不亡我，百年前封印破碎，本座又重回了三界。本座重回三界之时，第一件事便是要去找子梨那个臭小子算账，但他运气好，竟然下凡了。” 我转过身对上他的眸光，凝声道：“当年子梨将你压在九吟山是想让你静思己过罢了，再说，菩提琴是我给子梨的，你若是想找人报仇，来找我便好。” “找你？”他笑道：“莲华，当年本座可是愿将最好的一切都送给你，子梨那个臭小子，他究竟有什么好，在九重天的时候我便觉得你们二人关系非同一般，原来，你是爱上了那个臭小子。不过，被人遗忘的感觉，应该不好受吧。” “独孤尧。”我拧眉抬袖扼住了他的脖子，“你别忘记了，本上神在你之上，就算你现在已经成魔，本上神也能替天行道，杀了你！” 他不反抗，倒是唇角笑意更深：“本座没忘，当然没忘，本座做上神的那会子，你就已经是上神之首了。哦对了，你还对本座有救命之恩，说起来，若是没有你莲华上神，就没有我独孤尧今日。” “你无须同我花言巧语，你想要干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将我的手从他脖子上拿下来，笑意盎然：“世人不知，咱们的莲华上神竟然痴情到如此地步，连他下凡，你都要亲自跟着，前来保护。” “有我在，你便休要动子梨一分！” “好啊，那你我就走着瞧，看他子梨，究竟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红衣男人昂头大笑，一拂袖便消失在了幻境之中。 是了，重锦，他这莫非是缓兵之计…… 我慌张的跑去了重锦的房间，猛地推开门，屋内烛火摇曳，却是空无一人。 “重锦，重锦。”我四处寻找着他，唯恐他真的被独孤尧那厢下了手，房间中找不到他，我只好凝起法术去唤醒灵玉，灵玉是我之前得到的宝物，留在身上可驱灾辟邪，只要灵玉在他的身上，我便能寻到他。 灵光从掌心飞出，指引着我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而去，灵光穿进窗棂，进了房间。我缓下步伐，重锦在我的房中，他怎么会…… 我提起仙袍大步的跑了过去，身子穿墙而过，然进门后我才发现，原来他没有被独孤尧带走，他来寻了我，床上躺着我的肉身，他坐在我的床前，握住我被摔伤的胳膊，轻轻给我揉着。 我心头颤抖的步步走近他，他瞧我的眼神中真挚而又专注，这是我醒着的时候从未瞧过的眼神。他半夜起身，原来只是为了给我捏胳膊。 我坐回他的身畔，抬手轻轻敷在他的容颜上，“子梨……” 他听不见我的声音，也感受不到我的气息。我微微摩挲着他的容颜，他能感觉到我的体温，不知不觉，亦是抬起手贴在了我的手背上，“谁？” 他警觉的唤出声，我赶忙收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待我回过神来，我才恍惚记起，他现在只是凡人，根本瞧不见我。 —— 翌日一早醒过来，小王爷早早便将昨日害我坠落的那匹马给寻了过来，我蹲在马蹄子旁，看了许久才伸手抓住马蹄，此马虽通晓人性，可大抵是爪子上有些东西太疼，饶是我如何小心翼翼它都不许我看。无奈之下我只好一边轻声哄着，一边给他抚摸蹄子：“乖啊，听话，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帮你拔出来罢了。” 小王爷在一旁看的有些干着急，无奈道：“行得通么？” 我淡淡道：“别着急，我有办法。” 重锦沉声道：“你怀疑是有人在马蹄子上动了手脚？” “公主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坠马，除非是有人想要害公主。”浮儿与我的想法一样，但见我迟迟不能哄它抬起蹄子，只好道：“要不然就如小王爷所说，咱们先把这马给绑起来，然后强行掰起来它的蹄子。” 马儿一听浮儿如此说，立即惶恐的往后退了两步，我慌忙摁住它的蹄子安抚道：“不会不会，不会伤害你的。” 轻轻拍了拍马儿的背，我嗔怪道：“浮儿你能不能温柔点，都吓到它了。” “公主，我……” 我小心抬起马蹄子，马儿终于愿意老实下来，我见到马蹄子下的银针，顿时便明白了缘由。指甲捏不出银针，我便只好悄然运功，将银针给逼了出来，“喏你看，这马蹄子下有一根银针，或许就是这银针才会导致它将我给摔了下来。” “银针？”小王爷接过银针，亦是蹲下身子，“真是居心叵测啊，竟敢在你的马上动手。” “好在世子及时将公主的骨头给接好了，要不然怕是有生命危险。” 重锦问道：“是何人如此狠毒，想要了你的性命。” 浮儿激动道：“说不准又是慕容家。” 我拍了拍手起身，“你觉得是慕容家？他们就算再怎么糊涂，也不敢在父皇的面前为非作歹，更何况，这一根银针罢了，只会让我从马上摔下去，还不足以要了我的性命，所以我猜想，这根银针是他人所为。” “你觉得，是谁会下此手？”小王爷拿着银针徐徐道：“若是想查这马之前和谁接触过，必须得命人去追究，这一查，可就会闹大了。” 我伸手给马儿顺了顺毛，掌心施法，忽有一幕出现在脑海中，闻人公子，着喜服的新娘子，还有一道圣旨。 “是闻人公子。” 小王爷锁眉道：“他？” 父皇希望我和闻人公子之间真的有个什么，殊不知不但襄王无情，神女也无意。我们两个各自都有了喜欢的人，既是如此，便好办了。 彼时我将银针放在他的案前，他佯装不知，面不改色道：“公主这是……” 第三十三章 何必委屈了自己 “物归原主。”我卷了卷袖子，大方得体道：“本公主知道，父皇给你们闻人家下了一道圣旨，父皇有心让你做我的驸马。但，你我都已经各自有了心上人，强扭的瓜不甜，只要撑过这几日，你我的婚事，我自然有办法要父皇作罢。” 他顿住笔下的行云流水，迟迟道：“你都知道了？” 我浅浅道：“自然，没有本公主不知道的事情，你爱妻心切，不想让本公主嫁入你们闻人家也是人之常情，可你不该对本公主下这样重的手，从马上摔下去，若非世子相救，本公主就真的没命了。” “我没想对你怎样，我只是想让你坠马，你是陛下的爱女，陛下震怒，这桩婚事许是就作罢了。” “是，你料想的对，你让我坠马固然会令父皇震怒解除我们的婚约，但是你们闻人家，也难辞其咎。” “公主。”他站起身，大步迈到我面前跪了下来。字字诚恳道：“臣与云儿自幼就有婚约，臣亏欠了云儿，早已发誓要保她一生一世，公主与臣本就是两个无心人，但陛下早已有圣旨，闻人家不得不从，臣没有实现自己的诺言，让云儿在大婚之日遭受退婚的屈辱，臣于心不忍。臣今日酿成大错，要杀要刮，任凭公主处置，只是还望公主，不要迁怒于臣的家人与云儿。” 看来他也是个有心人。 我转身道：“谁说我要杀了你了？” 他不解，昂头看我，“公主……” “破坏了你们的姻缘本就是我不好，此事，本公主就当从未发生过，至于婚约的事情，你放心，本公主会想办法解除的。” 目的达到，我也该放心回去了，拂袖离开了他的房间，莆一出门，便看见了重锦在树下等我。 “你要成全他，其实不必让自己受委屈。” 我慢步走在他身边，捋了捋袖子道：“我没有受委屈，倒是那位云儿姑娘，她本不该受这些屈辱。” “你心疼她，但你可知皇命在身，有些事他不想，也要做。” “你，猜到了？”我没和他说父皇下旨的事情，这件事只有闻人一家知道，父皇连我都隐瞒的严严实实，不可能有人告诉他。 “莲华。”他顿下步伐，抬袖握住我的胳膊，“你可知，与我在一起，注定是要吃苦头。” 我扯开唇角，往他怀中轻轻一靠：“好歹你是我喜欢的人啊，就算吃苦，我也愿意。” 他长叹了声，大手抚着我的发，浅浅道：“我该拿你如何办才好。” “说好了要陪我出门游玩的，今日父皇他们去了北边狩猎，估摸要又要一整日，不如我们去逛街好不好？”我拉着他的袖子央求道，他思纣道：“出门游玩？你想玩什么。” “嗯……我们去放风筝吧，这个天放风筝最好。” “放风筝？”他弯起唇角，淡淡道：“好，我陪你去。” 花小王爷出门伴父皇打猎去了，别院里也就剩下了后妃与宫中府中的女眷，我光明正大的拉着重锦陪我出门已是引得那些女眷们议论纷纷，不过这些话我只当充耳不闻，去街上择了个好看些的风筝便拉着重锦找地方放，这样的日子，倒是无比的惬意。 “你可是身为公主，怎么能与世子这般不顾礼法，出门玩闹了一整日。陛下若是知道了，一定会震怒，不过这还是好一些的结果，慕容贵妃若是知晓你喜欢世子，肯定会各种为难你和世子。说起来，那位闻人公子相貌学识都不输世子，公主你怎么就偏偏喜欢上了世子呢。” 回到别院我便累得没了精神再去听浮儿的碎碎念，浮儿给我梳理着长发，自顾自道：“现在外面那些长舌妇们不知道要怎么议论公主呢。” “随她们去吧，本公主行的正坐得直，就算她们怎么说，也不能说出朵花来。” “但陛下那里……” 我爹那里，是不好对付了些。 晚风摇曳着烛台灯火，我一人静静的坐在屋中对着镜子发楞，师父给我的绝尘丹是让我同他一样，回了九重天便要忘记前尘事，这唯一的一世，不晓得究竟是吉是凶，半日的姻缘……犹记当日我与天尊兄长所说的那番话，我说，只要能够成全我们二人，损万年修为又如何，半日的姻缘也是缘分。我几番坚持之下，天尊兄长才肯命青枫司命带我去冥界的轮回殿。 “此去唯有二十一载，这二十一载，要如何度过，全凭你定夺。” 可天命有时候便是天命，哪里又容得下我定夺呢。 这般想着想着也有些时辰了，我正准备熄灯睡觉来着，谁料门外却传来了小王爷的声音，“莲华，今日为兄带了好酒过来，你要不要尝一尝？” 一听好酒我便也犯了馋，开了门正见小王爷拎了坛子美酒拂袖坐在我门前的石桌旁，温润楚楚道：“为兄瞧你屋中还亮着灯，就想到你一定没有睡，来，常常为兄今日带来的花雕酒。” 我缓缓走了过去，拿出公主的稳重来，赞许点头道：“好酒有了，怎么没有好菜呢。” 小王爷咳了声，“咦，你不是吃过嘛？” 我搓了搓手，“想再吃一次。” “吃那么多，小心长胖。” “胖就胖呗，起先重锦还说我瘦呢，我可以趁着大哥你在，先补一补。” 小王爷黑着脸道：“你就想吃本王的对不对，怪不得重锦说你这丫头半分便宜都不让人占。” “那又如何，你是我大哥嘛！”我理直气壮，想当年我借着这股子理直气壮可是坑了我那位天尊大哥不少好东西走。 小王爷摸了摸下巴，道：“得得得，你可是本王的小公主，本王招惹不起，不过你家那位早已帮您准备好了，就知道你嘴馋，特意备下了一盘子酱肘子。” “啊？” “你往后看看。”小王爷浅笑道，我转身，的确见到重锦彼时一手拎了食盒子，一手负在身后的站于我面前，“你怎么……” “如何？不欢迎么？” 我立即迎了上去，“欢迎欢迎，当然欢迎，只是我以为你陪了我一日累了呢。” 他慢步行至石桌前，面不改色道：“是累了，不过上次见你喝酒喝的欢畅，怕你醉的不省人事，被人占了便宜。” “浑说，本王怎么会占莲华的便宜，给本王十个胆子……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食盒打开，里面全是清一色的荤食，我好奇道：“为何都是油腻之物？” “浮儿说你最近晚上总是会饿，半夜起来寻东西吃也不是长久之计，故而我便将你喜欢吃的东西都备下了。” “我喜欢吃……”我语塞，浮儿那个丫头，又出卖我。 小王爷啧啧摇头：“重锦你可当心着些，这小丫头照此吃下去，怕是要成球了。” “哪、哪有……”我红着脸狡辩，重锦目光清澈的扫了我一眼，不紧不慢道：“无妨，球，多可爱。” “咳。”我差些被呛死。 明月高挂树梢头，我们三人就着银白月光在树下吃酒，绘了兰花的灯盏缓缓摇曳，拉长了我们三人的身影。 “本王啊，这一生过的太顺畅，一出生就是花家的小王爷，若说吃苦，也只是三年前与我爹上战场，在战场刀光剑影里折腾了整整大半年，沙场风餐露宿的，本王彼时才知道，我那老爹是多么坚强。我们兄妹自幼就没有母亲，听说母亲是为了救爹，死在了战场上，本王爹从那后就再也没娶过妻子，一直都如今，年岁越来越大，前几日还在家中把棺材都准备好了，说是不知哪一日就死在了战场上，怕我给他老人家做的棺材睡得不舒服，偏要自己亲自动手。” 我呷了一口酒，托腮兴致盎然道：“你爹可真是个有趣的人，不过都说将门之人最是豪情，自也没有这样多的顾虑。” “想当年本王的爹可是与重锦他爹是生死至交，他人隔三差五的前去一起吃酒喝茶，可惜……我爹当初答应要替重锦爹照顾好重锦，这不，就将本王给踹了过来，上一次劫狱，实则你不亮明身份咱们也是有办法脱险的。我爹好歹还是个平王来着。” “那可不行，我不能让你们犯险，更何况等你爹到了，咱们也被抓进大牢吃牢饭了。”我喝完一杯酒，还要继续去倒酒，结果半道就被重锦给截了去，他提着酒坛子亲自给我添了一小杯，仅仅一小杯，看的我顿时颓废了，“好少……” “少？”他淡然反问了句，有条不紊的捋了捋袖口，“你身上还有伤，若被浮儿知道我们给你酒喝……花凌宇就完了。” 小王爷抢了口酒：“为何是我完蛋了？” 重锦轻描淡写道：“因为她只会打你。” 小王爷又呛了一口酒，提及浮儿的问题，小王爷便更加兴奋了：“这个浮儿可是位隐藏性高手，本王上次与她交手都拜倒在了她的手下，你想学武功，何愁没有人教你，我看啊，就算是重锦也勉强只能与她打个平手，小小年纪，深藏不露啊。” “浮儿也是将门之人，她母亲是伺候我母后的医女，后来父皇为了给我治病就将浮儿带去了长梨殿，随身伺候我。她会武功的事情皇宫中暂且还无人知晓，上次也是迫不得已，她想救你，所以才将自己会武功的事情告诉你们。” “想救我？”小王爷一恍惚，重锦面色不改道：“我看她挺照顾你的。” 小王爷怎会不明白重锦这话中的意思，赶忙避嫌道：“此话可不能乱说，咳咳，本王与浮儿姑娘也就算是个朋友，普通朋友。” “是啊，普通朋友。”重锦意味深长的扫了他一眼，见我不知不觉又喝完一盏酒，且精神还好的不得了，皱眉给我又倒了一点点。“酒量如此好，莫非是以前在皇宫中也偷喝了。” 我忙摆手解释：“没，皇宫中我也不敢乱喝啊，我这好酒量，是天生的。” “咱们兄妹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聚在一起喝酒，重锦你便不要再吓唬三妹了，不知，这一次过后，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聚呢。”小王爷不愧是个体贴的小王爷，我一脸认真的赞同点头。 重锦见状颇为无奈，屈指在我额上敲了下，“你啊，让我如何说才好。” 我厚着脸皮端起他桌前的那盏酒，殷勤的递上去，“你就当，我陪你，你不是喜欢喝酒么，我酒量好，尚可陪一陪你，这样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酒，嗯？”他抬袖搭在了桌案上，凑近了我些，清澈的眸仁里倒映出我的轮廓，我囫囵望天：“啊，猜的，是猜的。” 回想这一世，他是从未在我面前喝过酒…… 第三十四章 九州明月 两刻钟后，小王爷光荣的喝趴下了。而我还有尚有兴趣的端着酒盏看月亮，“如此月色，真美。” 他抿了一口酒，轻声道：“你最喜欢这九州的明月？” “是啊。”我灌了口酒，起身捞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往屋檐下走去，指了指屋顶问他：“你会轻功，可以带我上去么？在屋顶上看月亮更好看。” 他明白我的意图，颔首道：“闭上眼睛。” 我听话的闭上眼睛，他环臂揽住我的腰，踮脚运起轻功便带我飞离了地面。 “小心。” 双脚落地，我险些没站稳，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我看着脚下的屋顶，小心翼翼的俯身坐下，拍了拍身畔的位置，“你也坐下。” 他应了个好，在我身畔长袍委地，矮身坐下，我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他不拒绝，腾出一只手替我捏着胳膊：“骨头可还疼了？” 我摇头，“早便不疼了。”昂起头瞧他，我笑道：“你关心我？” 他勾起唇角，抬袖捏了捏我的脸蛋，“自然，不关心你，还能关心谁呢。” “我还以为你是闷葫芦，不会说情话呢。”我抱住了他的胳膊，“重锦，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接受我呢？” “嗯？” “我晓得你现在还不确定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我也在努力想要对你好了，重锦，其实每日在你面前装乖巧，我也挺累的。” “你可以不为我改变，我，还是喜欢真实的你。” “那你，会嫌弃那样的我么？” “不会。” 我靠在他的肩上，看着月亮眼皮有些沉重，“是么，那以后，我就少累些。” “莲华。”他附在我的耳畔低声唤着我的名字，我睡意越发浓了起来，只用鼻音应了他一声，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白色的簪子，纤长的玉指执起簪子插入我发间，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道：“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中携了少许温情，“定情信物。” “唔。” 这个关键的时刻睡着，也是天意弄人，他送我定情信物，我本该欢喜的…… 大约又过了半刻钟，他抱着我飞身下了屋顶，送我回房。身体挨到了床，我的意识更加模糊了些，他转身要走，我却恍惚的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袍，口中痴痴道：“重锦，我喜欢你，你相信我。” 他的大手握住了我的手，“我知道。” 我续嗫嚅道：“重锦，你是不是把我忘记了……” “你说过，你会娶我。” 大手撩开了我额前碎发，他用指背摩挲着我的脸颊，“你究竟是谁？” …… 小王爷后来是被重锦给带回房间的，我这一觉睡的太沉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昨夜他将东西插入我发间的时候我没来得及细看，直到此时，我才发现那是枚梨花玉簪，簪上雕刻出花瓣棱角清晰，观之入微，栩栩如生。他送我的竟是梨花玉簪，遥想当年他也送过我一只，不过转世轮回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带上。 ‘定情信物’四个字盘旋在我的脑海中，我对着铜镜不禁双颊染红，直到浮儿进来给我梳妆，我才回过了神。 簪子放回了桌上，浮儿给我挽好长发，抬指欲要去择选一枚簪子，指尖却停留在了那枚梨花簪子上，“公主，你什么时候多了这枚簪子？” 我敷衍的啊了声，道：“人家送的。” “送的？”浮儿是个小机灵，想了片刻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世子啊，我说呢，何人的眼光会如此好。” 梨花簪别进我的发冠下，浮儿浅浅道：“方才听小王爷说今日要去和世子赛马，小王爷让我帮忙问问公主你要不要去。” “赛马，好啊。”我起了兴趣，浮儿装模作样的唉声叹息，“也不知道世子究竟给公主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引得公主日日都想见到他，咱们公主啊，也是长大了。” “咳，浮儿，你年岁可是比我还小。” 浮儿放下雕了桃花的木梳，替我整理了肩头长发：“嗯，可公主你不总说我活的像个几十岁的老人家么。” 诚然这般说她绝不是夸大其词，浮儿年岁虽小，可懂得却是极多，有时候连我这个活了几十万年的老婆婆都要自愧不如了。 我赶去的时候小王爷已经命人准备好了马，笑吟吟道：“今日这马我都替你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后日你父皇便要班师回朝了，趁着这个时候好好玩一玩，免得等到了皇宫你闲不下来。” 我走近一匹马，温和的抚了抚它，“既然是赛马，输了有什么惩罚？” “输了的，要请吃饭，京城中开了家新酒楼，那里是富贵人家的去处，一顿饭便要上千两黄金，输了，咱们就去蹭饭。” “好呀。”我对这个惩罚很是满意，刚想上去与他争个高下，谁知重锦却又将我拉了回来，收我入怀道：“让浮儿替你，我和你比。” “你？” 我不解，他一个眼神浮儿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过来替我道：“公主身子弱，浮儿替你和小王爷比，不过公主放心，浮儿一定不会给公主丢脸。” “嗳，这还带中途换人的么？”小王爷一见是浮儿便拉长了脸，浮儿上马的英姿格外潇洒，握着鞭子调侃道：“怎么，王爷不敢和我比？” 小王爷拉不下面子，“谁说的，本王能文能武，还能怕你这个小丫头么？” “那浮儿就先让王爷一步，王爷坐稳了！”一鞭子甩在了小王爷的马屁股上，小王爷猝不及防的抓紧缰绳，马受了疼，跑的可谓是极快，一阵云烟便带着小王爷消失在了眼前，浮儿亦是扬起鞭子，高呵一声“驾。” 方才那两鞭子抽的我都感觉疼，我干站在原地，他的胳膊还圈在我的腰上，低声问道：“喜欢么？” 我扬调嗯了声，他解释道：“送你的东西。” 我顿悟过来，“唔，喜欢，很喜欢。” “喜欢便好。”他瞥了眼余下的那匹马，缓缓道：“只剩下了一匹马，你我将就一下，他们往南边跑，我们就往北边跑。” “啊？”不等我反应过来他便上了马，朝我摊过一只手，我将手给了他，他微微用力便将我扯进了他怀中。勒紧缰绳，轻声提醒道：“坐稳了。” 策马一路往北去，我被他护在怀中，感应着他怀里的温度，鼻息前隐约又拂来阵阵梨花香…… “我们这是去哪儿啊？”我别过头埋进他的怀中，他单手勒住缰绳，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耸了耸鼻头：“神神秘秘的。” 马蹄踏过芳草萋萋，他带我来到了一处红花开遍的地方，勒马停下，纵身下了马后扶我下去。 “此地名为万花谷，这个时节正是花开，我想你定会喜欢。” “万花谷？”我提起衣裙，慢步走近花海，伸手抚过花叶，指腹一阵冰凉。“这是什么花？可真好看。” “山茶花。”他浅浅道，我蹲下身子，摘下一朵凑近鼻尖：“山茶花，我以前在皇宫中也见过，只是没有这好看罢了。” “这是生于山间的野花，与皇宫中的那些自是难以比较。” “可我偏偏就喜欢这些啊。”我站起身子，转而同他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他道：“是凌宇同我说的。” “你闻闻，这花好香。”我把花凑到他的面前，他眼里的光明亮皎洁，凑近花蕊嗅了嗅，“是很香，你若喜欢，可以带一株回去。” “山茶花还是该养在山间才好，不要像我一样被困在那个牢笼里才好。” 我寻个块石头坐下来，转着手中的山茶花，昂头看天：“所有人都以为当公主享受荣华富贵是件幸运的事情，其实不然，得到些什么的同时，也注定要失去些什么。” 他缓然走过来，“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转着花道：“我最想要的……我也不晓得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偏头问他，“你呢，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在我身畔蹲下身子，“以前同你一样，无欲无求，现在，有了牵念之后就多了些欲望，我想要牵念之人开心。” “你牵念的人？”我心中惴惴，试探道：“你牵念之人，是谁？”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你猜。” 我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厚着皮相凑上去：“该不会是我吧。” 他挑眉：“如此自信？” “其实我也不太敢确定，只是重锦，你现在身边除却了我这一个跟屁虫之外，也没有了她人，你牵念之人，有八成会是我。” “若我说不是呢？”他像是故意想要看我生气。 我咬住唇，歪头看了他一阵，下一刻却是猛地扑进了他的怀中，他被我这一扑重心不稳的躺在了草地上，我压在了他的身上，眼里带着光：“不是我……那会是谁？告诉本公主，本公主将她千刀万剐了！” 他勾唇，“只怕这个人，你杀不了。” “哦？是谁？”我依旧唇角噙着笑色，他却是握着我的胳膊，一个转身便与我位置对换，换做他压在了我的身上，我惊了惊，痴痴的看着他不敢乱动，支支吾吾道：“放、放肆，尔等刁民，竟然敢袭击本公主……” “嗯，不但袭击，还想轻薄。” 冰凉的唇敷在我的唇上，灵台里似有清风拂过，扫走阴霾。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蜻蜓点水般在我唇上印上一吻，抬起容颜，大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吓到了？没人教过你，与人亲近，是要闭上眼睛么？” 我还在了愣着，他又凑近了我两分，见我不懂，便低着声在我耳畔循循善诱：“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 我如遭石化，心猿意马的瞧着他，心跳似要逼上了嗓门眼，乖乖听话闭上眼睛，他的吻落在唇畔，如春风掠过，缠绵悱恻…… 重锦他竟主动亲了我！ 而重要的是，我却是没有拒绝，反而还有些心动…… 第三十五章 遭人设计 回到别院之后我将自己闷在了房中，木讷的抬手抚摸着自己的唇，虽说子梨那小子以前轻薄了我不少次，可这一次，倒是重锦第一次主动吻我……他唇上的温度犹在唇畔，我对着镜子发呆，镜中的人红透了双颊，颇有些情窦初开的女儿家之态，我瞧着镜中人的那双眼睛，不由想起记忆里的男子曾在花下同我说：“莲华，你的眼睛真好看。” 眼睛，我唯有遇见他，眸眼里才会开出一盏红莲来。不过这等妖异的景象，还是不要被重锦看见才好，不然他定会将我当成了妖孽。 我抬袖扫过自己的容颜，灵力压住了眸眼里的花色，恢复了往常漆黑的瞳色。 “今日我输给了浮儿，说来惭愧，本王堂堂王爷竟然输给了浮儿那个小丫头，还被她诓走了一枚玉佩，简直是丢尽了颜面，不过这一次我着实心服口服了，本以为这丫头常年处于深宫，纵使有些功夫也不过孤陋寡闻，事实上，是本王小瞧了她。” 小王爷牵着自己的马陪我在围场散步，我道：“她可是不一样的丫头，同在宫中这么多年，她算是我的妹妹，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有这么个妹妹，可有你愁的了。” 说起妹妹，我忽然想起了花玉：“小玉她近来怎么样了？” 小王爷无奈道：“还是如往常一样，有事没事就去往着那穷书生家里跑，爹陪陛下狩猎，正好给了她这个机会，亏得本王提前命人在她身边照顾着，要是那穷书生敢碰我妹妹一根毫毛，本王便立即处决了他。” 我轻笑出声，挑眉道：“你这个做哥哥的未免也太尽职尽责了，我看花玉如此喜欢他，你敢动他，花玉会第一个冲上来和你一刀两断的。” “一刀两断是一回事，本王的妹妹不能被占便宜又是一回事。”小王爷溜着马道：“不过，若是重锦有一日欺负了你，你也尽管来找大哥，大哥也会第一个替你做主。” “大哥你说的话，三妹可是记在心里了，以后大哥可不许嫌弃三妹烦。” 小王爷仗义道：“你是我妹子，当然不会嫌弃你了，你放心，本王可是将你当做亲妹子看待的。” “那便好。”我兴致大好的点了点头，双手背在身后，走着走着却无意间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不悦道：“张显，他怎么也来了？” “他啊，他爹张达大人可是你父皇的重臣，此次狩猎可携带家眷，你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是上次被打的伤还没有痊愈，这小子被革职查办了，现在估计恨死咱们了。” “张大人还敢将他给带出来啊。”我看着那便被家奴簇拥成一团的男人，饶有兴致道：“看在他如此凄惨的份上，本公主暂且饶了他，不和他计较，等他下次在敢为非作歹，我再好好收拾他。” “那咱们不如先去别的地方转转，今日本王和浮儿打了两只野兔子回来，重锦说你近来胃口好，特意命人去红烧了。” “兔子？”我兴起，但想了想，又道：“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啧啧。” 小王爷调侃道：“唯有美食不可辜负，走了，你想要野兔子，明日让浮儿给你抓两只来。” 我轻道了一个好，转身离开时忽觉得有道灼热的目光朝这边投了过来。 自我身子大好后食欲也一日比一日好，在皇宫的时候浮儿总是偷偷命膳房做些可口的肉食给我送过来，后来去了龙岩寺，吃了一个月的斋饭，身子便开始越发的颓累了，浮儿嘱咐过我一时不可吃太多的油腻，可我总是忌不住嘴，半夜起来偷偷吃东西被她逮住过不少次。后来她见管不住我，索性就给我每日的草药中添了两味，说是可以养身子。 重锦近来也想着法子给我带东西吃，今日的烤兔子，他特意将自己的那份兔腿也留给了我，我本是一个劲的坚持不要来着，但他后来坚持要给我，我也就厚着脸皮吃下了。 闹腾了一日，我吃完了那只烤兔子后就一个人往厢房中跑，浮儿一直等到我睡着后才敢离开，后来是怎么醒过来的，我记得浑浑噩噩，只觉得自己有些口渴，模糊间摸下了床，掀起了帘幔，随手拿起一盏茶便往口中灌。 我睡的含糊，虽察觉到了茶味有异，但也没多想，转身就要继续往床上道。然，不等我走近帘幔，自己的灵识便模糊了起来，身子也变得无力乏累，甚至还觉得有些热……这种感觉像是我以前喝醉了酒，但又不是，指甲强行钳进掌心，逼着自己有半瞬的清晰，我抬手捂着自己的脑袋，浑身汗如雨下，沾湿了衣袖…… 虚弱无力，全身发热，还有些心烦气躁……这症状为何如此像是中了春药？ 春……药！ 我立即清醒了两分，心跳如雷，暗道了两声不好，运起体中少许内力抵抗了一阵，勉强站起身，步子方踏出了两步就又眼前一黑摔了下去，我一身骨头酸痛如散架，加之又有那种奇怪的感觉充斥身躯，一点点侵蚀着我的灵识，我晓得，现在想要逃出去是不可能了…… 罪魁祸首是谁，不得而知。 视线模糊时一名墨衣男子悄然推门而入，我没有力气嚷嚷出声，只能惶恐的往后退着，男子满脸奸笑的走近我，扇骨敲在掌心哒哒作响，我艰难的看清他的容颜，虚弱启唇：“张显，你这个、混账！” “莲华公主，你今日，可是我的了……” 男人丢下扇子，一件件的褪下自己的衣衫，步步紧逼我。我抓紧了袖口，咬牙往后缩，汗水从我的脸颊滑落。他虎视眈眈的蹲下身子，冰凉的大手扼住我下巴，趁着我无法反抗之际，俯首欲要贴过来…… “滚！”我用尽全力的推开他，但身体中又有药物作祟，令我反抗不得。我扶着矮几踉跄爬起身，刚想逃跑便被他扯住了袖子，一个扬手，外袍便被他撕开，我凝起体中灵息，拂袖扫落了墙角一只花瓶，花瓶碎落之声格外清脆，他也慌了，想也没想便从后抱住了我的身子，困住我双臂，目光囧热：“莲华，你就从了爷吧，爷想要你，就算是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 “放开我，放开我！”本是卖力嘶吼，可言语出口，却变成了细若蚊蝇的呻吟声。我挣扎不开，眼前也朦胧了一片，身体挨到了他的身体，我差些便要晕了过去，但我晓得，我不能晕，若晕了我此生便毁在了他手中。 他紧贴着我的脸颊，咬牙快意道：“很痛苦对不对，我就是想让你痛苦，没关系，你不用现在就来着急着骂我，以后，咱们的日子还很长！” “放肆！” “放肆？”他猖獗大笑：“我就是放肆，如何，公主你若是答应做我夫人，回去我将家中那三十房小妾都给休了，让你做正室好不好。”蕴热的气息撩过我脖颈，全身又是一阵酥麻，“哦对，我忘记了，你现在没有选择，公主，生米煮成熟饭，咱们日前的账，慢慢算！” 我生知这样拖下去自己怕是会坚持不住，但他又不肯放过我，指甲触及掌心新伤，锥心的痛勉强唤起半丝清醒，捏紧五指，我厉声道：“你做梦，做梦！” 扬袖蓄起全身灵力，我一掌击在了他的胸口上，一阵红光乍现，我额角亦是有红莲现形，红莲，我动用了法术它便会出现，不，现在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他被这道红光打退了数十步开外，身躯重重的撞在墙上。 灵力戛然消失，像是有道力从我身体中抽走，我强咬着舌根撑着身子，步伐迟缓的朝着厢房外冲了去…… 门被我撞开，我衣衫凌乱的从屋中跑出，眼前模糊的厉害，正当我以为自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个携着暖意的怀抱将我收了进去，他抱着我的身子，声音中携了两丝惊颤，“莲华，你怎么了。” “救我……”我抓住了他的手，低声祈求，他褪下自己的外袍遮在了我身上，沉声怒道：“是谁将你弄成这个样子的？嗯？” 我再也承受不下去那种煎熬了，攥着他的手呻吟道：“快，打晕我，我快坚持不住了。” “莲华。” 意识渐而被药力侵蚀，我忽然腾身攀上了他的肩膀，将唇紧紧贴在了他的唇上，脑中空白一片，想要的唯有索取他，耳边传来谁的脚步声，又有谁在凝声呵斥，我全然听不清，满脑子中想的，只有靠近他，与他在一起…… 后来他终是硬下心劈手一记手刀将我打昏，我倒进了他的怀中，嗓中生痛，“重锦、重锦。” 梦里依稀记得是谁的手在侧容上摩挲，又是谁靠在我的耳边，轻轻云：“莲华，我在这。” 神魂跌宕间，不知是谁的灵力将我提出了肉身，一阵云烟飘过，我再睁开眼，却是在九重天。 面前，正是我那位天尊兄长。 我放下广袖，气愤道：“这该打的司命星君究竟给我写的什么命格，竟然会有中春药这一茬，好在我现在有些灵力，要不然，我……”我扯了扯袖子，“赶明儿我回了九重天，一定要在天帝面前参他一本，就说他伺机报复！” 天尊侧过容颜，勾唇笑道：“过来看看。” 我踩着五色的云霭走过去，天尊大人拨开云烟道：“本尊从未瞧过他这样用心对一个人，莲华，你这趟，没有白跑。” 云镜里涌上凡间的种种，白衣男子坐在我的床前，悉心给我擦着额前汗珠，指腹揉开了我紧皱的眉心，端起一碗茶，吹了吹，用勺子一点点喂进我口中。 “他……” “是用情了，从见到你第一眼便用情了。司命星君曾替你给他灌注了些许前世的记忆，这十八年里，你一直出现在他的梦中。” “梦？” 天尊抬指理了理广袖，斯文慢理道：“正是，他丢失的那段回忆，会在梦中重新记起来。” “怪不得，他竟然会叫我小莲花。”原来是司命星君在暗中相助，天尊徐徐道：“但你该知道，神仙历劫之后，亦是要过奈何桥，饮罢孟婆汤后，他这一生的记忆都会烟消云散，他只会记得在天上你是他的师姐，不会记得，你在人间曾是莲华公主。” “我知道，哪怕他不记得我，也无妨。” “你师父给了你绝尘丹？”天尊大人询问道，我颔首，“这个你也知道？” “你师父爱徒心切，人间的一切，本尊都了如指掌。你们之间还有千难万险，一个神仙愿意去经历人世间的千难万险，也是种修炼。” “大哥。”我站在他身后，轻轻唤他。 “嗯？” 我抿了抿干涩的唇角：“他，还会再记起我么？” “莲华，谁都不能左右天命，你不能，本尊也不能。”他袖边流云滚滚，一只仙鹤从他面前掠过，他伸手接住一份折子，浅浅道：“也许会吧，只是不是现在。” 我无力一笑：“当神仙，还是要抱有一丝希望才好。” 第三十六章 一世长安 那日张显意图对我不轨，我逃了出来，可我后来也吻了重锦，且还是当着父皇的面吻了他。父皇一时怒火攻心，差些便一纸要了那个混账的性命，后来是他爹前来磕了一夜的头才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只得了个流放的罪名。 我与重锦本就有些闲言碎语，父皇平日里只当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我这番做了，且还做的惊天动地，父皇的脸面再也挂不住了，命人擒了张显之后就气的当场晕了过去。 得知这一切后，我并未有半点心慌，反而觉得这样也好。 我醒来时他正坐在我的窗前，抬指给我理着鬓角碎发，一双清澈眸眼变得浑浊，眼底布满了血丝，我见他此状倏然笑了起来，他的手指顿在我脸廓，皱着眉头轻轻道：“笑什么，我这样担忧你，你很开心么？” “嗯，比刚才在梦里，开心了许多。” 他弹了下我的额头，长舒了一口气：“傻丫头。” “重锦，你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你还是在意我的。”我抓住了他的手，恹恹的问着他，他面色缓和，眉头紧锁，“在意，又怎会忍心不在意呢。” 我坐起了身子，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就知道，就知道你也喜欢我……” “你现在该是担心，如何去向你父皇交代。”他轻拍着我的背，低低道。我闭上眼睛，余光扫见了窗外的轮廓，弯起唇角道：“父皇知道了也好，我不能隐瞒他一辈子，我想，他会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感觉。重锦，我只喜欢你。” 他将我从怀中捞出来，转眸亦是看了窗外一眼，眼里的光更深邃些：“不值得。”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我只知道，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会伤害我的人。”我握住了他手，虚弱的与他笑了笑，“重锦，我做梦了，我梦见了梨花，满殿梨花开遍。” 他无奈，敲了下我的脑袋：“昏迷了两天，如今还有心情开玩笑。” “本来是没心情的。”我低头喃喃道：“可我一见到你，我就有心情了。” 他揽住我，略微阖目，大手在我背上有节奏的拍着。 我苏醒后的第二个时辰，刘公公前来宣我去见父皇，彼时父皇单手撑着额端坐在龙椅之上，一夜之间他似乎苍老了不少，双鬓生了两缕白发，眯着眼睛小憩，手里还握着一卷奏折。 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他手里有过旁的东西，常年翻阅奏折，指间亦是磨出了老茧。 我伸手将父皇的奏折给取了下来，放回他的书案上，父皇缓缓睁开了眼睛，敛眉乏累道：“来了，过来陪父皇说说话。” 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俯身趴在他的膝上，就如小时候一般，躺在他的怀中撒娇。但我渐渐长大，他也渐渐老去，长大后我们父女一个月甚少见面，有时是一两回，有时是两三回，他要处置他的国家大事，而我也该乖乖的待在深宫之中，做我的公主。 “你我父女，有许久都没有这样静静的坐下来说话了。”他揽过广袖，大手在我的头上温柔抚了抚，语气中带着感慨：“转眼间，你就长大了。” “是父皇太忙了，一个月也不常来看莲华。” “父皇是皇帝，是百姓们的陛下。” “爹。”我轻声唤他，喃喃问道：“做陛下，累么？” 他抚在我头上的那只手顿了顿，良久，他才道：“你和你母亲，真是越来越像了。” 我道：“母亲当年也问过你这个问题么？” 父皇叹道：“那时朕说，不累，身为皇帝，没有说累的资格。”他昂头，深呼了口气，“你母亲说，朕在百姓的眼中是陛下，朕娶了她，她就是朕的妻子，朕就是她的夫君。可她感受不到朕是夫君，在她的眼中，朕只是个没有感情的皇帝。” “母亲想要的，父皇你一生都没有给过她。” “朕是皇帝，注定给不了她想要的一生一世，但若重来一世，朕宁愿倾尽所有，给她她想要的。” “父皇，喜欢一个人，是命中注定，纵使是劫难，也该自己承受着。” 父皇凝声道：“是啊，纵使是劫难，也该自己承受着。” 我静了一会，坦白道：“父皇，我喜欢重锦。” 父皇沉吟道：“喜欢谁不好，为何偏偏要喜欢上他？” “因为这是女儿的命中注定，就像母亲，命中注定会爱上父皇，即便自己知道她想要的，父皇给不了。” 父皇闻言，脸色变得甚是难看，“莲华，你难道要步你母亲的后尘么？” “就算万劫不复，也是女儿心甘情愿，父皇，你何不成全女儿，也就当，成全母亲当年的心愿。” “胡闹。”他沉声喝斥，但又不忍多言，我直起脊背，坚持道：“父皇，您难道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么，若是，当年你肯给母亲一点点的温暖，母亲便不会早早离去。你可知……母亲最后一个心愿，是想要父皇你，一世长安。” 中年帝王身子怔了怔，眸眼里是遮不住的悲恸。 一世长安，其实何尝不是父皇的心愿。 同父皇说罢这些话后，刘公公说，父皇连午膳都没心情再用。张大人携了一家老小跪在我的门前，我命人赶他们走，谁知他们执意要跪在我房前说是要负荆请罪，还说要当面向我赔礼道歉。 我被他们堵了一个多时辰，烦闷的坐在菱花镜前摆弄珠花，见着外面天色正好，想要出门可又没有法子。我抬指搭在桌面上，心绪烦乱的来回敲着，环顾四周，目光定格在一扇雕花的窗子上。 “公主……” 浮儿进门来时我已半个身子迈出了窗子，见她进来赶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臂上再用些力，身形一跃便跳出了窗户。 浮儿赶忙跑到窗边，一脸清苦的瞧着我：“公主您又去哪儿？” 我拍了拍手道：“去外面看看啊，总不能真的闷一日不出门。” “那我呢……” 我想了想，“你去将门插住，然后跟上来吧。” 浮儿闻言立即喜上眉梢，放下茶盘便冲着门去。 我与浮儿翻窗出来后就偷偷去了小王爷的院子，彼时我二人偷偷摸摸的进了拱门，正瞧见小王爷与闻人公子对着两只兔子兴致大好的作诗。 “兔子也能当镜花水月做出诗句来，这两个人是有多么无聊。” 我蹑手蹑脚的靠近，本来想掩人耳目来着，谁成想不等我靠近，别院中的侍卫便眼神极好的瞧见了我，单膝下跪一声高喝吓得我差些腿软摔下，“见过公主。” 此举打断了诗意正浓的两位大人，小王爷怔了怔，提着扇子道：“进来就进来，何必要偷偷摸摸？” 我直起腰身，宽大的袖子扫了扫衣上尘埃，叹息了声道：“张大人一家若是知道我在你这里，便又要拖儿带女的来你这里折腾了。” “张达大人么？”小王爷晃过神来，吩咐身后的侍卫道：“谁也不许说出半个字，否则本王摘了他的脑袋。” “是。” 闻人公子那厢温润有礼的对着我俯身一拜，“参见公主。” 我挥了挥袖子道：“免了免了，浮儿给本公主倒杯茶来，本公主快渴死了。” “呦妹子，什么时候对大哥这样不见外了，要茶喝还如此行为猖獗。” 我抱过兔笼子，“你都是我大哥了，我还同你见外什么，我不仅要茶喝，还要你这兔子，方才听你们将这兔子都快要夸成神仙了，这等好宝贝，先容我带回去养两日。” “得，你看，这公主就是公主，连我的东西都看上了。” 浮儿给我端了杯茶送过来，我饮了一口，目光落在了他手中那柄新扇子上，缓缓问道：“大哥你这把扇子……” “是重锦给的，他近日在书房中绘扇面，怎么，又瞧上了？” 我端着茶盏道：“哪能啊，我只是觉得大哥你这柄扇子比较符合你的气度。” 小王爷兴致盎然道：“是么，本王也如此觉得。” 不过打趣归打趣，我看向闻人公子回归正题道：“父皇可有授意？” 闻人公子道：“日前陛下宣父亲前去，此事，还需多谢公主成全，公主的恩情，在下没齿难忘。” “父皇愿意改变心意就好，此事你该多谢的似乎不是我，而是张显那个小王八蛋。”提到张显我便气得牙痒痒，小王爷转着扇骨道：“那个小王八蛋现在说不准已经被人带去流放了，说起来也真是凶险，若非前日夜中重锦路过你院子前听见了有异动，你可真的要悔不当初了。你是个公主，身边本就该有侍卫宫女侍奉，要不是你执意不留人在院子中把守，不也不会出现这些事情了么？” “我不太喜欢丫鬟在身边服侍，况且，我也没想到那些。”能在我的茶中下药，当真是丧心病狂了。 “明日咱们就要班师回朝了，至于你的这件事，慕容家一定不会就此了结的。” 我托腮道：“我都与慕容家相看两厌了十几年了，他若有本事再敢对我下手，我倒是不介意与他争个鱼死网破。” “你不是鱼，他也不是网。”小王爷怅然道：“但愿此事能就此结束，不要再生出差错才好。” 我在小王爷的院子中听了他嘘长问短半日，直到太阳快要下山那会子我才离开，小王爷照着我的背影道：“你要去哪？这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不如留在大哥这里吃过饭再走。” 我回道：“大哥你院中的膳房手艺不好，我去找重锦蹭饭。” 大哥摇了摇头，哀叹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第三十七章 生若彼岸 双脚刚踏进了重锦的院子，我便听见风中有风铃的声音清澈悦耳，抬头望去，满院子的红绳可堪比姻缘神君的姻缘神府了，绳子下夹着颜色各异，花色鸟兽各不相同的扇面，绳子有铜铃在伴风摇曳，十里烟霞下扇面上的红花绿叶栩栩如生，风吹过，卷着浅浅梨香，银杏树下白衣男子挽袖作画，如清风朗月，芝兰玉树。 我抬手执起一张扇面，扇面上绘着杏花芬芳，杏叶蓁蓁，微风细雨沾湿花瓣，颇有意境。另一边的扇面绘着山花盏盏，如火如荼，我转身看着四下，每一片宣纸都是一处好风光。 长风掀起衣裙，我站在院中，抬手拂过扇面上的每一片花瓣。 铃声入耳，我抬眸看向他，他不知何时亦是提笔看向我，眼底微风拂过，百里花开。 “过来。”他朝我伸过一只大手，我缓缓走近他，握住他的手走至他身畔，他笔下一副素梨款款，花叶微绽，“梨花，这副好看。” “你觉得好看？”他抬袖搭上了我的肩膀，“看看你想要哪一副，我给你做好折扇送过去。” “我觉得，都好看。” 他挑眉笑道：“做人还是不要太贪心了。” “我贪你的，又不是旁人的。”我一副坦荡荡，他唇角笑意渐深，取过一张干净的扇面放在我面前，“我见你画艺不错，你也来画一张。” 我立马退缩，双手背后不去接他的画笔，“不，我不会，我会将扇面给画毁的。” 他将笔塞进了我手中，低声靠在我耳畔道：“无碍，我教你。” 玉指握在了我的手背上，他微是用力，带动我僵硬的手臂在扇面上落下一片朱痕，笔尖一挑便成了一叶花瓣，我见他笔下生红花，又见那花的形状，好奇道：“这是，彼岸花？” 生在黄泉奈何桥畔，凡人走过忘川，皆可见两处火红斑斓，此乃接引之花，花开不见叶，叶落不见花，意为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你也识的？” 我道：“以前在奇闻异录中见过图样，重锦，你喜欢此花？” “此花花开不见叶，是为分别，并非喜欢，只是钦佩此花的风骨，纵然两两难相见，也会倾尽所有绽放最美，做彼此心中最想见到的样子。” 我歪头看他：“若有一日我离开了你，你会伤心么？” 他低眸对上我的眼睛，启唇轻道：“不会有那么一日的。” “重锦，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希望你能过的好，也许我会在另一个世界，默默等着你。” 他顿住笔锋，眸中深邃，“胡说些什么。” 我鼓了鼓腮帮子道：“你应该知道，我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这两年身体虽有大好，可我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我的病会复发，我也许，没有几年的光景了。” 他的胳膊环上了我的腰，下巴倚在我的肩上，“不会的，我陪你。” 我咬住唇角，心中暖暖的。 一幅画作完，我拿起，心情大好道：“就要这一副了。” 他淡然道：“也好。”昂头看了眼天色，他道：“饿了么，我命膳房准备了你爱吃的东西，留下来用晚膳吧。” 我正有此意：“好啊。” 相处的时日越久，我们之间的感觉就变得越来越亲近，我满心期待的等着他，满心憧憬的念着他，我不怕等，我只怕，连等的机会都没有。 我甚晚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彼时我总算得了清静，张大人一家放过了我，我抱着那副画坐在月光之下，施法唤出了自己的法器上古璇玑扇，扇面上的画还是二十万年前子梨给我画的，抬手施法，扇子上的花纹便换上了一副，是今日他所作的彼岸花，花枝灵透，融进扇面的那一瞬红光消散，花色通体晶莹如雪。 指腹摩挲过扇骨，我细细观看着扇上的那副画，越发看着入迷。 “能在上古璇玑扇上作画的神仙，除却扇子的主人，便是子梨了。他是你用一缕仙气灌溉的神仙，他的气息与你完全相同，扇子认主人，除了你，就只有他能够操控璇玑扇。” “是璇玑扇带着子梨找到你的，子梨为你杀进妖殿，自毁五分精元才救出的你。” 二十万年前，他受天劫而差些魂飞魄散，好在后来遇见了无量佛，他从善音殿搬走之后，便留下了这柄扇子。师父当年将扇子交给了我，面色沉重道：“他已经走了，从此后也不会再记起你，这柄璇玑扇，只剩下了你一个主人。” 我携着扇子征战沙场，我在天妖一战中立了大功，暮南帝君封我为九大上神之首，可我想要的，终归不过一个他。 犹记大战前夕我与师父的交易，待我凯旋归来，允我去见子梨一面。 师父答应了。 那些年里，支撑我活下来的信念，就是子梨。 许多时日后，我终于见到了他，我的子梨，比以前英明神武了，玉树临风，愈发英俊了。彼时他谦恭的唤着我师父‘师叔’，而我却没有了勇气再去见他。 我们何尝不是如这彼岸花般，相见难，别亦难。 在宫外这几日发生了不少事情，父皇第二日便命人收拾东西，皇家的仪仗浩浩汤汤的从京城外行进京城，笙旗重重，金戈铁马踏破宁静。我坐在马车中，伸手撩开帘子看了看马车外的光景，小王爷与重锦骑马跟在马车后，两侧百姓皆是跪成一片，不敢昂头对视。然便在九霄之上，一抹红影站在云霭之上，目光落在重锦的身上，一挥袖掌心便凝聚大片灵力，意欲朝着重锦而来。我坐在马车中，唤出了璇玑扇施法抵抗住了那道术法，而红衣男人并不打算放过重锦，亲自从云霭上飞身而下，手里凝起一把长剑直逼重锦。 我闭上眼睛，暗自驱动法术将元神从身躯中抽了出来，飞身便执扇子打落了他的剑，他被迫后退了几步，握紧手中的魔剑，大批人马从我二人身影中穿过，他扬唇讥讽一笑，提剑凝起法术朝我打了过来，我旋身避过，徒手捏住了他的剑刃，脚下踢起尘埃，他提起灵力，一个跃身躲开，单脚立于灯笼栏杆上。 我亦是握着扇子踩在了另一只栏杆上，耳畔风声猎猎，我合上扇子道：“你修炼了数万年，功力虽然增长了不少，不过你还不是本神的对手，有本神在，你就休想动子梨半分。” 独孤尧嘴角噙着一抹轻浮邪魅的笑，双指捋着额前一缕银发，满头青丝被风吹起却不显凌乱，“莲华，这么多年来，你怎么还这样护着他啊，他是你的谁？师弟？心上人？还是……” “本神要如何做，与你无关。”我拂袖负手道：“你们之间的恩怨，是与子梨上神的，何苦对这个凡人下手呢？你自称为魔尊，难道想赢得不光彩么？” 他笑，“对，本座是魔尊，要什么光彩？只有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神仙才会如此愚蠢。他是子梨的转世，本座要的，就是他的性命。” “你想要他的性命，除非先打得赢本神尊。”我捏紧手里折扇，他挑眉警惕道：“哦？本座知道，你是莲华上神，本座打不过你，不过就算你能护得了他一时，也护不了他一世，我只需要在他做凡人的时候，捏碎他的元神，这样，他就万劫不复了。莲华上神，你最好祈求他一辈子都待在你身边做个窝囊废，要不然，本座迟早会让他死在本座的手中。” 他转身，一袭红衣消失在了天际边。 我松了手上的力度，勉强暂且放下心，看他的样子，是不打算要放过重锦了。不过好在我早有防备，就算我不在时他的出事，也会有灵玉帮我护着他，保他性命无虞。 马车队伍一路浩浩荡荡的回到了皇宫，彼时我已经靠在马车里睡着了，浮儿叫了我两声见我没有反应，后来还是重锦将我抱了出来，不过当时父皇的脸色应该极为难看。我消耗了元神体力，须得躲在驱壳中休息一段时辰，意识清醒时听小右子在我耳边道：“陛下宣召了小王爷与世子去见驾，不知道会不会为难世子，咱们主子生性倔强，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必定是要多吃点苦头的。” “公主她近来的脉象又开始紊乱了，公主的病一到冬日就会发作的更厉害，她这样贪睡，我怕，是要出什么事情。” “如今还未到秋日，你担心如此早做什么，许是公主最近比较累。” “但愿吧。” 父皇召见了小王爷与世子做了什么我并不知晓，但后来小王爷与重锦再来见我时脸色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难看，我便放下了心。 “陛下只是问了些咱们结拜的事情，没有龙颜大怒，十分平静。”小王爷给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还有就是询问当初在龙岩寺的事情，龙岩寺那件事，莫非你没有同你父皇说？” 我摇头，“父皇若是知道便会担心，所以我没打算告诉他，看来父皇在我身边也下了不少眼线。” “你父皇也是爱女心切。”向来沉默寡言的重锦开了口，我难得听他夸我父皇，“你竟也替他说话。” 重锦脾气好道：“此一时，彼一时。” 小王爷笑道：“是啊，此一时彼一时，说不准他以后就是你老丈人了，你第一次面圣他没有为难你，以前的事情，你也暂且放一放。” 重锦握住我的手道：“听浮儿说，你今日又在吃药？” 我道：“唔，是啊，浮儿说我的身子需要调养，就给我开了不少药方，每日督着我将草药灌进去。” “良药苦口，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吃吃药的。” 花小王爷摇着扇子道：“皇宫这地方未经宣召是不得进入的，你若是想我们了，可以去宁王府看我们。”视线落在了我手中这把扇子上，他笑吟吟道：“这扇子，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看起来像是稀世珍宝。” 我咳了声，敷衍道：“啊是，听说是从哪个国进贡而来的，父皇之前赏赐给了我。” 第三十八章 贵妃有喜 璇玑扇当然是稀世珍宝了，整个九州也只能寻到这一柄灵扇，前些年天尊大哥同我讨要赏玩我都没舍得给他，只允他玩几日再给我，我素来不喜欢用剑，身为神仙想要寻个称手的兵器也太过困难了，昔日我曾带着它一起出生入死过，自然要小心宝贵了。 “可否拿来给为兄看一看？” 我大方的将扇子递给了他，他掂了掂，仔细打量扇骨：“是冰玉所做，灵气浩瀚。”展开扇面，他惊叹道：“这扇子上的银花……” 重锦亦是看了过去，我道：“是重锦所绘。” “可我记得，我绘的是红色。” 我支吾道：“我觉着，银色更好看些……” “是么？”重锦抬手拿过折扇，我来不及阻止，“重……” 璇玑扇认主人，况且它和子梨又是旧相识，重锦的手触碰到扇子的那瞬，倏忽一缕荧光缠绕在他的指尖，我心下一颤，连忙伸手握住了扇骨，灵力压住了折扇上的光泽，重锦不解的敛了敛眉心，我咳了声，放开手，道：“没事，方才，扇上有虫子罢了……” “虫子？” 我心慌意乱的捋了捋袖子，“嗯对，虫子。” 好险，若是折扇认出了重锦，它的灵气太凝重，必然会伤了重锦的。 他缓缓展开扇面，目光落在那株银色的彼岸花上，浅浅道：“莲华说的对，银色，是比红色好看。” 扇子重新合上，他归还给了我，“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我起身道：“啊，这就要走了么？” 小王爷道：“此处乃是皇宫，我们不能久留，你放心，我们会寻机会来看你的，你若空下时日，也可去王府看我们。” “唔。” 一入深宫不知又要何时才能再出去，我有些舍不得的扯住了重锦的袖子，满脸不高兴，重锦抬袖摸了摸我的额间，“听话，我在王府等你。” 广袖从我的手中抽走，我咬住下唇，呆呆的看着他们离去。 皇宫里的日子日复一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浮儿这几日又给我添了不少新药，吃的我快要两眼昏花了。 父皇也时不时来看我，其实实则是为了看我有没有偷偷溜出宫去。 这般过了两三日，后宫里忽然传来了一则喜事，说是喜事，可父皇却没有半分高兴模样。 慕容贵妃有喜了。 女人到了这个年岁才有孩子，不知是喜是忧。浮儿说那个神医宋一刀表面上是为了给我看病才请回宫中的，实则是慕容贵妃为了治疗自己的不孕症才花重金将其请过来的，果然不出三个月，慕容贵妃便怀上了子嗣，太医刚给贵妃把了脉，说是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皇家有后嗣，父皇亲自赶过去陪了慕容贵妃，至于我这个公主当然也要去走走过场。 是日浮儿将长梨殿这些年来攒下的宝贝都给拿了出来，小右子带人钦点这些财物，我走了过去，指腹抚过那些宝贝，“东海夜明珠，司南国进贡的，这颗是司南国最大的一颗，放在黑夜可恍若白昼，视物清晰。” 小右子提着拂尘殷勤道：“夜明珠好啊，整个锦国只有公主手里才有，夜明珠有驱邪保平安的寓意，送给贵妃养胎最好了。” 我广袖一挥：“收起来。” 小右子哦了声，乖乖的将夜明珠收进了箱子中，见我走到一尊白玉佛像前，又赶紧来解释道：“这是赵大人出使燕国带回来的玉佛，听说是寻了最好的汉白玉雕刻而成，价值倾城。” 吾心甚慰的点了点头：“收起来。” 玉佛可是个好东西，赶明儿送给我那位尊师大人。 “此乃南海红珊瑚，是去年吏部赠给陛下的寿礼，珊瑚可制作成珊瑚珠，留作装饰也是极好。” 我摸了摸下巴，珊瑚珠，花玉一定喜欢吧。 “收起来。” 小右子苦着一张脸续道：“陛下派人从民间买来的玉玦，乃是一对，价值千金，稀世珍宝。” “收起来。” “紫影琉璃，礼部送给公主殿下的寿礼。” “收起来……” “南洲砚台……” “收起来！” “……” 看完了一众宝贝，小右子也累的趴下了，哭笑不得道：“小殿下，您这到底是要送什么来着，余下的这些，可都是不值钱了，此番慕容贵妃有喜，哪位王公大臣送的不是稀世珍宝，公主您要是送了这些东西过去，慕容贵妃她一定会生气的。” 我随手挑了一把湘妃竹的折扇，握在手中把玩了一阵，放进了锦盒内，“素闻慕容贵妃喜欢书画，这扇子是前朝刘大家的真迹，就送这东西过去。本宫纵使与她再不合，她肚子里的也是我们皇室中的孩子。” “小右子，你到底是长梨殿的人，还是宁欢殿的人，怎么帮起慕容贵妃说话了。”浮儿故意打趣小右子，小右子慌张解释道：“奴才当然是公主殿下的人了，奴才只是害怕公主又落了人家把柄，到最后又去陛下面前告状。” “本公主何时怕过她，这东西先帮本公主收拾好，本公主一会儿亲自送过去。”扫了眼其他宝贝，我思量道：“花玉喜欢好看的东西，这鸳鸯环凤头钗，还有血玉镯珊瑚什么的都给我送给花玉。小王爷平日也不喜欢舞文弄墨，就好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把夜明珠琉璃玉送去他的府上，父皇赏赐给我的东西暂且都留下，至于砚台笔墨，给我送去宁王府，剩下的东西，你们分一分吧。” 我提起那两枚玉玦，迎着光看了一阵，玉内嵌刻着一生一世四字，寓意是不错。转身看向浮儿：“这个送你了。” “公主，如此贵重的东西……” “本公主给你的你便要，趁着本公主还在，你们侍奉在本公主身边也有许多年头了，给你些东西傍身，总比没有的好。” 小右子激动的领着一众宫人跪下身：“奴才等多谢公主的恩典。” 宫中人都说我是个好伺候的主子，诚然我是个不爱招惹麻烦的人，天生便不喜欢规规矩矩的，与下人之间也没有慕容贵妃那样斤斤计较，但谁要是敢招惹我，我也未必会让她们好过。 父皇去了宁欢殿两回，余下的时间都自己闷头在勤政殿看折子，我见过父皇的神色，似是在担忧些什么。 我前去拜会慕容贵妃的时候，她彼时正卧在贵妃塌上摇着团扇半眯着眼睛，我抬袖示意小右子将东西交给慕容贵妃宫中的贴身太监，慕容贵妃慵懒睁开眸，“原来是莲华公主，来人啊，上茶。” 我寻了个位置坐下来，侍女将茶放在我的手边，我看了眼那茶盏，不打算碰它，“慕容贵妃身怀有孕，应该好好休息，殿内风大，小心着了凉。” 她笑靥如花的粲然一笑：“无妨，本宫身怀龙裔，有太医和神医们照看着，自然无碍，只要不是居心叵测之人有意要陷害本宫腹中的孩儿，本宫会安然无恙的，不劳公主费心。” 我四指轻敲桌面，“贵妃可真会说笑，父皇后宫也只有贵妃你一个妃子，没有争宠之说，也无人会有闲情逸致要来陷害你腹中的孩子。” 贵妃以扇掩面，双眸明亮：“那倒也是，本宫这腹中怀的可是未来的太子，谁敢对本宫动手，本宫就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我停下指尖的动作：“所以贵妃就更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了，毕竟有些事情，纵然是神医也无能为力。” “公主放心，本宫，一定给公主生个健康长命的弟弟，到时候，还望公主多多照看才好。” “会的。”我理着袖子站起身，浅声道：“本公主还要去拜会父皇，就不妨碍贵妃养胎了，先行告辞。” “不送了公主。” 我起身离开时桌案上的茶还冒着水雾，方离开了宁欢殿，小右子便快步的追了上来，面色僵硬道：“公主刚走，慕容贵妃便将公主带来的礼物扔进了御花园的池塘里，奴才跟上去瞧的清清楚楚。” “扔便扔了吧。”我淡然拂了拂袖子，小右子为难道：“方才奴才觉得那盒子里的东西还挺有分量，不像是一把扇子……” 我惬意道：“本公主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暴殄天物为好。” “啊？那公主的盒子里装的是……” “石头。” “……” 我早就料到了慕容贵妃不敢轻易要我的东西，她不想要，我还不想送呢，至少在父皇那里我也算是说的过去了。 皇宫中添了喜事，我这个公主就更加闲了，听说闻人家也要娶儿媳妇了，这对有情人本就是因着我才被拆散的，喜帖送去了宁王府与平王府，可惜我这个深处皇宫中的公主无法也同他要一份喜帖了，浮儿同我提起他大婚之日，是在下月初三。 掐指一算下月初三便在几天后，趁着我父皇被慕容贵妃的事情绊住了脚，我正好可以挑些上等的礼物前去做贺礼。 是日我亲自拟了一份书信送去闻人府，信上大致说明了自己不能亲自到场贺喜的原因，并言已经嘱咐了人去送贺礼，大喜之日一定要等贺礼送去才能开席。 浮儿看完信不解道：“公主既然已经说明不能去了，为何还要的特意嘱咐等贺喜的人到了方能开席？” 我蘸了蘸笔墨，“是啊，公主是不能去，可莲华公子没说不能去啊。” “莲华公子？”浮儿恍然大悟，“公主您要女扮男……” “嘘。”我皱眉示意她不要说出来，不紧不慢的将书信塞进信封内：“你偷偷吩咐下去，下月初三我要出宫，给我准备一套男装，谁也不要惊动。” “那世子……” “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惊喜？”浮儿挑了挑眉头，“惊吓才对。” “惊喜也好，惊吓也罢，快将书信送出去，记住，不许同你的小王爷泄密。” 浮儿羞红了双颊，“哦，奴婢记住了。” 七月初三，是个好日子。 第三十九章 断袖之癖 千等万等，我总算是盼到了七月初三那日，恰逢慕容贵妃强拉着父皇出门去龙岩寺上香，而我也乘机扮成了位男子上了马车，浮儿亦是装成了翩翩公子的模样，别扭的扶了扶头顶上玉冠，“这男装，真是哪儿都不舒服。” “没事，习惯便好。” 浮儿垂头丧气：“公主，明明您也是第一次扮男装……公主扮公子奴婢扮书童也就罢了，公主为何偏要奴婢也扮公子……” “好啦好啦，乖啦，下次我们扮夫妻，不扮兄弟了。” “啊……” 闻人府外宾客熙熙攘攘，鞭炮齐鸣，遍地红花。我赶去的时候正逢上了新娘下轿，喜娘扶着身形纤瘦的新娘下了花轿，闻人公子亦是一身红装，眉梢眼角都带着暖人的温情，他喜欢这个新娘子，仅凭一眼便能瞧出来。 “新人进府。” 一旁的丫鬟们端上了火盆，新郎抱起新娘，一步迈过火盆，喜娘眉开眼笑道：“新人入府一步走，此生和美，红红火火。” 迈过火盆后喜娘又将一枚青釉花瓶揣进了新娘的怀中，“新人入府二步走，一世和乐，平平安安。” “原来这就是凡人成亲时的样子啊。”我常年居住在深宫，倒是头一次见到凡间婚嫁，浮儿含糊的啊了声，“公主你说什么？” 我立刻噤声，咳了声道：“无事无事。” 浮儿半信半疑的哦了声，再抬头，新娘新郎已经步步走进了府邸，前来贺喜的宾客也蜂拥进府，我差些被挤出了几步之外，好在浮儿及时扶住了我，“公、公子，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也好。”我好歹是个公主，若被这些百姓给挤摔了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我携着浮儿在门外等候了甚久，总算是等到了宾客进去了一大半，欢欢喜喜的蹭了上去，我将名帖往管家的桌子上一放，“皇宫，莲华公主。” 管家一见名帖上写着莲华公主大名，立刻站起了身子，满脸几乎要笑出一堆褶子来：“原来是宫中人，公子，您请，请。” 我招呼了浮儿一道进来，拱手同管家道了句‘多谢！’ 府邸里四下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宾客们早已入席，而我四处找着重锦和大哥的身影，但找了半晌也没见到人，倒是迷迷糊糊的摸到了后院去，后院中正有几名丫鬟鱼贯而入进了厨房，今日乃是闻人府大喜的日子，听说光是厨子便有三百多名，前来贺喜的人既有朝廷官员又有地方乡绅，这偌大的闻人府，怕是要装不下这么多人了。 “嗳，公主，那里面是膳房。” 浮儿好心提醒着我，我恍悟的哦了声，回头往另一个方向寻了过去，只是我是个典型的路痴，摸着摸着便不晓得究竟到了什么地方，走了一段后只见眼前是个院子，至于是谁的院子我便不知晓了，但不吱声便进了人家院子，是不是太没规矩了些。 我一转身，本想原路返回来着，谁知却撞到了一个抱着花瓶的男人，男人被我这一撞，怀里的花瓶啪的一声落地，碎成了三瓣…… “我的前朝花瓶啊！”男人一声哀吼，这一吼震得我浑身一个抖擞，浮儿见状连忙将我护在身后，我不知所措的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有意的……” 男人快要被吓出了眼泪，心疼道：“不是有意的，你这一句不是有意的，就将我这个价值倾城的花瓶给砸了，你，你赔我赔我！” 男人捞起袖子便要过来收拾我，浮儿挺身而出，一脸大无畏的挡住了男人：“赔，赔就赔，你别动手啊。” “赔？说的轻巧，我这只双蝶净瓶可是从前朝传下来的，多少钱都赔不了，小兔崽了，你撞坏了我的花瓶，看我怎么收拾你！” 男人推开浮儿就要来找我算账，我顿时心提到了嗓门眼上，大吼一声：“我的娘啊，你要干什么，杀人啊杀人了。” 我撒腿就跑，他在我身后穷追不舍，我身子一闪躲进了一棵大树后，惊慌道：“都说了会赔你，你怎么还动起真格了……” “小子，你别走，你跑不掉！” 我被他逼得无处可逃，一个劲儿的往后退，然退着退着，就撞进了某人的怀中，某人臂上一用力，搂住我的腰旋身便将我护在了怀中。 一路追杀我的大叔总算肯停下了脚步，见他将我护在怀中，脸色顿时白了一片，扣袖行礼道：“世子。” 世子，是重锦，我立马像寻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往他怀中藏。 他大抵以为我是真的被吓到了，抬袖握住了我的肩膀，如画的墨眉拧紧，上挑的凤眸中幽光深邃，扫过远处的狼藉，沉声道：“怎么回事？” 男人正色凝声：“启禀世子，你怀中的这个……”看了我一眼，目光笃定续道：“男人，他撞碎了下官的家传双蝶净瓶，这净瓶下官本是要送来给闻人公子做贺礼的，他，他竟……哎！” 我自知心虚的往他怀里躲，他低眸瞧了我一眼，眼底却唯有关怀，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花瓶罢了，本世子家中也有一只，若殷大人愿意，本世子替他赔了你，至于贺礼一事，本世子负责。” “这……”男人欲言又止，抬袖哽了哽，脸色极为寒冷道：“既然世子开口，下官也别无异议，只是……”他似乎有难言之隐，眼神一直往我这边瞟，“老宁王在，定也不愿意见到世子你沦落如此，世子你怎可、对一男子搂搂抱抱，若被他人瞧了去，必定要当做笑柄。” 男子……啊对了，我现在是男子的装扮，这样躲在他怀里，的确有些不大合规矩。 我会意了他的话后赶忙要挣扎出来，不曾想他却搂紧了我几分，面不改色的回道：“殷世叔，本世子知道了，多谢世叔提点，花王爷还在前厅等着世叔，世叔还是勿要让花世叔久等。” 男人深叹了一声，颇有种恨铁不成钢之感，直起脊背气冲冲的从我身边甩袖走过，我吓得缩了缩脑袋，待他走远后才从重锦的怀中出来，颤颤道：“他，是你世叔？” 重锦颔首，眼角里却携着春风拂柳，“嗯，是。” 我登时欲哭无泪：“那我以后岂不是要完蛋了？” 他道：“怎么说？” 我沮丧道：“我撞坏了他的花瓶，他定是恨死我了，他是你世叔，那以后肯定不允你……你……我了。” 我‘你’了半晌也没你出个缘由来，他不怒反笑，“你我怎么了？” 我语塞，恨不得找个地方挖坑将自己埋进去，红着脸低头不敢看他。他抬袖刮了下我的鼻梁，笑如春风明月，“不会。” “那你不怪我总是到处闯祸？”我晓得自己犯了错，瑟瑟的同他请罪，他轻笑出声，“碎了便碎了，无妨，我那里还有，至少你砸的，我现在还赔得起。” 我昂头，心虚的对上他的眼睛，几日不见，他又俊朗了许多…… 浮儿许久才咬着指关节过来请我原谅，我一见她便差些哭出来：“你方才为何不帮本公主拦着些……” 浮儿拧着袖子道：“奴婢不敢，殴打朝廷官员是要挨罚的……” “你！” 重锦摁住张牙舞爪的我，浅浅道：“好了，便知道你闲不下来，我来接你过去，你大哥也来了，一早便在后花园设了小宴，就等你过去。” 我被他摁住了爪牙，只好唔了声。 小王爷与重锦见到了那封信后就晓得我会出宫，闻人府大喜，我扮作男子前来贺喜本是他们也没料想到的，小王爷彼时见我一袭男子装扮，笑着打趣道：“看来我们以后可以改口叫三弟了。” 我扶了扶头上的玉冠，脸红道：“我父皇今日去龙岩寺上香，他该是不知晓我出宫来了，扮作男装可掩人耳目，朝中有几位见过我的大人，被他们逮住必然又要去父皇面前告我一状。” “去龙岩寺上香？是因为贵妃娘娘有喜了吧，皇家前去上香，多是为了祈求平安，皇室添了新丁，陛下当然要重视些。”小王爷摇着扇子感慨道：“只不过这次贵妃娘娘有喜，慕容家又该扬眉吐气了。” 我拉着重锦在小王爷身畔坐下，“听父皇说，花王爷自愿请缨去西边平乱了。” 小王爷倒了杯茶推给我：“朝中无人，我父王当然要请缨前去了，这一去不知归途，许是又要数个月。” “朝中大势所趋，花王爷带兵打仗几十年，慕容丞相找了他十几年的把柄都未得逞，朝中有奸相当政，花王爷步步维艰，除却领兵打仗，也没有其他能做的。”重锦递了张帕子给我，我提帕子拂去额角汗水，恍然道：“我隐约听过小右子谈及朝中的事情，你父王花王爷可是和慕容丞相是死对头。” 小王爷无奈一笑：“也算不得死对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放心，花王爷此次平乱一定能凯旋归来的。”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安慰他，他爽朗一笑，“也罢，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你好不容易出宫一次，咱们这次可要好好喝一顿，重锦你可不许护着这小丫头，她的酒量如何，本王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重锦看了我一眼，抚了抚我的青丝，道：“少喝些。” 我得了他的应允自是开心无比，抬起了酒盏就和小王爷喝的畅快。 闻人公子是在半路中才杀了出来，见我亲自前来便感激不尽的跪下身子，千恩万谢的扣了个头，“多谢公主成全，公主的恩情，在下感激不尽，公主今日能亲临寒舍乃是臣之大幸，还望公主稍等，臣这就去禀告父亲，前来接驾。” “不必了。”我转着酒盏道：“左右我今日也是来凑热闹的，不必劳烦闻人大人拖儿带女前来求见了，况且你看本公主这身装扮，不成体统。闻人公子只当本公主是个普通朋友便好。” 闻人公子犹豫再三才道了句：“是，臣遵命。” 第四十章 命案 他走后我便继续和小王爷喝酒，重锦一直在身畔照顾着我，喝到我也开始意识模糊的时候方停下来，后来浮儿是怎么将我拖上马车的，我已记得不大清楚了，只晓得是重锦将我抱出了闻人府，离开时小王爷还嚷嚷着下次还要和我喝酒来着。 “公主身子本来就不好，怎么能喝如此多的酒呢，陛下若知道，一定会怪罪的。” 浮儿扶我在床上躺下，打断唠唠叨叨的小右子，吩咐道：“去给公主备一碗醒酒汤，快去。” 我睡得迷迷糊糊，梦里有人拿着热毛巾给我擦拭额角的汗，我下意识的推开了那人的手，呢喃道：“别闹，子梨……” 女子的声音清澈悦耳：“子梨？” 我还真是糊涂，又开始胡乱说话了。 这一觉睡的很是酣畅淋漓，我意识全失的歪着身子睡到第二日，直到第二日晌午时分小右子的争执声方将我给吵醒，我撩开帘幔，扶住脑袋问道：“怎么了？” 小右子听闻我的声音后提着拂尘颤巍巍的前来禀报道：“花府派人来求见公主，说是世子出事了。” “什么！” 我顾不得别的，简单梳洗打扮之后便立即吩咐人出宫，我出宫出的仓促，只带了少许几名侍卫，马车一路快马加鞭而去，浮儿握住我的手，低声安抚道：“公主您放心，世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张显那混账死了怎么会和重锦有关系，慕容丞相趁着父皇不在皇宫竟然敢私自带兵去包围了宁王府，可真是够胆大妄为的。” “花府的侍卫来去匆匆，只提及到了在命案现场发现了宁王府的腰牌。” 我挑眉道：“宁王府的腰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撩开帘子，街那头的宁王府的确已经被兵马所包围，慕容那个老匹夫看起来是想要斩草除根了。 马车在宁王府门前停了下来，我快步赶过去，谁知还未到门前便被人给拦了下来，“大胆，什么人！” 浮儿拿出令牌厉声道：“睁大你的狗眼，莲华公主也敢阻拦！” 侍卫一见令牌便立刻单膝跪下行礼：“拜见公主。” 我冷声道：“开门，本公主要进去。” 侍卫面面相觑，为难道：“公主，卑职等是奉丞相之命看守宁王府……” “放肆！”我呵斥道：“本公主的路你们也敢拦，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卑职不敢。” “还不让开！” 侍卫们不敢再阻拦，只好站起身前去推开宁王府的大门。 我快步进了王府，四下寻找重锦的身影，走到正厅时却听一边的紫藤花架子下传来了小王爷的声音，“三妹，在这儿。” 我拢紧了肩上披风，慌张走过去询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重锦安静的坐在紫藤花架下品茶，面色淡然。 小王爷先开口解释道：“还不是那个小王八羔子，竟然在流放的途中被人给杀了，慕容府一口咬定就是重锦所为，还说有什么证物，这不，派兵将整个宁王府都给包围了，约莫再过一会子就要来抓人了。” 我听清了原委，愤愤道：“这不是有意陷害么。”向前两步，握住重锦的手道：“走，跟我走。” 重锦站起身，负袖轻描淡写道：“跟你去哪？” “去皇宫，我便不相信慕容家敢到皇宫中抓人。” “你要带重锦进宫，你父皇那里呢？” 我道：“父皇那里我自然有办法解决。” “莲华。”他唤住了我，沉重道：“此事我自己会解决，不该连累你。” “连累我？我们之间何来连累一说。”我转而同小王爷道：“烦劳大哥替小妹开路，小妹要带重锦进宫。” “简单。”小王爷提起折扇起身，拍了拍重锦的肩膀道：“进宫也好，这样你每日都可以见到三妹了，倒也不用再受这相思之苦了。” “凌宇，勿要胡说。”他眸光黯下，我抓紧了他的手，郑重道：“不管怎样，我今日都会带你进宫，我要你在我身边，谁都不许伤害你。” “莲华……” 不等他再开口，我抓住了他的手便往府外走，门外官兵一见我要带重锦走便立即跪下了身：“公主，卑职等奉命在此看守世子，公主，丞相有令，不允世子踏出宁王府半步。” “放肆，本公主要带世子走，你们管的着么。”我凝声启唇，拉着重锦的手不愿意多废话，抬步要走时，两名官兵起身便执剑挡在了我面前，“公主，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浮儿见状，手快的拔出了身畔官兵的长剑，横在了面前人的脖子上，“大胆，公主要带世子走，谁敢阻拦。” 皇宫内的侍卫见浮儿拔了刀，亦是蜂拥执剑而上，两股势力对峙不相上下。 小王爷慢悠悠的摇着扇子道：“你们可瞧清楚了，这位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你们谁要是敢伤着她，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世子纵然有罪，也要陛下方可治罪，慕容丞相该不会是想要连莲华公主也一并囚禁吧。” “卑职不敢。” “不敢还不退下，公主千金之躯，若有分毫损伤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浮儿接过小王爷的话，手中的剑握紧了几分，侍卫们个个不知所措，亦是不敢乱动，我拉住重锦的手离开，几名侍卫怯怯上来拦我，我凝声道：“回去告诉慕容丞相，本公主的驸马，他想处置还没这个资格。” 驸马二字我咬的甚是清晰，重锦目光深邃的看了我一眼，启唇欲言又止。 几名侍卫被我这一句话给吓了回去，我握着他径直上了马车，直到进了马车后我才松了口气，吩咐外面的侍卫道：“回宫。” “是。” 马车缓缓行驶着，我握着重锦的那只手还在微微颤着，木讷了片刻，我心口忽然有些绞痛，身子无力的抬袖捂住心口，重锦抬袖抱住了我，关心道：“心口不舒服？” 我咬住唇角点了点头，深呼了一口气后才缓和了些许。 “疼么？” 我扶着他的胳膊，顺势倒进了他的怀中，无奈叹道：“疼也无妨，只要能够带走你，我便放心了。” “为何、要来救我？你本可置身事外。” 我虚弱一笑：“我不救你，谁救你。” “你可知我并非你以为的那样好？你做的这些，我无法回报些什么。” “我只是想要对你好，你看，每次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会在。” “莲华。”他的语气柔和了下来，我伏在他的臂弯处，静静道：“没关系，我会等，我会一直等下去……” 他抬手抚着我的发髻，薄唇轻抿出个弧度。 其实我一直都在等，等你记起我的时候，我不怕等，我只怕老天连这个机会都不愿给我。 回到皇宫后我胸闷的越来越厉害了，浮儿给我把脉把了良久才启唇道：“公主的脉象又虚弱了不少，奇怪，公主明明身子已经大好，为何……” 我收回胳膊，卷了卷袖子道：“是不是我喝了太多的酒才会如此？” 我这副身躯实在太过脆弱，胸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抵是前几日。 “也许吧，奴婢再给公主换个药方，公主还要继续服药才好。” “当然了，公主的身子虚弱，近来不可大悲大喜，否则会牵动心脉。”浮儿收了银针，嘱咐道：“公主要记着，若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浮儿。” “好。”我缓了两口气，吩咐小右子道：“去将西阁收拾出来给世子住下。” 小右子躬身道：“啊？公主是要留世子住在长梨殿？” “怎么，有何不妥么？” 小右子斟酌道：“可是世子已经在偏殿住了下来，公主何苦还要将西阁……” “偏殿没有西阁住的好，他是个闷葫芦，想要什么从来都不会开口。” 小右子脸上抽筋，委屈道：“殿下您对世子可真好。” 我抬袖遮住唇，费力的咳了两声道：“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我不对他好，还能对谁好。” “公主这……” 小右子与浮儿面面相觑，我闭上眼睛，缓了缓道：“替本公主更衣，父皇应该快回来了。” “是。” 父皇在龙岩寺住了两日方回了皇宫，我带重锦进宫的消息他恐怕也早便知晓了，他晓得我的心性，这次倒是没动怒，只是要我陪他站在母亲的画像前给母亲上了香。 “你今年已经十八岁了，转眼你母亲已经走了十八年了。朕，前几日又梦见你娘亲了，她同朕说，她想你了，也想朕了，十八年了，她是第一次同朕说想念朕，朕心甚慰。早便该带你来见她了，让她瞧瞧，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我将一株香插进了香炉，提起裙琚跪在母亲的画像前，俯身磕了三个头。 “朕这一生，唯独后悔过一件事情，便是后悔没能早点看清自己的心，让你母亲空等了朕几百个岁月。我们都彼此错过了对方，这一错过，便是永生。”父皇好似两日没见苍老了许多，闷咳了两声，“是朕不好，没有守住当初的誓言。” “父皇，你不开心。” 他沉笑，抬袖招我过去：“过来，陪父皇坐坐。” 我起身，坐回了他身侧，他声音中携着倦意笑道：“朕是天子，开心如何，不开心又如何，朕都是天子，是这天底下最无情的人。以前你母后在时候总是骂朕铁石心肠，可惜，现在朕想听她骂朕无情，骂朕铁石心肠都听不到了，人呐，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明白珍贵，朕是君王，可朕也是个人。” 我垂首，喃喃道：“父皇，女儿也同父皇是一样的人，都不希望失去自己的心头挚爱。” “你喜欢他，到了什么地步，可……”父皇欲言又止道：“可有肌肤之亲？” 我怔了怔，明白父皇所指之后便立刻起身跪下，“父皇，女儿喜欢他，女儿此生只认定他一人，女儿谁也不要，只要重锦。” 父皇的脸色变了又变，终是沉沉一叹，“罢了，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追查此事，你若能证明此事与他无关，朕便赦免他的罪名，但在此期间，他不可离开长梨殿半步，否则，朕随时都可处斩了他！” “父皇放心，三个月之内，女儿一定能找到证据，证明重锦无罪。但父皇，你要答应女儿一件事，若此事的确与重锦毫无关系，女儿求父皇，允宁王府世子继承宁王之位。” “宁王……”父皇斟酌了少顷，起身长叹了声，转身离开，既未拒绝也未应允。 第四十一章 肌肤之亲 花家的小郡主设法进宫来找我下棋，听闻了此事后惊道：“陛下他真的答应了下来？三个月，此事颇为复杂，姐姐你三个月真的有办法抓到元凶么？”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也不能确定，但此事唯有尽力而为，父皇肯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便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哥哥说难便难在江洲的知府在案发当场寻到了宁王府的腰牌，宁王府府中侍卫不多，有腰牌的人也就十几名，且身手也是一般，哥哥已经在私下查探腰牌是从何人手中而丢失的，至于其他的事情，哥哥不方便出手相助。” 我道：“父皇已经将这件事交给了我来查，虽然慕容丞相会陪同我一起查理此案，但是难保他不会从中阻挠，本宫明日会亲自去刑部查看那枚令牌，至于宁王府就交给大哥代为掌管了，你告诉大哥，先将宁王府的名册弄到手，我们再慢慢的查探。” “好的，我知道了。”她抬盏喝茶，袖子滑落臂弯，一枚精致的木镯便露了出来，我抬手过去，拿起那枚镯子看。“是他送给你的？” 小花玉双颊红润，“嗯……他清贫如洗，也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送给我，这个镯子是他亲手雕刻出来的。” “镯子上是桃花。” 她羞窘道：“是啊，他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世家。” “宜其室家。”他竟有心要娶了花玉，可，他们却难以在一起。 皇宫中的夜晚很是清冷，风摇曳着宫灯，新月轮廓洒下一缕银辉，我有对月作画的习惯，闲来无事便喜欢在月下铺上一张宣纸，提笔画些风花雪月，今日画的这副，是梨花染雪图，花瓣方画出了两片，手上便没了力气。 我的身子什么时候如此虚弱了，我握着自己的手腕，颤抖的放下笔墨，抬头见到重锦正缓缓朝着这边走来，我立即放下的袖子，颤抖的手藏进袖子中，不让他为我担心。 “你来了？”我浅笑着问他，他臂弯处搭了一件墨色披风，走过来替我披上，“夜中凉，出门时该多披件披风。” 我点头：“为何不早点休息？” 他道：“你不也没睡。” 我指了指月亮：“我喜欢赏月。” “我陪你。” 他答的淡然，我捞住了他的一只手，笑着问他：“可是在长梨殿住的不习惯，你且忍忍，我会快些替你查到凶手还你清白的，你先在长梨殿住一段时日，小右子如果有伺候不好的地方，你尽管和我说。” “长梨殿，很好。” 我握着他的手，亲密同他道：“今日父皇问我，究竟喜欢你到什么地步，有没有，肌肤之亲……” 他笑道：“你如何说？” 我道：“我没告诉他，不过他也一定以为我们……”那几个字羞于出口，我顿了顿，道：“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左右这些事，我不吃亏。莲华你日后不要后悔就好。” 我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我不会后悔，反正现在几乎朝野上下都以为你和我有关系，你是我的驸马，以后逃不掉了。” “傻丫头。”他敲了下我的脑袋，灿若星辰的眸里携着阵阵暖意，拥我入怀，下颌倚在我的额头上，淡淡道：“莲华，有时候，我真觉得，其实这样也好，平平淡淡的也好。” 我抬臂环住了他的腰，问出了我心中埋了许久的那个问题，“重锦，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也好。” 他勾唇，“有。” 我抱紧他，满心欢喜，“我等你，我等你深深喜欢上我，等你为我吃醋，等你说娶我，重锦，这些我都愿意等。只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舍不得将你让给任何人了，若抢能抢回你的心，我愿意试一试。” “无须你抢，我不走。” 夜风摇曳着画案上的琉璃灯，月明星稀，我抱着他，唯想此生都能与他安安静静的过下去…… 前户部侍郎在流放的途中遭人追杀，前往押送的官兵也没能幸免于难，江洲知府是第一个发现张显被人暗杀的人，至于现场，除却了这枚令牌之外，再无别的线索。 “公主，江洲知府带到。” 我掂着那枚令牌仔细观看了一阵，是宁王府的令牌不假，拂袖示意侍卫道：“让他进来。” 江洲知府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臣子，进厅后俯身扣袖一拜：“臣江洲知府陶望见过公主。” 我道：“免礼。”视线从令牌上挪开，我看向他，沉声问道：“这枚令牌是你先发现的？” 知府大人恭敬道：“正是，案发当日，臣接到消息，说张公子遇害，臣赶去的时候，这令牌就在血泊之中，张公子身边除了这个，再无旁的线索。” “张显的尸体呢，本公主要亲自去查看。” “已经送去了张大人家。” 我凝重神色道：“放肆，案子未查清楚之前谁允许张家私自带人走的？” “这……”知府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张大人家逢此等丧事，痛不欲生，张公子既然已经命丧黄泉，张大人要给公子操办后事，说是入土为安。” “杀他儿子的凶手都未寻到，竟然还说什么入土为安，我看张大人也是老糊涂了。” 知府颤巍巍道：“这宁王府的腰牌……” “本宫先带回去，至于这几日，你暂且留在京城，本公主随时传唤你。” “是。” 令牌，带血的令牌…… “公主，仅凭这一张令牌咱们也瞧不出什么，咱们下一步该去什么地方？” 我拿过一张帕子将令牌给包裹好塞进袖子中，“下一步去宁王府。” 让小王爷帮忙准备的东西已经准备的妥当，我披着披风站在王府中，管家命丫鬟们站在侍卫的面前，仔细排查每个侍卫的令牌。 小王爷道：“这是你要的名册，现下只有从令牌上方可着手排查了，不过看这些人的令牌都在，怕是不好查探了。” 侍女们一字排开将令牌呈给我看，我走到令牌前，伸手拿起令牌，放在手中掂量一阵。都是真的，这些人的令牌都在，那这一枚是从哪里来的。 “打开。” 浮儿闻言点了点头，同另一个侍女展开了王府中的卷宗，“王府本有侍卫二十三人，可为何我见到的，只有十八人？” 管家上前来解释道：“启禀公主，剩下五人有三人在前些年离开了王府，还有一人患病身亡，另一人在两月前就告假回乡了。” “那他们的令牌呢？” 管家道：“离开王府的令牌也上交到了小的手里，至今身上有令牌的，就只剩下了告假回乡的薛仁，不过说起来也是，薛仁他走了两个月，竟然还没回来。” 我转身问道：“他的家乡在何处？” 管家想了想：“哦对，是在顺天县，离京城也只不过两日的路程。” 小王爷补充道：“你可是确定他是回了乡？” “是回了乡，之前小的还听他说，他家乡来了书信，说是母亲病重要他即刻赶回家乡，书信还在小的这里。” 小王爷拧紧眉心：“拿过来本王看看。” 老管家立即去房中寻找，良久之后才将一封皱巴巴的书信交到了小王爷的手中，小王爷打开信封，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阵，“的确是说他母亲病重，要他回乡去看望的。” 我扫了眼书信，“立刻派人去顺天县寻他，记着，不可将此事泄露半分出去。” “遵命。” 书信，还有令牌，若这枚令牌真的是薛仁的，那他岂不就是凶手？可他们无冤无仇，他为何要杀了张显。 回宫已是黄昏时分，听小右子说他已经在房中看了一日的书了，我解下身上的披风，推开西阁的门，一进西阁便嗅到了缕缕香甜的梨子味，而他握着书卷正专心看着书正坐窗边看书，我拾起花瓶内一枝盛开的丹辰花，故意用花枝遮住他的书页，笑道：“适才听闻小右子禀报，公子已在房中闷了一日，诗书有什么好看的，不如陪本公主去御花园喂鱼，或是去看看风景。” 他单手拂开了我的花枝，温润启唇道：“俗话说的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我执着花枝问道：“颜如玉是什么。” “颜如玉，是你。”他合上书，眸眼里带着笑道，我唔了声，道：“可我不叫颜如玉，我是莲华。” “回来了？累不累？”他递了盏茶给我，我端着茶答道：“不累，你不问问我今天都查到了些什么么？” “无需我问，你会告诉我的。” 他倒是将我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我将花枝插进花瓶中，“我饿了，你陪我吃晚饭，等我心情好了就告诉你。” 他伸手替我扶正发髻上的珠花，“也好。” 第四十二章 有喜之兆 宫中的膳食每日不外乎是些山珍海味，不过这也倒是合我最近的胃口，我最近胃口十分的好，不但能吃油腻，还总是睡觉，感觉精神好了许多，除却了前些时日总是心口绞痛手臂颤抖之外，倒也没别的不适。 “慢些吃。”重锦从容的给我夹了块肉。 小右子与浮儿伺候在我身边，轻轻问浮儿：“咱们主子最近是怎么了，不但贪吃还贪睡，这不像是主子以前的习惯啊。” 浮儿悄悄道：“也许是最近我用药过猛吧，公主她最近的确是有些异常。” 我夹过一块肉食塞进口中，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腹中一阵不舒服，俯身撂下筷子便干呕了一阵，心绪也乱的厉害。 “公主。”浮儿赶忙递过一盏茶给我，而小右子也登时便吓着了，“完了完了，公主您是不是有喜了……” “噗……” 我一口茶喷个干净，重锦愣了愣，面色瞧着有些无辜。我放下茶盏，欲哭无泪道：“你瞧本公主这样子，像是有喜了么。” 小右子拎着拂尘颤巍巍道：“像……” “你！” 小右子吓的噗通跪倒在地，一脸忠心耿耿道：“奴才知错，主子你千万别动怒，要不奴才给主子请个太医来瞧瞧，主子这一天到晚的在宫外跑，若是伤着了咱们的小主子该怎么办……驸马爷，你可要管管咱家主子……” 这改口，倒是改的挺快。 重锦顿时便僵住了，一张俊逸的容颜上面无表情。浮儿见状忍不住的憋着笑，我扬手扔出去一个杯子砸给他，“滚滚滚，你才有喜了呢！” “公主公主，您别动气，别惊动了小主子。”小右子提着拂尘就逃，末了还好心的添了句，“驸马爷，照顾好公主啊。” 我被这一闹也没了再吃饭的心，脸红着低头拿过茶就喝，浮儿佯装正经的咳了声，屈身行礼：“公主，驸马爷，奴婢先行告退了。” “浮……”我泪眼汪汪的瞧着她撒腿就跑的背影，没良心啊，就这样将我给甩了。 重锦缓过了神来，明眸璀璨，似笑非笑道：“你我是不是发展的太快了，如今连孩子都有了。” 我知道他是在打趣我，扑上去问道：“那你要不要考虑，试试和我成婚？” 他抬袖搭在桌案上，明眸逼近我：“这样快，就想嫁给本世子了？本世子现在可是朝廷重犯。” 我哽了哽，囫囵道：“父皇已经把你交给本公主了，你现在，是我的重犯。” “哦？”他明眸里扫过春风，温情款款道：“你靠过来些。” 我顿了少顷，回过神来后才往他凑了些，他又道：“再靠过来些。” “再……”我语塞，往他面前再凑近些，一抬眸便对上了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好是熟悉。我倏然怔住，他却腾出一只手，勾住我的下巴，抬起下颌，唇便印上了我的唇…… 我瞪大了眼睛，木讷的由着他温情亲吻着我的唇，蕴热的气息撩动耳畔青丝，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并未让我感到半分不适，反而令人越来越想往他的柔情里沉浸…… 小王爷命人去查顺天县的薛仁，来来回回快马加鞭也需得三日，第二日的时候父皇拎了位太医给我看病，八成也是听到了宫中什么风言风语，太医给我看过病后前去回禀道：“公主身体暂时无虞，只是公主的脉象颇为凌乱，公主近日是否感觉到头晕或是身子不适？” 我道：“是有些，偶尔还有点胸闷气短。” 太医道：“公主的身子许是最近临近秋日所以才会不大舒适，臣给公主再拿些养身子的补药前来，公主配合着以往的汤药再好生服用一段时日便好。” “有劳太医。” 父皇端坐在一侧喝茶，脸上神色缓和了些许，确认道：“除了这些，可还看出别的了？” 太医抖了抖袖子道：“陛下放心，公主身子虽虚弱，但比之前好了许多，公主身体中的不适皆是由旧病引发的。” “朕知道了，先下去准备吧。” “是。” 小右子送太医离开，我缓缓走到父皇的面前，“父皇你今日怎么想起来带太医给女儿诊脉了？” “朕，得了空便想来看看你，既然无事，朕也就放心了。” 我半信半疑的点头，父皇撂下茶盏，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深沉道：“你是朕唯一的女儿，凡事都该三思而后行，切勿让自己吃了苦头，朕相信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原来还真是以为我怀孕了，我低头咳了声，轻笑道：“女儿明白。” 父皇只在长梨殿坐了不足一盏茶的功夫便先行离去了，我看着父皇离去的背影，长松了口气，无奈摇头。 理了理袖子，忽觉今日天色甚好，适合出门散心。 于是我便拉着重锦一起在长梨殿内画那副没画完的梨花图，我近来提笔的次数越来越少，笔力也不如了数万年前，画梨花时是重锦握着我的手笔走银钩，一笔一笔的添完花瓣。 “这副梨花画的不错。”我收了笔，卷好袖子吩咐道：“小右子，去命宫中画师给我裱好送过来。” “是。”小右子奉命将画给卷好，我正要收起笔墨，可倏然觉得肩头一痛，身子也僵了僵，重锦察觉到了我的不适，轻声问道：“可是累了。” 我摇头：“不累，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可好？” “好。” 我端起一盏茶，正要昂头饮下，可茶未入腹，我便剧烈的咳了起来，一滴血落进了盏中，融于茶水内，我见到那滴血后手快的盖上了杯盖，将茶推到一旁，不给重锦看见。 “我今天想吃蜜糕，还想吃红烧鱼……”指尖在桌子上轻轻点着，我托着下巴看他，他饮完一杯茶后挑眉道：“胃口如此好？” 我委屈道：“最近总感觉吃不饱，宫中的吃食总是千篇一律的，没个新鲜感，不过浮儿会做蜜糕，浮儿做的最好吃了。” “能吃多好。” 我支吾道：“可是大哥说我会吃成球的。” “他吓唬你的。”他抬袖捏掉我发髻上一片丹辰花的花瓣，我恹恹道：“你有没有瞧见我最近胖了许多？” 他缓缓然道：“你原本就清瘦，无须担心这些。” “是么？”我咬着帕子纠结了一会儿，“啊对了，小玉前些时日来看我的时候带了不少糕点来着，我去找一找，填填肚子。” 不等他应下，我就提起裙子往着殿内跑了过去，这些糕点我本是不爱吃来着，可近来我胃口的确好的出奇，连小右子都能察觉出不妥，我或许早便该有所警惕了。 推门而入，我羸弱的扶住了桌子，闷声咳了一阵，然拿下帕子的时候却看见了帕子上错落着两滴血红。是血，我竟到了咳血的地步，我敛紧眉心，提起身上少许的灵力压制住身体中的不适。 傍晚时分，小王爷那里还没传来消息，我孑然一人坐在菱花镜前，抬袖召出了那枚令牌。 令牌，这上面还残留着张显的气息，我闭上眼睛，凝起灵力施法，红光落在了令牌之上，灵台里渐渐升起了一幕夜色。西风猎猎，黑衣人执剑出现在他的身后，押送他的侍卫来不及反抗便被黑衣人一剑封喉，男人见状苍白着容颜，怯怯的往后退着，不想一个腿软，脚下踩到了碎石，生生摔了下去。 “别，别杀我，别杀我！” 剑没入了男人的胸膛，有血从他的胸口溢出来，男人只残留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一张嘴便是大口的鲜血：“你，到底是谁？” 剑再进入两分，男人随即断了气息，黑衣人拔出长剑，伸手从腰间掏出一枚令牌，扬手将令牌扔进了血泊中，而就在她伸手的那一瞬，手腕处一条铃铛手链滑了出来，铃声清脆悦耳。 铃铛手链……杀他的竟然是个女人…… 我收回灵力，红光在令牌上消散逝去，我拿起令牌，仔细打量着它，女人，她怎会有宁王府的令牌？ 余光扫到桌角的那份书信，我施法悬起那封书信，眼前立马便凝出了一名蒙面女子端坐楼台执笔写字的模样，巧合的是，写信的女子手上亦是带了银铃铛。 银铃铛……这是唯一的线索。 听说慕容贵妃为了她侄儿的事情去父皇面前哭了两三通，但后来都被父皇给赶了回去，父皇已下令让我与慕容丞相一并彻查这件事，她也不好再提要严惩重锦的事情，加之她初怀了孕，对腹中的这个孩子格外宝贝，暂且还不会轻举妄动。 小王爷几日后才带来了顺天县的消息。 “可惜了，还是去迟了两步，薛仁他母亲说薛仁压根也没有回到过家乡。本王猜想这薛仁十有八九是出了事情。” “那这封书信是谁送来的？”我提信看了少顷，斟酌道：“或许找到了写信之人，就能找到元凶。” 小王爷思纣的敲了敲扇子：“你说的对，不过我已经命人将薛仁的母亲给接来了，老人家经受不起舟车劳顿，估摸还得要几日才能回到京城。” 我抿了口茶：“王府之中平日可有与薛仁交好的侍卫？” “这个问题倒是将我给难到了，我回去再帮你细细查探一番，有消息我就立马派人给你送过来。” “也好。”端起茶盏，我闷咳了几声，低眸时又见茶面上铺了两滴血色，我陡然抖擞，扬手便将茶泼在了大树下，小王爷含笑问道：“这喝的好好的，怎么将茶给泼了。” 我牵强的扯了扯唇角，“没事，茶凉了，想要重换一杯。” 第四十三章 不非礼你 小王爷笑意盎然的提起茶壶给我斟茶，“你应该几日都没睡好了吧，本王去看过重锦，他说你近来身子不好，总是容易乏累，我想也是，你身子本就虚弱，这又快到秋日了，是该多休息休息了。” 我握着茶盏，虚弱问道：“小玉最近怎么样？” “她啊，还是老样子，没事就偷偷摸摸往他家跑，本王也不好多阻拦，只不过不久后就要进行科考了，成败在此一举，他若败了，本王尚还可以考虑考虑将妹妹许配给他，他若成了，慕容家定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他们要拉拢朝廷官员，势必能查到他乃是慕容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到时候是要认祖归宗的。” 两情相悦，却不能代表从此可以长长久久。 浮儿照例来给我扎针调养身体，我褪下肩上衣衫，银针每刺入身躯一分，我额上便要多一层汗珠，九天余晖拉长了门外人的影子，那影子愈走愈近，白袍曳地，隐约有衣料与地摩擦的细微声，我握着一方帕子，汗如雨下顺着颌线坠落，他走近殿来，见浮儿正在给我施针，眉心紧拧成一团，矮身坐在我对面，拾起桌上帕子，不疾不徐的给我擦着额角汗水。 手敷在我的手背上，修长的五指略微用力欲要掰开我紧握帕子的指腹，一根银针刺入经脉，我松开帕子，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汗珠子从我额角掉落，我手上颤抖的抓着他，他继续拿起帕子给我擦汗，低声浅浅道：“疼就叫出来，有我在，你不必忍着。” 我双眼朦胧的昂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不、疼，我还能坚持的住。” 他替我擦罢额角的汗水，大手顺道搭在了我的脸廓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容颜，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受，羸弱的握着他的手，趴在桌子上。 “公主，再忍片刻，片刻就好。” 最后一针扎进穴位的时候，我身子陡然僵住，眼前昏花差些便要倒下去，他及时扶住了我的身子，目光凌然道：“公主是怎么了？” “公主近来身子越来越差，可奴婢查不到原因，公主表面看起来精神大好，实则就是因为精神太好才导致五脏六腑都虚弱不堪。”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还请世子多给奴婢一段时日，奴婢定能查出公主所患何病。”浮儿俯身跪下，我扯了扯他的袖子，浅笑道：“没事，我很好，真的没事。”只是这句话方开口说完，我便颓废不堪的倒了下去。 “莲华。” 许是身子的确太虚弱了，我睡着的时候意识模糊的厉害，根本不晓得我究竟身处何方…… 如此睡了一日，我终是在睡意朦胧间醒了过来，睁开眸眼的时候我瞧见的第一个人是重锦，这张万年不改的熟悉容颜早便深深嵌刻进我的脑海，白皙的面庞，精致的五官似用墨笔一笔一笔勾画而成，剑眉上扬，鼻梁高挺，薄凉的两瓣唇轻抿，像极了一个从上古绢帛中走出的男人，悠悠梨花，芬芳千里，也许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的上梨花这种清雅之花。 手情不自禁的往他面上抚去，但伸出了一半我又顿了下来，这样，大约会吵着他吧。 我怯怯收回手，然方收到了一半，便被一只捎带凉意的手给抓住，沉睡中的男子唇角上挑，眉梢携着款款柔情，两瓣薄唇轻启：“在想什么？” 我心尖一颤，一时也忘记了将手抽出来，涩然解释道：“在想怎么才能不吵到你……你不是在睡着么，怎么会知道我……” “猜到的。” 我疑惑的啊了声，“猜到的……” 他放开了我的胳膊，单手替我提起被褥，“既然醒了就再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我对上了他那双深邃的眸眼，浅浅问道：“你是不是为了照顾我，又是一夜没睡？” 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嗯，你觉得呢？” 我愣了愣，下一瞬却是明白了过来，红着脸挪动身子往里躲了躲，“你不介意的话……可以陪我躺下来，你放心，我不动，也不非礼你。” 话出口，双颊却是炙手的热。 他无奈笑道：“非礼？”又续道：“该担心这个问题的是你。” 我厚着脸皮的往被褥里藏了藏，他倒也不在意，合衣在我身畔躺下，青丝如瀑是散落在肩头，我不敢往他身边靠，心跳极快的抓着被褥蒙脸，他忽然翻身，吓得我手上猛地一颤。 他被我这举动给逗得哭笑不得，大手抓住我的云被，往下拉了拉。“不闷么？” 我痴痴的摇头。 他又笑问道：“你怕我？” 怕……倒是不怕，只是这样与他同床共枕，我还是第一次…… “不怕，只是，你太冰冷了，我都不敢靠近你了……” “冰冷？”他敛住唇角笑意，腾出一只手搭在我的脸上，轻轻问道：“这还冷么？” 掌心的暖意萦绕在脸庞上，我木讷摇头。 “莲华，你若是想，可以靠的更近些。”他眸光真挚，淡淡道。 我问他，“你不会推开我么？” 他道：“不会，不会推开你。” 我索性也不和他装矜持，往他怀里凑了些许，将头枕在他的胳膊上，这样看着他，咫尺之遥，明明触手可得，可我却怕一个眨眼他便会消失不见。 他将我拢在怀中，用着极其温柔的语气附在我的耳畔同我道：“我是不是让你害怕了，嗯？” 我摇头：“没，我只是从未想过，你会愿意……” “愿意与你在一起，愿意与你亲近么？” 我凝重鼻音嗯了声。 他揉了揉我的肩膀，将我往怀里抱紧几分，“莲华，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我梦见过你？” 我道：“记得。” 他续道：“那个梦里，有个红衣女子，我记得她的样貌，也记得她额间的红莲。我一直以为那是个梦，可直到遇见了你，我方觉得，那或许不是个梦。莲华，我甚至不知道你究竟是何人，是那朵红莲，还是锦国的莲华公主。” “我，是莲华……” “百姓们都说你是花神转世，你出生之日京城开遍百里红莲，这也许，就是你我的缘分。” 我低低呢喃道：“所以你不拒绝我，就是以为，我是红莲转世？” 这个理由，我竟一时不知道是喜是愁。 “或许是吧。”他紧紧将我束在怀中，微微阖目，“莲华，我似乎，对你动了心。” 莲华，我似乎，对你动了心…… 我眼前凝了一层氤氲，将头往他的怀中埋了埋，眼角一片濡湿。 他或许不知，我等了这句话，已经整整二十多万年了。 是日我亲自出宫去了宁王府，浮儿本是劝我该在寝宫中养着身体的，可我心中惦记着宁王府的事情，一刻也不想耽搁。 管家打开了薛仁之前住过的房间，我推门而入，房间中摆设整齐，桌案上放着的东西多是书卷笔墨，看来这个薛仁还是个能文能武之人。我随手拾起了一本书，拂去书本上的尘埃，掀开一页。上面记载的是几味草药，而这第一页，记载的便是治咳疾的方式。 小王爷之前提过，他的母亲有咳疾。薛仁是个孝顺的儿子，每个月的俸禄都会定时托人带回家。这本医书，该也是为了给他母亲治病而寻来的。 医书之下压着一本史书，书皮还是崭新的，看起来，应该是方买来的。我拿起那本书，方翻了两下便有一张绣了木兰花的手帕从书中掉落出来，我蹲下身子，伸手拾起帕子，仔细打量。帕子上携带着女子胭脂香味，难道，是他的心上人？ “这张帕子，你们可有谁知道它的来历？” 侍卫们相视一眼，少顷，一名眉目清秀的侍卫站了出来，拱手禀奏：“回公主，属下见过。” 我道：“哦？说来听听。” 侍卫细细道：“这张帕子是薛仁两个月之前得来的，那日薛仁奉管家之命出门置办物件，回来的时候手上便多了这条帕子，卑职见过薛仁对着这张帕子傻笑，卑职询问过帕子的来历，可薛仁不愿说，卑职猜想这帕子乃是薛仁心仪的姑娘所给。” “这帕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算起来，该是薛仁回乡的前五日，薛仁自从进了王府之时就曾对卑职们说过，他心仪的姑娘偏爱木兰花，为此他还特意用了一个月的俸禄去给他心仪的姑娘做了条木兰花的项链。” “木兰花……”我拿起帕子，仔细打量着木兰花的花色与针法，手上凝起灵力，一幕蒙面女子站在楼阁之上，眉眼带笑的将手帕赠给男子的场面从脑海中划过。那女子的容貌我瞧的不太真切，但她的衣袖间却是如他所说，绣了寥寥两朵木兰花…… 放下帕子，我淡然问道：“除了这个信物之外，他可还有别的异常？” “卑职这便不知晓了。” 话音刚落，另一侍卫便迈了出来：“启禀公主，卑职也听见过薛仁提及过他那位心上人，三月前我们曾一起喝酒，薛仁醉酒之时，似乎提及到了张显大人。” “提到了张显？”案子愈发扑朔迷离了，难道他的心上人，和张显有关系？ “这个张显是个纨绔子弟，与他有关系的女子可谓是只多不少，找个女人容易，但咱们暂且还不知道那个女人姓甚名谁，什么模样，仅凭借着木兰花寻人，太过困难了。况且薛仁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咱们连他的生死尚且都不知，查起来就更不方便了。” “张家已经给张显入了土么？” 小王爷道：“自然，前几日就嚷嚷着给他入土为安了。” “大哥，我想去看一眼张显的尸体。” “你要去看尸体？”小王爷错愕，掂着扇子犹豫道：“这可是挖人祖坟的事情，可使不得，那张家若是晓得了，不还得去皇宫找你拼命么。” 死者为大，他说的没错。我错过了去查探尸体的好时机，现在再去难免要徒生是非。 “那你告诉我，他被葬在了何处，我只去看一眼便好。” “似乎是在城东的那片张家祖坟里。” 张家祖坟…… 第四十四章 护内 慕容丞相那个老狐狸亦是前来求见了我，彼时听闻我要彻查此案的时候面色变得凝重起来，“陛下命老臣来协助公主查案，如今这桩桩件件都指向了宁王府世子，老臣知晓世子与公主关系匪浅，但国有国法，杀人便要偿命！” “慕容丞相。”我端着茶盏轻描淡写的打断他，“事情尚未有定论，慕容丞相又何必急着要重锦偿命呢。” 慕容老狐狸冷哼了一声，道：“人是宁王府之人所杀，昔日世子又同张显多有纷争，若说是蓄意报复也不为过。既有物证，便该早些了却这桩案子，公主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难不成是公主出于私心，有意要包庇隐瞒？” “放肆。”我冷喝了一声，捏着茶盏缓缓然道：“本公主是奉皇命彻查这件事，你可知污蔑本公主，是何罪名！” “臣失言了，但臣也是为了朝纲着想，老臣身居丞相一位，理应要替陛下清君侧，免得陛下被小人糊弄，是非不分。” 我捏着茶盖的手顿了顿，轻声道：“清君侧？丞相是觉得，本公主霍乱朝纲了么？” 他铁青着容颜，目光犀利，“臣不敢。” 我道：“不敢便好，丞相痛失爱侄心情激动，本宫能够理解，陛下给了本宫三个月的时日，如今方一月不到，丞相放心，本宫一定会给丞相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面色不改的凝声道：“那老臣就静等公主的消息，不过三月之后若还没有消息，老臣就要奏请陛下严惩世子，以正朝纲。” “丞相放心，三个月之内，本宫就会还张侍郎一个公道。” 时日尚久，我还有的是机会。 是夜，晚风撩动着竹林碎叶沙沙作响，我缓步走到那座新坟前，低下眸，碑上刻着爱子张显几个字样。想来这就是张显的坟墓了，我站在他的坟前，抬手祭出了璇玑扇，红色灵力在扇面上盘旋，彼岸花重现往日光华，似血般的灵力从花杆下缓缓抽出，遍布花叶。我提扇往坟墓中洒下两道法术，红光一点点将生魄从棺木中引出来，渐渐凝聚出一个男人的轮廓。 凡人死后魂魄会前往冥界听候审判，而新魂离开不久会有少许生魄滞留在躯体中，待八十一日后才会散去，他体内还残留着凡人死前的气息，我若现在将他提出来问一问，还是有几丝希望的。 魄站在我面前，目光浑浊，神识不清，我把帕子递到了他面前，低声道：“你可认识它。” 魂魄呆滞的摇了摇头，一开口如指甲划过冰墙的声音传进耳畔，格外刺耳：“不知。” 我缓了缓，续问道：“你可认识，一个喜欢木兰花的姑娘？”怕他不明白，我特意凝起法术挥袖依着记忆里的样子，造出了一个女人的轮廓，魂魄虚弱的抬头看了眼女人，“夭……夭夭……” 不等我再问些什么，魂魄便被一阵夜风吹散的干净，我看了眼女子的轮廓，“夭夭，夭夭又是谁。” 翻遍张府上下的记载我也没找到夭夭这个名字，我抬袖支额，心情开始烦躁了起来，浮儿端了碗汤药进殿，见我对着张家的名册犯难，放下汤药提醒道：“公主，该喝药了。” 我放下名册，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可没想到喝的太快，险些将我给呛到。 浮儿赶忙给我顺了顺气，心疼道：“公主已经为了世子好几夜都没有好好休息了，再这样下去公主的身子怎么吃得消啊。” 我放下汤碗，随意抬袖擦了擦唇角，“没事，我现在好不容易才寻到了一点头绪，趁着此时追查下去，一定很快便找到了真凶。” “公主在找什么？” 我道：“一个叫夭夭的女子，若不是在张府，就要从京城中的青楼下手了。” “公主拿的这卷是张府下人的名册，如果奴婢没猜错的话，公主还没来的及查张府女眷的名册。” “女眷？” 浮儿眸光闪烁道：“是，殿下你是不是忘记了，张显生前娶了三十几房小妾，家中女眷都快比侍女丫鬟还多了。” “是啊，我怎么忘记了这档子事……” 宫外有慕容丞相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宫内又有慕容贵妃这个不安分的女人在想方设法打探我的消息，我行的每一步都须得小心谨慎，而这个叫夭夭的女子暂且还无人知晓，慕容丞相想要借此陷害重锦，若是被他先一步找到这名叫夭夭的女子，恐怕又要对重锦不利了。 张家和重锦有些纠缠是真，可慕容家为何也要如此针对重锦…… 宫中举办了赏花小宴，请帖送来了我的宫中，慕容贵妃还宴请了几名朝廷命妇来一起喝茶赏花，我原本是不打算去的，但碍于宁欢殿连砸了三道请帖过来，戏份都被她给做足了，不去，倒是显得我胆怯了。 帖子上不但请了我，还捎带了重锦，慕容贵妃现在这个时候请重锦，倒应了那句居心叵测。 “她请你去赏花，这个时节，是该赏菊了。” 我随着他走在御花园的小路上，沉沉道：“以前倒也不见她如此好心请我去赏花，这一次八成又是想到了新戏码，她对我如何倒是无碍，只是我不许她对你动手。” 他唇角上扬，浅浅道：“莲华，你我相识这数月，我虽知你性子坚强，倒不知你竟然如此护内。” “那是。”我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你现在可是长梨殿的驸马了，我当然须得护着你。” 他低头看我，有意调侃：“宫中人多眼杂，公主这样是否不合规矩了些。” “合不合规矩那是我说了算，我，就是想离你近一些。” 他顿了一步，主动握住了我的手，“现在，目的可得逞了。” 我羞涩的唔了声，点头道：“得逞了，是得逞了。” 他唇角笑色明媚，无奈的叹了声，只好轻轻握着我的手走。 宫中人见状皆是远远便躲开了，我便索性再靠他近些，手与他十指相扣，默然跟在他的身后。 赏花小宴设在了御花园中，贵妃命人在亭中装饰了几盆含苞待放的菊花，又摆上了几碟子糕点栗子，我们前去时那几位官员的夫人皆已到场，谈笑风中见我和重锦姗姗来迟，顿时便变了脸色，起身行礼道：“见过公主，世子。” 我握着折扇进了亭子，径直朝那提前准备好的座位处走去，“免礼了。” 步伐停在慕容贵妃前，我拱手行了个礼道：“贵妃安好。” “好，莲华公主免礼，坐吧。” 然余光撇及那席位只有一个，看来还真是场好戏，我凝声命道：“再添个席位，本公主要和世子坐在一起。” 太监们不敢反驳，慌张又添了个席位，我拂袖与重锦一同入席，桌上摆了两只菊花茶盏，雕工倒是精细，栩栩如生的，只是不知这茶里可还添了别的东西。 自从那年她借着给我送药的名义换了我的草药之后我便认清了她的嘴脸，从此宁欢殿的东西，我半分都不会动，至于这茶水，我也猜不到究竟哪一杯有毒，哪一杯无毒。 “今日可真是热闹，连莲华公主和世子都到了，臣妾们有眼福，终于得见了公主真容。”说话的那位夫人面色和善，但碍于贵妃娘娘在，又不敢多言，眼中多了几丝胆怯。 倒是其身畔的那个女人，看着约莫有三四十岁，神色冰冷的开口道：“是啊，不过世子现在可是戴罪之身，戴罪之人难道也配来参加贵妃娘娘的赏花小宴么？” “姐姐说的是，张侍郎的那件事闹的满城风雨，谁人不知道这宁王世子……” “不过臣妾听说，陛下将世子幽禁在长梨殿，这公主还未出阁，怎能与一男子久住一个宫殿，传扬出去，宫外人该如何议论公主……” 怪不得小右子总称呼这些女人为长舌妇，现在看来，小右子选择躲在长梨殿是个正确的选择。 重锦施施然的抬起茶盏欲要饮茶，我赶忙抬扇挡住了他，他微微拧眉，我拿过他的杯盏，自行抿了口，悻悻夸道：“贵妃的菊花茶不错，诸位觉得呢。” 底下悄悄议论的夫人们戛然安静了下来，方才那位和善夫人搭话道：“回禀公主，宫中的茶自然最好，闻着清香透彻。” 我将茶盏放回重锦手边，展露笑颜道：“这位是闻人夫人吧。” 和善夫人面带惊讶，喜道：“正是臣妾。” 一旁的女人嗤之以鼻的冷哼了声，我初见这些夫人，唯能靠着之前的几幅画像辨认出几人，闻人夫人身边的这位，应该就是张显他娘，虽然已是徐娘半老，可模样神态里还有几分风韵犹在，仔细看起来，和贵妃的容颜还有些相似。 “臣妾可是听说，陛下之前有意要将公主许配给闻人公子，可不想半道上，被别人拦了去，要不然闻人夫人现在可就是公主的婆婆了。” “是小儿福薄，配不上公主。” 张显他娘嗤笑一声，端着茶盏缓缓然的抿了一口：“是啊，你福薄，就算能娶了公主，你怕也没福气享受。” “好了。”正主慕容贵妃总算是开了口，捏着一把团扇慢吞吞的晃着，笑靥如花道：“今日是本宫的赏花小宴，何苦要闹的不愉快。”慵懒坐直了身子，朱唇轻启故意道：“莲华公主好歹是皇室中人，你们这样议论的确该罚。不过现在不是时候，陛下最近新赏了我几盆竹叶菊，说是陈国送来的珍品，本宫想，这花无百日红，与其让它开尽芳华化作春泥，还不如做些糕点给诸位分享。来人啊，呈上来。” 我面不改色的陪重锦坐着，目光扫过那位张夫人，心里升起了些许不痛快。 重锦晓得我的心性，柔柔的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勿要生气。我明白他的心意，朝他扯了扯唇角。宫女们将菊花糕端了上来，依次撂在了众人的席位前。我握着折扇，打量着对面那厢，那厢从容的执起一块糕点，正要往口中塞时，我扇上用力，糕点当着众人的面从她手中滑落，滚在了地上。 第四十五章 送子观音 糕点落地，她的脸色青了不少，我假装没看见的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口中，她赶忙命人收拾残局，沉着气看了盘中糕点片刻，不甘心的又拾起了一枚，正欲送进口中，我又抬扇用力，她的糕点复又掉在了地上。这一掉可是彻底惹恼了她，她不示弱复继续捏起了糕点，结果一口没咬到反而又掉了下去，她登时心慌站起身，袖角无意扫落席上碟子，终是一盘子糕点全部洒了下去。 盘子坠落在地的声音十分清脆，她狼狈的站起身冲慕容贵妃跪倒：“贵妃娘娘恕罪，是这糕点太滑了……” “太滑了？”慕容贵妃皱着眉头自己也捏了块放进口中，众夫人中忽有一女人笑道：“失手便是失手了，这是糕点，你当做是馄饨，入口就滑掉了？打碎贵妃娘娘赏赐之物，你可是要受罚的。” 众人一时全都哑了嗓子，贵妃娘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放下糕点，拂袖道：“张夫人最近心神不安，既是碎了，本宫也不与她计较。来人啊，将此处收拾好。” 我安静的在一侧吃着糕点，淡然的看着这场闹剧，想同本上神演戏，你还需再修炼个几万年才好。 重锦见我吃了甚多糕点，便递了盏茶过来，“慢些吃，别噎着。” 我听话的点了点头，“好。” 一口茶饮下，我却瞥见了慕容贵妃正朝自己的侍女使眼色，一名侍女偷偷溜出了花厅，往着亭后而去。 看来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始。 一盘糕点被我吃的所剩无几，竹叶菊是上等的好菊花，若非是她有了身孕父皇也舍不得赏赐给她，如今她将菊花做了糕点，我不吃，岂不是浪费了她的心意么。我拍了拍手，正要对下一块糕点下手的时候，御花园里忽然生了一阵躁动，我眼神极好的一眼便瞧见了那径直飞过来的东西，是只秃鹫鸟。 皇宫之中哪里来的秃鹫鸟…… “啊，有鸟，来人啊护驾。” 花厅内顿时一片躁动，那只秃鹫鸟盘旋在花厅上空，一眼便瞧定了我，扑扇着翅膀飞身便朝我而来。 “莲华！” 他想也未想便扑了过来将我抱进了怀中，这一扑他用了五分力度，我二人径直摔进了草地上，那只秃鹫鸟嘶吼着要对着我下嘴，重锦单手搂着我，一只手臂挡住秃鹫鸟不允它伤害我…… 我定定的看着他为我舍生忘死的样子，脑海里又浮现出当年他也是这般闯入妖殿救下我的场面，鼻头忽然一阵酸。秃鹫鸟一爪子抓伤了他的手臂，我见血回了神，手搭在他的肩上纵身一翻便将他压在了身下，他凝声唤我：“莲华。” 有东西扯破了我肩上衣衫，我抬袖祭出了自己的璇玑扇，展开折扇，扇面灵力充斥，彼岸花红似血，迎着银光洒在了重锦的脸上，我用力挥开折扇，灵力卷着那只秃鹫鸟狼狈掉进了慕容贵妃的怀中…… 花厅里的嘈杂声更大了，慕容贵妃受了大惊，七手八手的挥开秃鹫鸟，身畔侍女更是吓得个个不敢靠近，直到皇宫中侍卫前来才一剑要了秃鹫鸟的性命，而贵妃彼时缓下神来，脚下一个趔趄，摔晕了过去。 “娘娘，娘娘！”仪容不整的各位夫人这才敢靠近慕容贵妃，纷纷赶在此时前去献殷勤，闻人夫人却是兀自赶到了我这边，重锦扶着我起身，褪下自己的墨色外袍便搭在了我的身上，我合上扇子，虚弱的站起身。闻人夫人紧张道：“公主没事吧。” 我缓了缓，道：“无碍，只是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 闻人夫人这才安下心来：“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目光错开她的影子，我看了眼那厢被摔晕的慕容贵妃，终是不忍心，“带贵妃娘娘前去休息吧，即刻传太医，不可伤了皇子。” “遵命。” 慕容贵妃后来是在丫鬟的搀扶下才回了宁欢殿，而我与重锦回了长梨殿后便闭门不见任何人，那是个凶物，还好没有被它啄伤，若不然可就该受苦了。 我替他上着伤药，一边心疼一边唠叨道：“它是冲我前来的，你就这样替我挡了，万一被它重伤了怎么办，你，你什么时候如此心疼我了。” 他抓住我那只给他上药的手，唇角泛白的扯出一抹笑：“我一直都很心疼你。” “是么。”我不太相信，他的性子那么清淡，能说出这样带温度的话便已经算是破天荒了，我寻了块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可我的手艺不太好，只给他包住了伤口，外观却是极为难看的。 我替他松下了袖子，他却蓦然抓住了我的手，往怀中一带，我便不由自主的倒进了他怀中，胳膊本能的圈在了他的脖子上，我怔怔的瞧着他，这副咫尺之遥的容颜，我甚至闭上眼睛都能临摹出他的一眉一眼…… “你……胳膊不疼了么？”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红了，且红的十分厉害。 他眉目温存，唇角还依稀挂着弧度，“疼，可我想抱抱你。” 声音低沉，像极了之前在九重天上初见的他。我尴尬的咳了声，“想抱我……是真心的么？” 他挑眉：“什么？” 我浅浅道：“方才你那样就扑过来了，我从没想到你也会为我拼命，前日里你说你对我动了心，是真心的么？” 他道：“自然，我不会骗你。” 我羞窘的往他怀中躲了躲，他想了想，又续道：“你可知，你在城中用红莲图换来的那副梨花，是我所作？” 我道：“知道。” 他蹙了蹙墨眉，警惕道：“你怎么知道？” 我自知暴露了，心虚的从他怀中出来，转身要逃，“嗯……你也猜猜。” 谁知刚迈出了两步，他便捞住了我的手，我身子一歪将他也拽倒在地，凉风袭起纹了菩提花的帘幔，他压着我倒在了重重纱幔之内，皎月般的眸子对上了我的眼睛，我的手被他攥在了手中，想要抽出来，他却加大了力度，不许我动弹。 我不悦：“你压到了我……” 他低低道：“谁让你不老实？” 我反抗的动了动手腕，委屈的快要哭出来：“疼……” 他挑眉：“我轻些。” “啊，你不要乱动！” “听话，别反抗，你逃不掉的。” 我正要拧眉收拾他来着，谁知门外却传来了一声茶壶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浮儿怒吼：“小右子！” 窗外那一抹影子赶忙二话没说拽起浮儿就走，隐约还听其道了句：“嘘——驸马爷和公主在里头，你去凑什么热闹，快走快走。” 我动了动自己的手腕，还是没能从他的束缚中逃出来，“那个……他们，好像又误会了……” 重锦单眉上挑，“误会了，倒也好。” “嗯？” 剩下那半句话还卡在嗓门里，某人便厚着脸皮低唇便吻住了我……想来，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吻我了，他近来似乎变得奇怪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似初见那般寒冷如冰。 我闭上眼睛，不再心怀忐忑，只倾尽整颗心去待他，去爱他…… 重锦，天尊说，司命给了你前世记忆，你记得我是一盏红莲，记得我喜穿红衣，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说，你要娶我…… 唇上的力度辗转反侧，霸道中又带着温情，我生涩的学着回应他，沉迷之际是手腕上的麻感将我唤醒的，我被迫睁开了眼睛，闷哼了两声，他抬起薄唇，关怀道：“怎么了？” 我有种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胳膊麻了。” 他哭笑不得，抱我起身后掀起我手腕上的衣袖：“我给你揉揉。” 我委屈：“唔。” 碍于此次让小右子听去了不该听的话，又让他联想到了不该想的事情，我深感痛心疾首，尤其是每每浮儿前来给我送药都要明里暗里的提醒我几句，譬如每次见我乏累前都会忠心耿耿的指点一句：“公主您的身子现下还虚弱，实不该，少了节制……”又譬如花小王爷不知打哪儿给我送来了副观音图，我乃是半个佛门弟子，自是能一眼就辨认出来画上画的是哪位尊者，不曾想刚一展开我就愣了，竟是副送子观音！而浮儿则在一旁没了命的打哈哈：“公主年纪尚幼，小主子嘛，要是得要，可您也要替驸马着想，驸马他最近总说养不起公主来着……” 只是我最近吃的多了些，他便要养不起我了，我闻之深深自我检讨了一番，无奈下只好控制食量，但，最近咳血也咳得有些严重了，睡梦中总是浑浑噩噩现实梦境分不清楚，某一次还拉着重锦的手缠了他一夜要他娶我。他被我缠得没办法，差些连婚书都写了。浮儿查不出来什么缘由，我也没再深究，左右我命不该绝，还有两年可活。 至于那副送子观音图，我每每提到便全身发麻，便亲自收拾好，命小右子扔进箱子里珍藏了。毕竟，若我敢有一百二十个胆子敢挂，我师父便有一百二十个可能撵到凡间打断我的腿…… 宁王府的人将薛仁的母亲接了过来，此事一直都是小王爷在操办，我忙完宫中的事情后便也出了宫。老人家听闻了儿子出事，一时难以接受，听管家说老人家已经在宁王府痛哭了几日，常常抱着薛仁生前的衣裳喃喃呓语。 “民妇叩见公主。” “快些免礼吧。”我上前扶住了老人家，彼时老人家已经双眼肿成了核桃，颤巍巍的起身，泣不成声道：“究竟是何人要陷害我儿，我儿自从年前回过家一次，民妇便再也没有见过我儿，我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还请公主大发慈悲替我儿做主。” 我看着她这模样着实可怜，拧眉真挚道：“你放心，本宫一定会为你儿子主持公道。但，在此之前，本宫需问你一些事情，你要如实照答。” 老人家颔首：“是。” 我问道：“老人家你可识得一名叫夭夭的女子？” 老人家想了阵，道：“老妇不认识，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她从没听过这个名字，难道薛仁没与他母亲提过这件事？我施施然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那这张帕子上的木兰花……” “木兰花……”老人家拿起帕子，细细瞧了一阵，恍然道：“是青痕。” 第四十六章 中毒 “青痕又是谁？”我抓到了线索，循循善诱，老人家捧着帕子哆嗦道：“青痕是个好姑娘，我儿也是为了青痕才到京城谋职的。” “你怎么确定，这帕子是青痕的？” 青痕，夭夭。明明是两个不同的名字，这二人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老人家细细道：“老妇与她娘乃是至交，她娘喜欢木兰花，每张帕子上都会绣同样的木兰花，这帕子上针法花式和她娘的如出一辙，青痕自幼与她娘亲一起学女红，也唯有她才会用红白双色的绣线来绣这木兰花。” 青痕，这帕子的主人是青痕，而张显的魂魄却说，是夭夭，若这样，会不会有可能帕子是青痕绣的，后来却落在了夭夭的手中呢。 我续问道：“你可知青痕为何要进京城，她来了京城之后，又在何处谋生？” 老人家哽了哽，犹有难言之隐。我道：“你不告诉我，我便无法寻到你儿子的线索，你要仔细想清楚。” “是她爹，狠心将她卖到了京城的戏院，她娘是她爹的续弦，她爹日夜流连秦楼楚馆，花光了身上所有积蓄，她娘死后，她爹就将她卖给了戏班子，她离开家的时候已经十七岁了，至今三年了，我儿来京城谋生就是为了攒足银两好来替她赎身……” 张显素来好色，青痕又在戏馆，难免会有时机相遇。浮儿说得对，他家中那三十房小妾是该好好查一查了。 “你可记得那姑娘的样貌？” 老人家道：“还记得她三年前的模样。” “管家。”我唤道：“命人去寻画师，将青痕的容貌给画下来。” 管家沉声道：“是。” 青痕，上次那名侍卫也曾说过，薛仁自从入王府之前便有了心上人，且他的心上人偏爱木兰花，这便证明青痕或许与这夭夭，就是一个人，铃铛手镯，木兰花衣衫…… 暮色湮灭了最后一缕天光，银光滑过我的手边，拂过折扇。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薛仁，现在找到薛仁，或许才能寻到其他线索。 我执起花瓶中一枝干枯的丹辰花，扬扇一挥，花瓣脱落枝头，往着暮色中飞去。 我匆忙出门正撞到了要进门而来的小王爷，他是练武之人，身形魁梧，我这一撞差些将自己给撞倒在地，小王爷见状赶忙扶住了我的袖子，“三妹，何事如此慌慌张张？” 我来不及解释，此等法术只有在夜间方有用，若在白日便会失灵，“大哥，命人备马。随我走。” “嗳……” 我骑上了府门前的那匹马，先一步扬鞭策马，小王爷担忧我，简单的吩咐了几句亦是上了马追随我而来。 一路马蹄声不断，惊扰了路边人家。 我追随着花瓣而来，花瓣悠悠然的飘了一个多时辰才落在了一间茅草屋前，我勒马停下，小王爷亦是紧跟其后，下马见我站在一间茅草屋前，迟疑道：“这是要做什么。” 我镇定道：“来人，掘开此地。” “掘地，你……” 花王府的侍卫们个个身手敏捷，拱手道了句：“是。”随即便隐身于夜色之中，朝附近的农家借了东西之后开始动手。 “这大半夜的你来命人挖地，莫非你是在找……” 我淡然道：“尸体。” “谁的尸体？”小王爷怔了怔，侍卫们动手的快，只消片刻功夫就挖出了东西，“启禀公主王爷，挖到了一具尸体。” 小王爷更是瞠目结舌了，迈进几步，尸体早已腐烂成骨，但这一身衣裳却是证明了其的身份，“宁王府的侍卫，难不成是薛仁？” 我捋了捋袖子走近道：“看这尸身腐烂的如此厉害，应该是在两个月前初离开王府就已经遇害了。” 小王爷怔怔道：“两个月，这是有人肆意谋害，看来离水落石出也不远了。” “先将其带走，等查清事实之后再将他厚葬。” “也好，先将尸体带回衙门，好生看管，除了公主与本王之外，不许任何人接近。”小王爷发了话，侍卫们自然要听从，我转身欲要走，小王爷却是跟了上来，犹豫道：“你是怎么查出这尸体在此处的，此处偏僻，连本王都想不到人会在这里。” 我装作神秘的道了句：“山人自有妙计。” “得，有你这山人在也无须本王担忧了，只是三妹，本王瞧你这几日脸色越来越差，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道：“没，也许是太累了。” 小王爷叹道：“知道你担心重锦，可也不必这样废神，他现在若非是被囚禁在长梨殿，看见此幕固然是要心疼的。” 我扯了扯唇角：“好，大哥说的话，三妹记住了。今夜天色已晚，小妹还要快些赶回皇宫，大哥也尽快回府吧。” “本王顺路，可先送你回皇宫。” 我笑道：“那便多谢大哥了。” “客气。” 我一路快马加鞭，终是在宫门封锁之前回到了皇宫。 浮儿在长梨殿门前等了我甚久，直到见我踉跄出现在眼前时才放了心，“公主。” 我捂住唇，一口血吐在了白衣云袖上，身子更是虚弱不堪，浮儿一见我吐了血脸色瞬息便白了一片，“公主你怎么了。” “没事，扶我进屋。” 我身子不适已不是这一两日了，以往吐血只是一滴一滴的吐，近来竟然吐的更加厉害了。我一直都在瞒着浮儿与重锦，便是不愿让他们担心，可眼下，却好像有些瞒不住了。 浮儿给我把过脉后便噗通跪在了我的面前，“都怪奴婢医术不精，公主脉象虚弱，可又查不出什么，不如奴婢去宣太医，请太医们再给公主把把脉。” “不必了。”我闷咳了声，沉沉道：“连你都瞧不出来什么，何况是那些庸医了。” “可公主你不能一直这样，这样下去，恐怕会有生命之危的。” “无事，老天爷不会这样快要了我的性命，浮儿，此事只有你我知晓，不可告诉重锦，听见了么？”一句话说完，嗓中又涌出一股燥热，我拼力的将血压下去，但终是没压住，血顺着我的唇角蜿蜒坠落。 “公主！” 我要撑着，撑到这件事解决，撑到替重锦挡完这场劫难…… 许是我太过倔强了，连我师父在天上都看不下去了，师父每隔一段时日都会来看我，我是他唯一的徒弟，他自然事事都挂念于心尖。 夜半时分，风凄凉的拂起窗边薄纱，仙人从佛光中走出，矮身坐在我的床前，抬袖施法压制住我的不适，我睁开眼睛，刚要起身就被仙人摁住了肩膀，仙人攥住了我的手心，微微施法便出现在了我的梦境中。 梦境里莲花遍地，似在九重云霄，烟云袅袅。 我转身看见了师父，缓缓走近他，“徒儿见过师父。” 师父老人家斜睨了我一眼，徐徐道：“昔日天帝亲自给子梨拟定的三灾九难，天命之上都会一一有记载，你想替他挡劫，可知遭了天命反噬，会有多大的代价？你身中剧毒却不知，到时候天命之上定会衍化出更多劫难，莲华，你不可任性。” 我淡然，“徒儿知道天命不可违，徒儿也没有违反天命，徒儿只是想，替他消灾解难。” “替他消灾解难？你可知你此次若替他挡了这等劫难，是要折寿的，你本就是凡人，该知道阳寿的珍贵。” 师父向来温润，可自从我下来凡间之后，他每次出现都是板板正正的，如同换了个人一般。我缩了缩脑袋，浅浅道：“师父，徒儿下凡这么多年，你每次出现都要凶一凶徒儿，也不问徒儿过的好不好，在人间适不适应。” “本尊，只是担心你罢了。”师父无奈转身，清澈的眸光落在我的身上，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是本尊的疏忽，忘却了你在凡间还有诸多不适，你现在告诉师父也不迟。” 我最为熟悉师父的脾性，知道做错了事情同他说说软话便算过关了，此时见他脸色缓和了不少，我才敢走近他，厚着脸皮道：“人间倒是没有什么不适，只是徒儿离开了九十九重云宫，不知洛隐与秋霜有没有好好尽职尽责，还有那云宫中的折子有没有人看啊……” “你离开云宫后，是本尊帮你看守着九十九重云宫。” 我兴奋地扯了扯师父的袖子，继续卖乖道：“徒儿就知道师父最疼徒儿。” 师父拿我没法子，只好拧着眉头，抬起玉指抚了抚我额上的莲花印记，眸眼里携着温情与关怀，不忍责备道：“罢了，本尊不说了，你在人间好好照顾自己，等时辰到了，本尊亲自接你回九重天。” 一梦初醒，已是天色大好。 重锦近日多是闷在屋中看书，浮儿送来了张府那些妻妾的名单，并着那副青痕姑娘的画一并交到了我手中。我细细查找着名单上的字眼，终是在一角寻到了桃夭这个名字，桃夭，卷宗上说桃夭原本是戏楼中的一名戏子，后来因为张显看中，就娶回了家做二十八房小妾，至于她与张显成婚之日，在一年前。 戏子，偏爱木兰花，难道就是她了。 我正是出神之时，忽觉得肩上一沉，神思收回，我昂头看他，“重锦。” “浮儿说你近日身子不大舒适，这些卷宗，便不要再看了，我教你练剑。” “练剑？” 手被他攥在了掌心，他单手拎着剑，垂在袖中的手拉着我，在殿中的空地处把剑递给了我，“今日教你新剑法，你好生看着，我只教你一遍。” 我搂着剑，恍惚的唔了声。他拾起一根枯枝在手中做剑，旋身衣袖生风，招数之快让我看的不大清楚，只迷迷糊糊的记得其中两招，他一手舞剑，一手负在身后，衣摆惊起大片尘埃，拂袖出招，手腕舞动，婉若游龙。 不觉间他已经收招站定在我眼前，“你试一遍，我看看。” “啊？”我面上一僵，吞吞吐吐道：“我，我没看清楚……” “拔剑，我教你。”他沉声命令道，我含糊的哦了声，拔起长剑，剑光凌然刺入我的眸眼中，他转身来到了我的身后，一手环着我的腰，一手握在我手背上，附在我耳畔温言细语：“跟着我走，别怕。” “好。” 第四十七章 应该比谁都好 他手上用力，我的身子也跟着他的招式舞了起来，白色云袖与他的衣袍融为一体，凌凌凉风扑面，吹起了我的青丝，我的手腕随着他而动，不觉间鼻息前充斥着他衣襟上的梨花香，格外熟悉。 他小心的教了我两遍，奈何这个招式太难，我自己舞起来也就唯有七八分像。 “手臂不能弯，脚下步伐要够，杀敌要狠，要准。” 纵然我上辈子多少也算个斩妖除魔的神仙，可如今成了凡人，这身躯也僵硬了，根本不听使唤，舞起一般的剑法尚且游刃有余，可是舞起这种高深的剑法，根本只能练个形出来。 我练的有些困难，蓦然出剑时手上一松，剑刃却是直直朝着他而去，我恐慌了，想要收剑却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剑从他的面前划过，他也不躲闪，抬袖并指夹住了我的长剑，我身子一软，摇摇欲坠，他上前一步接住了我的身子，墨眉微蹙：“累了？” 我可怜兮兮的点头，天尊大哥说我元神中的力量太过浑厚，这副凡人的躯壳装不了太多灵力，故而平时只可用些小法术。当凡人难，当个病秧子凡人就更难了。 他将我拦腰抱起，我怔了怔，提着他的剑躺在他怀中，他抱我去凉亭处歇息，将我放在了凳子上，蹲下身子，修长的玉指搭在我的脚踝上：“疼不疼？” 我摇头，他手上用力，我立刻叫出声来：“疼疼疼。” 他唇角抿出一抹笑，无奈而又深情：“自己扭伤了脚都不知道，可真是个傻丫头。” 我委屈咬着唇角，动了动自己的脚踝，确然有一阵痛感传了过来，他伸手要去脱我的鞋子，我陡然慌神，缩了缩脚：“别……” 他温润道：“不脱鞋子，我如何给你捏脚？” 我咬着下唇纠结，犹犹豫豫：“我父皇说，女孩子的脚不能给男人看，要不然……” “要不然如何？”他似笑非笑道。 我挑了挑眉头，假装大无畏：“要不然，你就得对我负责。” 他沉笑，平静的眼底掀起阵阵春风，自顾自的给我脱着鞋子，伸手又要去给我解开袜子，我赶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制止他对我的脚做些什么，“我，我不想再和你结拜一次了。” “谁说我要和你再结拜一次了？”他顿下手上动作，昂起俊逸的容颜，我心虚的放开了他的手，“你上次同我说要对我负责来着，可你却认我做了妹妹，你明明知道，我并非是想和你做兄妹，而是……哎呦……” 他手上忽然用力，疼的我说不出话来，我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收手紧紧攥着他衣衫，他放轻了手上的动作，轻轻道：“弄疼你了？” 我傻傻点头，“嗯……” 他皱眉头：“是我不好，我轻一些。” 指腹在我的脚踝处柔柔的摩挲着，我看着他，小声嘟囔道：“还真是不解风情……” 原以为我说的小他听不见，未曾想他假装没听见的给我揉了一阵脚踝后，沉沉道：“你说我不解风情？” 我浑身登时颤了颤，“啊，没。” 他似笑非笑的昂头看了我一眼，替我穿上了鞋袜，起身低声慢言：“这几日就不要到处乱跑了，脚上的伤须得养几日。” “可我还想出宫……” “出宫之事不着急，养伤重要。” “重锦。”我拉住了他袖子，他回身，明亮深邃的眸子格外好看，“怎么了？” 我瘪嘴道：“我都没法走路了，你可不可以，背我……” 他想了想，道：“你想要我背你？” 我乖巧点头，他又静了片刻，缓了阵后蹲下身，朗声道：“上来吧。” 我见阴谋得逞，激动的往前一扑，他背上了我，侧过容颜来看我，唇角带笑：“你可知，在没认识你之前，花凌宇是如何同我谈论你的。” 我环着他的脖子，长裙曳地，衣料擦过玉石台阶：“嗯？” “他说，莲华公主身份娇贵，宫中人都说莲华公主少年老成，行事稳妥，是个冰美人。” “冰美人？”我幼时是不爱说笑了些，至于行事稳妥也不过是我十二岁那年开始便着手操办宫中盛宴，且次次都能别出心裁，想些别人想不到的点子。后来每次父皇寿宴都要我来操办，直到这些年我身体不好，父皇怜惜我才特意将举办寿宴的事情交给礼部办。不过，说起来，父皇的寿宴在冬日，如今已经是秋日了，也便在三个月后了。 我贴在他肩上，小声问他：“我们俩之间，究竟谁冰一些？” “初次见你，只是个背影，你可知，我至今都忘不了初见的那一眼。” “原来你心里，也有过我。” “莲华，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一国公主，你该过的比谁都潇洒恣意，比谁都轻松快乐。” 我喃喃道：“我过够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日子，你说的那样，不是我。我有心，我有自己的思想。”我圈住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背上：“我若是不暖一点，怎么融化你心头的冰？” 我虽看不清他的神色如何，但我能感应到他身体中的温暖，我贪念这种温情，从二十万年前，便贪念了。 他亲自将我送回了寝宫，我躺下了身，看着他不愿意闭上眼睛，“先别走，好不好？” 我想要他陪着。 他替我遮好了被褥，抚了抚我的眉心，柔柔道：“睡吧，我不走，我陪着你。” 得了他这句话我才安心了下来，闭上眼睛，淡淡的梨花香一直萦绕在鼻息前，这种香味，令人心安…… 父皇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为期限，掐指一算，距那日已经有些时日了。脚上的伤养好之后我就出了宫，亲自前往了张府，张家一直自恃为朝中重臣而目中无人，张夫人更是打着自己乃是贵妃的姐姐而无视一切，我进府后是张大人在一旁是侍奉，张夫人冷嘲热讽了几句后便退出了厅堂。 我将画像递给了张大人，张大人看罢后确认道：“这眉眼间，着实和桃夭有些相似，只不过桃夭现在已经不在府中了，她一个月前就已经生病回乡了。” “张大人可知她去了什么地方？” 张大人迟钝了一阵，道：“下官不知，公主您无故寻找桃夭是……” 我放下茶盏浅浅道：“无事，本公主只是查到了桃夭姑娘之前与宁王府的侍卫薛仁是故交，想要寻她问些事情。” “桃夭是我那不孝子的妻妾，本官也见过她几面，只记得张府有这个女人。” “她之前住过的房间，张大人可否带本公主去瞧一瞧？” 张大人道：“可以，公主请。” 丫鬟引我去桃夭少夫人的房间中看了片刻，我抬手抚过铜镜抚过桌面，凝起灵力窥探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女人，木兰花，还有破损的木兰花项链……我蹲下身子，探手在床下摸了摸，指尖触及一片凉意，我将东西拾了起来，是半段木兰项链。 “这项链，你们可曾见过？” 原本侍奉在桃夭身边的丫鬟怯怯道：“见过，这条项链是少夫人最喜欢的链子，可后来少夫人嫌弃这链子破旧，就给砸了。” “砸了？” 她既然最喜欢这条链子，便证明她与薛仁还有些旧情，可最后为何要将链子给砸了…… “你们夫人是否喜欢用面纱蒙面？”我继续问道，小丫鬟点头道：“是，夫人偶尔出门便喜欢用面纱遮住容貌，少夫人说她曾是戏楼里女子，见过她的人甚多，若用真容貌示人，怕损了少爷的面子。” 她怕是并非是害怕损了张显的面子，而是害怕别人认出她吧。 “桃夭夫人是何时生病回乡的？” “大约有一个多月了吧。” 若非她早有害人之心，又怎么会提前离开，不过是做贼心虚罢了。 离开张府后我便去与小王爷会和，小王爷在城头等着我，握着扇子着急同我道：“人我已经悄悄替你打探到了，在京城南边的一家戏馆子里的确有青痕这个人，她是一年前被张显给瞧中，用八抬大轿将她强行带进了府中，青痕这个名字后来进了张家，就被张显给改成了桃夭。” “我去过张家，人已经跑了。” “跑了？她在京城无亲无故的，能往哪地方跑？” 我握住那条链子，淡淡道：“大哥可曾听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是说……她还会在京城？” 我颔首道：“也许就在我们眼前，只是我们找不到罢了，她在京城虽然无亲无故，可她却还有戏馆。” “戏馆的老板娘是个女人，待本王将她抓过来，严刑拷问必然会有消息。” “严刑拷问固然有用，只是太麻烦了些，这几日还望兄长能够替小妹多去戏馆几次，先打探打探虚实。” 小王爷道：“听戏，这个好，花玉最喜欢听戏了。” 戏馆，这是她唯一可去的地方。 链子递到侍卫们的手中，长相清秀的侍卫一眼便认出了这东西：“是这条链子，薛仁之前特意去寻人定制的。” 我在院中徘徊不定，“薛仁的心上人嫁给了张显，可为何，薛仁会被青痕所杀，又是因为什么，才让青痕对薛仁下此毒手。” 桃夭房间的回忆里，我看见了血，还有男人肆意的撕扯着女子的衣裳，她本是不愿与张显有半点关系的，张显娶她入府，乃是强迫而为，她恨张显，想要杀了张显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她为何又要杀了薛仁，难道就是为了嫁祸给重锦？这不太说的通。 “公主，还有一事，卑职们这几日想起来觉得蹊跷。” 我顿足，凝声道：“何事？” 其中一人道：“薛仁回家的前两日总是拉着卑职等前去饮酒，卑职们见他伤心，就轮流着陪他，他喝醉酒时曾说过，等他有能力了一定要带她走，他还说，自己对不起她。” “卑职们猜想此事一定是和薛仁的那位心上人有关，薛仁与那位神秘的姑娘每隔五日就会在见一次面，薛仁离开宁王府，正好也是第五日。” 每隔五日就会见一次面，薛仁离开之日，定是先去见了青痕。 薛仁……是了，还有薛仁…… 第四十八章 花灯节 我悄然进了京城的衙门，在一众棺材板中寻到了薛仁的尸身，慕容老狐狸也来看过，不过大抵是断定查不出什么，也没有细看，只停留了两刻钟便离开了。现在挖到薛仁的尸身的确没有太大作用，除却了仵作能够断定薛仁乃是中毒而死之外，再也找不到旁的线索，可这具尸身与我，就有大用了。 我抬手祭出璇玑扇，扇骨贴上腐烂的尸身，驱动法术，灵力便将尸体的最后一段记忆给勾了出来。 “带我走，就当做是我求你。” “青儿，等我有能力了，一定带你走，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一直要我等等等，我等了你一年，可你还是不愿意带我走，我怕这样一直下去，我会疯！” 一间茅草屋，两杯清酒，女子蒙着面纱，眸光浑浊清冷，举起酒杯道：“阿仁，我等你。” 男子想也未想便饮下了那盏酒，真挚道：“青儿，等我回来。” 阴冷的笑声从面纱下传来：“阿仁，我可能等不到你了。” “青儿，你……”男人的面色突然变的狰狞，女子起身，一袭绣了木兰花的白衣高雅出尘，青色面纱下的朱唇上扬，眸光寒冽：“你们男人，都是负心人，阿仁，我曾真心爱过你，可惜，是你无情，是你不要我。” “青儿……”男人张口想要说话，然却哑了嗓子，用尽全力后虚弱倒在了桌子上。女子见他倒下，眼里亦是涌出了少许的悲伤，腕上铃铛浅浅作响，玉手从袖中掏出白色木兰花丝帕，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他嘴角鲜血，矮身抱住他，声音颤抖道：“阿仁，阿仁你知道，我最喜欢你，最爱你了，可你为何，不能也最喜欢我，最爱我呢……” “此次回乡，安顿好了母亲，待我归来就带她走，无论是哪里，天涯海角，四海为家，只要能让她快乐。” “我知道她最喜欢木兰花，离开京城之后，我们就去个有木兰花的地方，我们一家三人，好好的生活。” “阿仁你知道，我最喜欢你，最爱你了。可你为何，不能也最喜欢我，最爱我呢？” 凡人命薄如纸，而这张纸，一捅就破。 我收回法术，忽觉的，师父说的对，人心险恶，昔日恩爱的两个人为何会走到这种地步…… 查到如今，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光，接下来就该演一场好戏了。 我最近闲暇时光便喜欢抄佛经，回到皇宫之后便赖在重锦的房中，他看书而我在一侧的矮几上抄着经书，虽说这人间的经书与九重天上的相比乃是冰山一角，但抄起来求个心安还是有用处的。 龙岩寺的方丈大师一早就说过我有佛根，这倒不是句空话，我自幼就能参透般若经中的人生真理，旁的佛经几乎读上一遍便能全部背出来，曾有一段时日方丈大师天天在我父皇的耳根子旁边说要渡我入佛门的事情，可惜，我父皇就我一个女儿，纵使方丈大师将嘴皮子说烂也没用。 “你抄的是，莲花清心经？” 不知他何时已然放下了书，低眸看向我笔下的行云流水，我点头诧异道：“你识得？” “之前在王府的时候看过些许，只是没想到，你竟能默写的出来。” 我提笔往他身畔凑了凑，同个小孩子一般与他讨赏：“是啊，我自幼便能一目十行的背完这些佛经，默写也只是小菜一碟罢了。” 实则我曾耗了万年的时间去背诵整个佛界九万九千本佛经，脑子里早对这些佛曰尊者云的熟之又熟，子梨比我天分好些，至于好到什么地步，不外乎就是他无须背经书就能参透其中真理，在佛界的九百年里，他也单是无事的时候陪我一起看上几本经书，余下的时日，碰也不碰。我曾问过师父这个问题，师父说，我是佛祖座前的莲花，命中注定是佛门中人，而子梨，是个神，命中注定他不属于佛门，若非是因为我的缘故，他后来也不会成为无量佛座下弟子，更不会与佛门生出半点机缘。 可我给了他神佛之缘，却无法给予他我们之间的缘分，只此一世，还是同老天换来的。 他扫了眼我笔下的两行小字，微微勾唇：“往日里看你不安分，没想到你还有这天赋。” “嗯，那看在我有天赋的份上，你要不要奖赏我些什么？” “奖赏？”他剑眉上扬，广袖搭在膝上，“又想去何处玩了？” 他果然是肚子里的蛔虫，我想什么他全然知道，我兴奋地放下笔墨，“今日是京城中的花灯节啊，再过些时日就是中秋节了，我今日也是方听大哥提起的，听说今日的京城很漂亮。” 他想了想，道：“可我，不能离开长梨殿半步。” 我往他身畔凑了凑，拂开广袖，趴在他的膝上，“那长梨殿是何人的地盘？” 他道：“自是你的。” 我点头道：“是啊，长梨殿是我的地盘，父皇不让你离开长梨殿半步，无非是怕你畏罪潜逃了，你没罪，也不会逃。长梨殿是我的寝殿，不许你离开长梨殿与不许你离开我，又有什么区别。” “说来，倒也是。”他唇角擒了丝笑色，我歪着头枕在他的膝上，沉沉道：“重锦，我知道这样做对你太不公平，从此后，只要有我在一日，我便会保护你一日，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谁都不行。” 他抬手抚着我的鬓角青丝，静了许久，浅浅道：“好。” 其实这样枕在他的膝上，可真好，若能这样一生一世……可哪里会有一生一世。 今日是花灯节的第一日，听小王爷说，京城的花灯节热闹非比，从初一到十五，日日都有。可惜我身为皇家的公主，以前只在书本子上瞧见图画，却没有真正亲眼瞧见过。 离宫前我换了身红衣裙，随意挽了个发髻，只用一只梨花簪子插入发间，不施粉黛反而显得格外清秀，本想带那对明月耳坠的，可打开锦盒的时候却发现耳坠只剩下了一个，我恍然想起来那日掉在了重锦的院子中，后来他没来送，大抵是真的丢了吧。 打开殿门，清风袭起树树丹辰花，花瓣吹落枝头，擦过他的墨袍白衣，滑过我的视线。风入广袖，红妆灼灼，他该是第一次看我穿红衣，站在树下怔怔的看了我许久。 这一幕，恍若二十万年前，我一袭红衣走出雷音宫，而他便白裳胜仙的立在梨花簌簌花影重重下，凝眸看了我一阵，勾唇唤我一句：“小莲花。” 时光惊艳了漫漫仙途，那一幕深刻印在我的脑海里，已经有数十万年之久…… “莲华。” 我走下台阶，大步迈到他身前，挽起了他的手，浅浅勾唇，“不认识我了么？” 他回过神，唇角亦是抿出一缕弧度，“认识，我又怎会忘记了你呢。” 我昂头呆呆的看着他，若他在莲花台上初遇我时，也能道一句怎会忘记你，我该会有多欢心。 小右子早已经备好了马车，说是要亲自和浮儿送我们出宫，实际上是他们自己也想借着这个幌子出去玩。宫门大开，马车往着锦绣城的方向行了过去，我坐在马车内枕着他的肩膀，神思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一十三天的雷音宫去了。 他抬指替我理了理鬓角碎发，指腹拂过我头上的梨花发簪，拂过我的发髻。 “待会儿出宫之后，你带我去吃东西好不好，民间有什么好吃的么？” 他的手收回，携着笑意道：“你想吃什么，便有什么。” 我阖目，想了想，道：“我想吃像小兔子一样的包子。” “兔肉包子？” 我皱眉：“我瞧着有那么残忍么，你不知道什么是小兔包子对不对，我等会儿教你啊。” 他勾唇：“好啊。” 小右子驾车在市集前停了下来，“小姐姑爷，前面人多，不如就在此处下车，也好去看看热闹。” 我撩开帘子，见街上已经有灯火燃起，虽还未到天黑，可前来赏玩的人却已经不少了，这样的景致着实适合慢慢赏。“便在这儿停下吧。” 重锦先下了马车，转身朝着我伸出了一只手，我迟疑了片刻，伸手搭了上去，小心下了马车。 “老板，来两个包子。”我拉着他前去买包子，老板笑吟吟的递给了我两个，我从袖中掏出铜板给了老板，转身分了一个给重锦。 手隔着纸在包子外来回捏了捏，几下的功夫包子便被捏成了兔子形状，我欢喜道：“你看，兔包子。” 他对我这个解释颇感惊讶，哭笑不得道：“原来是这。” 我拉着他寻了个座位坐下来，认真道：“我还会捏很多，老虎啊，小鹿啊，小老鼠，我以前最喜欢捏这些了。” 他眉眼含笑的看了我手里这只兔子，“好是好，只不过太胖了。” 我不认输的把包子给了他，“那你帮我捏一只瘦的。” 他看了包子一眼，俊美的容颜似清风朗月，修长的手指拿过包子，脸上又有了昔日少年时的认真：“我试试。” 我托腮看着他这副模样，遥想多年前他也是这般认真的给我捏兔子，那时候我在天界上神比试中受了伤，师父煎好的药我皆耍脾气不愿吃，后来他为了哄我开心，就将包子捏成小兔子的模样哄我吃下。他捏兔子的手艺最好，即便轮回一世，他的手艺还是比我好。 “你看。”他把兔包子递给了我，着实比我的好看些，我满心欢喜的接过，“好可爱的兔子。” “哎呦姑娘，你们将这包子捏成了这样，还怎么吃啊。”包子铺的老板哭笑不得，热心肠的与我道：“前面的街头啊，有卖面人儿的，你们去他那，可以随便捏，拿走时记得付钱便够了。” “面人……”我提起了兴趣，正要捞住他的袖子纠缠一番的时候，他却先一步的抓住我的手，“我带你去。” 第四十九章 小梨花与小莲花 我满心雀跃，收拾了东西便央着他快去，路上我风卷残云的解决完了他给我捏的兔包子，而他却是将包子放进了袖子中，动也未动。我寻到了那家面人铺，同老板要了些许面泥便央着他陪我一起捏面人了。可捏些什么为好呢，我想了想，视线定格在他的身上，“不如我捏你，你捏我，看我们谁捏的更像些？” 他正襟危坐，嘴角浮起点点笑意，“好啊。” 我即刻便动起手来，凉风扫面，我拿着彩色面泥，不禁打了个喷嚏，他见此幕，嘴角的笑色更深了些。街头上的花灯都亮了起来，我迎着烛光，捏好了他的脸，他的衣裳，他的墨发…… “你看，像不像你？”我自知捏东西的功夫不如子梨好，可子梨不在的那些岁月里，我也算自个儿琢磨出了子梨三分精髓。比不上子梨，但在一众小仙里却是出众的。 他的眸光落在面人儿上，淡淡道：“像。”抬手将自己早已捏好的面人儿给我看，一袭红衣，眉眼俊俏，墨发齐腰，连头上戴的梨花簪子的纹路，都能如此清晰。我拿过和自己一个模样的小面人，两只面人凑在一起，“你看，像不像是一对？” 他凝眸看我的容颜，良久后才将视线落在面人儿上，“嗯，像。” “我也觉得像。”我把像他的那个给了他，像自己的那个给了自己，“那我们就一人一个，你的这个叫做小梨花，我的这个叫做小莲花，好不好？” 他抬袖，五指搭在了我手背上，目光中带着微微涟漪：“好。” “小梨花，小莲花喜欢你，那你，喜不喜欢小莲花啊。”我拿着面人凑近他的面人，他亦是浅浅启唇：“喜欢。” 我道：“那你以后，娶不娶小莲花？”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抿唇道：“娶，当然娶。” 我欢喜的点了点头，站起身凑去铺子前，从袖中掏出碎银子给老板，身后烟花齐放，花灯长街绵延十里，有风袭过我的红衣，我一转身，刚想再去央他去别的地方看热闹来着，可蓦然回首，一抹墨影出现在眼前，趁我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张臂抱住了我。 “莲华。”他抱着我，气息沉沉的靠在我耳畔，深情唤着我的名字。 他这样主动，倒让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愣了半晌儿，抬袖僵硬的搂住了他的腰，“重锦，你怎么了？” “无事，只是想抱一抱你。”他的声音出奇的好听，亦是出奇的撩人心弦，十里橘光洒在他的墨袍上，温柔蜿蜒，我像哄小孩子一般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道：“我给你抱。” 银杏树下，头顶有花痕的轮廓洒在裙琚上，他这样抱着我，抱了甚久。 一场花灯节看了两个多时辰，回宫时已经是半夜了，我玩的太过尽兴，有些疲累的趴在了铜镜前，他抬指抚过我的侧容，眼中有光。手顺着我的脸颊滑过，抚至发间，抬手将那枚梨花簪子取了下来，青丝如瀑泄在背后。 “重锦。”我捞住他的袖子，恹恹的唤着他的名字，他轻声问道：“累了？” 我颔首，起初坐马车的时候我便靠在他的怀里睡了好一阵子，直到进了皇宫才苏醒过来。可现在有他在，我反而不想睡了，只想这样倒在梳妆台前，静静的看着他。 他环住了我的身子，将我腾空抱起，我意识陡然便清醒了起来，呆呆道：“你要抱我去哪儿？” 他道：“自然是抱你去床上躺着，你总不能一直这样睡着。我圈住了他的脖子，他矮身放下我的时候，自己也倾身俯下身来，清明的眸与我四目相对。我睡意全无的看着他，呆滞了片刻，昂首便将自己的唇送去了他的唇边，深深在他唇上一吻，手顺着他的脖子一路而下，掌心贴在了他的胸口处，他胸膛里的那颗心，跳动的可真快。 我亲他亲的用心，朦胧间他握着我的手从他胸膛前拿下，一只大手抬起了我的头，反客为主的纵身压了下来…… 天边挂着一轮银钩新月，宫檐下灯火葳蕤，照亮了整个漆黑空荡荡的大殿，我握着他的手，靠在了他的肩上，毫无睡意道：“今日是初一，再过一段时日，就是月圆了。” “快到中秋了。” “是啊，你我在百花节中相遇，到中秋节相知，也不过是三个月罢了，可是这三个月，我却感觉恍若隔世，像是三百年。” 司命给了我三年的时间，每一日，我都要倍感珍惜，只因，我们也许这一生的缘分，就剩下这闭目可数的几百日了，或许，没有三年…… “傻丫头，凡人哪里会有三百年，人生在世，也不过匆匆几十年的光阴罢了。” “重锦，若有来世，你还会记起我么？” 他沉笑，“来世不敢许你，此生，我必会倾尽所有来待你。” 我环住他的腰身，亦是沉着声道：“我不管，来世，我是说来世，若咱们再相见，你可不能将我给忘记了。” 他默默安抚我：“好，我都答应你。” 月上中天，廊下花雨蹁跹，旖旎惊艳。 花玉送了拜帖来，说是要邀我去看戏。 我换了身平常简单的衣裳出了宫去，戏台子上正在上演富家小姐与贫穷书生经过重重阻拦走到一起的戏码，小花玉看的兴致颇高，一边吃着茶点一边叫好。小王爷对他这个妹妹也是颇为无奈，展开扇子慢悠悠的同我道：“这家戏馆的老板唤作英娘，是个寡居女人，最近戏馆中来了名新戏子，最擅长唱化蝶这出戏，名字唤作蝶仙，至于容貌，没人见过，听说是英娘从别的戏坊请来的当家花旦，戏楼里宝贵的很呢，本王试图去见一面，可却被人给挡了回来。” “当家花旦……”我拾起茶盏抿了一口，“得想办法见她一面才行。” 小王爷道：“见她的人容易，下一场便是她的戏，你只需再等等就好。” 我闲情逸致的道了个好，继续喝茶等待，一曲戏末，小花玉已经哭的稀里哗啦，我僵着脸从袖中抽出了一张手帕递给花玉，花玉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见戏台小厮在戏台前换了个戏名，更是清苦的道了句：“下一场又是悲情的戏。” 我抖着帕子咳了声道：“上一场明明是大团圆，你该高兴才对，怎么哭了起来。” 小花玉哽咽道：“就是大团圆才激动人心嘛，他们两人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苦难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我高兴啊。” 我呛住，无奈之下只好埋头饮茶。 戏梆子少顷后开始响起，上台的是一男一女两名戏子，小王爷提醒道：“喏，看见了没，那名穿红衣的花旦就是蝶仙，新来的戏子，只不过她现在脸上上了妆，一时还看不清她的模样，我曾偷偷找过张府的丫鬟来看，可丫鬟们也说从未见过桃夭夫人唱戏，暂时还不能辨认出来，你也晓得，这唱戏的上了妆和没上妆时的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戏子们在台上唱的动人，我们三人之中唯有小花玉是在用心看戏，我打量着那个女人的身形，抬起折扇遮住半张容颜，偷偷和小王爷道：“等戏散场之后，你先帮我掩护，我前去看看。” 小王爷犹豫道：“看张显那伤口，这个女人说不准有武功防身，你去太过危险了。” “可大哥你一个男人前去，不是希望更加渺茫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放心，我能保护自己。” 小王爷叹道：“说的也是，若遇见了什么情况，就立即出来，免得伤了自己。” “好。” 一场戏末了，我与小王爷按着原定的计划前去后场，小王爷替我引开了把守的两名小厮，我偷偷溜进了戏馆子后场，悄然跟在了那名花旦的身后。 花旦穿过重重屋舍，终于只在一个空房子前停下了脚步，忽然转身，我刚忙闪进了墙头后躲避了她的目光，她见无人后就轻手轻脚的推开了房间，关上房门。我从墙后现身，方才我亲眼见她进了房间，本想偷偷摸过去一探究竟来着，可靠近窗子后，透过两扇窗子的缝隙瞧进去的时候却发现，屋中竟然无人。 难不成是有什么机关么，我抬扇子再推开一些，四下看了看，还是无人。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莫非是有密室？我索性壮着胆子，慢步的走到门前，抬手轻轻一推，门被推开，扑面而来的是一阵花香味。我捏着扇子，步步缓慢的朝屋子里走着，此物摆设简单，桌案上独放了一只绘了青云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两支翠竹。正前方挂了一副木兰花图，图下正燃着幽幽百花香。 “木兰……” 不等我靠近，耳后便传来一阵铃铛轻响，一抹冰凉搭在脖子上，寒气令人毛骨悚然。 “你是谁？”她凄凉开口，我站在原地默然不动，余光扫了眼横在脖子上的这柄短匕首，抬起璇玑扇缓缓推开，转身看她，女子此时虽是戏子装扮，但眉眼里隐藏不住的是那股子寒冽之气。 “我来，寻一个人。” “寻谁？” “寻一个叫青痕的姑娘。” 第五十章 真相 她握着匕首的那只手骨节泛白，层层胭脂下的那副面孔生冷冰凉，僵硬开口：“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识相的话，就快些滚，若不然，我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勾起唇角，笑道：“来都已经来了，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会放我走么，左右都是一死，不如，让我揭开你的庐山真面目。”扬袖术法卷起一壶凉茶，茶水尽然泼到了她的脸上，她容颜上色彩混为一片，青白不匀，露出半张真实面孔来，她惶然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颜料，指尖触碰到脸颊，又是一片污浊。 “你！”女子盛怒，抬手握住匕首刺向我的身体，我侧身一躲，轻而易举就擒住了她的手腕，术法勾起了她的回忆，亲手杀了深爱自己的薛仁，又因恨屠杀了张显，这种种事情，都是她所为，而她以为藏在这个戏馆中就能逃出生天了，其实不然，有句话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手中匕首一横，欲要朝着我的腰边划过来，我旋身扬起广袖，张开双臂仰身任她的匕首从我眼前划过，再一转身，我提扇打落了她手上的匕首，一掌击在了她的肩膀上，她无力踉跄半步，自知打不过我，只好身影一掠，消失在了房间中。我欲要追上去，但方才运用法术太猛，额间又生出了那朵红莲，我不敢再轻举妄动，稳了稳体中的真气，勉强压住了额间印记。这个印记虽是神仙身份的象征，可在人间，难免又被人说成妖孽。天尊大哥嘱咐过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决不可以神力过多干扰人间秩序，否则，必会遭了天谴。 现在还不是被雷劈的时候，我不能亲自动手去捉拿她，那就只好麻烦小王爷了。 平王府的人马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就包围了整个戏楼，小王爷亲自带兵前去捉拿桃夭，我让浮儿帮我写了几份请帖，一份送去了张大人的府邸，一份送给了慕容丞相，至于另一份，则是送给我那位父皇。 我嘱咐小王爷不必强行捉拿她，只需将她逼到那间茅草屋便好，茅草屋中有我下的结界，只要她进去了，就再也不能轻易出来了。 父皇听我言案子已经破了后，眼里闪过了一缕惊讶之色。 杯盏放回桌案上，父皇镇定道：“看戏？还要去宫外看？莲华，你这次又准备了什么？” 我道：“一场感人肺腑的好戏，父皇久居在皇宫中，一定也闷了吧。” 知女莫若父，他斜睨了我一眼，沉笑道：“朕听说，你给张大人与慕容丞相都送了请帖，看戏是真，你想要朕给你作证，也是真。” 我晓得瞒不住他，勾唇道：“那不知父皇你老人家可愿意给儿臣做个证？” 父皇扔下一份折子，捋了捋袖子道：“你自幼就喜欢与朕打赌，看来这次，你又如愿了。” “那父皇可别忘记了答应过儿臣的事情。” 父皇顿了顿，方拿起的茶盏又放下，“朕，金口玉言自是不会出尔反尔，但朕要先看看，你准备的这场戏是否精彩。” 他终究还是答应了，我欣然道：“好。” 成败，也就在今日了。 桃夭那厢被逼到了茅草屋后便昏了过去，待这一众观众到场之后，花小王爷才命人用冷水泼醒了桃夭。彼时屋中晦暗一片，唯有两盏油灯光华闪烁，茅草屋外趁着光线暗，众人又不曾掌灯，今日的天无星无月，半点亮光都没有，唯一的光明之处，皆是聚集在了那扇虚掩的门内。 桃夭在昏睡中被人用冰水泼醒，衣衫凌乱的站起身，看着空荡荡的茅草屋目光警惕。 少顷后，一名着侍卫衣装的男人从帘幔后走出，烛光在门窗上勾勒出了一男一女两抹轮廓，接憧而来的便是女子的惊呼声：“是你！” 这一声惊呼更是吓得门外端坐的某位丞相手上一哆嗦，茶盖与茶盏的碰撞声清脆。父皇紧眉扫了他一眼，他识趣的放下茶，面色微白的继续看戏。 我和重锦站在父皇的身后，见丞相大人如此紧张，我大约也猜到了一两分，可惜这是片结界，饶是屋内的人内功再高也看不见听不见屋外的动静。 男子缓缓走近女子，女子惶恐的往后退着，可退着退着便撞到了墙上，男子陡然抓住女子的胳膊，声音低沉嘶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女子含泪摇头：“阿仁，别怪我……你，你没死？” 男人痛苦沉笑：“你竟这样想让我死，青儿，你可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你没死，你这怎会没死？”女子疯了般在他怀中挣扎，哭着笑道：“假的，你不是阿仁对不对。他已经死了，你是假的！” “青儿！”男人凝声低吼，“你睁开眼睛，你好好的看看我，看我是真是假！” 女子颤颤睁开眸眼，良久才敢伸出手前去试上一试，掌心贴在他的容颜上，她道：“阿仁，你的脸好凉……” 男人攥住了她的手，语气凄凉，笑道：“是啊，你一定觉得我很冷，对不对？可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变成了这样，青儿，黄泉的风好冷，奈何桥的水好凉，他们要用孟婆汤来洗涤我腹中剧毒，来夺去我前世的回忆。我不愿意，我一点也不愿意，因为我想来再看看你，因为我还记得要带你远走高飞的誓言！” “你骗人！”女人拼尽全力的推开他，满脸泪痕道：“这一切都是你，是你对不起我，我在张家等了你整整一年，张显那个畜生日日和我同床而眠，我恶心，我好恶心，我求你带我走，可是你懦弱，你不敢，你根本就不敢同张家作对，你也不敢带我走！” “我是懦弱，让你受了三百多日的委屈，可这三百多日，我又何尝有过一日的安稳，我时刻在告诉自己，我要带你走，不管去哪儿，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快乐。你可知我本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安顿好了娘亲之后就来带你走，我们一家好好在一起，永远也不分离，你为什么不愿意等我，为什么！” “够了！我受够了每日都在等待的日子了，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守着一个渺小的希望孤独终老，薛仁，就当我对不起你。”女子几近疯狂，而男子亦是身躯颤抖，泪如雨下。 “我们之间并非是谁欠下了谁，而是我们，从一开始便是错的。”男人颤颤启唇，闭上眼睛忍痛道：“你杀了我，杀了张显，这样真的就痛快了么？” “呵。”女子后退了两步，嗤笑道：“是啊，我痛快，我很痛快，天下负心人，都该死。张显也该死，若不是他强行娶了我，若不是他令我们两人相隔两地，我们就不会走到了这一步，薛仁，你可有爱过我，可有念过我，你可以把温情给任何一个女子，可你为什么不愿意全给我呢，我们青梅竹马，我们两情相悦，是你的懦弱你的无能毁了这一切。” “为何要杀了张显，为何要将罪名嫁祸给宁王府，你做这些，都是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哈哈。”她哽咽道：“杀了张显，我才有安宁，嫁祸给你，我才能活下去，我要寻个替死鬼，我要杀遍天下负心人！” “你……”男子终究再是无话可说，而茅草屋外的张大人已是气的浑身颤抖，小王爷挥手命人掌灯，一瞬间黑夜恍若白昼，灯火勾勒出屋外众人的身影，屋内男子刹那间消失了踪影，仿若从来没出现过一般，衣衫凌乱的女子登时醒了神，门被侍卫推开，几人立即涌了进去，压制住了那名几近疯癫的女子。 “你这个毒妇，毒妇！”张大人颤巍巍站起身，一个激动之下晕了过去，慕容丞相的脸色亦是不太好，起身先众人一步同父皇禀报道：“陛下，此等毒妇心狠手辣，若不严惩无以令众人信服，还请陛下，将这毒妇千刀万剐了！” “丞相大人如今说要千刀万剐，可昔日丞相大人可是一口咬定此乃世子所为，这件事，又该如何解释。”我正色凝声道，丞相是个老狐狸，此时定不会让自己吃了亏，听罢我此话立即附和道：“老臣糊涂，此番冤枉了世子，着实不该，还请世子见谅。” 我先一步道：“若世人都如丞相大人一般，冤枉了人只说几句好听的话便够了，那岂不是乱套了？” “老臣……” “罢了。”父皇撂下茶盏道：“你二人不必争执了，事情已经查清，那朕，就特赦重锦无罪。” “父皇，您答应儿臣的事情呢？”仅仅是赦免还不够，父皇晓得我的意思，脸色青黑道：“重锦已经做了不少年世子了，从即日起，便继承你父王的爵位，封为宁王，赐黄金万两。” “宁王。”丞相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重锦大抵在感到惊讶，我拉住重锦的手俯身跪下：“儿臣多谢父皇恩典。” 宁王，可比这个世子的闲职要有用的多了。 第五十一章 毒发 明月楼阁内，我设宴请了小王爷与平王府郡主，算起来我们四人也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在一起谈天论地过了。 “好呀，你小子现在可出息了，宁王，本王这个小王爷都要矮你一头了。”小王爷举起了一盏酒，“不过这样也好，以后看谁还敢欺负你。” 花玉相中了桌上一盘子糕点，索性就全部搂进了自己怀中，吃着糕点囫囵道：“是啊，重锦哥哥这个宁王再不济也是陛下钦封的皇亲国戚。宁王府也就不会再这样落败下去了，明日本郡主亲自去给你买几名丫鬟，再多找些侍卫，做了王爷难免是要不一样的。” 我托着脑袋握酒盏，一副戚戚然，小王爷含笑道：“你这个样子，看起来很不高兴啊。” 我叹道：“自然是不高兴了，案子查清了，宁王也封了，明日重锦就要回宁王府居住了，这诺大的长梨殿，又剩下我一人，孤孤单单的。” “可重锦哥哥现在不一样了，他可是宁王，你若是想要去找重锦哥哥，直接去宁王府就好。”小花玉的脑袋倒是挺机灵，我晃着酒盏道：“哪有在自己地盘见的容易。” 小王爷眉开眼笑道：“那便下次再同你父皇打个赌，赌赢了让他将你嫁给宁王做宁王妃。” 我深呼了一口气：“你以为我父皇是好糊弄的？他只不过是让着我罢了，至于做宁王妃，怕是某个王爷不愿意。” “某个王爷？”小王爷似懂非懂，随之恍然大悟：“啊对，不知某个王爷意下如何？” 重锦顿了顿，“是说我么？” 花玉偷笑道：“我们在说宁王，咱们这里可就只有一个宁王。” 我摊手：“大哥你看，人家根本就不待见我。” “何人不待见你了？”正主拧眉，抬袖在我的额前轻轻敲了下，“想做宁王妃？你总得，做些什么？” 我放下酒盏双手托着下巴道：“好呀，你想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满足你。” “需要你做些什么，日后再同你细细道，先第一条，不许多饮酒。”某王爷无情的将酒盏从我面前端走，我张嘴，却是哑了半晌也没有说出话来。指尖搭在桌面上，我闷闷的敲着，“好吧……我勉强接受。” “怪不得三妹总说你是个不解风情的人，饮酒罢了，还能出什么事情不成？” “哦——我知道。”花玉故意拉长了音，一本正经道：“重锦哥哥一定是怕莲华姐姐酒后乱性……唔……” 小王爷及时捂住了花玉的嘴，我差些一头从桌子上摔下去，重锦的脸亦是飘上了两丝微红，我扶住桌子尴尬道：“我……我怎么会酒后乱性……呢？本公主酒量好，酒品没那么差。” 花玉挣脱开了小王爷束缚，正义凛然道：“骗人，上次莲华姐姐喝醉酒就是重锦哥哥抱回去的，莲华姐姐还拉着重锦哥哥的手不让他走来着，重锦哥哥当时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咳。”这次被呛到的，正是她亲哥，小王爷哭笑不得道：“你这个比方，打的着实好。不过本王觉得你还是先治好自己的梦游症才行，与莲华比起来，酒后乱性这件事，你的可能性最大。” “啊，是么？”花玉天真的拧着袖子，支支吾吾了半晌才默默的回去继续吃糕点。 我悄然往重锦身边凑了凑，“我，喝酒后真的会耍酒疯么？” “嗯。” 我哑然，他又补充道：“不过不严重。” 我委屈的吸了吸鼻子：“到什么程度？” “也没有多么严重，只是你喝醉的时候总嚷嚷着让我靠近你，你不非礼我，可我若靠近你半分，你立刻就会贴上来八分。” “……”怪不得重锦以前都是有多远离多远的性子，原来是被我吓怕了。 漆黑的夜空中总算是有两颗闪烁的星辰，小右子命人将喝的烂醉如泥的花玉给扶去提前准备好的寝宫后，我便陪着尚且还没醉的重锦在殿中闲逛吹着扑面的凉风，这个时节丹辰花开的最好，夜色中的丹辰花在灯盏的映衬下更是美的不可方物。 我趴在栏杆上，昂头看着檐外的落花，有些颓废。 摸出袖子中的小面人，我抚了抚面人肉乎乎的小脸蛋，抬袖将面人举到他面前，沉沉道：“小梨花，小莲花舍不得你走怎么办？” 夜风吹起他肩上青丝，他负袖怔了怔，良久后也从袖中摸出了另一只面人，“我会常来看你的。” “可我就是不想和你分开。” “听话。” “出宫后，你会想我么？” “会。” “那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他挑眉，像是在故意戏弄我，伸手只让两只小面人相拥。我不悦，倾身便扑进了他的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腰，小孩子般同他控诉：“抱我，不是抱她。”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调侃道：“她不就是你，你不就是她么？” 我狡辩道：“可有我在，你抱她做什么。” “是我的错，应该抱你。” 夜风凉凉，拂过他的墨发，拂过我的心头。他抱住了我，广袖遮在了我的身后，下颌抵在我的额头上，沉重道：“出宫后，我会想你，很想你。” “我若得了空，一定会去寻你的，到时候你可不要不见我。” 他微微勾唇：“不会。” “重锦，你会这样与我，一辈子么？” 他抚着我的发，“会的，你放心。” 我信他，我这一直都信他，哪怕他已经将前尘往事都给忘得干净，我也会坚信他说过的每一句、每一字。 我头一次主动去宁欢殿，不是为了旁的，而是为了张显的事情。 一只凤尾玉佩放在了慕容贵妃的面前，慕容贵妃眸光黯然，假装镇静的端着茶盏，一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冷声道：“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我道：“本公主是什么意思，慕容贵妃清楚，这只玉佩乃是青痕的，如今就当做是物归原主了。” 慕容贵妃的脸色渐而苍白如纸，强装淡然：“公主说的话，本宫不懂。” “你懂，你比任何人都懂。这些事情我不想再闹到父皇的面前，你腹中怀的乃是父皇的孩子，我暂时不会拿你怎么样，但是慕容云幻，本公主警告你一句，做人不能没良心，否则死后是要下地狱过刀山火海的。与其做这些损阴德的事情，倒不如多拜拜佛，保佑你腹中孩儿健康长寿。” 玉佩推到她的面前，我补充了句：“不要再妄想对重锦下手，你知道，只要有我在一日，便会护他一日。” 我可以去探知所有人的秘密，可唯独不会去探知重锦的，有些事情，我想等着他亲口告诉我。 那条木兰花的链子中有青痕的记忆，青痕原本去慕容府唱过戏，与慕容贵妃有过几面之缘，慕容贵妃用她那位不成气候的爹的性命来威胁她，她其实也有过情，只是她的情太过自私了。 王府的侍卫送薛仁的尸身与他母亲回了故乡，至于青痕，就算宁王府能够放过她，张府也不会放过她。此事办完后，宁王府大抵能够安静一阵。 我今日起得早，回长梨殿时重锦方起身，浮儿去给我煎药了，只留下了几名小宫女在身畔伺候着。 “你要回府了，我就不送你了，等父皇的寿辰事宜安排好后我就去找你，过几日就是月圆了，不知中秋节的月亮，会是什么样。” 我与他十指相扣，命人准备了早膳，他答应过会陪我吃完早膳再同小王爷他们一起回府，我便故意推迟早膳的时辰，想要多陪他一会儿。 他知道我的小心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如我的意愿了。 “公主，王爷，药已经煎好了，公主快趁热喝下去。” 他抬袖欲要去拿药，我去先一步的抢到手，摇头道：“我不要你喂了，这药很苦的。” 他无奈笑道：“好，你自己喝。” 我将汤药放在了一旁，先夹了些菜给他，在人间的这些年，食人间的烟火，司命倒是对我好，嘴巴从来没有让我吃亏过，皇家每一餐都是山珍海味，吃腻了这些，偶尔去人间尝尝粗茶淡饭也挺好。 “过几日我就去求父皇，让我出宫多玩几日，等到我吃腻了人间的饭之后……”一句话未说完，我却是身子陡然僵住，灵台里也朦朦胧胧的，肺腑中仿佛有一股燥热逆流。菜从筷子中滑落，我及时扶住了桌子，有些痛苦的摸着肚子。 “莲华，你怎么了。” 我摇头，艰难道：“无事……”眸光瞥到桌边的汤药，我伸手拿起药碗，欲要一饮而尽，但汤药刚入腹两口，便有股燥热冲向喉头，汤碗滑落指尖，而我也不由一口血吐了出来…… “莲华。” “公主。” 我倒进了他的怀中，血染红了他的白衣，攥着他的袖子呻吟道：“重锦，我好疼，好疼……” “莲华，来人啊，快传太医！” 两口血又从嗓中呕了出来，我将头埋进了他的怀中，血顺着唇角蜿蜒滴落在他的衣襟处，手上用力想要握紧他，但身子终归是不听使唤，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第五十二章 命格莲花 太医说我中了毒，至于是什么毒，我也不晓得。意识尚且弥留的时候，我听见一名老者同我父皇道什么，毒性入了肺腑，此毒不好医治，初期只是身子虚弱，后来会慢慢侵蚀人的神识，瞧我这病情已经有了两个多月，可为何我之前身子瞧着康健，且精神都不错，这是个迷。 谜底自然只有我一人知晓，我初感到不适的时候就已经怀疑过有人要对我下手，但那时害怕重锦担心，我就用自己的功力强行压了压，而我的身子本该在甚久以前就垮下来了，是师父在暗中帮了我一把，师父的功力暂时压制住了我体中的毒素，这才撑到了今日。 再后来，我听见重锦求我父皇，要留在长梨殿照顾我，父皇竟答应了，这个结果的确出乎人意料了些。 恍恍惚惚中，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再次有意识的时候竟是元神又被天尊老人家给好心的抽了出来，我一见自己醒来是在上清宫便顿时明白了所有。 十几日没见，天尊家的小卿儿被太清境的小玄猴崽子给诱惑去了昆仑，他夫人近日在抄道德经，没有了小卿儿帮她作弊，她只有狠心的将天尊推了出去，自个儿闷在房中努力，天界不久后有个品阶考核，旁的神仙都在家补功课，怕是只有我一个悠闲在人间乱逛。 “司命日前来找过本尊，提前同本尊说了你这次劫难，这是你的大劫，本尊想着你一人要睡半个月多无聊，就提你上来陪本尊下下棋。” 我托着下巴捏玉棋斟酌：“明明是你老人家无聊才提我上来下棋的。” 天尊挑眉道：“不急，再过两日你也该回来了，前次长清同本尊说过，此次天界品阶考核，上神中除去了你不必参加之外，余下那八位，都得去露露脸，子梨回来正好能赶上，此次你与长清是主考官，长清还担心你给子梨放水，让我无事的时候提点提点你，天界上神众多，你可不能偏心了。” 我捂住自己的心口，郑重道：“大哥你放心，我莲华的心最正了。” “天启那臭小子前几年得罪了天后，一直未能参加考核，听草木神君说，他近日去找了你不少回，八成是想贿赂你，你也不是头一次当主考官了，须得斟酌而行。”一枚棋子落定，天尊捋了捋袖子道：“至于那些小神仙，别太较真。” 好歹也是出生入死的兄妹，天尊这是怕我收人家贿赂到时候手软吧。而他口中的小神仙…… “大哥你这是想给嫂子走后门吧。”我打了个哈欠，天尊呛了口茶，佯装面色不改，镇定万分道：“长欢，她虽是神脉，可终归是凡人成神，本尊是怕她打输了，丢本尊的脸。” “哦。”我拉长了尾音，走了一步棋：“这个好办，况且大哥你当日会去观战，你尽管出手，小妹我就当没看见，只是长清大神那边……” “无碍，长清昨日才赢了本尊一盘棋。” “……” 赢了天尊的棋是什么概念，天尊这种打遍三界无敌手的人物，就连太清境帝尊也只能与他杀个平局，听说为了这场平局两位尊神在菩提境中打了一百多个回合，整整三个日夜。长清大神这回怕是早自己躲回宫偷偷乐去了，天尊为了嫂子，可真是够拼了。 一盘棋下完，也有了时辰，我借了天尊大哥的云镜看了人间，人间的皇宫，他一直守在我的身畔从未离去，我昏迷的第三日，浮儿收拾了包袱前去五台山寻她的师父来救我性命，而小王爷担忧浮儿便也策马随了浮儿一同前去。皇宫之中就只留下了花玉和重锦日夜照看我。 浮儿的师父乃是世外之人，浮儿在其师父门前跪了两日，才得见了她师父的尊容。 花玉得了空便去民间长街寻找她的贺文公子。 彼时她将在路旁摘下的秋海棠插入了他案前的花瓶内，提着裙琚出门随他一并坐在屋檐下，从袖中掏出帕子小心翼翼的给他擦拭掌心伤痕，心疼责怪道：“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个模样，不是说了么，你现在只安心读书便好，剩下的事情不要想那么多，离考试也就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了，你要一门心思去用功读书。” 男子轻笑道：“你不是最讨厌我读书的么？” 花玉捧起男子的掌心，凑近唇边细心吹了吹，“我不懂啊，以前我总以为读书无用，我们平王府向来是靠着拳头平定天下的，我自幼便看不进去诗书，我爹也不强迫我，只让我学会写字便罢了，我跟着哥哥练武数年，骨子里也是个鲁莽人。” “为何现在改变主意了？” 花玉道：“因为，我在等你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男子唇角弯起，眸眼里爱意深深，“小玉，此生我不会负你。” 花玉歪头靠在他的肩上，浅浅笑道：“我等你。” 皇宫，小右子端着汤药送进寝殿，看着昏迷不醒的我担忧道：“公主都已经数日没醒了，太医又是扎针又是熬药的，竟是半分作用都没有，王爷，你说公主她会不会……” 重锦凝声道：“不会。” 抬手拿过小右子手中的汤药，舀起一勺，抬至唇边吹了吹，神色凝重的朝我唇边送，但汤药未入口便顺着唇角流了出来，小右子着急道：“这可怎么办，公主现在连药都进食不下去，公主这样，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苏醒过来呢。” 重锦收回勺子，握着帕子替我擦拭唇角的药渍，玉指握着药碗，垂首将药碗凑至自己的唇边。 “王爷……” 一口汤药噙在口中，他俯身，唇贴上了我的唇，舌尖撬开了我的唇齿，以口渡药。 他竟然会这样为我…… 我呆滞的看着镜中发生的一切，不觉间，身后墨衣人站定，负袖沉声道：“上神素来重情义，在人间亦是如此，九重天众神皆以为上神放荡不羁，不拘小节，殊不知这样沉稳淡然，不解风情却又对世事洞若观火的性子，才是上神原本的面目。” 我抿了抿唇，未曾说话，司命星君走近了我两步，扣袖行礼：“莲华上神。” “司命星君掌管命盘，二十万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你一定也知道，时隔多年，本神尊还是想问一问，他还会记起我么？” 司命星君道：“小神虽掌管天下苍生命盘，但却左右不了神仙的命格，小神窥探天命，天命之上，莲华上神与子梨上神的缘分已经尽了，大雷音宫外的那万年，与菩提殿的九百多个日月，天命已尽，若想再生出缘分，太过困难。” “缘尽。”我一时哭笑不得，我隐匿三界数万年，原本以为能与他再续前缘，却不料只换了缘尽两个字。 “凡人会有缘尽之日，神仙亦有。自子梨上神忘却前事后，便注定上神你一片丹心，势必要化为寸寸相思血。” “这一世过后，他又会忘记我对不对？” 司命星君缓缓道：“神仙历劫，重归九重天时便会忘却前尘因果，连战神也不例外。” 我抬起广袖，指腹抚在那面云镜之上。 “不过。小神倒是有一法子可勉强替两位上神续些缘分。” 我顿住指尖的动作，“什么法子。” 司命星君抬手，两缕霞光从九天外飘进他的掌心，化为一盏通体透明的莲花，“此乃小神掌管命格多年，司命府中生出的冰莲，可续天下缘分，莲花需要用上神您的记忆灌溉，暂可替上神您留住一世缘分，等上神回归九重天后，将这盏冰莲融入子梨上神的掌心，子梨上神便会一心爱护上神。或许，可破天命。” “冰莲花。”我抬起掌心接过花盏，看了甚久才道：“多谢司命星君。” “上神多礼了，小神只是看在昔日与子梨上神的交情上，才宁愿与天命搏一搏，至于成功与否，小神也不敢断定。” 成功与否，皆是未定之数。 我的元神归位时，只晓得月圆已过，掐指一算，我已经昏迷了半个月了，而浮儿也顺利替我寻到了解毒之法，但此毒阴毒，解毒之法更是阴毒，需要用人血做汤汁，再将药融入汤汁中，混着血一并喝下去。 原本浮儿是要用自己的血来做汤药，可却被重锦抢了先，我喝了他整整三日的血才醒过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给我擦拭着额角的汗水，见我朦胧睁开了眼睛，他手上动作微滞，我艰难的喘息着，抬手便紧抓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我不是在做梦吧，重锦，是你么。” 他微红的眼底里掀起两层涟漪，苍白的容颜上遍布倦色，几日不见，他憔悴了许多。双手将我的手捧在掌心，亦是低着声道：“不是梦，是真的。” 我吃力的扯开唇角，笑出声道：“我就知道，我还能再见到你，重锦……” “莲华。”他将头埋在我的手心中，疲累沉沉道：“我不允你有事，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许走。” 濡湿滴在我的指尖，我硬了嗓门，鼻头酸的难受，“不走，我还没有成为你的宁王妃，我不会走。” —— 第五十三章 起死回生 宫中都说我起死回生了，父皇为了给我祈福，请了龙岩寺的方丈大师与其座下弟子在宫中给我足足念了半个月的经书，我沉睡之时，锦国天灯不断，每夜皇宫都会放上几盏天灯，无论风雨，从不停歇。至于我无故中毒的事情，父皇震怒，彻查了半个月也没有结果。但此事关乎谁，我们都早已心知肚明。 我沉睡的第三日，宁欢殿的宋神医神秘失踪，父皇也没再派人追究这件事，倒是四下张贴榜文给我解毒。最后还亏得重锦的三日生血。 经此一难后，重锦待我更是细心了。父皇也不再管我与重锦的事情，我醒过来的那几日，父皇几乎每日都来看我，我见父皇的模样，苍老了许多。 小右子新在长梨殿搭了个秋千架，我无事的时候便喜欢坐在上面，靠在重锦的肩头小憩。 今日的天阴沉沉的，很是凉爽，我手中拿着一只枯黄的梧桐叶把玩，少顷后又靠在他的怀中昏睡了过去，小右子前来送东西，正要开口的时候却见重锦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纵容我这样在他怀中睡着，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我揉了揉眼睛总算是睡够了，起身时陡然想起他的臂上有伤，我顿时便惊慌了，赶忙掀起他的袖子去查看，心虚惶然道：“我没压着你吧，我实在太糊涂了，竟然忘记了你手臂上还有伤。” 他含着笑意的看着我这副紧张模样，抬手在我额头上轻敲了下：“没压着，你这几日睡的很乖。” 我半信半疑的哦了声。其实他一直都在惯着我，前次我在他怀中一觉睡了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他整个胳膊都已经不能动弹了，吓得我甚久都不敢在他怀中熟睡。 小右子等我醒了之后才带人把东西呈上来，是一盆菩提花，菩提花乃是佛门圣花，极少会出现在人间，忽然出现在锦国，也着实稀奇。 “公主，王爷，此乃丹国使臣送来的菩提花，说是丹国至宝，养育了三十年才存活下了此一株，丹国使臣进贡来之后陛下便立即命人送了过来，说是留给公主赏玩。” “菩提花？”菩提花在人间难以存活也是情理之中，这种花便只生在灵气充沛的地方，否则即便是怎么养，也养不住的。“送去殿中吧。” 只是我早便玩赏腻了菩提花，昔年我与子梨学习的菩提殿中也生满了菩提花，在佛家，菩提花也算得上是寻常之物。 “是。”小右子挥袖示意太监们将东西送进去，我便继续安心的与他坐在秋千上，昂头看天边流云，“再过些时日就是父皇的寿辰了，他国都会送来贺礼，往年父皇赏赐给我的东西全被我给扔进了空殿中，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那些，我喜欢平常的物件，那些东西太贵重，反而就不好把玩了。” “喜欢什么，等出了宫我给你买。” “出宫，啊对，好久都没有出宫了，我现在身子已经大好了，不如明日你带我出宫吧。”我在他怀中欣然道。 树上花已落尽，只余下几片残叶萧瑟。算起来，我已在宫中养了半个多月，一月时光，长梨殿的丹辰花竟落的干净。他拥着我，温润浅浅道：“你若是今日好好表现，乖乖吃药，本王或许可以考虑。” 我一听吃药便苦了脸，“啊……还吃药啊，我都已经痊愈了，你不是说今日可不吃药了么？” 浮儿端上了汤药，我单手支额，一脸哀然的拿过药碗，一饮而尽。 “好苦。” 浮儿偷笑道：“良药苦口嘛，今日公主怎么没先闹上一闹再吃药了。” 我灌完了汤药，义愤填膺道：“熬过了今日，我便算是苦尽甘来了。” “公主你是想要出宫了吧。” 我咋舌，托着下巴委屈道：“再不出去我就要长草了，对了，我喝完了药，重锦也该履行承诺了。” 我满心喜悦的去寻他，彼时他正在房中看书，我趴在他的桌前晃着他的胳膊，他无奈，放下书，浅笑道：“真的全喝完了。” 我摸着良心道：“真的。” “张嘴。” “啊。”我听话的张开嘴，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颗红色的糖，揽袖往我口中塞了进来，我尝着味道还不错，央着他道：“我还要……” 他面色温润的从袖中掏出一整包给我，“少吃些，当心牙疼。” 我郑重点头，保证道：“我只再吃几颗，就几颗。” 为保他不临时反悔收了我的糖去，我到了手便将糖果给收进自己袖子里去，他挑眉看着我这一系列动作，待我将糖果全部塞进袖子里时，他伸手过来环臂一收便将我收进了他的怀中，一副俊逸的皮囊可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拿了本王的糖，可有什么要报答本王的？” 我习惯性的抬臂搭在他的肩上，亲昵的往他怀中蹭了蹭，“你还要报答？” 他勾唇，“当然要。” 我拉长音哦了声，昂首往他唇畔轻啄了口，“报酬便是本公主香吻一个。” 他眼里的光愈发明亮，唇角的笑亦是深了些许，忽然臂上一个用力，将我打横抱在了他的怀中，他唇畔的弧度温情款款，眼底闪过一丝邪魅，声音低沉，撩人心神：“恐怕，还不够。” “唔？” 话未出口，他的唇便已经敷了过来，大手在我的肩头紧紧捂着，闭上狭长的眸子，温热的气息缭绕在我的脸颊耳畔，我呆呆的眨了眨眼睛，唇上的力度比以往要放肆了许多，一团柔软撬开唇齿，融入我的舌尖，我脑中登时蹦出了一个词：相融以沫。 怪不得草木神君说，世上的爱情往往是从相融以沫的开始的。也怪不得会有神仙贪念红尘，甘愿褪去一身仙骨，只愿做个平平凡凡的世间人…… 吻到情深处，我敏感的感觉到……他的手正顺着我的肩头往衣襟处滑，但指腹欲要勾开衣襟束缚时，他忽然停下了，清明的眸睁开了几分，他的目光撞上了我的眼睛，眉心紧了紧，压制住心头的欲火，继续闭上眼睛，吻的更用力些…… 草木神君总说他风流放荡，实则他比任何人都守规矩。我能感受到他方才唇角舌尖的火焰，但他终归还是压制下来了，他是个正人君子，他怕我会怨他，可其实，早在数十万年前我便将一朵梨花放在心尖，而世间的梨花千万，我心悦的，唯独，仅有他一朵。 深秋的京城，天高气爽，彼时锦国的秋海棠开得最为惊艳，通往长街的小路上洒满了落英，远远望去，如火如荼。 “姑娘您看这镯子，都是上等玉料，小店货真价实，姑娘您尽管放心挑选便好。” 我在一处店铺前停下了脚步，看了几只不大感兴趣的镯子后又择了两枚玉佩，但总觉得配不上重锦的气质。我提起玉佩往重锦的腰间比了比，“果真，我还是再挑些送给你。”凡间的玉佩与我赠给他的那枚灵玉差异太大了，不对比还好，一对比凡间的东西就逊色了许多。 “果真，我还是再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 他攥住我的胳膊，指上搭了一条银色的手链，链子上雕刻着两只盛开的红莲，栩栩如生。手链戴在我的胳膊上，我欣喜道：“好漂亮。” 他浅浅道：“喜欢便好。” “可我本来是要送你东西的……” “你我之间，何须还要分个彼此。”他看着我手上的链子，温润道：“这个链子很配你，以后记得常戴。” “好。”我莞尔一笑。 正是说话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瓷器落地的响声，紧接着嘈杂的喧哗声，我循声瞧过去，只见一名小贩正在与一俊俏男人争执，小贩咄咄逼人道：“我这花瓶上的画可是前朝名家所绘，你打碎了我的花瓶，今日若是每个三千两黄金，谁也别想走。” 青衣少年礼让道：“打碎了你的花瓶是在下的不对，本该偿还的，可在下今日身上没带这样多银两，不知小哥可否通融一下。” 小贩不依不饶：“瞧你这衣着华丽的，原来是空有其表，买不起何必要碰呢。” 少年身后的小厮激动道：“你别冤枉人，是你硬要将这花瓶塞给我们家少爷看的，也是你没拿稳才掉的，你怎么能空口白牙诬陷人呢！” “啊呸，我诬陷人，我为什么要诬陷你家公子，是你家公子打碎了我的花瓶，这么多双眼睛可都是看着呢。” 小厮上前半步刚想与人理论，却见他家公子抬袖拦住他，摇了摇头，复又好言好语道：“不如这样，在下先回家取银子，一会儿给你送回来……” “甭想！”小贩赖定了他，“你若是跑了怎么办，老子我虽是卖文玩的，可做的多也是不挣钱的买卖，你要是走了，谁陪我这三千两。” “那你说该如何？” 小贩上下打量他的衣着，少顷，目光定格在他腰间的一枚玉佩上：“你腰上的这块玉佩不错，不如就将你这玉佩压在此处……” “没门，这块玉佩是我们夫人给谁公子的东西，你休想打玉佩的主意。” 少年脸上亦是露出了难色，夫人，是他娘？ 我晃了晃重锦的胳膊：“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打抱不平一番？” 重锦低眸看我道：“都随你。” 小贩冷哼一声：“不愿意那就谁也别走，咱们就在这僵持着。” 小贩耍赖，少年也拿他没办法，犹豫着要将玉佩给他，低头扯掉腰间的玉佩正要送上去，一把折扇却先一步拦住了小贩的手，我提着璇玑扇推回少年的手，少年与小贩皆是微微一讶，我笑道：“你这块玉佩能买一百只这样的花瓶，别轻易的上了旁人的当。” “你个小丫头，你懂什么！” 重锦拾起一块花瓶的碎片，缓缓然道：“前朝的花瓶年代久远，你这只花瓶，倒像是刚生产出来的汝窑，这上面的画的确是旧山春归图，乃是五百年前的名作，但可惜是赝品，笔法之上还诸多瑕疵，你可知道，真品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人买了去，你以假乱真，讹人钱财，一开口便是三千两银子，还真是胆大。” “你胡扯，谁说这是假的了，这就是真的，我王二在此地卖了这么多年珍贵物件，还没有敢说是假的，你别血口喷人！” “你说他血口喷人，你又如何证明它是真的呢？”我帮着重锦道，重锦的眼力那么好，他说是假的，就一定真不了。 “这，这只花瓶是老子家传的，老子当然知道真假，你们、你们一定是一伙的，打碎了我的花瓶还诬陷我！” 重锦负手淡然道：“是不是真的，我们衙门走一趟，自然就见了分晓。” 小贩一听衙门便立即没了底气，慌慌张张的捞了捞袖子：“好啊，你们就是一伙儿的，既然你们不识抬举，大爷我就只有动手了！” 少年听闻动手，着急道：“两位还是快走吧，这是在下招惹的是非，不该连累两位。” “别着急，他不敢。”重锦冷冷启唇。 是啊，依照重锦的武功，对付这些小喽啰还是绰绰有余的。 第五十四章 太过无情 “大爷不敢？大爷是看你在找死，兄弟们，抄家伙！” “谁在找死啊？”自身后传来某人悠悠然的声音，我转身，只见小王爷正摇着扇子带了一队人马缓然走来，而我身边这位少年竟然识得他：“花王爷。” 小贩一见小王爷便登时吓破了胆，赶忙俯身跪下：“王爷。” 四下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下跪，“见过王爷。” 王府侍卫小跑过来，包围住了现场，小王爷合上折扇，一本正经的同少年打招呼：“司马大人，你受惊了。” “司马？”我不解的往重锦身边凑了凑，小声道：“朝中还有姓司马的么？” 重锦答道：“没有。” 少年面上欣喜道：“花王爷，在下有礼了，在下惊扰了王爷，实在不该。” 小王爷的目光刚往这便瞥，少年便十分仗义的开口道：“这两位是在下的朋友，此事与他们无干。” 朋友……他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看来是怕小王爷怪罪，仗义，真是仗义！ “呦，看来已经认识了。”小王爷笑意盎然的打趣道，“那便不用本王介绍了，本王先解决完这件事。” 小王爷迈步到小贩的跟前，蹲下身子提扇子用力敲了下他的脑瓜子：“混账，说谁找死呢！” “王爷，小民……” 小王爷又是一扇子撂了下去，我颤了颤唇角，缩脑袋往重锦背后躲了躲，“小你个头，你小子挺胆大啊，你可知你说谁找死？宁王你都敢招惹，本王看你才是找死！” “宁、宁、宁王……”小贩颤颤的支吾了半晌，身畔少年亦是不可置信的重复了句：“宁王？” 小王爷拍了拍袍子起身，展开扇面同重锦道：“此人不如小王就替宁王处置了，免得这混账惹宁王生气。” “王爷，王爷，小民知错了，小民知错了，王爷饶命啊王爷。”小贩一路跪着爬过来，不停的给重锦磕头，就差没抱住重锦的腿哭爹喊娘了。 重锦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人，皱眉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冰冷启唇道：“滚！” “谢王爷，谢王爷。”小贩连滚带爬的逃了，小王爷笑吟吟的看着眼前场景，同四下百姓凝声道：“怎么，还没看够，想要随本王去宁王府再多看看？” 百姓们听闻这句话，立刻起身一哄而散，街上少时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安宁。 小王爷朗声道：“相逢即是缘，正好到了该吃午膳的时辰了，走，本王在琼香楼定下了厢房，本王请客。”看向我，目光柔下道：“三妹该是早便饿了吧，大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街上的闹剧惊动了小王爷，原本小王爷便是准备设宴招待这位司马公子的，这下倒好，连请帖都不用送了。提及这位司马公子，竟是我低估了他，他其实便是此次丹国派来的使臣，昨日才到，我宫中的那盆菩提花就是他送的。听说如今的九州，丹国最为安逸，过着不争不抢的日子，丹国国君将丹国治理成了世外桃源，不拉拢他国，也不得罪任何国家。记忆中丹国来使的次数不多，但他也算是锦国的稀客，故而父皇就将他多留了些时日，顺便还亲自命花小王爷招待，大抵是等到父皇寿辰过后才会离去了。 “日前听浮儿说你们要出宫，本王原本想着等此事处理完了再去宁王府看你们，未曾想如此巧，让你们给撞上了。”小王爷给我夹了块兔肉：“大病初愈，来大哥给你补一补。” “她近日刚停药，不可吃辛辣之物。”兔肉还没在我碗中呆热乎，重锦便毫不留情的将兔肉给我夹了去，我咬着筷子看着满桌子的菜，依着浮儿的说法，泰半都是不能吃的。 “这个本王倒是忘记了，不过无妨，本王命人做了甜羹，到时候你二哥就没理由不让你吃了。” 我吸了吸鼻子，“我都吃了大半个月的素了，什么时候才可以开荤啊。” 重锦浅浅道：“再等等。” “……” 伙计呈上了一壶酒，三只酒盏，另加上一盏茶…… 我悲伤的摇了摇头，看来这次又没我的份了。我瞧中了一碟子豆腐，刚要开口，重锦便未卜先知般替我夹了两勺子进碗中，虽说我对素食不排斥吧，但好歹我也是吃了数万年素斋的神仙，直到十几万年前，天帝才下旨将我调任去了九十九重云宫继承我师父的衣钵。人间这些年司命确然对我不错，让我吃遍了山珍海味，可中了一次毒后我便沦落到了只能吃豆腐的份上，也忒惨了些。 “原来是宁王与沈姑娘，在下不识两位，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两位海涵。”少年自罚了一杯，重锦抬盏淡淡道：“无妨，司马大人客气了。” “司马大人此次来使锦国，是本王招待不周，让司马大人受惊了。” “小王爷言重了，在下敬小王爷一杯。” “请。” 这二人来来回回打着官腔，听的着实无趣，重锦往我身畔凑了些许道：“吃鱼么，我给你夹些。” 我还在惦念着他夹走我碗中兔肉的事情，哼了声道：“吃，可我不吃鱼刺。” 我成心要为难他，他听罢后挑了挑眉头，夹了块鱼肉放进了自己碗中…… 还真是座冰山，上辈子的子梨究竟造了什么孽，竟然转世的性子会如此薄凉…… 想着想着，一块鱼肉放入了碗中，我怔了怔，“你、你……” 再看他的袖边，已然堆了一小丘的鱼刺，他问道：“还想吃什么？” 天啊，这都行，我咬住唇，无比纠结道：“兔、兔肉……” 他若有其事的点了点头，良久，他启唇道：“这个可能不行。” 我埋头痛哭着吃鱼。 不行就不行嘛，还说可能不行，想本公主好歹一国公主，吃个兔肉都要如此废神，简直是丢尽了本公主的脸，等本公主病好之后就去扒了小王爷家的两只兔子皮做兔肉吃去。 想到此处，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有些邪恶，阿弥陀佛，师父云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这样在人间大肆吃兔子，师父又该念叨罪过了……还、还是忍忍吧。 夹了块鱼肉塞进口中，我连连叹了两声。小王爷眉眼带笑的看了我一眼：“三妹这是怨上了二弟么？” “不敢不敢，小女子一介小老百姓，着实不敢怨宁王大人。” 一块鱼肉又放进了我碗中，重锦唇角带着阴险的弧度，和善道：“嗯，你若敢怨本王，就没人给你挑鱼刺了。” 我瑟瑟缩了缩，嘟囔道：“那算了，还是扒了王府的兔子皮比较实在。” 吃饱了饭后我一人出门散心，迈着慢步下了楼梯，行至一楼的时候，却蓦然感觉到了一股凝重的魔气，手中的璇玑扇开始躁动不安，我顿住脚步，掌心聚起灵力压制住了璇玑扇。 转身时，当真见到了一着墨红衣袍的男子正闲坐在桌前，提起酒壶独酌。 是独孤尧。 他亦是察觉到了我，单手捋了捋鬓角一绺青丝，唇角上挑，勾起一抹恣意的笑。 “你怎么又来人间了。” 我同他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这副凡人的模样也只有我能识的，他没我的修为高深，在天界做了十几万年的上神后竟然妄图想要一统魔界，子梨将他压在九吟山，岂料，他终归还是成了魔。 他笑道：“你能来，我为什么就不能来。” 我扫了他一眼，“本神尊警告你，不许打重锦的主意，不然本神尊不介意下凡期间，一并了结了你。” 他不怒，反而笑的更畅快：“本座之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何你宁愿陪他这个纨绔公子一起下凡历劫，当初都不肯接受本座的心意，想来想去，本座还是没有答案。你连护身的灵玉都给了他，本座，还能拿他怎么办？莲华神尊，你付出的如此多，到头来，恐怕灰飞烟灭，是梦一场吧。” “我怎样，与你无干。” “莲华。”他抬袖攥住了我的手腕，神色渐而沉下，低声道：“何必呢，你做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我愿意。”我腕上用力，想要挣脱开他的束缚，可他却越攥越紧，痴痴笑了阵，“你还同十几万年前一样，天真，做了那么多的上神之首，你最孤单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在你身边陪伴你数完雷音宫外九千九百九十一朵梨花的是我，陪你在云宫看遍八千多盏红莲的是我，你心里惦记的他，从没记起你。” 我想要离开，他的声音更沉道：“莲华！你可知，他对你有多狠心，你便对我有多么狠心，且是双倍奉还。” “你已经成了魔，本神尊是神，神魔殊途。” “哈哈，神魔殊途，是啊，本座现在是魔尊，不过莲华，本座总有一日会光明正大的用八抬大轿将你娶回去，做本座唯一王后。” 我甩开了他的手，兀自离开：“等你有能力做这些了，再说吧。” “莲华！” 我的身影消失在他的眼前，顷刻间出现在一处安静之地，万花谷的花已经枯了，可这里的泉水声还在。 也许他说的对，我是狠心。我与独孤尧认识的时日最久，那时候，子梨还只是一枝梨花，他年龄比我大，常常偷偷来雷音宫陪我说话，他对我有意我知晓，可我对他无情。 子梨的出现，是我此生之幸，他将我从妖殿救出之后，我便动了欲念，我替他挡劫，一身修为尽散。我被师父带回了佛门，再次现身是在天妖大战的战场上，我为了一个相见的愿望，在战场上拼了命的杀敌。可我最终，还是没见他。我不知如何面对他，不知如何唤他，该是小梨花，还是小师弟。 我靠着一身伤痕累累与战场上的份份功勋做上了上神之首，我还记得独孤尧在云宫初见我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他说：“莲华，你变了，变冷了。” 时光如梭，每个人都在变，我变了，他亦是变了。我再次重回三界的时候，他已经成了魔。我心中有欲望，他心中也没有了当初的那份初心，洛隐说他是为了一时动了孽念，欲望太重，才会成了魔。可我知道，魔一直都在他的心中，一旦出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想要的是权利，是地位，而我想要的是一份情，一份干干净净的情。 子梨忘记了我，我不怨天，不怨神佛，更不怨他。我只祈求上天，别让这段缘分散的太快…… 第五十五章 红簌 小王爷与那位司马大人互相打完官腔后便送他回了驿馆，而重锦则是下楼来寻了我，见我正立在一株海棠树下分神，抬指给我择掉了发髻上的一瓣海棠花，我回过神，眼前朦胧的看着他，他微拧了拧眉心，指腹拂过我的眼角，“怎么了？” “重锦。”我倾身抱住了他，心头有些许酸楚，吸了吸鼻头。他抬袖搭在我的背上，柔柔道：“怎么哭了？” 我埋头在他的怀中，轻声哽咽却佯装无事：“没，没什么，沙子眯到了眼睛。” 他没挑破我，只安静的抱着我，安慰道：“我在，我一直都在。” 我哭着笑出了声，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抹在他的衣襟上，懦懦道：“不管发生了什么，小梨花都会一直陪着小莲花，永永远远也不分开，对么？” 他淡淡扬唇：“嗯，小莲花在小梨花的心中，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分开。” 本是一句安慰的言语，谁知我听罢后却更加伤心了，倒头闷在了他的怀中，放声哭了出来。 做凡人的好处，便是想哭的时候，只管哭出来。想爱的时候，只管放手去爱。 此次出宫，我同他说，我不想那么快的回宫，他答应了下来，暂且让我留在宫外的王府小住。 “陛下这次寿辰，各国来使的使臣都暂时安顿在了驿馆，陛下命我哥哥督办此事，我也就顺道去看见了不少奇珍异宝，有鸭蛋那么大的珍珠，还有会唱歌的鸟儿，夜里可绽放七色光芒的珠子，啊对了，有人还送来了传说中的神鸟，我亲眼见过，可是威风凛凛了。” “神鸟？”我自顾自的将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中，托着腮帮子道：“既然是神鸟又怎么会为凡人所牵制呢。” 花玉搂着一束海棠花坚持道：“是神鸟，脖子上还带了个圈圈，听说是他们国的大祭司所捕获的，似乎，是叫什么方圆鸟。” “方圆鸟？”我执着棋子深思，想了半晌也没有想出三界还有叫方圆的鸟，倒是我昔日在昆仑见过一种鸟，周身羽毛华丽，性子却是比青鸾还要高傲些，“是不是叫毕方鸟。” 花玉回想一番，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叫毕方鸟，长的可好看了，尤其是一身羽毛，在日光下七彩斑斓的。” 毕方鸟的确是神鸟，且性子高傲，凡人若是想驯服必然要费一番功夫。降服毕方鸟的那位大祭司想来也是个人物，不过家师说过，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况且是毕方鸟这等神物，长久将毕方鸟拘于本国，固然是祥瑞之兆，可同时，也是一种罪过。 “那只毕方鸟，现在在何处？”我装作镇定的问道，小花玉回道：“本该在平王府的，可昨日已经送去了皇宫。” “皇宫……” 前线传来了消息，说是花王爷连连打了两场大胜仗，战报传到了京城，父皇欣喜不已，父皇有意要栽培小王爷，今日来都是对他委以重任。而花玉则是没了哥哥的看管生活的更加恣意些，隔三差五前去看看她那位贺公子。锦国的科举设在初春，再过些时日他便要去参加科考了，但此次科考，无论成败与否，都会改变花玉一生的命运。 “姐姐你看，这是他作的文章，你晓得我没看过多少书，这些字都认识，可是这些东西却是读不懂。”花玉特意将贺文的文章拿来给我看，我从头至尾读罢，道：“甚好，见解独特，很有大家风范。” “那，他明年科考可有机会拔得头筹？” 我收过文章，轻声问道：“你很希望他能够高中么？” 花玉笑靥如花道：“这是自然啊，他说过，只要他考上了，他便去我家提亲，我爹一向爱才，况且我爹之前便喜欢贺文的性子，他一定会同意的。” “傻丫头。”我抬袖指腹搭在她的眉头上，若他真的只是贺文，或许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 贺文公子从屋内提出一壶茶，给我二人添上。“粗茶淡饭，还望沈姑娘不要嫌弃。” “多谢。” 花玉忽然想起一件事，赶忙起身道：“呀，对了，我给阿文煲的汤还在炉子上，姐姐你先等一等我，我片刻便出来。” 言罢便提裙子快步进了屋子。 我握着茶盏，目送花玉离开后，淡淡启唇问他：“贺公子文采斐然，这次考核，若真的拔得头筹，会实现自己的诺言，不管怎样，都会迎娶小玉么？” 贺文自斟了杯茶，温和道：“在下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在最困难的时日里遇见了小玉，若在下真的能考中，在下愿意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迎娶小玉过门，让她此生不再与我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我会将自己最好的，都送给小玉。” 我勾起唇角，抿了口茶：“贺文公子今日所说的话，我都放在了心上，还望公子到时莫忘记了今日誓言。” 贺文公子目光笃定，“在下可以指天为誓。” 但愿老天不要再让这对有情人分散两地，给他们彼此一个机会。 我在宁王府留了几日，这几日中，父皇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召唤我入宫，我白日里便赖在重锦的房中看他作画，到了夜晚，就和他一起看星星。索性这几日天不错，月色尚好，星星也尚好。 鱼钩抛进了水中，我提着鱼竿盯着水池子里的两尾锦鲤，浮儿最近也来了宁王府，说是要贴身伺候我，实则是想着法的与小王爷见面，前日还特意做了糕点，说是给王府中的小郡主送过去的，可实则花玉并不喜欢吃栗子糕，喜欢吃栗子糕的是她哥哥花凌宇。而彼时我也发现了不少蛛丝马迹，譬如浮儿腰间突然多了枚玉佩，又譬如每次浮儿回来的时候脸都莫名的红，且前日中我还听见小王爷在偷偷的唤她月凉。 月凉这个名字是她没入宫之前她爹给她取得名字，入宫之后便改成了浮儿，除了亲近的人之外，她从没和任何人提过这两个字。不过追究起小王爷与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约也就是终南山那会子，她给我求药的时候，小王爷日夜相随吧。 今日她又出了门去，若我猜的没错，八成又是去了平王府。 “这池子中的锦鲤，你是准备将它们都钓起来么？”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身后，我坐在池子边悠哉悠哉道：“听人家说，钓鱼最能清心了，我也想试一试。” “王府后有片大池子，你为何不去那里钓？” 我摇头道：“那里面的鱼都太聪明了，我还是守在这里为好。”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脸上的神色沉了沉，修长的玉指搭在我的手腕上，不悦道：“给你买的链子，为何不带？” 我陡然醒悟，抛下鱼竿子提起裙琚就跑：“那个，早上起来太匆促了，我现在就去带。” 然他却手上一个用力，收臂便令我撞进了他的怀中，淡淡梨花香漂浮在鼻息，他眸光深邃，脸色极不好，“本王送你的东西，你怎么能轻易忘掉了，嗯？” “没，没有，你看我头上还戴着你送我的发簪呢。”我认真解释道，他搂紧了我，脸色更寒冷两分：“若是连定情信物都弄丢，本王就不要你了。” “别、别呀。”我心慌的环住了他的腰身，真挚道：“你不要我，那谁还要我，这次是我错了，以后我必会每日都带着，永远也不摘下。” “知道便好。”虽是责怪的模样，可我却觉得他的语气中带着宠溺。 静静的抱着他许久，我才返回房间去找那条链子，可折回来的时候，我却碰见了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个神仙。 “公主。”管家身后携了名紫衣姑娘，看着明眸皓齿，娥眉朱唇，生的格外精致。但这模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虽刻意掩盖住了身体中的仙气，但我好歹也是个修炼几十万年的老神仙，只消一眼便可看破她的真身。 我垂袖问道：“这位姑娘是？” 管家道：“日前王爷在街上救下了一个从戏班子中逃出来的姑娘，这姑娘名叫红簌，家室可怜又无家可归，王爷便吩咐要她来王府做个侍奉丫鬟。” 管家说完，那姑娘也乖巧的欠身行了个礼：“奴婢红簌，见过公主殿下。” 我看她的模样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亦是个神仙，此番下凡，不知是何意图，看她的模样应该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不过这样也好，我便静观其变吧。 “免礼。”我大方得体道：“不知管家要吩咐这位姑娘去哪里伺候？” 管家抖了抖袖子道：“先去安顿下来，前院还缺少个养花养草的侍女，明日再让她补上。” 我扫了眼姑娘平静的模样，道：“这样也好，那就先在府中住下吧。” 重锦的身畔从不需要丫鬟伺候，府中新买来的几名丫鬟都被指派去养花养草端茶送水了，想要近重锦的身，也许没那么容易。 我不知道此人的意图是如何，也没有追查重锦是怎么救下了她，凭借神仙的本事，想要给自己寻个身份是何其的简单。 不过她暴露的也极为快，快的出乎我的意料。 第五十六章 毕方鸟 是日重锦在书房内作一幅画，我在他旁边看书快看的睡着了，他怕我着凉便唤醒我，要我去屏风后给他寻一副绢帛画，我在屏风后的书堆子里找了许久才找到了唯一一副画卷，正想拿出去给他来着，但谁知我刚直起身便听见了轻缓的脚步声，那股子仙气渐渐逼近，我不用猜便晓得是谁了。 彼时她正低头红着脸，手中捧着一壶茶水，施施然的走上前来，但不等她靠近，重锦便道：“就放桌子上吧。” 她顿了一顿，转而听话的将茶水放在了桌子上，但放下茶水后她并未打算离开，而是兀自倒了杯茶，款款的给重锦送了过来，我站在屏风后，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了她的一双满含爱意的眼眸。茶端到重锦手旁，她浅声柔柔道：“王爷。” 重锦顿住手上的动作，面色不改看了眼那名唤作红簌的丫鬟，冰冷启唇道：“何事？” 红簌低头，声音婉转道：“红簌多谢王爷的救命之恩，若非是王爷，红簌怕是……” “不必谢本王，本王只是顺便罢了。” 女子的脸更红了，呈上茶给他，“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王爷留红簌在王府，红簌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好王爷。” 笔墨沾染了墨水，重锦淡然道：“管家难道没告诉你，本王的身边无须丫鬟伺候么。” “红簌知道，只是红簌想要报恩，即便是留在王爷身边做个丫鬟，也心甘情愿。”说话时，一双明亮的眸子恍若两池清澈泉水，重锦未曾搭理她，她便自导自演了一场腿软要倒的戏，而重锦当然是极自然的配合着她，大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茶水溅出一两滴，滴落在画上。 姑娘正要欢喜：“王爷……” 重锦放下毛笔，脸色阴沉的难看，“退下。” 茶水毁了他的画，他自是不高兴，方才那一扶，倒不是因为什么怜香惜玉，我想，重锦大抵是不想让茶水泼在一整副画上，否则连补救的法子都没有了。 红簌也缓过了神来，放下茶便一个劲的赔礼道歉：“王爷，都是奴婢不好，毁了王爷的画。” “退下！”重锦又冷喝了声，红簌这才不甘心的缓然退出了书房。 但经此一事，我忽然便猜到了些许，子梨昔日可是被人称为三界情圣的神仙，许是不知打哪儿知道了子梨下了凡的消息，故而特意跟了上来，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我见过，可究竟是谁，我又如何想，也想不起来。 “王爷这可是处处招惹桃花债，这不，已经有朵桃花追随了上来。”我握着画卷，不疾不徐的从屏风后走出来，重锦挑眉淡淡道：“这也算是桃花？” “可不是，人家就差没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了。”我走到他身畔，将画递给了他，“呐，你要的画。” 他接过画卷，顺道握住我的手往怀中一拉，薄唇贴在我的耳廓，调侃道：“有你这片桃林在，本王何须那一朵桃花？” 我抬手故意推了推他：“你什么时候变得如何伶牙俐齿了。” 他弯起唇角，从后揽着我，浅浅道：“这画，你看过没？” 我摇头，“有好戏看，还看什么画。” 他道：“你打开看看。” 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我半信半疑的展开画卷，画轴缓缓扫开朦胧，只见梨花重重下，一名女子的衣裙被风扫起，三千青丝落在肩上，怀里还捧着一束梨花。只此一个背影，便惊艳了尘世浮华。 “这画上人？” “还记不记得百花节上，你我初遇。” 我默然，“这画上的背影是我？” “我第一眼见到你，并非是在茶馆前，而是在花铺前，那时，我只见到了你的背影。” “所以你就将我画了下来。” 他环住了我的腰，“喜欢么？” 我满心暖意纵横：“喜欢，很喜欢。” “莲华，你喜欢就好。” 我放下画卷，转过身看他，“看在你如此诚实的份上，我就不同你计较你招惹桃花的过错了，你答应我，不许变心，更不准喜欢上别人。” 他温润启唇道：“好，我答应你。” 我欣然的握住他的掌心，“你说的，我都会相信，无论是真是假。” 他的手拂过我的眉眼，温柔一笑：“莲华，你的眼睛，真好看。” 眼睛…… 自子梨出现之后，我的眼底便时常会绽放一盏红莲，师父说，我的真身是红莲，唯有动情的时候，眼底才会开出红莲，我在他的身边这样久，不知，他究竟发现了多少次。 我抬手抚摸着自己的眼睛，有些慌：“我的眼睛……你不怕么？” 他敲了下我的额头，“为何要怕？” “我的眼睛，是不是很红，这等妖异征兆……” 他捧起了我的容颜，低声安慰道：“莲华，你的眼睛，让我很是喜欢。” “嗯？” “本王的莲华，不是妖，你眼底的莲花，每每看着，我都会觉得十分熟悉。莲华，你和梦中一样，都是让本王心动的女子。” “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握着我的胳膊，轻轻道：“你过来些。” 我听话的走近他，他倏然抬指勾起了我的下颌，俯首薄唇印在了我的唇上…… —— 我在王府滞留了许多日，宫中现在在大肆操办父皇寿辰的事情，没人顾忌的上我，也没人来叨扰我。我常常倚在重锦的身畔看他读书作画，为此小玉还特意将他大哥养的两只小兔子带给了我，同我一起讨论了不少种吃兔子的方法，但最后被重锦出手给救了下来，这才打消了花玉要红烧兔腿的冲动。 那位红簌被安排去了后院，但还是时常隔三差五的来重锦身边晃悠晃悠，给重锦添杯茶，倒个水的，甚至在重锦面前上演各种英雄救美的戏码，奈何重锦都一眼也未看。 皇宫中的刘公公传来消息，说是今日月圆，父皇宴请王公大臣来宫中赏月。但此次虽名为赏月，但实际上却是借机招待各国使臣，至于我这个公主和他这个宁王，自然也是缺一不可。 我与重锦接到父皇的旨意后就一并进了宫，浮儿给我准备了几件华丽些的衣裳，我看了两眼，挥了挥手命人全部撤了下去，自己寻了件极为平常衣裙穿上，又梳了个极为平常的发髻。瞧着镜中人的装扮，倒不像是公主，而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姐。 “今日陛下设宴，王公大臣皆会到场，宫中的女眷皆是盛装打扮，可公主你为何还要穿的如此简单，咱们可不能在气势上就输了慕容贵妃一筹。” 我提了只耳坠戴在耳上，颇为满意道：“我今年已经算是长大了，每年各国使臣来都在打我的主意，这口气，咱们不争也罢。”我是锦国公主，父皇的亲女儿，乃是先王后所生，身份格外尊贵。偏偏就是这尊贵的身份导致我从十三岁开始，每年上门提亲的使臣不计其数，但那时候我体弱多病，父皇亦是不想让我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就一一替我拒绝了，后来每逢使臣出使锦国的时候，我便要大病一场，便是因为这病，才令我多年幸免于难，没被父皇一狠心就嫁出去和亲了。 “说来也是，听说今年来的使臣还挺多，九州三十六国，至今已经来了十三位使臣，咱们锦国国君寿辰，还有不少国家的使臣姗姗来迟。公主往年接见使臣都在称病，今年第一次露面，是不宜穿的太引人注目了。”浮儿将一枚簪子插进我的发间，我放下手中珠花，闲来无事把玩着手上的链子，安静之余忽听见了一声哀鸣，我提起了心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浮儿思纣道：“听说笙国送来了一只神鸟，那神鸟是别人用法力困在了此处，进了皇宫后就日日哀鸣，声音凄惨。” 是毕方鸟。 哀鸣声阵阵，这是毕方鸟求救的声音，可惜他的同伴只出现在人间仙山中，锦国虽有灵力滋养，能保住他暂且不死，但它这样被囚禁在牢笼中，就算等一辈子也等不到同伴来救自己。 “父皇这次命人来传了话，要我势必也要过去，左右是你们应酬，干我这个小女子什么事。”我捋了捋广袖，一袭白衣出尘，与他今日的墨衣莫名的相配。 “今日为何穿的如此简单？”他浅浅问道，我咬唇想了一会儿，道：“我这样不好么，免得招桃花，给你添麻烦。” 他明白我的意思，安慰的握住了我的手：“你这样说，本王也有些担心了，本王的莲华，如何都好看。” 他这是第一次夸我好看，我欢心道：“那看来，我下次还是不露面的好，等过几日我再让浮儿帮我扎几针，装个病，推辞下去便好。” 他忽然顿下了脚步，握住我的肩膀，面色沉重道：“本王不许你再那样做了。” 我道：“你是怕我疼？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是个病秧子，疼些都已经习惯了。” “莲华，这十几年来，你一直如此么？” “是啊，一直如此。有些事情，时间久了便成了习惯，就像我已经习惯拉着你的手，留在你身边。铭记容易，忘记难。”我同他一字一句，认认真真道。 “无须你忘记，你想要的，我给你。” 我偏头轻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眉开眼笑道：“我记住了你的话，我想要的，你给我。” 他宠溺的勾起唇角，亦是刮了下我的鼻梁。 赏月晚宴设在了御花园的空场子中，我和重锦慢悠悠的到场时，园中已经有不少人落座，慕容贵妃亲自命人前来献舞，为首的那名红衣姑娘正是她的表妹，这等场合要她的表妹来献舞，无非是想乘机想着能让某个使臣看上，然后娶回家去，从此也算光宗耀祖光耀门楣了。 “莲华公主到，宁王到。” 小右子唯一长处便嗓门好，这一声吆喝过后，原本喧哗的御花园突然安静了下来，翩翩起舞的姑娘舞的正是尽兴，闻此一声通传，不得不退至一畔俯身行礼。 “臣等见过给公主，见过宁王殿下。” 我披了一身梨花斗篷，与重锦一同给父皇行礼，父皇见我今日装扮未曾多说什么，抬袖示意我们起身，云清风淡道：“先去一旁歇着吧。” 父皇疼爱我，席位也早已准备好，便在父皇的身边。只不过重锦的席位与小王爷离得近，与我隔得甚远。 歌舞重新开始，诸位大人落座，弦乐声悠然动听，红衣女子在歌姬团簇中挥舞广袖，琉璃灯光分列两排，一路铺至莲花池子，池中有花灯闪烁，美人儿塌歌声起舞，堪堪养眼的很。 浮儿给我斟了杯酒水，小声提示到：“前三排坐着的除却了朝中重臣之外便他国的使臣了，此次各国来使都带了不少贺礼，陛下特意下旨设宴招待，便是为了体现出对各国使臣的重视，你看，送毕方鸟的那位大人是个老者，送七彩夜明珠的是为女使，那位身边站着女侍卫的男子是丹国的使臣，公主的菩提花就是他送的。” 目光看向那侧，那位司马大人先是愣了愣，后朝我温和一笑，我亦是报以一笑，浮儿补充道：“今年这使臣中多是俊俏男子，公主您不如……” 我咳了声打断道：“不如什么？” 浮儿偷笑道：“奴婢知道了，这再好的使臣也比不过咱们驸马爷。” “咳。”我呛了口酒，脸红的教训她：“不许乱说，小心我回去收拾你。” “不敢了。”浮儿立刻封住了嘴巴。 小王爷见我与浮儿谈笑风生，便举起酒盏道：“说什么呢，如此热闹。” 我拾起扇子遮住半张容颜，正经道：“没事，在说等回去替你好好管教浮儿。” 小王爷嘴角的笑意更深些，“管教她？你还是别废这心了，她可是只会咬人的兔子。” 浮儿寒着脸道：“对啊，单咬你。” 重锦挑眉发现了什么，道：“怪不得前日见你胳膊上有伤痕，原来，是被兔子咬了。” “这……哈哈，这……”小王爷晃着扇子半晌也没有说出话来。 我钦佩的抱拳道：“受教了！” “公主……”浮儿脸红的彻底。 第五十七章 不祥之刃 另一畔的慕容贵妃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浓妆艳抹的容颜添上两分疏离的笑意，“公主今日穿的，好是朴素，不过公主年轻貌美，穿什么都掩盖不住这国色天香的气质。” 慕容贵妃的口中难得会吐出几句好话，然事实总是残酷的，她这话刚出口，便有一不知名的小官附和道：“是啊，公主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是我锦国的圣女，算起来公主今日也年满十八了，该是到了适婚的年纪了。” 此话一出，各国使臣纷纷窃窃私语了起来，父皇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我当然不会给他们开口的机会，装模作样的轻咳了几声，柔弱道：“多谢这位大人关心，只是本公主素来体弱多病，怕是谁娶了本公主，谁便要倒霉了，想当年本宫的母亲便是得此顽疾而去世，曾有仙人替本公主算过，本公主的命格中多难，唯有父皇真龙之身才能压制住本公主的命格，否则，必会带来灾难，轻者家破人亡，重者生灵涂炭。” “这……怎么会是这样。” “是啊，以前也没听说过……” 诸位使臣纷纷变了脸色，慕容贵妃脸色僵硬道：“是么？本宫，好像从未听说过……” “贵妃自然没听说过，那时候，贵妃您还在民间唱小曲儿呢。” 贵妃的脸顿时便黑了下来，浮儿悄悄同我道：“公主您太厉害了。” 有这样一个命格的公主，诸国避之不及，又怎么会想要求娶我，这话说出去纵然是要损我的名声，可关键时刻，这也是唯一自保的法子。 那名小官听此话后亦是愣了甚久才回过神，父皇那厢端着酒盏深深看了我一眼，既不附和，也不拆穿我。皇帝不愧是皇帝，在此等情况下都能处变不惊，令人佩服。 在场之人中多是在议论我这个命格带劫难的公主，却唯有那位司马公子慢悠悠的摇着折扇，一副看透万事的模样，唇角噙着笑意举杯道：“公主，臣敬你。” 我们之前便一起吃过饭，他那时怕还不知道我是位公主，不过看他为人处世都特别稳重有礼，应该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司马大人，请。”我举杯一饮而尽。 随后其又敬了重锦与小王爷一杯，看他相貌端正，又谨慎谦恭，与这一众使臣比起来顿时便能瞧出差距。 父皇命人给我端了一盏茶过来，顺便叮嘱我一句：“少喝些，当心身子。” 我颔首道：“儿臣知道。” 酒过三巡，琉璃灯中央的那位红衣女子已经舞了四五曲，我命人撤下酒去，整个御花园怕是只有我一人在认真赏月，手中的热茶温着掌心，我正在出神来着，可却隐约又听见了神鸟在哀鸣。 我借着更衣的由头避开了众人的眼，独自一人前去了关押神鸟的地方。 神鸟被锁在了御花园旁的清心殿中，我莆一推开殿门便瞧见了一只比我还高的笼子，笼子中锁着神色恹恹的毕方鸟，几日折腾下来毕方鸟的羽毛已经没有往日光彩漂亮了。我欲要走近它，它却畏畏缩缩的往笼子中躲了躲。 看来是被吓怕了。 我放慢了步伐，生怕自己不小心惊到了他，行至牢笼前，我才顿足看了眼他脖子上的项圈。 “毕方，你怎么会沦落至此？” 毕方鸟警惕的盯着我，瑟瑟发抖道：“你是谁。” 我扯了扯唇角，和善的抬起扇子拂过容颜，眉心一盏红莲出现，毕方鸟甩了甩脑袋，赶忙凑近几步颔首低头：“是您，莲华上神。” 神鸟与神之间本就有着特殊的感应，它若不是察觉到了我的仙气也不会在我面前开口说话。我见它认出了我，声音柔下几分道：“不错，还能认出本神尊。” 毕方鸟低头与我轻轻道：“上神驾到，毕方有失远迎，还请上神救命，救毕方脱离苦海。” 我提着扇子淡然道：“这是自然，本神尊前来就是为了救你性命。”抬扇掀起灵力，解开了牢笼的铁锁，“快走吧。” 牢笼已经打开，可它却不敢轻举妄动，躲在牢笼中不敢出来。 我疑惑道：“你怎么了？” 毕方鸟道：“凡人将我抓去后给我带了束灵环，有了这个东西，毕方就没有了神力，更不能踏出牢笼半步，否则就会遭受雷劈之刑。” 束灵环，这真是个稀奇玩意，我抬手道：“你过来，本神尊帮你看看。” 它听话的走了过来，我伸手刚要触碰到那东西，毕方鸟却是一个缩头，躲开了我的手：“上神小心，这束灵环灵力非凡，上神触碰，当心遭到灵环反噬。” 我低声道：“无妨，本神尊有法力护身，不会被反噬的。” 毕方鸟这才听话的俯首过来，我拿住那只束灵环，手上微微用力，灵环便断成了两半。灵环被我取下，毕方鸟千恩万谢道：“毕方多谢上神恩典，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提着扇子缓然道：“人间不是你们好来的地方，快赶回昆仑修行吧。”扫了眼那只空笼子，我又道：“对了，将你的羽毛给我一支。” 毕方鸟乖巧的用嘴掀掉一根羽毛，我扬去羽毛，在牢笼中幻化出一只一模一样的毕方鸟，束灵环从地上飞起，捆在了它的脖子上，我收起折扇重新锁上牢笼，拂袖同毕方鸟道：“快走吧。” 毕方鸟伸了伸翅膀，低首又是一拜：“多谢上神恩典。” “嗯，去吧。” 毕方鸟展翅飞起，一阵光消失在了我眼前，我办完这些事潇洒转身，可余光却瞥见一道影子从眼前晃过，消失不见。 “谁？” 漆黑的夜空外传来我的回音，难道，是我看错了么，他们现在都在大殿，谁会无聊往这边跑。 我转身扬袖又给笼子里那只毕方鸟加了两道封印，待封印落下后才安心离去。 大宴折腾了两个时辰后才散去的，重锦甚久后回到长梨殿看我时，我已经靠在桌前睡着了，隐约间感觉有人在抚摸着我的脸颊，我警惕的苏醒了过来，见是他之后我才撑起自己疲累的身子。他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低声道：“瞌睡了？想睡便睡着吧。” 我偏头枕在了他的胳膊上，闭着眼睛喃喃道：“重锦，我最近是不是又开始贪睡了？” “没有，别胡思乱想。” 上一次贪睡是因着我中了毒，这一次，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今夜那么晚了，别走了好不好，小右子已经将你的房间给收拾好了，等明日我们一起出宫，好不好？” 他的目光柔下几分：“好。”静了甚久，又道：“我抱你去床上睡。” 我低低道了个好。 他抱起我的身子，将我送到了床上，提起被褥要给我遮被子，我抓住了他的手，敛眉含糊道：“别走，陪着我，我好孤独，一个人，好难受。” 他拍了拍我的肩，玉指撩开我额角的碎发，道：“你睡着，我陪你。” 我安静的点了点头，抓着他的手放在脸颊，入梦时分，我似乎又回到了甚久之前，我孤身在菩提殿中等他的日子。 一十三天的天，很多云，菩提殿中的菩提花，开的一望无际，连绵十里。 “你可知我一直在等你，一直都在。” “……我知道。” 一梦惊醒，却已经是了黎明。 昨夜那场晚宴散的太晚，有不少使臣都暂时居住在了宫里，父皇一早就将重锦召去了勤政殿，不晓得说了什么，足足有半个多时辰。我在长梨殿百无寂寥的等着，等了许久，才等回了他。他回来后的脸色不大好，我问他是不是父皇同他说了什么话，他只道无事，看着我的眸光愈发深邃，悲喜难辨。 我央着重锦偷偷带我去了王府，重锦答应了下来，半个时辰便从皇宫驾车到了宁王府。 “公主这是没睡醒么，怎么一进了王府又睡了起来？” 我揉了揉眉心，道：“是有些累，马车颠簸太久，莫名就睡着了。” “不过方才王爷可是亲自将公主给抱下了马车，送进府中休息的，看陛下昨夜的反应，说不准是已经默认了公主与王爷的事情了。” 我放下书册子，颓废道：“反正现在那些使臣们也不敢打我的主意了，家破人亡，这是皇室中的禁忌。” “那公主就安心的在王府住下吧。” 这样在王府中住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醒过来看了一阵书后就去寻重锦，本想让他再给我画几幅扇面的，可是手还没来得及推开门，里面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奴婢看不懂什么深奥的画，只是以前爹爹在的时候曾听爹爹说，作画要用花草之色为辅的话，效果会更好，画梨花，便用梨花之色。这是奴婢春日采下的梨花所研磨而成的颜料，王爷喜欢作画，这颜料就送给王爷了。” 是红簌，用春日梨花来讨好重锦，也真是别出心裁。 “多谢红簌姑娘的好意，这东西，本王就收下了。” “王爷能收下，是红簌的福气。” 我以为以他的性子，不会收下的……我一时失神，在门前呆滞站了甚久，手还顿在半空，迟迟才收回。 转身也不再进去寻他了，仓促离开时却撞见了管家，管家怔了怔道：“公主，您这是……” 我失魂落魄道：“没、没事，本公主想起来要去寻浮儿。” 老管家顿悟启唇道：“是这样，小的方才瞧见浮儿姑娘出门了，公主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没，现在没有了。”我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大步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将门紧闭上，自己则心慌意乱的靠在门后，这样便吃醋了么，未免也太小气了些，莲华，你是上神，不是普普通通的女子，怎能这样心窄……我不停的告诫自己不要难过，况且不就是送了盒子颜料么，又并非，是什么大事。可我就是心里难受，就是不高兴。 这般告诫了自己千万遍，我的心才平静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有侍女唤我去正厅吃饭，我方进门便瞧见了他的身影，桌子上摆了几道素菜，他惦记着太医嘱咐我要多吃素，故而我在王府的时日中，王府中的饭菜一直都是素食偏多。 我矮身坐下，他给我夹了些许青菜放进碗中，同往常一般给我准备了茶水，我看着他的容颜，心跳有些快，但一时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便一直安静着。 他察觉到我的异样：“今日，怎么沉闷了许多？” 我悻悻道：“没，大抵是没睡好。” 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可或许是茶喝得太急了，我根本没来得及辨认今日的茶变了滋味，直到喝进腹中后才发现，这茶被人换了。 “今日这茶？” 他显得格外淡然，“之前伺候的一名侍女回了乡，本王便命红簌来做这些，怎么，茶不好喝？” 我怔怔道：“没，还好。” “多吃些青菜，你的身子还未复原，不可吃太多油腻。” “唔。” “本王想同你商量一件事，本王的身边却少一个懂画的侍女伺候，本王想将红簌调至身边，近身伺候。” 我心尖一颤，浅浅道：“你之前，不是从来不许丫鬟侍奉的么？” 他今日好像是变了一个模样，变得让我看不懂了。他给我夹青菜的动作顿了顿，拧眉道：“本王只是觉得，她比较机灵。” 第五十八章 融不化的冰雪 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有些无力，我垂袖，尽量控制自己不去多想，昂头时却见他眼底有一缕担忧，但转眼即逝，似乎从来都没有，似乎从来都是这样冷冰冰的模样。 我心乱的更加厉害了，端起茶盏又神使鬼差的灌了口茶，可这一口的凉茶，似乎要冻住我半颗心。 傍晚的时候，我忽然全身起满了疹子，且还有些低烧。浮儿给我把了半晌的脉才寻到了原因，“公主这是过敏了，是不是吃了什么或喝了什么不该的东西？” 我拂袖过去将一盏茶递给浮儿，“帮本宫查查，这里是什么茶叶。” 浮儿端起茶盏凑近鼻息闻了闻，脸色大变道：“是七月堇。” “七月堇又是什么？” 浮儿放下茶盏沉重道：“是一种茶叶，可做药草入药，寻常人喝过之后会清热解暑，疗养身子，可公主这种大病初愈的人喝过，则是一种慢性毒药，公主的身子太差，才让这药性这样快就显示了出来。” 七月堇，重锦说先前侍奉茶水的丫鬟回了乡，如今这些茶水乃是那名叫红簌的女子所奉，重锦也许并不知七月堇的药效，能伺机对我动手的，就只有红簌了。 “究竟是谁要用这么阴毒的法子害公主，奴婢这就去查，看是有意还是无意。” “浮儿。”我先一步抓住浮儿，浅浅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要打草惊蛇。” “可公主你的脸……” 红疹起满了全身，连容颜都未能幸免，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廓，道：“这几日的茶水，你先帮我换掉吧，至于这脸上的疹子，就说我是身体不适，给我寻块面纱就行了。” 浮儿犹豫着要开口说什么，可我没给她这个机会，起身便朝着内室走去。 重锦真的是因着红簌聪明伶俐，才会将他调至身畔伺候么，为何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我许久没有见到花玉了，听浮儿说她不在王府，大抵又去了她的贺文哥哥家，我前去一寻，她还果然就在。 彼时她与我一起坐在歪脖子树上，听罢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也有少许猜忌，“重锦哥哥与我们乃是一同长大，他不好女色，也不是那种轻易便动情的人，更何况是个来路不明的丫鬟，也许，是姐姐你太在乎了，所以才会如此敏感。” “真的是我太在乎了么？”可我却清晰的感觉到他最近对我疏远了许多，我生了病，他虽是亲自过来嘱咐我吃药，可面色还是冰冷的，仿佛，我们从未认识过一般。 花玉昂头看天认真道：“情到深处，方知孤独，用情越深便会越在乎，只要在乎，心中就容不下半点背叛。许是姐姐你最近太过劳累了，故而忧郁。” “但愿如此吧。”我亦是陪着她一起看天，这样明媚的阳光，这样蓝的天，或许就只有人间才能看见了。 “小玉，你喜欢贺文吗？” “喜欢。” “那你，爱他吗？” 她不假思索，“爱。” “若有一日他忽然看中了别人，你会伤心么？” “不会！” “嗯？” 小玉率真道：“不会有这么一日的，贺文同我发过誓，我也相信他。” 草木神君曾有箴言，一段感情中最珍贵的是男人能给女人安心，女人能给你男人信任。或许真如花玉所说，他对红簌只是欣赏，而这种欣赏，和喜欢不同，和爱更不同了。 我戴了数日的面纱，好不容易等到脸上的红疹都退了下去，想起了京城的十里繁华，便求着重锦陪我出门看看，然他却以有画未作完，打发了我自己出门。 这是他头一次拒绝我，我倍感失望，许是同他赌气，我一日离开了王府，连个丫鬟都没有带，漫无目的的走在十里长街上，街头的嘈杂声清晰传进耳廓，我便从街头走至街尾，一步也未停滞。 这样走了一个多时辰，我走累了才原路返回王府。 不过一进王府，便被一名端着水盆的姑娘撞了个满怀，水是冰凉透骨的，从我衣襟处一直淋到衣摆，我的身子骨顿时像针扎过一般痛，捂住自己快要喘息不过来的胸口，我看向那名侍女，这张熟悉的容颜，又是她。 “公主！”浮儿及时瞧见，疾步过来扶住我，见是红簌后更是脸色铁青，“放肆，你有多少个胆子将水泼在公主的身上！” 红簌连忙跪下身子，颤颤巍巍的演着弱女子的戏码，“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 “来人啊，拖下去，逐出王府！”浮儿早便看她不顺眼，只是单用这个借口就将她逐出府去，难免太过牵强了些。 没等我开口阻止，重锦那厢像是掐算好了时辰般出现，前来捉拿她的侍卫退下，他看了眼狼狈的我，又看了眼地上跪着的红簌，启唇道：“何事如此喧哗。” 地上的女子演的一场好戏，声泪俱下道：“王爷，是奴婢不好，奴婢无意冒犯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震怒，要驱逐奴婢出府，王爷，王爷救救奴婢，奴婢哪里还有家呢。” 真是好计谋，这盆冷水泼在我身上，依着凡人的体质，必得再难受几日。 重锦冷着脸，迟钝了片刻，竟是朝那女子伸过一只手，女子见状忙将手搭了上去，这一幕堪堪是刺眼的很…… “小事一桩，何必大动干戈。” “王爷，公主身子一直都不好，您怎么能这样说……” 我低哑着嗓音开口道：“浮儿，王爷说的对，小事一桩何必大动干戈。”心口比身上的凉意还要冷上千万分，我抿了抿干涩的唇，牵强扯出一个笑：“我衣裳湿了，先回去更衣了。” 转身离开，抓着浮儿的那只手却是不由紧了些力度，他亲自扶她起身，他可以做到如此云清风淡，难道，之前说的话，给过的承诺，这样快便变了么，不，我不相信。 浮儿给我准备了药浴，我在药浴中足足泡了两个时辰，水从炙热变的冰凉，而我却全然不知。 后来是浮儿将我给捞了出来，看着我这样子责怪了两句后就不忍心的送我去床上休息，我躺在床上，目光涣散的盯着床顶帘幔上的一盏青莲，这样盯了许久，睡意慢慢拢上灵台，是何时睡过去的，我一点也不知道。 睡梦中恍惚又见到了他的身影，脸颊萦绕着他掌心的温度，似梦非梦…… 深秋时节已经没有什么花好赏了，只剩下了几株花期在晚秋的菊花还在凌寒绽放，浮儿给我披上了披风，叮嘱道：“公主的病一到冬日就会复发的更厉害，现在还需多保暖才好。” 我抬指抚过一盏菊花，淡淡勾唇，浅声道：“我知道了，你不必担心。”至少现在老天还不会要了我的性命。 抬头时正扫见对面莲池岸边，他与她一同走在菊园中，府中的丫鬟唯独她一人整日穿红衣，而重锦，似乎偏爱她这个样子，一瞬间的目光相撞，他看见了我，身影顿了顿，但顷刻便恢复了自然，拈花一盏递给红簌，这样亲近，倒像是有意做给我看，但他成功了，我确然受不了这一幕，背过身去，眼眶里有泪珠子在打滚，可我却不能让它掉下来。 他见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我去寻他，都能见到他身边有红簌的身影，而我每每撞见这一幕，都会识趣的离开，然后，独自一人暗暗伤心。 我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是何，可我就是难受。 朝廷接待使臣，小王爷特意来寻重锦一起，他去了两个时辰，我便巴巴的在府中等了两个时辰。听管家说他回来了的消息，我忘记了出门要披披风，单衣就要出府去迎他。然我追出去后，见到的一幕却是他醉醺醺的回来，红簌上去扶他，他亦是将一只手臂搭在了红簌的肩上，姿势格外暧昧。 “公……” 浮儿见到这一幕顿时便哑了嗓子。 我当做没看见一般掉头就走，冷风吹进我的骨髓中，格外的疼。 也仅仅几日的功夫，王府中就盛传王爷疏远公主，宠幸了一个丫鬟的消息。 “那个红簌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原本王爷都没拿正眼瞧过她，可是不知怎么了，这几日王爷将她带去近身伺候不说，听说王爷昨夜还与红簌……” “是啊，原以为公主是王爷的心上人，没想到，王爷这变心变的也太快了些，公主这几日瞧着清瘦了不少，估计也是伤透了心。” “嘘，这等事情可不能乱说，更何况，男人三妻四妾岂不是很正常，就算王爷娶了公主为王妃，日后也是有机会纳侧妃的，哪个男人会一心一意只爱一个女人。” 我原本是想寻个清闲的地方坐坐来着，可惜还是没逃过这些流言蜚语，浮儿大怒着出了假山，将那几名嚼舌根的侍女都给骂了一顿才回来。 是我的闲话，她倒是显得比我还要激动，“公主，这个王爷可真是个负心人，公主你当日可是为了他连性命都差些没了，他竟然现在为了一个侍女疏远公主。” 我平静的下着一盘棋，道：“坐下陪我一起下棋吧，这些事情，暂先不要想。” “公主，你不能一直这样任人欺负下去，那个红簌明摆着就是给公主脸色瞧，还几次陷害公主去王爷面前装可怜，公主，你再这样，驸马爷真的要被人抢走了。” 我平静的撂下一枚棋子，我何尝不想反击，可是仔细想想，我却是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重锦每日睡的晚，我站在他的门前，犹豫了甚久，不知该进该退。浮儿替我阻拦住了红簌，没有红簌在，或许我就能安心的问他些事情了。 良久，我才下定了心，推门进去。 他似料定了我会来，推开门的那一瞬，有风摇曳了他案前的烛火，他翻动一页书册，淡淡道：“这么晚了，为何不睡？” 我走近他，低低道：“我，想来看看你……” “天凉了，你该回去早些休息。” “你是在赶我走么？”我哑了嗓子，凄然浅笑道：“你以前从来不赶我走。” “你来寻我，是有事？” 我压制住心口的难受，强装镇定：“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同你说说话……重锦，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么，为何，你要刻意疏远我？” 爱一个人，连质问他为何要移情别恋，都要如此谨小慎微，低声下气。 他敛了敛英气的眉头，骨节分明的大手握在书卷上，抬眸瞧我，眼里又有了往日和煦的光，但这光终究是被寒霜侵蚀，他起身负手道：“莲华，你是公主。” 我瞧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的抱了上去，“公主，也是人，公主也会伤心难过，公主也会吃醋不高兴。重锦，你现在还将我当做公主么？” 他不语，我将头埋在他的背上，沉沉道：“为什么我一直都无法融化你心头的冰霜呢，为什么你能待别人如此好，却要将我置于千里之外呢。” “莲华……”他的掌心贴在我的手背上，汩汩暖意从经脉流入心坎，他沉默半刻，道：“你想多了，该回去歇息了。” 我抱着他的腰闹脾气，“不，若你今日不给我一个答复，我便不走了。” “你身为公主，这样与本王纠缠，像是什么样子。” 我从没听他说过这样冰冷的话，彼时的他，就像是一个冰窟，即便我用尽全身温暖去感化他，他都不曾愿意接纳我半分。 我含泪嗤笑，轻轻道：“对啊，像是什么样子，我是公主，在你心中，我永远都是公主，任凭我作什么，都不能改变这些事实。” 手艰难的松开了他的腰，我失望的后退了两步，摇头凄凉笑道：“那本公主就不耽搁王爷了。先行，告辞。” 第五十九章 独孤尧 我心慌意乱的逃出了他的厢房，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疾步回到自己房间中，关上门闭目暗自伤怀，他说，我身为公主，不该与他苦苦纠缠，他说是我想多了。到底是我想多了，还是他真的变心了…… 我将自己闷在房中一整夜，直到第二日才黑着眼眶开了门，浮儿一见我这样子便晓得没成功，也不再同我说些什么，只轻轻安慰了我两句。 王府再这样一直待下去，我怕会将自己闷出病来，便披着披风，一人离开了王府。 外面的天依旧是这样好，云清风淡，和煦的阳光洒在我的掌心，甚是舒适。 恰逢今日小王爷与那位丹国使臣司马公子也在京城，见我一人在大街上发愣便大步行了过来，前来问候道：“怎么一个人在街上，重锦……浮儿呢。” 我回过神，见是小王爷，弯起唇角道：“我想一个人走走，就没告诉浮儿。” “这样，正好我们也闲来无事，不如陪你一起走走。”小王爷这几日一直忙着与使臣交涉的事情，我的事，他也许听浮儿说过。 我道：“也好。” “走吧，前面戏楼子里新排了两出戏，咱们正要去赶场子，一道吧，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大哥给你买。”小王爷揽住我的肩膀，亲密介绍道：“这位是丹国的司马大人，前次你们在宫中见过了。”转而同那位司马大人介绍道：“这位是当朝公主，本王的结拜三妹，你们早便认识，应该不再需要本王详细说了。” 司马公子好脾气道：“认识，还未多谢公主与王爷上次替在下解围的事情。” 我道：“司马公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公主看起来，有些疲倦，可是身子不大舒适。”司马公子好心提醒道，我下意识的伸手抚摸自己的容颜，囫囵道：“许是，许是昨夜没有睡安稳。” “没事，今日大哥早些送你回去，明儿大哥再抽空去看望你。旁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先陪大哥去看戏。” 小王爷这个大哥做的也算尽职尽责，我晓得现下还真心关怀我的人就是他了，不再多言，只安心的跟在他身畔。 我生平不大爱听戏，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不晓得在唱些什么，只隐约听清了几个字眼，至于后来，我索性支着额在小王爷的身边睡着了，小王爷见我睡着也没扰醒我，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搭在了我的身上，自己则随司马公子安心看戏，顺便再讨论讨论锦国与丹国的不同。 两出戏唱完，已是繁星落满天的时辰了。 小王爷与司马大人两人亲自送我回王府，我摘下肩上的袍子叠好还给大哥，“多谢大哥，三妹先进去了。” 大哥浅笑道：“去吧，明日本王再来寻你。” “好。” 浮儿从府中急忙跑出来，“公主怎么一个人就出门了，吓的奴婢寻了甚久。” “你们公主无事，只是随本王听了两段戏忘记了时辰罢了。” 浮儿耸了耸鼻头，威胁道：“以后不许带公主乱跑，公主身子虚弱，万一出了事情可怎么办。” “是是是，本王知错了，先带她进去吧。” 浮儿点头哦了声，扶着我进了王府，府外明灯高悬，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又传进了耳廓。今夜的王府，出奇的安静。 夜半时分，我倏然听到了府中传来了一声尖叫，我被这尖叫声惊醒，捞起衣袍起身，揉了揉额角问掌灯前来的浮儿：“怎么了？” 浮儿哆嗦道：“有蛇，公主您千万不要前去看。” “蛇？” 浮儿点头如捣蒜：“是啊，我便说吧，那个红簌迟早要遭天谴的，偏偏在她的房间中生了毒蛇，看起来可吓人了。” “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毒蛇。”我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起身便朝着门外走去。 “公主！” 我跑去时正瞧见那姑娘蜷缩在床上，床脚下是盘踞的毒蛇，彼时还在朝着她丝丝吐着蛇信子。丫鬟下人们一个也不敢进去，那只毒蛇游弋着柔弱无骨的身躯，一点点的逼向她，她被吓得哭出声来，梨花带雨的容颜更让人怜惜。 我未曾多想，秉着神仙济世救人的情怀准备冲进去救她，奈何步子只踏出了两步，手腕便被一只携着凉意的手给握住，他不知何时出现的，收臂将我往扯退了几步，凝声道：“保护好公主。” 话音刚落，他便什么也不顾的冲了进去。 “重锦。” “王爷！” 他快步从毒蛇身畔走过，毒蛇彼时盯紧了他，腾身便要往他腿上咬，我见状亦顾不得旁的，掌心凝起法术，将那毒蛇身躯击飞摔在墙角。他身手矫健的抱起床上女子，看了毒蛇一眼，大步离开。 他抱着红簌出了房间，红簌还窝在他怀里哭的令人心疼，我昂头不再看眼前这一幕，心口处传来阵阵酸痛。王府中的侍卫们在嚷嚷着抓蛇，而我则趁着混乱之际，悄然离开。 “看着心爱的男人，为了别的女人不顾一切，心疼么？” 繁星当空，子夜的风掀起檐下桃花灯，我孤身坐在凉亭中，手里抚摸着那只面人儿。男人声音从深深的夜幕中传来，我掩袖藏起面人，淡然如风：“你不在魔界修炼，如此有闲情逸致跑来监视我。” “错了，本座是来帮你试探他是否为真心的，不过方才看起来，他并非是那样喜欢你，倒是对那个神仙，颇为关怀有加。” “如此见不得人的手段，也只有你能用的出来。”我从桌上拾起了两只茶盏，提起茶壶添满茶，“既然来了，那就坐下说说话吧。” “呵。”男人爽朗笑出了声，夜幕深处凝出了他的轮廓，灯盏拉长了他的影子，他拾阶而上，缓缓走过来。“咱们俩，已经有两万年多年没见过了吧，上一次在一起喝茶，还是文韵佛师带你回佛界修行的时候。那时，本座还是那九重天的上神，而你，身为九大上神之首，莲华神尊，身份多么的尊贵，可本座没想到，神尊竟然会为了一个凡人如此低入尘埃。”矮身坐于我对面，我不动声色的饮着茶，而他却续道：“本座是见不得人，但那个女人，又何尝见得光。用如此低劣的手段陷害你，着实不配当个神仙。” “你也瞧出来了？” 红簌一直在压制体中的仙气，原以为只有我一人能察觉，想不到，独孤尧这厢也算到了。 “那是，本座还知道她的来历是何，更知道她此行的目的。” “说来听听。”我端茶静静道，他勾起唇角，火红的衣衫在橘光之下格外醒目，鬓角青丝成白雪，红瞳里添了几许妖气，“莲华上神如此睿智，怕若不是本座手中握着这些秘密，上神也不会能如此安静的坐下与本座品茶。” “问与不问，是我的事情，说与不说，是你的事情。” 他笑：“可还记得九重天梨苫宫掌管五重天的长清大神？这女人，就是他的手下，五重天凌绝宫的神女。” 五重天，凌绝宫，怪不得我瞧着她如此眼熟，犹记当日子梨凯旋而归的时候，便是她替她家主人去合善宫给子梨送梨花酿，当时我便看出了她爱慕子梨，没成想，她竟痴心到这个地步，跟着子梨一起下来凡。 “这女人几次要害你，我可都瞧的清清楚楚，不过，你这个公主也当的实在委屈了些，她这次将计就计，又赢了你一局，怎么，你不打算要扳回来么？” “此话何意？”我警惕的看了他一眼，他抿了口茶，意味深长道：“本座近日在修炼上乘法术，不宜动用法术，正好本座闲来无事，倒是可以帮帮你。” “你帮本神尊？你想伺机下手，大可直说，不必同本神尊拐弯抹角。”我早已看破了他的心思，毕竟当初将他压入九吟山的人是子梨，他这次想要杀的，也是子梨。 他爽朗笑道：“有你在，还怕本座要对他下手么？” “知人知面不知心，独孤尧，本神尊与你是数十万年的故交，尚且都摸不清你的心，看不破你想要什么，你觉得，有你在身边，本神尊会安心么？” 他抬起流光溢彩的眸，凑近我些，看着我的眼睛柔媚道：“你无须摸清楚本座的心，你只要记得，无论如何，本座的心中都有你。” 我讥讽的扬起唇角，冷笑了两声。 他心中有我？不对，他的心中，从来都没有任何人，他只爱权利地位。 独孤尧寻了个好身份，辰国的使臣，点名要与我同住在宁王府。 各国的使臣按理说都须得住在京城中的驿馆，而他却打着与我旧相识的名头，同重锦讨了间住处，不过半晌的功夫就同重锦各种称兄道弟。 彼时我寒着脸坐在饭桌前，执起茶盏闷灌了一口茶，小王爷与重锦相视一眼，好奇道：“独孤公子这是头一回来锦国吧，怎么会与莲华公主相识，本王记得，辰国上一次来使，是在六年前。” 独孤尧应对自如道：“正是，不过在下却不是第一次来锦国，在下上一次是随父亲一同出使锦国，正是六年前那场大雪，让在下与莲儿相知相识。” 这一声莲儿唤出，差些没令我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我猛地呛住，难受的咳了两声。他却是比谁都殷勤的握住了我的手背，万分关心道：“莲儿，你这是怎么了？” 我僵着脸用力挣脱他的桎梏，默然不语，然他却偷偷在另一只手上集起了灵力，欲要朝重锦下手。我皱着眉头施法与他对抗，两道灵力对抗，掀起阵阵凉风。我眉心紧成了一团，手上灵力加大，一招化解了他的术法。 小王爷有些出乎意料，“想不到，三妹与独孤公子乃是旧识，三妹，他说的可是……” 他满面笑色的问了遍：“莲儿，你说，我说的对么？” 指上集起灵力，他故意给我看见，用重锦来威胁我。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面色寒冷道：“对。” “莲儿，那我此后，就留下来陪你，你说可好。”他继续当着众人的面同我献殷勤，重锦的神色如何，我瞧不出半分异样，这一点着实令我伤心。在场者最惊讶的莫过于小花玉了，听他说完这句话硬是弄掉了半只鸡腿。 我凝目剜了他一眼，蓦然起身，“本公主吃饱了，各位慢用。” 看来，他真的是不在乎我，方才独孤尧在我身边如此殷勤，他竟能面不改色，无动于衷。一个人冰冷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去融化他，他的心，从来都没有为我温暖过。 “原来公主与独孤公子早便认识了，这位独孤公子可也算的上是英俊潇洒，重要的是，他对公主好。自从进了宁王府，他的眼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公主，可比那位忘恩负义的王爷强多了。” 我坐在菱花镜前，看着镜中日渐没有精神的自己，手上把玩着那枚玉簪，慵懒启唇：“你觉得，重锦好么？” 浮儿边替我梳着头发，边道：“奴婢以前觉得他很好，现在反而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以前的世子，待公主真心实意。可现在王爷，却是在处处避着公主。还记得公主生病的那段时日里，王爷日日在公主的床前照顾公主，公主喝不下去药，王爷便……便以口渡药。那时候连奴婢也以为，王爷是真的疼爱给公主。” “我之前让你帮我查的事情，可有查到？” 第六十章 一场好戏 浮儿恍然大悟道：“奴婢去寻了刘公公，可惜刘公公说，那日早上陛下突然传召宁王，宁王进殿的时候，陛下遣退了身边所有丫鬟太监，没有人清楚陛下和宁王究竟说了什么。刘公公只看见宁王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事后陛下也再未传召过宁王。” 父皇，他突然对我态度变冷，说不准是父皇同他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我不相信，不相信他从来都没对我动过情…… 独孤尧在王府住了下来，索性他不敢真正在我面前动手，平日里也没有轻举妄动，反而闲暇时和小王爷走的极近，再有时便会来找我下棋，虽说把把皆输，但他是个好战的性子，非但没有知难而退，还愈战愈勇。 至于红簌，她自那日后就甚少出现在重锦的身边，管家说她生了病，在自己的房中歇息着。说起来，听伺候的丫鬟们嚼舌根子，说曾见过她们王爷亲自给红簌喂药，神情举止，都不像是对待一个下人。 王府后来又有了新传闻，传言中公主为了报复王爷移情别恋，与辰国的使臣独孤公子日日相处，且举止暧昧。 所谓的日日相处，不过是他常常来找我下棋，而举止暧昧，亦是独孤尧有心要做给重锦看。 一枚棋子落定，我看着棋盘道：“魔尊真是好雅兴，这一局，你又输了。” “那我们就再来一局。”他捏着棋子，兴致大好道：“本座素来以为莲华上神只是佛经念得好，没想到，棋下的也不错。” “你这样陪我演戏，累么？” 他道：“累？怎会累。” “独孤尧，你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是啊，上神倒是了解本座。” 我揽袖撂棋断了他的后路，“这次，你想换什么？” “这次……”他故意沉默一阵，眸眼深邃，幽然似古井，“这次只为换，与你几日清欢。” 我冷冷扫了他一眼，几日清欢，这些话从他的口中吐出来，我格外的不相信。 一盘棋下完，他揽袖收回棋子，哼笑道：“莲华上神如今是在凡人的躯体内，功力敛了九成，但这合欢香在上神的鼻息前，果然还是不值一提。” 我顿了一顿，这才打量到桌角放着的一只新香炉，他不说，我倒是还真的没察觉到。“合欢香？”是有股子淡淡的清香味，大抵是我曾在佛界受了整整十几万年的烟火熏陶，故才对这些熏香不太敏感。 他大智若愚般一笑，解释道：“莲华大抵还不知道这合欢香对凡人有什么作用吧。” 我眯了眯眼睛：“什么作用？” “凡人夫妻成婚时，房中会燃起一炉子合欢香，合欢，意为圆满，你说，是什么意思？”他轻描淡写的收拾着棋面，我仔细一想，大抵是他说的不够明确，便追问道：“是因为这合欢香闻着舒坦？” 他无奈道：“洞房之夜所用，你还不明白么。” “洞、”余下那一个字还卡在嗓门，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偏头去看那一炉子烟云缭绕的合欢香，脸瞬间便红了。 独孤尧早有察觉道：“这香可是烈物，寻常人嗅上半刻钟便会神智迷离，不知所为，上神你竟然能坐于此香前神思不动了两个多时辰还能稳操胜券，可见，莲华上神还是莲华上神，即便是副凡人壳子，也不容小觑。” 我挑眉道：“你试探我。” “并非是我试探你，而是有人要成全你我，帮本座一把，可惜，她低估了你的实力。” 早前曾栽倒在迷魂药的手上，现在又来一次，好在我不惧香火，才轻易抵抗了这炉子合欢香。 见他眼中带着揶揄，我凝声道：“你胆敢再说一遍，本神尊现在就送你回九吟山。” “别，本座不说便是了，不过棋局下完，好戏也要上演了。”棋子自他手中哗哗啦啦应声坠入棋盒中，他扬袖，案上棋盘棋子皆是消失的干净，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走，咱们看戏去。” 看戏？ 彼时已经到了晚饭的时辰，对于重锦与小王爷同时出现在我的房间外叫我吃饭，我还是挺为感动的，只不过看他们这阵仗，不像是来请我的，反而像是来捉奸的…… 一早被我打发出去养花养草的小侍女此时正一脸忠心护主的护在我的庭院前，支支吾吾的阻拦着重锦与小王爷，演技颇好的跪地瑟瑟发抖：“王、王爷，公主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入内的……王爷，王爷……” 他还是闯了进来，如今，是不敢相信我么？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没有本王的命令，谁都不可擅自入内。”花小王爷大抵是以为我与独孤尧真的有什么情义，进门之前特意嘱咐了下人一句。 他脸色铁青的大步迈到我门前，抬袖欲要推开那扇门，但手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小王爷见他不动，颇为着急敲了敲扇子，硬着头皮抬手想要帮他一把，但事实上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大动静。按着人间的戏本子来演，他们现在不该是十分气愤的一脚踹开门再粗鲁的掀起床上被褥么？为何，看小王爷这样子，有些下不去手呢…… 我站在假山后长舒了一口气，正要施法帮他一把，谁知独孤尧却先握住了我的胳膊，摇了摇头，挑眉示意我继续看下去。 重锦拧着眉头在我的房门前站了甚久，大抵是有些难以接受，掩在袖中的一双大手握的骨节泛白，半刻后，他竟选择了放弃，转身就要走。 “嗳。”小王爷及时拦住了他，咳了声道：“你怎么临阵退缩了？你是不敢相信么，真相就在这扇门里，推开，你就解脱了，何苦要这样折腾自己？” “与谁在一起，是她自己的抉择，本王，不能左右。” “你！”小王爷恨铁不成钢的抓住了重锦的手，保持清醒的稳重道：“今日我就赌三妹不是那样的人，走，我们一起进去！” 小王爷鼓足了勇气推开门，又强行拽着重锦进了房间，然，重重帘幔后，并未有生人的半分气息。 “这？” 重锦看后，眼里亦是有了惊讶。 我与独孤尧随在他们身后进了房间，我看着重锦的背影，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酸痛：“是不是，并没有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二人闻声转过身来，我正色淡然道：“让我来猜猜，你们一定是听谁说，我与独孤尧有奸情，对么。” “莲华。”他启唇，我凄笑道：“为何不愿相信我呢，此时我与独孤尧就在你们眼前，至于罪魁祸首，大约就是这炉子香了。” “香？三妹，是怎么回事。”小王爷提着扇子大步迈了过来，独孤尧捋着额角一缕青丝戏谑道：“此乃合欢香，燃之，则会勾起男女情欲，在下与莲华公主，可是对着这香炉，下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棋。是谁要诬陷在下与公主，相信你们都已经有了答案。” 我沉声道：“烦劳大哥，帮莲华将这合欢香，物归原主。” “放肆，真是反了！竟然在王府中兴风作浪，告诉大哥此人是谁，大哥帮你削了他的脑袋！” “此人是谁，宁王该是比谁都清楚。”我看着他，不知是怨他行至门前而不入，还是怪他即便知道我是遭人陷害，也不动声色…… 他是清楚，但他并不打算深究这件事。眸中波谲未定的背过身，小王爷展开扇面，遮住唇轻咳了声，用着打趣的语气示意道：“既然这是场误会，那独孤公子，咱们不如……” 独孤尧佯装不解，“不如如何？” 小王爷摇着扇子，尴尬道：“前厅备下了饭菜，这个点儿，不如咱们先去前厅等着他们？” 独孤尧笑意讳深莫测道：“哦，本公子明白了。但……”他顿了顿，深深看了眼重锦，浅浅道：“不过，一个男人若是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愿给你，一则是因为，比之于你，旁人更为重要，还有一则，或许是因为，他根本从来没有重视过你，小莲儿，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明白。” 我捏紧袖口，面上又不得不装的云清风淡，如此方不能让他笑话。 “本公子看你也没心情用晚膳了，这样，晚些本公子带你去吃些别的。”独孤尧扫了眼他的背影，继续装成温润公子，“本公子先走了。”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直到房间中彻底绝了动静，只剩下我与他两个人的时候，我才断了心头的那根弦，大步迈上去，抱住他冰冷的身子，靠在他的后背喃喃道：“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可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看着我伤心，你当真，会心中舒坦么，重锦，我可以将你的不相信当做在意，当做不敢相信。我可以替自己所见到的所有事情，都寻个何时的借口，但，你觉得这样的我，还能撑多久？” “莲华。”他的嗓音哽咽，我从后紧紧抱着他，一分也不愿意松开，“你可知，我一直都在奢望能感受到你体中的温暖，可重锦，你这样小气，连半分暖意都不给我么。” “小莲……” 我听出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怜惜，闭上眼睛续道：“究竟为什么要避着我，靠近我，当真如此难受么。” 他的身子僵了僵，携着凉意的大手缓缓掰开我的手指，我不想松开便抱得更紧，可他竟加大了力度，挣脱开了我的束缚，头也不回便离开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要上前去追，可心口突然生起一阵痛意，我被迫踉跄了一步，捂着自己闷痛得胸口，艰难抬头，目送着他离开，百般不是滋味。 “你瞧见了，他不喜欢你，若是喜欢，又怎会纵容你被别人下了黑手，若是喜欢，又何会一言不发便走了？莲华，你上天入地的追随他，可他压根就不记得有你这个人。” 独孤尧冷嘲热讽的话，我近来已经听腻了，浮儿常常变着法的劝我，但我知道，我这是心病。当了一回凡人，想要的从没得到，反而是将人间的酸甜苦辣都给尝了一遍。 第六十一章 称心如意 王府中的传闻被小花玉听了去，小花玉特意赶来王府替我仗义执言了一番，她进府那时我正在同浮儿讨论打络子的技巧，学的眼睛花了，就想着出门走走，可路上倒是无意撞见了红簌，独孤尧的废话说了不少，但有一句话倒是挺对，是狐狸，总得露出点尾巴。 我行到假山时突觉得一阵仙气翻滚，璇玑扇也有了反应，仔细寻找去才发现是红簌，彼时她正站在假山外的水岸边，抬袖施了一道仙法，仙法正落进孑然一人走着的花玉身上，灵光熄进花玉的玉佩，她手上猛地用力，花玉的身子便顿时怔住，捏动法术，花玉便捂着胸口蹲了下去，面色惨白如纸。 是傀儡之术，这法术可操控受术者五感，若是用的猛，极有可能会一举要了凡人的性命。她竟然敢在凡间施这等法术。 我看了眼晴空万里的天，扇上一旋，九天之上便立即召过一片乌云，晦暗深处隐约可见两道闪电之色。她吓得收回了手上的法术，施法的那只手别在身后，一道云烟消散，眼前再无她的影子。 浮儿拿着披风匆忙跑过来，打量着阴晴不定的天好奇道：“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现在怎么乌云遮日了，近来的天可真是奇怪啊。” 两刻钟后花玉才寻到了在池塘边看鱼的我，方才的脸色惨白已经恢复了不少，兀自添了杯茶，歪着头道：“我方才去见过重锦哥哥了，他好像是有什么心事，提到那个名字叫红簌的丫鬟时他只说自己和红簌没关系，但是我见过那名叫红簌的丫鬟，对重锦哥哥也忒是热情了些，我看不过去，就先离开了。”指腹在杯沿小心翼翼的摩挲着，她道：“我不相信重锦哥哥是什么忘恩负义的男人，姐姐你都替他受了这样多的苦，他若不要你，那连我也要瞧不起他了。” “你也觉得，他不会这样无缘无故的就疏远我，对不对？” “对，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花玉抿了口茶，继续和我要相信重锦之类的云云，可我，却一心回想着他那日离开时的决绝…… “小玉，你腰间上的那枚玉佩是从何而来？”我记得，她腰间之前并没有玉佩，她回了神，不拘小节道：“这玉佩是贺文送给我的，他说我名字中有个玉，总要带点玉在身上才好。” 我伸手过去同她讨要，她配合的将玉佩扯下给我：“这玉佩，是东陵玉，上好的玉种。”指腹擦过玉坠，灵光一次次扫走残留在玉佩上的傀儡术，她傻傻问道：“东陵玉，很名贵么？我辩不出什么好玉歹玉，只是瞧着好看，贺文说这是他用一副新作的山水画同一位商贾换的，因着上面雕刻了不少桃花，他觉的适合我，就送给我了。” “他对你，可真是好。”我忽然，有些羡慕她。她捂住了我的手，眼中泛着灿烂星光，一本正经道：“姐姐，你相信我，姐姐这样好的人，老天爷一定会赐给姐姐一个好归宿，会有比贺文好一千倍一万倍的男人来疼惜你。” 我凄然扯了扯唇角，“好啊。” 她天真道：“不过，我还是希望这个人会是重锦哥哥，因为姐姐你喜欢的人，是重锦哥哥。” 假山后倏然恍过了谁的衣角，也许是小王爷吧，除了他，无人再会关心我。 重锦疏远我的这些时日，我常常一个人离府，索性也没人会管我。浮儿被我打发去给父皇挑选贺礼了，我便一个人去找个酒楼子，赏戏品酒，好不快活。想我堂堂上神莲华，昔日也同子梨的性子一般，豪放潇洒，喝遍了九重天的酒水，尝遍了一十三天的素斋，如今我也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天帝总爱将一些生性无忧无虑的神仙放下凡间潇洒了，原是九重天的酒水，品的是性情，而人间的酒水，品的则是人生。 人这短暂一生，可比漫漫仙途数万年，来的要艰难的多。唯有做人，方能知道，什么叫做，得不到，舍不得。 戏台子上正演着穷书生与相府小姐这类无趣乏味的戏码，可偏偏这戏，凡人最爱听。久而久之，我也算入乡随俗了，偶尔也兴起眯上眼睛仔细听听他唱的是什么，观众拍手欢呼，我也跟着拍手叫好，凡人朝着戏台子上丢银两，我也掏出几锭银子砸过去，不为旁的，只为自己能够尽兴。 “少主，您请。” 隔壁桌子来了位客人，我一门心思的灌着酒，也没在意来人是谁，倒是那位眉目清澈的公子先认出了我，“莲……”许是晃过神知晓这是民间，及时改口道：“沈姑娘。” 我端着酒盏，恹恹昂头，携着三分醉意同他笑道：“是你。” 丹国来的使臣，只知道姓司马，外表是个皮白肉嫩的英俊公子，年岁不小，正是及冠之年，明明比重锦还要年长些，可重锦沉稳，他却恍若少年，有时候瞧着他，像极了年轻时期的子梨。 他身后跟着一名女侍卫，女侍卫生的明眸皓齿，眉宇间英气非凡，一袭侍卫装扮更显得其有女将之风，这样的女子，我打从心底喜欢。 “卑职如意，见过沈姑娘。” 初见这女侍卫是在父皇的大宴之上，司马公子对他这位女侍卫，也是很关心。 我扯出抹温柔的笑，单手撑着额：“既然来了，那便坐吧，如意，这个名字好，称心如意。” 司马公子见我这副颓废模样，敛住唇角笑色道：“沈姑娘这是怎么了，看起来，是有心事。” 我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正好你们来了，陪我喝几杯吧。” 司马公子与如意相视一眼，缓步走来，矮身坐下。我招手命小二再送上两只酒盏一壶清酒，依次给他们二人满上，“酒能解忧，亦能忘愁，这等好东西却不能多喝，多喝伤神，少喝却是伤情。” “忧从心生，愁从心起，沈姑娘为何不愿释怀呢。”司马公子看了眼酒盏中的清酒，低低道。 我无奈摇头：“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想做到，便能做到的。” 他闻言，眼中亦是有了涟漪，感慨道：“是啊，有些事，并非是自己想，便能扭转乾坤的。” 我笑道：“司马公子，也有烦心事？” 他抬起酒盏，灌了一口，爽朗笑道：“一个生活在囚笼中的金丝鸟罢了，还有什么值得烦心的呢。” “这个比方打的好，生活在囚笼中的金丝鸟，就算生的再美丽，也抵不过囚笼外的那些燕子。” “沈姑娘也想做燕子，本皇……我也想。” 我提起酒壶给他斟酒：“你我也算是同病相怜了，今日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就喝个痛快。” “也好。”他再抬酒盏，身边的女侍卫却是拦了下来，“少主……” 他偏头去看女侍卫，眼神也柔了下来，“这次莫拦我，就让我再任性一回。如意，你也来，我们三只小鸟，就好好的喝一次。” 女侍卫目光深深的看着他，怔了许久。 台下的戏子唱到了丞相逼迫女儿嫁本朝的一位新晋状元郎，正是逼婚上花轿的桥段，楼上的百姓们对此更是青睐，齐齐拍手道好，我饮了一口酒，嗤笑道：“凡人最喜欢看生死离别的戏码，可若是真的要生死离别了，谁又能笑着送谁走呢。” “是啊，再热闹的戏，到后来终归是逃不过一个人走茶凉的结局。”司马公子摇头感慨道：“时光总是走的这般匆促，谁又能保持这最初的真心呢。” 我笑：“司马公子为何也说这样伤感的话，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喜欢对酒浇愁呢。” 司马公子道：“沈姑娘在忧心什么，不如说来听听，在下也好安慰一番。” 再灌几盏酒，已经有五分醉意拢上心头了：“我忧心……我没什么忧心的，只是有些事情不太明白罢了，我不明白，昔日相知相识的两个人，为何到如今，相见一面却形同陌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选择疏远我，究竟是我什么地方做错了……” “原来沈姑娘是为情所伤。让在下来猜一猜，姑娘口中的那个人，是宁王。” “连你都瞧出来了我对他有意，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太卑微了，我卑躬屈膝的去跟着他，求着他，可他的心终究是不属于我。” 昂头还欲灌酒，司马公子好心的握住了我的胳膊，阻止道：“先不要再喝了，喝酒伤身。” 我推开了他的手，苦笑无味：“佛曰，大喜不若大悲，铭记不如忘记。” “沈姑娘也是性情中人，殊不知，心不动则身不死，这一切的因果，或许只怪沈姑娘你动了情。” “自己种下什么因，也便得什么果，司马公子，你忧心的，又是什么？” 他勉强扯了扯唇角：“我这半辈子，从来都没有顺心过，我爹死得早，家中有母亲掌权，外族又有舅舅在身侧一日三次训示，家中无论何事，都要母亲和舅舅做主，而我不过是个傀儡罢了。就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不容自己左右。” “他们逼你娶自己不爱的女人么？” “是啊，从未见过，谈何爱与不爱。母亲要我娶她，只是为了家族利益罢了。我，甚至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能光明正大的将她娶回家做夫人。”他说此话的时候，目光试探着看向如意，如意亦是满脸愁容的饮了口酒，我笑出声道：“这世上总有许多事，求之不得。”举起酒盏，我昂头看盏上青花，“我自幼便体弱多病，父皇，他将我视为掌上明珠，什么事情都纵着我，容着我，可我何尝不想自己也任性一回，但不能，生在皇家，就要一辈子恪守规矩，一辈子做只笼中鸟。” 凉酒入腹中，我意识渐而朦胧，自言自语道：“不过也是，谁会喜欢一只被豢养的小鸟……” 司马公子浅浅一笑，继续与我对坐饮酒，这一饮，便喝了足足两个时辰。 后来我晕倒在酒楼中，司马公子见我昏迷不省人事，便小心翼翼的抱起了我的身子，命人备了马车，亲自送我回了王府。 深夜王府外只留下了等待我归来的官家，司马公子抱我踏入府邸，在我耳畔说了什么我尚且听的糊里糊涂，唯独感觉到他抱着我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了下来。后来便是那道熟悉的声音薄凉道：“劳烦司马大人了，本王送她回房便好。” 司马公子携着笑意道：“也好。” 我被送进了那个洋溢着暖意的怀抱，他身上的浅浅梨花香拂走了我灵台中的几丝醉意，我主动的伸出胳膊圈在了他的脖子上，闭上眼睛往他怀中蹭了蹭…… 他送我回了房间，提起被褥给我遮好，我的手顺着他的衣袖一路滑下，抓住了他的手指，呢喃出声：“别忘记我我，别忘记我……” 子梨，别忘记我。 温暖的掌心贴在我的容颜上，他在我床前坐下，不知到底陪了我多久。 第六十二章 和亲 一早醒来的时候，我拧着眉头捂住沉重的脑袋，自己下了床步伐不稳的朝着桌旁走去，手摸到了一盏茶，昂头灌进了嗓门中。身体中的不适被压下了两分，一缕阳光穿过帘幔洒在了我的容颜上，我抬袖遮了遮刺眼的光芒。 今日的天，可真好。 我换了件雪色长裙打开门窗，扑面的浅寒掀起了我鬓角青丝，我忘记了昨日是谁怎么将我送回来的，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躺在床上的，总不至于，也是梦游游回来的。 “神尊大人醒酒了？”独孤尧那厢捏的时辰倒是准，我皱了皱眉头，走出花廊，潇洒的捋了捋袖子，淡淡道：“一早便来寻我，你可真是有功夫。” “哪里。”独孤尧笑的狡诈，“属下只不过是见大人清醒，所以来问候问候大人，大人昨夜，醉的可是不轻。” 他知道我昨夜喝醉了，难不成是他将我送回来的？ “人间酒水不错，本神尊贪杯，就喝的多了些。”我在树下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他跟了上来，笑道：“这九月一过，就要到冬日了。本座听闻雪山那边有雪莲已经含苞待放了，原是想去凑个热闹，但本座想，你应该不怎么想出门，这不，本座索性就全部给你搬了过来，本座想这等圣境，你一定十分欢喜。” 他抬袖一挥，四周便顿时褪去凡间光华，霜雪漫天，有雪莲摇曳在眼前，含苞待放也别有一番风韵。 “你在此处设下隔世境，难道就不怕打草惊蛇么？” “你我的法术可都比那个小仙高深的多，这隔世境可是耗费了我不少灵力，本座这样为你，你可是，有一点点的感动？”他笑的花枝乱颤，还真有种数万年前初见的感觉。我站起身，白色长裙被寒风撕扯，袖边雪莲花苞待放，我蹲下身子，抬手轻轻抚着它的花瓣，灵力从我指尖游弋至花苞，一盏花徐徐绽放，芳香馥郁。 “不愧是掌管人间四时的神尊大人，能催动莲花绽放的人，天上地下，唯有你一个。”独孤尧踏雪而来，试探道：“听说，三重天有一盏水莲，那盏莲花曾是祖神所种，如今已经九万年未曾开花了。” 水莲，我抬袖扫过雪莲，雪莲恢复含苞待放的样子，“那东西是祖神昔日所留，你要它做什么，更何况，本神虽是莲花成神，但对祖神之物，也无能为力，祖神之力并非是你想得到便能得到的，本神尊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手上施法，隔世境术法消散，眼前之景又变成了王府，他弯起了唇角，“越是不能得到的东西，本座越是感兴趣。” 我不再搭理他，拂袖先行离去。 但方出了院子，我便感应到有一股灵力弥漫在身前，我悄然运功查了查，眼前这园子里的确被人下了灵力，而觅着灵力寻过去，尽头正是重锦的房间。有人在对重锦施法？我大步寻了上去，走近重锦的房间时，我并未直接闯进去，而是抬起扇子，轻轻推开了半掩的窗子，窗子之内，红衣女子扶着重锦慢慢躺在床上，手里灵力融进他的灵台，十指纤纤抚在他的容颜上，俯身靠在他的胸膛前，闭上眼睛。 又是她，我暗暗握紧了折扇，她的手顺着重锦的容颜缓缓抚至胸前衣襟，微微用力，欲要替重锦宽衣解带…… 真是放肆…… 我当然不会让她如了愿，一道灵力弹过去，击在了她的胸膛处，她慌张后退了两三步。心有不甘的转过身，化作一道浅黄色光泽飞上了九天。 我跟着飞身上去，落在了一片云霭上，她一袭神女装扮颇有威严道：“你是谁，胆敢在本神面前施法。” 我现在是凡人，身上的仙气被这具凡人驱壳给遮的干净，她认不出我也是情理之中。我掂着璇玑扇反问道：“我倒是想问，你是何人，为何敢对重锦下手。” “吾乃九天之神，尔等小妖，竟敢管本神的事情。” “小妖？”我戏谑道：“你施法对一个凡人做不该做的事情，也能理直气壮的自称为神？” 她立于我对面的云朵上，拂袖义正言辞道：“你坏了本神的事情，本神也断然不会饶了你，你若是现在求饶，本神或许会给你一个好死法，让你自己选一个痛快点的。” “口气倒是不小。”我哭笑不得道：“天规上早有规定，神仙在人间不可乱了人间法度，你屡屡犯规，我就只好，替你主人好好教训你，免得下次你再敢为非作歹。” 不及她施法，我扬起璇玑扇便朝着她扇了过去，她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从云头上摔了下去，她见状抬起掌心凝出了一把神剑，提剑便要上来刺我心脉，我旋扇挡住了她的剑刃，状指并拢点在她的眉心，灵力封住了她的法力，她的剑在手中化作花瓣散去，我拂袖挥开她，凝声道：“这次是给你的教训，下次若是再敢心生歪念，我便让你永世留在凡间，尝一尝做凡人的滋味。”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她惶然看着自己那只空空如也的手，想要施法，可奈何法术已经无用，她现在与一个普通人并无两样。 我掌心生出法术，送了她回人间，而我则独自一人去了他房中，挥袖解开了他身上的法咒。他还在睡着，我小心翼翼的给他遮好了被子，看着他的容颜愣了少顷，伸手想要去触摸他的眉眼，可终归是没有勇气下去手…… 凉风袭得帘幔轻舞，我握着璇玑扇转身离去，悄无声息的厢房内弥漫着檀香之味，夹杂着少许的梨花香…… 皇宫中传来父皇的旨意，命我即刻回宫，我不晓得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父皇才会如此着急传唤我，只是在路上听刘公公说，此事是关乎丹国的，丹国，司马公子…… 我进宫后正好撞见了司马公子，彼时他正站在父皇的身侧，恭敬启唇道：“此事若成，我皇愿意用十座城池做聘礼，从此之后丹国与锦国，永结百世之好。” 十座城池，百世之好，我倏然心头有种不好的感觉，父皇站在御花园中，刘公公上前通传道：“陛下，公主到了。” 父皇神色深沉的转过身，我前去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 父皇淡淡道：“免礼。” “见过莲华公主。”司马公子温润有礼道，我颔首同他点了点头，续问道：“不知父皇传唤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正好你们都在，朕，也就直说了。莲华，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朕打算，用三千将士，另外加一千婢女送你出嫁。” “出嫁？”我心头咯噔一下，追问道：“父皇要将女儿嫁给谁？” 司马公子道：“公主殿下，此次在下前来，便是奉了吾皇的命令，前来同锦国提亲，陛下已经答应了下来，迎亲的日子，就在下月初八。” 我一时心慌意乱，苦笑不得，“父皇的意思，是要将女儿嫁去丹国和亲？” “并非和亲，只是联姻罢了，丹国皇帝与你年纪相仿，你嫁过去便是皇后，莲华，你年岁不小了，朕希望能给你找个好人家。” “父皇不是说过，不会让儿臣也沦落到和亲的地步么，父皇不是说，儿臣体弱多病，不会要儿臣离家的么？” “莲华，朕已经同司马大人商议好，嫁去丹国，丹皇会倾尽一切给你治病，决不让你受一丝委屈。”父皇决绝的转过身，负袖郑重道：“你是朕唯一的女儿，朕当然舍不得你，可朕要为你的未来着想。” “到底是为了女儿着想，还是为了锦国着想，仅仅十座城池，你便将女儿拱手送给了别的国家，爹，你好狠的心。” “莲华……” 我强忍着眼角的泪水，回身便要走，父皇低怒道：“站住！” 我顿住步伐，父皇冷声道：“此事朕已经同司马公子说定，十日后，丹国的迎亲队伍便会抵达锦国，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莲华，你不是平常女子，你是一国公主，即便是和亲，你也得去。” “好啊，那你就用女儿的尸体前去同丹国交代吧！” “你！” 数不清这是多少次与父皇顶嘴了，但这一次，我也想做个孝顺的女儿，可要我嫁给丹国皇帝，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我又开始流连酒肆，这一次，喝的更醉了。没人再陪我说话，只留下我一个人睹物伤怀，后来还是酒肆中的老板娘唤醒了我，我踉踉跄跄的回到了王府，不知是酒意拢上了头还是泪水模糊了眼角，我看人不那么清楚了，朦朦胧胧摸到了他的门前，想要去同他说上一说，可又没有勇气开口。 我东倒西歪的坐到了他的门前，双臂搂住了自己的肩膀，瑟瑟冷风拂过耳畔，格外凄冷。 父皇要我嫁给丹国，假若没有重锦，这会是最好的选择，可现在我有了重锦，我不想再离开他，更不想嫁给别人。这一世，我本就是为了他才会下凡的，难道，真的如司命星君所说，这一切都是天意么，不，即便是天意，我也要逆天改命，我不会去和亲，也不能去。 不知在他门前这样坐了多久，耳畔倏然传来吱呀的开门声，我晓得是他，头晕眼花的站起身，一眼不吭便抱住了他的身子，一开口，声音却是哽咽的。“你还不愿意理我么，你知不知道，父皇要我去和亲，去丹国和亲。我不想嫁给别人，你带我走，好不好？” 他的身子是僵的，任凭我这样抱着，一言不发。我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抹在他衣襟上，埋在他的怀中轻哭道：“重锦，我真的不想嫁……” 良久，他才抬袖握住了我的肩头，低沉着嗓音道：“莲华……我不能带你走，你父皇说的对，和亲，是你最好的归宿。” 我泪眼朦胧的昂头看他，苦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故意疏远我，和红簌那般亲密，其实是早就知道我要去和亲，也早就知道，我不会答应去和亲，对不对？” “莲华……”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么，难道我在你的眼中，在你的心里，当真是一点点位置都不曾有么？”莫名有些恼怒，可我本是来找他寻个安慰的…… “我想过，可便是想过，才只有放手，莲华，我未必是你的良人。” 我心痛的松开了搂在他腰间的那双手，“呵，果真如独孤尧说的那般，你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我走了，你根本不会有那么半分的不舍，重锦，一直以来，我都在追随你的步伐，并非是我追不上，而是，你一直都在将我往外推，你从来都没有试着接纳我，你只会将我拒之千里！” “莲华！”他握紧我的肩膀，眼底生起了悲恸与怜悯，我拂袖挣脱开了他的手，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绝望道：“好，既然你这样想让我走，我就随了你的心愿，我会离开，会走的远远的，让你一辈子也瞧不见，一辈子也寻不到！” 做神仙能做到我这个地步，也堪称是失败的很。做神仙的那段岁月，我甚至连大喜大悲的权利都没有，可做凡人，痛一些，好歹可以哭出来，也可以说出来。 我哭着跑回了厢房，浮儿想要安慰我，可奈何也无从下口，只好在一旁默默的守着我。 我怪他，怪他明明知道我要去和亲，却故意要疏远我。怪他如此就轻易放弃了，甚至连个机会都不给我…… 第六十三章 一国皇后 和亲，这原本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 我闷头在房中伤心了整整一夜，第二日，父皇昭告天下，将我要去与丹国联姻的消息告知了文武百官。而我这位被锦国子民视为祥瑞的莲华公主，终是成了他们口中的未来丹国皇后。 花凌宇与花玉听到了这个消息后亦是尤为震惊，彼时我呆滞的坐在他们面前，一盏茶凉，却是毫无知觉。 “本王也着实没有想到陛下竟然会让你去与丹国的皇帝联姻，不过公主联姻，这本该是最正常的事情。怪只怪，皇家无情。索性，你这次去，是要做皇后的。” “莲华姐姐，你不能去啊，你若是去了，重锦哥哥怎么办。”花玉捞住我的手，瘪嘴道：“那我以后想要找人说话该怎么办。” “重锦……”我呢喃道：“他根本，不在意我到底嫁给谁，也不会在意，我愿不愿意。” “这件事，他可是知道了？”小王爷试探道，我扯了扯唇角苦笑：“他当然知道，早前父皇召见他，便是同他说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我的心，可他也比谁都乐意让我走。” “这件事，确然是棘手了些，三妹，你勿要着急伤心，本王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陛下向来疼爱你，若是十座城池有用的话，你或许早就成为了他国皇后，除非……” 我抿了一口茶，浅浅道：“除非什么？” 小王爷道：“除非，丹国有什么条件能够说服你父皇安心将你嫁去丹国，这个条件定是十分有诱惑力，若不然，依着陛下对你的宠爱，不可能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条件？今日不是听说丹国要用十座城池做聘礼，外加百万黄金白银来娶公主么，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 小王爷看着花玉提点道：“笨蛋，既是条件，当然不会昭告天下的。这样，本王得了空去问一问司马公子，看看从他的口中，可能套出点什么消息。” “知道什么条件，又有什么用呢。”我一个劲的灌着茶，冰凉灌进腹中，胃处一抽一抽的痛。 花玉晓得我伤心难受，握住我的手坚定道：“姐姐你相信我，重锦哥哥一定不会这样没良心的，还有九日，九日之内，我哥一定想办法让重锦哥哥知道后悔。” “罢了。”我低低道：“有些事情，强求不来，有些人，相思无用。” 譬如重锦。 父皇的大寿是在半月之后，我万万没想到，父皇竟这样着急的要将我送去丹国。下月初八，乃是个黄道吉日，宜婚嫁。 宫中都在准备我大婚和父皇寿宴这两桩事，我在这宁王府，已经没有什么立足之地了。 这几日时不时能看见红簌与重锦在一处，我多是躲开的，今日本想去找重锦告个别，可来不及靠近，我便瞧见海棠花那头有两抹身影，他在提笔作画，许是余光扫见了我，有意将朱笔递给了红簌，负手前去教她作画。 他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也罢，既然是不想见我，那我又何必去碰一鼻子灰呢。 我走了，只吩咐浮儿收拾了平时所穿的衣裳便同管家告了别。 宫中绣娘区区两日功夫就给我做好了嫁衣，那血红的嫁衣堪堪刺目，浮儿端着嫁衣凤冠走到我的面前，我拾起一支眉笔，有一搭没一搭的画着眉，浮儿轻轻道：“殿下，嫁衣已经送过来了，绣房请殿下试穿，有不足之处，好及时送去改。” 我放下眉笔，看了火红嫁衣一眼，伸手拿起衣襟，去看嫁衣上的花色：“这是梨花。”以前尚不知，梨花配这红色，亦是十分的好看。 浮儿道：“是梨花，绣娘们原本打算绣凤凰桃花的，可公主您命人将桃花改成了梨花，这梨花寓意不好，本不该往这嫁衣上绣的。” “桃花，逃……”我轻笑一声，放下了嫁衣道：“谁会希望大婚之日逃了新娘，倒不如这梨花，我远嫁他乡，还是梨花合适。” 浮儿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我道：“伺候本公主换上吧。” “是。” 嫁衣如火，梨花似雪，这般水火相容，看着也别有滋味，我站在铜镜前，由着丫鬟们将喜服给我穿上，发髻高挽，凤冠带进发间，我木讷的瞧着镜中自己，朱唇明眸，稍施胭脂便有倾城之色，这一身嫁衣如火如荼，便像极了黄泉路上的一株红莲。 我穿着嫁衣出了内殿，方才过来等候的小王爷看的有些痴傻，端着茶盏神情有些呆滞，咳了声道：“三妹你这是……” 我抬起自己的广袖，淡淡一笑：“我的嫁衣，好看么。” 他看着我袖口上的那片花痕，“梨花，你还是不愿忘记他，既不愿意忘记，为何要互相苦苦折磨呢。” 我笑出声，耳边的珠饰月铛便随着我的笑声叮当作响，“我从没幻想过自己穿嫁衣时的模样，如今，倒是不得不看了。” “你莫不是，也打定主意要去和亲了吧。”小王爷讶然道，我理了理嫁衣的袖口，“去又如何，不去又如何。” “你就这样放弃了？” “大哥，若还有机会，我不介意去试一试。”我低头，弯唇道：“可惜没有。” “你可愿，相信他？”小王爷话中有话的问道。 我笑道：“这一身嫁衣如火，终归不是为他而穿。” 回想多年前我们一起在菩提殿的时日，他总爱守在我身畔看我抄经书，偶尔抄的多了，他便想法设法的逗我开心，那日师父罚我抄写往生经八十一遍，抄到第八十一遍的时候我有些受不住了，五根手指僵硬无比，他忽然出现在我身后，一方红盖头遮在我的头上，我不晓得是他，心下一惊，忙手欲要扯去头顶的东西，他却及时抓住了我的手腕，道一句：“别怕，是我。” “子梨？” 他攥住我的手，拿下我手中的毛笔，扳过我的肩膀浅浅道：“新娘子的盖头是要等新郎来掀的。” “浑说，我、我还没嫁人呢。” 他隔着盖头与我柔柔道：“小莲花，你今日，像个新娘子，这样漂亮的新娘子，不如本神委屈委屈，做你的新郎。” “你！”我嘴上生气，心里却是暖暖的，“混小子，再胡说，我便要生气了！” “别。”他抓紧我的手，笑意道：“娘子莫要生气，为夫这就来掀盖头。” 火红盖头掀起，他与我四目相对，眼底似有万花似锦，争先怒放。“小莲花，你真好看。” 我囫囵道：“若是师父听见了，一定饶不了你。” “小莲花，你真美。” “美么？那你喜欢么？” 他抬指勾起了我的下颌，趁我不注意便摁住我的肩膀，倾身朝我的唇上压了下来。 他的吻，冰凉缠绵，款款柔情。 “小莲花，你的眼睛，真好看。” “你、你怎能在这佛门净地，亲、亲我？” “亲你又如何。”没有谁比他更像狐狸。 我道：“师父知道，一定会烤了你的。” “烤吧。” “还会用天雷将你劈焦了！” “劈吧。” “还会让你对我负责的。” “好啊。”他圈着我的腰，往怀中猛地一收，我撞在了他的胸膛前，头顶红盖头从发间滑落，翩翩落在了满案佛经上，他两只清澈的眸子恍若星辰璀璨，流光溢彩：“我娶你回家做新娘子。” “我娶你回家做新娘子。” 有时候想起这些，少年时的承诺，青年时的相思，我便觉得这些事情好像还恍若昨日。他说，他要娶我回家做新娘子，我说：“我等你。” 这一等便是数万年，物是人非，不知那些承诺究竟还管不管用了。 我忽然得了风寒，这些时日一直都是花玉陪在我的身边，也许是天意，这些时日来我的风寒愈发严重，已经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太医说我是寒酒入了心肺，是我总是喜欢对月饮酒惹得事情。可除却了饮酒，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法子可以解愁。 “这是浮儿姐姐跟你准备的汤药，你尝一尝，浮儿姐姐说这个很管用呢。” 我好不容易起了一次身，捧了一卷书坐在海棠花下看，鼻尖嗅到了那股子汤药的气息，我皱了皱眉头，推开汤药道：“不喝了，我自幼便喝遍了汤药，这些东西，早就无用了。”一句话刚刚说完，我便忍不住的轻咳了两声。 小玉着急道：“可姐姐你也不能这样一直下去啊，还是喝一点吧。” 小右子执着拂尘缓步前来，朝着花玉与我行了个礼，道：“郡主，公主殿下，司马公子来了。” 司马公子，是丹国的使臣，我抬袖掩唇咳了两声，浅浅道：“命他进来吧。” 小玉捧着汤碗瘪了瘪嘴：“那我先出去了。” “好。” 小玉刚走，司马公子便挑帘进了大殿，见我握着书咳嗽便紧了紧眉头道：“怎么三日不见就成样子了？” 我掀起一页书，虚弱笑道：“你说，我这算不算忧思过度？你们丹皇若是知道我是为了心上人才变成了这个模样，会不会，一怒之下就解除了婚约？” “是为了宁王？” “那又如何，索性，为了谁都已经无用了。” 他在我面前坐下，深锁眉头道：“他，没有想过要带你走，或是抗拒这场婚事？” 我握着尚留有余温的茶盏道：“我不知道，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你不想嫁，他本该带你走。” “走不走，都已经是这个结果了，没有人能够阻止些什么。”我难受的咳了出声，笑道：“你还真是奇怪，你是丹国的臣子，怎么能够怂恿我逃婚呢，若是你们丹皇知道了，一定会怪罪你的。” 他倒是不在意，浅笑道：“丹皇不会怪罪的。”想了想，又道：“做一国的皇后，对你真的没有诱惑力么？” 第六十四章 抢亲 “我前半生都被拘在宫中，知道宫中的种种，做皇后，原本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好，皇后不过是个名头罢了，守着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过着一种没有未来的生活，对我，并没有任何诱惑力。”茶盖拨了拨茶芽，我喃喃道：“他是皇帝，可以有后宫佳丽三千，他可以给我皇后的名分，也可以不爱我，而我，若嫁给了他，便得一辈子被困在深宫之中，没有自由，夺去了我半生的喜悲，我于他来说，不过是个安国定邦的棋子，谁会对自己的棋子用情呢。” 他沉默了少顷，“莲华公主，当真是不一样，不过若是公主嫁去丹国，我皇也一定会好好待公主的。” “相敬如宾么？就这样过完一辈子，有什么乐趣。人活一世，不就是图一个随心所欲么。” “公主与我皇，其实是一类人。” 我道：“此话何讲？” “皆是求之不得的伤心人，公主应该还不知道，我皇不过今年才亲政，朝政之上原本是太后与国舅一同把持，先皇去世的早，那时候我皇才七岁，皇太后与国舅拼命保我皇登基，可从此，他也过上了傀儡生活。朝政之上，由太后与国舅做主，丹国虽是近百年来最为太平的国家，可这太平之后，隐藏着令人胆战心惊的血雨腥风。我皇自幼就不能随心所欲，前些时日太后为了笼络九州三十六国，便意欲迎娶锦国莲华公主，这样，即便外人对丹国皇室虎视眈眈，也须得忌惮着锦国。你说的对，你与他，皆是那些人手中的棋子。” “以前着实听说丹皇年纪轻轻便有所作为，只是，我从未见过他，听到他的传闻也不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彼此不知道，想来，这样做了别人的棋子，着实心有不甘。” “不过，也许公主比他，幸运的多。” 我虚虚一笑：“同是断肠人，幸运这个词，着实已经不适合我了。” 他徐徐道：“昨日花小王爷问了在下一个问题，在下想，这个问题想必公主殿下一定也想知道。” “什么问题。” “在下这次来锦国，替吾皇求娶公主的聘礼中，除却了十座城池百万金银之外，还有一物，此物名唤九转丹，乃是传闻中台上老君八卦炉中练出来的金丹，前些年是我国国师游历时所得，此丹药，可医治公主身上的旧病。” 九转丹的确是太上老君炉子里的东西，这东西在人天两界都颇为受欢迎，无论是人是神，吃上一粒之后即便是死人也能将她给治活了。仙家的丹药流落在民间也不足为奇。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宁王也不曾同意要公主前去联姻，乃是贵国陛下锦皇亲自用公主的性命做威胁，宁王才肯同意，在下之所以说公主比较幸运，也是因为公主自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实则公主殿下，已经拥有了一段真情。宁王殿下与公主殿下本就情义颇深，若不是这一层原因，宁王殿下也不会宁愿自己背下所有事，让公主怨他甚至恨他。” 原来是因为药……他想要我好好的活下去，原来他并非是对我无情。 眼泪滑落眼角，滴在了手中书卷的墨字上，我心里分不清是悲痛，还是欣喜，“可我都已经要成婚了。” “事情走到这一步，还不算太晚，公主可愿意同在下赌一赌，赌这人世间的真情，赌这所谓的情爱。” “赌？” —— 我咳嗽的越来越厉害，太医开的方子丝毫不管用，反而越吃越病。 太医前来给我把脉的时候亦是捋着胡子不知缘由，“按理说，那些药应该会有疗效才对，公主的身子怎么越来越差了。”太医抬眸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道：“不知公主可有按时吃药？” 太医就是太医，我这种小把戏，他早就看腻了。我抚着额乏累道：“我不想吃药，可还有别的止咳方法。” 太医晓得了真相只有无奈摇了摇头：“也罢，臣就给公主再开些果酱给公主止咳。” 我那位狠心的父皇也来看过我几次，但我闹脾气，索性将他也给拒之门外了，害的小右子每每见到父皇大驾到此都难免要腿软打抖一番，至于浮儿，为防着我偷偷将药便宜了宫中的花花草草，每顿都督着我喝完才愿意离开。而太医拿我没办法，所用药剂皆是换成了可口的枇杷汤药，每每吃药前浮儿便会要亲自拿银簪子试一试，我不解的揉额问她：“不过是一碗汤药罢了，不必如此麻烦。” 她却是头一次将我中毒的事情给咬了出来：“这可不能大意，上一次就是他们在奴婢给您煎好的药中做了手脚，公主糊里糊涂喝了三个月，好在是慢性毒药，不然公主早就丧命了。” 算来，慕容贵妃现在该是在一心一意养胎了，估摸也顾不得再给我下药了。 手中的面人儿依旧面若桃花，我倚在窗前，时光飞逝，落花成殇，转眼就快要到了冬日了。指腹轻轻替面人儿抚了抚鬓角的发，记忆恍若又回到了那日，他抱着我在银杏树下看月亮的时光。 “这面人儿你我一人一只，只有我们在一起了，面人儿才是一对，我希望，此生这两只面人儿都不要再分开了。” “不会分开，有我在，天涯海角，我都会去寻你。” 天涯海角…… 我闭上了眼睛，距离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小王爷与花玉已经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时光如流水，悄然从指间逝去，再有几日，我便要前往丹国去联姻了，这一走，不知要多少年才会再见…… “将这只面人儿送给重锦，我走了，却不能让它们也分离了，还有，我有一幅画留在了王府，就是那副梨花图，我想，带着它一起走。我没有什么可留给他的，唯有这只玉簪，是昔日他赠给我的物件，如今既然选择发放手，那这枚簪子，也该物归原主。”我将东西用手帕包好，托浮儿送过去，浮儿皱着凄然看我：“公主，当真要如此么？” 我笑：“还有第二条路了么？” “公主。” 小花玉闯了进来，看样子匆匆忙忙的，我先让浮儿下去，才招呼她过来喝茶：“来陪我坐一会儿。” “姐姐，你当真要去了么？” 我面不改色道：“丹国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你走了，那重锦哥哥，他该怎么办，你那么喜欢他，他也那么喜欢你……你回宫之后重锦哥哥就将自己闷在王府中，谁也不见，重锦哥哥一定还是心疼不忍的，姐姐，你不能走，丹国山长水远的，以后若是想再回来，就难了。” 我抿唇浅浅一笑，“所以，我一事要托你去替我办。” “什么事？” “我现在不能出皇宫，去不了民间，你替我去城中买一样东西。”我将一张小纸条与一颗珠子递给了她：“地址便在这纸条上，你去帮我买到这个东西，切记，不许告诉任何人，连你哥哥都不能说。” “连哥哥都不能说，那，我记住了。”小花玉犹犹豫豫，想要问一问缘由大约是不敢开口。纸条与珠子收进袖中，她捧着茶盏，看了我两眼后才乖乖的捧茶喝。 那之后，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重锦了，浮儿替我送东西时也没见到他，是府中的管家代为转达的，管家说，他近来心情不好，每日都只在书房伏案作画，除了管家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前去打扰他。 作画，他这也是舍不得我么？ 公主联姻，这本是一国公主的职责，临行前夕，听说父皇在母亲的画像前站了一夜，宫中的人都晓得父皇有多么舍不得我，假若，丹国的条件中没有替我续命这一条，父皇也断然不会将我送去那地方的。 我披上嫁衣的那日，是父皇亲自给我盖的盖头，我与他有十几年的父女情分，临行之前难免还是要掉两颗泪珠子的，浮儿是我的贴身丫鬟，自是也要跟我一起走，我记得父皇彼时握着我的盖头，中年帝王的脸上添了些许沧桑，眸中敷满了不舍，许久，才松了手，盖头垂拂遮在了我的眼前。刘公公高喝一声：公主起驾，我上了马车，小花玉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满朝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她抓住了我的手，掌心过给了我一只小瓷瓶。 临行这日，锦绣城的海棠花铺满数十里路，宫女们撒着漫天的红花，他没来送我一程，护送我和司马大人离开的人是小王爷，我坐在马车中，闭着眼睛，心中异常的平静，手里紧攥着那瓶药，那是种稀有的毒药，花玉常年居于将军府，涉世未深，这药名为海棠醉，听着像是一种酒，可实则是一种喝了便能断气的东西。 若他今日不来，我便会选择，死路一条…… “在下就与公主赌，赌宁王会不会去抢亲。” “若是在下输了，在下保证，丹皇会好好对待公主，此一生，都不会强迫公主做些什么。” “那若是赢了呢？” “赢了，这桩婚事就算作罢。真情与性命，公主也可选一个。” 若他愿意来，我必定会愿意跟他走的…… 药在掌心生出炙热，马车行了甚久，我握着东西问马车外随行的浮儿：“浮儿，到哪儿了？” “回禀公主，已经出了京城了。” “出城……” 他还是没来。 再等等，或许再等两个时辰，他就会来了…… 我不晓得今日能不能等到重锦，但我晓得，我此生，都会是锦国的公主，都只是锦国的公主…… 车外的铜铃声传入耳廓，我等他等的心急，马车缓然前行着，我便靠在马车内浑浑噩噩的隔着盖头，目视前方。 不知又过了多久，司马公子忽然命人停下了马车，“公主，前面，便是到了荒山地界了。” 他是在提醒我，荒山地界路有千百条，若是进了荒山，再想寻找到，便难上加难了。看来，他真的不会来了，失望与伤心一瞬充斥着心头，泪水止不住的流下眼角，砸在了衣袖上。车外笙旗重重，铜铃声清澈入耳，我僵硬的抬起胳膊，看着手中的那只瓷瓶，心灰意冷。拔出瓶塞，我闭上眼睛，泪水顺着颌线滑过，闭目便要昂头饮下去…… “来人啊，有刺客！” 侍卫的一声尖叫打断了我的神思，我手上一顿，握住瓷瓶掀起了盖头，外面传来了阵阵打斗声，不久便有浮儿的惊喜声：“宁王殿下。” 宁王殿下…… 第六十五章 我们回家 我顾不得旁的，掀开帘子便下了马车，一身红衣似火，胜似海棠。他的身影映入眼帘，单膝跪地，手中握了把染血的剑，小王爷见状立即呵斥道：“放肆，此乃宁王，尔等不可造次。” 士兵们小心谨慎的退下，我站在原地，愣愣的瞧着他，满眼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提着剑起身，精雕玉砌而成的容颜俊逸无双，清澈似水的眸子幽深温暖，凉风吹起他的墨袍青丝，他深深的看着我，朝我伸出一只大手，“莲华，回来。” 短短四个字却令我瞬间泪水决堤，我提起红裙朝他不顾一切的跑了过去，头顶红纱随风飘落，珠玉声异常的好听，我扑进了他的怀中，紧紧抱着他，他亦是抬袖紧紧抱着我，闭上眼睛仿若松了口气，抚着我身后青丝低哑道：“我来迟了，还好，你还在。” 我靠在他的肩头低声抽泣着，他拍了拍我的后背，温柔款款：“莲华，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我点头，哽咽道：“好，我们回家。” 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刻，笙旗重重，晴空万里。 没有人阻止他带我走，他拉着我上了马，勒紧缰绳便带我离开了那片凄凉之地。司马公子骑马行至小王爷的身边，浅浅道：“本皇早便说过，这世间，总还有真心真情。” “丹皇陛下这是打算……成全他们？” “海内存知己，知己难寻，本皇不想毁了这些美好。” 他来抢亲了，他终归还是来了，我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怀抱中的温暖，这样快马加鞭，我本该受不住的，但我却觉得这样，很幸福…… 管家见他带我回了府，满面笑色的前去相迎，重锦将马丢给了他之后便径直拉着我回了他的厢房，我快步跟上了他的步伐，火红嫁衣长袍曳地，他进了厢房后反手便关上了门，揽住我的腰旋身便将我压在了墙面上，一双深情的眸子温柔迷人，不等我问些什么，他便垂首低唇吻上了我的唇，凉意充斥在唇边，蕴热的气息扑面弥漫，他狠狠的吻了我一下，松开了肩膀上的束缚，呼吸急促的离了我的唇，看着我的容颜，怜爱的将我收进怀中，“莲华，莲华……” 他一直唤着我的名字，我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腰，依偎在他的胸膛前轻轻道：“以后别再放我走了，好不好……” 他手臂上的力度紧了紧，似要将我揉进骨子里：“不放，这一生都不放了。” 我靠在他的怀中，心头颤颤的流下一滴泪。昂起婆娑的眸，我踮起脚，主动吻上了他的唇，这一吻，缠绵悱恻，温暖绵长，他的手从我的腰间，顺着胳膊而上，指尖用力，褪下了我一层火红外袍。可下一步，他却是不敢再动了，我抓住他要临阵脱逃的手掌，带着他的手，敷在自己的衣襟前，真诚的看着他，贴着他的唇瓣道：“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我想做你的王妃，重锦，你不想要我么？” 他五指收拢，攥住了我的手，蓦然间身子一轻，他将我腾空抱起，大步迈向青帐深处，将我放在了床上，倾身也压了过来，眼底似一方未化的沉墨，附在我的耳边，徐徐道：“当真不后悔么？” 蕴热的气息染红了我的双颊，我点头，“不后悔。” 他憔悴的容颜上总算有了一丝欣然，大手顺着我的身子游至腰间，稍一用力，便解开了重重束缚，有风吹起青纱，他一袭墨衣与我的红衣翩然落于床前，肌肤相亲时，我的心，跳的格外的快。他浅浅吻着我的唇，顺着我的脖子一路走下，我意识朦胧的圈住了他的脖子，只想着如何才能回应他，直到一阵刺痛感传遍全身时，我才清醒了一两分，他的柔情传遍全身，我攥紧了十指，额角也有了细密的汗水，他将我往怀中拢的更紧些，哑声安慰道：“乖，忍一忍。” 一夜风雨初停，灯花摇曳，橘光华然。 第二日的锦绣城格外平静，我躺在他的怀中坐在秋千上看天，他将我往怀中紧紧拢了拢，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只药瓶，我见那药瓶眼熟，便好奇道：“这是……” “我也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对了，正是我托小玉给我买的海棠醉，我心虚的往他肩上蹭了蹭。“不过，是个不中用的东西，扔了便好。” “海棠醉，莲华，若我去迟了，你会否，便一辈子也不见我了？” 他原来都知道，我闭上了眼睛，浅浅笑道：“我怎么会舍得一辈子都不见你呢，我以为，是你不要我了。” “傻丫头。”他温声责怪着，我看着晴空万里的天，感慨道：“终于还是没离开这里，这里的天，这里的云，这里的人，我都不曾舍得。” 我好奇他为何开了窍，愿意来寻我。后来在管家的口中才得知，是司马公子前来寻他谈了一夜的心。 京城中再未传来其她消息，宫里的人知道我和重锦逃了婚，也没有再深究，下午时分，司马公子身边的如意前来给她家主子传话，原来，司马公子并非只是个使臣，而是丹国的皇帝。 “我皇深知公主与宁王情深意切，这枚丹药，就当做是给公主与宁王大婚的贺礼。我皇还说，能结识两位乃是吾皇之幸，只是我皇来锦国已经有些时日了，如今也需启程回丹国了。我皇本打算亲自来见二位，但奈何宫中的事情绊住了腿脚，来日方长，我皇希望，日后还能与王爷公主相见。” 我接过那枚锦盒，“替我多谢丹皇陛下，丹皇陛下的恩情，莲华铭记在心。” “我皇将莲华公主视为知己，公主不必言谢，东西已经送到，卑职就先行赶回驿站了，告辞。” “如意姑娘，慢走。” 墨衣姑娘转身离开了王府，我打开锦盒，盒子里的东西确然是九转丹，可我却是看了一眼后便合上了。 “莲华，你可有过后悔？” 我摇头，“没有，做皇后，我便会开心了么？” “疏远你的这些时日，我常常在想，若能保你无虞，就算你恨我，又有何妨，我想忘记你，可到头来才发现，忘记你，我做不到。” 我看着他笑道：“那现在呢，我就在你眼前，你不必忘记我。” “你就在眼前，而本王只想与你，就此天长地久，本王愿意与你一起去走余生很长很长的路，有你在，便是永恒。” 大手握住了我的手，我勾起唇角，依偎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怀里的温暖，一刻也不不想离开。 父皇没再提逼我去联姻的事情了，丹国使臣也确然迎娶了一位公主走，只不过这位公主却不是莲华公主，而是昔日在大殿上献舞的那位姑娘，慕容贵妃的外甥女，如此一来，锦国也不算不守承诺，而丹国也顺利迎娶了一位贵妃。司马公子说的对，生在皇家本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随心所愿，就如他喜欢的人是如意，可没有人会允许一名女侍卫去做一国之母。 我再次在王府中见到红簌时，是管家正拿着一兜银两前去带她出府的时候，彼时她红着一双眼睛，苦笑道：“难道王爷就如此容不下我么。” 管家无奈道：“红簌姑娘入府，本就是王爷有心怜悯才容姑娘有个容身之处，如今姑娘已经在王府留有一月有余，是该出门另谋生路了，王府从不缺丫鬟下人，姑娘身子娇贵，不适合为人奴仆。” “管家，我求求你，让我再见他一面，好不好？” “红簌姑娘，王爷打定的主意，你即便去了，也无济于事。”管家抚慰道：“你知道，王爷最不喜欢对他心思太多的人，王爷愿意给姑娘银两让姑娘走，也是可怜姑娘，现下天色不早了，姑娘还是早些出府吧。” 我离开的那段时日，红簌究竟做了什么我不知晓，但后来隐约听小花玉八卦道，那几日重锦一直饮酒作乐，她似乎是做了什么让重锦介怀的事情，从那以后就被重锦调去了后院做丫鬟，再之后，她想方设法要见重锦，可惜都被重锦给拒之门外了。 她离开的不甘心，握着那袋子银两怔了好一会儿。 “本王已经打发她离开，免得在这里勾起你的伤心事。”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我故意不高兴道：“她走了，不知某位王爷会不会不开心。” “公主说的是本王么？”他自后抱住了我，我叹道：“其实红簌长的还挺好看的，性子也不错，你大可不必赶她出府，本公主是不介意你收她做个侧妃的。” “哦……”他凑近我的耳畔，故意调侃道：“王妃不早说。” “你！”我被他气到旧病复发，没来得及生气便咳了起来，他面色温润的给我顺着气，无奈道：“逗逗你罢了，是本王不好，吓到你了。” 我缓了过来，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道：“我不管，娶了我，你日后就休想三妻四妾，你若是觉得我不好，现在还有机会反悔。” “不悔，我自是不悔。不过，王妃不打算解释解释你那位旧相识的事情么？” “旧相识？” 他好脾气的提醒道：“独孤尧。” “他……若是我说，我与他不熟，你信不信？” 他抱紧我些，靠在我的耳边徐徐道：“王妃说的，我自然相信。” 不过那个独孤尧，听说我走了之后他也去了驿馆居住，大抵是人间的日子太好，才让他这个魔尊也留恋凡尘不愿意离开。 父皇的寿辰过的热热闹闹，而他也出奇的同意了允我留在王府与重锦同住，许是他也看出了我与重锦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但面上终归是要挂的住，便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六十六章 心头的冰，融化了么 冬日里的第一场雪来的极早，初雪之日，我撑着油纸伞站在雪地中，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浮儿和小花玉在雪地中堆雪人，纵然我也想去，可重锦看我看的紧，不允我私自出去玩雪，就连出门都要经过他同意，不过，这里的雪比以前在皇宫时的雪，好看多了。 他踏雪缓然而来，提起臂弯处的大氅披在了我的身上，接过我手里的油纸伞，抬袖将我揽进了怀中，柔柔问一句：“冷不冷？” 我道：“不冷，这里的雪，可真好看。” 他撑着伞环着我的腰道：“我陪你出去走走？” “好啊。”我一口答应了下来，自从冬天来了，我的病便愈发严重了，总是咳嗽咳的厉害，好在有重锦在我的身边，每日督着我吃药，这才令我的身子好了些。不过也因此他不许我私自出门，怕是冷风吹着我，让我的病更严重了。 今日下了冬日的第一场大雪，雪势虽大，可街头上依旧有前来卖东西的百姓们，我与他行至一家包子铺前，欣然问他：“你可还记得，花灯节的时候，我们就是在这里看的烟火。” “记得。”他替我拂去了发上的飘雪，浅浅道：“饿了么，要不要吃些东西。” 我垂袖拉住了他的手，央着他撒娇道：“要。” 他唇角笑意柔柔，同卖包子的老板道：“来两个包子。” “好嘞。” 老板笑吟吟的将两个包子递给了我，我分了他一个，自己捧了一个，包子是刚出炉的，落在手心格外炙热，我沉吟了声：“好烫。” 他撑伞负手道：“烫？我给你吹一吹。” 我道：“不用啦，一会儿就凉了。”感觉包子不那么热之后我才敢怯怯的咬了口，滋味，还同上次的一样，我将包子凑到他面前：“你也尝尝。” 他含笑咬了口，细细品尝道：“还不错。” “这样的天，最适合吃热乎乎的东西了。” 他意味深长的问道：“那，你现在，可还冷了？” “不冷。” 他捞过我微暖的掌心，敷在他的胸口，“这样呢？” 原来，让他问的冷不冷，竟然是这个意思。 我目光真挚的看着他，“冷不冷，该问问你，你心头的冰可是已经融化了？” “有王妃暖着，纵是千年寒冰，也该化了。” “那，我以后还要加把劲了，等你什么时候，心热乎了，就换你来暖着我。” 他蓦然收紧我的腰，将我撞进他的怀中，低眸看我，似笑非笑道：“夫人放心，从此之后，为夫愿意与你互相取暖，再不会冻着夫人了。” 我执起他的手，认真道：“等来年梨花开，我们要一起去看梨花啊，龙岩寺外的梨花最是好看。” “好，我们一起去。” 若时光能一直停留在这一瞬，该有多好。子梨，你可还记得，离开菩提殿的时候，你说，要以三千梨花为聘，等我嫁给你…… 雪停时小王爷亲自来了宁王府找重锦商议要事，我本是该在自己的房间中抄写佛经来着，可忽然发觉自己的簪子好像掉在了外面，我顺着长廊走至重锦的房外，却无意听见了小王爷提及到战场的事情。 “随军的刘德忽然叛变了，父王手下十万精兵都被困在了落英山，前方刚刚传来战报，这一战死伤惨重，陛下已经命人派兵前去支援。另外，本王发现朝廷派过去的粮草都被慕容老狐狸给私下想方法给截住了，可惜，现在还没有证据。” “慕容丞相素来和花伯父不合，本王记得，刘德似乎之前和张家有所关系。” 小王爷道：“正是，刘德原本是张家的副将，后来投靠了我父王，父王见他做事稳妥，便将他留在了身边，两年来从未露出任何马脚，此次叛变，只怕是早有预谋。” “朝廷已经派兵支援，花伯父久战沙场，必能熬过此一劫。” “说的也是，父王在驰骋沙场数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但愿上苍保佑，能让父王平安渡过。” 小王爷不常在我们面前提沙场的事情，此次花王爷遭难，不知，到底是凶是吉。 花玉还不知晓这件事情，过了春节，就是春日科举的日子了，她现在一门心思扑在贺文的身上，其实这样倒也好，趁着还可以天真烂漫的时候多见见这世间的美好，多体会一番这世间的真情。 雪停了，我裹着厚厚的大氅坐在秋千上，闭上眼睛，秋千轻轻的荡着，和煦的日光洒在我的脸上，无比温柔。我荡着秋千，晃着晃着，忽然感觉到秋千上猛地多了一道力，我惶然睁开眼睛，扭头见是他便立刻安下心来，秋千摇着，携走一片飞雪，“重锦，我还想再高些。” 阳光透过云层温柔洒下来，我看着那晴朗的天，有些感慨道：“雪过天晴的日子，可真美。” “听浮儿说，你来找过我？” 我点头道：“是啊，可是不凑巧你在房中与大哥说话，我就没去打扰你。” “找我有何事，莫不是夫人想念本王了？” 秋千的力度渐减，摇过去的时候，他倏然张臂将我拢进了怀中，梨花香徜徉在鼻头，我想了想道：“唔，那就算是我想你了吧。” “何谓就算是？” 我枕在他的怀中浅浅道：“我的簪子是不是被你捡走了？” “嗯。” 我摊开掌心：“还给我，送我的东西你就不能再收回了。” “好，我不收回。”他的气息缭绕在我的脖颈，复续道：“夫人可还有别什么东西朝本王讨要的么？” “别的？” “比如，这个。” 他抬袖提起了一只耳坠，明月梨花的样式，正是我丢的那只，我接过耳坠，“果然在你这儿。” “既然知道在本王这，为何不找本王要？” “我、我不好意思。”我握住耳坠，侧过容颜问他，“不过，说起来你为何要私藏我的耳坠这样久？” 他沉笑道：“起初只是想寻个时间还给你，后来，本王突然发现，用这个睹物思人也不错。” “睹物思人……”我羞窘的缩了缩脑袋，“油嘴滑舌。” “本王送你的手链可还在？”他浅浅问道，我攥着秋千绳故意道：“那日我要联姻之前就扔掉了。” “扔掉了？”他的脸蓦然沉下，摆足了生气的样子，“本王送你的东西，你就这样将它给扔掉了？” “你都将我给扔掉了，还不允我扔一条链子？” “你！”他语塞，许是心虚了没有话可说了，只好道：“罢了，明日本王再多给你买几条，往后，你先怜惜些扔。” “你现在，都肯这样宠着我了？”我瞧着他，春风缱倦扫过我二人的青丝，他挑眉道：“莲华，本王不打算再将你还回去了，你，已是本王的人，本王会对你好，宠着你，本王甘之如饴。” 我呆呆看了他一阵，这般温情的他，怕才是他原本的真面目，我忽然昂头，冰凉的唇碰到他的唇，缠绵悱恻。 他亦是抱紧了我的身子，唇上的柔软辗转流连。 重锦，你这样好，我忽然，想和你天长地久了，可重锦，你我在一起的这些时光里，每一日都是我同上天偷来的，这种时日让人贪念，让人中毒至深不可自拔，我真怕有一日会忽然离你而去…… 那时候，你该怎么办？ 临近年下，龙岩寺一连设下了三场法会，我央着重锦也去凑了个热闹，山上香火正盛，有和尚敲着木鱼念经的声音穿进耳畔，两侧明黄色的法旗迎风飞舞，屋檐下的铜铃声阵阵，红砖绿瓦格外庄重肃穆。 “老衲不知公主与宁王驾到，有失远迎，两位殿下，请。” 龙岩寺的大师与我们乃是旧相识，寺内上香的香客众多，我为了不招摇过市惊动了百姓便没有带随从，事先也未告知任何人，我那佛尊师父可是说过，万佛面前，众生平等，凡人上香拜佛，需要的是一颗真心。 “施主，请。”小和尚将香递给了我和重锦，我执起香，俯身跪下，闭上眼睛诚心三拜，“愿父皇身体康健，愿重锦岁岁长乐，弟子莲华，诚心祷告佛祖大人，只求一片丹心，不曾付诸东流。” 起身将香亲自插进了佛祖神像前的香炉里，合十双手，默默念了遍阿弥陀佛。 重锦亦是将香插进了香炉中，执起我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禅房中备下了粗茶，还请两位施主去禅房休息。” 我同方丈大师回了个礼道：“莲华知道了，莲华此次前来乃是为了拜佛，寺庙清静，想四处走走，便不劳烦方丈了，方丈大师，您暂且去忙吧。” 方丈大师慈眉善目道：“阿弥陀佛，佛门容纳佛门之人，施主天生便是佛门中的一份子，此地，亦是施主的根。天冷风寒，禅房中有暖炉，施主若是累了，可去禅房中稍作休息。” “多谢方丈大师招待。”重锦扶着我的肩膀，闻言细语：“本王会好好照顾莲华的，大师不必担心。” “阿弥陀佛，那老衲就先行告辞了。” 方丈领着一众小弥勒先行离开，我见方丈走了，拉着重锦的手便释然深呼了口气道：“我记得后山有红薯，这个时节我们去挖一些，回来烤着吃好不好。” 他抿唇淡笑：“都依你。” 关于龙岩寺后山有红薯的这件事，我也是在六年前的某一日才知道的，彼时山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干净，我一边扒出了两只红薯，一边偷着玩雪，等着红薯到手，我的一双手也冻得大片青紫。 重锦心疼的揉着我的掌心，不忍责备道：“如此不听话，下次本王便不带你出来了。” “别，我很听话的。”鞋子踩进白雪皑皑，我扶着他的胳膊缓缓前行，倏然脚下一个打滑，我身子一个趔趄差些倒下，他及时扶住了我的身子，稳住了我的步伐，我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脯，还要往前走的时候忽觉得身子一轻，他竟将我腾空抱起。 “重锦。”我不解，他抱着我的身子，嘴角上扬道：“看来夫人近来吃的不错，比以前重了些。” “那，你放我下来。” “夫人重了些，是好事，夫人放心，本王还抱得动你。”他一袭墨衣走在漫天白雪中，倒似一副精致的水墨画，我也不再挣扎，索性这样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怀中的温暖。 “这山上的雪还那么厚，你这样抱着我，难道不怕脚滑摔倒么？” 他轻笑一阵，道：“夫人以为，本王会像夫人一样鲁莽么，山上的路滑，你还是老老实实地靠在本王的怀里才好。” “重锦，明年，我就十九了，你有没有想过，何时去寻父皇提亲？”我靠在他的怀中，小心的试探道。 “等来年春日，本王就去找陛下提亲，王妃，这可满意了？” 我点头脸红道：“满意满意，我只是怕某位王爷后悔了，我这个年龄，是该成婚了……” 我一心想着与他天长地久，可司命的命格上我们只有半日姻缘，不管结局如何，我总想着要去拼一拼的。 第六十七章 奉子成婚 禅房中升起了炭火，他替我脱掉鞋袜，握着我冰凉的脚在炭火盆子上暖了暖，我拎着自己的衣裙，看着他这般温柔的模样，轻轻道：“重锦，不如，我们今晚就在龙岩寺住下吧。” 他半蹲着身子，拂袖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扯住他的袖子不放，“我想寻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这里是寺庙，很清静。” “真的只是因为这寺庙清静么？”他似乎瞧出了我的小心思，我支支吾吾道：“唔，还有山中景色不错，重要的是，有你在身边……” “还冷不冷了？”他唇边笑色盎然，我摇了摇脑袋，收回脚放在了床上，戚戚然的同他道：“不过，我夜中畏寒，这么冷的天，一个人睡，必然要挨冻。” 他拾起毛巾擦了擦修长的手指，意味深长道：“那你想如何。” 我咬唇道：“并非我想如何……”声音放低些，我细若蚊蝇道：“要看，你想如何……” 我们虽然有过夫妻之实，可平日里他总怕伤害到我，对于同床而眠的事情更是避之甚远。其实，我着实是不介意这些的，左右，我此生都是认定了他。 他行至我的床榻边，抬袖敲了下我的脑袋，斟酌了阵，启唇道：“华儿，我只是害怕伤到你，你我婚事未成，若现在便同床而眠，那日后，你可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扑进他的怀中，抱着他，认真道：“我不会后悔，我此生已经认定了你，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了你。” “我知道，本王的华儿，是待本王最好的人，只是本王害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辜负了华儿。” “我很大度的，只要你回头，我永远都会在你身后，不离不弃。” 就如多年之前，你待我那般，不离不弃。 寺庙中的晚膳是素斋，我近来挑食挑的厉害，他特意命人端了些我爱吃的吃食给我，晚些时辰他便在禅房中掌灯看着一卷经书，我记得，他以前是最不喜欢看这些东西的神仙，如今竟能安下心来静静品读，果然转世一回，将他的性情都给逆转了。 我原本是趴在他手边陪着他一起看的，但奈何睡意拢上了灵台，我便趴在他的手边睡着了过去，他见我睡着，伸过玉指温柔的撩起我额前碎发，替我扶正了发间的玉簪。 昏暗的烛光摇曳着我二人的身影，他抱着我将我放在了床上，替我遮好了被褥之后，转身欲要走，我朦朦胧胧间意识清醒了两分，捞住了他的袖子，浅浅道：“重锦，你要去哪儿？” 他顿住了身子，目光温和的转身道：“我去熄灯。” 我安心的松开了他的袖子，少顷后屋内一片昏暗，淡淡的梨花香萦绕在身畔，他合衣在我身畔睡下，抬袖正欲整理被子，我却趁机枕在了他的怀中，睡意深深，可意识里却是清楚的知道自己想得到些什么，往他怀中蹭了蹭，他体中的温暖隔着衣物传进了我的身躯，我的手环住了他的腰，一遍又一遍的唤着他的名字：“重锦，重锦……” 他拍着我肩膀，道：“我在。” 我眯着眼睛，笑出声道：“真好，这种感觉，真好。” 身躯往他怀中窝了窝，他伸手握住我的胳膊，闷哼了声道：“别乱动，你，若是再乱动，本王可不确定会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嗯？”对了，他怕痒，在天界的时候我便晓得他最怕别人蹭他，想到此处，我不由生起了几门坏心思，手缓缓的挪至他的腰间，再故意挠他，他的闷哼声便更沉了，一把擒住了我的手，欺身便压了过来，银月的光辉透过窗纱洒了进来，稍稍两缕落在了他的容颜上，他如墨的眉头微微拧着，一双清楚的眸子泛着光，压低声沉道：“小丫头，你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这张咫尺之遥的容颜，扯了扯唇角：“原来你怕痒怕到了这个地步。” “你想试试本王会不会就地惩罚你？” 我赶忙摇头，阴森森一笑：“我就是想轻轻摸一下而已。”另一只手也悄然摸向他的腰间，奈何他有了防备，不等我下手便提前遏制住了我要捉弄他的火苗，手腕成功被他握在了掌心，他邪魅勾唇，沉哑道：“别乱来，不然，本王可不介意，与你奉子成婚。” “奉子成婚？”我有些迷糊，我只是想挠他痒痒罢了，和奉子成婚有什么关系。“我、我没……” 后半段话被他的吻给生生噎了回去，我无辜的眨了眨眼睛，知觉得唇上的那个吻，携着似要将我刻进骨子里的力度。扶在肩头的手轻易便将我的衣衫解开，我顿时明白了奉子成婚的意思，指腹触及我最后一层里衣的时候，他倏然顿住，睁开情意绵绵的眸，垂首心虚道：“本、本王失手，可曾吓到你？” 我晓得他在乎我，一个男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然是深爱。我摇了摇头，他起身欲要离我远一些，可我却及时抓住了他的胳膊，手上用力，他倾身又压了回来，我主动勾住了他的脖子。将自己的唇贴在他的唇上，厮磨道：“我愿意……” 愿意与你长长久久，愿意与你生生世世，愿意与你，再续前世的缘分…… 月光如银交织在窗外，一阵凉风扫起重重帘幔，今生种种，前世种种，皆是回荡在脑中，犹如昨日，犹在眼前。 翌日的天，晴空万里。 他替我披上了兔毛披风，我搓了搓泛着凉意的手，本是想在寺庙中看风景来着，可谁知晓寺庙中香客来的早，眼下已是香火鼎盛了，行到一座避雨亭时，遥见香客们排起了长队，避雨亭内盘腿坐着一名和尚，双手合十，似与香客们在交涉些什么。 “这些人，都去干什么呢？”我也想上前去凑热闹，一名老妇从我身边走过，热心肠道：“这位是长广师父，是个修得大乘佛法的神人，可以观后事，探得天机，求他消灾避邪是最管用的，现下还早，姑娘若是也想去试试，也好赶个前，请师父给姑娘看看姻缘。” 预知后事，探得天机，我以前也修炼过这等法术，奈何探知天数的后果太沉重，这类法术除却了昔年天妖一战与前几百年里天尊为探知掌管九重天九曜宫的帝晔大神可还尚存灵息用过两次之外，再未用过。况且，逆天改命的代价之大并非是我可以预料的，我可肆意探知他人后事，唯独，不敢探知自己的。 “看姻缘，不如，我们也去看一看吧。”凡人修炼此术，唯能探出个大概，可大概，也是有用的。 重锦看着我，淡淡道：“你我的姻缘，还用别人看么？” 我拉住他的手欣然道：“那就算算，你何时会娶我，这次总成了吧。” 我强逼着他随我一起去排队，他无奈，只好浅浅一笑，任我拉着他过去。 山下来问天命的香客众多，只少顷的功夫香客们便排了甚长的队伍，不过那位长广大师做事利落，每个人只给两句禅语，若是不懂，便可去向山下小弥勒解惑。 几句话说罢，终是赶到了我，我将自己的手摊开递了上去，他看了两眼，一手尊佛，一手拈着佛珠，道了句阿弥陀佛，“闲来栽花花不成，半日因果半生难，玉佛门前姻缘散，真情难敌一玲珑。” 听罢他此话，我却是浑然一抖擞，“玉佛门前姻缘散，真情难敌一玲珑。” 长广大师捏着佛珠感慨道：“本是佛莲生，不该恋红尘，此情，终是一场劫难。” 劫难，难道，我们来世便要缘尽了么？ 我怔在了原地，重锦握住我的肩头，脸色沉重的厉害，“何谓半日因果半身难，真情难敌一玲珑？” “天机不可泄露，两位，日后便可知晓。”长广大师睁开幽邃的眸，看了重锦一眼，道：“一朝为君王，一世念相思，佛前三忏悔，万事皆是休休休。”顿了顿，复又道：“两位殿下，此生的姻缘，比之来世要圆满的多。此后之事，种因得果，追悔莫及。” “你是说，重锦日后会做君王？”父皇膝下无子，若是我二人成婚，父皇解开心结将皇位传给重锦的希望还是有的，只是，这样好的山河，我却陪不了他。 “姑娘，解铃还须系铃人，得果还需种花人。” “此又是何意？”重锦凝声问道，我却是阻止了重锦，“我们不问了，不问了。” 他说的这些与司命那命格子上的事情一般无二，但我却没看清司命何时给重锦安排了个君王命。他方才提到了后世之事，后世如何，连司命都难以探知，也许，也许那不是真的。 我匆匆下了山脉，许是步子迈的太着急，心口倏然有些喘不过来气，重锦扶住我的手臂，关怀的看着我，我缓过了气来，他却蓦然收臂，将我抱进了怀中，“是来担心那和尚口中的事情？华儿，你可相信我？” 我道：“自然，相信你。” “那便好。”他将我的身躯往怀中揉了两分，我圈住他的腰，强颜欢笑道：“我只是在担心，你做了君王之后，可会同我父皇昔日那样，三宫六院，我怕，我会步母后的后尘。” 他靠在我的耳畔承诺道：“不会的，我不做君王，只与你做一对平凡夫妇，便好。” 我睁开婆娑双眼，欣然道：“我不信漫天神佛，重锦，我只相信你。” 半生难又如何，姻缘散又如何，只要曾经拥有，便已经足够了。 司命星君给过我一盏命格莲花，这盏莲花，却是和普通的莲花不大一样，花瓣狭长，拢共有上百片，这每一片，都曾被我的回忆灌溉过，我抬手唤出了花盏，莲花轮廓闪烁着点点光泽，到底，怎样才能留住这场缘分呢。 我幻化出一把匕首，朝着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刀，鲜血溢出肌肤，顺着伤口蜿蜒滴落在莲花之上。用血浇灌这命格莲花，虽然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但也是极为伤神元的方法。长广大师说的，我不敢不信，事到如今，我只希望这场姻缘不要散的太快…… 血滴进了莲心，一阵红光乍现，我握紧手心，伤口自行愈合，莲花被灵力卷起，飘在我眼前。 “莲华上神为了他，可真是够煞费苦心的。”耳边传来某人的打趣声，我拂袖收回莲花，警惕的站起身，“独孤尧。” 第六十八章 往后心中，只有你一人 他握着一把折扇现身，红衣胜火，眼角上挑，甚是妩媚，“正是本座，怎么，数月不见，上神可是想念本座了？” 我拂袖转身，冷静道：“你还来做什么？”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本座好心来看你，你你竟然还对本座冷言冷语的，本座，这可是伤心喽。” 听着他这般暧昧迷离的语气，我浑身不自在，回身扫了他一眼，“给本神尊说人话！” 他笑道：“好吧好吧，说人话，本座是路过龙岩寺，在上空扫见了寺庙中有仙气祥瑞之兆，故而下来看看是哪个大神在，没想到，竟然是莲华上神，上神这修为，倒是越来越好了，方几个月的功夫，上神便能以神力控制自己这副凡人身躯，真是让本座佩服。” “本神尊有神力护体，自然能轻易操控，只是你，怕是又不安好心吧。” “安不安好心，本座都不会对你下手，莲华，本座待你之好，你可感觉到了？”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伸手欲要拉住我的手，我身子一侧，轻易躲开。未曾想他竟然留有后手，揽臂便搂住了我的腰，这等亲密的接触让我全身更是不自在，我唤出璇玑扇，指扇便从他的怀中旋身躲开，扇骨朝着他挥了过去，他的身手颇为迟钝，转身去躲的时候慢了一步，灵力生生落在了他的肩上，他踉跄了一步，登时有血顺着他的袖管子滴了下来。 我见状赶忙收回折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羸弱了，本神尊不过才用了三成灵力，怎么将你给打伤了？” 他捂着肩头狼狈转身，抬袖擦掉唇角弧度旁的血迹，掌心凝起灵力，压住了肩头的伤势，“是啊，本座现在就是柔弱的很，上神你出手还需轻些。” 我眯了眯眼睛，看破他的障眼法：“你受了重伤？是和谁打架了？” “不过是几个在我地盘捣乱的人罢了，呵，本座占山为王，不动用他魔君的半分人马，他竟然也想派兵捉拿我去向天帝那小子邀功，门都没有！想当年本座位列上神的时候天帝那小子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魔君统领魔界，本座只是同他讨要个九吟山罢了，若是惹急了本座，本座倒是不介意一同收拾了他。” 我蹙眉道：“你和魔君动手了？” “没，只是他手下几个废物使者罢了，本座扒了他们的皮，送去了魔宫给魔君做礼物，本座倒要看看，日后，谁还敢动本座的东西。” “三界六道各有法度，你本就破坏了神魔两界的法度。” “你是想说，本座不该自立为王？莲华，你可别忘记了，我现在神不神，魔不魔的样子，可全都是拜那九重天的诸神所赐！神族向来以魔道为不耻，本座请旨要剿灭天下魔族有何不可，更何况，魔界有个神族之人领导，不是对天帝对漫天诸神更加有利么，偏偏他们不愿，说本座意图叛乱，将本座压在这不见天日的九吟山数万年，是他们迂腐。” 我道：“事到如今，你还是执迷不悟。” “本座现在，要先报了数万年前的仇，之后再好好的同天界算账，一统魔界，指日可待。”他说的斗志昂扬，我却不喜这种以生灵涂炭为解决方式的法子，昔年的天妖一战，我看过太多的生死离别，他走近我，满面笑颜道：“到时候，你便是我唯一的魔后，莲华，依照你我几十万年来的情分，我能比重锦那小子做的更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都可以满足你。” 我风轻云淡的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本神尊对你的魔后之位不感兴趣，对所谓的权利地位更不感兴趣，本神尊只想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仙，别的，本神尊也承受不起，魔尊的好意，就当本神尊心领了。” “不着急。”他握着扇子，慢悠悠道：“总会有那么一日，本座会让你心甘情愿来做本座的魔后。” “那你就慢慢等吧，本神尊就不奉陪了。” 他邪魅笑了笑，展开扇面，“相信本座，你现在所执念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灰飞烟灭罢了，莲华上神，后面的路，我们还有很长很长。” 后面的路，的确还有很长很长，我们皆是看不到前路究竟是鲜花遍野，还是荆棘满地，但我相信，只要勿忘初心的走下去，老天爷，总不会让我一无所有，没有未来，至少还有往昔美好的回忆。 再过些时日就是除夕了，小右子也随着浮儿出了宫来王府中伺候，我此生的前十八年里从未离开过皇宫，即便是这种普天同庆的日子，也只是被拘在长梨殿的那一方小天地里，今年的除夕格外热闹，小右子与管家早早就开始安排张灯结彩，偌大的王府，好不热闹。 “以前在皇宫的时候，咱们都没机会亲自动手布置，如今总算也赶到我们来凑热闹了。”浮儿拎着裙子，二话没说爬上了梯子，伸手朝小右子要道：“把灯笼给我。” 小右子赶忙命人递来灯笼，着急道：“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可小心点，万一伤到了什么地方，公主殿下可是要怪罪的。” “没事，不要担心，本姑娘自幼可是习惯了这……啊……” 一句话未说完，她便脚下一滑，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小右子赶忙带着一众侍卫前去接，但半道上却被一抹墨色身影给抢了先，众人定睛一看，方瞧见是小王爷英雄救美去了，小王爷抱着浮儿的腰翩然落下，浮儿手中还提着灯笼，双脚落地时腿一软便扑到了小王爷的怀中。 “花凌宇，你！你吃本姑娘的豆腐！” “嗳，你可是讲点理，本王若是不来救你，你就摔着了。” “你狡辩！” “你耍赖！” 两人嘴上谁也不吃亏，我与重锦站在梨花树下无奈拢了拢肩上披风，“小王爷和浮儿，最近，关系甚好。” “这样也好，浮儿性子率真，花凌宇也是正直之人，他二人在一起，情投意合也是意料之中。” “那我们算不算是情投意合？”我昂头瞧着他，他淡淡道：“当然。” 我听了他的话，欢心的搂住了他的腰。 “不过，本王昨日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你那位故人，对你很重要么？” 我恍悟道：“你说的故人，是子梨？” 他蓦然捞住了我的腰，沉声道：“嗯，本王记得，你曾说过你那位故人性子好。” “性子，是挺好的，很好相处，也很……”目光打量到他越来越黑的脸，我立即改口道：“不过，没有你好，你是天底下性子最好的人！” 终归是在人间久了，我也练就了一门说谎不脸红的功夫。 “你还说，你与他感情很深。” “我与你的感情，更深。”我恨不得在脸上写两个大大诚实。他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下来，搂着我的腰沉沉道：“本王不管你是否还记得那人，不过从今往后，你的心中，只允有本王一个人。” 我讪讪点头，“唔……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我抬头偷偷瞄他的脸色，我厚着脸皮蹭到他的怀里，“你这算是吃醋么。” “本王，没有。” “我都闻到酸味了。” “是幻觉。” 我踮起脚，闭上眼睛亲了他一下，悻悻道：“如何，被本公主亲一下，有没有心跳加快的感觉？” 他无奈的拧眉，脸红的顿了顿，“脸皮厚。” “只要你能心安，脸皮厚点就厚点吧。” “傻丫头。” “我这辈子啊，只做你的傻丫头。” 他目光真挚的看着我，良久，我忽然觉得身子一轻，他将我拦腰抱起。我好奇道：“你，要做什么？” 他道：“方才不是吵着要去看后院的梅花么，我带你去。” 是啊，这个时节的梅花，最是好看。 时光如梭，与他在一起的日子，格外的快。 除夕之日我是在王府过的，管家说今年的除夕最是热闹，前些年宁王府不得势，节日更是不敢大张旗鼓，今年父皇允了我在王府居住过节，说来也是件稀奇事。自打丹国皇帝离开后，父皇就不再过问我和重锦的事情，只是偶尔派人来王府给我把脉，别的再没有任何。 小王爷带着花玉来府中蹭饭，晚饭过后几人便结伴一起去了前院放烟花。 梅花盏盏，冬风微凉，我喝了少许的酒水，彼时正靠在重锦的肩上看烟花，他的怀中暖意缱倦，隔着衣裳传至了我的身躯，我握着他的手，遥望九天上的烟花，低声感慨道：“这样的日子，可真好，好想与你就这样安心的生活下去。” 他握着我微凉的手，浅浅道：“好，本王答应你。” “重锦，你相不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前世今生？” “嗯。” 我笑道：“重锦，我上辈子，一定很爱很爱你，所以这辈子，我才会如此纠缠你。” “上辈子……我可是辜负了你？” “为何这样问？” 他亦是同我一起遥望漫天绚烂，“莲华，初见你的第一眼，我便觉得你似曾相识。莲华，自我六岁开始，便一直做一个梦，梦里皆是你。” “那你，喜欢梦里的我么？”我轻笑着问他，他敲了下我的脑袋，“本王若是说，喜欢，你会不会得意忘形？” 我攥着他的手，指腹柔柔的摩挲着他的手背：“会啊，毕竟你是我真正放在心尖的男子。”头枕在他的肩上，我续问道：“重锦，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嗯。” 见他反应不大，我好奇道：“那你呢，你对我是什么？” 他缓缓道：“巧了，本王与你一样。” 我咬唇欢喜道：“那，你为何一直都不愿意接受我？” “并非是不愿，只是怕你，跟了本王受苦。” “我愿意。” “你若跟了本王，便须得过平凡人的生活，你是公主。” “我甘之如饴。” 他对我这个回答甚是满意，抱紧我些，闭眸倚在我的额头上。我窝在他的怀中，喃喃道：“若是有来世，你可还会记得我？” “来世……”他缓然道：“传闻凡人离世之后皆会路过忘川河，走过奈何桥，饮上一碗孟婆汤，孟婆汤会忘却前世的种种，你若是想要我记得你，须得，做个记号才行。” “记号？”我一听他说要做记号便浑然抖了抖，抱住自己可怜兮兮道：“你莫不是，想要咬我吧。” 前世他就是想妄图在我胳膊上留个牙印做记号，害的我最后嫌弃记号太丑，央了师父三日才令师父大发善心替我抹去那个奇丑无比的牙印，我堂堂莲华上神，被他彼时咬了口，差点没把我的花瓣给咬掉一块。 上辈子子梨便是个不安分的主，这辈子，可不能又上了他的当。 他似乎，并未想要这一层，皱了皱英气的眉：“原来，夫人你喜这一口？” 我立即挣扎着起身，讪笑道：“那个，记号对么，不如我来帮你做。” 他挑眉饶有兴趣道：“夫人你有什么好办法？” 我朝他伸出一只手，示意让他的手也贴上来，双手合十间，我闭上眼睛，默念了两句咒语，掌心内有酥酥痒痒的感觉，法术扫过掌心，成功绘出一盏红莲，我摊开手，掌心红莲凑给他瞧，与他道：“你看，有了这个东西，就能证明你是我莲华的人了。” 第六十九章 一生一世 莲花本是一盏，他手心半盏，我手心半盏，只有两只手紧握在一起，莲花才能是个整体。这个印记，就算是他摆脱肉体凡身也会跟着他仙躯，一生一世，永不褪色。唔，看来我还挺聪明的，只是为何早些没想起还有这等术法。 “这又是什么戏法？” “这是，你是我的大法。” 他眼里泛着光，伸手一扯便将我揽进了怀中，笑意浅浅道：“好一个你是我的大法，看来，本王这辈子，下辈子，都逃不掉你了。” “但愿，下辈子我们还能有这样美好的时光，如此，老天如何惩罚我，都行……” “有本王在你身边，前生今世，皆是浮云，你只需记得，我们会长长久久便够了。” 重锦，你说的对，有你在的地方，处处是繁华。 春日渐渐来临，最难熬的冬天也算是熬过去了，小玉最近拿了不少文章来给重锦指教，她哥哥是个武将，可重锦不一样，他自幼便饱读诗书，对这些文章书籍皆是见解颇深，若是个平凡人，恐怕早就考上了个状元当当。 正如花凌宇所说，贺文天生便是这块料子，对于这些文字功夫钻研的甚是到家，连重锦都夸赞贺文的文章好。 宫中近来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只是贵妃那厢时不时有些小病小痛，大抵是看不得我舒坦，最近竟又整出了撞邪的幺蛾子，同父皇说，我是锦国命格最贵重的公主，打小又与佛家有缘，想要我亲笔抄几卷佛经赠给她驱除邪祟。然我晓得，要佛经是假，为难我才是真，寻常人如何也不能在三日的功夫抄完六卷经书。 索性我抄经书也有个数十万年了，这些事情于我也是小菜一碟，一边想着上元节的画舫，一遍随意乱画，简简单单便解决了，佛家道家的那些经书我早已记得滚瓜烂熟，彼时刘公公前来拿的时候硬是唇角抖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春日来了，京城中的百花又该绽放了。 我是掌管人间四时的神仙，自我在人间转世之后，锦国的四时格外分明，还不是深春的时节，便有零零点点的小花冒出了头，浮儿采了两枝开的正盛的腊梅花插进瓶中，欣喜道：“冬天总算是过去了，说来也奇怪，以往冬天的时候公主的病总是严重的厉害，今年在王府，公主虽然偶时咳嗽，但大病一次都没有生过。一定是公主在王府中心情舒畅，没有他人叨扰，所以身子也渐渐好起来了。” 我执起一卷书，托着下巴在茶桌前坐着，“是啊，心情好了，自然什么病都没有了。” “现在宫中上下都在照顾贵妃娘娘腹中的孩子，听小右子说，贵妃娘娘的肚子都已经很大了，看着好像快要出生了一般。” 我掀起了一页书，淡淡道：“贵妃还有三个多月便要临产了，肚子自然大了些，我听小路子说，太医给贵妃把脉，说贵妃这一胎，是个皇子。” “皇子又如何，陛下这个年岁得了皇子，也算是老来得子了，况且，陛下只是喜欢她那张神似皇后娘娘的容颜罢了，纵然是皇子，也比不上公主在陛下心中地位。” 我握着书斟酌道：“不过，我却是有些好奇，慕容贵妃已经进宫十几年了，为何现在才怀上皇子。” “这个，倒也是。”浮儿徐徐道：“不过我听说，之前那个神医给慕容贵妃把脉的时候说过，慕容贵妃是气血不调，才会十几年来没有身孕，慕容贵妃也算是徐娘半老了，这个时候怀上孩子，纵然能保得住母子平安，可孩子生下来也必然会身体虚弱。” “气血不调？这个原因我可是听宫中太医们说了十几年了，慕容贵妃这样谨慎的一个女人，必然会想尽办法来调养身体。如何调养了十几年还无用，这里面，怕还是大有文章。” “莫不是陛下……”浮儿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正是此时小玉闯了进来，“姐姐，贺文今日送了我一只画眉鸟，小鸟受伤了，姐姐可不可以替我先养着。” 浮儿立即噤声，我放下书，见小玉一年兴奋的走了过来，鸟笼子里关了一只腿部受伤的小鸟。“好啊，我替你养着。” “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上元节一过，贺文就该去科考了，我这几日要安心的照顾贺文，没有多余的时间照顾这些小东西。” “贺文贺文，你现在心里除却了贺文，还有什么。” 小玉捧着精致的小脸蛋道：“还有姐姐啊，我听说姐姐最近喜欢吃京城的花糕，所以我就特意从街上买了许多带过来，可到王府的时候已经凉了，我就让小右子热了热。” 我感慨道：“难得你如此有心。” “那是，我可是将你当做亲姐姐看，可怜我自幼就只有个哥哥，我那个哥哥是个一点儿也不通情达理的人，我们之间可谓是应了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小时候向来就是他不允我做些什么我就偏偏做些什么的。” 我给花玉倒了杯茶，“那我和你哥哥想比，你最喜欢哪一个？” “当然是……姐姐你了！”小花玉义正言辞道。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呀，若是被大哥听见，恐怕要伤心了。” “可不是么，我这个亲哥，倒还不如你这个半道杀出来的姐姐，三妹，我可是亏大发了。”小王爷不知何时过来的，抬起折扇挑起珠帘打趣道：“想当年好歹我这个亲哥也是宁愿自己饿肚子也不肯让你没饭吃的，你现在倒好，翅膀硬了，连亲哥都不要了。” “哥，你什么时候学会偷听墙角了？” “本王可没偷听，本王这是光明正大的听，是你自己没发现罢了。在人背后嚼舌根子，小心咬到舌头！” 小玉长长哦了声，目光瞥了几眼浮儿，意会道：“哥你是来找浮儿姐姐的吧。” “啊？”浮儿怔了怔，这般的直白，小王爷的脸上亦是红了片，“这个，本王的扇子坏掉了，想找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帮本王修扇子，府中丫鬟笨手笨脚的，无奈之下只好来找三妹了，还望三妹你大度，将浮儿，借给本王……” “那我可做不了主，还得看大哥你能不能带走浮儿。”我有意调侃，浮儿羞红了脸颊，低着头囫囵道：“啊？可是公主的药，我还没煎好。” 小王爷道：“等会我命人替你看着药。” 浮儿又道：“府中少了一味药材，我要去采。” “本王今日闲来无事，可陪你一起去。” 果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浮儿咳了声，大方道：“好，成交！” 几月的相处之中，小王爷对浮儿的心思显然易见，人生难得遇上一个知心人，只有失去过才明白，这些回忆有多么的美好。 “看来，以后我得改口唤浮儿姐姐为嫂子了，不过，我还是好奇以后该叫重锦哥哥姐夫，还是该叫姐姐你嫂子，这的确是个问题……” 我看着小玉这副纠结的样子，叹道：“这个，你得去问重锦，他喜欢听什么，便叫什么。” 小玉激动道：“这个好。” 府中几株珍稀的绿梅开了花，我打发走了花玉之后就带着小右子去摘梅花，小右子捧着花瓶子跟在我的身后，一边看花，一边赞扬道：“这府中的风水可真好，前几年御花园也养了几株绿梅，可惜没有养住，全都枯死了，后来还花匠们耗费了甚多心血才培育出了花骨朵，公主你看这棵梅花树，少说也有十几年的样子。” “是啊，树长得太高，好看的花都在树顶了。”我在树下昂头寻到了一枝好看些的，提起裙子便要爬上去。奈何我这种念头还没生长发芽便被小右子给阻止了，小右子抱着花瓶捞住我的袖子，激动道：“殿下，你身子金贵，可别摔到了，您身份尊贵，可不能做这些事。” 我一心想要放纵自己一回，推开小右子，一本正经的教训道：“这里又不是皇宫，你也别把我当成公主，我会小心着些的，你放心。” 小右子试图要去拦我，不过几番下来还是失败了，我拎着衣裙小心翼翼的爬了上树枝，艰难的踩在了粗大的树干上，摘下了一枝梅花丢给小右子，小右子忙不迭送的前去接，几枝梅花采下，我站在树下琢磨着怎样下去才足够安全，谁知正有打算的时候忽听见了某位管家颤抖的惊叫了声：“呀，公主。” 我被他的声音给吓到，脚下一滑从树上摔了下去，原本以为要摔个可怜，可谁成想他也在，身子急速往下坠落的时候，他运起轻功圈住我的腰便将我抱进了怀中，双脚落地，我在他的怀中亦是抖了抖，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不敢动，手里还攥着几支绿梅，他抱着我颇为无奈道：“现在晓得害怕了？何时如此顽皮了，嗯？” “王爷。”小右子怯怯的跪下身行礼，我缓了缓惴惴不安的心，靠在他的怀里浅浅道：“没，我只是在房中闲着无事罢了。” 他昂头看了眼树上的花，“你想要梅花？” “嗯！” 他放下我，捋了捋纹了祥云的广袖，运起轻功便飞身上去摘下一枝绿梅，梅花送到我眼前，我欢喜道：“真好看。”转身将梅花递给了小右子：“帮本公主养好了。” 小右子连忙将花瓶凑了上来，“奴才遵命。” 后院中的杨柳抽了新芽，我随在他的身畔散步，“你不是在书房处理公文么？”重锦这个宁王做的虽然自在，本该是个闲职，可没想到父皇前些时日召见他竟然破天荒的给了督管吏部的权利，如今吏部的公文都要送到宁王府，父皇，这是有心要栽培他，可惜有了这些公文之后他便无法随时陪在我的身边，一日有半日的功夫都埋头在书房内。 原本我是陪着他一起在书房的，可每次看他阅览公文我便没来由的打起了瞌睡，总是得要他将我抱回房间，来来回回的折腾他，后来我就学乖了，只在房间中等着他。 “看罢了，已经命人将公文给送去了吏部，去你房中找你时，丫鬟说你来了花园。” “春天来了，出门赏赏花，看看草也挺好。”我抱着他的胳膊，在他身畔欢心道：“不如我们择日出门踏青吧。” 他勾了勾唇角，宠溺的捏了捏我的脸蛋，“等本王有空，就带你去踏青。” “好。” 脚下已有野花斑斓绽放，我满心温暖的跟在他身边散步，这般安逸的日子，不知还剩下多久。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一名侍卫匆匆的赶来了园子求见他，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拧眉道：“何事？” 侍卫慌张的半跪于地，沉沉道：“前线来了战报，平王以身殉国了。” “什么！” 第七十章 平王战死 平王府突然遭此大难，平王带兵去沙场，连续征战了数月，前两个月都是一路向前，可偏偏如今生了差错。 花小王爷得知这个消息时眼眶瞬间便红了，难以接受的颤声道：“你说什么！再给本王说一遍！” 前来送信的使者声泪俱下道：“王爷一月前染上了恶疾，于两日前，不幸病发，又加之敌国出兵，王爷坚持要上战场主持大局，结果，以身殉国了。” 小王爷发疯般的质问道：“父王怎会染上恶疾，父王的身子一向康健，怎会染上恶疾！” “大哥。”我知道现在说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平静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生怕他一个激动便做出了什么事。 “凌宇，你先冷静。”重锦握住他的肩膀，脸色亦是苍白的很，追问道：“究竟是什么病！平王征战沙场几十年，一个月前还来了家书，是如何染上了恶疾？” 使者垂泪道：“这种病原本是蔓延在敌军的队伍中，可谁知道，我军的战士也染上了这病，沙场郎中本就不多，随行的军医说此病来势汹汹，一时半刻根本寻不到救治的法子。一个月前，伺候在平王帐中的一名将士也染上了此病，无意将病传给了平王，属下等竭力劝平王回京治病，平王担忧战事硬是不愿离开。这一个月中，平王一直都是靠着药吊着性命，两日前平王的病突然发作，恰逢平王手下的几位将军都出了事，平王坚持亲自迎战，结果，等林将军前去相救的时候，平王已经受了重伤，王爷没能熬过那晚，子时就走了。林将军已经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属下日以继夜的往回走，今日才到了京城，将王爷遇难的事情上奏了朝廷。小王爷，您节哀！” “为何同一日，都出了事！你们为何不拦着父王，为何！” “是属下等失职，小王爷，您节哀啊。” 我从没见过小王爷如此悲切，他红着眼眶，无力瘫坐在凳子上，又哭又笑：“父王，父王……” 花王爷战死沙场的事情，对于花家兄妹而言，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父皇已经下令命人前去迎接平王灵柩回京城，而小王爷从得知了平王遇难的事情后便浑浑噩噩，上元佳节，旁人都在阖家欢喜，可平王府却是扯了漫天的缟素。 小玉将自己闷在房中哭了两日，我去寻她的时候，贺文已经候在了她的房间外，府中的丫鬟说小玉闹脾气，谁也不见，就连贺文也不见。 “公主殿下。” 我抿了抿唇，温和道：“不必多礼，她，还是不愿意见人？” 贺文道：“是啊，已经两日了。” 我道：“她将自己闷在房中两日，你便在门外，候了她两日？” “在下一介平民，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只有陪着她，她若需要在下，在下便随时都在，只要她一开门，便能看见在下。” 他对她，倒是情深义重。 “我替你进去看看她。” 他嗓音低哑：“如此，就多谢公主殿下了。” 我微微颔首，缓缓走到了她的门前，伸手推门，门没锁，我索性推门而入，只是莆一开门，屋子中沉静的骇人，我撩开了帘幔，在墙角寻到了瑟瑟发抖的花玉，彼时的她已经将自己折磨的不成人样，青丝凌乱，白衣上染满泪痕，颤颤的抱住自己的膝盖，小声的哽咽着。 花玉与花凌宇自幼便没了娘，只有一个爹将她们辛苦拉扯大，如今爹也没有了，命运真是，太过捉弄人。 “小玉。”我捧起了她敷满泪痕的脸蛋，本是一双清澈动人的眸子如今却变得血红浑浊。我怜惜的撩开她脸颊碎发，她倏然扑了过来，紧紧抱住我，放声痛哭了起来。 我晓得她心里难受，可如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她，只是觉得看着她伤心，听着她哭，我的心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小玉，想哭，就哭出来吧，我在呢，我会陪着你。”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哭的更加厉害了，我知晓，此时伤心难受的不止平王府与宁王府，还有屋外的贺文。 “姐姐，爹爹没了，我该怎么办，哥哥该怎么办。”她的眼泪滴在了我的肩头，我低声道：“别怕，你还有重锦哥哥，还有我。” “姐姐，我好难受。” 我抚慰道：“难受就哭出来，等哭出来，心里就好受了。” “姐姐……” 她还是个小丫头，本不该承受这些的。 窗外的风，依旧是这样寒，吹的人毛骨悚然。 她在我怀中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没了力气之后，才趴在我的肩头昏睡了过去。我扶她在床上睡下，替她掖好了被褥。 “进去看看她吧。” 门外的贺文嘴角有些发白，直到听见了这句话后，唇边才僵硬的扯出一个弧度，“多谢公主。” 花王爷的亲信副将林将军一日后才敢了回来，下了马后便一路进了王府，跪地请罪道：“属下该死，没能保护好王爷，请小王爷责罚！” “林将军快快请起。”小王爷没能从伤怀中走出来，但谁是谁非，他都一清二楚。 我原本打算想要去见见他，宽慰他一番，可谁知还未走进厢房便听见里面的人沉声道：“是许因，是他在我们兄弟的饭菜中下了泻药，是他与敌国有牵连，设计害死了王爷。” “许因是慕容家的人，父王的死，果真和慕容家有关！” “属下苦于没有证据，不能为王爷伸冤做主，所以就只好将此事告知小王爷，还请小王爷，一定要给王爷报仇！” “此仇不报，我花凌宇誓不罢休！” “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报，此事机密，乃是属下麾下小将无意中发现的事情，属下曾与王爷禀报过，可王爷……” “是什么事情？” “属下怀疑，慕容家与敌国勾结，企图叛乱。” “叛乱……”我不觉往后退了步，但蓦然却撞进了某人的怀中，我昂起头，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手臂环住了我的腰，浅浅道：“是我，别怕。” 慕容贵妃刚怀上皇子，慕容家就想造反，我一直认为慕容家只是个十足十的奸臣，没想到，他竟然连勾结他国企图叛逆的心都有。 里面的人续道：“只是属下无能，不能找到证据，前线战事吃紧，属下实在无暇分心。那些人做的滴水不漏，若是下手查探，恐会被反咬一口。” “你说的对，现在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听完他们的话，我不敢相信的楞在了重锦怀中，“慕容家真的要叛乱了么？” 重锦揽着我缓缓离开他的房外，花廊下柳树抽芽，杏花已经有了花苞，风吹的白灯笼如雪，“未有定数，一切都尚未可知。” “我有些担心。” “担心你的父皇？”他淡淡道：“先不要想这些，等消息确定下来，再做打算。你父皇是一国之君，他也许早就看出了慕容家有二心，你不必太过担心。” “我担心，这是场灾事，生灵涂炭。” “一将功成万骨枯，莲华，你该明白。” 我是该明白，明明早便在战场上看遍了生离死别，却未想，多年未动刀剑，自己也变得悲天悯人了起来。 花王爷的灵柩从边关运回京城，足足耽搁了小半月，说来也巧，贺文终归是考上了头名，而朝廷查起他的卷宗时，果然还是查到了这个秘密。 王府十里缟素，花王爷的灵柩运回之日，正是杏花初绽。 花凌宇与花玉跪在了灵位之前，满身雪白的往着火盆中添着纸钱，纵然这半个月以来兄妹俩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但见了王爷的棺椁，小玉还是几度晕了过去。 慕容家给贺文改了姓，又冠了个新名字，便叫慕容文渊。他是慕容老狐狸流落在外的孩子，落叶归根，本是件好事。可慕容家却是和平王府，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他来看望花玉，花玉见了他眼中并没有半分欣喜，反而激动的扑了上去，握着慕容文渊的胳膊拼命摇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是慕容家的人，为什么，你们还我爹爹的性命来，还我爹爹的性命！” “小玉！”他顾不得旁的，将张牙舞爪的小玉强行摁进了怀中，“小玉，对不起，对不起。” 花玉在他的怀中放声大哭，他便紧紧的抱着她，任由她在怀中用拳头狠狠的砸着他的胸口。 “陛下下令，追封平王为镇北亲王，命小王爷继承平王之位，可他，却选择去了战场，或许，等平王入土为安之后，他便会动身前往战场。”浮儿看着檐外的杏花，缓了缓，俯身跪下，“奴婢想求公主，应允奴婢随小王爷一同前去战场，沙场之上，凶多吉少，有浮儿在，至少能护得他片刻平安，至少，能令奴婢心安。” “你要去战场？”我怔住，她坚持道：“奴婢求公主，看在奴婢往日与公主的情分上，允奴婢前去，奴婢求公主。” “浮儿。”我俯身扶起了她，敛了敛眉头，“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他，可你终究是个女子，我只是怕你……” 她将手搭在我的手臂上，目光真诚道：“公主，有他在的地方，奴婢不怕。” 看着他如此坚持，我也不忍心再阻拦，拍了拍她的手，“也好，去吧。不过，你需答应我，保护好大哥，也保护好自己，我等你们凯旋归来。” “奴婢叩谢公主的大恩。” 慕容文渊在门外站了整整三日，直到第三日的傍晚，天忽然下了大雨。他依旧站在杏花树下，不曾动上半分。我头次见花玉将自己喝成这个模样，烂醉如泥，似梦似醒。一坛子酒尽数灌进了腹中，又哭又笑的昂着头，大抵是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当真不愿意原谅他么，其实，这件事原本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小玉，我看的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 花玉摸了一盏冰凉的酒，沉笑道：“我也知道这件事与他没有关系，可是每次想到他是慕容家的人，我就心惊胆战，为什么他偏偏是慕容家的人，我忘不掉他是慕容文渊，也忘不掉，他是我杀父仇人的儿子，为何到头来却成了这个模样。” “小玉……” “莲华姐姐，我不敢见他，我怕我承受不住。” 我不忍的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 老天爷惯爱捉弄人，不过这个结局，或许除了花玉之外，我们每个人皆是早便清楚，这个局中，唯有她一人，是糊涂的。 小右子撑伞去给慕容文渊遮雨，后来，他总算是走了，只不过离开时的背影很是萧瑟。 第七十一章 瞒天过海 我站在廊下看着雨水无情打落杏花，一阵风卷着冰冷的雨，砸落了枝头一盏残花，伸出手，那盏残花掉进了掌心，斜风雨滴染湿了我的青丝广袖。 重锦慢步走到我身畔，抬起墨袖，修长的手指搭在我的掌心。 “今年的春日，来的好早。” “嗯。”他握住我的手，收回伸在雨中的杏花，“冷不冷？” 我摇头：“不冷。”抬眸去看树冠上的繁花，我浅浅道：“以前都是一个人看花，现在，终于有人陪了。” 他收我入怀，附在我的耳边，凝声道：“嗯，还会陪你看一辈子。” 我扯了扯唇角，靠在他的胸膛前，听着他起伏有序的心跳声叹道：“老天爷便是如此的吝啬，若早些认识，该有多好。” “若早些认识，也许，我们便要奉子成婚了。” 我脸红的往他怀中埋了埋，“你，很想要个孩子么？” “本王倒是期盼，你我能有个孩子，这样，这一生也就算是无悔了。” 我笑道：“是啊，若是能有个孩子……” 我能想象到若下凡一次，我抱个奶娃娃回九重天宫时师父大人的脸色，有了孩子，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王府操办完花王爷的后事，花凌宇便请命去了战场，亲自率领了十万大军前去前线支援，浩浩汤汤的队伍停留在王府的门前，小王爷换上一身战袍，满身盔甲的立在我们面前，拍了拍重锦的肩膀，不舍道：“二弟，大哥走了，你与三妹无须担心大哥，大哥这一去，不知归期几何，临行之前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只有我那妹子小玉，我放心不下她，她便交给你们了。” “你放心。”重锦淡淡道，我将宝剑递给了他，缓缓道：“这是昔日我父皇赐给我的青玉宝剑，上阵杀敌用着很是顺手，大哥你带上，我和重锦，等你们凯旋归来。” 他拿过剑，脸上扯出一抹温柔的笑，“行，大哥知道了，你们放心便好，大哥命大，死不了。” 浮儿亦是一身戎装的走了过来，拱手告别道：“公主，浮儿走了，你和王爷，要照顾好自己。” “沙场上风大，好好保护自己，别伤到自己，也别冒险。”浮儿随了我这么多年，说到底，我也还是担心她的。 “公主，浮儿不在，您一定要好好的。” “放心吧，快启程吧。” 小王爷垂手拉住了浮儿，双双转身离开。 十万大军浩浩汤汤，金戈铁马气势恢宏的缓缓往着出城的方向而去，我目送着他们离开，心中总是有些不安，抬指掐算，可却是出奇的掐算不出来，难道，真的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你说，他们这次会平安归来么，为何我的心中，总是这般不安生呢。” 重锦淡然道：“花凌宇去过战场，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莲华，别多想。”掌心握住了我的手背，我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重锦，我累了。” 他撩开我额前的青丝碎发，温声道：“我带你进去休息。” 偌大的宁王府，忽然空荡荡的，安静的让人心乱如麻。 小王爷走后的日子里，很是安宁，慕容文渊没再来找小玉，小玉将自己锁在了房中抄写经书，说是要祈求佛祖，让花王爷的魂魄得以转世。 离慕容贵妃的产期越来越近了，不日我便准备要回宫看看，这些时日没有见到父皇，不知他老人家的身体怎么样。小右子从宫中带来了一坛子陈年好酒，我央着重锦陪我一起喝，他处理罢吏部的公文后就来陪我。几杯酒入腹，我已经有些晕晕的感觉，他的酒量依旧那么好，千杯不倒，可奇怪的是在人间，他似乎不常饮酒。 梨花似雪铺满天地，我尝着这酒的滋味不错便尽情多喝了几杯酒，又一盏抬起的时候，他倏然握住了我的手，拧眉道：“不许喝了。” 我笑：“我没醉，我还能再喝两杯。”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我道：“今日这天气真好，适合赏花饮酒。” 他不听我胡闹，取下了我手中的酒盏，淡淡道：“天气是好，你该去晒晒太阳。” 我托着脑袋道：“晒太阳有什么好……”目光撞见了他腰间的一把玉笛，我伸手指了指，含糊问道：“笛子，你会吹么？” “嗯。” 我扯着他的袖子央着他道：“那你吹给我听听，好不好。” 他缓了缓，修长的五指取下腰间玉笛，起身将玉笛放在唇边，悠扬笛声自缥缈中传来，空灵婉转。我托着脑袋看着他，听着曲曲动人的笛声，神思恍惚的笑了笑，抬袖旋身，漫天杏花簌簌芬芳，我抛开广袖，白衣随风轻舞，落花蹁跹，悠然似梦。 少时他总喜欢看我跳舞，那时他会弹着七弦琴，我便伴随着琴音婀娜迈步，菩提树下，红莲遍地。 风袭起白衣衫，吹起我的青丝长发，笛声圆滚如玉珠落盘，他站在簌簌杏花下，吹着玉笛，流光溢彩的明眸平静如水，便这样静静的看着我。 曲声缓慢，我便旋身起舞，衣裙娓娓绽放如莲，这样转了许久，大抵是酒劲上头，我倏然身子有些不受控制，歪倒了下去，笛声戛然而止，他大步迈了过来，环住了我的身腰，将我抱进了怀中，风花雪月中，是他捞住了我下坠了身子，我迷离的看着他的容颜，指腹抚过他的眉，抚过他的眼…… “小梨花，你还是这般，俊美无双，让人一瞧见，便挪不开眼睛……哈，我是不是老了，嗯？” 我比他，也不过大了几万岁罢了，他做梨花的时候，我们便已经相伴了万年，那万年里，我竟不知他会是如此俊逸的一个神仙，若时光能重来，小梨花，你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的时候，我定会抱着你，在你耳畔清楚告诉你，我愿意…… 我无力的垂眸，就想在他的怀中这样一直睡下去，他捂着我的肩膀凝声道：“莲华，华儿。” 梦里流年飞逝，似又回到了当年的菩提殿，他弹琴，我起舞，他摘下一朵梨花别进我的发间，替我整理着肩上青丝…… 太医说慕容贵妃此胎，是个皇子。 我与重锦时隔几月终于再回到了皇宫，小右子架着马车进了宫门，我挑开窗帘想要看一看外面的宫墙，但无意间却是瞥见看守宫门的侍卫不知何时全部换掉了，一眼望去皆是眼生之人。 皇宫的侍卫轻易是不会换掉的，除非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小右子，宫门外的侍卫是怎么回事？” 小右子隔着帘子同我道：“听说是前些时日，宫中闹了刺客，吓到了慕容贵妃，陛下一怒之下就将看守城门的侍卫给换了一拨，宫中几处要紧的地方也换了侍卫，侍卫领班由赵将军亲自担任，说是一直守到贵妃平安生产才行。” “赵将军？” 重锦亦是撩开了帘幔看了一眼，道：“皇宫之中，怎会有刺客惊吓到了贵妃。” 我道：“赵将军是父皇的亲信，宫里……” 他抬袖抚了抚我的眉心，淡淡道：“无事，本王陪着你，有本王在，不会有刺客近你的身。” 他是有意不让我继续说下去，昔年我也曾征战过沙场，这些事情，多少还是可以猜到两分的。 进宫之后我与他先去拜见了父皇，彼时父皇正对着一盘棋犯愁，见重锦也在，便出乎意料的招了招手，唤重锦过去陪他一起下棋。几月没见，父皇的脸上又多了甚多沧桑。 “朕这盘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杀敌一千便要自损五百，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臣认为，不进则退，退则为败，不如先搏一搏，待敌方一千精兵消灭，再做打算。” “敌我悬殊之大，若是这一搏失败了，便将自己陷进了敌阵，若是你，你该如何。” 重锦捏起一枚黑棋，简单放进了棋盘中，“取其心腹，攻其不备。” 这两位一字一句皆是禅语，我在一旁喝着茶，看了眼棋面，原本的胜负分明，如今已经大有扭转乾坤之势。 父皇捋了捋纹了龙纹的袖口，沉笑道：“果然是他的儿子，颇有大将之风。” “陛下夸奖了。” 父皇不疾不徐的与他下着棋，“你爹当年，也常常同朕下棋，那时候，你爹少年意气风发，乃是本朝的战神，每每上了战场，都会提一壶花雕酒来与朕畅饮，朕亲自送他远行，亲自迎他回京城。朕与他承诺，他在时，保山河无虞，朕在时，保手足长情。可惜，是朕没有遵从当初的诺言，亦是朕，亲手葬送了朕与他的兄弟之情。重锦，朕将你幽禁了十几年，你同朕说实话，可是早在心中，恨透了朕？” 我捧茶昂起头。 他微微弯起唇角：“臣不敢。” “好一句不敢，朕，自知你们父子对朕怨念深重，你娘，朕的妹妹，是朕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上一代的恩怨，我也是在昔年伺候过我娘亲的老宫女提及过，当年我娘本是和宁王青梅竹马，但后来，我娘爱上了爹，但因着爹负了娘，宁王欲要带走我娘亲，父皇一怒之下将我娘幽禁在了冷宫，长公主那时候也喜欢宁王，为了保住宁王的性命，甘愿下嫁给宁王，父皇同意了二人的婚事，可他与宁王，却是互相生了嫌隙。 “陛下言重了，其实爹从未怨恨过陛下，臣也没有。” 父皇摇头笑道：“你可知，当年你爹之死，原本便有蹊跷可查，是朕，阻止了你娘去查。你又可知，你娘死后，是朕亲自下旨幽禁你，在你的身边安排了眼线，这十几年，你做任何事，朕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臣知道，陛下当年下旨砍了郑家满门的头，实则是在为爹报仇，臣也知道，陛下将臣幽禁在王府十几年，是为了保住臣的性命。”一子落下，父皇与我皆是一愣。 父皇幽禁重锦，难道不是因为母后？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重锦道：“臣当日前去龙岩寺，给爹娘做法事，曾从爹的牌位中寻到了那半块兵符。” “那兵符，是朕给你爹的。”父皇轻叹了声，敛眉道：“兵符掌管锦国兵马，朕虽与你的父王有所误会，但朕最相信的，依旧是你父王，这块兵符，是你父王出征前，朕亲手交给他，郑家也是为了这块兵符，才害的你爹战死沙场，郑家当年处心积虑想要得到这块兵符，却没想到，你爹还是将它带了回来。你娘得到了这块兵符之后，就将兵符藏于你爹的牌位后，朕，怕郑家不愿放过你，便只好借你爹叛国之由，将你囚禁在了宁王府，郑家九年前被朕抄家之后，朕唯恐兵符的秘密还有他人知道，就继续将你囚禁在了你爹的王府，这十几年来，朕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护你安好，也算是替你爹照顾你，弥补朕之前犯下的错。” 十几年的囚禁，原来不是罪孽深重，而是为了瞒天过海。 第七十二章 礼物 “母亲走时曾告诉臣，不要怨恨任何人，尤其是，陛下你。” “是朕害的你一家骨肉分离，是朕害的妹妹不堪打击，随了胜远一道离开，朕这前半生，做过的错事实在太多了。” 重锦深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枚木盒子，递于父皇：“如今真相大白，这虎符，也该物归原主了。” 父皇抬手，没有接下，却是将虎符推了出去，“朕既然将这虎符给了胜远，这虎符就属于你宁王府了，朕将胜远看做手足兄弟，朕信了他一辈子，如今也该继续相信你。锦儿，你这个名字，是朕给你取的，你是锦国的希望，是朕与你爹的希望。朕将虎符给你，将莲华也托付给你，替朕，好好照顾朕的女儿。” “父皇……” 他要重锦好好照顾我，是同意了重锦与我在一起，这本该是令人高兴的事情，可我，为何会觉得心酸呢。 “陛下放心，臣会好好对待莲华。一生一世，必然不会辜负她。” “咳咳。”父皇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帕子，捂住唇角沉沉咳了两声，须臾后放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莲华，过来。” 我听话的走了过去，他将我的手送进重锦的手中，“照顾好朕的女儿，一定要好好待她……咳咳。” “父皇！” 父皇的身子忽然倒了下去，重锦敛眉扶住父皇，“陛下，陛下。” 父皇病倒，可刘公公却是不敢宣召太医，我守在父皇的床前凝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父皇身体向来很好，怎么会突然病倒了，为何阻止本公主宣太医，你们究竟还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刘公公颤抖跪下身道：“公主恕罪，不得宣召太医，是陛下的旨意，陛下，他实则已经殚精竭力，体虚身弱了。” “父皇得的是什么病？” “陛下日夜为国事操劳，身上旧伤复发，才会虚弱至此。当年陛下为从敌国手中救下皇后娘娘挨了刀伤，三年前，陛下刀伤复发，太医便已经断言，说陛下恐怕，时日无多了。” “时日无多？”我手上狠狠一颤，重锦道：“那陛下现在，太医可来看过？” 刘公公道：“看过，太医院的太医来看过一次，说陛下……当下唯有用汤药来吊着陛下的性命，多少时日，怕是要老天爷说的算。” “陛下害怕朝中人知道此消息后人心惶惶，有人意图谋反，便将这个消息给压了下去。公主殿下，您离开的这些时日里，陛下日夜追忆皇后娘娘，思念公主，陛下说，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想要亲自看着公主出嫁。” “父皇。”我紧握着他的手，俯身跪在他的床前，心痛无比。 “公主，王爷，奴才已经命人下去熬药了，陛下太过劳累，还是让陛下好好休息休息吧。” “莲华。”他扶住我的身子，与我沉声道：“先让陛下好好歇息。” 我攥紧了父皇的手，紧拧着眉，低头颔首。 父皇时日无多，我却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遭难却无计可施，这种感觉，真的极为痛心。 我没回长梨殿，行至母亲的长秋殿时停下了步伐，父皇平日里来最多的地方，不是贵妃的宁欢殿，而是母亲的长秋殿，父皇说，只要踏进了这座寝殿，就仿佛母亲还在身边，从未离去。 “莲华。”重锦揽着我的肩膀，沉沉唤着我，我哽咽道：“我想去给母亲上柱香，你陪我，可好。” “好。” 空荡荡的大殿中弥漫着淡然花香，推开殿门，画像前的香炉中还燃着一支矮香，定是父皇来过。听宫中的老宫女们说，母亲走了之后，父皇便不许任何人再来这个地方了，这里还保持着母亲生前的摆设，一草一木，皆未动过。 我燃起一支香，俯身跪在母亲的画像前，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炉子中，轻道：“母亲，女儿来看你了，您在天之灵，一定要护佑父皇身子平安。” 我站定了身子，看着画像上的女子身影，虽然我一出生就没见过她，但是在父皇的印象中，母亲一直是个温柔善良却有性子倔强的人，即便我知道，人死了之后是要投胎转世，也许，所谓的在天之灵根本已经荡然无存了，但我还是宁愿抱有一丝希翼，有时候，神仙也会无能为力。 他缓缓走近我，眉头深锁道：“画像上的这位女子，是你母亲？” “对啊，她，很美吧。”我看着那副画像，唇角上扬道：“我父皇说，母亲是这个世上最美的女子。他疼爱我的母亲，可我的母亲确是因为他而死。” “莲华……” “我如今甚至不知道，父皇究竟算不算是一个痴心人，假若，当年他愿意给母亲一分的信任，母亲就不会受尽折磨而死，但母亲死后，他日夜对母亲的画像垂泪，他们之间有真情，只是这真情，太过羸弱。”垂袖捞住了手边的那只手，我问道：“重锦，若我死了，你会像父皇对待母后这样，将我埋藏在心中一生一世么？” “傻丫头，胡说些什么？” 我转身躲进了他的怀中，“我该是，看惯了这些生死离别，可我现在还是会心痛，重锦，你摸一摸我的心，是不是不跳了，僵硬了。”我握着他的手往心口处贴，他低低道：“说什么傻话，你很好，我也不会允你有事。” 我浅浅一笑，“重锦，你还没回答我，若我也死了，你会不会将我挂在心尖一辈子，永远也不忘记？” “你不会死，我会记得你，一生一世，我都会记得你。” “那就好。”我在他怀中深深吸了口气，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梨花初开的时节，慕容贵妃生下来了个皇子。 父皇取名为离皓，那日父皇苏醒后就命重锦带我回了王府，我没有机会见那位小皇子一眼，不知他究竟是像父皇多一些，还是像慕容贵妃多一些。 皇家有喜，普天同庆，可偏偏这个时候前线传来了战报，一喜一忧，喜的是小王爷前去仅仅一个月半的功夫，就杀退了敌军，连连过五关斩六将，将敌寇给逼出了锦国地界，忧的是敌国已经派人来写了议和奏折，父皇的命令也下达，可大哥他竟然敢违抗圣旨，依旧选择一路猛追，直到砍掉了敌军首领的脑袋才肯罢休，不仅如此，小王爷还私自动刑，斩了几位副将的脑袋，闹的战场人心惶惶，将士们军心不稳，父皇连下了三道命令都没能召回他，朝中众人如今弹劾他抗旨不尊，父皇也气的命人即刻上战场上将他给拎回来。 慕容家揪住了这个把柄，竟要以抗旨之罪定小王爷斩首示众，若非重锦及一众老臣拼死相护，不知慕容家又会如何对花凌宇下手。 朝廷送来的几分公文里全然是写平王抗旨不尊，理应论罪斩首的言辞，重锦握着那些奏折站在梨花树下，你拿了件披风给他披上，自他手中接过了公文，展开看了眼，道：“又是弹劾大哥的？” “凌宇这次，做的太过冲动了。” 我道：“那些人是大哥的杀父仇人，更何况都是慕容家的走狗，死了倒是也好。” “他当即要了那些人的性命，抗旨不尊，乃是大罪，他应该比谁都清楚。慕容丞相勾结百官前去向陛下进言，要陛下定凌宇的罪，凌宇此次，怕是要有牢狱之灾。” 我握住了他的手腕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哥是不该抗旨，报仇该有许多方式，没必要将自己也给牵扯进去。不过，我相信父皇，他不是一个昏君，也不会砍了忠臣的脑袋。” 他拍了拍我的手，点头道：“本王，也相信。” 自老王爷去世后，小玉便整日闷闷不乐，抄完了几千篇佛经之后便只在宁王府中看花开，贺文依旧是隔三差五的来看她，但她心中还是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只宁愿不见。 “已经快两个月了，他每日都在王府外等着你，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消气了，想要见他了，他都会及时出现在你面前，小玉，趁着他还在的时候，不如放下过往，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摘了几枝桃花插进了花瓶内，她伸手抚摸着花瓣，顿了许久才道：“我，现在还不能接受他，见面，只会为我们两人徒添伤悲。” 我微微勾唇：“小玉，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有些情，有些人，错过便不再有了。” “姐姐，你说的我都懂，可我，偏偏就是放不下。” “你看这桃花，现在开的最好，可是花开的太旺，过几日便会凋谢了，繁华难留，桃花虽美，可却最容易被风吹散。” 我修剪好了桃花，挑起一根花枝道：“倒是不如，在它最美的时候，多看两眼，等花凋谢之后，眼前没有，但至少心中会有。” “眼前没有，至少心中还会有，我的心……”她抬起手，敷在自己的心口处，我道：“是啊，心之所向之处，便是桃花遍野，百花齐放，小玉，趁着花开的好时节，好好把握。” “姐姐……”她携着哽咽，嘶哑启唇。 我们何尝不是一类人，都在少不更事的时候，任花色从指缝悄悄溜走，这一次，我不会了，只要能与他在一起，须臾匆匆又何妨。 美人面似桃花扇，这一束桃花，不知还有几日光景。 晚饭之后，重锦说要送我一个礼物，我着了一身红衣，眼前敷上了一层白绫，他扶住我的肩膀，小心翼翼的带我穿过了两处庭院，上了几层台阶，眼前隐约有烛光透过白绫洒入我的眸中，我伸手向前，掌心触摸到冰凉的栏杆，耳边有风吹花落的声音，我好奇道：“重锦，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倚在我肩上宠溺道：“你猜猜。” 我仔细一想，“你不会是想带我去看月亮吧，不对，今日的月色不好……还是，你给我准备好吃的了？也不对，我都没有闻到香味儿。” 他低着富有磁性的嗓音：“你最喜欢的，除却了看月亮与吃东西之外，便没有旁的了？” 我歪着脑袋小心的走着：“当然还有啊。” “哦？还有什么？” 我一本正经道：“还有你啊，我也喜欢你。” 他浅浅一笑：“这个，本王知道，王妃你不用再说一遍了。” “当然要说嘛，父皇自小就教育我，喜欢一个人要大胆说出来，我喜欢你，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我看不见前路，只有抬手去小心触碰身边的一切，他扶着我沉笑道：“夫人喜欢本王，却从没说过，喜欢本王哪个地方。” “嗯，喜欢一个人，当然是他的全部啊，我喜欢你的温情，喜欢你的体贴，还喜欢你沉稳淡然的性子，唔，也喜欢你放荡不羁的恣意潇洒，重锦，你看我喜欢你喜欢的这样辛苦，你心里有没有小小的感动啊。” “感动，自然有，欣喜也有一点。” 我鼓起腮帮子抗议道：“就只有一点么。” 第七十三章 灯映梨花开 “你想要多少，便有多少。”他忽然顿下了步伐，张开双臂将我拢进了怀中，我靠在他的胸膛前，手握着他捎带冰凉的手背，喃喃道：“那，你还从来没有说过，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又喜欢我哪个地方……” 他将头埋在我的肩头，自后抱着我的腰道：“许是在悬崖之下，也许是在给你买烟花的那晚，也许，是初见那一眼，我便喜欢上你了。” “原来，你这样早便喜欢上了我，我还以为，咱们一起去狩猎那会子，你根本没对我动心呢。” “若没动心，为何要在乎，华儿，你就这么喜欢看本王吃醋的样子，嗯？” 我缩了缩脑袋，“吃醋，是因为在乎嘛，我不晓得你当时在不在乎我……” 他趁着我看不见之时往我脸蛋上啄了一口，“现在，知不知道了。” 我红着脸点头，他紧紧抱着我，“想不想看看，本王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想。” 白绫从眼上扯落，一缕温和的光刺进了我的眸子，我抬袖稍稍遮了遮，待眼睛适应过来之后，我才放下了广袖，然眸眼睁开的那一瞬，我看见了漫天雪白，花枝缭绕，花影重重，夜色之中，长廊一路铺就绘了梨花的灯盏，恍惚缥缈，似在梦中。花枝下摇曳着盏盏醒目的赤色莲花灯，红莲白梨，这样瞧着，分外好看。 “好漂亮啊。”我小跑到树下，在花灯下旋身转了个圈，抬手抚摸红莲灯，“这红莲灯，是从哪儿买来的，好美。” 十里梨花纷纷扬扬，有花瓣坠落在我的发间，擦过我的衣袖。 “这是本王亲手所做，天上地下，唯有此一处，是单独送给你的。” “是你亲手做的？”我放眼望去，这里每棵梨花树下都会挂上两三盏红莲灯，烛光摇曳恍若仙境，若要自己做，必然要废上许多功夫，“这么多的莲花灯，该要多少时日才会做完……” 重锦负手走过来，低头与我温柔道：“不多，两个月而已。” “两个月……这两个月，你是何时做的？”我感动的瞧着他，他抬手摩挲着我的脸颊，“白日中有公文要处理，还要陪着本王的夫人，只有夜中，才可有空。” 怪不得他的房间夜中总是亮着灯，原来，是为了给我这些。 我的心越来越疼，悲喜交错，猛地扑进了他的怀中，搂住了他的腰，颤弱道：“为什么，要对我如此好，要为我付出这样多，重锦，你知不知道，这样我会很心疼，很心疼。” 他唇角上扬，拍着我的后背道：“华儿，山河社稷，春花秋月，如今，都抵不上一个你。” “重锦……” “此生，我会将世上最美的繁华，都如数赠给你。唯有你，才配的上这九州最好的。” 言至此，我已是双眼朦胧，分不清感动还是前缘往事在作怪，果然，这个世上，仅有他，才是我唯一的救赎。 我含泪浅笑：“那你，打不打算，娶我做新娘子？” 他柔柔道：“自然，不知夫人，可是愿意与我永结连理，世世同心？” 这一次，我没再犹豫，笃定道：“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无数遍我愿意终是没于他的唇齿中，他眼神清澈而温暖，薄唇贴着我的唇厮磨道：“那，我们奉子成婚吧。” 我泪目：“好。” 夜风微凉，红灯灼灼拉长了我二人的身影，梨花簌簌，花雨洋洋洒洒，沾染红衣。 朝廷派去的几位大人成功说服了大哥回京，然回京之日，慕容老狐狸率领百官齐齐跪在了勤政殿的门前，逼父皇给大哥定罪，大哥拒旨不还朝，本就形同了谋逆，众臣言之凿凿，父皇根本没有办法再为大哥开脱，无奈之下只好将大哥打入了天牢。 父皇不想惩处平王，可却又不能不治罪，国有国法，谁也不能撼动。 浮儿从战场上回来的那日，我尚还不知道大哥已经铃铛入狱，重锦去了早朝未归，倒是她，来不及解下一身戎装，匆忙进了宁王府求见我：“公主，奴婢求公主，救救王爷。” 我诧异道：“大哥怎么了？” 浮儿单手握着寒剑，沉声道：“王爷在战场上查明了老王爷被害的真相，砍了三位大将的脑袋，陛下震怒，百官逼迫陛下将王爷斩首示众，现在王爷已经被带去了天牢。” “带去天牢？可说过要如何处置？” 浮儿垂首道：“陛下只命人带王爷去了天牢，怎样处置，暂且未说，不过王爷已经违抗了圣旨，抗旨不尊，是要杀头的！” 我叹道：“既然早知抗旨不尊是要被杀头，何必要去犯险呢……你放心，等重锦回来我便进宫，替大哥向父皇求情。” “向你父皇求情无用，眼下慕容丞相携百官前去弹劾平王，你父皇虽为陛下，但许多事情，已然是力不从心。”说话间重锦已经进了院子，我惊愕道：“那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哥被斩首了。” 虽说是结拜大哥，但在人间，我也早将他当成了亲人。重锦身上还披着玄色官袍，脸色沉重道：“我们还需另外想法子才好，不过，你父皇的病近日似乎看起来越发严重了，你若是进宫，午后本王带你一起去，你们父女也好说说话。” “王爷。”浮儿转身半跪下身子同他道：“人是奴婢亲自动手杀的，若这一切非要有个人来承担的话，奴婢愿意全力承担，只求平王安好，王爷，奴婢现在不能为平王做些什么，奴婢求王爷，将奴婢送去天牢，这样，奴婢就算不能替平王做些什么，能日日陪着他，看着他就够了。” 重锦道：“你想要去天牢？你可知在那里，本王与公主都未必能保得住你安全，天牢重地，不是你一个弱女子该进去的地方。” 进了天牢，我们便保不住她了，若是有人敢伺机对平王与浮儿下手，我们亦是猝不及防。 浮儿却淡淡一笑，坚持道：“只要与宁王在一起，便足够了，奴婢不怕那些，还请王爷，成全奴婢。” 为成全二字，她或许会付出太多代价。 重锦后来，还是答应了她，命人亲自将浮儿送进了天牢，并再三嘱咐，不可对天牢中的任何人用刑。 午后他陪我一起进了宫，父皇处理完朝政后就被我拉出了勤政殿陪他散心，彼时我抚着他，慢慢走在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上，“父皇，您一定要快些好起来，你不能有事，若是你有事，儿臣可该怎么办。” “咳，朕还以为，你有了重锦那小子便将你父皇给忘记了呢，咳咳。”父皇咳嗽的厉害，唇角也泛着霜色，我慌张道：“父皇，还是请太医来看一看吧。” “不必了，朕这伤，已经到了药石无用的地步，十几年了，上天给朕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能看着你长大，朕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爹，你别这样说，你还有离皓，他还这样小，不能没有爹爹。” “得了空，去见见你那位弟弟吧，太医说他体弱，小小年纪，便有夜不能眠的毛病，日后，怕也是个病秧子。刘易说的对，无论如何，皓儿也是朕的儿子，只是，不该跟了这样一个母亲。” 我稍顿了步伐，不解道：“父皇，儿臣还是不明白，父皇你老来得子，本该欣喜的。为何，儿臣从父皇的脸上寻不到半分喜色？” “是啊，朕老来得子，应是欢喜。但慕容家这些年来背着朕做过的事情可还少么，他们以为朕是真的不清不楚，糊里糊涂，实则，朕只不过是选择装聋作哑罢了，莲华，皓儿何尝不是朕的一道催命符，朕有了儿子，自是高兴，但更害怕，这锦国的天要变。” 原来父皇只是在隔岸观火，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明白。 “噗——” 父皇倏然身子一顿，吐了口鲜血，大手有力的抓在我手腕上，我惊慌：“父皇，父皇。来人啊……” “莲华，快走，离开皇宫，快走！”父皇费力的同我道出了这几个字，我摇头眼前婆娑道：“父皇，儿臣要陪着你，你别让儿臣走。” 刘公公与重锦听到了花园中的动静匆匆赶了过来，“陛下，陛下你怎么样了？” 父皇在刘公公的搀扶下坐下身子，抬指颤抖的指向重锦，气若悬丝道：“朕，将朕的金枝玉叶交给了你，带她走，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回宫，听见没有！”话至最后，他浑然没了力气，几近昏倒。 “父皇。”我舍不得父皇，想要再冲上去，重锦握着我的肩膀不允我过去，沉声道：“臣遵旨。” “父皇——” 重锦将我一路强行带上了马车，风掀起帘幔，我抬眸去看外面的守卫，宫中终究是要变天了。 重锦抚着我的肩膀低低道：“别想了，听话。” 我闭上眼睛，心里却是惴惴不安，“重锦，父皇会没事的，对不对。” “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重锦将我往怀中拢紧了几分。 父皇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将我交给重锦，父皇病重的消息，怕是瞒不了多长时间了…… 再次见到大哥，是在天牢中。 彼时重锦带了几碟子好菜前来为大哥接风洗尘，天牢阴冷潮湿，原本就是个清苦的地方，一杯酒递给他，重锦道：“本该在王府为你接风洗尘的，没想到，等你凯旋归来，却是在如此地方迎接你。” 几月不见，花凌宇的脸上添了几道岁月的沧桑，半张容颜生了胡子，看着狼狈不堪，褪下战甲，却成为了他人的阶下囚，沾满条条血迹的手指接过酒盏，他讽刺的扬起唇角：“终归是功不抵过，但我却无怨无悔，杀了那些人，替父王报了仇，用他们的鲜血，去祭奠我父王的亡灵，岂不是正好。” 看着他这个样子，我心里也不由多出了几分难过，拾起筷子给他夹了块鱼肉，“大哥，这是小玉亲手所做的红烧鱼，你尝一尝，滋味如何？” “小玉，她近来可好？” 重锦道：“知道你在天牢中，担心的不得了，自从花伯父去了后，小玉就一直闷闷不乐，你走了，她也不大爱出门了，本想等你回来，却没想到还是未见到你。我们来时她吵着闹着要一起来，可她现在还不宜见你，等你出狱了，再见也不迟。” “是本王这个做兄长的，怠慢了她，出狱？呵，慕容老贼怎会这样容易便放了我。” “大哥，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如此冲动杀了他们，你素来行事稳重，从不鲁莽的。” 大哥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的扯了扯唇角：“本王在战场上，一为扫除敌军，匡扶山河，二为追查我父王的死因，后来，我才发现，这一切都是慕容老贼设计好的，那些人皆是他在军中耳目，若不是他们害的士兵们感染恶疾，若不是他们设计让我父王重病，又在同一日勾结敌军给父王麾下的将军下泻药，父王便不会死。本王杀了他们，还将他们的头颅送去了慕容府给慕容老贼做礼物。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真的是慕容丞相下的手？他竟如此毒辣。”早前便听说慕容家与花家在政事上颇多不和，花王爷在战场遇害，谁也不会想到是慕容丞相所为，慕容老狐狸当真是个十足十的奸臣。 “不仅如此，本王还查到了他勾结朝中几位有权势的大臣，怕是，要蓄意造反。” 重锦抿了口酒，道：“如今朝中六成的兵力都在他儿子慕容复的手中，起兵造反，不过是时日上的事情。” 第七十四章 劫狱 我恍悟道：“原来，你们都知道了这件事，父皇也知道，对不对？” “你父皇这个时候病重，得益最多的便是慕容丞相，一旦事情瞒不住了，朝中的势力就会蠢蠢欲动，到时候无论是起兵造反，还是拥护陛下血脉登基，朝中大权都会掌控在慕容家的手中。” 父皇担忧的，亦是这个问题，皇子生下地，他便是锦国唯一一个有继承皇位资格的人，但幼子年幼，慕容家便会把持朝政，锦国到时恐怕就要改姓慕容了。 想到这一层，我搭在衣裙上的那只手不由收拢，重锦的掌心敷在我的手背上，安抚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也不要太过担心，兵变之事你父皇那样谨慎的人，恐怕早就想到了后路，他现在最担心的是你，你照顾好自己，勿要让他有后顾之忧。”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浅浅道了个：“好。” 如今，也唯有他的话才能让我安心几分了。 四月二十八，父皇在大殿之上忽然晕厥了过去，一时朝中人心惶惶，慕容家的势力蠢蠢欲动，皇宫内更是只剩下了慕容贵妃一人把持大局。 我前去龙岩寺上香，香入炉，娓娓飘出两缕青烟。 “阿弥陀佛，有失必有得，有得必有失，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公主还需平心静气，且勿悲伤伤神。” 我在佛前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昂首看佛：“愿父皇能过的了此劫，愿锦国，再无硝烟战乱。” “公主……”小右子慌张从宝华殿外跑了过来，方丈低头念了句阿弥陀佛后退出了大殿，我闭上眼睛，浅浅道：“佛门重地，不可喧哗，慌慌张张的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右子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颤颤道：“宫中传来消息，两日后，要将平王问斩。” 炉中香火断了一截，我瞧的出来，是父皇出了事。“他们，难道如此着急要动手么？” 圣旨是谁下的，暂且还无人得知，我回宁王府时正撞见提剑要离开的花玉，侍卫们拦不住她，她便索性动了手，王府中侍卫害怕无意伤着了她，纷纷让着她的剑，可她已经铁了心要走，一路冲出了王府。 “你们谁敢拦我，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长剑抽出，划断青丝，我及时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转眸看我，脸色煞白道：“姐姐。” 众人惶然下跪：“参见公主。” 我道：“你是要做什么？” 她坚定道：“去劫狱，他们要杀了我的哥哥，我已经失去了爹，不能再失去哥哥了。” “劫狱？以你的功夫，恐怕还没到天牢便被人给抓去做替死鬼了。” 她摇头道：“我不管，我要去救哥哥，莲华姐姐你不要拦着我，就算我救不了哥哥，大不了，我和哥哥一起死，我在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血脉亲人了，我决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在我的眼前。” “小玉，你不能去。” “不，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扬袖用力将我挥开，我毫无防备的没了重心，身子向后跌倒了去，亏得那人出现的及时，方接住了我差些摔倒的身子，他圈住我的腰，旋身将我护在怀中，目光凛然的看着小玉，冷声道：“站住！” 小玉的身前顿时出现了一众侍卫，小玉回头，满眼泪水道：“重锦哥哥，连你也不要小玉去？” 重锦道：“你不许去，但狱也要劫。” “劫狱？”我吃惊的昂起头，小玉亦是怔住，不可思议道：“重锦哥哥……” 王府内，小右子遣退了下人，呈了三盏茶过来。 “重锦哥哥，你去劫狱？”花玉激动的站起身，我淡淡的抬起茶盏，凑近唇边抿了口。 他道：“本王去，比你去有用，你就留下来陪莲华，后日一早，我们便动手。” 我手上一抖，茶水洒在了袖头上，“我同你一起去。” “你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罢了，再则，本王不想你也去犯险，劫狱的事情，有本王和浮儿便够了。” 我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敛眉道：“但，我不放心。” 他伸出玉指抚了抚我的脸颊，唇角上扬，笑色如沐春风，“听话，别让本王担心。” 我握住了他的手，脸蛋往他的掌心中蹭了蹭，缓了良久，才道：“好，我都答应你，不让你担心。” 我忘记了，在这个世间，我还只是个凡人，我过去非但不能帮他些什么，还会给他寻麻烦，在家中等着他归来，便是最好的选择。 几番劝诫之后，小玉还是妥协了，重锦的功夫好，他去，怕还有些胜算。 夜色凄凄，月光如银，这几日的月色都不大好，夜中的天阴沉的瞧不见一点繁星，唯有两缕银光洒下，落在我发间的梨花玉簪上。 我从袖中掏出那枚幻化成簪子的一枝梨花，瞧着掌中梨花甚久，犹记当年下凡前天尊大哥曾同我说过，我是死在慕容家叛乱的战争中，如今，三年还没到，这些事情为何提前发生了……司命星君嘱咐过我，在人间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逆转命盘，也许打从我一出现开始，我们俩的命盘就乱了。 银光洒入了花蕊，玉簪内婉转生出一朵梨花，素雅淡然。 耳畔传来谁的推门声，我手上一抖，梨花钳进了簪子内，我将簪子收入袖中，佯装平静的转过身，是他，我站在原地，扯了扯唇角，“重锦。” 他扫了眼桌上未抄完的佛经，暖着声询问道：“夜深了，我见你屋子中还亮着灯，就来看看。” 我道：“我，睡不着。” “有心事？” 我点头，走近他，道：“我担心你后日可会成功，担心刀剑无眼伤了你，还担心……” “还担心什么？” 我低头笑道：“罢了，没什么。” “过来。”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朝我伸出了一只大手，我乖巧的走了过去，他抬指抹掉我脸颊上的一点墨迹。目光温情道：“本王以前常常在想，你这样简单的姑娘，为何会喜欢佛学。” 我也抬袖摸了摸脑袋：“可能是，学不进去别的，就只有参佛了。” 其实一点也不是，至于我为何会对佛语如此通透，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生了个好地方，我是佛祖面前的莲花，自初有神识的时候就日日听佛祖讲佛念经，佛家的那些禅语，我听的耳根子都快起茧子了。后来得老天君的照拂，将我渡化成半神半佛的神仙，前数万年里，我一直被师父扔进菩提殿背佛经修炼佛法，如此又几万年，我承袭了师父的神尊之位才发现，做神仙比做佛要清闲的多。 轮回后，我一出生便性子慵懒，旁的诗书典籍看都不堪一眼，借着脑海中前世对佛经的熟悉程度，才勉强有了一技之长，话说当年便是因为我在做尼姑这方面十分有天赋，龙岩寺的大师差点要给我剃度了。 “佛学枯燥，你却能甘之如饴，是个本事。”他把我脸上的墨痕给擦干净后，负手饶有兴趣道：“本王的王妃，其实，很是聪明。” 我歪头看他，这倒是他第一次夸我聪明。 我握住了他的手捧在心口，两眼放光道：“你夸我聪明？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夸我聪明。” 他满眸和煦道：“看来夫人对这些话，很是受用，那要不，本王再夸夸你？” 我果断点头：“好啊，正好也让我知道，我还有什么优点。” “贪心。”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将我往怀中一带，我身子不受控制的撞进了他怀中，不等我动弹，他便低声沉吟道：“你别动，让本王再好好抱抱你。” 我听话，乖巧不动。 他扶着我的肩头，阖目，“华儿，你可知，唯有这般抱着你的时候，我才有半分的心安。” 我伏在他的怀中，埋头在他的胸膛前，“那，本公主就允许你，可以这样抱着本公主一辈子。” “是么？”他挑了挑眉头，搂住我的腰，靠在我耳边温声道：“华儿，抱紧我。” 我嗯了声，手臂紧了些力度，他的大手抚过我的发丝，抚过我的后背，“本王何幸，能有华儿在身畔。” 我心头一暖：“我也是。” 月色像是一把银钩子，勾进人的心坎中，颤抖了心尖。 —— 第三日，重锦一身玄衣，执剑离开王府前，我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道：“千万要小心，我等你回来。” 他屈指敲了下我的脑袋，宠溺道：“等我。” 我和小玉目送他离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中，公然去劫囚车，这也是大罪，但是我敢断定那道斩首的旨意不是父皇下的，只要圣旨是假的，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 可自从他走后，我的心就一直在悸动，花玉也心急如焚的在王府中等待着消息。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佛经抄了十几页，我的神思却是早便已经飞去了九霄云外，重锦如何了，劫囚车是否还顺利…… “稽首皈依苏悉帝头面顶礼七俱胝，我今称赞大准提唯愿慈悲垂加护，南无……”笔下一顿，笔墨滴在了宣白的纸面上，“南无，南无……”后面那三字却是如何也写不出来了，我忽然提笔，拧眉自言自语，“难道，是重锦出了什么事情？” 抬眸瞥见桌角的一盏茶，我掀开茶盖，施法驱动咒语：“以水为媒，唤我乾坤。” 茶水翻涌，茶盏内卷起阵阵漩涡，漩涡平静后终是升起了清晰的一幕，囚车被重锦一剑劈开，浮儿大步上前护住了大哥，而荒芜之地涌上的士兵越来越多，众人身后隐约还藏了个年轻男子，彼时正拉开弓箭对准重锦。 “小心。”箭离弦，浮儿用力推开了重锦，长箭破风而去，生生划伤了重锦的手臂。 众人身后的那名年轻男子得意的扬了扬唇角，“都给本公子听着，他们都是朝廷重犯，陛下有令，劫狱者，杀无赦，你们谁若是取得了这几个逆贼的首级，本公子许他一生荣华富贵，都给本公子上，一个都不要放过！” 法术萦绕在茶水内，缓缓消散，我猛地站起身，果然是重锦出事了，不，我不能再在这等着他了，我要出去帮他。 “公主，王爷有令，公主不可离开王府。” 还未踏出府门便被管家带人给拦住了，我敛眉沉声道：“放肆，让本公主出去！” “公主，公主不可。” 我不敢再多浪费半刻钟，抬手幻化出璇玑扇，扇子化而为长剑，我执剑见他们脸上毫无惧色，便只好将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别让本公主再说第二次。” 管家一见我将剑撂在自己脖子上便慌了，颤抖道：“公主，公主……” 我握着剑，一边威胁他们，一边大步迈了出府。 第七十五章 真相 天牢到刑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可我方才看见的那个地方并非是必经之路，似乎，是京城之外的荒山下，我出了王府后施法欲要前去，但倏然觉得这样前去太过明目张胆，只好抬袖在面前幻化出一张面纱。 我耗了灵力前去寻找重锦和浮儿，见到重锦的时候他还在提剑与一众官兵搏斗，一只剑刃要朝着他砍下去，我运起灵力，唤出了璇玑扇，扇子在手里化为神剑，虽说我现在的凡人身躯只能承受两分灵力，但仅有这两分，便已经够了。 璇玑神剑格开了一人的剑刃，我飞身落于重锦身畔，反手执剑，旋身便击退了一众兵马，被侍卫紧紧护在身后的怕就是慕容家的少爷，慕容复。彼时他凝重脸色，收起了折扇凝眸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又来一个送死的，好啊，一个都不要放过！” 我后退了两步，抓住了重锦的手，“走！” 他抬眸，一瞬却是呆住了，紧盯着我的容颜发愣，我焦急道：“重锦，快走！” 他这才回过了神，不可置信道：“华儿？” 我哑然，但看着追兵就要继续黏上来，也顾不得再解释，神剑在手中重新化为折扇，我朝着扶着花凌宇的浮儿用力一扇，顺便捞住了重锦的手，踮脚飞身便带他一同离开。 身后追兵慌忙的追逐而来，我运起灵力，面纱被风吹起，手边萦绕着红色的光泽，一直飞到了另一座山旁才随他一起缓然落下身。 浮儿与花凌宇是灵力直接送来的，风沙过后，浮儿睁开了眼睛，拧眉抬头看天，目光落下，缓缓落在了我的身上，“你是……” 是了，我现在蒙着面纱，原本他们不该认出我的，可方才，重锦是怎么认出的？ 我犹豫着要不要取下面纱，抬手欲要与摘下的时候，重锦倏然攥住了我的手，眉心紧拧的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我明白了过来，小心的收回手。 他的手臂上还在流着血，修长的大手从袖口掏出一叠银票，上前递给了浮儿，“走吧，往东走，便是凌国，你们从此隐姓埋名，在那里好好的住下去，不要再回来了。” “重锦。”男人捂着胸口，狼狈的昂起头，“那你与三妹呢。” “我们，还有事情要做，等这一切都结束后，我想带她去归隐山林。” 浮儿提起破旧的衣袍跪下身：“浮儿多谢王爷搭救，只是浮儿这一走，公主她……浮儿放心不下，浮儿还没叩谢公主的成全之恩……” “你放心，朕，自会好好的对待莲华。你可有什么想说的，本王替你转告给她。” 浮儿叩首道：“公主是浮儿的恩人，若有来世，奴婢当牛做马来报答公主的大恩，只愿公主殿下，岁岁长乐。” 我别过脸去，不肯再看他们，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哭了出来。 小王爷费力一笑，道：“好兄弟，好好对待三妹。花玉，这丫头，还望兄弟你，日后替我好好照顾她。” “我会将花玉看做自己的亲妹妹，不会辜负大哥所望。” 耳边传来细微的马蹄声，像是有人追了上来，重锦亦是有所察觉，敛眉同小王爷道：“快走吧，勿要再耽搁时辰了。” “好，二弟，你保重。” “王爷保重。” 浮儿搀扶着小王爷依依不舍的同重锦分别，可我，却连上去送别的勇气都没有……看着他二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我低下了头，眼角潮湿。 他回过身，隔着几步开外的距离，眸光沉重的看着我，良久，他才走了过来，与我浅浅道：“舍不得？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有些人，舍不得也要舍。” 我泪眼婆娑的昂头看他，“你，不好奇我是怎么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腾云驾雾的么？” 他含着淡笑摇头。 我默然，轻轻道：“那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么，我都将自己裹成了这个样子，你怎么……” 他抬起玉指，微微摩挲着我眉心的方寸之地，啊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了，我在人间动用法术，眉心便会有红莲的印记…… “你，不怕我是妖怪？”我小心翼翼的问着他，他沉笑道：“纵是妖怪，本王也认了，是神是妖，又有何妨。” “看到我这个样子，你难道不会排斥么？”我心跳加速的往后退，他却捞住了我的手腕，拇指在我手背上抚着，“为何会排斥。”环臂捞住了我的腰，我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撞进了他的怀中，他深情的看着我，唇角上扬：“王妃这个样子，很是好看。” 我不知所措的楞在他怀中，“嗯？” 谁知他忽然隔着面纱吻了我一下，“数月前，我就曾已经怀疑过，你我从那样高的悬崖上坠下，还能完好无损。且你能与神鸟攀谈，夫人不是寻常人，可在我心中，夫人就是夫人，无论你究竟是什么。” 他说，他不在乎我的身份，即便我是妖，他也会跟我在一起…… 在他怀里呆了少顷，耳边寒风中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忽然有一道利箭刺破长风的声音传入耳廓，我脚下挪步，纵身旋起衣裙，与他换了个位置，伸手准确无虞的抓住了那根长箭。 他瞥了一眼那支箭，浅笑道：“看来得劳烦夫人同本王一同上阵杀敌了。” 我道：“好，我帮你。” 长剑在手中旋剑自由，为首的男人骑在马上，怒不可遏道：“来啊，都给我一并就地处罚了！” 他此次带的人手颇多，如今已经将我二人团团给包围住，人马涌了上来，我提剑与他一道破阵，剑气划伤了那些凡人的皮肉，我凝起灵力，只简单两招的功夫就将一众人给打的措手不及。 马上的人面部狰狞道：“拿弓箭来！” 箭在弦上，离弦便接二连三的朝着这边射了过来，我落在了重锦的身畔，卷起广袖便将长箭挥去，原路返回，一支箭划伤了马上人的腰际，而另一只箭却是无意插进了一名士兵的胸口。 我手上一颤，握紧了璇玑扇，心慌的拉住了重锦的手，飞身离开。 完了，我竟然无意杀了凡人…… 身为神仙原本是不该插手凡间的事情，更何况是要了凡人的性命，天有天规，天规上明令神仙犯禁是要遭受雷劫的，我不能在重锦的面前的受雷劫，更不能让他察觉到不妥，只有快些回到王府了。 一阵灵光闪过，我与他落在了王府的门前，管家彼时正着急的寻找着我们的下落，见我们主动回来，欣喜万分道：“谢天谢地，王爷你们终于回来了。” 我足下一软，身子方才耗损灵力太过严重，差些倒下，重锦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怎么了？” 我虚笑道：“没事，许是有些累了。” “我送你进去休息。” “好。”我点头，他也没再多问，便只是关心我的身子，着急送我回房罢了。 厢房内燃了安神香，我坐下身子，不安的抿了一口茶，瞧见他胳膊上还在流血，我便从浮儿以前留下的箱子中取出了药瓶子给他上药，但替他解开袖间的衣衫后，我才发现伤口深处的血是黑色的，“黑血，是有毒……” “无妨，替我上些药，再养一段时日便好了。” “可……”我看着他那血色氤氲的手臂，哽了哽，道：“我帮你把毒血吸出来。” “华儿……” 不等他阻止，我俯身便吸了一口毒血，扭头吐在了地上，他闷哼了声，约莫是我太用力，弄疼他了。但我并未停止下来，黑血吸了两三回没是没有干净，我又用力吸了两回，总算是见了血红。抬袖子擦掉嘴角的污秽，我给他上好了药，找布条将他的胳膊给缠好。 他看着我一心认真给他包扎的样子，抬指抹掉了唇角的血色，嗓音沙哑道：“这样紧张做什么，害怕本王死了么。” 我脸红的替他整理着袖子，“我，我自然是紧张你……你这件衣衫破了，要不然换一件吧。” 他沉沉嗯了声，同我道：“我想先沐浴，你帮我准备衣裳。” “啊？”我大惊。 他眯着狭长的凤眸，嘴角携着狡黠的笑道：“怎么，有何问题么？” 我囫囵道：“我只是不知道，你喜欢穿哪一件，我没动过你的东西，还有……以前伺候你的事情，都是管家来的。” 他抬起大手捂住肩膀上的伤口，徐徐道：“衣服在我屋中的柜子里，你喜欢哪一件，便拿哪一件。” “喜欢哪一件，就拿哪一件……可……”再开口的时候他已经站起了身，缓缓朝着厢房外走去。 就这样将我给丢了，这也，太不厚道了吧。 不过都都说，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做凡人么，还是脸皮厚些好，可一想起沐浴，脑袋中便不由又浮现出昔日在九重天的那一幕，沐浴，是个危险的事情。 磨磨蹭蹭了半晌，我唯恐再这样延缓下去等我过去他会不会冻死在洗澡的水池子中，无奈下，只好咬咬牙，忍了。 我不常进他的寝居之处，倒是他进我的比较多些，我轻手轻脚的推开了他的门，又做贼心虚的打开了他的衣柜，映入眼帘的衣裳皆是叠好摆放整齐的，从里衣到外袍，一应俱全，想不到管家连女人的活都做的这么好。 按着他所说，我看哪一件瞬间便挑哪一件，我小心抽出了一件里衣，又寻了件白色纹菩提花的衣袍出来。“奇怪，这袍子如此好看，为何从来没有见他穿过？” 白色菩提花，和他在天界时常穿的那件白色鸢尾花的袍子很是相像。 找好了衣袍，我又磨蹭了半晌，避开府中下人的眼睛偷偷送去了他的房门外，王府中也有一座温泉池子，只是那池子简陋了些，没有天界合善宫的华丽，重锦曾让我去洗过澡，可惜我看那池水太深便一个劲儿的打喷嚏，重锦无可奈何，便允我回房间自己沐浴。 不知为何，许是在天界的时候被他折腾出了阴影，现在的我，每每一到浴池前，即便隔个房门也会忍不住的打喷嚏。 但，这一个喷嚏，却是恰到好处的暴露了我。 第七十六章 师父 我顿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咬牙僵持了很久很久，才硬着头皮推门进去，后来还很是有眼力见的带上了房门。 “那个，衣服我给你拿来了，我、我就先走了。”我不敢抬头去看，颤着声道出了这几个字。 眼前有青纱摇曳，他的呼吸声漫进耳中，格外清晰。“等等。” 正要逃之夭夭来着，他这两个字无疑对我是一阵晴天霹雳，想到晴天霹雳，我只觉得自己满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携着笑意道：“躲的这样远，我如何才能拿到衣服？” 我心虚的缩了缩脑袋，他继续道：“烦劳夫人，将衣服送近些。” 不过也是啊，我将他的衣服放的这样远，他想穿衣服，必然要爬出来拿……我扫到了浴池边上的屏风，十分聪明的替自己解了围：“那个，我给你放屏风上。” 有水哗哗啦啦的坠落在池面，我猜是他动了身子，头皮就更加发麻了。“那烦劳夫人，将里衣递过来。” 我激动的啊了声，好在隔着青纱只能看见他的轮廓，要不然他这身子，恐怕要被我给看光了…… “嗯？夫人为难？”他明知故问的问了遍，我抱着衣裳还在踌躇，不过他都将要求降得如此低了，我若是再拒绝他，岂不是不近人情了些，罢了罢了，就相信他这一回吧。 我捧着衣裳将袍子搭在了屏风上，胆战心惊的撩开青纱，他的轮库渐渐清晰了起来，我低着头，不敢多看，目光触及水面与他一只缠了白色的胳膊上，赶忙将里衣送出，“给。” 谁料他倏然握住了我的手腕，又是一阵哗哗啦啦的水声，似乎是站起了身……可他这样拉着我做什么，难道是要与我洗鸳鸯浴？啊呸，我的脑子里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危险的念头，但，依着他的性子，也不尽然不可能…… “我我我我，我怕水，你别……”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衣裳便被他拿了去，手腕上那只手也松开了。 诚然，是我想多了。 纵然转世了一回，可他身上还是有子梨的不少优点，譬如，穿衣服倒是挺快，我还在干楞着的时候，他已经从屏风中走了出来，一袭白衣皎皎，温润如玉，芝兰玉树，简直是翩翩少年啊，这样好的一个苗子，平日干嘛要糟蹋自己穿墨色…… 我看他看的愣了，似乎像是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时光，以前没细看过他，原来，子梨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俊美七八分…… 想不到我莲华有一日也会沦落到看着子梨犯花痴的地步…… 他见我愣着，眉头上扬，“过来给本王束发。” “束发……”总算挑了个能接受的，我跟了上去，他在铜镜前坐下，理了理云白色的袍子，举止儒雅，我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发式？即便我不全会束，但多少也能有个形。” 铜镜中的那张俊容勾起唇角，“你喜欢便好。” 又是挑我喜欢的，不过这也正合我意，我先拿起梳子给他梳理长发，几十万年不用，手艺虽生了些，但多少也算熟练，青丝束在头顶，我的手背擦过他的墨发，伸指从桌上择了一枚白玉发冠，对着镜子给他束好。 这样的风流倜傥，果不愧是我莲华看上的神仙！ 我大功告成的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怎样，我手艺应该不错吧。” 他眼里带着喜意：“还能看。” 我语塞，委屈的反驳道：“有你说的那样不好么？” 他站起身，白衣曳地，干净的衣裳上敷了淡淡一层梨花香，愈发温润如玉道：“原来夫人喜欢这样的本王。” 我诚实的纠正道：“你什么样，我都喜欢，只是这样的人，更让人喜欢些。” 他笑：“所以连夫人方才都垂涟三尺了？” “我……有么？”一日不调侃我会如何？ 他抬袖捏了捏我的脸蛋，挑眉道：“这样的夫人，本王也是第一次见。” “那，看在我给你送衣裳，还给你束发的份上，你有没有什么奖励？” “有啊。” 他答得太过顺畅，我愣了一愣，他揽住我的肩膀，厚着脸皮在我唇上亲了口：“这便是奖励。” 当真是厚脸皮啊…… 我不悦：“明明占便宜的是你。” 他收紧我，义正言辞道：“对啊，你的便宜，此生此世，来生来世，都只能有本王来占。” “来世，你上次不还说，来世的一切都未有定数么？” 他道：“哦？是么，本王说过这句话？那，现在本王收回，你的来世，也是本王的了。” 我咬唇，“虽然霸道了些……”手悄悄搂住他的腰，心头暖暖的：“但我喜欢。” 我何尝不希望，你我还有来世，若来世老天还容你我有一缕缘分，就算拿了我的性命去，我也无怨无悔了，只因，我早已将你看做比我的性命还重要的人了。 朝中要处斩了平王，但中途罪犯却是被人给劫了去，此消息不过半日的功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并未有人来宁王府闹腾，这平静的府邸，让人很是胆战心惊。 小玉执意要回平王府，我与重锦不好再阻拦，就容她去了，此时的平王府如一摊散沙，也是该有个人前去主持大局了。 我每日都在佛前祈祷，希望父皇能够坚持下去这一劫，希望，那些事情不要来的太快。 一炷香上至佛祖面前，九天之上，忽有一道霹雳落下，我顿时便清醒了过来，是天雷，雷劫…… 我慌慌张张的离开了王府，设法寻了个荒芜无人的地方，天雷滚滚，似在眼前，若换做往日，我倒是还可以同这天雷抗衡了一番，但此时我是肉体凡胎，根本躲不过去。 一道天雷从九天急速落下，挡住了我的前路，亦是挡住了我的后路，我提着衣裙小跑着，可蓦然间被一道天雷击中了脊背，撕心裂肺的疼，我虚弱的倒了下去，只一道天雷便令我额前汗珠滚滚，我撑着身子想要起身，但昏暗的九天上不给我任何准备的时间，又一道雷落下，击的我双眼一时晦暗不明，眼前恍恍惚惚，难以视物。 璇玑扇感应到了我重伤，从我袖中飞出，展开扇面便替我去挡下一记天雷，可天雷哪有这样容易便可挡下的，顿时一道金光洒在了扇面上，璇玑扇像是失了法力一般落在了我眼前的草堆中，我伸手要去拿，又一道天雷落进灵台，我承受不住的吐了口鲜血，这，还只是第四道，我便这样承受不住了…… 伸出去的那只手无力的停顿在半空，我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但偏偏痛感传遍了全身，令人生不如死。 “啊——” 天雷似要击碎我满身的骨头，我承受不住的大叫出声，手臂上，衣裙上都爬满了鲜血，这个样子，着实吓人…… 晦暗中一缕光明拨开漆黑，飞至了我身畔，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将我抱起，紧紧将我护在了他怀中，天雷落下却是钻进了他的后背，他墨眉微拧，俊逸的容颜上一贯的半是温润，半是高冷。我牵强的睁开眼睛，恍恍惚惚瞧清他的轮廓，讶然万分：“师父……” 雷入骨，他闷哼了声，大手替我擦掉唇角的鲜血，指尖微微一颤，顺带给我理了理鬓角的发，“无事，师父在。” “师父。”我艰难的开口，只是一张嘴，血就从唇齿中溜了出来。 最后那五道天雷是师父给我挡下的，天雷散去，师父扶起了我的身子，抬掌将自己的灵力推入我的体中，我虚弱的盘着腿坐在他眼前，额角汗如雨下，“师父，你，怎么来了？” “你有难，本尊自然要来。” “师父，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这数十万年来，你给本尊惹过的麻烦还少么，不过，本尊能解决的事情，便称不上是麻烦。” “师父……”我有些感动，师父加重手上的灵力，凝声道：“别说话，本尊替你疗伤。” 我点头，凉风扑面，甚是寒冷。 师父收回法力的那一瞬，我眼前一黑，昏倒在了师父的怀中，师父抬臂接住了我，唤了我两声莲华后，便将我抱了起来。 大约，是师父将我抱回来的。 沉睡的那段时辰，我感觉到有人在抚摸我的容颜，那人的袖间散着淡淡的菩提香，我对这香味很是熟悉，放眼三界，也只有一十三天，才会有菩提香的气息。 我睡了许久许久，苏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重锦，彼时他正提着被褥想要替我遮好，原来我昏睡的时辰里，是他陪在我的身边…… 我动了一动身子，虽然没那么疼，可天雷的伤在肉体凡胎中岂是那样容易便能修养好的。不过，我不能让重锦感觉到不妥，趁着疼痛的骨头坐起了身，“重锦。” 他道：“从午后便一直睡，睡到了黄昏，晚膳已经备好了，我看你睡的这样沉重，就没唤醒你。” “我，今日是有些累，所以就多睡了会儿。” “无碍，既然醒了不如先去吃饭，等吃过了晚饭再回来休息。” 我道：“也好。” 他伸手过来扶我的肩膀，掌心的力度明明很轻，可落在我的身上，似是刺骨的疼，我本能沉叫了声，他眸光凝重，“怎么了？” 我脸红的敷衍解释道：“没事，许是睡觉时压到了肩膀，肩膀痛。” “肩膀痛？”他的手柔柔的顺着肩膀滑到了胳膊，“我给你揉揉。” “好。” 他做事细致，待人也甚是细心温柔，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是受了天雷才变成这样的，不然他一定会心疼的…… 第七十七章 欠下一条命 两日后，皇宫中来了人，要传我进宫，这一次并没有一并通传了重锦。来人是刘公公，若是他人，我怕也难以信任，刘公公说父皇近日的病好了一两分，想到了我的生辰到了，特意命人放灯祈福，我总在宫外，他难得见一面，这一见，或许不知要再等多久。 是啊，又是一年，我的生辰到了，往年这个时候，京城明明是最热闹的地方。 我再见父皇的时候，父皇在母亲的长秋殿内对着母亲的画像忧思，父皇的气色看着，也许真的比前些时日好些。 “你母后当年啊，就是在长秋殿与朕拜堂成亲的，朕没给过你母亲一场盛大婚事，我们俩成亲，只在这一隅天地，朕还记得，那时你母后穿着火红嫁衣，像个平常人家的女子一般，与朕拜了天地，那日，也是端午。朕啊，掀开了她的盖头，她那时候胆子挺大，就那样昂着头，对着朕笑，朕从没见过有女子比她笑的还好看。” 父皇提起母后，唇角总是会挂着弧度，“当年，朕迫不得已娶了郑家的女儿为贵妃，朕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冷落她，她每日都在长秋殿放风筝，总写一些忧心忡忡的诗句，朕其实，全都知道。朕站在殿外，远远的看着这风筝，就好像看到了她。深宫中的女人，即便当年多么的天真善良，到最后都会不由自主的变成怨妇，你母亲也不例外，朕为了安定前朝，日日宠幸郑贵妃，甚至为了郑贵妃，责罚了她。朕明明知道那不是她所为，可还是选择了安抚郑贵妃。看着她眼角的泪水，朕啊，心也疼。” “她终归说出了怨朕的话，朕心里，也不是滋味。朕那时候没想到她竟会对朕的怨恨如此深，宁愿央求胜远带她出宫，也不愿意等着朕，朕责怪她一言不发便走，更怕她因此一去不回，朕害怕失去她，就将她囚禁在冷宫，朕不过是想要留住她，朕处罚了胜远，降罪整个宁王府。朕折磨她，让她痛苦。直到朕知道她有了你，朕欣喜万分，想方设法带她出冷宫，可惜，她却言已经不爱朕了，朕恨胜远，恨她，朕与她此生不复再见，但等到她难产之时，朕又抛却了一切去见她。” “她那时候虚弱的躺在朕怀中，朕抱着她，安抚她，甚至求她快些好起来，可她却是笑的风轻云淡，朕知道她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但朕舍不得她，那夜她躺在朕的怀中，告诉朕，她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她还爱着朕，她说，她一直想与朕过寻常百姓的日子，没有朝事牵绊，没有勾心斗角。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来世不再踏入帝王家。” 父皇端着茶盏，潸然落泪，我听着心里也不是什么滋味。 “朕抱着她，一直到天明，朕一直用自己身体暖着她冰冷的身子，朕一遍又一遍的求她不要抛弃朕，可她，是在朕的怀中走的。朕这一生，从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唯有她，是朕这一生的憾事。” “人生在世，总有悲欢离合，父皇，母亲一定也不想看见你为了她这样伤神。” 父皇叹道：“如今朕只要看着她的画像，便已经满足了，莲华，朕昨夜又梦见了你母亲，她说，她很想念朕，她说她冷。你母亲啊，最怕冷了，以前的时候，她到了冬日只有躺在朕的怀中才可安眠。你母亲说，她不想再在下面孤独一人了，她问朕，什么时候去找她。” “父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亦是鼻头酸痛，眼前婆娑一片。 父皇沉笑道：“也许是朕真的时日无多，她才来接朕，朕与她已经分别了十九年，这些年里，朕甚至连做梦，都在奢求上天能够让朕见她一面，朕已经想好了，等朕再实现最后一个心愿，朕便去找她。” “爹。”我拉住了他的手，泪眼止不住的往下掉，父皇目光和煦的拍了拍我的手背：“莲华，看到你开心，朕也没有什么牵挂了，朕，已经将赐婚的圣旨写好了，朕只希望你能够一生一世，快快乐乐的，不要再步朕和你母亲的后尘了。” “爹。” 终归是十几年来的父女感情，我又怎么忍心听他说这些，我前世是盏云里来无父无母的莲花，今生才算体会到世间的冷暖，纵然这段温情很短暂，纵然，这一切到头来都会是烟消云散…… 锦国皇室中有个规矩，但凡是逢上了皇室公主生辰之日便会放天灯祈福，以求长命百岁，只因民间有个甚是久远的流传，锦国皇室的公主向来短命，若非是自尽而亡，便是身患重病，末了不得善终。这便好似是身为锦国公主的宿命，历数前几百的公主们，成亲前便夭折的，数不胜数。 我的天灯，父皇已经命人给我点了十九年了，今年，父皇说，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给我点天灯了。 合宫欢喜之际，深宫中的天灯飘向了漆黑的夜空，从皇宫，送往了民间。 今年陪我放天灯的，只剩下了小右子，听父皇身畔的刘公公说，斩首小王爷的圣旨的确是慕容贵妃所为，但父皇，却是出奇的没有深究这件事，也并未多言我们劫狱的事情。 一盏天灯送出，宫女们跪在高楼下，对月祈福，天灯上九霄，我肩上痛的厉害，有些支撑不住的转身回宫。 只是天雷之伤来的太过凶猛，我还未行出御花园便眼前一黑的倒了下去。 满宫慌乱了起来，有人给我把脉，有人在我耳畔唤着公主，如此聒噪，竟让人连觉都睡不好。 我是被小右子给一路抱回长梨殿的，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全然都忘记了。 睡梦之中，似是师父出现在了我梦中的烈焰繁花深处，风吹落簌簌花叶，我隔着看着师父的背影，喃喃开口：“师父。” 师父侧过半张容颜，余光扫了我一眼，“下凡之前，本尊便提醒过你，你私自下了凡尘，本就乱了他的命数，这般逆天而行，你可知道，后果是什么？” “师父。”我跪下身子，对着师父的背影道：“徒儿知道，重锦此生的命格中多牢狱之灾，一生坎坷，乃是天命，可徒儿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出事，徒儿，只是想护住他罢了。” “你想护他，可知因果轮回，这些果，最后只能报应在你的身上。” “就算是报应，徒儿也承受了。” 师父拧眉转过身，脸色深沉道：“但愿，你不要后悔才好。”长叹了声，顿了顿，又道：“本尊是来告知你，你几番逆天而行，命盘之上皆会有改变，也许，你的时日不久了。莲华，人间的事情解决完了，本尊会亲自来接你。好好保重自己，记住本尊的话，凡事量力而行，若你愿意顺应天命，或许你们之间，还尚有一缕缘分存在。若是执意不改，谁都帮不了你了。” “是。” 梦境中的烈焰繁花散去，师父的影子也消失不见，时日不多，师父这是在提醒我，连两年的时光，老天都不愿再给我了么。 我不知昏睡了多少时日，只是觉得耳畔时不时便会传来嘈杂声，还有某些人的哭声。 我又没死，哭什么。 可我是没死，竟有人要死了。 我是在小右子一声又一声的公主中醒来的，我艰难的睁开眼睛，拧紧眉心，虚弱开口：“这样吵，还让不让本公主，睡觉了。” 小右子抹了把眼泪欣喜的跪下身，紧接着便是不住的磕头，“殿下，殿下救命啊，殿下快去救救郡主吧，郡主怕是凶多吉少了！” “郡主，花玉。”我顿时清醒了八九分，追问道：“告诉本公主，花玉怎么了，花玉怎么了！” 小右子痛哭涕零道：“公主昏迷两日不醒，太医们查不出病因，陛下也担忧的旧病复发，昏迷了过去，贵妃便命钦天监来看，谁知，钦天监说，是郡主的命格冲撞了公主的命格，公主乃是邪祟入体，若想救公主殿下的性命，须得，用小郡主的心前来做药引，两个时辰前，贵妃已经命人前去捉拿小郡主了，现在怕是已经要剜心入药了。” “什么，你说什么！”我衣衫不整的从床上起身，握住小右子的肩膀，厉声道：“人呢，告诉我人呢！” 小右子哭着道：“在，在长秋殿。” 我没来得及换衣打扮，就这般狼狈的一路跑去了长秋殿，心乱如麻，小右子担心我亦是追了上来。我腿软的踏进了长秋殿，殿内静谧的吓人，我急出了眼泪，嘶声大吼道：“花玉，花玉……” 正殿的门是紧闭着的，我心中越来越惶然，颤抖的推开了殿门，可我终归还是，去迟了一步…… 满殿的血，还有一颗血淋淋的心，慕容贵妃面若桃花的转过身来，“呦，看来还真是药到病除，这妖孽的心才挖出来，公主殿下就清醒了，来人啊，把药引拿给公主瞧瞧。” 侍卫将那颗炙热的心捧到我眼前，那血色刺进了我的眼中，我浑身颤抖的握紧了双手，木讷的走向前去，僵硬的跪在了小玉尸体的面前，这张苍白的容颜，凌乱的发丝，与被撕破的衣衫，她死前，一定很痛苦吧，是我，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 “小玉。”我痛哭出声，抱住了她浑身是血的身躯，双手颤抖的厉害。 “公主不用伤心，花玉郡主是自愿将心送给公主的，公主，您节哀。” 我咬牙坚持住颤抖的身子，抬起泪眼，目光定格在侍卫手中的一把剑上，我极快的抽出侍卫的那柄剑，剑刃直指慕容贵妃的喉头，四下的侍卫赶忙涌上来齐齐保护慕容贵妃，我执剑哑着声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的小玉，为什么！” 慕容贵妃眼中闪过一缕惊慌，“怎么，你想和本宫动手？” 我厉声道：“慕容云幻，你做了这么多的坏事，我今日就要你以命抵命！” 剑刃直逼慕容云幻的脖子，慕容云幻扬了扬唇角，凝声道：“你若是杀了我，你父皇，可就得为我陪葬了。” 步伐停下，剑顿在她的喉头前，我恍然道：“什么意思？” 她笑道：“你以为，你如今还是这皇宫中荣华一时的公主么，你父皇时日无多，你若是乖乖的，不要轻举妄动，本宫或许还会给你一条活路，要不然，本宫随时都可以大发慈悲，让你和你父皇，一起下黄泉。” “你……”我大步向前，然侍卫一把冰冷的宝剑已经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艰难的呼吸着，“你想造反！” 第七十八章 忘川 “造反，哈哈，本宫何时说过要造反，本宫不会造反，谁让，本宫给你生了个弟弟呢，到时候你父皇驾崩，本宫就是皇太后，本宫的儿子，是皇帝。怪只怪，你父皇心软了，若他还像当年一样狠毒的话，本宫就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父皇待你情深义重，原来你就是这样报答的么！若不是父皇，你还只是个舞女，连畜生都不如的舞女！” “情深义重？是薄情寡义才对。”她倏然笑了起来，抬起手指指向正殿的那副画：“这个女人，才是你父皇的心头挚爱，是，他是给了本宫荣华富贵，给了本宫人人都羡慕的帝王宠爱，可那不过是他的虚情假意罢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贱人。”玉手搭在了自己的脸廓，她讽刺的笑了笑，“若不是这七分相似的容颜，他又怎会容得下我。我与他成婚十几载，他日日前来长秋殿与这个贱人说话，本宫，不过是他的一道影子罢了。为了保全你们母女俩的地位，本宫做了十几年的贵妃，受尽了多少冷眼，被多少人当成了笑话！这十几年里，本宫自以为可以与他长长久久，却不想，一直都活在了他的阴谋设计中，他给本宫喝了整整十三年的避子汤，哈哈，真是狠心啊。若不是本宫察觉，本宫，可就真成了笑话。你，你以为若不是因为本宫曾真的爱过他，本宫还会让你活到如今么！” 原来贵妃不孕，真的是父皇下的手。 “你想要的，现在不都已经达到了么，父皇病重，你顺利生下了太子，差些便杀了花家满门，你如此毒辣，如此不择手段，不就是想要报仇，想要得到权利地位么！” 她拂袖转身，阴森道：“你们敢去劫狱，为何本宫就不敢杀人？既然哥哥逃了，那哥哥的债，就算到妹妹的头上吧。” 我嗤笑：“慕容云幻，你会有报应的。” “那又如何，本宫想要的唾手可得，本宫不会有报应，本宫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罢了，本宫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本宫不怕，若是报应，那就尽管来吧！” 我踉跄了一步，闭上眼睛，流下一滴泪水。 我抱着小玉冰冷的尸体整整两个时辰，听说重锦闯进了宫来，索性是刘公公解围，才成功进了长秋殿，那时候，我的衣衫上沾满了小玉的鲜血，他蹲下身子，冰凉的手指抬起我苍白的容颜，我朦胧的对上他的眼睛，携着哭腔道：“重锦，重锦。” 他不忍的揽住了我的肩头，拍着我的肩膀，声音生硬：“华儿，送花玉，入土为安吧。” 我抱着花玉的尸身不撒手，泪如雨下，一个劲儿的自责道：“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小玉她是为了我而死，是我欠了小玉一条命，重锦，都是我的错。” 他心痛的将我抱住，气息紊乱道：“不是，不是你的错，华儿，是本王没好好保护她，本王答应你，一定会为小玉报仇。” “重锦……”我埋在了他的怀中，哭的撕心裂肺。 重锦说，要小玉入土为安，其实我晓得，小玉遭了毒手，重锦与我一样，满心悔恨。但，我们现在一样，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当今之际，只有将她葬个好地方。 平王府再不似往日风光无限，管家含泪带人将花玉葬在了她父王的身边，新坟再添孤魂，我站在墓碑前，伸手抚摸着碑上的名字，嗓门硬了硬，道：“我对不起大哥，若不是我，她也不会死。” “华儿。”他揽住我的身子，我靠在他的肩头，无声的哭泣。 慕容文渊慌张而来，看着那墓碑上的名字，顿时红了眼眶，无力的跪了下去，低头痛哭。“小玉，小玉……” 我不忍再见眼前这一幕，咬唇将头埋进重锦的怀中。 小玉，她本不该死。 我身上的伤还没好，这般哭了有些时辰，便眼前一黑晕进了重锦的怀中，重锦抱住我，低低唤了两句：“华儿，华儿。” 我被带回了宁王府，一觉醒来，忽听房外有人谈论的声音。 “慕容玉凌那个老王八蛋如今已经将整个京城的人马都给换成了自己的亲信，今日卑职前去求见陛下，他们竟然封锁了城门，卑职猜测，是不是陛下不行了。” 父皇，我父皇，怎会不行了…… “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我等不可自乱阵脚，先等等，他们暂时还不敢拿陛下如何。” “王爷，朝中就只剩下王爷您能够主持大局了，不少老臣都已经投靠了慕容老贼，若是公主殿下出面，或许可以……” “公主身子虚弱，且是一介女流，有本王在，无须公主亲自出面。” “王爷，事关社稷，假若公主……” “够了，本王不想再听了，公主现在已经是本王的王妃，本王，绝不会拿她去犯险。” 我愣愣的站在屏风后，想要哭出声，但又不敢惊动了他们，只好捂住嘴。这般安静了许久，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在往这边靠近，我转身重新回到了床上，闭上眼睛，只当什么也不知道。他掀起珠帘进了里室，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亦是越跳越快。 “嗯。” 我稍稍睁开了眼睛，微弱的光下瞥见了他收回正要伸过来的胳膊，脸色霜白的捂住肩上伤口，拧眉闷哼了声。 缓了一阵，大抵是不痛了。 他的面色也恢复了自然，慢步走过来在我的床前坐下，替我提了提被褥，抬指又给我撂了耳畔碎发。“华儿，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本王都会竭尽全力的保全你。” 指尖在我的眉梢眼尾停留了一阵，他俯身，轻轻在我的额头落上一吻。 草木神君说过，不求长长久久，只求曾经拥有，大约，说的就是这般吧。 浮儿走了，小玉也不在了，我身边就只剩下了重锦，和小右子。 人间五月，莲池中的莲花已经开始含苞待放了，我坐在凉亭中吹着冷风，抬头正瞧见侍女们捧着几盏还未绽放的荷花从面前走过，“公主。” 莲花…… 是了，我不能就这样让小玉无缘无故的死了，现下还有一个办法，便是我以上神的身份，去冥界要回花玉的魂魄。花玉是因我而死，我欠她一条命，想来也不算是违反天规。 我心意已决，况且我以神仙的身份去，就算是渡化个凡人成仙，也没有什么大碍。 地府—— 我初一进冥界便被守城门的阴兵给拦了回去，“生人不得进入冥界。”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拜帖：“烦请大人，将此拜帖送至轮回殿沉钰上君之处。” 阴兵倒也算是个好脾气，一把阴火就将请帖送去了轮回殿，不到两刻钟的功夫沉钰上君便笑吟吟的出现在了鬼门口，广袖一挥，示意阴兵放行。 “不是在人间么，怎么会有心情来冥界逛一逛。” 往生两畔，火光漫漫，彼岸花生的妖娆惊艳，我道：“前来冥界，是想请上君你开个后门，我想，带一位新鬼走。” “这是要渡她成仙，还是要放她还阳？不过若是放她还阳，难免会乱了人间的秩序，阎君虽是临走前将冥界的琐事交给本君处理，可这种还阳的事情，本君也不好做主，须得阎君应允。” 我与沉钰上君是万年的老相识，冥界中我认识的神仙不多，除却阎君就是沉钰上君了。“我不是来求阎君让她还阳的，我是来带她回去修行的，到九十九重云宫，我等她成仙。” 沉钰上君打趣道：“呦，是哪一位有福气的人，竟能劳的动你莲华神尊亲自带她修行。” 我道：“锦国的平王府郡主，花玉。” 沉钰上君顿下步伐，掐指一算，“花玉，前儿魂魄才来了冥府，不过这个小丫头可是怨气颇重，连心都没了，你若不来，她暂时也投不了胎。” “那本神尊现在可否见一见她？” 沉钰上君道：“见她容易，再往前走一点就可以瞧见了。” 再往前……沉钰上君上前给我领路，几步路的功夫，他便将我带到了忘川河前，“呐，你要见的人，就在这里。” 我诧异：“在忘川河中？” 沉钰上君颔首：“她这种死前腹中憋了一团怨气的魂魄，自然摆渡老人的船是载不动她了，只能被忘川河中的水鬼拉下去作伴了，重要的啊，是她丢了心，心乃万物之根本，想要过河投胎，就要再等上几千年，或许会碰上个什么的机缘，也可脱离苦海。” “这样的地方，小玉一定会害怕，上君，可否高抬贵手，让她出来。” 沉钰上君负袖道：“这个简单。”折扇凝起法术，他挥袖一提，河内便有一道黑色的身影被灵力卷上了岸，那只魂魄上岸，身躯虚弱的接近透明，满身黑衣，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容颜。 “小玉，小玉。”我蹲下身子，激动的握住了她的手，抬袖拨开遮住她面容的长发，露出一双无神的眸子来，是她，真的是她，而她浑浊的眸也对上了我的眼睛，渐而清澈……“姐姐，姐姐！” 她扑进了我的怀中，我抱住她羸弱的魂魄，哽咽道：“是姐姐不好，姐姐来迟了。” “姐姐，小玉好想姐姐，小玉，小玉……”她说着说着便没了气息，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躺进了我怀里，我惊慌道：“小玉，你怎么了？” 沉钰上君提醒道：“她啊，是太虚弱了，被忘川河水洗涤了数千次灵魂，能撑到现在，便已经不错了。” 早前便听说忘川河水非同一般，不伤神仙，对鬼魂却是如遭十八层地狱，身躯浸泡在河水中，如千刀万剐。小玉是太过羸弱了，好在，神识还在。 “还是快些将这小丫头给找个容身之处吧，她的魂魄都虚弱成这样了，一会儿去了人间，莫要魂飞魄散了。” 我点头道：“好。”抬袖掌心凝起一盏含苞待放的莲花，我施法将她的魂魄收进莲花内，一阵银光后，莲花消失在了我的掌心，沉钰上君悠然的晃着扇子道：“好不容易来冥界一次，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小姑娘，嗳，本君不是记得，十九年前你才路过本君的轮回殿么，前次我还看见你在阳间的养寿未尽，你现在，怎么就神识苏醒了？” “是天尊大哥，他给我定下了十八岁神识苏醒的命格，所以我才现在能出现在你面前。” “原来是天尊大人。”沉钰上君提起了兴趣追问道：“那，子梨上神最近怎么样，上次他被天尊扔进了轮回殿后，至今已经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间阎君可是想念子梨上神，往常啊，子梨上神可是咱们冥界的常客。” 我道：“他，很好。” “不过说来也是，有莲华神尊在身边，子梨上神自然无事，天帝陛下给子梨上神定下了五十年的孤生命格，还有三十年，上神便算是功德圆满了。” 五十年，在天上也不过是五十日的功夫罢了。 第七十九章 舍不得 “今日之事，还多谢沉钰上君成全。”我拱手与他一礼，他亦是扣袖道：“神尊言重了，举手之劳罢了，对了，改日神尊与子梨上神重回九重天时，不要忘记了来参加下君的喜宴。” “喜宴？你要成亲了？” 沉钰上君道：“正是，阎君亲自指的婚，新娘子上神也见过，正是下君殿中的小司命。” 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确是件好事，我应道：“本神尊一定来。” “那本君就不送神尊了。” 我施法化作一缕青烟回了本体，这种元神出窍的事情，我用着，还是太过劳累了些。 安顿罢了花玉，我心中的愧疚也算减少了些，晚间我隔着窗子瞧见了重锦在案前支着额，微微闭着眼睛，许是太过劳累了，朝中这几日局势动荡，来找重锦的老臣越来越多，各地送来的公文他也要看。 我悄悄推开了他的门，抬袖将一件白色外袍披在了他的身上，顺便替他合上了案头公文，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倏然醒了过来，“莲华。” 我僵住了身子，回过身，“你醒了？” 他淡淡抿唇，握住了我的手，“来了为何不叫醒我？” 我往他身边凑了凑，抬袖给他捏着肩膀，“看你睡着，就没忍心叫你。” “天色晚了，该用晚膳了。” 我道：“那我命人将晚膳送去前厅？” 他抓住了我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捏了捏：“送进来就好，本王想与夫人在这里吃。” 我想了想，道：“也好。”抬头吩咐候在房外的小右子，“小右子。” “奴才在。” “命人传膳。” “是。” 小右子平日做事最谨慎，浮儿走了后，他就替浮儿留在我身边伺候我。 今日小厨房做了不少好吃的，汤羹菜肴皆是香甜，我陪他坐下，先是拾起筷子，给他加了块排骨放进他的碗中：“多吃些肉，我再给你夹些菜。” 他满脸宠溺的看着我给他夹菜的样子，心情大好的也拾起筷子，“从没见过夫人如此贤惠。” “是么，其实我一直都挺贤惠的，只是你没有发现罢了。” 他道：“哦？是么？不过本王还是喜欢夫人笨笨的样子。” 我诧异：“为何？” “夫人笨些，本王便可多宠着些，夫人不需要贤惠，左右无论夫人变成什么样子，本王都会是你的依靠。有本王护着你的时候，本王希望你能多任性些。” 我听罢此话，心头五味陈杂：“为什么，如此宠着我。” 他给我也夹了块排骨，“因为，你是本王的夫人，合该本王宠你生生世世。” 我笑：“当真是生生世世么，来生来世，你也会如此宠着我？” “当然，本王对你的心，永生永世都不会再变了。” 听此话，我心头莫名的一阵酸，又莫名的一阵暖。低头拿着筷子心不在焉的咬了口肉，他揉了揉我的头，挑眉道：“本王着实好奇，夫人为何执念于来生来世，难道，今生今世，本王对你还不够好么？” 我牵强一笑，尽量让自己看着不那样伤怀，对上他的眼睛认真道：“因为，我很贪心啊，便是因为你今生对我太好，我怕今生不够，那来世，生生世世，没有你的日子便肯定没有人待我如此好了，我，舍不得你。” 他挑眉扬起唇角：“给你贪。”想了想，又道：“这是本王第一次听你同本王说，舍不得本王。” 我眨了眨婆娑的双眼，“你想听啊，那我以后就多多说给你听，我舍不得你，很舍不得你，我怕今生太短，怕来世错过，我想这样和你在一起，长长久久。” “本王，也是。” 这须臾一年中，我似将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给经历了一遍，此番想想，我那前几十万年里算是白活了，短短几百日，却是我这漫长生涯中，最快乐的日子。 夜色沉沉，烛光勾起苍穹，灯火摇曳拉长了我的身影，我抬起掌心凝起一盏白莲，莲花已经通体变成了血红色，我覆手收回莲花，目光落在书案上笔墨与花笺上，凡人喜用花笺寄相思，一页花笺，一瓣丹心。 我提起笔，蘸了蘸墨汁，写些什么呢，不如就从我们在人间初见开始吧，百花节，飞奔而来的马车，还有梨花…… 人活一世，总要给自己留些什么，从初见到相爱，每一处都是不可错过的美好。 子梨，我将我们在人间经历过的这些都写在花笺上，等来世，你若不记得我，我就将这些念给你听。子梨，二十万年了，你还在我的心上，一分也未变。 花笺写好，我吹干了宣纸上墨迹，整齐叠好，几番折腾下终于折出了一盏莲花。 子梨，我会将这些莲花都挂在菩提殿外的梨花树上，你若忘记了，便换做我来替你守护这段感情…… 三日后，府中的莲花皆次绽放。 那时我正靠在凉亭中小憩，他在我身畔提笔作画，抬眸看了我一眼，目光温存。 “殿下，殿下。”小右子的声音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睁开眼睛，直起身道：“何事？” 小右子激动道：“刘公公来了，刘公公求见公主殿下。” 是父皇身边的人，我急道：“快请他过来。” “是。” 刘公公一见到我便哭着跪下了身：“公主殿下，老奴请公主殿下去见见陛下吧，陛下快不行了。” 我猛然起身，逼问道：“我爹他怎么了？” 刘公公含泪道：“陛下这两日病情加重，药石无用，慕容贵妃与丞相联手，将宫中的消息封锁，不许任何人见陛下，老奴是冒死才出了宫门，奴才担心，担心陛下时日无多，还请公主殿下一定要赶去见陛下最后一面。” “父皇。”我踉跄了一步，重锦起身扶住我，凝声问刘公公：“陛下怎会突然病重，半月前不还是说有起色么？” 刘公公道：“是有人蓄意谋害陛下，陛下的药本是有用的，只是到了五日前，陛下忽然吐了血，太医在私下换了陛下的药，陛下服用，病情未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陛下现下已经连起身都困难了。” “是慕容家，她们终究还是动手了，我要进宫，我要进宫……”我在重锦的怀中挣扎着，重锦握紧我的胳膊，“现在还不是进宫的好时候，况且，慕容家早便包围了皇宫，你现在过去只会自投罗网。” “那我们怎么办，我要去见父皇，我怕再这样等下去，父皇他……”话至唇边，我却不敢再开口。 重锦紧紧抱住我，安抚道：“别担心，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老奴倒是有一个办法，赵将军如今还在宫中，以前陛下有恩于他，老奴就是得了赵将军相助才出了宫，只要公主扮作小将，或许可以混进皇宫。” “只要可以进宫，怎样都行！” 重锦道：“我陪你一起进宫。” 现在，也便只剩下了这一个办法了。 黄昏之时宫中侍卫换班，到时候赵将军会领人出入皇宫，我和重锦便扮作随从与他一道混进宫。 “将军！”城门外的守卫拱手有礼道，赵将军挥了挥手，“陛下有旨，近日要看守的严实，外人一概不得进宫，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遵命。” 盔甲套在身上，分外沉重，我满头大汗的垂首跟在队伍中，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直到进了皇宫，我才悄悄同重锦一起逃之夭夭。 我推开了勤政殿，门外的小太监们认出了我，慌里慌神道：“殿下，您怎么回来了？” 我追问道：“父皇，我父皇呢？” 小太监俯首悲恸道：“陛下，他方才一苏醒，便去了长秋殿，说是要陪伴皇后娘娘。” 长秋殿，我丢下这群小太监便急急忙忙往长秋殿跑了去，长秋殿外繁花似锦，不是春日，却胜似春日。 用力推开门，却见到了一袭红衣背影。 中年帝王这般穿红袍的样子，还是我第一次见，我楞在了殿外，重锦亦是追了上来，见到那道背影后亦是愣了愣。 “父皇……”我颤抖出声，父皇的背影似是僵了僵，随而转过身，红袍金冠，意气风发，只是那双眼睛，再无往日神采奕奕。父皇见了我，虚弱勾起唇角，同我招了招手：“莲华，过来。” 我木讷的朝他走过去，大殿的门复又关上，只余下画像前的那对龙凤烛还是高照，橘光华然洒在他的喜袍上，映在他衰老的容颜上。 “这身衣裳，还是朕当年和你娘亲成亲时所穿，这一搁置，便是二十多年。”抬手抚摸着香案上的嫁衣凤冠，自从父皇病下之后，他便甚少有这等好精神。“这身凤冠霞帔，是朕命绣房日夜赶至出来的，你母亲喜欢海棠花，就连这凤冠上，都有海棠珠花。这身嫁衣，原本一直被你母亲收于长秋殿的，朕前日翻出，还完好如新。我想，你母亲肯定也是想念朕了，她在梦中同朕说，二十年前那段时日，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朕今日就将这喜袍穿上，给你娘亲也看看，只是朕却瞧不见她再穿这凤袍的模样了。” “父皇……” “莲华，朕的时日不多了，昨夜入梦，朕又看见了漫天的海棠花在飘零，你母亲站在海棠花下同朕笑，朕觉得，那或许是你母亲来了，来接朕了。” “不会的，父皇，母亲那么爱你，一定也舍不得让父皇走。”我站在他的身后，含泪道出了这句话。 父皇轻笑，转身在梨木椅子上坐下，虚弱道：“莲华，你不懂，她当年走后，朕就与她阴阳相隔了整整十九年，朕，不想在等了，活着，不代表就快乐，有时候活着也是一种惩罚。” “父皇……”我颤着声，蹲下身趴在他的手边，他慈爱的抚了抚我的发，与重锦道：“锦儿，你也过来。” 重锦听罢缓缓走了过来，父皇虚弱的咳了声，拉住了重锦与我的手，将我二人的手放在一起，敛眉交代道：“朕的女儿，好好待她，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莲华，你，不可负了她。” “陛下请放心，臣此生，定会竭尽所有来待莲华。” “皇家，本就没有亲情可言，朕生于帝王家，又做了帝王，这十九年，是老天对朕的惩罚。朕，现在只希望朕的女儿能做回平凡人，普普通通，安安乐乐的过一生，朕将女儿托付给你，勿要让朕九泉之下寒了心。” “父皇！”我趴在他的手边，哭的痛心。 重锦抓紧了我的手，一字一句坚定道：“我重锦今日对天起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都不会放开莲华的手，若违此誓，必遭天谴，一生孤寡，不得善终。” “重锦。”我昂起朦胧的双眼，诧异的看着他。 第八十章 中毒 父皇满意颔首：“好，好，朕相信，朕相信你。”手指颤抖的打开茶几上的一只锦盒，盒中映入眼帘的，是另外半块虎符：“朕，将这半块虎符交给你，保护好朕的女儿，至于玉玺，朕已经将其放在了勤政殿龙椅内的暗格中。锦国的大好山河，不可交给了慕容家。” 虎符递给重锦，父皇的脸色，看起来越来越差。 “走吧，都走吧，让朕，再在这里陪陪你母后。” “不要，父皇不要……”我拉住父皇的袖子不愿撒手，父皇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好活着，这是你父皇和母后共同的心愿，重锦，带莲华走，快走。” “华儿。”重锦扶住我的身子，将我护在了怀里想要带我离开，我抓着父皇的袖子不放，父皇闭上眼睛，狠心一甩，便甩开了我的手，“华儿，不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番苦心，再不走，你我便都走不掉了。” “父皇……” 红衣帝王背过身去，不再看我…… 宫墙繁花萋萋，翩然似火。 重锦刚带我出了长秋殿，便听见有太监在大叫着：“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护驾！” 转身间，万千繁华都化作了火光哀哀，我硬着嗓门，痛心道：“父皇，父皇……” “华儿。”重锦握紧了我的手，晓得我伤心便再也没多说些什么。 只是不等我从悲伤中走出来，身后便蓦然间围起了大队兵马，而领头的，正是慕容文渊，“杀无赦”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格外不是滋味。 大批的侍卫涌了过来，重锦一边照顾着我，一边还要杀敌，几个回合下来，重锦的体力已经明显不支，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人，不能让重锦也为我犯险，公主又如何，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比保命更要紧的呢。 一柄刀剑砍了过来，我惊慌的推开重锦，幻化出璇玑扇，一扇子打断了他的刀剑，我前次使用法术伤了凡人挨了雷劈，此时体内多半法力已经被封印，只有用着凡人身躯的内力与他们对抗，偏偏这凡人身躯，甚是不顶用，若不是有璇玑扇在手，我怕真是手无缚鸡之力。 慕容文渊抽出长剑亦是直逼我而来，我展开扇面，格开了他的剑刃，侧身一掌击在了他的后背，他还要来蛮力与我对抗，可惜，他与我一样，都不是只有练武的绝世高手，花拳绣腿的功夫，奈何不了我。我正要去逼退他，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转身与我擦肩而过，靠近我耳畔之时低声道了句：“快，挟持我。” 挟持……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反手一转，便将他的胳膊给擒住，扇子化作一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怒喝道：“都给本公主退下，谁若是再敢轻举妄动，我杀了他！” 侍卫们听此一话，果然惊慌了，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我捏着力度劫持着慕容文渊挪移到重锦的身畔，看着他有异常苍白的容颜，我担忧道：“你没事吧。” 重锦摇了摇头，又看了眼慕容文渊，许是明白了些什么，沉声道：“我们走！” 我颔首，浅浅道：“多谢了。”手上作势要将匕首往他脖子上再逼近些，我昂头命令道：“都给我退下，若不然我就让他来给我们陪葬！” 终归是慕容家的少爷，这些人还是有所忌惮的，侍卫们面面相觑，又不知该如何办，慕容文渊见状厉声道：“还不给本公子退下！” 这声命令才斥醒了众人，众人怯怯的拿着刀，不甘心的往后退了几步，我押着慕容文渊长舒了一口气，正欲离开时却倏然听见一道清凌凌的女声：“本宫看谁敢放他们走！” 一众侍卫闻声纷纷退避两旁，华衣女子从侍卫后走出，目光凌厉的盯着我押着的慕容文渊，嗤笑道：“呦，瞧不出来，莲华公主竟然也会武功，平日，伪装的甚好。” 我捏紧了手中的匕首，心虚道：“少废话，你若是不放，本公主就拉着你弟弟给本公主陪葬！” 她斜睨了眼慕容文渊，冷哼了声：“好呀，不过是妓女生的下贱坯子，你杀了他也好，省的给我慕容家蒙羞！” “你！”当真是冷血无情之人，慕容文渊亦是紧了紧眉头，昂首目光炯炯的瞧着她。 “来人啊，给本宫抓住他们，本宫要活的！” 大批侍卫又涌了上来，我放开了慕容文渊，不愿再拖累他，手上用力一推，慕容文渊便被推进了一众侍卫的怀中，重锦执剑处处保护着我，几番纠缠之后，他竟身子一顿，俯首便呕了口鲜血出来，我旋身回道他身边，搀扶住他的胳膊，“重锦，重锦。” 慕容贵妃见状，恣意的抬起玉手，侍卫们没有乘人之危，纷纷退下。慕容云幻迈着三寸莲花的小步，绫罗擦过地面，绸袍奢华，嘴角弯起道：“怎么，还打么？” “重锦……”他怎么会变得如此虚弱，怎么会吐了血…… “他是中了散魂水的毒，你应该很好奇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毒吧，就是你们劫狱那日，散魂水毒性极强，即便是只有一点点残留在体中，也会死无葬身之地。他方才用了内力，毒性已经被激发了，你们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散魂水，慕容云幻，你好狠的心！” 她抚了抚鬓角的发：“哦？狠心，这都是你们父女俩欠下我的。” “咳！”重锦的手越来越冰凉，废力咳了声，但神智已经不大清晰了，只握紧我的手腕，似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重锦，重锦，你怎么样了重锦。”我与他的身子一同瘫倒在地，捧起他发白的容颜，泪水一瞬便凝满眼眶，“重锦，你坚持住啊，重锦！” 我摇晃着他的身子，慕容贵妃却笑道：“散魂水可是天下第一至毒，就算是神仙中了此毒，没有解药，也就只有死路一条。” “解药呢！” “解药，当然在本宫的手里啊。” 我大吼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慕容贵妃道：“做什么，当然是要他死了。”缓了缓，又道：“不过，本宫倒是想和莲华公主做个交易，只要公主愿意，本宫答应放了你和宁王出宫，也答应给你解药。” 我揽着重锦，双眸血红道：“什么交易。” 她捋了捋袖口，风轻云淡的一招手，侍女听话的呈上一只锦盒，“朝中那群不知死活的老东西有意拥护你为女君，本朝数百年来，可从没出过女君，你父皇他，已经熬不下去了，到时候这传位的圣旨上只能写离皓的名字，若是你自愿放弃君位之争，本宫或许会求爹爹，饶你们一条性命。”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做女君，也没想过，同你的孩子抢皇位。” “那便好。”她示意侍女打开锦盒，“这盒子中，有两枚丹药，一枚是解药，一枚是毒药，只要你服下这枚毒药，那解药，就是宁王的了。” “华儿，不可！”他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脸色苍白如纸的虚弱道，我呆呆的看着那锦盒中的东西，她又续道：“是要还是不要，全凭你选择，本宫会放你们出宫，也必然会说到做到，从此以后，你还是公主。” “华儿！” 我拧紧眉头，侍女捧着药丸过来，一红一黑，毒药解药，一时难辨。 慕容云幻，你当真是好手段。 我拾起那枚红色的药丸，塞进了口中，慕容贵妃见状唇角上扬，轻蔑一笑，我闭上眼睛，俯身便将自己的唇贴到重锦的唇上，舌尖撬开他的唇齿，药丸顺着他的喉头一滚而下。不等他反应过来，我便伸手将另一颗药丸吞入了腹中，红色的是解药，而黑色的则是毒药。 我吞下东西，抬头看她：“慕容贵妃，这该是满意了吧。” 她心情大好的拍了拍手，“公主与宁王果然是情真意切，好，本宫也信守承诺，来人啊，给宁王与公主殿下备车，送公主回府。” 重锦吃了解药，神思也算是恢复了些许，而我却是立即毒发，一口黑血吐在了重锦的袖子上，昏睡了过去。 “华儿，华儿！” 睡梦中，我好像被重锦抱回了王府，有谁在我耳畔嘈杂着请郎中，又有谁在不住的唤着我公主殿下…… 一双粗糙的手搭在了我的手腕上，随即有针扎进了我的身子，我闷哼了声，全身还是难受的厉害。 “公主这毒……哎，请恕小人无能为力。” “废物，你们这么多人，难道连解毒的本事都没有么！”小右子携着哭腔在我耳畔担忧道：“公主殿下若是有什么事情，我第一个饶不了你们。” 众郎中为难，又复而同重锦道：“王爷，并非是小人不尽心，只是公主这毒中的蹊跷，小人等也只能勉强给公主殿下将毒压下去，至于什么时候再复发，小人也说不准，或许是两年，也或许，是两个月……” “王爷明鉴，公主她的毒，毒性太猛，或许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本王不许她死，不许她死！” 我听见了，重锦，你说你不许我死…… 我艰难睁开双眼，伸手去抓住他的手，他坐在我的床头，感觉到了我苏醒，立即从沉思中回神过来。我撑着疲倦的身子坐起来，他倏然扑了上来，将我抱得很紧很紧，“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去吃那毒药，华儿，本王警告你，你不许有事，不许有事听见了没！你不许先行离本王而去，你要陪着本王一辈子，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我虚弱的搂住了他的腰，身上疼痛难忍，可心口中却是甜甜的，“傻瓜，我答应你，只要你不嫌弃，我愿意陪着你，一生一世。” 他将头埋在我的肩上，气息沉重，“本王怎么会嫌弃你呢，本王，想好好爱你，好好疼你。” “那我，没有等到你实现这些诺言之前，一定不会放过你，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他哽咽：“好，你永远都是本王的，永远都是。” 我靠在他的肩上，恹恹的流下一滴泪水。 第八十一章 朝堂政变 锦国昭仁三十二年，锦国皇帝崩逝，举国同哀。 文武百官皆知，先皇驾崩之前留下了一道圣旨，旨上要传位给尚在襁褓中的离皓皇子，因幼子年幼，便命丞相与皇太后监国。 宫中大办丧仪之日，皇太后一道懿旨宣我入宫，这看似天恩浩荡，不过是做给百官们看罢了。 “先皇生前，曾留下两道圣旨，一道是给公主的，是道赐婚的上谕，另一道，是给宁王殿下的。”刘公公痛心疾首的徐徐道：“先皇知道宁王府没了陛下的庇佑，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那道圣旨，便是陛下给公主与驸马的最后一道护身符，先皇在圣旨上云：先宁王为国平乱有功，满门忠烈，朕之后，无论宁王犯下何等大错，任何人皆不得降罪宁王府。先皇，他心心念念的还是与先宁王的那段兄弟情义。” “老奴伺候了先皇一生，自打长秋殿走水之后，陛下即便被救了出来，可没吩咐几句就去了，陛下下令，要与先皇后葬于一处，长秋殿被那场大火烧的干干净净，先皇后的画像也被烧的干净，陛下只带了先皇后生前最喜欢的一只镯子而去，陛下，他说他是开心的，因为他要去和皇后娘娘团聚了。” 父皇念了我母亲一生，也许，他日日都在期盼能有这一刻。 “奉天承运，陛下诏曰，莲华公主乃是朕之亲姊，端庄贤淑，克己守礼，温婉良善，特此加封为长公主，钦此。” 封为长公主，慕容贵妃可真是给了我好大的恩典，我抬袖接旨，闭眸道：“莲华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皇的棺椁在宫中停了三日，随处可听见宫女们的哭声，当然这其中要数慕容贵妃哭的最撕心裂肺了，带着一众朝廷命妇哭的昏天暗地，也算是众人之楷模，后宫之表率了。 先皇驾崩，举国都沉浸在哀伤之中。 也许是天意驱使，慕容贵妃的好算盘，终归是被自己的亲爹给毁了。 傍晚时分闻人公子登门造访，重锦小设了酒宴，我三人就着皎白月色对酒攀谈。 “新皇登基的日子便定在下月初三，但近日朝上多有流言，说慕容丞相和皇太后有些政事上的观点不和，像是故意而为之。而朝廷上的那些人本就不服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奶娃娃在朝中吆五喝六，皇太后这几日的日子，看起来也不好过。” “她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即便现在坐在皇位上哭，她怕也是心里高兴。”我抿了一口清酒，手脚冰冷的厉害，其实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父皇许是生前就料到了这个结局，所以特意给我留下了几名身手敏捷又不为人知的影子，他们常年在宫中，早就将情势探听的一清二楚。 慕容贵妃一心想要做皇太后，想要自己把持朝政，却不知其父亲存的是和自己的心，这才不过几日的功夫，他们便在朝中争吵了起来，慕容云幻想要她儿子做皇帝，可慕容玉凌，是想自己做皇帝，听说之前在宁欢殿两父女吵得厉害，也正是因为慕容贵妃不肯将皇位让出来，才让她父亲连她都下手，为了皇位，他们真的是能够牺牲所有。 “慕容家内乱，人人都想做这个皇帝，谁也不让谁，父女俩针锋相对，也是意料之中。” 闻人公子道：“那宁王是打算如何，家父已经与朝中老臣们商议过，只要宁王一声令下，父亲他们便会一同起兵支援。” 重锦倒了杯酒道：“还不着急，皇位，需得皇室中的人来做，本王对皇位没兴趣，只要慕容家敢造反，本王倒是可以去帮一帮清君侧。” “但那孩子不过是个幼子罢了，不适合做帝王，更何况，这位皇子体弱多病，自一生下来便有太医断言，说这孩子，恐怕会早殇。公主乃是皇室嫡女，只要宁王愿意，随时都可成为君王。” “本王无心皇权，本王只想带着莲华去过普通的日子。” 闻人公子叹道：“父亲他早已经想到是这个结果，也罢，还望宁王殿下再多考虑考虑，毕竟，此事不仅关系天下苍生，还关系公主，宁王以为，皇太后与慕容家以后无论谁得利，会甘心放过公主么？” 他们现在之所以不敢动我，只是因为时机未到。 重锦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沉思不言。 我看着他握着酒盏的那只手，扯了扯唇角，其实无论他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他身畔，默默的支持他。 月光高照，酒尽人散。 我挽着重锦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看月亮，这里的月亮，比九重天的好看多了。 我问他：“真的不想做皇帝么？其实我明白，父皇临终前说的那番话，是已经有意让你继位，虎符与玉玺都是成为君王的象征，父皇他说，我们锦国江山不能落在慕容家的手里，他是想让你，替他守护这江山。” “江山万里，不抵你，莲华，本王不想要那些，本王想要的不过一个你罢了。” 我闭上眼睛道：“我在呢，我在呢。” 大手握住我的手，他叹了声道：“手怎么还是如此冰凉，冷不冷？” 自从我中毒之后身上的温度便一日不如一日，手脚冰凉且还总是做噩梦，天还在为我四处找解毒的方法，可我知道，我这毒是没有办法解了，至于还能活多久，得看老天爷的旨意。 我将自己往他怀中蹭了蹭，“那你帮我暖一暖啊，你的掌心还是这样温暖。” 他宠溺的将唇贴近我耳垂，故意道：“好啊，本王帮你暖，这几日本王夜夜暖着你，你可是安心了。” 我羞红了容颜，“你，你欺负人。” “你是我夫人，怎能算欺负？” “你还没光明正大迎娶我入府呢，我们还没拜过天地呢……” “总之也是迟早的事情。”佯装惆怅的长叹了声，他伸出大手往我的腹处摸了摸，“你说，本王与你的孩子，日后，是像本王多一点呢，还是像你多一点呢。” 我语塞。“还、还没有呢，你摸我做什么。” “早晚，你我会有孩子，到时候，你们母子便是本王的唯一了。” 看着他这么期待的样子，我将他搂得更紧些，如今，我也开始期盼自己和他有个孩子了…… “回禀公主，公主的毒，怕是已经融进了五脏六腑，小人惭愧，不敢妄自揣测。” 我收回手，道：“大夫直说便好，本宫想知道，本宫究竟还能活多长时间？” 大夫摇头：“回公主，多则两年，少则半载。” “少则半载。”难道，这一切都是命数么…… 小右子提着拂尘惶恐下跪：“公主，公主洪福齐天，王爷一定能够找到解药的，公主定会转危为安，长命百岁的。” 我续问道：“这些事情，可有和重锦说过？” 大夫回道：“公主殿下已经下令不可与王爷说实话，小人自然不敢违背，小人只是告诉王爷，这毒或许还有解毒之法，王爷现在已经四处找解毒的丹药了。” “你做的很好，日后不用日日来给本宫把脉了，隔两三日来一次便好，至于王爷问起，只说一切安好就罢了。” “小人遵命。”大夫拎起了箱子，缓缓退出了厢房。 小右子哽咽道：“公主，公主您这又是为何呢，王爷担心公主安危，公主却不愿意将实情告诉王爷，公主，您看您这段时日都瘦成什么模样了。” “便是因为他关心我，所以我才更不能将实话告诉他，我还能承受的住，不想他为我担心。” “公主，您总是这样，事事为了王爷设身处地的着想，可您从来不为了自己着想，奴才瞧着都心疼。” 小右子忠心，我很是明白。抬袖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我浅浅一笑道：“他若安好，我便岁岁无忧。”执起书桌上的一支羊毫，我摊开一张信纸，笔走银钩，游刃有余的在信上写着一些字。 “公主，您已经连续好几日都在写信，可这信，究竟是写给谁的啊。” 我道：“是给重锦的。” “我自知时日无多，重锦每日还有公事要繁忙，朝中局势动荡，我知道他也担心，我将自己与他过往种种，与对他想说的这些话，都写在信中，这样，若有一日我不在了，有这些书信写给他，至少能减少他心中的哀痛。” “公主……” “小右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提笔蘸了蘸笔墨，低声道。 小右子道：“公主，您尽管吩咐。” “假若，我是说假若，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你就替我好好守护在重锦的身边，重锦会是个明君，你跟在他的身边，是个好去处。现在，你要替我保守好这个秘密，千万不要告诉他我时日无多，我走后，他难免哀思伤怀，我留给他的东西，你都替我告知他，我手笨，做不了什么好东西，柜中有两只玉坠子，是我亲手所做，还有这些书信，他看完，你就替我烧了它吧。一定要替我时刻督着他，好生照顾自己的身体，告诉他，我在来生等着他。” 许是话太伤情，小右子听罢便流了眼泪，伏在地上哭的悲切。 第八十二章 命格莲花 皇子登基之日，慕容云幻与慕容玉凌彻底撕破了脸，慕容玉凌佣兵造反，登基之日攻入了皇城，幸而殷大人与闻人大人等一众老臣早作打算，带兵护住了皇城，谁知慕容玉凌竟立即带人包围了整个京城，锦绣城又成了战火硝烟之地。 重锦要亲自迎战，离开前我亲自给他穿上了盔甲，拿起手帕在他的容颜上擦了擦，他握住了我的手，眼中深情款款：“等我回来。” “好。” 这一等，便是三日，重锦虽然有虎符在手中，可锦绣城被包围，短时间还调集不了太多的兵马。重锦的前世是战神，骁勇善战，我本不该担心的，但想着他离开那日的背影，我还是眼中酸酸的。 三日后，我闲来无事便在园子中看池中锦鲤，但谁知，安静之余偏偏有人来搅了这太平，一道灵符从西边飞了过来，我轻易接住，展开纸条，上书：九吟山一见，本座有东西要送给你。 九吟山，是独孤尧。 我自然没有闲工夫前去搭理他，施法欲要燃了纸条，不曾想纸条竟有神识，侧身一躲，纸条上凝起了另外一行字：若是想救子梨，就来找我。 子梨……该死的独孤尧，竟然又乘人之危！ 起身本想现在就施法走来着，但忽然想到去九吟山那个地方不能以肉体凡胎的样子去，我只好转身回到了厢房，将身子躺在了床上，之后才将元神给抽了出来，我提着璇玑扇飞身消失在了王府朝着九吟山的方向而去…… 然我去之时，远远便看着九吟山中燃着三位真火，仔细瞧，才知道是个阵法。 而子梨的气息就在阵法之中，我慌张下去，抬步便要进阵。男人突然出现在身后，扼住了我的手腕道：“来的还真是快，看来这个方法果然有用，不过，你不要命了么，竟然这样进去，你别忘记了，你可是花神，花神是最怕这三味真火的。” 我挣扎了两番，敛眉道：“你把子梨怎么样了，说啊！” “没怎么样，本座只是偶尔寻到了方法，将子梨的元神给唤醒，然后想要约他来比试比试，没成想，他这么没本事，一次便被本座给困在这十里真火中了。” “你竟然有办法唤醒子梨的元神！”当年我曾试过将子梨的元神抽出来，谁知子梨的体中竟然有天帝下的封印，大抵天帝便是害怕他的元神提前苏醒吧，若是元神彻底苏醒，那子梨这一劫便算是白历了，我都没敢打破天帝的封印，他竟敢…… “说来本座也是失手，怎么，情郎被关进去了，莲华上神你不高兴了？”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执起璇玑扇便朝着他逼去，他掀袖飞身后退，一个拂袖便轻易躲了过去，功力比往常增加了甚多。 我站定身子，握着扇子道：“这才几日未见，你的灵力就增长到这个地步了。” 他捻着额前一缕白发恣意道：“怎么，看到本座恢复，你开心么？” 我不愿再与他打着哑谜，转身提起灵力，飞身便进了三味真火的阵法，子梨是木头，比不过我是水中的莲花，我尚且还能撑一撑，可是他不能。 “莲华。”独孤尧凝重声音道：“法阵凶险，你也敢进去！” 我不理会他，双脚落地时四下寻找子梨的影子，有火球朝我飞了过来，我抬袖，火光从我的袖角擦过，一转身，便瞧见了躺在了地上一袭白衣的神仙影子，我赶忙走了过去，俯身将他的身躯扶进怀中，紧张道：“重……子梨，子梨，你怎么样？” 唤了他许多声，他依旧不曾苏醒。他此时不过是缕元神，没有仙躯的庇佑，只会更加羸弱。我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抬手施法，将自己的灵力渡给了他。可这样消耗灵力实在太厉害了，周身火光在我裙摆下蠢蠢欲动，我加大了手上的灵力，一直等他眼皮动了动后才收手。 “子梨。” 他终于醒了过来，皱眉睁开眼，不可思议道：“师、莲华？” 我欣喜万分，他记得我了，终于记得我了，我不顾一切的倾身抱住了他，激动道：“是我，是我。” 我这一抱，他有些怔，但少顷后他便回过了神，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 “自然是为了救她的心上人，子梨，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罢了，终究给莲华下了什么迷魂汤，让她如此对你死心塌地，你下凡投胎，她也跟着你下凡投胎，还与你恩爱……” “够了！”我冷声打断他，他一袭红衣妖艳，从火光深处现身，挑了挑眉，道：“你不想让本座告诉他？不过也好，本座还不想说呢。” “独孤尧，本神封印你万年，你是如何逃脱出来的！”子梨一脸警惕的看着他，他捋了捋袖子，道：“前一百年，你来加持过一次封印，不过可惜了，你的封印，对本座无用了。子梨小子，你可别忘记了，本座做上神的那会子，你还是个花灵，日日躲在你师姐宫中当缩头乌龟呢。” “花灵？”子梨忘记了这些，独孤尧说的话，他自然不明白。 我挡在了子梨的面前，寒着脸警告道：“独孤尧，你再胡言乱语，本神尊即刻便让你这九吟山化为平地！” “不敢不敢，本座自然不敢，本座还要靠着这九吟山养老呢。”他抬眸看向子梨，眼神复而浑浊血红，“不过，本座与子梨上神的恩怨，今日也是要算一算的了。” “莲华，小心！”身后人倏然拉了我一把，我成功的避开了两道相撞的灵力，我抬头，他紧锁着一双墨眉，抬掌凝起灵力与他对抗，只是他，根本不是独孤尧的对手，独孤尧的修为可比他精湛多了。 独孤尧另一只手驱动三味真火，拂袖火光便往这畔飞了过来，子梨眼前一亮，一只手握住了我的肩膀，旋身之际，一道红色打进了他的后背，他竟是用自己的身体，生生替我挡了这一下。 他还是这样护着我。 他靠在我的耳畔闷哼了声，一口鲜血咽了回去，面上不留痕迹。他，这么久了，一直都没变，只晓得将血咽进肚子里，却从来不晓得吐出来。 “子梨……” 一道火红又从独孤尧的掌心飞了过来，我着急旋开折扇，单手搂着子梨的肩头，脚下一转，我与他换了个位置，火光没进了璇玑扇中，我凝起法术，出掌朝着独孤尧逼了去，独孤尧难与我为敌，灵力逼得其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无奈之下，他只好扬袖撤去了法术，飞身立于山峰之上：“今日是本座与子梨的战斗，莲华，你让开，与你无关。” 我道：“本神尊是不会让你伤害子梨的。” 他淡然一笑：“那须得问问你师弟，他愿不愿意躲在你的身后做缩头乌龟。” “你！” “莲华。”他锁住了我的手腕，温声道：“别担心，本神能应付。” “子梨……” 独孤尧奸计得逞，笑道：“好，很好，本座佩服你。不过，我们也是时候好好算算数万年前的账了！” 两道灵力在我眼前飞窜的极快，子梨亦是飞身祭出神剑与独孤尧纠缠而去，一红一白两抹身影在漆黑中难辨方向，我几乎看不清他们的身影，只能感觉到平地掀起的灵力很是寒冷。 几十招下来，子梨落了下风，独孤尧一掌击在了子梨的胸口前，子梨的身子从半空落了下来，而独孤尧却不打算放过子梨，反而是想让他魂飞魄散，掌心聚起大片灵力朝子梨逼近。 我晓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踮脚飞身，接住了子梨重伤的身子顺便化开了那道灵力。 子梨落进了我的怀中，奄奄一息的呕了口血，独孤尧亦是落下身来，眉开眼笑的朝着这边走过来，“元神终归还是元神，不堪一击，倒是不如光明正大的打来得好。” “子梨。”我心疼的擦去他唇角的鲜血，他的元神虚弱，看了我一眼后昏迷了过去，照此情况看来，我得快些给他疗伤送他回去，若不然他的元神一定会散去…… 我扶起他，一言不发便要走。独孤尧早有准备的调侃道：“走？你以为进来离开就那么容易么，我可是告诉你，这阵法我修炼了一百年，你若是想走，没有三个时辰，纵然你是莲华上神，都破不了这个结界。” 我不信，执意要带他去闯一闯，但谁知身子还未触碰到结界，便被那烈火给挡了回来，我倒是没有关系，只是子梨他太过虚弱，这样闯，只会让他更难受。 “你到底要怎样！” “怎样？不怎样，本座只是想要报仇而已，但显然，有你在这儿，今日的仇又是报不成了。”他故作为难的摇了摇头，“你说本座，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 “放我们走。”我冷冷启唇，他回身，“放你们走，哈，你要本座放你们走？好呀，除非，你能拿出一件最重要的东西，同本座交换。” 我咬牙道：“你想要什么。” “命格莲花。” 这四个字重重落在我的心上，我立即反驳道：“不可能！” 第八十三章 一切都是命数 他不以为然：“本座知道，那东西是莲华上神你耗费了多少心血才养成的，你不愿意，本座也不强求，你们，就在这好好呆着吧。恐怕三个时辰没到，你的子梨，就元神散尽了……” 子梨的元神确然不能再耽搁下去，我试着将自己的灵力渡给他，可是却毫无作用，这个结界甚是诡异，再这样熬下去，我们都会撑不住。可他要命格莲花，岂不是要断了我和子梨的来世缘分。 “是要子梨，还是要命格莲花，你自己选择。” 他拂袖欲要离开，怀里的子梨元神越来越虚弱，我攥紧了双手，眼角潮湿，“独孤尧。”我唤住了他，硬着嗓门道：“你别逼我！” “本座不逼你，本座只是同你做交易罢了，本座还可以答应你，若你拿出命格莲花，本座保证，子梨做凡人的时候，本座不会动他，本座想你也该清楚，你的时日，已经无多了。有你在时，你尚且能护他安宁，没有了你，这须臾的凡间年华，他大抵是不好过。” 我哽咽了声，他这是再拿重锦的余生来威胁我，“独孤尧，你好狠的心。” 他厚颜无耻的笑道：“本座是魔头，是你们天界神仙人人所不耻的魔头，心狠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我抱着子梨的元神闭上眼睛，是啊，天帝给子梨定下的这五十年的阳寿，便是因着独孤尧，若我走了，子梨必定也凶多吉少。 可，难道是天意如此，我们注定要分离么。 我抱着他想了甚久，甚久之后，我才抬起手，掌心凝起那盏命格莲花，心跳的沉重，“记住你答应本神的话，若是有假，本神尊定来夷平你的九吟山！” 他低眸扫了眼那盏小小的红莲，扯了扯唇角道：“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拿命格莲花去交换他一世长安，我究竟是甘心，还是不甘心？这真的是命么…… 我失魂落魄的扶着子梨回了人间，寻了个灵力充沛的地方给他疗伤，但他的伤势太严重，我的术法，对他已经无用了，他背上的伤口一直再流着血，我收回了自己的灵力，他的身躯也倒进了我怀中，我晃了晃他的身子，“子梨……” 他不回应我，我焦急不知所措，脑海里不断翻滚着往昔听草木神君说的治伤法子，草木神君说，灵芝仙草可以救命，神药仙丹可以救命，神药仙丹……对了，九转金丹！丹皇离开之前将九转金丹交给了我，只要把金丹给他服用了，他身子应该就好了。 我施法凝起了那粒仙丹，闭上眼睛驱动术法，将灵力混着金丹，一并推入了他的元神中，灵丹入体他的元神果然恢复了许多。 可我却因着体力不支，差些昏了过去，他苏醒过来，接住我下坠的身子，晃醒我的神思：“莲华。” 我有些颓累的撑起身子，他看我这样子立马就明白了过来，“你是在用自己的修为来救我？” 我沉重一笑：“有何不可么？” 他敛紧眉头：“为何这么傻，你可知这样你也会出事的。” “我无事，我好歹比你多了几万年的修为。”他扶着我站起了身，沉声询问道：“独孤尧说你也下了凡，你是为了我？” 我心虚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我，是历劫来的，只是我们下凡的日子相近。” “那便好。”他似松了口气，我瞥见他的手边泛着银色，凝声道：“子梨，你的元神离开肉体太久了，我送你回去。” “好。” 我提起璇玑扇，挥袖将他的元神收进了扇子中。 战场大帐，我从帘帐外穿进，寻到了他的肉身之后才安心将元神还给他，他那时还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肩上伤口上了药，几日不见，他憔悴了许多。灵力输进他的肉身，我加固了子梨体中的封印，驱使他彻低沉睡，他的元神不能再醒过来了，若是再次苏醒，恐怕又要遭受天劫。 灵力在他胸口前散去，我瞧着他那张俊逸的容颜，心里不经有甚多的感伤，重锦，重锦…… 我俯身靠在了他的胸膛前，眼角潮湿蕴热，老天残忍，竟连最后一缕机会都不愿给我，重锦，就当是我求你，别忘记我，别忘记我们这一世的美好。 —— 锦国昭仁三十二年秋，宁王举兵消灭了慕容一族，匡扶社稷，安稳天下。 这一切，都过的太快。 朝堂之上慕容贵妃还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小皇帝疯疯癫癫的坐在龙位上，“本宫是太后，太后，你们谁都不能动本宫，本宫怀里的这个是皇帝，是皇帝！” 太医们瑟瑟发抖的跪在朝堂上：“贵妃娘娘，您快将小殿下给下官吧，小殿下已经发了两日的高烧，长此下去，会没命的。” “不要过来！你们谁都不要过来，叫本宫皇太后，本宫是皇太后！” “贵妃娘娘，您要为小殿下着想啊……” “本宫是皇太后，本宫是陛下的母亲，哈哈哈，本宫是皇太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后，你们谁敢招惹我，我就砍了他的脑袋，诛了他的九族！” 堂下臣子们个个脸色青黑，殷大人怒斥道：“荒唐！朝堂之上竟容女人在此大放厥词，来人啊，将小皇子抢过来，送贵妃娘娘回宫！” “贵妃娘娘已经疯了，这也算是上天对贵妃的惩罚。” 闻人大人赞许道：“林将军说的对，贵妃蓄意谋害先皇，罪不可恕，疯了，已经算是便宜她了。可惜，国不能一日无主，社稷不可群龙无首啊。” “几位大人说的有理，先皇驾崩之前，曾留有遗诏，这遗诏一直留在老奴这，今日可算是到了该见天日的时候了。” “哦？刘公公，既有先皇遗诏，那快快宣读！” “奉天承运，陛下遗诏，朕恐之大限已至，国家无主，兹有宁王，文韬武略样样皆是上乘，朕心甚慰，朕魂归九泉后，若慕容氏族起兵造反，尔等则拥立宁王为君，钦此。” 原来一切的一切，父皇早就算到了，拥立宁王为君，他放心将江山交到重锦的手中，其实，他一直以来，都是极为信任重锦的，和亲的那次是，这次，也是。 “小玉，慕容云幻疯了，那么多时日过去了，你心头的怨，可算是消失了些许？就当做是老天在惩罚她吧，疯了，也好。” 我披着披风，与重锦一道站在小玉的坟前，她的魂魄太过虚弱，现在只能勉强寄养在莲花的花苞内，等再过一段时日，她就能醒过来了。 重锦蹲下身给小玉烧了两张冥纸，“我收到了花凌宇的回信，他说，他现在与浮儿过的很好，不愿再回来了。小玉不在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他们托我在小玉坟前，多给小玉烧些纸钱，小玉这丫头，是个爱热闹的，那边太冷，她许是会受不住。” “小玉，他一定会有个好归宿的。” “也许吧。” 只出来了半刻钟的时辰，我胸口便有些不舒服了，呼吸急促几乎站不稳脚，重锦扶住我的身子，将我揽进了怀中，“外面天冷，本王送你回去。” “好。” 九十九封书信已经写完，只剩下一封书信，便凑了整数。 小右子总劝我不要写了，可我害怕，是真的怕了，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入秋来我的身子就一直不好，太医同我说，我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重锦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明白分别于他而言太过痛苦，但我又不忍心让他知道这一切。我沉睡的时辰越开越多，他几乎每时每刻都陪在我的身边，自从有一日我夜间毒发之后，他就搬过来与我同住，日日将我搂在他的怀中，爱不释手。 他说，“华儿，你才是上天赐予本王最好的礼物。” 他说，“流光易逝，可你在本王的心中，永远都不会消失。” 他与我说的这些情话，我句句都记在心里，不敢忘怀。 朝廷稳定之后，有不少老臣接连来劝他登基继位，可他不愿，他说，他只想带我去过游山玩水的日子，可惜，我哪有那样多的时日，可以陪着他。 第八十四章 天长地久（人间篇终） 丫鬟们抱来了苏醒的离皓，贵妃疯了之后差些将这孩子给折腾死，后来还是刘公公当机立断，抢了孩子送来了宁王府，这是我父皇的血脉，我的亲弟弟，此时他正乖巧的躺在我的怀中同我笑，我瞧着他，眼眸亦是温柔了下来，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离皓，你太乖了，不吵不闹的，可真听话。” 奶娘谦恭道：“是啊公主殿下，这小皇子啊自从病好了之后就再也没闹腾过，小皇子不爱哭，每日便是睡了吃，吃了睡，醒过来就同奴婢们玩一玩，很是乖巧呢。” “乖巧的好，乖巧，才惹人疼爱。”他缓步行到我的身后，我抱着孩子转身看他，“怎么，闻人大人和你殷世叔的碎碎念，你可是听完了？” 他从后抬袖将我抱住，宠溺的依偎在我耳边，“一听完就来找本王的夫人，还是留在夫人身边才心情好。” 我哄着小离皓，笑道：“他们说的都是实话，父皇将江山给了你，你可不能扔了不管啊。” “本王的心中没有江山，只有王妃一人。”他阖目深叹了声，道：“本王想和你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你如此喜欢孩子，我们到时候，也生一个。” 我听罢此话，本该欢喜，可心中却忧伤了起来。“我也想，也想和你过闲云野鹤男耕女织的日子，我想和你长长久久。” 他沉笑，弯起唇同我咬耳朵：“本王知道，本王都知道。” 一世情深，终是成殇—— 两月后的初冬，在满朝文武的接连折磨下，重锦终于答应了继位为君，而彼时我的身子已经羸弱不堪，但还是穿着厚厚的凤袍，戴着凤冠，与他一起走上了三百多层的石阶，与他一起，看遍山河繁华。 只是，登基大典刚刚结束，我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太医们正隔着屏风跪在地上同他请罪，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传进我的耳边。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这毒早已经蔓延了五脏六腑，恐怕，娘娘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皇后娘娘自幼身体便不好，加此重击，许是回天乏术。” “陛下，还请陛下，早早为娘娘打算后事，以免万一……” 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震得我心头一阵寒战，他嘶哑着声问道：“皇后，她还有多少时日，你们给朕一个准确的答复。” “怕是，多则两月，少则半月。” 两个月…… 我记得，这一年的雪，下得格外早。 重锦没告诉我这些事情，他在瞒着我，他把一切的伤心事都埋在心中自己承受。 新帝登基，本该勤政为民，可他却是将朝政交给了护国大将军与闻人丞相暂管，带着我前去游山玩水。 我们在僻静的山野中搭了个茅草屋，日日他劈柴，我做饭，他替我裹好身上的斗篷，带我去山上抓野兔，我走累了，他便背着我下山，我的鞋袜湿了，他就细心的用一双温暖的手给我捂着脚，我们在山中，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我每日都过的十分开心，每天一睁开眼睛，他就坐在我的床前，看着他温柔似水的眸子，我忽然觉得，满身伤痛的日子，不那么难过了。 山中的梅花开始绽放了，我爬上树，摘了两枝捧在怀中，转身见他正立在白雪皑皑的那头，负手而立，温情看我，时光静好。 我拿着花，小跑着朝他奔了去，猛地扑进他的怀中，他趁机搂住了我的腰，抱着我在雪地中连转了数圈，我拥有过最美好的记忆，不过是一枝红梅、漫漫白雪、一方天地，我和你。 就是这般恣意的日子，我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每一日都活在了梦境之中。 后来，我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了，一日我正在缠着他烤红薯，猛然心头一疼，我遽地吐出了口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我倒进了他的怀里，沉睡不醒。 从那时开始，我便知道，我的时日无多了。 又过了两日，我忽然精神大好，像是突然好了起来，我欢欢喜喜的嚷着要重锦背我的时候，他的脸色，却是越来也差，看着我的眼神深邃无比，抱住我的时候，我似乎感觉到肩上一阵濡湿。 那，是他的泪水。 他打开了木箱子，拿出早便准备好的喜袍与盖头，他说，他等不及了，现在就要娶了我。 我答应了下来。 天又下起了雪，树枝头飘舞着红的灼目的绸缎，白雪皑皑，红衣灼灼。 他简单的布置了屋子，在窗子上贴了喜字，看着简单，却是煞费苦心。 我穿上了嫁衣，对镜梳头，拾起了几枚金色的花冠，小心翼翼的插入发间，看着镜中略施粉黛的自己，扯了扯唇角，但胸口却在此时又开始疼了，我无力的扶住桌子，闭上眼睛强撑着，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下去，我要与他成亲，我盼了几十万年，不就是为了这一日么。 没有鞭炮喧哗声，没有宾客道喜声，这天地间，只剩下了漫天白雪红绸，与那高燃的一对龙凤花烛。 他也穿上了喜袍，红衣拉长了他的身形，更添几分丰神俊朗。我对上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眸，散尽芳华的一笑，盖头遮在了我的头上，他执起我的手，伴着萧瑟风声，与我拜高堂，拜天地…… 此三拜，算是定了终生。 红烛高燃，他轻轻掀起了我的盖头，我平生第一次做新娘，羞窘的低下了头，有些喜悦，又有些惶恐。他忽然摄住了我的腰，垂首便朝着我的唇上吻了过来，辗转啃咬，甚是用力…… 风雪打在了枝头红绸上，似要湮没最后一道红色，缠绵过后，他给我披上了厚厚一层大氅，抱着我在门前的花亭子内看雪。 我静静靠在他的怀中，经过刚才那般折腾，身子更乏累了。 看这天色，该是到黄昏了，可雪，依旧下的这样大，大的想要侵蚀我的视线…… “今年这雪，可真好看……”我一开口，嗓音却是嘶哑的。 他紧紧揽着我，像是生怕自己一松手，我便走了般。 “是啊，雪后就是春日了，华儿，上一年的梨花咱们错过了，你快些好起来，我带你去看梨花。” 我笑，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重锦，我可能，等不到了。” 他轻轻在我额上落下一吻，“胡说，我说你能，你便能。” 酸痛充斥着心头，我闭上眼睛，笑的明媚：“重锦，这一世，我终于是如愿以偿了。” 他又抱紧了我几分：“华儿，你快些好起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你不可以偷懒。” “重锦，我也不想偷懒，可，我累了，我要休息了。” “傻丫头，你休息了，我该怎么办，嗯？”他的声音亦是有些颤抖，一滴冰凉的泪水砸在我的头上，我闭着眼睛，努力不让泪水掉出来，握紧了他的手，我道：“我这一生啊，都在渴望能够抓住你的手。以前，是遥不可及，现在，我抓住了你，就再也舍不得放开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忍住哽咽，与我十指相扣，紧紧相握不放手：“那便不放，那便不放。” 我无力摇头：“可重锦，我没有力气了，我抓不动了。” “那便换我来抓住你的手，华儿，我答应你，不放开你的手，一生都不放开。” “重锦，我，想看梨花了。” 一句话出，他已然泪水决堤，握着我的手颤抖道：“好，等来年梨花开了，我带你去看梨花……” 我笑出了眼泪，“可惜，我等不到了。” “华儿……” “重锦，你答应我，来世，来世一定要记得我。重锦，别放开我的手。” 抓住你的手已是不易，我又怎舍放下，纵然是死，我也希望能握着你的手，长长久久。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冰凉的泪水顺着我的颌线落了下来，我艰难的抬起手，指腹柔柔替他擦掉泪水，无力扯了扯唇角：“重锦……”嗓中涌出了一阵燥热，沿着嘴角滴落进墨色大氅，我含泪靠在他的胸膛前，“重锦……我，我舍不得你，你，你一定别忘记我……重锦——” 最后那声重锦，我用尽了全身力气，锦字无情消散在风雪中，最后一个心愿已了，我也时候该回去了。 手从他的脸颊滑落，重重砸在他的胳膊上，我闭上了眼睛，再不能看见漫天白雪，与那灼目的红梅了…… “华儿……”他哽咽唤出声，长泪涕零。 第八十五章 以心传心 元神抽离肉身，身边落下两道银光，银光渐而凝成了两抹人影。 “想不到这子梨，在凡间还是个如此痴情的男子。”天尊大人负手浅浅道：“时辰已到，本尊和你师父，一同来接你回九重天。” 师父大人依旧是那般俊逸斐然，云清风淡的开口道：“擦干眼角的泪水，又不是此生不能相见了，哭什么？” 我闻言才慌乱的擦去眼角的泪，敛眉道：“大哥你不是说，我和他有三年的时光么，怎么这才两年，我就死了？” 师父寒着脸道：“你倒是还好意思问，若不是你私自做主逆了司命的命盘，又怎会害的你自己命格一同被逆改，提前一年回归天界？” “我……”这浑然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的。 天尊却道：“这也不尽然是莲华的错，要怪便怪司命星君，是他这命格写的太差。提前回来，倒也是好事。再过些时日天界的神仙品阶考核就要开始了，天后已经传旨去了九十九重云宫，召见了你两次，还是别让天后久等。” 师父这才松了口，扣袖恭敬道：“是。” “走吧，该回去了。” 我扭头去看身畔那抱着我尸体痛哭的男人，依依不舍的愣了许久。 人间须臾一世已经过完，我重回了九十九重云宫，洛隐与秋霜携着宫中的仙人们分列两侧前来迎接我，云卷云舒，浩浩汤汤。 “恭迎神尊大人回宫。” 区区二十多日，人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九十九重云宫却依旧是万年不改的那副样子。 “草木神君携麾下花神，拜见莲华神尊大人。”草木神君领着一众小姑娘扣袖与我行了个礼，直起脊背拉住我的手，亲密道：“姐姐总算是回来了，自从前次天尊大人来传话，命你去周游人间后，我便有二十日没有见到姐姐了，怎么样怎么样，人间好玩么？” 天尊大人为了隐瞒我追随子梨下凡的事情只告诉众人，我是受他的命令下凡，周游人间。云宫自那日开始就是我师父亲自掌管，左右一二十日的功夫对神仙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间罢了。 我解下肩上的白衣披风，秋霜甚是有眼色的过来接下我的披风，“本神尊不在的时日，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洛隐回禀道：“除了太上老君来找神尊大人去研究道法之外，就是姻缘神君前来求见神尊大人，对了，前日天后娘娘派人来请神尊去商议神仙仙品考核的事情，长清大神让小神们给大人带话，说是大人回来，便立刻去梨苫宫一趟。” 我这离开一回，倒是有不少神仙来见我，以前的时候也没有见过云宫如此热闹。 “姐姐你又要去哪儿？”草木神君见我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又扭头就走，唯恐我又出去玩不带她，赶忙阻挡在我面前，我道：“去玄浮殿，求见天后娘娘，你要不要陪本神尊一起去？” 草木神君顿时就哑了，赶忙摇头：“不去不去，小神还有事，先行告退了哈，哈哈哈。” “慢着。”我倏然想起了一件大事，抬手幻化出一盏花苞，递给草木神君道：“替本神尊将这莲花养在云宫的池子里。” “咦，姐姐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养花了，这花还挺好看……哎呀好痛！”花苞外的仙障伤到了她，我皱眉看着她如此毛手毛脚的样子，无奈回身，踮脚就从云宫外飞去了九霄。 我在玄浮殿外恰好碰见了前来办事的云清仙官，彼时云清仙官正搂着一大摞经书进玄浮殿，见了我后恭敬道：“是莲华神尊，您游历人间回来了？” 我拱手道：“正是，这不，听闻天后娘娘传召，本神尊便赶过来了。”我低眸扫了眼他怀里的书，好奇道：“天后娘娘什么时候也喜欢看佛经了？” 天后昔年是冥界之主，她看佛经这种事，着实让人不可思议。 清月仙官尴尬的咳了咳：“莲华上神是半个佛界的神仙，咱们天后娘娘啊，是冥界的冥主，她定然不会看佛经。” “那这经书？” 清月仙官更尴尬的又咳了声：“这不是魔族么，前几日那魔界的新任魔君大人送上来了十几位绝色美女，天后娘娘一怒之下将那些美人都贬去了奈何桥打下手去了，天帝觉得此事做的略微不妥，谁知招惹了天后，这不今日特意命小仙去弥勒佛的大无量宫中取了这些经书来，说是给天帝修心养性用来着。” “原来如此。”我见怪不怪的握着扇子，感慨道：“自从帝后成亲以来，天界诸神便传扬帝后情深，琴瑟和谐，看来都是千真万确的。” “是啊。咱们这位天帝大人，勿要看明面上威严肃穆，实则待娘娘倒是极好。许是昔年曾经历过大风大浪，故而现在就难免要多珍惜些。” 他口中的那句大风大浪，我也稍稍听说了些，当年纯阳玉出世祸乱人间，就是天帝一掌劈碎的，只是这一劈，却是生生砸死了我那位天尊夫人嫂子，早年听长欢嫂子一直在控诉天帝劈的太准，还要同天帝讨个说法。 看来，这世间的缘分，可真是微妙不可言。 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玄浮殿的门前，门外守着的玄月仙官大步过来与我辑手一礼，接过清月仙官的经书，清月仙官道：“神尊大人稍等，小仙这就去给神尊大人通报。” “好。” 仙官进去后少顷便出来传唤我入内，我平静的进了玄浮殿，彼时只见天后娘娘正对这着一本经书犯愁，我正要扣袖行礼，却听天后娘娘简单道了句：“不必多礼，你来的正好，本座正有一事想问问你，佛门中有个典故，佛祖拈花一笑，本座却不知佛祖为何要拈花一笑，你曾是佛门中人，本座正好问问你。” 我顿了顿，徐徐道：“回娘娘，此乃是禅语，佛祖拈花一笑，其实是有很多个答案，多年前佛祖曾为了替佛门挑选资质通透有慧根的弟子才出了这个问题，其实佛祖的这个问题，连小神如今都没有悟的通透，当年答出来的唯有一位资历较高的师叔。” 天后握着佛经道：“哦？那答案是什么？” 我道：“相视一笑，以心传心。” 天后娘娘琢磨了一阵，想来以天后造就必然即刻就心领神会了，不过天后娘娘得知了答案，却不是很释怀，握着书无奈道：“那岂不是本座又被骗了？” 我不明：“娘娘说的是？” 她扶额道：“当年本座也问过子梨相同的问题，子梨竟然同本座说，是因为佛祖看到了喜欢的姑娘。” “咳……”我差些被呛住，子梨这佛法，学的真不错！不过这番话若是被他师父无量佛知道，不知会不会当场噎晕了，想到那种场面，我立即打住了胡思乱想的心，偷偷在心底念了几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天后娘娘合经书，沉声道：“本座听说子梨还没回来？” 我道：“正是，天帝与天尊给子梨上神定下了五十年的劫数，还有三十日。” “三十日，于神仙来说不过是短短一瞬罢了，此次下凡，你与子梨也算是了却了一世心愿，剩下的路，便要看你们怎么走了。” “小神知道。” “本座找你来原本是想同你商议此次仙品考核的事情，天界每隔十万年一次仙品大考核，三万年一次小考核。大考核考三界之神之仙，小考核只需考核神界那些有品阶的神仙，你已经做了三任主考官，想必应该都清楚。此次大考核乃是天界的大事，尽管放手去做便好了，本座与天帝会替你撑腰，况且你还有个护短的哥哥。” “小神算了一下，今次的考核还有四十余日。” 天后道：“那时候子梨也该回来了，他也要参加考核，过一会儿，本座命人将三界名册送去你的云宫，你斟酌斟酌。” 我扣袖道：“是。” 九重云霄，我散漫无心的走在云海中，脑海里的回忆，全然是我曾与他经历过的种种。 “我不会放开你的手，这一生，都不会。” “莲华，本王是你的依靠。” “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本王都不打算放开你了。” 只可惜，所有的美好都是短暂易逝，若时光能够重来……但，没有重来。 我走到云宫下，飞身上了高居九霄的宫殿，汉白玉沏成的大门上雕刻着九天祥云与九十九重云宫六个字，有仙鹤从头顶飞过，不带走一片云彩。 我木讷的进了大殿，总感觉这样的宁静，太过孤独。可以前何尝不是这样过来的呢，做神仙啊，一旦得到了，便会极为害怕失去，一旦失去了，剩下的就只有无尽怀念，与没了头的相思。 我孑然坐在玉座之上，扶着额头，不知重锦过的好不好，不知他，现在怎样。 是了，师父只将我带来了九重天，却没有不许我看人间，不许我看重锦…… 我施法召唤出了一面水镜，灵力推开波澜，终于凝出了一个场面来…… 人间，锦国昭德一年，皇后逝去，举国同哀。 水镜中的君王身着一袭玄衣，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眸眼布满血丝。金棺中躺着容颜不改的年轻皇后，他颤巍巍的伸出手，四指贴在了我的脸畔，眼中蓄满泪水。 第八十六章 梨花遍地时，我娶你 “陛下。”小右子提着拂尘小心走了进来，看着君王颓废模样，哽咽劝谏道：“陛下，皇后娘娘已经走了，您，节哀顺变，您一直这样守在皇后娘娘的棺前，都已经一个月了，是该让皇后娘娘入土为安了……皇后娘娘若是知道陛下你为了她不吃不喝，日夜守在这灵堂中，一定会伤心难受的。” “是啊，都一个月了，我的华儿，还是这样好看，你说，她是不是在同我开玩笑，她只是睡着了，是不是？” “陛下。”小右子垂首痛哭，跪在了他面前，“陛下，娘娘已经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不可能，华儿她没死，她只是睡着了，她没死。” “陛下……” 灵柩在皇宫中停留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中，君王不早朝，每日只守着皇后的灵柩，不言不语，默然落泪。 “重锦……”我眼前一片朦胧的伸出自己的手，想要摸一摸他，可是我们已经天人两隔了…… 写下的一百零八封书信，小右子都尽数交给了他。 “皇后娘娘早便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从春日起就开始给陛下写信，皇后娘娘说，若是哪一日她走了，就要奴才将这些书信交给陛下，这些书信在陛下的身边，就像陛下能够日日见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还说，这些书信上记载的都是陛下与娘娘所经历的事情，还有娘娘想要对陛下说的话，陛下，娘娘希望您能够厚待自己。娘娘命奴才转告陛下，她在来世等您。” 年轻君王闭上眼睛，眼角垂下一滴泪：“她自然是待朕最好的，可惜朕却没能一早就把握住她。” 抬手拿起一封书信，抽出信纸，展开观看，泪水颗颗落在宣纸的字迹上，他越看越颤抖，直到看见最后一行字后，才咬牙昂起头，让自己的样子尽量看起来不那样狼狈。 “她给朕写了一百零八封信，朕也给她折一百零八盏红莲灯，朕相信她不是普通人，她是神仙，朕为她做的这些事情，朕觉得她都能看见，这一百零八盏红莲灯上，盏盏朕都会写上你我初见的故事，你我相爱的故事，朕此生，唯独会对你一人做这些事。” 来年梨花初绽，红莲灯在繁花下摇曳，十里白梨如旧，十里红莲如旧，可赏花之人，只剩下了一人。 “傻丫头，朕知道，你都能看见，朕只望你能在另一个世界过的好，你说过，会在来世等着朕，傻丫头，可别骗朕。” 我的灵柩，整整在宫中停了四个月，因着尸身一直未有腐坏，且自我离开后京城开遍红莲，民间便有许多传说，说我是仙子转世，踏花而来，踏花而去。而那不过只是因着我的尸身暂时还存着我的神力，可保尸身半年内无虞。至于那红莲，是在恭迎一个神仙回天。 梨花开遍时，他抱着一身喜袍的我，亲自送我出了宫，漫天梨花簌簌，冥纸铺满天地，满城缟素，而他，亦是一身喜服。 那是我们成亲时穿的喜袍，他竟然以这种方式，送我离开…… “陛下对皇后情深义重，这穿喜袍送葬，可是头一次见。” “可不是么，这亲自抱着死者送葬，更是头一次见。” “皇后娘娘去年便没了，陛下深情，灵柩停留宫中足足四个月。此情此意，真是让人感动。” “你听说了么，皇后娘娘是神仙转世，家中老人说，当年公主降生的时候锦绣城开满红莲，如今公主去了，锦绣城也是开满红莲，这还不到红莲绽放的时节，定然不是巧合。” “若真是神仙，那倒也好了，你看咱们的陛下，都憔悴成什么模样了……” 水镜中的他，目中无光，再不似当年的神采奕奕，这一身喜服，踏遍梨花满地，他是在遵守他的誓言，因他说过，等来年梨花开，他要带我去看梨花……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砸在玉桌上，我看着镜中的人，千言万语犹在心头，却无从开口。 又年梨花遍地，红衣灼灼，等到的，却是他送我离开…… 天后命仙官们将三界大小神仙的名册抱给了我，我自然不会自己独呆着，要累一起累，于是便命了秋霜又抱起了那一大摞的名册驾云往长清大神的梨苫宫而去。 长清大神倒是逍遥自在，品了一壶上好的杏花酿，边品边看，“这是司雨最近送来的杏花酿，名唤千里雪，其实原本乃是你们锦国的盛产，当年天尊夫人飞升的那会子就绝迹于城了，后来祖神下凡，无意结识了长安千里雪的后人，于是那后人就将千里雪的配方告诉了祖神，祖神回来鞭策酒神，于是就在这天上也多了起来，但千里雪颇为耗费功夫，又需年月长久才能封出一坛好酒，酒神那个神仙小气，不常拿酒送人，这一坛子还是司雨从他府上用琉璃珠求来的。” “长安千里雪，略有耳闻，不过那都是几万年前的事情了，我也是在皇宫的典籍中偶尔瞧见的，听说千里雪分梨花杏花两种，梨花酿清香，杏花酿醇厚，两者曾被称为长安城一绝。” “所以，来尝尝这一绝。”长清大神毫不小气的给我斟满一只玉盏，盏上盘龙卧云，仙气腾腾。“原本啊，想着子梨历劫回来再分给他一半的，可前些日子太清境的小玄殿下来了，硬是抢了一半给他爹娘送去了，说是要用这酒哄骗他娘的一只可以驱使红莲业火的镯子送喜欢的姑娘。” “小玄，如今才多大？怎就有了喜欢的姑娘？” 上一次我见他他只是个半人高的孩子，如今，难不成是我去人间太久，小玄都已经到娶媳妇的年岁了？ 长清大神道：“他爹啊，活到三十万岁才动了凡心，这儿子啊，许是天意弄人，小小年纪倒是对情爱之事懂得颇多，可谓是天族的小情圣了，归根究底，还是受了其爹娘的影响，当年锁妖塔一战，帝尊夫妇接连受难，帝尊在逆世境中等了帝后三百年，对这帝后更是宠溺的很。儿子见惯爹用各种手法去套路娘，难免还是会学一些的，可见这后天教育还是蛮重要的。” “这样倒也好，小玄性子开朗，不似帝尊，瞧着就脊背凉飕飕的。” “既是觉得凉飕飕，还总是带着他儿子逃学去抓鱼？你便不害怕，帝尊一道雷劈死你么？” “怕，当然怕！”我端着酒盏无奈道：“可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小玄就是太清境的小殿下啊，太清境的帝尊都避世那么多年了，众人只知道太清境有个小殿下，谁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唤什么名字啊。” 当年太清境的君池帝尊将他宝贝儿子送去了一十三天专研佛法，由佛祖老人家亲自传授佛学，也算是我的小师弟了，只是他才来的第一天就去捅了菩提树上的鸟窝，还偷了鸟蛋，作为他的师姐，我当然要选择教训教导他了，然他却和我打了起来，我就将他倒挂在了菩提树上两日，这小东西顽劣，原是想杀杀他的威风，奈何被我师父瞧见，差点没把我也倒挂在树上两日。 后来，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一起在佛祖的课上睡觉，一起逃师父佛理课，还拆了一座宫殿，我师父痛心疾首，决定将我给扔出去，不许带坏小玄，可掏鸟窝下水抓鱼的事情明明都是他教我干的，于是我就这样被赶回了云宫，继续闭关。算起来，我出关后没见到小玄，不知小玄这些时日过的怎么样，是不是还同以前一样顽劣。 “帝尊是怕小玄恃宠而骄，这太清境好不容易有个小殿下，当年他娘生他，可是耗尽了不少仙元，帝尊实在不忍心让帝后操心，未满百岁就将他踢去了昆仑学艺，拜在了昆仑神尊的门下，你也知道，昆仑那种地方可是真正鱼龙混杂的地方，帝尊隐瞒他身份，一是想要他和普通神仙一样，得师尊一视同仁，二也是为了保护他。”长清大神独酌一杯，“不过说到小玄，今年的仙品考核大会帝尊老人家可也是要亲临的，你尽管使出十分的力去做就好。” “在天界甚少有我们二人的对手，我怕使出十分的力他们无法过关，同为神仙，何苦为难神仙呢……” “天启那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置？”他含笑淡然道，我道：“得罪了天帝天后两位尊神，还能如何，左右不过是将他的名字写入名册，怎样考便与我就没关系了，我已经同天后禀明了这件事，天后未有阻拦，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运气了。” “也好。”长清大神思索道：“那人间的事情，你与他……” “我与他，那一世，已经算是功德圆满了。”我迟疑的放下酒盏，大神道：“你我都是旧相识，从二十万年前便有交情，子梨与你的事情，本神也知道的清楚，原以为，你会怨他。” “他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当年若不是他闯进妖殿来救我，结果被妖君打散了神魂，或许现在，我就不会还好好的坐在这里了。” “无量佛重拼他的神魂，可却寻不回他之前的记忆，后来不多日，子梨便被老天君选中，留在天帝的身边做伴读，又成了四海九州人人敬仰的战神，可二十多万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想起那些事情，无量佛曾说，那些记忆都曾嵌刻在他的灵魂内，之所以没有记起，是因为少了把钥匙，而这把钥匙，或许就是你。” “是我？”我敛了敛眉，摇头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希望唤醒他的回忆，其实他若一辈子都记不起我，倒也好，大不了我也守着他，一辈子不离开。” “你啊，这样痴情，让本尊也刮目相看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来，你我好好喝一杯。” “好。”我举杯，两只酒盏微微一碰，玉声清脆。 第八十七章 小玉的魂魄 我喝的微醺才回了九十九重云宫，解下身上的外袍，一抬袖，手腕上的莲花手链便露了出来，莲花手链又回来了……我看着手链，呆了许久。 “尊上姐姐，尊上姐姐，那花，花开了！”草木神君匆匆忙忙的闯进了大殿，我回神，好奇道：“什么花开了？” 草木神君缓了两口气道：“就是你给我的那盏莲花啊，花开了，有，有鬼啊！” 我大步朝着后殿的莲花池而去，草木神君小跑着跟过来，囫囵道：“那个魂魄是谁啊，怎么会寄养在莲花中？天上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鬼魂，鬼魂不得私自上天庭，若是别的神仙知道，一定会降罪的。” 行至后殿，满池花开，玉石铺就的蜿蜒小栈上，一名披着长发的墨衣女子站在小栈上，不敢挪动步伐，周身仙气缭绕，逼得她不能动弹半分。 众花仙纷纷立在花盏上打量着她，一见我和草木神君到了便慌张的俯身行礼：“君上，尊上。” 行完礼后便慌里慌张的遁进了花盏中，她亦是转身看过来，见到我时，眼中欣喜无比，“莲华姐姐。” 我快步走向她，将她拥进了怀中，轻声安慰道：“是我，不用害怕，你在我这，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她亦是紧紧抱住了我，天真欢喜的点了点头，“嗯！” “尊、尊上，她还真是您带回来的啊。”草木神君有些讶然，小玉抬眸，看着我身后的草木神君恍然回神：“姐姐，我不是已经死了么，我怎么会又看见你了，姐姐，她是谁，为何打扮的如此奇怪？” 草木神君黑了脸，摸摸头顶的玉冠和自己的脸颊，“我奇怪么？” 她出了我的怀抱，看着我的样子亦是不解：“还有姐姐你……我这是在哪儿？” “这里是天宫。” “天、天宫，我怎么来的天宫，又怎么……”说了一半，她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面色难看道：“我，我是怎么死的？还有，我好像有一个哥哥，我……我的心口，怎么会如此凉冰冰的。” “小玉。”我急忙扳过她的身子，抬扇给送了些灵力，她的魂魄依旧虚弱的不成样子，方才这瞬息的清醒，也许只是因为这天河中的灵力醇厚才给了她些许力量，我扶着她的胳膊，展开折扇，“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小玉，答应我，身体未恢复好之前，不要随便出来，听见了没？” 她孱弱的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我挥扇将她送去了莲盏内，草木神君满脸不解的跟了上来，不解问道：“这是怎么了？她的魂魄好像和别人的不一样。” 我收扇道：“传令下去，除了本神尊与你的人之外，余下的谁也不许过来。” “好，小神知道了。” “小玉，这是我欠下她的，等她魂魄再好些，我就开始陪她修炼，渡她成仙。” “姐姐你要渡化她？可这种事情，你大可交给洛隐与秋霜办便好，何须自己亲自动手。不过我瞧着她魂魄这样子，难道是三魂七魄不全？” 我道：“是没有了心。” 草木神君捂住了嘴，正如沉钰上君所说，心乃是万物之根本，无论是神是鬼，只要没了心，那便是和魂飞魄散擦肩，心，于神于鬼来言，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长清大神后来同我喝过两次酒，提及了人间的一些事，他下凡时路过了锦国，听过百姓的传言，自从锦国皇后去了后，锦国的皇帝就再也没娶过其她妃子，后宫空置，一生无子嗣。前些年刚将六岁的皇子离皓立为太子，一心寻求起死回生之药，在位十几年，锦国一直风调雨顺，短短十几年锦国就成了九州之尊。 “锦国啊，每年逢上端午，皇家与百姓皆会放天灯祈福，只因着端午节是你的生辰，十几年了风雨未间断。” 我行在漫漫九天上，忽见有天灯飞上了九重天，这才想到了长清大神说的那些话。这些天灯，是他为我而点。 我飞身去了三重天，那里是人天交界处，也唯有在那里才能看见昼夜分明的人间，才能一赏人间月夜。人间的天灯飞向九霄，盘踞在整个三重天上，漆黑的夜空华灯闪烁，极为好看。 抬手接下一盏灯笼，我抬手抚摸着灯尾所携的那张熟悉字迹，“莲华，安好。” “相思不知日，魂归是黄泉。” “莲华，等着朕。” “你说你最爱看九州的明月，如今，我将整个九州都赠给你。” “梨花开了，我在等你。” “不管你去了什么地方，你都在我的心中。” “小莲花，小梨花也想你了。” 这漫天的灯盏红纸，我看的双眼朦胧，旋身细数这些灯盏，我含笑流着泪，“重锦，我在等着你，一直在等着你。” 不管来生怎样，我都会等着你，等你记起这一切，等你晓得，我就是你的小莲花。 天界的时光飞逝，我闲来无事便总是喜欢在来云神殿内看人间，从他青丝三千，到双鬓斑白，我都在默默的陪着他，他送来的那些灯盏，最后都飘来了云宫，挂满了宫内的万年银杏树，我日日都去看，看着那灯上的相思之语，心内也是暖暖的。 昭德二十五年，他染上了顽疾，浮儿与小王爷也回了锦国，彼时的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了。 待我办完了手头的事情，已是二十八年，他瘦骨嶙峋的样子看了着实让人心疼，他不肯吃药，小右子跪在他的床前捧着汤药，“陛下，喝一点吧，陛下，就当是为了皇后娘娘。” 他闭着眼睛，挥了挥手示意小右子下去。 可这样，他又怎能熬得下去呢。 与他的再见，是在梦中，梦里的他依旧是少年时的模样，而我，红衣胜火，眼前开遍了十里梨花，我一步步的走向他，他亦是缓缓的走向我，我弯唇笑的明媚，加快脚上的步伐，提起裙琚朝他跑了过去。 我撞进了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他亦紧紧抱住我，嗓音颤抖的唤我一句：“华儿。” 我眼前顿时凝起了大片水雾，哽咽道：“是我，是我，重锦，我来陪你了。” 他闭上眼睛，泪水砸在了我的肩上，双臂收紧，牢牢困住我：“这二十多年，你去了什么地方，华儿，你怎能如此狠心，将我一人抛下。” “重锦，我一直在你身边啊。重锦，我没离开你，你想我的时候，我都会来到你身边。” “可这不够，我想要你长长久久的陪在我身边，华儿，你可知这些年来，我有多么思念你。” 我搂住他的腰，真切的感觉着他怀中的温暖，“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不好。” “华儿，你说，你会在来世等着我，可是真的？” 我点头：“自然是真的。” 他的大手抚着我的发，闭上眼睛勾唇道：“那我就放心了。” “傻瓜，为何不吃药，你明明知道，这样做我会心疼的。” 他沉笑，“我想快点去找我的华儿，离皓长大了，我也该放纵自己一回了。华儿，你可知，这漫长的二十多年，我是为了你才活下来的。真希望，这个梦不要醒过来，这样，我就可以搂着你，这样一辈子也不放手了。” “重锦……” 我闭上眼睛，伤怀的搂着他的腰，其实我也何尝不想能这样抱着他一直到天荒地老呢…… 昭德三十年正月，锦国皇帝崩逝，临终前特意留下遗诏，要与早前崩逝的先皇后葬于一穴，生不同衾，死同穴。 彼时我正在神殿中勾选前来参加考核的神仙名单，猛然觉的心头一疼，掐指一算才知道，他已经走了。 “重锦，重锦……” 这一世，终究是以悲剧散场。 近来除却太上老君时常约我研究道法之外，就剩下了长清大神常常来找我喝酒了，“人间的锦国皇帝崩逝，相信不久子梨就回来了，你到时候又能看见他了，怎么，开不开心？” 我托腮下着棋，堵住他的出路道：“一半一半吧。” “什么一半一半？” “一半欢喜一半悲。”我重新拾起了一枚白棋放进棋盘，“欢喜的是子梨终于历完了此劫，而悲的却是我死了夫君，你若是丢了媳妇，你会开心的起来么？” “这……锦国的皇帝可是子梨的转世，虽说他记不得你，可与你对月起誓的人，与你拜堂的人归根究底，还是子梨。” “可我上辈子真真切切嫁的就是重锦，没有了记忆和轮回转世有什么区别，何况，我好歹也算是重锦的亲夫人，他崩逝了，我没痛哭涕零，已经算是坚强了，你就不要再来戳我心窝子了。” 长清大神好奇道：“那你就没有想过，再将他收入囊中一次么？” “实不相瞒，同样的伎俩用了三次，若说还有用，我都不信。” 大神抿了口茶道：“呐，说不准他便好这一口呢，更何况对付子梨这样的神仙，根本不能按着套路来。” “英雄救美，美救英雄，该用的伎俩我都用了，上一世的重锦是个闷葫芦，这一世的子梨，可是狡猾的很，大约我能用的伎俩，他早就用烂了。”我心情沉重的抬起茶盏饮茶，虽说重锦是子梨的转世，可重锦没了，我总觉得心头酸痛酸痛的。 “还有一招，一定管用。” “什么？” 长清大神一本正经道：“色诱。” 我差些一口茶全部喷了出来，囫囵的擦着唇角：“色诱这事，还是大神你来做比较管用，没事儿还可以调戏调戏司雨府君。” “你啊，想到哪里去了，此色诱彼色诱，总之，与你想的不是一个意思。” “无须再说了，这一招，还是容后再议吧。” 长清大神悠闲的撂下一枚棋子，“那好吧。近来东海送了几道海鲜，看起来还不错，你要不要也去尝尝？” 我赶忙摇头：“不了，我才刚失了夫君，最近几日要斋戒沐浴。” “哦。”长清大神心领神会，喃喃道：“忘记了，你还要给子梨披麻戴孝。” 我差些一头栽下桌子，为何听着这句话，如此别扭呢。 第八十八章 爱由心生 阶品考核也就在这几日了，每届考核开始，天界就如八荒大会一般热闹。三界神君云集九重天，就连那刚刚得道飞升的小仙都能有机会来天界看一看。 “启禀神尊大人，仙品考核拢共三日，第一日考核地仙散仙，第二日考核天仙，第三日考核天界上仙及品阶之上的尊神，拢共七千二百名。” 女官们将册子呈给了我，我挥袖扫开一道十米长的折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看的我眼睛疼，但越是这种时候便越是容易出了差错，几遍检查下来，确认无虞后我才将云宫的神印盖上去，册子重新交给女官，女官则再转交给长清大神过目，等梨苫宫的官印盖上去后，这名单就会发放下去，众神依着上面时日参加考核。 “你回天，已经有些时日了，本尊看你这几日一直忙着仙品考核的事情，闲暇之时，还是该多休息休息才好。” “是，徒儿知道了。” 这是我回天后，师父老人家第一次来见我，说来，我倒是挺害怕他的，在人间的时候一直都是师父在暗中相助，我做过什么，师父他老人家都在天上看的清楚。 “本尊来寻你，还有一件事，须得同你说清楚。” 我分外恭敬道：“师父请讲。” “你可还记得在人间的时候你答应过师父的事情，回天之后，立即服下绝尘丹。师父见你与他情深义重，便没先逼着你，现在锦国的事情已了，你是不是该履行自己的承诺了。” “师父，我……”果然还是为了绝尘丹的事情，我便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师父脸色凝重道：“并非是师父狠心，你可知你此次转世逆改了多少天意？若你不忘却了那些事情，便要遭受天谴，到时候雷劫加身，你岂能躲得掉。” 我知道天界有天界的规矩，我逆改了天命，本该承受雷劫加身，师父给我此丹，就是为了让我躲过此劫。可若是我服下绝尘丹，恐怕便会与子梨一样，忘却了前尘事。那些美好的回忆都会烟消云散，我曾经拥有过的，老天都会一笔一笔的收回去。 “师父。”我跪下身子，师父拧眉神情更沉重些：“你果真要坚持？” 或许自从他要我答应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会是这种结局，他是我师父，我心中想的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师父，徒儿知道师父是为了徒儿好，但也求师父成全徒儿。” “你让本尊成全你？本尊成全你，上苍能够成全你么，莲华，你做了几十万年的神仙，难道有些事，你还不清楚么？” 我叩首道：“徒儿知道，但徒儿此生从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徒儿不想忘记与重锦在一起的那些时日，那是徒儿此生唯一值得留念的回忆，师父，徒儿求你了。” “由爱生忧，由爱生怖。大喜不若大悲，铭记不如忘记。” “师父，徒儿心意已决，求师父成全。” 师父凝眉斜睨了我一眼，转身拂袖道：“起来吧。” 我听师父这话，便晓得他七分是答应我了。师父徐徐道：“你自幼在本尊的身边长大，你的性子，本尊最为清楚，也自然能看破你的计谋，你知晓，就算你不吃绝尘丹，本尊也拿你没办法，所以你就同本尊谎称会听话，待到那一世平安度过再来求本尊。你这般与本尊斗智斗勇，无非是仗着本尊心疼你罢了。” “师父，我……” “本尊可以成全你任何事，不过你也须记得，本尊是你的亲人，看着你从豆蔻年华到如今能够执管一方的人，本尊是最见不得你受苦的人，只要你愿意，本尊会为你铺好前路，让你安心的走下去。” 我扣袖道：“师父的话徒儿明白，只是徒儿不能一辈子都躲在师父的背后，让师父替徒儿踏平前路。” “本尊倒是希望你那样，至少，本尊不必像如今，日日担忧着你。” 师父对我的好，怕是这世上再无人能够比过他了。 “本尊给你考虑的时日，等仙品考核大会后，本尊再亲自给你造一场雷劫，为你洗去尘埃。” “是。” 若是痛一痛能够留住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我无怨无悔。 听说子梨回来了，神仙下凡历劫之后要先去忘川饮罢孟婆汤，之后再回归九重天，前去向天帝天后复命，关于子梨如今的消息，我泰半是从草木神君的口中听来的，草木神君与他是对冤家，且消息最为灵通，只要有些风吹草动，她都能了如指掌。 “神尊姐姐你猜猜我今日在凌霄神殿碰见谁了？” “谁？总不至于是欠了你三颗夜明珠的东海四皇子。” 草木神君摇了摇头，我掀起一页书，道：“也不至于是前日抢走你一盆花的长鸣上仙。” “不不不。” 我道：“那是谁。” “是前一段突然消失的子梨上神。” 我捧着书的手猛然一颤，草木神君悻悻道：“我说前段时日怎么没瞧见他呢，原来是下凡历劫去了，今儿我偷偷去问了玄月仙官，这才知道天帝当年为了要让子梨上神体验人生八苦才命人将子梨上神给踹下去历了五十年的大劫，今日恰逢劫满，黑白无常亲自送了子梨上神回来。” “他，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怎样了？姐姐是问他哪一方面？是胖了还是瘦了，是变好看了还是变丑了么？” 我尴尬咳了声，道：“他历劫回来，有没有清瘦，精神可还好？” 草木神君道：“瞧不出来呀，还是和以前一样，挺不正经的。” 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便是无事，“挺好，挺好……” “姐姐。”草木神君扑到了我的桌上，好奇道：“你什么时候对子梨上神感兴趣了，莫不是，姐姐你看上他了？” 我登时红了脸，“胡、胡说！” 草木神君托腮道：“哦，那就是姐姐你比较关心体贴他这个小师弟，乃是同门之情。” “啊对，同门之情，同门之情。”我心虚的端起一盏茶，兀自灌了口。 秋霜彼时着了一身青衣纹竹叶的袍子递了份书信过来，“启禀神尊，天尊大人传信而来。” “天尊，这么近的距离，他若有事大可直接来寻我，怎么写起书信来了。”我抬袖去接那份书信，草木神君猜测道：“大约是天尊处理公务的时候写顺手了，就给你写了封书信送过来了。” 我拿出信纸，仔细看下去方知道这厢又准备荼毒我，“天尊大哥近来可真是好兴致，竟然要邀我前去看般若花。” “般若花，那可是在八荒最远处才能寻到的好东西，以前寻到般若花的，只有天帝一人，后来似乎西海也有一株。” “也罢，趁着我无事，便去一趟，顺便再看看天尊大哥宫中可有什么好东西搬一些回来。” 秋霜神君低头轻笑，浅浅咳了声。 不过说起来也是，我那天尊大哥的性子虽然没有可怕到人见人怕的地步，可尊神难免会盛气凌人些，除了我，也无人敢随便的搬他宫中的好东西。 我一袭红衣的出现在他宫门前时，倒恰好碰见了一位面生的神仙，白衣斐然，相貌上等，若非是腰间的那块令牌，我怕一时也认不出他。 “帝晔神尊。” “莲华神尊。”来者好脾气的同我辑手一礼，我记起来了，三百年前我就在上清境遇见过他，前些年天尊大哥请我去给一个神仙占卜前事，尚有一缕神元可复活的人，就是他，听说三百年前他就已经葬身星渊，如今难道是时机到了，他又出来了？ 遇到了见过面的人，当然要寒暄几句，我温和道：“帝晔大神劫满而归，乃是喜事，莲华恭喜神尊了。” “本尊多谢莲华神尊的吉言，莲华神尊也是来寻天尊的？” “小神……来寻天尊大人喝茶的。” 他浅浅勾唇，微微一笑可令十里桃花黯然失色，这种杀伤力，我委实承受不住的抖了抖，“那本尊就不耽搁莲华神尊了，先行告辞。” 我讪笑的恭送他：“小神送帝晔大人。” 待他走后我才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天上的男神仙么，年轻的个个俊美，且美的还不一样，不可方物的，都将咱们天上的女仙都给比了下去，上有天帝那个四海第一美男，又有成熟稳重的帝尊天尊，连这掌管星渊的九曜宫帝晔大神都如此俊逸，可真是让人感慨啊。这男人一旦生的太美，我就有些浑身起鸡皮疙瘩。还是清秀一点好，清秀一点的好，太美的，我也无福欣赏…… “般若花，只生在八荒的尽头，千年难得一见，而一见必然是一片，般若花在天宫中是难以养活的，大哥你是用什么方法将这花移植过来的？” 天尊大人淡淡道：“不过是多给了它些灵力，长欢乃是果神，养活这些小玩意必然是绰绰有余。” “是啊，我倒是忘记了这个。啊对，几日不见你家小卿儿，甚是想念，今日怎么没见她在？” “去和小玄闹腾了，现下不在宫中，若是在宫中，恐怕不等你想起她，她就自己寻过来了。” 我抬指去抚摸花瓣，浅浅道：“我方才出门的时候见到了帝晔大神。” “他回来了，看来你当初说的没错。” 我道：“我听说帝晔大神曾经因为修补星渊而沉睡了数万年，那些劫难，怕是早就应了一次。” “他当时自己也料到了些许，所以才给白染鬼君留下那些话，让鬼君等着他。他此次沉睡，只不过是陪着星渊修炼罢了，时辰一到，他自然就出来了。” “陨落，是每个神仙都要经历的事情，若是运气好，能像帝晔大神一样起死回生，若是运气不好，可能便会魂飞魄散了，不知我以后，会是哪一种结果。” 天尊睥睨我一眼，淡然如风道：“你既然能预见任何神仙的未来，却为何，不敢预见自己的？” “我倒是也希望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可惜我功力不够，一直都没有修炼到上乘观未来的法术，况且，我那些师叔里面也就只有文殊师叔有这本事。” “是你不敢，而非是不能。” 第八十九章 再见子梨 我反驳道：“哪有，我哪有不敢，我只是不想无聊到窥探自己结局为乐的地步，况且若是我结局不好，那岂不是每日都要担惊受怕，师父说，佛法修炼的最高境界就是看破红尘，放下一切，我现在，拿得起容易，放得下，太难了。” “所以你的佛法这些年来一直未有增长，你师父曾同我说过，是因着你自己望而止步所导致的，你心中，挂念的还有太多。” 我展开扇子挑起一盏般若花，摇头感叹道：“我精修佛道两家之法，能有这个造诣已经足够了。” 天尊大人沉笑道：“也是，全凭你心。” “大哥你今日寻我来，难道只是来陪我说话的？可真是稀奇。” “你想的倒是挺美，本尊找你来，自然有别的事情要你做。”天尊大人负袖，一手端着茶盏道：“本尊是想请你给本尊造一片仙境。” “造幻境这种事情大哥你可比我厉害，你来央我做，未免也太奇怪了吧。”我收回扇子，亦是兀自倒了杯茶。 天尊道：“并非是普通幻境，三百年前本尊去魔界移植了一片杏林来，想着，等长欢十八万岁生辰的时候送给她，为兄想请你帮个忙，让杏树开花。” 我呛了口茶，“这种养花养草的事情，你让草木神君来不就得了？” “杏林太大，草木神君的神力微弱，办不了此事。” “可我也不是花神啊。” “你掌管人间四时，为兄相信你有办法。” “我心疼我的灵力。” “事成之后，为兄将般若花送给你。” “我对花草没兴趣。” “……那为兄将玄光剑送给你。” 玄光剑，那可是把神剑，我急忙站起身，放下茶，“成交！” 用少少的灵力换一把上古神剑，这买卖不亏！ 我立即寻着青枫司命前去给我带路，找到那片林子时，我忽然觉得是我太高估天尊大人的好心了，这林子，简直大到没话说。 青枫司命满面堆了笑容的同我道：“这林子是天尊准备了三百年的礼物，还请莲华神尊让这林子在后日开花，让咱们天尊讨夫人一笑。” 我捞了捞袖子，抚平自己的心，暗暗同自己道了几句镇定。怪不得不请草木神君，以她的功力，让一小片林子开花还成，但是要这样一望无际的树都开了花，简直是要了她的老命。不过，罢了罢了，灵力与玄光剑比起来，还是玄光剑重要，毕竟那是我觊觎几千年的宝贝。 我长叹了口气，提起扇子飞身便朝着树上空而去，身子悬在九霄上，我低头看那瞧不见边的林子，运起灵力，展开折扇便往着那林子扇下，好在我是执掌人间四时的神仙，开花发芽的法术在我手中还是极为运用自如的。 灵力朝着林子四下散了去，我凝起法术，用力的朝着林子下扇了几扇子，灵力蔓延至角落，所行之处，繁花如锦。长欢嫂子的生辰是后日，不如我就送佛送到西，给他来个一两百日的花期。手上力度加大，树树繁花含苞待放，上清境登时恍若逢了初雪，远远瞧着，像是铺了一段锦绸。 我解决完了林子的事情后额上已经满是汗水，缓然落下，这等浪费体力的事情可真是不好干。 青枫司命感慨道：“神尊大人可真是厉害，这一会儿的功夫，杏树上就生出这样多的花苞，在下着实佩服。” 我拍了拍手。“事成了，我去找大哥要玄光剑去。” 给他办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也算没白拿他的东西，我满心欢喜的去找他邀功，但大抵是太过激动了，走路时一不小心便撞到了一名小仙女，这一撞，小仙女倒是没事儿，可我却是被她生生泼了一壶茶在身上。 青枫司命见状惶然赶了过来，出声训斥道：“怎么回事，怎能冲撞了莲华上神？” 小仙女原本也是无辜，被这一训斥就更是害怕了，差点没被吓哭的跪下身道：“是小仙不好，是小仙不好，上神饶命。” 我咳了声，心虚道：“不关她的事情，其实是我一不小心撞到了她……” 青枫司命为难叹了口气，拂袖命小仙女先下去，恭恭敬敬的同我道：“上神不如先去小殿下的寝殿换一身衣裳。” 我斟酌了阵，自己的确不能再以这种狼狈的样子出现在别人眼前，索性便答应了下来：“那，也好。” 青枫司命是个性子好又办事稳妥的人，我袍子湿了，他还特命寻了两名女仙来给我更衣，着实让我感激了一阵。 小卿儿不在寝殿，我便先借她的青云殿用一用，女仙们拿出了一件干净的仙袍给我备好，放下重重淡红色的纱幔，开始替我脱下身上被茶水泼湿的衣裳，外袍褪下，接着便是里衣…… 衣服还未脱完，我便倏然听见了一道推门声，紧接着便是椅子被碰倒的声音，我以为是哪位慌张的小仙女碰到的，便没太过惊讶，只是捂住一层里衣转身去看，没曾想，这一看，倒是让我愣住了。青纱外的那位白衣仙者彼时正呆呆的站在云纱外，广袖流云，眼神清澈如旧，轮廓与样貌，都与记忆中的那人一般无二，只是此时的他，脸色微红，神情也颇为震惊…… 是他…… 仙女们也发现了异样，手快的将一件外衣搭在我身上，凝声道：“大胆，竟敢冲撞莲华上神！” 一道灵力破风而去，掀开层层云纱，袭起那人的三千墨发。仙女们一见他的真容便顿时慌了，纷纷下跪请罪，“子梨上神。” 我还抓着自己衣裳楞在原地，方才，差一些我便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缓回了神，红着脸转身背对着我，抬袖便重新落下云纱，咳了声，嗓音不稳道：“师、莲华，我不知你在这里，你、你先换，本神先出去。” 看着他逃之夭夭的背影，我心头酸一阵，疼一阵。 就这样忘了我，对我，是否太不公平了点……不过，还好，你还在。 心猿意马的换好了袍子，我收拾好了一切方出了青云殿，一出殿门，小卿儿便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抱住我的腰道：“姑姑怎么好久都没有来看卿儿了，方才子梨叔父去给卿儿找小不点，出来的时候才告诉卿儿姑姑也在青云殿。” 我温柔的抚了抚她的小脑瓜子：“姑姑的衣袍湿了，所以就借你的青云殿换件袍子，对了，你父尊不是说你去找小玄玩了么，怎么和你子梨叔父一起回来了？” 小卿儿道：“小玄哥哥又惹事了，帝尊伯父将小玄关起来抄天规了，所以子梨叔父就陪我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 子梨那厢亦是不大好意思的走了过来，提着折扇假装咳嗽：“那个，我本是打算将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之后再去亲自拜见你，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方才，不好意思……” 我抱起了小卿儿，浅浅道：“无事，你回来了，我也打算去看你来着。” “姑姑和叔父认识，卿儿还以为姑姑一直都在云宫，不认识子梨叔父呢。”小卿儿趴在我的肩头，奶声奶气的道。我捏了捏小卿儿的鼻子，“姑姑当然认识你子梨叔父啊，姑姑与你子梨叔父，还是旧相识呢。” “原来是旧相识。”小卿儿乖巧的朝着子梨伸出两只胳膊，“卿儿要叔父抱。” 他闻言便满脸柔光的抱过去小卿儿，笑道：“为何要让叔父抱？姑姑抱，难道不好么？” 小卿儿皱了皱鼻头，软软道：“卿儿长大了，姑姑会抱不动卿儿的，父尊说男孩子要懂得怜香惜玉。” “怜香惜玉。”我没想到，天尊大哥那么性情冷淡的人口中竟然会吐出怜香惜玉四个字。 身后的仙女们也纷纷掩唇而笑，子梨挑眉道：“好啊，都懂得这些了，那叔父就只有也怜香惜玉一回了。”抬眸同我道：“是去找天尊的？正巧我们同路，顺便把小卿儿还给天尊。” 我浅浅勾唇，“好。” 瞧着此时无忧无虑的他，我脑中忽然又浮现起了当年的花下少年，那时候他也这般玩世不恭，潇潇洒洒。 “父尊。” 小卿儿撒腿跑进她父尊的怀中，趴在她老爹的膝上两眼泛光道：“父尊你看我把子梨叔父和姑姑一起带过来了。” 她爹将手中的茶盏给了小卿儿，拍了拍小卿儿的肩膀，温润道：“可是累了，先在父尊这里歇歇。” 小卿儿歪着脑袋道：“好。” 子梨扣袖同天尊恭敬一礼，“子梨拜见天尊。” 天尊拂袖道：“没外人在场，无须多礼。你，是去拜谒过天帝与帝尊了么？” 子梨道：“是啊，天帝他老人家给小神亲自设的劫，小神自然感恩戴德去了。” “你向来喜欢在人间游玩，想来这次也是过足了瘾。” “过没过足瘾不知道，只是回归神位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是忘记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天尊有意扫了我一眼，云清风淡道：“天帝定下天规，神仙历劫回来便要抹去在人间的一切回忆，便是害怕，你心中存有执念，过去的事情，那便算过去了。” “历劫有许多个历法，譬如当年孟司命去人间历劫，回去的时候也没有抹去记忆，还有姻缘神君，天规上对于神君之上阶品的神仙，可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何本神去一次人间，就要抹去回忆，甚至连在人间经历过什么，都糊里糊涂。” “孟司命是冥仙，冥界，没有这样的规矩，况且天帝这样做，定是有这样做的道理。你成仙那么多年战功赫赫，去人间不是还债，而是了却一段恩怨罢了。你以为这一劫仅仅是让你做一世凡人这样简单么，其实不然。” 我也听说过神仙历劫有许多个历劫法，以前抹去神仙的记忆是为了防止那些定力不够的神仙心怀执念，自毁了修行，子梨他是上神，确然没有这个说法，但天帝下旨这样做，正如天尊大人所说，有天帝的道理。 “本神听说过一句话，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 “是福是祸，皆在你心中。” 这二位打着什么哑谜，我听的迷迷糊糊，良久后天尊才想起了我还在，便同我道：“你想要的东西在含元殿，自己去拿便好。” 我点头“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听说玄光剑需灵力高深的神仙才能控制住，我近来忙着考核的事情，不如先在你这里寄存几日，等我手上的事情办完了再同你讨要把玩。” “也好，何时想要，来取便是了。” 我看了眼子梨，心头惶惶难安，明明那么期待和他见面，可是见面了，却又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天尊交代的事情，小神已经办完，那小神先回云宫了。” “嗯。” 我没再打扰他们，孤身离开了上清宫，行至上清境的大门时，我才长舒了一口气，望着天际边的行云发呆。 云卷云舒，潮来潮往，人间大抵又是一年春日了。 “莲华。”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怔了怔，转身看过去，他一袭白衣翩然，大步踏云而来。 第九十章 一起喝酒 “你怎么来了？”他行到我眼前停了下来，我昂头看他，唇角扯出淡淡一抹笑意，他负袖道：“我来求见天尊只是来露个脸罢了，正好，本、本神还有几句话要和你说，所以就赶过来找你了。” “你有话要和我说？” “咳，其实也没什么话……只是我答应你得空要请你喝酒，恰好合善宫里还有几坛子上了年岁的美酒，择日不如撞日，你今日可有空？” 原来是要请我喝酒，我理了理广袖道：“好啊。” “那便去合善宫，我请你喝好酒。” 他一回来就请我喝酒，看来心中还是有我的一席之位的。 合善宫外的梨花常开不败，宛若人间春日，像极了多年前的王府，他坐在花下看书，而我则趴在他的身畔打瞌睡，他怕我冻着，便将自己的衣衫褪下，搭在我的身上。 闵苍神君搬来了两大坛子酒，我一见这样大的酒坛子便吓着了，“这么多，怕是喝不完。” “无碍，你我重逢，我理应好生的招待你，你想喝多少便喝多少，本神这合善宫，最不缺的便是酒水。” 他替我倒了一碗酒，我托腮握着扇柄，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在桌子上，“本神尊总算是明白，为何你这么些年依旧是孑然一身了，原来你只会请女孩子喝酒。” “这个……其实本神并非是对每个女孩子都这般，那些娇滴滴的姑娘，勿要说请她们喝酒了，那风一吹就倒的小身板，本神着实不喜欢，本神也是难得才遇见一个像你一样的姑娘，能喝酒，能交心。” “你我可都是半个佛门人，这样公然喝酒，是不是不太好？” 他不拘小节道：“这里是九重天，一十三天的佛祖们管不到这里的。” “那倒也是。”我轻笑的端起酒碗，饮了一口，“酒味醇香，和我往日里喝过的那些，不太一样。” 他道：“是人间的女儿红，带兵打仗的那段时日，我从人间设法买到的，埋在合善宫的梨花树下也有五十多年了，人间的酒不宜放得时日太久，五十年便已经足够了。” “战场的日子可不好过，你倒是还有心情去寻酒喝。”我饶有兴趣的趴在桌子上，他眸中带光，勾唇笑道：“日子么，苦一点无所谓，重要的是要学会苦中作乐。” “也是，苦中作乐。”我捏着扇柄，端起酒碗又陪他饮了一口，只不过这一次我拿捏好了力度，尽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喝醉。 “对了，本神听说，当年天妖大战的时候，你也去了。” “嗯。” “以前总听师门的师兄弟们说，师门中有一个本事厉害的师姐，在天妖大战中屡屡破阵，打的妖兵们找不到北。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你，亏我当初还以为，你只是太上老君座下的烧炉童子。” “我那些年，一直在避世修炼，天妖大战中，也亏得天尊多多提携，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怕血，不怕痛。如今怕是年岁大了，竟然，会怕痛。” “怕痛？”他揽袖端起酒碗，调侃道：“女子么，本就是该让人心疼的，那样坚强做什么。” “坚强，以前的那段时日中，我曾真切的感受过，若是想活下去，就必须得靠自己，唯有自己，才是生命的救赎。” “总有一日，会有一人将你护在身后，保你生生无虞的。” 我单手支着额头，“总有一日……子梨，你不晓得，得到后再失去，可比从未得到过，要来的痛苦百倍。” “我……我承认，本神这一生啊都没体会过你说的那些，不过，你且要相信，老天不会亏待任何人的。” “但也不会偏爱任何一人，对么？老天太过公平，得到，便注定要失去。” “莲华。”他深沉的唤了我一声，我昂头，“嗯？” 他道：“本神这次回来，总感觉，你变了。” 我笑：“变成什么样了？” “多愁善感。” 我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是么。”端起酒碗，我朝着他的酒碗上碰了去，“说好的不醉不归呢，来，不要再说这些伤心事了，我敬你。” 他缓了缓，久久才道了个：“好。” 几碗凉酒，几处闲愁。 我与他大抵喝了两个多时辰，而我这两个时辰也总是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之中，不过索性的是我终于将他这个酒神也给灌醉了，他趴在了石桌上，搂着酒坛子口中呢喃着还要喝，我看着他的容颜，双眼婆娑，伸手颤颤的抚摸着他的眉，抚摸着他的眼：“重锦、重锦……” 一道身影出现在重重花影后，我一门心思都落在了子梨的身上，浑然不晓得他已经悄然出在了身后。 “曾经桑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指上一颤，惶然收回了手，转身看他，白衣仙人轻笑负袖而立，道：“放不下，放得下，仅仅在于你的一念之间，你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必定要承担这一路上的凶险。” “长清……” 他扫了一眼桌上喝得沉醉的子梨，“我是来找他的，谁知道他被你灌醉了，既然如此，本尊就陪你走走。” “也好。” 我命闵苍将他暂时带去寝殿休息，而自己则与长清大神离开了合善宫，走在漫漫云海之中。 “你可知，上一世的子梨进入冥界之时，并不愿意喝孟婆汤，他口中一直念叨着你，后来还是沉钰上君出面，才命人将他打晕了再强行灌了孟婆汤，这才，将他的神魂给唤醒，重归仙班。” “重锦，他答应过我，要永远记得我……” “他并没有食言，只是天意如此，他若是不忘记那些事情，就难以再位列仙班，若不放下执念，则不能成神。” 我凄然笑道：“每个神仙，都是如此么，心怀执念，便不能成神。” “这是他的劫数，原本天帝是想借此了了子梨与独孤尧的帐，可惜，若非是你逆改天意，他也许……”话至此处，他却是不说了，拂袖道：“也罢，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总之你可要小心些，你的情劫虽然已经躲过去了，可保不准后来要生出什么变故，还是小心为上。” “连你都害怕，子梨会是我的劫数？” 当年师父也是这样认为，所以才令我与子梨再难相见。 长清道：“你我都是数十万年的同僚了，你的心性如何，本尊也算清楚，本尊只是想提醒你罢了，毕竟有些事情，并非是顺着你的意而来，这世间太多的猝不及防，别让自己乱了阵脚，免得防不胜防。” “我知道……” “你明白便好，这几日暂时不要想些别的，再过两日就是仙品考核之日了，你我都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别出了纰漏。” “是。” 我醉醺醺的回到了九十九重云宫，长清大神一直送我到宫门前才离开。洛隐前来扶住我，皱着眉头冷冰冰的道了句：“怎么又是醉成这样？” 长清大神笑道：“你家尊上什么习惯，你还能不知道么，方才已经撑了一路，现在快些将她送回去吧。” 洛隐神君低头与长清大神道：“劳烦大神了，小神这就将尊上带回去休息。” 这个洛隐是个冰凉的性子，为人板板正正不爱说笑，相比之下秋霜就要显得可爱多了。洛隐神君伺候在我身边已经许多年了，对于他这个样子，我早就习惯了。 他将我扶进了寝殿，容我躺下之后又去倒了杯茶送给我，我撑着身子坐起来，一口饮下了整盏茶水。 他便在一旁冷冰冰的责怪道：“是去了合善宫么，神尊你的酒量本就一般，与那嗜酒的子梨上神比起来，难免逊色，子梨上神是个男神仙，神尊你，还需自重才好。” 我抬袖搭在了玉床之上，看着他这模样，唇角上扬，“知道你关心本神尊，不过，这一次委实是本神尊先将他给灌倒的，你还怕子梨能够占本神尊的便宜么？” 他抬眸不看我：“子梨上神风流成性，尊上你纵然喜欢他，也该拿捏分寸。” 我无奈笑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本神尊又没有怎么做。” 他扣袖俯身行了个礼：“尊上先休息，小神告退。” “嗳。”总是这般莫名的生气，还莫名的使小性子，也唯有我这个宽容大度的神仙才能如此放纵着他，换成了旁的神仙，真会好好治治他，可惜他们四个曾经都是天帝案前的神君，我倒也不能苛待了他们，好生伺候着，好在，他们还算是听话，平日里帮了我不少忙。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长叹了口气，正要躺下闷头睡觉来着，可余光却瞥见了那盏莲花上有五色穿梭，是魂魄修复完好了。 我原是将莲花养在了后殿的池子中，可近来我时常将她带到寝殿伴在身畔，生怕她出了什么问题，现在总算是好了，她的魂魄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须得替她再找一颗心来，才能让她继续修炼。 不过这些事情还不着急，我也被灌了不少酒，还是先睡一会儿为好。 —— 第九十一章 做个记号 天界的仙品考核大会于两日后正式开始，前些时日众仙便络绎赶往九重天，到了第一日，神仙们便已经全部云集在了九天，第一日考核的是散仙，头场便是笔试，后半场是进入逆世境参加武试，这一场笔试甚是烦闷，小神仙们个个都埋头只顾着去答什么道德经了。 作为大会的开场，几位尊神倒是来的齐全，连避世不出的君池帝尊都被请来主持了大局，天帝亲临，奈何几位尊神面前都隔了珠帘，可将那些小神仙给急坏了，时不时的昂起头，妄图想要一窥尊神的尊容。 “这些小神仙以前都没来过天宫，这番前来参加考核，眼珠子都快黏在几位尊神的身上了，奈何小神仙们一心向尊神，可咱们这些尊神，可都个个名花有主。” 我靠近长清大神，小声回道：“其实我看还有不少女神仙在盯着你，说不定还有机会。” “有机会？能打的过大公主，再说有机会。” “那还是算了吧，西海大公主如今手下可有不少小雨神，谁敢对你有非分之想，下雨都能淹死她。” 长清大神转身去瞥了一眼珠帘后正襟危坐的几位尊神，浅声道：“天帝与君池帝尊主持大局，暮南帝君是来喝茶的，可天尊大人可是来看媳妇的，等明日，咱们尽量下手轻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好，毕竟你我二人加起来，都未必能够打得过他。” “我可是听说，地府的孟司命也要来参加考核，不过以孟司命的功力，该是无须咱们走后门。” “是啊，你可看见前一百年里鹿晟真人拟定的八荒神仙战力排行？孟司命排了第二十一名，咱们的天尊夫人，可是有幸排到了前二百名。” 我差些被呛住，掩唇沉沉咳了两声，“还有这东西？” “有。” 我立即好奇道：“那我排了多少名？” 他悄悄道：“你是上神之首，比子梨高了一个名次，在前十。” 看起来，那个排行榜还挺实在的。 我抬手偷偷摸摸道：“孟司命可是帝尊家的，帝尊教导的好，我那位天尊大哥近来的杀伤力都已经被小卿儿给吃了，由此可见，带孩子和不带孩子的差异有多大。” 长清大神想了想，笑色淡淡道，“英雄所见略同。” 第一场比试拢共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到，凌霄殿外的天钟便会敲起，众仙一同撂笔，起身恭恭敬敬的同殿上的几位尊神扣袖一礼：“臣等告退。” “臣等告退。” 仙人们不敢滞留，依次离开了凌霄大殿，殿中的神君们上前将各位神仙的答卷给收过来，整理完毕后交给了我与长清。 “答卷在此，请陛下过目。” 我将东西呈给了天帝陛下，天帝云清风淡的接过，翻开几张，看着平平无奇的答卷启唇道：“你们处置便好。” 长清大神拂袖道：“今年这些神仙在笔试一关中尚且还不能分出个伯仲，还得看下半场逆世境中的考核，届时还是如同往年一样，先走六欲石么？” 天帝道：“六欲石辩七情六欲，做神仙须得戒除贪嗔，清心寡欲。” 长清大神颔首：“既是如此，那小神就命人先去准备了。” “你们也累了两个时辰了，先回去休息吧，本尊与天帝再商量些事情。”天尊大人开了口，我和长清扣袖道：“臣等告退。” 折腾了两个时辰，他这一说，倒还是真的有些累了。 我与他出了凌霄殿，揉了揉不大舒服的肩膀，敲着扇子道：“自从前些年有人在天帝面前作弊之后被剔除了仙骨，打下了地狱，这凌霄殿后来的笔试中再没人敢心存侥幸，平平静静的，连个乐趣都没有了。” “你想要乐趣，说不准下一场你便看见了。” “你说有人会在逆世境中动手？” “这可说不准，逆世境中凶险难测，今日前来参加考核的神仙都是游历人间的散仙以及那些无法飞升的地仙，他们的手段如何，可想而知。” “那你我可要废神了。” 长清大神道：“你先回去歇一歇，下一场，咱们再来看好戏。” 我扣袖道：“那本神尊就先回去了，告辞。” “告辞。” 看完了这一场考核，我总觉得自己想打瞌睡，该是快些找个地方醒醒神才好。凌霄殿到九十九重云宫的路还破远，我慢悠悠的走在云海之上，还没缓过神，便见打那头疾步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模糊道：“子梨，怎么是你……” 他一见我便像看见了救星一般，拉住我的手不分青红皂白的将我扯进了一树繁花后，紧张的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瞧他这样子，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敛眉问道：“这一次，又在躲谁？” “嘘，别说话。”他拿手捂住了我的嘴，我说不出话来，只有无辜的瞧着他。 片刻之后远处当真有了动静，一众穿着花红柳绿衣裳的仙女们正分花拂柳而来，到处寻找着他的影子，叽叽喳喳喧哗着：“嗳，子梨上神呢，我方才明明看见他往这边走了来着。” “都怪你，子梨上神明明在和我说话，谁让你过来的，都把子梨上神给吓跑了！” “胡说，子梨上神是来找我的！” “我才和子梨上神是老相识，是你们吓跑了上神。” “放屁，子梨上神是老娘的，一百年前他还夸过老娘漂亮呢……” 漂亮……我憋着笑看他，偷偷探头看了一眼那位漂亮女子，默然摇了摇头，暗暗道：还真是国色天香啊！ 子梨一脸无奈的压低声解释道：“本、本神眼光好着呢，这不是逼不得已么……” 我认真点头，表示相信他，毕竟那些姑娘还真长得不怎样…… 看她们的装扮并非是九重天上的神仙，泰半是今日前来参加考核的地仙，子梨以前总是在人间周游，想来认识一些地仙女子也是意料之中。 仙女们围在此处寻不到子梨便不愿意走，我抬袖掰开子梨的手，小心开口道：“不如，我替你打发走她们？” 子梨斟酌了阵，“这法子不错。” 我轻笑一声，挥了挥袖子让他往里躲一躲，待他躲好了，我才现身在众人身后，仙女们一听见动作便以为是子梨，激动的转过身，一瞧是我便顿时就软了腿，我冷声道：“你们是哪个殿的仙人，在此处喧嚷什么？” 仙女们惶然跪下身，面面相觑又不敢说话，良久那位领头的仙女才支支吾吾开口：“回禀尊神，小仙乃是栖梧山的仙女，是为了来九重天参加考核的，方才，是不小心迷了路。” “迷路？”我扫了她一眼，淡道：“此处乃是凌霄殿外，还不快快退下，免得冲撞了天帝陛下与帝尊。” 小仙女们颤颤巍巍齐声道：“是，小仙告退。” 只消片刻功夫，那些小仙女们就逃之夭夭了，子梨见她们走干净了才敢从树后走出，整了整狼狈的袍子，缓了口气道：“真是一群豺狼虎豹啊。” 我挑眉笑道：“是不是又在人间沾花惹草了？” 子梨展开扇子沉沉道：“与本神何干，西海的皇子一百年前曾带本神去栖梧山采灵药，没想到遇见了这些母老虎。” “母老虎？”这个形容颇有意思，我朝他温柔道：“人已经走了，你可安心回去了。” “我看啊，这几日我还是不能回合善宫，等她们走了之后再回去，免得这一群母老虎拆了本神那合善宫。” “不回家，还能去什么地方？你堂堂一个上神，被一群修为颇低的女仙给追着喊着，可真是有意思。”我抬步要走，他倏然道：“莲华。” “嗯？” “别动。”他抬起广袖，从我的头顶摘下了一盏残花，“这花开的这样好，可惜了，被风卷下来，生生摧残了。” “你倒是个怜花之人。”我看着他掌心中的花，伸手拾过来，掌心运起灵力，花在灵力中重新绽放，我抬袖将花送上了枝头，重归原位。他负袖看着眼前这一幕，惊诧道：“你会起死回生之术？” 我垂袖道：“是啊，你不会么？” 他恍然，“是了，你是掌管人间四时，凡间花草鸟兽的神仙，想要将一朵花起死回生，何其容易。” “你也可以啊，这种小法术，只要是花神，都能做出来。” “花神？”他犹豫了，沉沉道：“本神不是花神。” 我怔了怔，当年他虽然忘尽了前尘往事，可不会连自己的真身乃是一朵梨花的事情都给忘记吧。 “没关系，子梨，你伸出手来。”我摊开自己手掌，等着他将手贴在我的掌心，他不解，看了眼我的手道：“这是要做什么？” “我教你。”仙法引得他的手贴上我的掌心，我闭上眼睛，驱动术法，霞光斑斓从我二人的掌心溢出，穿梭在指尖，荧光勾起一盏红莲从指尖飞出，而他的指尖亦是生出一枝白梨，梨花脱落枝头，萦绕在红莲之上，极为好看。 睁开眼睛，他彼时已是愣住，“这是什么术法？” “你猜一猜。” “本神不懂这些花花草草。” 我收手，红莲坠入掌心，他指尖梨花消散，空留指尖余香，我把莲花递给了他，道：“送给你了。” “给我。”他缓缓的接过那盏花，莲花消散红光没进他的掌心，空余半盏莲花印记，我亦是摊开手给他看，两半红莲如此看，正好是完整的一朵。 “这个印记会留在你的手上一生一世，我手上也有一半，只要这两半合二为一，便会忽生感应，给你做个记号。” 他傻傻笑道：“给我做个记号？” 我咳了咳，坚定道：“你是我的小师弟啊，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我会好好照顾你，给你做个记号，便是害怕将你给弄丢了。” “难道，只是因为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么？”他这句话，说的很是深奥，我哑然，他似也清醒过了神，牵强的扯了扯唇角：“那既然这样，不如莲华师姐也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收留我这个可怜的小师弟吧。” 我惊讶道：“你，想要去九十九重云宫住？” 第九十二章 同往 他走近我，俊逸熟悉的容颜与我只有咫尺之遥，梨花清香扑面，落在心尖荡起涟漪，压低嗓音格外诱人道：“师姐既然已经说要好好照顾我了，那不如，就让师弟暂时先在你的九十九重云宫避避难，等到大会一过，师弟就搬走。” 在凡间的时候只知道他性子沉稳，不爱言笑，虽知他本性潇洒恣意，可我却也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一双漆黑的眸子似要将我吞噬进去一般…… “莲华不说话，那便代表同意了。我们师姐弟之间，就无需什么言谢了，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你近来公务繁忙，本神倒是可以帮你分担些，就当是我酬谢你收留我了。”又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将我拉了去，从头至尾，我都没有插上半句话。 他握着我手的力度甚紧，我也出于本能的没有甩开他，毕竟在人间，我们也曾恩爱过…… 云宫之外的神女们见是子梨带我回来便纷纷退立两侧，让出一条道来，又见子梨拉着我的手，皆是偷笑着窃窃私语。秋霜神君与洛隐神君从来云神殿走出，洛隐见此幕眼神更冷了，扣袖与秋霜齐道：“尊上，上神。” “去收拾一间偏殿，本神这几日，暂时先在莲华这里住下。” 不等我开口，他便已经将事情安排的有条有理，秋霜神君踌躇着昂起头看我，我哽了哽，恨不得能挖个地缝钻进去，但事到如今，我又不能什么也不表示，左右他住在这里，也不会妨碍我什么，且我还能每日都可以瞧见他，省得我再为了寻他拿各种借口搪塞的功夫了。 我厚着脸皮道：“按上神吩咐的去做便好。” 云宫这里不留外人的规矩秋霜知晓，除了师父来住过之外，再无旁人能进云宫，我若不开口，他也不敢私自做主。 “是。”秋霜神君先行退下，而洛隐的脸上似有些许不情愿，冷着脸道：“小神去准备茶点，尊上，上神，请。” 他倒是不客气，拉着我的手就往来云神殿进，我被他拉进了神殿，殿中仙人们有眼色的退了下去，我缓了缓，歪头看他道：“现在可是能够放开我了？” 他听此话，缓缓的放开了我的胳膊，“可有弄疼你？” “弄疼倒是没有，只是没想到以前冷冰冰的你，倒还有这一面。”我揉了揉自己的胳膊，一转身却发现他就在咫尺之遥，他的个头比我高，我若是想对上他的眼睛便要微微昂起头，但这般瞧着他，却又十分费力气，他负手难得这般安静，风轻云淡的，我佯装咳嗽的咳了两声，低低道：“你离我这样近做什么？” 他简单道：“没什么。”往后退了一小步，又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喜欢梨花。” “嗯。” “看来真是喜欢的打紧，这一枝梨花，已经被你养的繁花满枝头。”他的目光落在了案上那只玉白花瓶内插着的梨花上，那是我养了足足二十多万年的梨花，一直被我的仙气滋养着，所以从未出过差错。 他抬手，还未触及到梨花便感应到了异处：“你是用自己仙气灌溉的？” 我走上前道：“是啊，这枝梨花是从雷音宫菩提殿外摘下的，你可还记得菩提殿外的梨花树？” 他顿了顿，道：“我之前一直随师父居住在无量佛殿，从未去过菩提殿，听说，那是佛祖的神殿，无量佛殿与雷音宫相隔甚远。” “你自然是不记得了……”我喃喃道，他蹙眉：“不记得什么？” 我囫囵的摇头道：“没，没什么。” “可我还记得，你说这枝梨花，是那个负心人送你的。” 负心人，他竟然这样说自己，我扯了扯唇角道：“嗯，这枝梨花已经伴了我二十多万年了，我日日瞧着它，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你是，忘不掉他。” “忘掉如何，忘不掉又如何，况且，他也不记得我了。” 他再未说些什么，洛隐带仙人呈了两盏茶水与一些茶点过来，放于茶几上，我看着眼前这瓶梨花出神，良久才缓过神来，“对了，你明日就要参加考核了，怎么不多准备准备？” “考核而已，不过是杀几头凶兽罢了。” “凶兽乃是上古之物，你方历劫回来，我担心你应付不来。” “无碍，不过是小菜一碟。” 看着他这样信心满满，我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掐算了时辰，准备将殿中的事情处置完之后再去赶赴凌霄殿。 九十九重云宫掌管凡间四时，花草树木，风雨雷电。其实平日里泰半都是闲着的，只有人间偶尔逢上个干旱或洪涝才会忙一些，恰好这些年便是天灾人祸不断，人间辰国与离国大战，死伤无数，怨气触怒了九重天，已经连降了两个月的雨了，还有庆国的皇帝得罪了风神，结果硬生生将人家的夏日吹成了冬日，害的凡人死伤无数，前日里冥府上来告了状，天帝已经将风神丢下了凡间，至于这收拾烂摊子的事情就又交给了我。 草木神君已经在人间为了风调雨顺而奔波了半日，若不然知道我收留了子梨，一定会同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折子看了一半，洛隐神君来提醒我该是走了，我与子梨道：“你在这里坐坐吧，有什么需要吩咐秋霜便行了，这是几本关于那些上古凶兽的古书，你看一看。” 他勾了勾唇角，道：“小神遵命。” 我轻笑，转身离开，顺便吩咐洛隐道：“你不必随着本神尊一起去，留在九十九重云宫就好了。” “是。” 凌霄殿外天钟已经响起，我与长清大神站于殿前，抬袖施法，两道银光击在一处，云境内白烟浩瀚，灵力在境中勾勒出山川河流，花草树木，此境中的一切皆是幻像，灵境中凶险无比，一步踏错便会坠入万丈深渊，而万丈深渊的那头，则是人间。通过考核的神仙则会看表现决定要不要飞升九天。昔年有不少神仙都折在了这一关。 长清大神道：“逆世境已开启，尔等需在六欲石前走一走，唯有心思清静的人才能进入逆世境参加考核。” 殿下众多神仙俯身有礼道：“小神等明白。” 长清大神看了我一眼，我晓得他的意思，抬掌凝出六欲石，挥袖将六欲石送往半空。 六欲石能照出神仙心中贪嗔痴欲，谁都逃不掉，灵光落下，大殿外涌上大批天兵，持枪进殿将那些心有欲念的神仙给拖出了九重天。 “你们凭什么让我出去，本仙是山神，你们谁敢乱动！” 果真有不轨之人，六欲石光泽下的他浑身泛着墨色，隐约还缠着几道血丝，“是杀念。” 那名留着胡子的男子挥袖便甩开了两名天兵，凌霄殿内顿时嘈杂了起来，前去帮忙的天兵也都与他大打出手，但最后都不敌他，被重重的摔在了玉柱上。 “自不量力。”我站在长清大神的身边，余光扫了眼珠帘后静静看好戏的几位尊神，“你说，天帝这回会如何处置他？” 长清大神感慨道：“打蛇要打七寸，咱们天帝的手法凌厉，估计这厮不好受了。” “那我就不必担心自己一个手抖将他打死了。” 手内祭出了璇玑扇，我飞身而去，扬袖蓄起三成灵力，红色光泽落在他的身上，冷风袭起他鬓角凌乱的长发，他的功力不敌我，拼劲全力来对付我，我掌上一个用力，灵力便重重击在他的胸口上，他生生被击飞出几十步开外，天兵们抓住时机持银枪而上，将他牢牢给困在原地。 我见他已无逃路，旋身跪向端坐在殿上金玉龙座的男人，“逆贼已降服，请天帝陛下发落。” 天帝陛下悠闲的端着茶盏，余光扫了眼殿下的动静，启唇道：“剔除仙骨，剥去仙籍，性情如此狂戾，就让他来世做一颗石头吧。” 当石头，这个处罚的确狠。 众人经此番一闹更是诚惶诚恐，不敢言语的立在大殿之上，齐齐呼一句：“陛下英明。” 一场比试无非是打打杀杀的看头，且看小神仙们打架是最不尽兴的，比试拢共比了三个时辰才算结束。 待凌霄殿的事情结束后我便孤身离开了大殿，这几日一直在忙着考核的事情，倒是忘记了再去拜访姻缘神君。 姻缘神君的姻缘府内种满了桃花，我行至她的府门前，一片花瓣砸在了我的脚下，簌簌繁花似锦，烟霞十里。我昂头看着那座紧闭府门的府邸，今日似乎来的不巧，这姻缘府的大门，怎么关上了？ “有人么？”我走向前去，敲了敲朱红大门，少顷后一名穿红衣的小仙女前来开门，我问道：“你家主人呢？” 小仙女低头轻轻道：“神尊大人来迟了一步，前两日师父下凡寻找师祖了，大约近来是不会回来了。” “师祖，你师祖不算已经陨落了么？” 小仙女道：“师祖的确已经陨落了，只是师父说她近日感应到了师祖的气息，怕是师祖的转世在人间，所以师父就下凡去寻了。” 陨落的神仙或许会因着个什么机缘而重新转世为人，姻缘神君素来重感情，前去人间寻一寻。也是情理之中。 “那好吧，本神尊过几日再来找姻缘神君。” 小仙女屈身行礼：“恭送神尊大人。” 我与姻缘神君倒也算是旧相识，昔日在一起喝过酒的情义，她来寻我，泰半也是因为她师父的事情。不过她既然已经下凡了，是真是假，她自己也能分辨出了。 从姻缘府到九十九重云宫也就几刻钟的功夫，子梨在偏殿住下，听秋霜说他去研究凶兽的问题了，怪不得一回来没有瞧见他。 我也回了自己的寝宫歇息，操劳了一日，如今静下心来看看书，倒也算的上是修身养性。 一盏微凉的茶入腹，我正欲拾起另一本书观看，却忽然见到一缕银光从莲花的花苞内飞了出来，落地幻化出个人影。 “姐姐。” 是小玉，我握着书站起身关怀道：“你出来了，身子可有感觉哪地方不太舒服？” 小玉摇了摇头，小步子走过来，行至我面前顿下步伐，昂头看我，小手拉着我的袖子道：“莲华姐姐，你真的是神仙么？” 我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第九十三章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她挽着我的胳膊道：“我只是好奇，莲华姐姐你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够将我给带出冥界，忘川河那个地方，又冷又吓人，还有水鬼会啃我的骨头。他们说，我没有了心，是不可能投胎的，连忘川河都过不去，便是到不了判官殿，进不了轮回阁。” 我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小玉，你现在在我身边，有我在，你不用投胎，不用过河，也不会被那些水鬼咬。” “我听见他们都唤你神尊大人，还有那个姐姐说，莲华姐姐是这里主人，姐姐，你是神仙，那重锦哥哥他……” “你重锦哥哥，他和我们不一样。”我沉着声，不大愿意提起这件伤心事，扶着她的身子在我身畔坐下，我道：“你的魂魄还很是虚弱，暂时只能在云宫中养着，等我为你寻到合适的心之后，我再渡你成仙。” “莲华姐姐。”她抓住了我的手，轻轻问道：“我好想哥哥，好想浮儿。” 我沉默了良久，“他们都很好，你哥哥，现在是锦国的护国公，他与浮儿已经有了四个孩子，他们过的很好。” 她低下头，我又小心问道：“为何不问问慕容文渊怎样了。” 小玉不甘，颤颤道：“他，是我杀父仇人的儿子，我恨他。” “你可知道他为了你，也付出了太多。慕容家造反的时候，他为了帮助重锦偷得军机图，后来被慕容老狐狸发现，差点乱棍打死。他一心都在想着替你报仇，若不是他帮忙，重锦也不会轻易便将慕容家给击溃。慕容府一家都被送上了断头台，唯他因为有功而活了下来，朝中再不能容忍姓慕容的人在，重锦要封他为官，担个闲职，可谁都没想到，他最后竟会选择放弃一切的功名利禄，前去你的坟前给你守灵，这一守便是三十多年。” “他在给我守灵？”小玉愕然昂起头，我缓缓道：“他这一生都没有再娶任何人，他将你的灵位与自己的灵位放在一起，便是希望若是自己忽然有一日不在了，到阴间他也能娶你为妻。” “贺文……”小玉忽然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我抚摸着她的青丝发髻，浅浅道：“不要怀疑他对你感情，也不要再心怀怨恨，他没有负了你，你也一直拥有着这段情。” “姐姐，姐姐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过的好不好？”小玉拉着我的手央求我给她一个回答，我叹道：“现在已经晚了，两年前他忽然身染恶疾，已经去了冥府，过了奈何桥，往生投胎去了。”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姐姐，我是不是一觉睡得太久了，为什么他这样快就走了，为什么他没有等到我原谅他，就不在了……” “小玉，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有些事情错过，便抓不到了。” “怎么会是这样……”她抓着我的手哭的伤心，我蹲下身子，替她擦掉眼角的泪水，“不过，小玉你还有机会。” “我还有机会？”她昂起被泪水沾湿的容颜，我道：“等姐姐替你找到合适的心之后，你就可以去凡间了，你可以去找他，可以与他再续前缘。” “真的么？” 我坚定道：“当然是真的，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泪水，我怜惜的瞧着她，假若没有我的存在，她便不会被挖心，也就不会沦落到这个样子，是我害了她。 小玉没有心，平日里只能靠着躲躲藏藏的日子凝聚魂魄。 我送小玉进去休息之后就兀自去了后殿，天河之水冰凉清澈，池子中生了不少盏莲花，那些是修炼有成的精灵元身。往昔这些精灵们都喜欢在天河之上嬉戏，今日大抵是因着我来了才安分了不少，纷纷躲进了花苞内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玩水。 梨花从掌心飞出，落在了水面上，我将胳膊搭在冰凉的栏杆之上，斜倚在亭中，手中抱了坛子清酒，昂头灌了一口。 自打回了九重天，我就是时常这般感伤，每每午夜梦回，总能梦见重锦坐在我的床前给我遮杯子，唤着我：“华儿。” 子梨已经回来了，可我却还迷恋着那些人间的事情，用着太上老君的话说，就是中了情毒，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即便知道那是在做梦，但我依旧甘之如饴，若能一直都与他相伴相守，我宁愿，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喝了甚久的酒，隔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人影，大抵是无心寻过来的，我对上他清澈的眸光，呆呆的看了他许久，他缓步走过来，我便一直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的影子越来越近，愈发清晰。 “怪不得酒量如此好，原来是闲来无事，喝酒为乐。” 我莞尔一笑：“酒么，是个好东西，可以解忧，可以浇愁。” “你有什么忧愁需要用酒来浇灌？” 我拎着酒壶在手中把玩，“愁，愁多了。岁数大了，难免会有许多烦心事，比不上那些无忧无虑的小丫头。” 他在我身畔坐下，抖了抖袍子提起兴趣道：“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嫌弃自己老的。” “我今年都二十七万岁了，比之你这个二十四万岁的神仙不知要老了多少。”借着朦胧酒意抚摸着自己面皮，我喃喃道：“我这脸皮，会不会松弛了，还有我眼角会不会生了皱纹了？” 他闻言忍俊不禁道：“你忘记了，神仙长生不老，又不是凡人，害怕什么长皱纹。” 我长叹了口气，“你不懂，女人的脸就是命，我这整日操劳的，若是换成凡人恐怕早就老的不成模样了。” “嗯——”他赞许的拉长了音，“你现在总算是有些像女子模样了。” 我黑着脸问道：“难道我长的丑，都让你辩不出男女了？” “这倒不是，只是寻常女仙都喜欢穿颜色好看些的衣裳，似乎从你我见面开始，只见过你穿白衣的样子，还有你这簪子啊，太素净了。”他伸手就要从我头上取下那枚梨花玉簪，玉簪握在掌心时，他却木讷了一阵，我瞧着他怔住，又看了眼他手头的簪子，他没有了记忆，自然不记得，这簪子是我二人的定情信物…… “你怎么了……” “无事。”他回过了神，似是自言自语道：“这簪子，还挺好看的，虽是素净，倒是挺配你的。” 他的眼光素来很好，挑选的全是我喜欢的东西，这枚玉簪从他送给我后，我就再未离身，无论是做凡人，还是做神仙，我都不曾丢弃。 “过来。”他同我浅浅道，我不解的看着他，身子却是十分老实的挪了过去，他扶着我的肩膀扳过我的身子，修长玉指拿下我发间珠花，青丝如瀑一瞬洒在了我的肩上，我一动不敢动的坐在他面前，他撩起我的长发，指尖穿梭在青丝内，重新给我挽发，一举一动，都极为温情…… 须臾后，他给我整理罢长发后，掌心凝起一面铜镜递给了我，我微醺的拿过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镜中的女子双颊淡红，青丝长发简单挽成了个发髻，几缕青丝垂在肩上，虽是简单，却很是素雅好看。 “原来你还会给女子挽发。”看着这镜中的影子，我不知是开心还是落寞，开心的是这发髻确然好看，可落寞的，却是他挽发的手法如此娴熟，之前不知帮多少个女神仙挽过发。 “这可是小菜一碟，想当年本神在人间逛花楼的时候，不知有多少姑娘钦佩本神的手法。” 心头又是咯噔一声，我心猿意马的握着酒坛子，“你、你还逛过花楼……” 他许是也瞧出了我脸色有异，咳了声过来解释道：“其实，本神只是想去寻酒喝罢了，本神与那些姑娘都清清白白。” 我失落的昂头灌了口酒，提着酒壶道：“我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莲华。”擦肩而过时，他捞住了我的胳膊，我顿下步伐，侧过容颜看他，他心虚的避开我的眸光，慢步走到我面前，“你，你的发簪歪了。”抬手给我扶正，袖间淡梨香充斥鼻息，我看着他的容颜，心，跳的越来越快了…… 曾经如此亲近的两个人，如今又是如此的陌生。 我握住他欲要收回的手，不等他转过神来，我便忽然倾身抱住了他，衣袖携风撞进他的怀中，我紧紧圈住他的腰，他身子遽然像是一根紧绷着的弦，动作僵硬，大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支吾道：“莲、莲华。” “让我抱一下，就抱一下。”还是这个弥漫着梨花暖香的怀抱，让人一沉浸其中，便不愿再放手了。 他抿了抿唇，没推开我，倒是大手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我背上拍着，声音不稳道：“你，想抱那就……抱吧。” 子梨不会像重锦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子梨，他不会拒绝任何人。 “这样抱着你，好像，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我靠在他的胸膛前，小声呢喃着，他拍着我肩膀的动作迟缓了阵，想问些什么，终究未曾开口。 第二日的天界神仙考核大会上，我泰半的时间在出神。今日天帝与帝尊都未曾驾临，前来督考的唯有天尊大人，向来若不是因为天尊大人他家那口子在，他老人家也早早的回宫带孩子去了。 长清大神握着扇子出现在我的身畔，扇子敲在掌心，恣意淡然道：“今日像是有心事，闷闷不乐的。” “没，只是这里太过安静了，我有些出神罢了。” “是么？这一场还有几刻钟便可结束，众仙都等着观明日的战呢，三日考核大会，也就明日方有看头，上神之间的战争，看着才过瘾。” “依着往年的规矩，明日考核是要开殿容那些小神仙们观战的，到时候一定分外热闹。” “是啊，这些神仙都等着一饱眼福呢。”长清大神合上扇子负袖道：“明儿的比试在四圣莲花境，那里的蛮夷之地可是凶险的很，到时候就要看谁能争个上下了。” “天界上仙虽然多，但上神拢共便只有九个，除了我之外，另外只有三个女子五个男子，上一次子梨失手，只排到了第四位，今年不知能否侥幸赢了玉德上神。” “能不能赢了玉德上神不重要，天界自天妖一战后至如今上神之位的神仙越来越少了，三万年前上神还有十几位，后来受劫陨落了不少，前往人间仙山修炼的不少，被天帝贬黜的也不少，能留下来的上神都是肱股之臣，上一次子梨太过怜香惜玉而让元琤上神给占了先机，这次他该是学乖了。玉德上神那也是与你一般从上古时期便留下来的神仙，想要打过他还有些难度。” “也罢，等到明日自然就见了分晓。” 一场考核结束，众仙们纷纷起身退下，仙女撩开珠帘，天尊大人缓然下了九层玉阶，长欢司命捞了捞袖子走过来，揉揉手腕道：“今年的问题实在是太变态了，竟然考的全是我觉得无用的东西，看来今年我又要垫底了……” 天尊勾唇安慰道：“无碍，写了就好。” 第九十四章 缘聚缘散 长欢司命握拳作势要往他胸口上砸去，“每年都得靠着你的面子方能给我个勉强及格，若不是你，我怕是早就被踢出九重天了，嫁给你之后，名衔高了，品阶却从来都没有上升，我都已经在司命的品阶上趴了两万年了，再这样下去，我可真要成为天界最笨的神仙了。” “你是本尊提上来的神仙，谁敢将你踢下去，放心，今年考不上咱们下次再考。” “我都快打不过青枫了，前日他还同我打赌，若是我考上了，就输给我两颗夜明珠来着。” “若是你考不上，本尊给你三颗。” 长欢司命登时拉长了脸：“你是故意的……” 长清大神悠然的叹了口气，“长欢司命此言差矣，我若是司命啊，就好好回家养花弄草，索性你品阶升的再高，也是要听天尊老人家的话，有天尊护着你，谁还敢欺负你不成？” “你不懂，打架是要自己打方才痛快，总是要他帮我打架，我都快枯萎了，生活总要有点乐趣才好。” 天尊抬袖揽住她的肩膀，“那好，看在你快枯萎的份上，本尊回去给你浇水。” “才不要，你八成会将我淹死……” 长清大神轻笑同我道：“这一对啊，怕是咱们整个九重天都难寻第二个。” “是啊，以前在一起带兵打仗的时候，可没见他对谁这般百依百顺过。” “神仙，和凡人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有血有肉，知冷知暖。一生，得一人放于掌心，护于心头便足矣。” “看来长清大神你近来感慨颇多啊。”我垂袖调侃道：“看来这些道理，全是大公主教你的。” “你啊。”他拿我没办法，只好摇了摇头，“或许等你真正拥有了，便能体会到此话的真谛。这可比你那佛经真理的多。“ 我长叹了口气，笑道：“你说的对。” 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在天上这个没有时光流逝的地方，或许，只有情爱才是心头唯一的温暖。 下半场的考核依旧是在打瞌睡，给众位仙僚设下的难关皆是简单，众神进了逆世境之后，唯一可行的便是那四处流窜的灵光，天尊大人的媳妇甚是争气的一人打通了五关，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从逆世境中闯了出来，不过进了逆世境难免会伤了身体，彼时她满身是血的冲了出来，身影着实将我和长清大神吓了一跳，我连忙大步上前去扶住她，手上亦是沾染了她袖间的血，不等我扶稳她，一道玄色身影便极快的将她收进了怀里。 我头次看见天尊大哥的眼中有这种光，怜爱，与心疼。堂堂一个天尊，此时在她的面前只是一个爱她入骨的夫君，大手给她擦掉唇角的血，他温声责备道：“这样拼命做什么，嗯？” 女子躺在他的怀中璀然一笑：“不、不能给你丢脸……” “长欢，你从未给本尊丢过脸……” 她晕倒在天尊的怀里，而天尊亦是不顾一切的将她抱起，一言未发便匆忙带她离开了凌霄殿。 长清大神摇着扇子同我一起看着他们的背影，轻笑道：“这天尊啊，还是这个性子。” “长清，我忽然很是羡慕大哥与嫂子。” 长清道：“为何。” 我道：“至少嫂子的一转身，便能瞧见大哥，大哥给嫂子讲了如此多好听的话，可细数一番，这二十万年里，他，从来都没有给我讲过这些，我一转身，身后却是涛涛大河，他与我是彼岸之远。” “等有一日，你们跨过那条大河了，便也是咫尺之遥了。” 我摇头，叹道：“希望吧。” 折腾了一整日，我回云宫的时候正撞见一脸愁苦哀哀的草木神君，彼时不等我进门她便开始同我叽叽喳喳的吵着：“尊上姐姐怎么将子梨上神那个小王八羔子给留在了云宫，怪不得我一回来就瞧见有人对着云宫虎视眈眈，我才离开几天啊，尊上姐姐你怎么就跳进了那个小王八羔子的坑里了。” “他暂时在九十九重云宫住上两日罢了，后日他便走了，你且忍一忍，若是害怕撞见他就尽量避着些。” “姐姐，我，我和他八字不合，我们家见面会打架的。” 我长呼了一口气，转头看她，“八字不合？那就不要见面呗。打起来倒是不至于，你这小身板，是注定打不过他的。” “姐姐……”她开始冲着我撒娇，我无奈的哄哄她：“好了好了，先回自己宫中玩吧，我这里还有事情要做呢。” 草木神君瘪了瘪嘴，可怜兮兮的抽了一抽，不甘心的哦了一声，乖乖转身离开。 我翻开桌子上新送上来的那些折子，展开一份，却发现那折面上已经做了批示，且我这两日一直没有来得及看折子，怎么会批改的如此完整，我将折子全部展开，从头到尾，批改的井井有条，连解决之法都给我写好了，看这字和我的有几分相似，难不成是我梦游批的？ “秋霜。” 秋霜神君从殿外进门来，扣袖温润一礼：“尊上有何吩咐。” 我道：“近来可有人动本神尊的折子？” 秋霜神君缓缓道：“日前子梨上神担忧神尊大人批折子太过劳累，于是就着手帮神尊大人批了些许。” “子梨帮我批的？”怪不得这字迹如此像我，诚然是因着他的字，正是我当年亲自教的。 “是。” 我放下折子，“那他现在在何处？” “方才小神见到子梨上神，子梨上神在后殿下棋呢。” 我闻言后起身前去找他，神殿内仙云滚滚，浩浩汤汤，秋霜神君扣袖站于一侧，目送我离开后才随我一同出殿。 后殿内种了大片的梨花，天上的梨花从不凋谢，此处梨花三百年一开，三百年一落，如今逢上了这个三百年，整个后殿皆是繁花似锦，仙气缥缈。 我寻到了他，他这性子难得能安心坐下来下棋，看他认真的样子，我倒是不忍心去打扰了。 只是不等我现身，一名端茶送水的小丫头便先走了过去，害羞的瞧了他一眼，谨慎的将茶壶放在他桌前，替他倒茶的时候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往他身边一倒，茶水洒了出来沾湿了他的袖子，而他则极快的伸手环住了那丫头的腰……这个场面，让人嗓中味同嚼蜡。 “小仙该死，小仙该死。” 他放开仙女的腰，广袖一挥，冷着声：“下去吧。” 小仙女红着脸搂着茶盘怯怯离开，我心慌的转过身不愿意再去面对这一幕，以前的重锦，从不会对任何女子有怜香惜玉之心，若这样，我倒宁愿，子梨永远都是那个不解风情的重锦…… 抬步欲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了某人的声音，“莲华。” 我僵住身子，不敢转身，耳畔间他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嗓音低低道：“莲华，方才，我并非是有意要轻薄你宫中的丫头，我只是顺手罢了。” “只是顺手？看来子梨上神当真不负九天之上最为风流的神仙这一盛名。”我平静的启唇，他敛眉道：“你觉得，我是那种随便的神仙？” 我回过神，对上他的眼睛，坚定道：“你不是。”他拧了拧眉头，等着我后面的话，我续道：“我知道你并非是随便的神仙，也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会多想，因为我至始至终，都是相信你的。” 他忽然沉默，我垂首，强颜欢笑道：“天上流传的那些言语，我从未相信过，我只相信你给我的解释。也许，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好，对每个人都是这样和颜悦色……但，我怕是做不到那样。” “莲华。”他伸手要来握我的手，可动作却在半途中顿了下来。 我是生气，可那只是夫妻之间的吃醋罢了，重锦，我们既然拜了天地，不管你变成了谁，你都是我的夫君。 “你说，重锦哥哥也不是凡人，他现在不但成了神仙，还忘记了在凡间的那些事？那岂不是他也忘记了你是谁？” “小玉，也许这真的是天意，二十万年前他将我忘记一次，二十万年后他又忘记了我。其实，我早便知道会是这个结局，只是不知道，真正经历的时候是如此难受。” 小玉的魂魄飘在花苞之上，冰凉的玉手握在我的手上，真挚道：“莲华姐，你别伤心，也许有一日重锦哥哥就能记起来了，重锦哥哥那么疼莲华姐姐，一定舍不得将莲华姐姐忘掉。” “没用的，喝了孟婆汤，就算是上神也无法再记起那些回忆了，他现在看我的眼里只有陌生，他明明就在我的眼前，可我却不能伸手去触摸他，咫尺之遥，却是天涯海角。” “莲华姐，这世上总会还有希望的，就像我之前在忘川河的时候，我没有想过莲华姐姐是神仙，也没有想过，我会来到天上，更没想到，你们会是神仙。” 我沉重笑出了声，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替她撩开耳畔的乱发，“小玉，你可有恨过我，若不是我的话，你就不会变成了这个样子，也不会丢了自己的心。” “恨？”她摇了摇头，“我是有恨，恨过贺文无情，恨过慕容家勾结乱党要了我爹的性命，也恨过慕容贵妃剖了我的心，可我从来没有恨过莲华姐姐，姐姐，我在这世上的亲人如今只剩下了姐姐你一人。虽然要我性命的人口口声声拿着你当借口，但我知道，姐姐你那么善良，必然不会要我的心。” “傻丫头。”指腹摩挲过她的容颜，我浅浅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寻找一颗合适的心。” “心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莲华姐姐和重锦哥哥都在，小玉便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这些，是我欠下你的。” 她这样善良的姑娘，原本不该承受这些…… “小神洛隐求见神尊大人。” 寝殿外传来了男人的声音，小花玉慌张的缩进了花苞之中，我抬眸站起身，平静道：“进来吧。” 洛隐神君推开门，缓步走了过来，扣袖礼道：“今日人间送上了一份书信，信上说掌管靖城的花仙私自偷练妖术，竟然拿靖城百姓的婴儿为食，此等罪孽违反了天规，草木神君现在已经下凡前去捉拿她，不过方才小神在天上看见草木神君并不是她的对手，看起来她快要堕入魔道了，小神发现之后特意来回禀神尊大人，请神尊大人处置。” “花仙竟然敢偷练妖术，那是不能留了，剔去她的仙骨，打回原形让其一辈子不能成神便可。” “不如小神也下凡相助，再传神尊大人命令，剔了她的仙骨。” 我理了理广袖道：“这样也好，你与草木神君的修为差不多，你们二人联手的话，普通的妖魔不是对手，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是。” 第九十五章 最后一场比试 洛隐神君转身先行离开，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舒了口气，花仙，靖城，抬手掐指一算，靖城那个地方，似乎离九吟山不远，这件事该不会是和独孤尧有关系吧，说起独孤尧，他近来似乎安静了不少，当年他也算是信守承诺，没有再出现在人间对重锦下手，但我总觉得，他不像是个守信的人。 第三日的比试是在四圣莲花境，四圣莲花境原本就是个上古秘境，此次在境中设法，非是有能力神仙恐怕连进去都难，下半场唯有余下那八位上神要去参加。四圣莲花境一早便围满了各路神仙，里里外外水泄不通，若非是有仙人开路，想来我与长清连走过去都难。 上神们打架素来都是天界考核大会的一大看点，几位尊神今日到的最齐，云台之上的天帝大人身侧依次坐着君池帝尊，暮南帝君与明珏天尊，下坐的还有几位真神，都是些不常露面的主，看来天帝很是重视这场比试。 时辰已到，天兵们击起战鼓，我站在云海之上，八位上神一字排开的站在我眼前，扣袖一拜：“尊上。” 我启唇道：“等下比试，定要小心谨慎，勿要伤着自己，记住，千万要稳住心。” “小神谨记尊上的教诲。” 我看向子梨，有些担忧。长清大神在我耳边悄悄提醒道：“好了，是时候让他们入阵了，你不必担心，本尊办事有分寸，莲花境内的凶兽对他们来说虽有些困难，但不至于伤了性命。你向来护内，他们进去不会出事的。” “好。” 长清大神亲手操办的事情，我自然放心，只是我还是忍不住要多看子梨两眼。 我从袖中取出了玉令，松手玉令飞入了半空中，长清大神亦是取出了自己袖内的玉令，两枚令牌缓缓飞入云端，一阵银光落下，四圣莲花境开启，长清大神一拂袖，本是开遍白莲的圣境顿时染上了一层血红，花色缓而变为赤色，妖娆灼目，境内传出了几声凶兽的怒吼，上神们清一色身着白衣，飞身入了四圣莲花境。 战鼓擂的节奏愈发快，声声似击在众神的心上，三界的小仙们都围在了莲池另一头激动观战，女仙们多半是冲着玉德上神与子梨来的，欢呼声传到了隔岸，“你看那名持玉剑的就是玉德上神，那名穿白袍子拿折扇的就是子梨上神。” “子梨上神啊，原来他就是子梨上神，他好英俊啊。” “哇，你看子梨上神杀猛兽的样子，实在是太威武了！” “上神，上神努力啊，小仙们等着你上神。” 这一众仙女们总算是瞧见了子梨，此时的激动模样绝不亚于考核通关，提了仙品时的模样。这用草木神君的话来说，就叫什么来着……啊对，花痴。 四圣莲花境外的风越来越凌厉，吹得我的白衣乱舞，耳边珠玉碰撞声清脆，我担忧的看着境中的盛况，此次比试是看谁杀敌最多，如今看起来，里面的八人也就玉德上神一人斩了两头凶兽，而子梨与元琤此时算是打了个平局，只有一人一只。听说上一次大考核的时候便是因着子梨让了元琤，才让她排名到自己之上，由此可见，有些姑娘是可怜香惜玉的，但有些姑娘，就像是刺猬，怜爱反而扎了一身的伤。 红莲之上白影掠过花瓣，子梨正执着执扇与一只凶兽撕斗，凶兽张嘴满口獠牙的冲着子梨怒吼了一声，子梨扬起折扇，飞身一掌击在了它的脑袋上，逼得凶兽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莲池外登时又炸开了锅，神仙们激动的拍手叫好，那些小仙女们看着子梨的身影两眼泛光，就差添一把瓜子一个凳子了。 境内玉德上神斩罢了第三头神兽之后大抵是感觉到了体力不支，旋剑破开了结界最先出了莲花境，而余下的那五位也是集了毕生的神力前去斩杀神兽，但皆是在斩杀一只之后便感到了不适，慌张出了结界。 长清大神看着境内皱眉道：“还有一只神兽了，但可有两个人没出来。” 玉德上神领着其余几人前来战回我的身后，“尊上，还有元琤和子梨没出来。” 雨落上神挑眉道：“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元琤素来爱与子梨争个高下，他们俩的实力又是旗鼓相当，凶兽死在谁的手上，不防我们来赌一赌。” “本上神赌元琤，虽说元琤功夫比之子梨到底还是逊色，可元琤喜欢装柔弱，说不准，到时候又给子梨下套，故技重施呢。” “吃一堑长一智，本上神就相信子梨，堂堂男子汉，可不能栽倒在一个女人手里两次。” “兄长们可不要不相信，咱们子梨上神可是三界中最懂得怜香惜玉的神仙，旁人或许不能，但子梨上神还真的说不准。” “好，那我们就来赌一赌，输的可要请吃饭。” 长清大神饶有兴趣的听着后面的几位上神谈话，调侃道：“这样一说，本尊也有兴趣了，看他们二人打了那么久都没有分出上下，这子梨的胜算，当真很小。” 红莲深处的子梨施法欲要靠近凶兽，但元琤从半路上杀了出来，屡屡阻挡，两个僵持甚久都未伤到凶兽，这样打下去，不知还要打到什么时候。良久的争执之后索性元琤直接与子梨成为了对手，元琤步步紧逼，子梨大抵是在害怕伤着她，故而有意要避着她，元琤看来亦是心急了，索性飞身便执剑朝着子梨的胸口处刺去，这可不像是在比赛，反而像是，在斩草除根…… 长清大神亦是发现了不妥之处，笑意收敛，面色凝重的看着镜中的动静。 我道：“你也瞧出了什么，是不是？” “元琤终归是欲望太重。” 剑刃划破了子梨的肩膀，子梨旋身站定，拧眉看着元琤，这一剑逼得他终是肯出招，拧眉抬掌击在了元琤的身上，元琤被击落于几十步开外，许是承受不住这道力度，捂着胸口便呕了口鲜血，昂头看了眼凶兽，只知无能为力的飞身出了结界，雨落上神等人连忙上前接住她落下的身子，她出来了，可子梨还在里面，里面的形势大抵已经分明，以子梨的功力，不出意料，当真十招之内便杀了最后一头凶兽。 “上神，子梨上神真厉害！”女仙们已经欢呼了起来，我看着他染血的身影，心头的大石也放了下来，下一刻只要他出了结界便好，我的目光落在他踉跄走来的身形上，等他出来，等他出来就结束了。 可他，却突然半跪于地，抬手捂住肩上的伤口，脸色苍白，神情像是越来越昏沉。 “子梨。”我惶然的向前一步，长清大神不明的看着境内的子梨：“这是怎么了，再不出来，这时辰一到，他就要被关进了莲花境。” “他一直捂着肩上伤口，莫非……” 境内红莲摇曳如火如荼，眨眼间一道天雷落下，击的莲花境中火焰更深，子梨不能再留在境中了。九天之上忽然聚起了一道雷光，直直的朝着子梨劈了下来，而境内花色飞舞的厉害，怕是要支撑不住了。 “莲华危险！” 我顾不上旁的，提起灵力便飞进了四圣莲花境，手中召唤出璇玑扇，扬袖一阵飓风从扇中飞出，遮挡了烈火熊熊，我双脚落地，雷光便在眼前，危急之时我猛地纵身扑了过去，抱住子梨的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圈，避开了雷电。 而这一扑，我却是成功的将自己送进了他的怀中，一阵头晕目眩后，他扶住了我的腰稳住身子，我一睁眼便对上了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 “莲华，我不打算再放开你了。” “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今生是，来世也是。” “你说你最喜欢这九州的明月，如今，我将整个九州，都送给你。” 重锦—— 许久，我才反应过来此时是我压在了他的身上，而这里，已经不能再耽搁功夫了。我惶恐的从他身上爬起来，虽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心，可脸还是十分诚实的红了一大半，我心跳极快的扶起了他，担忧问道：“你、你还好么，我带你出去！” 他看着我的眼神，与重锦看我时好像…… 我不敢再多想，抛出手中的璇玑扇镇住四圣莲花境中异动，抓住他的手，运起灵力，踮脚带他飞出了四圣莲花境。 “莲华！” 长清大神大步行了过来，看着我与子梨松了口气道：“还好出来了，莲华你可知道你这样闯进去，若是有个万一，你二人都要……”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叹道：“罢了罢了，出来便好，出来便好。” “尊上。”玉德上神疾步走了过来，关怀的问子梨：“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出不来了，以你的神力，总不至于杀两头凶兽便枯竭了。” 我松开了子梨的袖子，抬眸看向一侧被雨落上神搀扶的元琤，冷声道：“可是嫌还不够丢人？你以为这些小伎俩能够骗过天帝与帝尊的眼睛么，自行请罪去吧！” 元琤不可思议的瞧着我，愣了少顷，忽然跪下了身子不住的磕头道：“尊上，尊上饶命啊尊上。” “莲华。”他攥住了我的手腕，拧眉给她求情道：“我无事，你不必再怪罪她了。” 我扫了眼他紧攥在我胳膊上的那只手，低声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替她求情，她的事情，本神尊做不了主，看天帝如何处置了。” “天帝最不喜有人在背后做手脚，子梨，这一次莫要再只顾着怜香惜玉了。” 战鼓声渐息，最后一场比试也比完了，清月仙官如往年一样站在天帝案前宣布排名，排名第一的仍旧是玉德上神，余下的名次，除却子梨与元琤之外，大抵都没有变多少。 此场盛况结束后众仙散去，唯有子梨与元琤被传唤去了凌霄殿，后来听秋霜说，因有子梨上神的求情，天帝只将元琤囚禁在宫中三百年，没有再多惩罚。 我回了云宫后就一直埋头在一堆人间送上来的折子中，听罢了秋霜神君的禀报之后原打算合上折子去小憩，却不想洛隐神君却是被神君们扶着进了大殿，颇为狼狈的跪在我面前，捂住胸前的伤口道：“小神去了靖城与她交手，谁知她却和九吟山的魔族有所勾结，小神无能，不能敌她，只好先回来复命。” “她的修为竟然如此厉害了？连你都打不过。” 洛隐神君摇头无力道：“她偷练禁术，以凡人婴儿的骨血为引，怨气颇重，小神的神力很难与她为敌。” “那草木神君呢？” “草木神君还在人间不肯回来。” “胡闹，这时候怎能任性，秋霜，快去命人将她寻回来。” 秋霜神君赶忙道了个“好”，我与一众神君道：“先带洛隐回去疗伤。” 洛隐道：“那凡间的事情，该怎么办？” 我道：“凡间的事情不必你担心，本神尊会解决。” “是。” 第九十六章 再去凡尘 众人搀扶着洛隐离开了大殿，我犹豫的坐回了玉座之上，还真的和独孤尧有关系，这个独孤尧，不知又在玩什么把戏。 我提起了璇玑扇欲要亲自前往人间，只是大殿还没走出去，我便撞进了来者某位上神的怀中…… “莲华。”他握着我的胳膊将我从怀里捞出来，我有些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他道：“离开了凌霄殿与帝尊说了两句话之后就想来看看你。”扫了眼我手上的璇玑扇，他试探问道：“是要去人间？” 我顿了顿，诚实的点了点头，他又续道：“是因为靖城的事情？” 我更惊讶了。“这你也知道了？” 他颔首，认真道：“我随你一起去。” “你是觉得我一个人打不过那个小小花仙？去人间也就片刻的功夫，你身子还有伤，不用陪着我。” “此事事关九吟山，我还是随你一起下去看看才好，况且我此次下去还有一件事要查。” “嗯？” 他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目光深深的看着我道：“魔界近来送上了折子，魔界的使者突然消失了，魔君命人搜遍了三界都没有寻到，帝尊害怕，是出了什么事情，所以就命我悄悄去查查。片刻前闵苍查出，魔界的使者出现在世间的最后一个地方，就是靖城，且见过的最后一人，就是那名花仙。” “他见过的最后一人是靖城的花仙，世上怎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我想了一阵，忽然也猜到了几个可能，独孤尧之前与我说过，他与魔界似乎相处的并不融洽，魔君想要抓他前去邀功，而他也和魔界之君颇有过节，莫非是独孤尧想要杀人灭口？ “那我们，就一起下凡？”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试探道。 他勾起唇角，亲昵的攥住我手指头，“下凡是要一起的，正好你我还可以搭个伴。” 这样的子梨，愈发让我深陷在他眸光中不可自拔了。 我怔了怔，良久后才转回了思绪，手从他的掌心挣脱出来，涩然启唇：“那，既然要一起下凡，便尽快吧。” “好。”他淡淡应道。 出了南天门便是下人间了，天门外的神将们见我与子梨出天门，纷纷单膝跪下，低头恭送。我正打算招个云彩来着，谁知他却手快的抓住了我的手腕，飞身便往着人间而去，风吹乱了我的青丝，我施法稳住了自己的身子，衣裙翻飞间流云入广袖，只消片刻间的功夫他便带着我在某地落了脚。 身上的仙袍化为了普通凡人的衣裳，红衣玉簪，甚是简单。 他亦是重新换了件袍子，白衣墨袍，与他在人间时常穿的那件很是相似。我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发呆，他潇洒握着折扇，轻轻在我脑门子上一敲，拉回我的思绪，“想什么呢？” 我囫囵的啊了声，收回目光心虚的转身不再看他，“没什么……”眼前是个集市，来来往往的皆是上了年岁的老人家，甚至连个年轻人都瞧不见，我问他：“这里是靖城？你我不是来找人的么，你带我来市集做什么？” “我们是来找人的，可你知道那人如今的下落么？据我所知，那人身影难寻，连闵苍都难以寻到她的老窝，咱们又何苦漫无目的寻？” 说的也是，我看着人来人往的长街，“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下一步，自然是守株待兔了。” 我哽了哽：“守株待兔？” “她还不知道我们已经下凡的事情，现在不宜打草惊蛇，我们就先在这靖城住下来，敛住身上的仙气，等她自己找上门来。” “法子确然是个好法子，可我们又得怎么个守株待兔法？” 他抬起扇子有节奏的敲在掌心，笑的有些阴森，“那便要劳烦师姐配合，我们一起演一场好戏了。” 一瞧他笑成这样，我心里莫名就有些小惶恐，吞了口凉气道：“我、我该如何做。” 他二话没说便又握住了我的手，将我扯去了一个隐蔽些的角落，抬手幻化出了一颗珠子，扬袖再朝着珠子施些法，珠子竟在他掌心慢慢变大，不多时便长成了个正常婴儿大的模样。 我咂舌道：“孩、孩子，你、你不会是……” 话没说完，他果然没良心的将孩子塞进了我怀中，我差些没抱住它，虽然只是他用珠子变出来的，可这孩子倒是比真的还像真的，塞进我怀中的那一刻，竟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我、我、这、这孩子！”我搂着孩子不知所措，折扇在他之间旋了一圈，他含笑的看着我，负手指点道：“师姐还没有抱过孩子么？孩子哭了，该哄一哄他。” 我呛住，搂着孩子头皮发麻道：“我、我又没有孩子，怎么知道要如何哄？” 他沉笑，走近我，抬起一只大手在孩子的胸口前小心拍着，“你不会，那我教你好了。” 这一招倒还真有用，孩子少顷之后果然不哭了。我咬牙盯着小娃娃，委屈道：“你就不能变出个不会哭不会闹的小娃娃么？” 他却温和道：“不会哭不会闹，岂不是太假了？” 我差些哭出来：“那你现在平白无故塞给我一个娃娃，我又不会养，万一，万一他生病了怎么办，他尿裤了怎么办……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你，你得负责……” 他挑眉饶有深意道：“师姐若是偏要让我负责，我也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等等，谁让他恭敬不如从命了？我是要他对孩子负责，不是对我负责…… “不对。”我静下心一想，又发现了奇怪的地方，他展开折扇等着我的问题，“哦？” 我眯了眯眼睛，脸色难看的盯着他：“你带孩子的手法，看起来很娴熟，你，你不会在外面有私生子吧！” 臭子梨，我才离开他多久，他连私生子都有了！ 他吊儿郎当的摇着扇子，若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故意不说话，只在那吊人胃口。 我见状更是着急了，一时乱了分寸：“你、不会真的有了私生子吧，孩子在哪，孩子他娘是谁？” 他弯唇朝我邪魅一笑，啪的一声利落合上折扇：“你猜。” “我……我猜？” 他不等我再去纠缠便自顾自的往前走去，我心内顿时像生了无数只蚁虫在不停啃咬般杂乱难受，偏偏这时候怀里的孩子又开始闹腾了起来，我欲哭无泪的寻着他身影大步赶上去，“喂，他又哭了怎么办怎么办！” 事到如今也只有听了他的狗屁主意，先在这个地方落脚。 彼时我抱着那个是不是吼两嗓子的小娃娃，不知所措的跟在子梨的身后，客栈老板一见我们怀中抱着孩子，脸上便登时青一阵紫一阵：“两位是……” 子梨厚颜无耻答道：“住店。” 老板顿了顿：“在下是说，两位是什么关系……” 他面扫春风，温和一笑：“夫妻。” “夫……”我差些吓得将孩子滑掉，不过，听着他这个回答，心头又是暖暖的。 老板僵硬扯了扯唇角：“小的明白了，明白了，不过，两位客官应该是从外地来的吧？” “老板好眼力，我带娘子从澜洲而来，路过此地，就想在此地游山玩水，看看风景。” “怪不得，两位竟还敢带孩子前来……” 子梨演技颇高的一脸震愕，“怎么，带孩子来，可是犯了此地什么忌讳？” 老板捋了捋胡子，长叹了一声，老板娘从内室掀开帘子出来，“两位客官啊，还是早些离去才好，此地啊，有妖怪，尤其是小孩子，这妖怪啊，就喜欢吃还在襁褓中的小娃娃，您看咱们靖城如今，走的走，逃的逃，年轻夫妇早就走完了。” “妖怪？”子梨轻笑的提起扇子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况且，我看这靖城风调雨顺，平平静静的，又怎会有妖怪吃小孩儿呢。” 老板娘好心劝道：“公子千万不要不相信，我们都是亲眼见过那妖怪的。” 见过那妖怪，她还敢在凡人的面前现身？我追问道：“大嫂你可有看清那妖怪的模样，还有那妖怪是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什么模样我瞧的不太清楚，看身影是个女妖，哎呦她是妖怪，我们又怎么敢靠近。至于什么时候出来，上次还是两月前老王家的生孩子，孩子前脚落地，她后脚便来了，老王家好不容易得了儿子，还没在怀中抱暖和就被妖怪抢走了。”老板娘探出看了看我怀中的孩子，唏嘘道：“你们这孩子瞧起来月份不大，可满月了？” “啊……啊？” 我不懂这些，只好求助的扯了扯子梨的袖子，子梨慢吞吞道：“老板娘好眼力，我儿子刚刚满月。” “哎呦，刚刚满月就如此乖巧，我这老婆子已经许久都没见到这样小的孩子了。”老板娘亲热的往我身边凑了凑，伸手几度有想要抱的意思，可大抵是碍于怕我们嫌弃又不敢动手，“这，这孩子可否容老婆子抱抱……” 我闻言甚是激动的将孩子送给她，给她抱，我倒是巴不得。 老板娘瞧起来很喜欢这孩子，一边哄着他，一边责怪子梨，“你可真是个不称职的夫君，你媳妇才出月子就带她东奔西跑的，这抱孩子的事情啊，姑娘还年轻，你也不知道多帮帮你媳妇。” 听她此话，我很是满意的别过脸偷笑，子梨那个厚脸皮迟钝了一会子，抬袖将我往怀中一收，“大嫂说的对，是我疏忽了。” 我这样被他搂在怀中，有些别扭的干笑了几声。 掌柜的也笑道：“既然是一家三口，那就一间房便够了，客官一定累了吧，我这就让伙计准备热水，二位也可休息休息。” “一、一间房啊……”我顿时石化。 老板娘笑着嗔怪道：“当然是一间房了，老婆子知道你们小夫妻不习惯和孩子睡一个屋子。可也不能冻着孩子不是？” 我、我何时说过要孩子睡一间房了……我是说我、我和子梨…… “老板娘说的对，咱们的确不能冻着了孩子，不过娘子放心，为夫一定不会为了孩子冷落娘子的。” “我……”我脸上一红，被惊的说不出话来。他转身又同掌柜的道谢：“多谢掌柜了，我这就带娘子上去。” 老板娘把孩子还给我，笑吟吟道：“都赶了一天的路了，快去歇息吧。” 孩子一进了我的怀抱就又开始嘤嘤嘁嘁。“怎么，怎么又哭了啊……” “傻姑娘啊，这孩子怕是也饿了。” “……” 可我又不是孩子他娘，我怎么喂？子梨啊子梨，你这次不会是故意的吧。 第九十七章 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伙计带我们上了楼，厢房内干净整洁，摆设都极为素雅，该有的都一应俱全了，我抱着孩子听着他的哭声，自己也快哭了。待伙计走后，我才一把将孩子塞进了子梨的怀中，脸红着支吾道：“你，你孩子饿了，你去给他找吃的！” 他抱着孩子浅笑道：“哦，可是你才是孩子他娘。” “我不是我不是，我还是个姑娘呢，何况，我怎么知道这孩子吃什么？” 他哭笑不得：“婴儿，你说他要吃什么？” 婴儿吃什么？我没生过孩子，但我在凡间的时候却是听说过婴儿生下地，是要娘亲……“啊！色狼！”我捂住自己身子便警惕的往后后退了一大步。 他既好笑又无奈道：“我怎么又成色狼了？你，是不是想歪了？” “你就是色狼，你全家都是色狼！” 他调侃道：“师姐，你忘记了，我生来无拘无束，没有亲人。” 没亲人，好吧，他这样说似乎也对…… 我咬牙依旧护着自己，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他抱着孩子不紧不慢的在茶案前坐下，单手搂着小娃娃，修长的手指拾起桌案上的糕点，碾碎些喂给孩子，还哀哀的感叹道：“你娘太笨了，没办法，只有爹来了。” 原来，他是要给孩子喂糕点，我捂住自己发烫的面颊，转过身去，回忆里浮现起当年与重锦在一起时看月亮时的场面，那时他便想与我有个孩子，可惜我们改变不了天命，至我死都没有圆了他的心愿。若是当年，我们当真有了这个孩子，会不会也是这个场面…… “在想什么呢，烦劳娘子将茶递给我，这小东西怕是吃噎住了。” 我被他这句话拉回了现实，转过身呆滞木讷的走过去倒茶递给他，目光无意落在那孩子天真可爱的脸上，其实这小东西安静的时候，也挺可爱的。 “你这样给他喂糕点，他还这样小，会不会消化不动？” “它不是普通孩子，乃是子母珍珠化成的孩子，可与普通人一样吃饭喝茶。” “珍珠……我还没听说有这样的珍珠。” 他放下茶盏，温情扫了我一眼，道：“普通的珍珠自然没有这等效果，这是送子娘娘的清静池中豢养的珍珠，若是凡人吃下去，便会得子，这一颗珍珠是她送给我的谢礼，本想将它送人的，可是一想送人无非是被做成耳坠子，对这小东西太过残忍了，所以就一直被养在合善宫的莲池里。” “原来如此。”怪不得能幻化出这样逼真的孩子，我还以为子梨又有本事了，幻化之术已经登峰造极了呢。不过看着桌上的那盘糕点，看着还不错，我嘴馋的悄悄伸手去拿，未想没得逞便被某人给一巴掌拍在手上，某人噙着笑意道：“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抢东西吃。” 我缩回手，委屈的揉了揉手背，咬住唇角道：“我哪有和他抢，只是，我怕他一个孩子吃不了那么多东西，所以帮他分担分担。” 他扬了扬眉锋：“哦？原来是我误会你了。” 我吸了吸鼻子，厚着脸皮坚定点头，他淡笑，“知道你也饿了，别着急，等喂饱了这小东西，我再单独带你出去吃饭。” “啊，那好吧。”我想了想，又道：“你请客！” 来凡间的时候我本打算直接寻到那个孽障打死便好，本也没想到要在人间久留，所以身上也没带银子，方才住店的时候我亲眼见到子梨掏出了一锭银子，跟着他走准没错。 子梨替孩子擦了擦小嘴巴，“好，我请客。” 他倒是大方，小东西在他的怀中吃饱喝足之后就开始打着哈欠准备睡觉，我亦是趴在他面前，看着小东西的眼皮子哆嗦，自己也开始打起了瞌睡，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大清楚了，我记得明明该是等着他带我出门的，可后来我却是糊里糊涂的睡在了床上。 这一觉，我睡的还很是舒坦，只是醒来的时候忽然发现怀中多了个孩子，大抵是神智还没清醒，我差些将这小东西给推下了床。但这小东西却是乖巧了许多，躺在我的身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要来抓我的手。 我见他如此可爱也不忍心再排斥他，将他重新抱回了怀中，“你这小东西，仔细看，就挺可爱的。” 门被谁给推开，我抬头瞧过去，子梨彼时正拎着一壶热茶进门来，看我起身了便道：“方才见你们睡的沉，我便没有打扰你们。” 我抱着小东西心虚问道：“我，我怎么也睡着了。” 他道：“许是你这几日一直都在操办仙品考核的事情没有好好休息，不过这样也好，睡一觉养养精神，现在这个天色还不算太晚，我带你去外面看看。” “那这个小东西，我们走了他会不会有事？” “你若是担心，便带上他。” 我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道：“可以不带么？”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只小玩意，送到小东西的手里，小东西甚是开心的攥住拨浪鼓玩闹。 “那就让他在这自个儿玩吧。” 孩子放回床上，他拂袖在床上下了一道结界，小东西便安静的躺在襁褓中，一手摇着拨浪鼓，口中还咿咿呀呀的说着些什么。 靖城的夜晚也颇为平静，街头上还有老人家卖着馄饨包子，我与他寻了个安静些饭馆坐了下来，外面天色渐晚，饭馆内燃起了华灯，伙计殷勤的将桌子收拾好，前来询问道：“两位客官，要吃些什么，我们这里虽小，可只要是客官叫出名的，小店都能给做出来。” “想吃些什么？”他轻声问我，我扫了眼墙上挂着的菜名，随意点了两个，“要一道清蒸鱼，一道翡翠虾仁，还有……”我看了看，又觉得上面没有什么让我感兴趣的菜了，只好扯了扯子梨的袖子，浅浅道：“我不常来人间，你点吧。” 他弯唇合上扇子，道：“那行，小二，将你们店中的拿手菜都给本公子上一遍。” 小二听此话立即欢天喜地的道了个：“好嘞，客官，您稍等。”转身便小跑着去通知了厨房。 许是因着这里闹妖怪的缘故，这个时辰前来吃饭的并不多，隔壁桌坐了一桌子道士，好酒好菜的伺候着，身上背了把桃木剑，没规矩的嚷嚷着，“来兄弟们喝酒，小二，再上两盘菜。” “是，客官稍等。” 几名道士愈发的喧哗了，几人在一处喝酒划拳，看样子个个都是有些能耐的，口出狂言道：“你说这靖城前来找我们抓妖，我们都来了一个多月了，连妖怪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不是说那妖怪专门吃小孩么，关键眼下这靖城也没有新出生的孩子啊。” “是啊，这不是白浪费咱们的时间么，不过好在咱们还有银子赚，要不然谁在这个破地方浪费时间啊。” “嗳，我可是听说城东头那老江家的媳妇快要生孩子了，到时候等孩子落地，再等那妖怪现身，咱们呐就让那个妖怪好看。” “那是，以咱们兄弟的本事，齐心对付一个妖怪那岂不是小菜一碟，不过咱们也不能白干，到时候要再找那县太爷多要些银子，这几日咱们就好吃好喝，随便玩乐！” “来来来，兄弟们喝酒。” 我听着他们的话，端起茶盏悻悻道：“这几个道士口气不小，若是他们能逮住那妖怪，我们可就省事了。” 子梨沉笑道：“不过是几个自不量力的人罢了，到时候指不定怎么哭爹喊娘呢。” 小二小跑着将几道刚出锅的菜端了上来，顺道还提了一壶酒过来，“客官，好酒好菜，您慢用。” “好，多谢了。” 子梨揽住广袖给我斟了一杯酒，酒水递到我面前，“来尝尝人间的酒怎么样。” 我端起酒盏嗅了嗅，评价道：“虽然和酒神酿出的酒没法比，但天上的酒有天上的味道，人间的酒，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是啊，人间的酒多了种人间味，酒神老人家可是酿了几万年才能勉强酿出几分人间的气息。” 我抿了一口酒，道：“这是女儿红。” 他眉眼带笑道：“呦不错，还知道这是女儿红。” “你忘记了，以前大哥和你……” 以前，大哥，我忽然哽住，没再继续往下说。子梨好奇道：“以前我和……你说的是天尊么，我和天尊如何？” 是了，他早就忘记了人间的那段时日，大哥，重锦和我，我们一起对月谈心，花下饮酒，可惜，回不去了。 我捧着酒盏犹豫道：“以前……大哥经常和你谈起酒水，我之前在大哥宫中下棋的时候听见他提到了女儿红，所以我就随口一猜，没想到猜对了。” 我解开他的疑惑，他恍悟道：“原来是这样。”抬起酒杯，他缓缓道：“这人间的女儿红其实原本是源于父亲对女儿的祝福，相传曾经有一位父亲酷爱饮酒，女儿出生之时他为了表达自己对女儿的喜爱，就将自己最珍视的一坛酒给埋在了门前桃花树下，等到女儿渐渐长大，女儿出嫁之时他才让酒水重见天日，父亲将那坛子酒送给女儿做了嫁妆。新婚之夜由新郎启封，与新娘共饮，久而久之这酒便唤作女儿红。” “看来你对酒水还挺有研究的。” “我素来爱在人间闲游，对人间的酒水自然了如指掌。” “不过，我倒是更好奇你那位私生子……”我放下酒盏眯着眼睛瞧他，他眉心舒展，“哦，私生子啊，你猜猜。” “我不猜。”我长呼了口气，凝声教训道：“你若是真有什么私生子，就快些将他接回你家，也不要亏待了人家姑娘，毕竟，这事情本就是对人家姑娘不公平，你……你是怕天帝教训你么，索性事情你已经做了，名分重要！” 我不晓得我是如何有勇气同他说些话的，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我却是能清楚的明白，若此时坐在我面前的人是重锦，我必然会与他上演一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但他是子梨，他不再是我一个人的重锦。 “哦。”他又是轻描淡写的应了声，我这下倒是更恼火了，这混小子不但性子变了，神品什么时候也变差了。“你！” 我愤愤的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口，伸手去拿酒壶的时候他却是也将手伸了过来，彼时正是我握着酒，他握着我，我昂头看他，怔怔不动。 他满面春风笑意盎然的拿开了我的手，兀自提起酒壶，给我斟了一杯，“为何你会如此在意，我有没有私生子？” 我哽咽，“我、我是怕你不学好，辜负了人家，欠了人家的债……” 他不以为然：“莲华，你的眼睛不会说谎。” “我、我眼睛里写了什么字么？”我心慌闷头饮酒，避开他的眸光，他忽然俯身过来凑近我些，“师姐你不会是喜欢上了我吧。” “师姐你不会是 第九十八章 约莫看起来像是一家人 此话在我脑中轰的一声炸开，我一口酒呛住，抬袖捂住自己的半张容颜，拼命的咳嗽。 他见我呛住，总算是收起了那副纨绔的做派，起身来给我拍着后背：“怎么样，你小心些。” 我咳了良久才缓过神来，捂住自己胸口脸红的拾起筷子，“吃饭吃饭，我要吃饭。”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理了理袖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温言道：“私生子，我的确有一个。” 我差些又被鱼刺卡住，他看着我惊讶的样子，纤长的手拿过我的碗，给我舀了半碗鱼汤，“孩子他娘，近在咫尺。” 孩子他娘，近在咫尺，近在咫尺……他说的是，我…… “我像是那样的神仙么，怎会干那荒唐事，至于师姐说的名分，本神倒是不介意给一个……” “吃鱼！”我手快的夹了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干笑道：“这鱼好吃，你尝尝啊，补身子的！” “……” 一顿饭间我们没再说话，他抬眸看我闷头吃饭的样子勾起了唇角，伸筷子给我夹了一只丸子。 另一桌子的道士们吃饱喝足，拍了拍衣裳便走人了，顺带还拎走了店中一壶酒。 “他们，就这样走了？他们好像没给银子啊。” 前来收拾桌子的小二愁眉苦脸道：“谁敢找他们要钱啊，他们现在可是我们靖城的活祖宗，还不是那什么妖怪闹腾的，大约是这些道士真的有本事，那妖怪都已经两个月没来了，如今这城里，可都是得靠他们庇佑着。” 子梨理了理袖子，问道：“哦？难道你们就这样坚信他们有本事，万一他们是骗子，又或者不是妖怪的敌手，你们可怎么办？” 小二收拾残局唉声叹气，“事到如今啊，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只要城中再有孩子出生，那妖怪一现形，咱们不就知道他的本事了吗，但现在啊，只有好吃好喝的供奉着他们，这样才能让城中百姓心安。” 想不到如今的靖城已经变成了这个模样，也怪不得众人都奉承着这些道士，毕竟有希望，总比没有的好。 晚饭吃罢，我与子梨趁着月色尚好，悠闲的走在路上。我手上提了盏红色的灯笼，这样好的月色，这样美的灯笼，正是相得益彰。 “那名花仙原本是草木神君手下的小仙，前日人间来报，说她在靠着婴儿的血来修炼妖术，我遣了洛隐下去，可没想到洛隐也不是她的对手，自古正邪不两立，草木神君应该也不是她的对手，只是秋霜还没找到草木神君，或许找到她，就知道妖孽藏身于何处了。” “本神也是回宫之后才听闵苍提起九吟山的事情，帝尊怀疑魔界长老失踪的事情，我正好下凡来查一查。” “所以你来人间，目的与我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寻找那名花仙？” “正是，她是最后见到魔界长老的人，或许从她的口中能问出什么。” 灯盏余光映照着前路，我轻声同他道：“你可知道，你去人间打仗的时候，独孤尧已经冲破了封印，百年的功夫便在九吟山自立为王了。” “此事我听天尊提起过，他被我压在九吟山已经数万年了，本以为他可以改过自新，可却没想到他仍然不知悔改。” “独孤尧的法力已经今非昔比。” “你已经见过他了？” 我默了一阵，心虚敷衍道：“偶尔见过一面，还交了手。” 人间的事情他都忘干净了，自也不会记得我去九吟山救他的那段事。 “也是，他原本便位列上神，比我修为好，以前也在师姐你的手下。” “子梨，答应我，若是遇见了他一定要小心行事，现在还不是你们交手的时候。”我昂头看着他，关怀嘱咐着，他浅浅笑道：“我知道，本神做了十几万年的战神，可终归他是前辈，修为比我高深。” 月光拉长了我二人的身影，我顺着来时的路缓缓走着，远处有光，等靠近了才发现路那头有妇人们结伴在烧着纸钱，哭声怯怯，月下更显几分凄凉。纸钱被风吹起，翩然落在我的脚下，我顺着纸钱看上去，一众妇人正边哭边烧着纸钱，“我儿啊，都怪为娘，没有好好保护你，我儿啊，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缺什么少什么，都和娘说。” “杀千刀的妖怪，为什么不要了我的性命，孩子，孩子我多烧些纸钱给你，在那头一定要穿暖些，过些时日娘再给你烧些阴宅。” “老天爷啊，这是想让我们郑家断子绝孙吗？” 我看着那些妇人，心生同情：“今日是十五，怪不得他们会来这个地方烧纸钱。” “这里煞气重，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话还未说话，便有一阵阴风扫过，卷起正燃着的纸钱朝着我这边飞了过来，子梨捞住了我的手，往回一收便将我抱进了怀中。纸钱落地，火光被风吹灭，再抬头的时候，却见几个年龄不一样的鬼童正站在自己母亲的身边。 “怨念这样重……” “这些魂魄过不了忘川河，即便过了，也不能转世投胎，需在地府关上几年等怨气消散后才能轮回，看他们这样子怨气冲天的，怕是一直滞留在阳间不肯归去。” 他广袖一挥，整个靖城顿时被一股怨气罩住，我皱眉看着那道怨气，低低道：“还是快些解决了她才好，免得她继续危害人间。”他收袖敛去了法术，几名孩子的影子也消失在了眼前，扶住我的肩膀道：“别害怕，我带你回客栈。” “害怕……”我没来不及再说些什么他便带我离开了此地，风吹着灯笼中的烛火，摇曳着地上的样子。 到了客栈他才放开了我，我进了房间他转身关上了门，正要关窗子时，手上的动作却戛然停住，“你，怕鬼么？” 我咳了咳，不悦道：“我可是神仙。” 他恍然道：“那便好，若你怕鬼，我大可在屋子外设一道结界，免得那些冤魂厉鬼无事飘着飘着便飘了进来……” “啪。” 我先他一步关上了窗子，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敬畏，“我觉得吧，咱们还是下结界好一些，万一有妖怪出现，我们也好即刻便知道。” “你是怕妖怪半夜从窗子翻进来……啊对，妖怪不会翻窗子，只有鬼会。” 他这话说的我全身发麻，我本能的搓了搓自己的肩膀，惶然往后退了步，“那个，睡觉，本神尊累了。” 心慌意乱的走到床前才发现，这里只有一张床……僵硬的转过身，我指了指那张床，“这里，好像就只有一张床，你，你睡哪？” 他故意反问：“啊对，是只有一张床，那我们岂不是要同……” “不要，才不要！”我提早打断了他，颤颤道：“子梨、本、本神尊可是个女子，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我何时说的如此顺溜了，想当年这不是重锦最爱同我说的话么…… “那好。”他提着扇子道：“你和这小东西睡一个床，我呢，就在书桌前眯一会儿，这可好。” 他其实，有时候还蛮通情达理的，我眯了眯眼睛看他一阵，趁着他还没反悔之前道：“一言为定，吹灯睡觉。” 许是我吹的太快，房内遽然便漆黑一片，我转身事不小心绊在了板凳上，彼时，还是他好心的扶了我一把，夜色沉沉中，他的眸子依旧如此皎洁明亮，幽眸中似藏了一片星海…… 翌日一早，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小东西竟然尿了裤子…… “你躲的这样远做什么？”他好笑的看着躲在屏风后的我，我拧着袖子颤颤道：“我、我没养过这么小的孩子，况且他是个小男孩。” 以前虽然帮天尊带过卿儿，帮帝尊带过小玄，但那都是会跑会跳的孩子，本就无须我多操心，只需小心着他们不要跑没影便好，但是换尿布这种事情我的确是做不来。 “你……看你这样子，怕是以前带过不少孩子吧……”我站在屏风后拧袖子，他浅笑道：“倒是没有，只是以前小玄出世的时候，帝尊请我去太清境住了几十日。” “帝尊请你过去，其实是为了给小玄换尿布对不对？” “不仅如此，还要给小玄喂饭吃，能带的都由我代劳了，帝尊他威武一世，难免做不习惯这些。” “怪不得。”我靠着屏风，抬头看天，“下凡一日了，还是什么收获都没有，如今又多了个小娃娃。不过幸好有你，要不然，我可养不惯这种小娃娃。” 他朗声笑道：“是啊，幸好有我，可以帮你带孩子。” 帮我带孩子……这话怎么听着有些奇怪呢，“我还没孩子呢，这小东西，明明是你的孩子。” 他将小娃娃包裹好，“行，是我们俩的。” 外面的天看起来很好，阳光微暖，万里无云，我等他将孩子收拾好后才出了屏风，“我们今日要不要出门走走，窗外的太阳似乎很明媚。” “你想出去，也好，总在客栈中闷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我带你去集市上看看。” “好呀。” 他负手道：“只不过这一次，你要带上孩子了，不能总将他留在客栈里，免得露出了破绽。” 我叹道：“看在能出去的份上，我就勉强答应吧。”我接过那小东西，不过一日的功夫，他怎么就沉了许多。 下楼时掌柜与老板娘正在核算店中的清单，见我与子梨下了楼，便笑吟吟的放下手头的活：“两位客官要出门呀。” 子梨道：“今日天气好，准备带娘子出门散散步。” “散步好啊，这刚有孩子的人，是该多出门走走。” 我抽了抽唇角，为何这老板娘每次逢上我，都以为这孩子是我的？我看起来，有那么老么？ 他面满春风的揽住我的肩膀，挑眉道：“陪娘子散步要紧，先告辞了。” “哎，好，两位早去早回啊。” 这老板娘也真是热情的没有话说。 我抱着略沉的小东西走在大街上，四下投过来的目光很是怪异，大抵也是因为我们这样明目张胆的抱孩子出来逛街太过大胆吧。 小东西还不会说话，只知道在我怀里嗷嗷乱叫，他今日看起来格外有精神，许是吃饱睡足了。 “你说，我有这么老，有这么像他娘么？为何每个人都对这孩子是我的事情深信不疑呢？” 子梨慢悠悠的摇着扇子，“不像。” 听他这样说，我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些，只不过他又续道：“和我在一起，就像了。” 我错愕：“为何。” 他一本正经道：“约莫是我们三个看起来，很像是一家人！嗳，你说，这孩子究竟是像你一些，还是像我一些。” 我听他胡说八道的话很羞窘，佯装生气道：“你！我不理你了！” 第九十九章 从始至终，唯有一个 大步朝着前路迈去，他忍俊不禁，良久之后才跟上我，捞住了我的胳膊，我的步伐被迫停下来，不及我发作，一只糖葫芦便送进了视线中。 他眉眼俱笑道：“呐，别生气了，看在我给你买糖葫芦的份上。” 以前这个闷葫芦还从来没有给我买过糖葫芦，我看着那串糖葫芦抿了抿唇，“可我怀中还抱着孩子，没手拿了。” 他有意逗我：“那我就委屈些，喂你吃？” “做梦！”我将小东西放回了他的怀中，拿过糖葫芦顺带还瞪了他一眼，一口咬下去，结果牙齿瞬间便疼了，我捂住自己的半张脸，艰难的啊了声。他娴熟的抱着小东西，怜爱的抬指抚了抚他的脸颊，“以前没人告诉你，糖葫芦会酸倒牙么？” 我快要酸出了眼泪，口齿不清道：“你怎么不早说？” 他抬头看我，眸中风云温存，“以前，没有人送过你糖葫芦？” 我摇头，“还真的没有。” 他眸光深邃了些，扬起唇畔的弧度，“也没人送过你其他物件？” 这样问，倒是让我怔了怔，我心尖沉沉的对上他的眸光，凄然一笑：“除了你，没人送过我东西。” 是啊，梨花是他送的，发簪是他送的，连我手腕上的莲花手链都是他送的，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他呆滞了须臾，复展笑颜调侃道：“看来，我还挺是幸运的。” 我捂着牙，低头委屈道：“幸运个什么，这二十万年来，还从没有人敢让我给他洗衣裳，也没有人敢将我丢在火山之中。” “好好好，那是本神的错，不过你若是早些告诉本神你的身份，本神就不会将你当做小神仙使唤了。” “若是我告诉你自己的真实身份，你还敢靠近我么？” 他哽了哽，没再说话。 我握着糖葫芦闷闷不乐的继续往前走着，重锦啊重锦，如今这场景，真是像极了我们在锦国的那段时日，那时候我是公主，你是世子，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种种，我片刻都不敢忘记，如今看着这相同的场面，你可有少许，觉得熟悉？ “莲华。” “嗯？” 我一转身，他便抬袖往我发上插进一枚玉花，我顿了少顷，木讷的抬手抚摸自己发间的东西，“这是什么？” “只是枚普通的珠花罢了，我瞧与你头上的梨花玉簪挺般配，就随手买下来送给了你。” “送我？”指腹触及那片冰凉，我看着他好奇问道。 他笑意温存道：“对，送你，怎么，你有什么好奇的么？” “没，没事。”我红着脸别过身，这个子梨，怎么最近变得如此奇怪，他送我东西，我既觉得奇怪，又觉得，心里很是欢喜。 我平静下了自己的心，深呼了两口气，继续往前走着，不过这太平的景象很快便被一团嘈杂给大乱，原是阁楼上的一名怀着身孕的妇人不知何故被人逼到了栏杆旁，甚至不惜以死相逼，不让那些人接近自己。而那些逼迫她的人，看起来都是家丁的装扮，她的装扮，则像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楼下聚集了大片看热闹的百姓，纷纷朝着那位女子指指点点。 女子站在阁楼上，手胡乱的摸到栏杆，整个身子都靠在了栏杆上，若是一用力，便会从楼上摔下去。 “别逼我，你们别逼我，若是再逼我，我就跳了！” “二奶奶，二奶奶你小心些，别胡思乱想，你肚子中还有孩子呢二奶奶。” 我也凑上去准备一道看热闹，“这女子的肚子好大。” 子梨提点道：“是怀孕了，看样子，快要临盆了。” “那她为何要跳楼？”我还未看明白，一旁的大娘好心的与我解释道：“这是江家的二奶奶，她要跳楼，不过是不想拿自己的女儿去当祭品罢了。” “祭品？” 大娘回头一看子梨怀中的孩子，顿时就变了脸色，“哎呦喂，你怎么还敢将孩子抱出来呢，如今这世道，不是被妖怪盯上，就是被那群吃人肉的给抓去当祭品。” 我越听越糊涂，见缝插针问道：“大娘您说的祭品，是什么意思？” “哎，城里一个月前来了一众道士，说是能够替百姓们除去妖怪，凭着能够露两手的本事在城中强取豪夺。这位江家二少奶奶也是可怜之人，道士前几日说要设坛引妖怪现身，要用江家二少奶奶即将临盆的婴儿作为诱饵。这若是捉到了妖怪尚可，捉不到这妖怪，孩子可就保不住了，江家二少奶奶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就偷偷逃出了府，可还是被府中的人给找着了。”大娘长叹了声，感慨道：“当娘的，哪一个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够好好的，谁愿意将儿女将火坑中推呢。闺女啊，你们还是快些将孩子抱回去吧，免得让那群道士瞧见，到时候你们的孩子也保不住了。” 本以为那群道士不过是凭借着几招鸡毛蒜皮的功夫来欺压百姓罢了，没想到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也能做出来。 “二少奶奶，你就跟着咱们回去吧，二少奶奶，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了自己腹中孩子着想啊。” 女子浑身发抖，像是承受了极大的恐惧般双手关节泛白：“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跟你们回去的！”一转身，纵身便从楼阁上跳了下来。 “不好了，有人跳楼了，不好了……” “二少奶奶！” 她竟然真的从楼上跳了下去！ 我见她的身子从半空急速往下坠落，也来不及细想，佛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可是佛门中的弟子，若是见死不救，也是一种罪孽。飞身运起灵力，我揽臂圈住了她的腰身，楼下百姓纷纷惶恐让出一块空地，我扶着她翩然落地，她身子羸弱的倒进我怀中，缓过神后惊讶的看着我说不出话来，半晌后嗓门才挤出了一个字：“你、你……” 然，她想要说什么，我并未猜清楚，只是你字没说完，她就眼一闭，昏了过去…… “二少奶奶……” 江府的那些家丁蜂拥而上，二话没说便将他家少奶奶给扛了回去…… 四下看热闹的人也涌了上来，我被挤退了几步，好在子梨及时扶住了我的身子，广袖一揽便单手将我护在了怀中，“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道：“没事。” 可他怀中的小不点一见此幕便不知为何乐得大笑了起来，还试图伸出小爪子来抓我。 “小没良心的！”我又爱又无奈的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子梨见到此场景亦是目光柔了下来，“好了，我们回去吧，免得没招惹来妖怪，反而将凡人给招惹来了。” 凡人，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主，我稳住身子，道：“好。” 在集市上逛了一个上午，回去时那小东西便哇哇嚷着，子梨给他喂了些汤羹才安静了下来，这小家伙其实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下午我要出门一趟，你替我好好照顾这小家伙。”他伸筷子夹了一只虾仁给我，我拿着勺子喝着鱼汤，好奇道：“你要去哪里？” 他揽袖淡然道：“帝尊吩咐的事情还没办，我准备去魔界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咬着勺子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又夹起了一块肉进我碟中，思纣道：“许是要等晚些时辰，你们可以早些休息。” “那，我等你吧。”我低着头，轻声道。他抬眸，眉梢眼角有了笑意，“你要等我？你希望我早些回来么？” 我更是心虚的缩了缩头，舀起一勺鱼汤喝，踌躇道：“我是怕这小东西再尿裤子了。” 他闻言，面上略有失望，“哦，是么？” 我悻悻道：“去魔界倒是没什么，只是你暂时不要去九吟山，不可与独孤尧动手，你，你是随我一起下凡的，有什么事情，自然得我担着。” 他放下筷子，甚是平静道：“我一个男子，怎会让你一个姑娘家担着。” 见他起身要走，我赶忙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袖子，“你要去哪里，饭还没吃完呢。” 他的余光扫过我扯在他袖上的那只手，“我去，关窗子。” “哦……” 缩回自己的手，我埋头不言，他关好窗子过来，重新不计前嫌的给我夹着菜，沉沉道：“与其这样，倒不如，你一直都是那个小神仙。” “啊？”我昂头，对上他的眸子时，他却是极快的别过头去，不再看我，“无事。” 其实我方才大抵已经听清楚了他的话，与其这样，倒不如，你一直都是那个小神仙。 他这是在怪我薄凉么，子梨，我又何尝想这样，只不过是还害怕，靠你越近，你反而会离我越远罢了…… 吃过午饭后他便离开了，我抱着小东西站在床前看外面的风景，小东西在怀中不大安分，总想抓我的头发玩，我无奈，只好将头上一枚发簪取下来给他玩，瞧着他拿着簪子欢喜的模样，我忽然想起了四十多年前人间，若重锦还在，若我们也有个孩子，重锦是不是会格外开心？ “你在等什么？” “在等春日，在等梨花开。” 我忘不掉他在春日送我离开的场景，梨花似雪，嫁衣如火，像极了我们成亲那日，漫天飞舞着雪花，他和我，同拜天地洪荒。 司命星君说，是我多次逆改天意才会提前归位，可我们之间，迟早都是要分别的。我还记得是年花月下，我们兄妹三人对月畅饮，那段时日，终归是回不去了。 窗外的秋风瑟瑟，我抱着玩累痴睡的小娃娃长叹了口气，往事终归是往事，剩下的，就唯有追忆了。 子梨走后，我大约一直沉浸在那些回忆中，忘却了时光流水，忘却了花开花落。 我将孩子放在了床上，自己则倚着床畔甚有闲情逸致的翻开了一本书，书上写的是几首凄凉的诗句，加上后人的品鉴，倍感萧瑟。 这样看着，不知看了多少时辰，我也在倚着床栏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沉了下来，我拂袖点燃了一盏油灯，屋中昏昏沉沉的，算了算时辰，子梨也该回来了，靖城的黑夜格外安静，我替小东西盖好了小棉被，随手将书给放在一旁。 抬袖支着额，我眯上了眼睛，准备这样一直等着子梨。 后来又过了许久，我睡的迷迷糊糊间，一道灵息蔓延至身畔，少顷后，一双携着凉意的手抚在了我的脸颊，这种感觉，很是熟悉。 “重锦……”我在梦中惊醒，身子猛然坐了起来，他也被我吓了一跳，沉声道：“你说什么？是不是我方才吓到你了。” 我一见是他回来了，激动的站起身，有些喜悦道：“你回来了？” 幸好他没听清楚方才我唤重锦的名字，一袭墨衣沉沉，眸光柔和了下来，“嗯，回来的晚了，你为何不先睡？” 我有些涩然的囫囵道：“啊，我，我还不累。” “你是在等我？”他眼里有了光，我咽了口冷气，懦懦点头。他释然温声道：“我现在回来了，你可以去睡了。” “那你呢？” “我，老规矩。” 第一百章 同床共枕 让他在书桌上凑合睡，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我心慌的看了眼颤抖的烛火，拧紧眉头转过身，“你还是到床上来睡吧，我，我们一人一半，你儿子睡中间，不过我先声明，不、不可以脱衣服……” 我背对着他，看不清他此时脸上的神色，片刻之后，房中的灯忽然熄灭了，他爽朗道：“成交！” 和他同床共枕，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我为何还是会心慌。 我以迅雷之势先躲进了被窝，身子往里挪了挪，又挪了挪…… 他的身影亦是漆黑的夜色中躺了下来，耳畔回荡着两人沉稳的呼吸声，我咬住唇角，痛意勾起少许的清醒。就这样，就这样躺着，千万别动，千万不能动！ 我胆怯的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的催眠着自己，索性，我睡着的很快。 午夜时分有些凉，我便本能的往小东西的身边挤了挤，我睡觉不老实，隐约间有一只手给我提好了被褥，顺道，还替我理了理青丝。 于是翌日一早我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就出现了某个桥段，彼时我双手差些全部抱住了他的脖子，小东西在我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将自己整个身子都缩进了被子中，而他则是很本分的平躺着，这样看起来，全然是我在非礼他…… 我慌张抽回了手，心跳极快的看着他那张万年不改的容颜，手指差些忍不住的抚摸过去。但，理智终归还是控制住了我，我做贼心虚的往床里挪了挪，然后再悄无声息的转过身，毁灭一切证据后才安心的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没有醒，他若是醒了，那我岂不是一张老脸全丢了？想到此处，我又不由浑身打了个抖。 日上三竿，我没想到第一个醒过来的竟然是小东西，彼时他还在襁褓中咕咕的说些什么，我转过身去，他忽然笑了起来，奶声奶气的叫了两声，我赶忙伸手挡在唇前，极小声的道：“嘘，你爹还没醒呢，让他多睡会，乖。” 许是这孩子也有灵性，听我这样说之后就乖乖的闭上嘴巴，肉呼呼的小手总是要来玩我的头发，我夺过一缕，他便抓起了另一缕，我无奈之下格外伟大的做出了个决定，将子梨的头发偷偷递给了他，他乖巧的笑了笑，用着没有多少力气的小手把玩了一阵，歪过身子，照着子梨的脸便吧唧了一口。 “你，你亲了他！”啊对，他还是个小孩子，我没必要如此大的反应…… 子梨被他这一亲给扰醒了，单手将小娃娃给放回了中间，翻过身来，一双好看的眼睛对上我的眸光，我呆了呆，脸红的平躺下去不看他，“臭小子，去亲你娘，你娘才是大美人。” 我裹进被子警惕的护住自己，“子梨，你不许教唆小孩子干不地道的事情。” “什么叫做不地道，你是孩子他娘，怕什么。”他一只胳膊枕在头下，似笑非笑的打趣道。 我捂着自己半张脸，“浑说，我还是个姑娘家呢。”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人总是要有第一次的，你就勉强勉强，收下这个儿子吧。”搂过小东西，他起身，浅浅道：“再不起来，我们便该吃中午饭了，中午想吃些什么，我带你去。” “我早饭还没吃呢。” 他抬手捏了捏小东西的脸颊，道：“知道你早饭还没吃，想吃些什么，可以先垫垫肚子，我中午再带你去吃些好的。” “我想吃包子。” “包子？”他饶有兴趣的挑眉，“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神仙下凡，只吃包子的。不过这个简单。” 当他把一盘包子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差些惊到了，他这速度的确太快了…… “你买了这么多包子，我会吃不完的。” “不着急，可以慢慢吃。” 我黑了脸：“你觉得，我像是那么能吃的人么？” 子梨不紧不慢的摇着扇子道：“楼下老板娘说了，你身子弱，该多吃些补一补。” “补……吃包子补身子……真是个奇怪的说法。” 我闷闷的拿起两个还热乎的包子，抬头同他道：“张嘴！” “嗯？” 我手快的将一只包子塞进他口中，皱了皱鼻头道：“你别得意，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被我这突然一塞，他皱了皱眉，拿掉口中的包子，颇为无奈弯起唇角的摇了摇头。 他去魔族回来之后便对魔族的事情只字不提，我也不好再问他，就只有在一旁逗弄逗弄小家伙，“你说，凡人的孩子都有名字，这小家伙，咱们也给他起个名字吧。” 他顿下笔，抬眸看过来，“好呀，给他起什么名字？” 我道：“他可是你的，要你给他起名字才对。” 他斟酌道：“可是我也听说，凡人孩子的名字，是要爹娘一起起才对。” “是么？”我抱起小娃娃，摸了摸他鼻头，低低问道：“对了，等这件事解决完之后，他，你该怎么办？” “你若是想收了他当儿子，我倒是不介意。” “可这样，不好吧。” “那就送回合善宫，让闵苍养着。” 我赞同道：“这个法子好，只不过闵苍做你的手下可真是够可怜的啊，又要伺候你，又要给你伺候孩子的，当真是辛苦啊。” 他提笔蘸了些许墨：“本神好歹是个上神，若是真的带个私生子回九重天，对你名声不好。” 我偏头问道：“为何对我的名声不好，此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他正经道：“你是孩子他娘，我倒是没关系，只怕师姐你以后没人敢娶你。” “混小子，你说什么呢。”我薅住了他的耳朵，愤愤道。他连忙求饶：“好了好了，师姐大人是我错了，你别使劲，疼疼疼。” 看他装的还挺像回事，我索性便放过他，拍了拍手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说了。” “哎……”他长叹了一声，摇头道：“亏我以往还以为师姐你只是性子冷淡了点，其实师姐你也挺凶的。” “我凶么？”我反问了一句，在他身畔坐下。“当神仙的时候，每一刻都要记得自己的身份，规行矩步，你这种放荡不羁的神仙，是无法体会到的。” “我懂。”他语重心长道：“你与我不一样，我是潇洒惯了，无拘无束的。而你是上神之首，你的每一步，都是走给诸天众神看的。也许，传闻中那位冷淡薄凉又无趣的莲华上神只不过是众仙眼中的样子，现在的你，才是真实的。” 我拿过茶盏，倒了杯茶：“看来你很了解我……子梨，这二十万年里，你过的，一直都这样无拘无束么？” “这二十万年里？无拘无束，那不过是后来事情罢了。我虽拜在佛门，可师父却说，我虽有佛缘，可注定不是佛门中人，我幼时便去了老天君的门下，与影渊天帝一起修炼，天妖一战老天君陨落，帝君扶持影渊天帝继位，后来的八荒之乱中，我散尽了半身修为，换得一个战神的名号。我此生都在为天界效命，都在征战沙场。逍遥自在，那不过与你一样，都是在别人眼中的影子而已。” “看来，我们在彼此的眼中，才是最真实的。” “师姐你呢，一直都没听你提起过自己的事情。” 我饮了口茶，轻笑道：“我与你，原是一样的人，与你一样拜在佛门，与你一样得老天君提携成神，与你一样，是这九天最不自由的神。我本是佛前的一盏红莲，在佛前听了数不清多少年的经书，后来，天君见我有灵息便分了一缕灵气给我，我在佛界，做了三万年清心寡欲的佛使。直到后来，我遇见了一个人，他是我此生，最难忘记的一个人。有了他，我感觉日子总算不那么平淡了。他在的那些年里，我甚至觉得自己是这三界最快乐的神仙。可，他因我而生，又因我而殒，许这就是天命。我被歹人擒去妖界，是他不顾生死前去救我，可他也因此，差些散了三魂七魄。” 一盏凉茶入腹，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道：“那时候，我很怕他死，很怕很怕，好在后来有一位尊神愿意救他，但从那以后，他就不记得我了。师父和我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在我心中的日子，已经尽了，他与我之间的缘分，已经尽了。我不信，有好几次，我都想冲出去看一看他，唤一声他的名字，可看见他的影子时，我又放弃了。师父说的对，他过的很好，我不该去打扰他生活，或许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那个人不记得你，你很伤心？你与他之间的感情，究竟算是什么？” “伤心，当然伤心，彼时天妖大战，师父将我送去明珏天尊麾下，便是因为他，我没了命的杀敌，也是因为他，我几番差些死在了战场上。我们之间，曾经拥有过很多，可是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珍惜，时光就溜走了。” “那他……现在在何处，你可有想过再去寻他？” 我苦笑：“他，不在了。” “不在了？” “嗯。”我沉沉点了点头，嗤笑道：“我怎会没想过再去寻他，只是每次看见他那陌生的眼神，我便没有了勇气。” “莲华……”他神色凝重，抬袖，指尖拂去了我眼角一颗泪珠。 “子梨，我们有太多的相似，是不是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们在彼此的眼中，都拿不起虚伪的那一面？” 我想去抓住他的手，想去告诉他，我口中的那个负心人就是他，可我却不能这样做，我怕那样，以后我与他之间连个朋友，都算不上了。 他扯了扯唇角，道：“你说的对，两个相似的人在一起，谁又能瞒得过谁的眼睛呢。” 拿掉我手里半凉的茶水，他重新拾起一只杯子，添满茶水，“以前的时候，我最怕与你相识，因为我不喜太板正无趣的神仙，可现在，我却有些相见恨晚了，若是早些与师姐相识，便能早些多个知己。” 热茶递到我面前，我看了茶水一阵，伸手过去接，“所以，你子梨上神的威名远扬，这四海之中，你的知己，还有多少个？” 他笑道：“不多，区区一个而已。” 区区一个…… 第一百零一章 交手 我抿了口茶水，原以为，他的元神回归本位之后，我们就再难有相见的机会了。没想到，老天终归还是给了我一丝机会，子梨，不管你是谁，我都会在你身边，默默的守护着你…… 正午后，安静的生活终是被一阵嘈杂声打乱，彼时我听见楼下有了动静后就开门出去看了看，来者一共五人，皆是穿了清一色灰白相间的道袍。 “是那些道士，他们来做什么？” 子梨亦是行到我身畔，低眸看了阵道：“看来，是冲着我们而来。” “我们？” 楼下的道士们手提桃木剑，直接闯入了客栈，掌柜的和老板娘俯首哈腰的站在他们面前辩解道：“几位道长明鉴，小店这里怎么会有孩子呢，况且这城中闹妖怪，谁敢将自己的孩子抱出来呢，道长，你们怕是听错了。” 为首的那个年轻道士嚣张道：“啊呸！本道长都已经听说了，靖城最近来了一对年轻夫妇，是外乡人，他们的怀中就有个孩子，老东西，你想掩护他们？你可知若是他们早一日将孩子交出来，你们就可以早一日得到安宁！” “就是！你们若是还阻拦，我们就动手了，到时候若是将你们打出个好歹，可就不要怪我们心狠了！” “将孩子交出来！” “交出来！” 那众人甚是嚣张，我抬手欲要施法，子梨却是先一步握住了我的手，阻止道：“在人间，还是不要轻易动用仙法，这些人有些修为，勿要暴露了身份。” “那就容他们在此胡闹？” 子梨缓缓道：“容是容不下，等他们先动手，我们再出手也不迟。” “哎呦几位道长，人家夫妻本就不是本地人，这初来乍到，你们就要如此做，实在有违待客之道啊！” “只要能换你们的安宁，付出多大代价都是应当的，况且我们只是借那孩子用一用，你们难道不相信我们的厉害么？” “三弟，不要和他们多费口舌，咱们直接闯进去。” 几人抽出身后桃木剑便要朝着掌柜的下手，子梨拂袖凝声道：“放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身为道家弟子，怎能对百姓动手！” 那几人一听见子梨的声音便顿住了动作，为首的那个猖狂道：“滚开，与你无关，我们这是在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子梨冷哼了声，执起我的手下了楼，徐徐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替天行道，你也配？” “你少管闲事，要不然我们连你也一起修理。” 子梨合上折扇挑起眉头：“实不相瞒，你要找的那个孩子，正是在下与娘子的，你们有什么事情，冲着我们来便可，不要牵连无辜。” “原来，那奶娃子是你们的，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既然如此，那就把孩子交出来吧！” “对，把孩子交出来！” 一行人言之凿凿的嘴脸更是让人生厌，我冷声道：“凭什么你说交出来，我们就要交出来？笑话，你们算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此口出狂言，好啊，想要孩子，过得了我们这一关再商量！” “你、你们不要不识好歹！”年轻道士抽出桃木剑作势要打架，“如此不识抬举，好，我就让你们瞧瞧我们兄弟的厉害，兄弟们，今日我们就抢定了那个孩子！” 几人怒气冲冲的朝着这边涌了过来，子梨放开我的手，浅声问我：“不用法术可能打得过？” 我不疾不徐的捋了捋袖子，“当然，我可也是上过战场的。” 那人脚步刚落在楼梯上，执剑朝着子梨逼了过来，子梨旋扇轻易便挡开了那人手中的桃木剑，“那便好，我就放心了。” 手上一用力，那道士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余下那四人见状亦是满脸凶煞的冲了过来，桃木剑从我的身侧划过，我抬指便轻易的捏住了他的剑刃，一记手刀便劈断了他的桃木剑，一掌记在了他的胸口，他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后一道，接果摔进了身后人的怀中，两人一道摔下了楼梯，我运起轻功下了楼梯，红衣翩然，衣带翻飞，身影落在了另一人身后，直接出手朝着他背后一点，他便被定在了原地。 余下那两人还在和子梨交手，虽是两个人，但依旧不是子梨的对手，几招过后，子梨一脚便将他二人也踹下了楼梯。 原本倒在地上的那两人负伤踉跄起身，满眼怒火的瞧着我，捂着胸口的痛，索性直接用了法术，两人口中念叨了半天才念出了一个咒，银光萦绕在他们指尖，“呀！” 这种姿态像极了两只喳喳叫的麻雀，银光扑面而来，一阵风吹起了我的青丝红衣，我扬手左右各来了一巴掌，打的两人顿时双脚站不稳。这等小法术还想伤我，不知他们是不是太高估了自己，我反手便将他二人给打趴下，捞住了起先挑事的那名道士，擒住他的胳膊将他压在了桌子上，“怎样，还打吗？” 道士此时还不服输，猖獗的挣扎大叫着：“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想死吗！我们可是有法术的！” “哦，你们有法术？那你们怎么还被我们给打趴下啊，你会的是什么法术？难道你不知道，修道的人，若是利欲熏心，那下场是十分惨的。” “放开我！你今日若是敢动我们一根毫毛，那明日就算靖城的百姓都被妖怪吃了，我们也不管！” “小样，嘴倒是挺毒的。”我暗自加大两分手上的力度，他疼的嗷嗷乱叫，子梨缓缓走了过来，淡然道：“我们不会帮你怎么样，若是替老天修理你们，我还嫌弃你们脏了我娘子的手呢。今日，只是给你们一个教训，我们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我也告诉你们，连你们祖师爷都要让我们三分，你们再敢惹是生非，那后果，你们自己掂量着。” 我放开了他的胳膊，“还不快滚！” 那人狼狈的从桌上摔在了地，颤颤的爬起身子，眼神中带着仇恨，“你、你们等着！我们走！” 道士们落荒逃走，我拂去袖口的凌乱，余光瞥见躲在角落的掌柜与老板娘，我赶忙走了过去，扶起老板娘道：“有没有伤到你们？” 老板娘和善的摇了摇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埃，叹道：“哎，如今这个靖城啊，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就好在两位都有武功，才阻止了这一行人为非作歹。” “是啊，靖城遭此大劫，不知什么时候此劫才能过去，两位客官啊，你们还是快些离开此地吧，此地凶险，不宜久留。” “无碍，我们在此地办完事便会离开，让掌柜和老板娘牵连受惊了。” “不受惊不受惊，咱们做生意的，什么世面没有见过。”老板娘扶着自己的腰，小心翼翼的坐下身子，感慨道：“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有没有本事，能不能真的捉到妖怪。” 我忽然想起了老板娘之前说的那件事，便趁机问道：“大嫂你说，那妖怪是两个月前出现的？” “是啊，只要谁家有了孩子，她立马便能知道，这孩子啊，只要在夜中啼哭一声，就立马能引得妖怪出现。你说，这刚刚生出来的孩子，哪一个不会哭呢……嗳，你们家那小娃子，似乎平日里都很安静，晚上也从来不哭……” 怪不得都来几日了，妖怪连个踪影都没瞧见，原来，她是凭借着哭声才寻到孩子的。 子梨看了我一眼，笑着解释道：“哦，是这样，我们家的孩子，一生下就不爱哭，所以平日倍加老实些。” “不哭好，不哭好。”老板娘欣慰道：“不哭，就引不来妖怪了。” 那个妖怪，耳朵还挺好的。 安顿过楼下的一切后，我与子梨上了楼，我斟酌道：“她一直不出面，不如，我们就设法，再引她出来。” “她现在已经入魔了，虽不是你我的对手，可想要一时半会能擒住，还有些困难。” “那，我们要不要试一试，至少确定下，她和独孤尧到底有没有关系。” 子梨道：“你想试一试？这样，也好。” 他应允了下来，我与他一拍即合。“就这样说定了，咱们今晚就去擒妖怪。” 他看着我兴奋的样子，勾唇无奈笑道：“怎么如此高兴，那可是你的手下，怕是她也万万没想到，会惊动你这位神尊亲自来下凡捉拿她。” “她是我手下不错，不过我已经许久都没有动筋骨了，这番，就当活动活动了。” “你呀。”他不知说什么为好。 屋中的小家伙睡的还挺香，这几日一直都是子梨在照顾他，我充其量也就算的上他半个娘，除去平日里抱抱他，逗他开心之外，也没有了别的。 我在小家伙的身边坐下，俯身去给他抚了抚眉头，小小年纪就会皱眉，长大了也是个性情孤冷的主。 “你说，这孩子会不会长大？灵物不是一般都可以修炼成仙的么，他长大了，会是个什么样的神仙？” “他不会长大。”他无情打断了我的念头，我转身看他，有些不悦：“为何不会长大？” “因为他没有肉身，如今的这具肉身还是用莲池中的莲叶所做而成，等回到九重天，他就该变回珠子了。” “这么可爱的孩子，你便不打算养一养么？” 他斟茶，慢慢道：“这孩子超脱三界之外，只能算是个灵物，我即便想养着，也无能为力。” 是啊，没有肉身，没有母亲的一只灵物，是在这世上存留不久的。 “你这样喜欢这个孩子，我倒是有个办法。”他举起杯子，故意吊人胃口，我问道：“什么办法？” 他道：“你可以自己也生一个啊。” “我……”我语塞，生气的拾起床上的小拨浪鼓，朝着他便扔了过去，他倒是身手敏捷，只稍稍一躲，准确无误的接住了那只拨浪鼓，目光邪魅道：“我说的可是事实。” “再多说话，我就将你赶出去了。”我扬了扬拳头，他连忙告饶：“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我冷哼了一声，继续去摸小娃娃的脑袋，他的目光扫过这畔，忽然停滞，看着我与孩子在一起的场面，久久未能缓和过来。我撞见了他出神的样子，小声提醒道：“子梨。” 他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茶水溅出了一两滴没入他的墨袖中，“嗯……喝茶，喝茶。” 他，甚少有这种出神的时候。 我没有多想，继续守在小东西的身边等着他苏醒。 第一百零二章 可曾有过心动 夜幕降临，凡间夜色孤冷凄然，漆黑的夜空中只寥寥的悬了两颗皎皎闪烁的星辰，前路种满了梧桐树，灯笼的余晖洒下梧桐树枝叶的轮廓，倒映在路上。 彼时我怀中抱着轻轻啼哭的婴儿，手中提了一盏灯笼，步伐匆忙的走在街头。阵阵冷风卷起我的衣袖，我给怀中的小东西盖好衣裳，小东西正两眼明亮的看着我，乖巧的伸手在空中乱抓。 耳边婴儿啼哭声不觉，深夜，灯笼，还有婴儿的啼哭声，这一切场景结合起来，总感觉背后冷飕飕的，听的人毛骨悚然。 树影婆娑，我低着头，看似着急的大步走着，手上的灯笼摇曳着微弱的光华，不过少顷，我便感觉到背后又一阵凉风刺进骨缝，一道妖气渐渐蔓延了过来，夜色中升起了弥天大雾，雾中唯能见到浅浅的光线，一时辨不清东南西北。 手中灯笼的烛火被她吹灭，我顿下了步子，环顾四周，妖气挡住了视线，只能靠着对妖气的感应才能知晓她在哪。 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妖气越逼越近，我抱紧了怀中的东西，风声传入了耳畔，我旋身挥袖便对上了某人的掌力，妖气与我的神力抗衡，她坚持不了多久，我掌心用力，一掌便将她给击飞出去。 这个妖障来的正是时候，恰好能遮住我身上的仙气。须臾后，那人又飞身过来，我这才勉强瞧清楚她的轮廓，是个兰花妖，身形婀娜，但容颜上却有两道腐烂的痕迹，她出的每一招都带着邪魔之气，冲上来就要抢我怀中的孩子，我单手抱着小家伙，一手施法，灵力与她的魔气相撞，生出了两道橘光。 怪不得草木神君与洛隐神君都不是她的对手，原来，她也的确有些功夫，她入魔也不过是几年的时光，能够有这造诣，泰半是有人在背后相助。 她抬掌朝我逼了过来，我飞身往后退着，与她几番交手间，我趁机将一片花瓣放在了她的身上。 子梨亦是现身来帮我，只拿了一只折扇便将她逼退了数步，正要出手教训她时，她机灵的旋身一躲，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少顷后弥天大雾也散了去，妖气一点点消失，我抱着孩子笑道：“大功告成。” “原来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还以为，你是要来抓她的。” 我挑眉道：“抓她，你不觉得现在抓她还早了些么，至少要查出她背后人是谁，还有，她的阴谋是谁，这样简单就拿了她，我们是不是太吃亏了些。不放只小鱼做诱饵，又怎么能钓到大鱼呢。” “看来，我师姐不愧是人称上神之首，女中战神的神仙，这策略，连小神我都要敬佩几分。” 我看了他一眼，拧眉道：“不是说过，不许叫我师姐的么？” “好好好，不叫就不叫，天色晚了，我们先回去吧。” 他扶住了我的肩膀，往我身畔凑了凑，揽我入怀。我吞了口冷气，涩然道：“你，这样抱着我做什么？” 他叹道：“你我现在是夫妻啊，若我不这样抱着你，等会儿回了客栈，老板娘又该为你打抱不平了。所以，还是搂着你比较安全些。” “哦……”我心里稍有点慌，不过这样靠在他的怀中，我又感觉十分的安心。凡间那两年里，我已经习惯了他怀中的温度，纵使他们是两个性情完全不同的人…… 秋霜神君写了书信给我，他去人间寻了草木神君，可草木神君的气息全无，大抵是敛去了身上仙气，同我们一样隐藏在民间。秋霜找不到她就先回了九十九重云宫，这才写信过来复命。 草木神君是最喜欢凑热闹的一个了，有好戏看，她又怎么甘心乖乖回去。不过，没有消息就代表她近来还暂时安全。我掐指算出了她的踪影，两个月前她和洛隐一起同妖怪交了手，洛隐神君当时与妖怪两败俱伤，而她就借机留在了凡间，掐算出的最后一次现身，是在靖城的一家酒楼，后来她遇见了一名妇人，那名妇人，就是我们前日瞧见的那位江家二奶奶。 “江家是靖城的富甲之地，江老爷早年身亡，将家产全部给了江家少爷，他的独生子江越，江家拢共有十三名少奶奶，多日前你救下的，是二少奶奶，江越的正室当年难产而死，母子俱亡，江越到现在为止，小妾虽多，可却没有子嗣。” 我托着腮问他，“没有子嗣，那二少奶奶腹中的孩子不就是他唯一的孩子么，以江家这个地位，若是想保护一对母子，岂不是十分简单，他为何还能忍心，将自己的亲生孩子给推入火坑。” 子梨沉思道：“大约是因为她腹中的那个孩子，是女儿吧。”展开手中折扇，提笔在无字的扇面上绘上丹青：“以江府的地位来说，需要的不过是个儿子来延续香火，听说正是因为二少奶奶腹中怀的是个女儿，所以江越才决定，将这个女儿给当做祭品。”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竟然拿自己的亲生女儿做赌注，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凡人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恨，六根不净，故而才会有那样多人做那样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凡间污浊，你若是常常在人间游历，便能看见更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凡事都有两面，一面为好，一面为坏。” 我默然点了点头，见他笔下花开成雪，凑近了些看，才发现他画的乃是菩提花，“你画的菩提花，还是这样好看。” 他顿了顿，抬眸看我，“你喜欢？” “师父说，笔墨能画出人心，我以前也喜欢画菩提花，可是每每都画不成。我甚少见到有人能将菩提花画的如此逼真，你是怎么画的，不如教教我？” 他提笔，浅声道：“你想学？” 我点了点头，“自然想学，九重天上的丹青作得最好的，除却了玄浮殿的天帝之外，便是你了。” 他神色平静的扯了扯唇角，将笔墨交给了我，“我教你。” 我恍然的哦了声，接过他的笔墨，他拿着折扇过来，捋了捋广袖站在我身后，扇面上的菩提花已有雪白一片，他握住了我的手，教我在扇面上顺着他的纹路继续画下去，寥寥两笔，一朵菩提花便有八成像了，我心跳如鼓的随着他的力度一起勾勒弧度，他与我靠的这样近，我的心思反而不能再安心留在菩提花上了。上一次拥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在人间，他握着我的手，环住我的腰教我练剑的场面，我至今记忆犹新…… “在想什么呢，如此走神？”他握着我的手，一只广袖负在身后，云清风淡的看破红尘世俗。 我道：“在想，往年都是菩提殿的菩提花开的最好。” “是啊，菩提殿的菩提花，素来都是最好的，可惜我已经离开佛界几十万年了，早就忘记了菩提殿的菩提花是什么样子了。” “若能回到最初相遇的地方，该多好，菩提花下，一盏清酒对月……” 他沉笑道：“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了？” “子梨，这二十万年里，你可有遇见过心仪的姑娘？可有，对谁有一瞬的心动？” 他挑了挑眉，“心动？未曾。” “未曾……” “这世间的女子各不相同，可唯独没有我喜欢的那个类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他思纣斟酌道：“大约，是那种沉稳有时，天真有时，泰山崩于前而无动于衷，又善意真实的姑娘。” 数十万年前，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那时他敲了下我的额头，同我道：“我啊，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子，真实善良，重要的是，你胆子大。” 想到此处，我不觉扯了扯唇角，千万年的等待，还好，他还在。 一副菩提花成，他握着我的手提起笔墨，“如何，好看么？” 我装作欣赏的拍了拍手，“唔，还挺像云片糕的。” “云片糕？”他略为惊讶，叹了声道：“吃货。” 凡间的时日不像天界那样过的那样快，趁着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功夫，我央着他带我逛遍了靖城，靖城这个地方不大，好东西倒是不少，彼时我从首饰铺子上挑选了一只绢花，插进自己发间比了比，问他道：“你看这绢花怎样？” 他本是在看另一边的镯子，听见我的话后便抬头看了过来，扫见我发间的绢花时，他却是倏然愣住，呆滞的看着我发间的东西，我敛住了嘴角笑意，犹豫道：“啊，是不是不好看？”伸手要去拿下，他手快的握着了我手腕，轻声阻止道：“没，很配你。” “是么？”我有些犹豫，他抬袖过来，指腹抚了抚那只绢花，目光莫名温柔的很，我不明的缩了缩脑袋，他痴痴道：“莲华，你的绢花掉了。” 回忆骤然穿过年华，彼时我一身盛装的站在他面前，发间插满了绢花，他那时看我的眼神也如现在一般温柔似水，抬手摸过我的发，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绢花，“你的绢花掉了。” 我僵硬的站在原地，不可思议的瞧着他，眼睛里还有些酸痛。 “既然好看……”我转过身去，忍住心头的颤抖，勉强稳住声音道：“那你就帮我买下吧。” 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他怔了怔，良久后才反应过来，掏出了银两给老板，帮我买下了那绢花。 我心乱如麻的走在了大街上，他方才是想起了什么么？不，不可能，他的记忆已经被彻底抹去了，连命格莲花都被我弄丢了……他，已经记不起来我了…… 我木讷的往前走着，耳畔间传来一阵马车碾过石路的沉闷声，可我却全然没有在意，直到那马车哐当声越来越大，身后人伸出一只手捞住了我的胳膊往怀中用力一收时，我的思绪才重新回了灵台。 “莲华！” 我撞进了他的怀里，慌乱中昂头，却是无意对上了他的唇，胸膛里的那颗心跳的更快了，我伏在他的怀中，就这样僵着脖子，唇与他的唇紧贴着。耳畔间熙攘都成了过耳云烟，他一只手揽在我的背上，一只手环住了我的腰，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仿佛，将时光定格在了这一瞬，他的喉结动了动，呼吸也紧促了起来…… 这样僵了好一阵，不知何时，我的手已经偷偷搂住了他的腰，许是本能的反应，我竟会差些把持不住自己，用力吻上去。二十万年的思念，全都化为了鼻息的蕴热，内心终究还是胜了理智，我也终究还是闭上眼睛，亲了他…… 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此时唯一感觉真切的，是他唇畔的清凉。 …… 第一百零三章 一个屋檐下 做凡人的时候我大抵还可以任性一番，可做神仙的时候，我便要时刻铭记着自己的身份。我是他师姐，他也只记得我是他的师姐，一世过后，当年成婚的誓言还犹在耳畔，不知这些还是否作数。 “我重锦，对这天地九州起誓，尔后余生，都会与莲华相伴，此生此世，来生来世，莲华都是重锦的妻子。重锦必定不遗余力，来守护莲华，若违此誓，余生不得真情，世世孤寂。” 回去的路上，我拧着袖子走在他前面，他亦是一言不发的跟在我身后，脸上的红云迟迟没退下去。 “两位客官回来了。”老板娘端了一碟子的点心，正想同我搭话来着，奈何我心虚的厉害，点头嗯了声就先跑上了楼，老板娘好奇的站在楼下，转身又问子梨：“呦，这是惹到媳妇不开心了？” 子梨咳了声，尴尬解释道：“娘子方才在街上逛得久了，许是累着了，所以就忙着先上楼去了。” “原来是这样啊，累了休息好，对了，这是掌柜的从老家里摘的梨子做成梨子酥，你端上去给你媳妇尝尝。” 子梨和善道：“多谢老板娘了。” 我进了房间就躲进了帘幔后不见他，方才，真是太冲动了，我怎么就这样情不自禁了呢。 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我就更慌了，假装拾起一本书看。但大约是因着做贼心虚，他端着糕点撩开帘子进来的时候，我手上一抖，书就十分不给面子的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心乱的蹲下身子要去拾，可他正好也蹲下身子去拾，我的手便这样碰到了他的手，之后又是一阵心慌意乱，他见我快速收回了自己的爪子，扬唇温和一笑，拾起了书放回桌案上，将糕点递给我，“饿了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方才若是他先动了情，倒是还好说，可没出息的是，先动情的是我，先抱他的是我，甚至，连先亲的那个人也是我，我现在只要一见到他，便深刻的感觉到自己是个女登徒子，毕竟子梨上神虽风流，可是一连亲他两回的神仙，天上地下，大约也只有我一个了。如果说神仙对他动情是种罪过，那我现在是不是已经罪无可赦了？ 我佯装平静的捋了捋袖子，颤颤道：“就，就放桌子上吧。” 他淡道：“好。” 盘子放在了桌案上，我正思纣着下一句要同他说什么来着，好在这时候小东西忽然来救场，睡了一个上午后终于醒了，醒了便在床上玩弄着拨浪鼓。子梨听见了动静，温声道：“我先去看看他。” “好……” 若非是因着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恐怕要为了这件事躲他好一阵，忽然觉得，我在他心中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师姐形象就这样被我给搞砸了。不过……我不由自主的抚摸着唇，适才的温度似乎还余留在唇边，他的吻依旧是这样薄凉，没有了之前那股子霸道的感觉，反而添了许多柔情…… …… 这般胡思乱想了一整日，一整日间我都在有意躲着他，他看着我的模样，偶尔也会勾起唇角，心里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在靖城滞留了四五日，自那日她现身之后，我在她的身上放下一枚花瓣之后，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擅长观测之法，幼时便得佛祖亲传，熟知观未来之术，此术虽好，可佛祖昔日曾几番教导我，不可常用，观未来之法容易逆改天命，知道的越多，自己便越危险。故而我拢共也只在必要的时候用了两三次，平日用的观现实法术较多。 灵境在水中荡漾开，我朝着水面上施了法咒，里面的身影也渐渐清晰了起来，是名蓝衣女子，彼时她正从九吟山的结界出来。女子的身上煞气逼人，显然是修炼魔道之术令自己成为了堕仙。她的半张容颜被青丝遮住，那半张脸我曾瞧过，是已经被毁容的。 “她与独孤尧，还真的有些关系，看来，你我猜对了。” 子梨握着扇子悠然道：“与独孤尧有关，那魔界的长老消失，是不是也和独孤尧有关？” 我道：“这可说不准，独孤尧的出现已经搅乱了魔界的秩序，魔君也一直在派人捉拿他。若是魔族的长老消失真的与他有关的话，会不会，他已经遭了毒手？” “或许吧。帝尊也一早预料到，三界内都找不到魔界长老的踪影，多半是被人暗害。不过以独孤尧的能力，若能困得住魔界长老，还是机会不大。” “也罢，等咱们抓到了那个小妖之后再逼问逼问她，一切不就水落石出了么。” “她是你的手下，你准备如何处置？” 我思量道：“如何处置，若是于私，我最厌恶手底下的人不争气，练些邪魔歪道，就算是将她千刀万剐也无所谓。但是这样难免显得本神尊太没有规矩了些，所以就只好依着天规，将她剔除仙骨，余下的就要看她造了多少孽。依着现在的情势看，她以后也难免要去地狱走一走了。” “这个处置，甚好。” 难得被他夸一夸，我掐指算了算，道：“江家的二少奶奶就要临盆了，咱们不如去看看热闹。” “也好。” 好在我们去的及时，没有错过一场好戏。江家的二少奶奶是今日临盆，生的，也确然如子梨所说，是个女儿。本应是欢喜的日子，江家的少爷却是在孩子刚刚落地的时候便将孩子给扔出了家门。 “还我孩子，你们这些坏人，还我孩子！”江家二少奶奶虚弱的伏在地上，紧紧抓住那群道士的衣袍不撒手，道士们凶神恶煞的推开她，“江家少爷已经说了，这个孩子就当给你们整个靖城破除厄运了，况且，我们只是拿孩子去捉妖，等捉到妖怪，我们就将孩子还给你。” “你们这些骗子，等你们捉到妖怪了，我可怜的孩儿便要没命了，你们是在用一条命去赌，你们这是丧尽天良！” “丧尽天良？我们这是在帮你们，若不是看在你们县太爷的份上，谁愿意接你们这苦差事！” “是啊，少奶奶，您就松手吧，少爷这也是为了全城的百姓着想，少奶奶……” “你们让开！”江家二少奶奶用力推开了身畔阻拦的丫鬟们，扬袖从头顶拔下了一支发簪，红着眼眶逼道：“若是你们执意要带走我的孩子，我就死在你们面前，你们不是道士么，好啊，我就看手上沾染了鲜血的道士，老天爷还愿不愿意收你们！” “二少奶奶！” 千钧一发之际是一名绿衣女子出现，抬指在二少奶奶的背上一点，二少奶奶便双眼一闭，发簪自手中滑落，身子也无力的坠进了绿衣女子的怀中，丫鬟们涌了上去，着急的唤着：“二少奶奶，二少奶奶。” 我捋了捋袖子笑道：“怪不得秋霜在人间没有找到草木神君，原来，是躲在了这个地方。” 草木神君也在追查妖怪的事情，她如今大抵还不知道我已经下凡的事情吧，我抬手施了个法，灵力朝着她的衣袖间落去。她扶着少奶奶正要进府的步伐顿了顿，衣袖间灵力散开，她一回首，脸上的神色便凝重了起来，讶然的张了张嘴。 “闹剧看完了，接下来，就等下一场好戏开演了。” “你说，这群道士能有几成的希望引出她？” 子梨转着扇子道：“应是有个四五成，毕竟若是想练就这等邪魔功夫，必得要用世间最纯之血做药引，最纯之血，谁又能比得上刚生出来的幼儿呢，前日她刚刚现了身，虽说有了警惕，可她眼下可是急需用血。” 我转身慢步行走着道：“我在她的身上下了法术，她是躲在一个山洞中修炼，也常常出入九吟山，她脸上的伤，看着不像是普通东西所伤，倒像是，她动了杀孽，所以才会遭了报应。” “无妨，草木神君也下凡了，她知道的一定比我们多，到时候我们问她，便可知晓了。” “卖木簪了，一个铜钱一枚，是我那家中老婆子亲手雕刻的，姑娘，您要不要买一只？” 我走到商铺前，老人家摆了满铺子的木簪，我停下步伐，目光被其中一枚雕了梨花的木簪给吸引了去，少时常常和子梨在一起，子梨那时候也给我雕过簪子，簪子上也有梨花，可惜，那枚的桃木梨花簪在当年天妖大战时，我带去战场后与人打架给弄丢了。我记得，簪子掉进了火山中，我拼命的飞身下火山，想要抓住那枚簪子。但火山中的妖火太过旺盛，我根本没有机会去抓住它，它掉进火中，也就是一眨眼的时候，桃木化作飞灰。 手指停留在簪子的上空，我犹豫了一阵，终归还是没有下手拿起，而是转身离开了原地。 他问我：“喜欢，又为何不买呢？” 我摇了摇头，笑道：“喜欢是因为曾经有位故人送了我一支一模一样的梨花簪子，我不买，是因为我知道，纵使再相像，也不是它，况且，自己买的与别人送的，还是有所差距的。” “是啊，还是有差距的。”子梨负手跟在我的身后，甚少会像如今这般沉默。 第一百零四章 魔道 在人间的这些时日里，子梨算是又当爹又当娘的照顾着小东西，每每小东西都要坑害子梨去给他换尿布，而我则躲得远远的假装看书，偶尔翻到了一页，我瞧见了两个比较好的字眼，“浩然为正，这个寓意倒是不错，哎你说，咱们不如给这个小娃娃起个名字，就叫浩儿吧。” “浩儿？”他坐在小东西的身边，小东西彼时正心情大好的捉弄着他的扇子，“浩儿，不错，甚好。” “那以后，这小浩儿就是你儿子了，咱们做神仙的没有姓氏，至于这名字的前一个字，还是要你来起。” 他托腮饮茶，“前一个字，取名字也是要看机缘的，待本神想一想，想好了，再给这小东西补全一个名字。” “若是在之前的人间，你恐怕早就想好了……”我握着书，自言自语道。 他没听清楚，“嗯？” 我一晃神，连忙囫囵道：“没什么，我是在夸你才高八斗，文采好呢。” “是么？”他长吁短叹道：“难得师姐夸赞，小神真是受宠若惊。” 我又翻了一页书，隔着珠帘咳了声道：“好了好了，你还是快些带孩子去吧。” 他抿唇和煦一笑，伸手去欺负小浩儿：“看你娘，都不来陪你玩，可怜我这个爹啊，真是辛苦。得，怪只怪你爹我运气不好，给你找了个这样的娘，你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喽。” 我嗔怪的抬头看了眼子梨，不过这一眼看过去，我倏然又觉得，自己好像又看见了重锦。假如当年我们也有个孩子的话，他们父子，会不会也是这个场面…… 提起重锦，我似乎许久，都没有回锦国看一看了。 时过境迁，五十多年过去了，锦国的一切，不知变了多少。那里的云，那里的花，是否都还如五十年前那样，绚丽惊艳…… 晚些时辰我抛下了小浩儿与子梨，独自前往了锦国，彼时的锦国已是红叶遍地，深秋时节的天蔚蓝深沉，昂头看向天边，唯有两片白云漂浮，轮廓像极了昔日宁王府的梨花。 锦国的帝后死后都会被葬在皇陵之中，今日的皇陵，葬着锦国第三十二代君王与帝后。听说，重锦死前曾留下一道旨意，便是要在死后，与我合葬在一处。他说，我们生前不得长相守，死后，黄土之下，也不过一墙之隔。离皓遵从了他的旨意，在他仙逝后就重造了帝陵，而他也成了历史上第一个与自己的皇后同葬一碑的君王。 他一直都在念着我，而我在天上，也一直都念着他。 说来，小右子已经许久没有给我上香同我说话了，凡人的寿命有限，前几年小右子得了咳疾，许也是没有撑过去。重锦离世后，小右子便常常在我的灵位前与我说话，谈及重锦时，他总是感慨老天不公。 “陛下在位四十年，这四十年，人人都称赞他是个勤政爱民的帝王，可是谁又知道，他每夜不能入眠，彻夜批着奏折，其实是在怀念公主你。陛下每一年都会命人将你们成亲时所用的婚服给清洗收拾一遍，陛下说，他想再看一眼公主穿嫁衣的模样……纵然，日夜盼望公主能托个梦给他都是奢侈，纵然，陛下夜夜挑灯观望公主的画像都会暗自流泪，纵然，陛下到死，口中念着的，都是公主您的名字……公主，若是你泉下有知，定会心疼难受吧，没有你的日子，陛下过的很痛苦，如今陛下也去了，奴才竟不知是该为陛下开心，还是为陛下难过……” 皇陵外笙旗重重，我站在阴冷的宫殿内，伸手抚摸着碑上的两行字。一行是他的名字，而一行则是我的。碑后写满了记载他生前功德的文字。在皇家，从来不会有帝后一碑的先例，他与我死生同碑，是因为他想要与我像普通百姓一样，死生同穴…… 时过境迁，我早已不是锦国的皇后，他也不是锦国的皇帝，可我却还记得当初我们做凡人时经历的美好，许下的诺言，重锦，不管怎样，你都在我的心中，从来都没有变过。 冷风掀起了我肩上的披风，我矮身坐在了他的墓碑前，抬手搭在碑上，就像，搭在了他的肩上…… 入夜风凉，我回到了客栈，一如往常般与他共睡一床，今日他着了件月白色的袍子，身影芝兰玉树，高大潇洒。我回来后便径直解了披风前去睡觉，他没问我些什么，只看了我两眼，熄灯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在梦中又回到了五十年前，那时候他拉着我的手，我们一同走在开满山茶花的山谷中。他给我拂去额角的汗，伸手摘了朵山茶花递给我，我们便那样无忧无虑的坐在草地上，不知天地苍生。 往事回忆起来总是伤怀的，我头一次这样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的哭了起来，黑夜凄凄，谁的一双手带着熟悉的温度替我拂落眼角的泪水，我晓得那只手的主人是他，趁着自己意识不清，抬手便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牢牢困在脸颊，喃喃呓语：“别动，让我再任性一回。” 他果然没再动，携着凉意的指腹拂落我眼角的泪珠…… 第二日一早，我醒来的时候没有看见子梨，直到我起身披上了外袍之后，他才端着早饭推门而入。 “这是南瓜粥，你尝一尝。” 他每日起的比我早，我甚至不晓得他是何时起身的，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在我一苏醒，便能闻见香喷喷的早饭。 我坐下身子，理了理被压出皱褶的袖子，抬眸瞥见了他一袭白衣的袖口，我怔了怔，拿起他的袖子道：“袖口破了？” 他大抵还没发现这个问题，挽袖低眸看了眼，拧眉道：“许是方才不小心划破的，不过还好，无伤大雅。” 他喜穿白衣，从甚久之前便喜欢穿，我放下筷子道：“你不会缝衣服么？” “缝衣服？”他笑道：“我一男神仙，自然是不会缝，等回了天庭之后再让宫中的织女给缝一缝。” “那岂不是还要等许久，你……脱下来，我帮你。” 他眼中光泽温和：“你也会缝衣裳？” 我道：“是啊，你一男神仙不会，我一女神仙自然会缝，不过就是缝的丑了些，你不要嫌弃。” 他笑道：“自然不会，师姐愿意给小神缝，小神感激都来不及呢。” 我老脸一红的低下头，“好了，就不要贫嘴了，快脱下来吧。” 他起身，脱下了外袍递给我，我挥袖将外袍悬在了半空，仔细去看他袖角的菩提花纹路，抬手施法，取一缕银光化针，飞线穿梭在他的袖口上。灵力在他的袖口荡漾开来，菩提花上的破痕也被修补完好，我收手接住了他的袍子，转身递给了他：“呐，已经好了。” 他细看了一遍袍子袖口处的花纹，浅笑道：“这也叫丑么，原以为师姐功夫了得，没想到这女儿家缝补绣花，你都会。” 我长舒了口气，有意道：“那是，我好歹也给你洗了好几日衣裳来着。” “师姐大人有大量，还是不要总笑话你师弟我了，更何况，若是早知你是莲华师姐，我就不用担心你是否被凶兽伤到了。” “你啊，贫嘴的毛病，真是几十万年都改不了！”我坐下身子，拿起勺子舀起了一勺粥，只是这一顿早饭尚且没让我吃的安心，草木神君那个丫头便直奔了客栈而来。 彼时我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草木神君一派做贼心虚的样子，捧着茶盏咳了咳，又咳了咳，干笑道：“尊上姐姐，你们……怎么也来人间了？” 我掂着茶盏恣意道：“我若是不来人间，你一个人可以摆平么？” 她唇角抽的更厉害了：“那，那他怎么也来人间了……” 子梨叹道：“怎么，本神来人间游山玩水，难道不行么？” “行行行，当然行，您是上神，您想怎么样都行。” 我问道：“本神尊来人间已经有些时日，可暂时还没有拿到那个妖孽，你掌管天下花草，你的手下出了事，你又该作何解释？” 草木神君打着哆嗦道：“神尊大人明鉴，小神也是刚刚得知这回事便下了凡，至于那妖孽做了如此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小神却没能及时察觉，是小神的错……” “我这次下凡可不是听你认错的，你手下有天下花册，记载了三界花神草神，她的底细，你比我更清楚。” 草木神君觉悟道：“啊正是，小神已经调查到了她是为何走上魔途了。” 子梨对此事提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草木神君道：“这名花神唤作挽溪，是只杏花小仙，可她前几年的时候爱上了一名凡人，那名凡人许诺要与她天长地久来着，他们拜堂成亲，还入了洞房有了孩子。但是后来她的身份被一修道之人看出来了，她夫君在得知她不是凡人的时候竟要将她赶出家门，且还娶了另一个女人，再后来她产下一子，她将孩子送给了丈夫抚养，却不想孩子到了丈夫家不过一个月，就被她丈夫新娶的夫人给污蔑为妖孽，活活丢进了火中烧死。她为了救儿子也扑进了火中，不过孩子还是没有救出来，她也被大火烧伤了面容。她恨丈夫一家不顾骨肉亲情，就一怒之下杀了丈夫家几十口人。这事原本已经被当地的城隍爷给判决了，请命的折子也送上了九十九重云宫，不过那时候姐姐您一直在忙着考核大会的事情，这折子，就是文韵佛师亲自批的。奈何后来城隍爷没关的住她，她心中怨念太重便逃狱了，再后来，便成了这番模样。” 第一百零五章 道士捉妖 “原来，也是个苦命人，神仙私配凡人本就是滔天的罪过，何况还要诞下子嗣。”我转着茶盏，浅浅道：“那她现在在何处？” 草木神君摇头：“她的踪影还挺缥缈的，之前我和洛隐神君去捉拿过她，谁知连洛隐都抓不到她，让她给跑了，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了。” 子梨慢悠悠道：“那你和江家，又是怎么攀上关系的呢？” “江家，那是巧合。”小丫头悻悻道：“当日洛隐和她交手受了伤，我也被伤到了身子，在人间又无家可归的，索性是江家的二少奶奶心善，将我带回了江家，只不过她对我这样好，可我却没有替她保护住她的孩子，反而还任由那些道士将孩子带走，这样做，虽说是为了天地间的大义，可终究还是有失神仙的身份。” “你也是想用孩子来引出妖孽？” 草木神君无奈道：“那没有办法了，也许只有孩子才能是最后的法子，等将她引了出来，我再带她来向姐姐你请罪。” “请罪一说，你还是先缓缓吧，她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好对付，若不然你们神尊也不会亲自下凡来捉拿。” 子梨这样说，倒也明白。草木神君垂首丧气的叹道：“都怪我不好，提前没有发现这些事情……” “现在责怪谁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先去跟踪那些道士，看那些道士们要将孩子如何处置，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到了孩子。” 草木神君连连点头：“是，小神知道了。” 一眨眼的功夫她便化作了一道绿光消失在了我们的眼前，我端起茶盏思纣着妖孽与独孤尧的事情，独孤尧他一直将子梨视为死敌，他想要为当年的事情讨一个说法，证明自己没错。他亦是憎恨天界，从不做没有利益的事情，于他来说，每一件事都可以成为交易。这一次，他又想要什么…… “在想什么呢，如此出神。”他提起茶壶给我倒了杯茶，我怔了怔，缓过神来道：“没，没什么。” 他看了我两眼，没有再追问，勾起唇角轻笑了一阵。 街头都在传闻，晚些时候那群道士要替天行道，捉拿靖城中吃婴儿的妖怪。城东的祭台已经设好，香案上摆满了符纸与朱砂，道士咬破自己的中指，血混着朱砂在黄纸上画出一道道红符。 彼时我正带着小浩儿在楼下玩闹，忽听见两声炮仗，清晰入耳，震得小浩儿浑身一抖擞，本是欢欢喜喜的，但一眨眼就要哭出来。我赶忙拍了拍小浩儿的后背，哄了他几句。 抬头一看城内的百姓都成群结队的往着路那头跑，我好奇道：“他们是准备去看什么热闹，怎么都如此激动。” 老板娘边擦着桌子边道：“他们啊，都是去看道士捉妖的。” “捉妖怪，就那几名道士，会捉什么妖怪。” “如今城中已经是人心惶惶，有些希望总比没有的好，前两个月的时候，我们是亲眼看着妖怪把人家的儿子抢走，这抢走的孩子，听说后来都会被剥皮抽骨。” 婴儿的血可以用来练功，而婴儿的皮肉，则是疗养伤疤最好的东西，剥皮抽筋，想想便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小东西在我的怀中睡着了，我站起身子，将小东西送上了楼，本打算将小东西放在床上让他自己睡着，而我出门也去凑凑热闹来着，但一推门，视线便落在了桌上那两张红的灼目的请帖上。 我收拾好了床榻给小东西睡下，转而去看那两张请帖，展开一看，正是冥府送来的，轮回殿的上君大喜，但凡是三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道喜，想当初我去冥界取走小玉魂魄时，上君便已经提前告知了我，此番子梨历劫归来，两道请帖就一并送了过来。仔细一看这吉日，是在三年后。 “冥界送来的请帖？”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我手上一抖，吓了一跳，合上请帖抚平慌乱的心：“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是你看的太投入了，所以你没听见我回来了。” 我弱弱的搂着请贴询问道：“你去办完事了？我还以为你又要等到天晚时才回来呢。” “只不过是去见了几个旧相识的神仙罢了，说完话了便回来了。”他兀自提了茶壶，自斟了杯。 “听说今日那群道士要在城中设祭坛捉妖，你要不要也去看一看？” 他反问道：“你去不去？” 我道：“自然，若是她出来了，我倒是可以一举将她拿下。” “好啊，那我就去给师姐打打下手。” 打下手这个借口用的好，我方要转身回去继续看书，但他却忽然捂住了肩膀，吃痛了一声。我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关心道：“你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无妨，只是忽然有些痛罢了。” 我瞧他的脸色泛着微白，手上稍稍用力便扯开了他的衣襟，雪白的肤色上有一块伤痕泛着青紫。他没有预料到我会这般粗鲁的对他，警惕的皱了皱眉头，红着脸道：“莲、莲华。” 视线落在他肩头背上无数条瘢淤上，我一时心中冉冉升起了酸苦，指腹颤颤的抚上他那些伤，声音不稳的出神道：“这些伤，可还疼了？” 他起初微愣了一阵，后来才反应过来，低声道：“傻……”顿了顿，续道：“这伤，早就不疼了。” 纵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伤，可目光撞上瘢淤的那片刻，我似又想起了师父当年同我说的那些话，他说，子梨的一生命运坎坷，成仙路途本是漫漫，但因着我私自渡给了他万年的修为，逆了他的命，便注定，此后他的路不好走。师父说，他一生里，有太多次，命都是从别人的手中捡回来的。 看着这一道又一道的伤痕，我才明白，师父话中的那些真谛。欠下的，终究是要再还的。 我闭目凝起掌心的灵力，灵光洒在了他的肩头，替他一点点修复好肩头的伤痕。 是历劫方归来，修为还没有恢复么，怎么连这点小伤都无法给自己疗伤…… 戾气从他的体内被我缓缓驱散，我收回法术，红着脸转过身去，囫囵道：“你，先自己穿好衣裳吧……” 他无奈的扬起唇角，如此淡然的模样，倒不像是子梨。拢了拢自己的衣襟，他低声问道：“怎么，怕了？” 我佯装平静，“没，我怕什么。” 他沉笑：“这便是身为战神的代价，做战神，似乎天生便是战死沙场的命。” “别这样说。”我握紧双手，心中越来越紧张。 他续道：“不过这没什么，我不怕战死沙场，我无牵无挂，是个孤家寡人。想来，我这个战神除却平日里还能打打架之外，也没有旁的乐趣了，若是有一日，连打架都打不动了，那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无牵无挂，孤家寡人，是啊，从二十万年前开始，你就已经成了无牵无挂的孤家寡人了，你放下了一切，忘怀了所有。 “也许，纵然你无牵无挂，可这世上，还会有关心你的人。” “众神只道我了无牵挂，没心没肺，谁又会来自讨无趣的关心本神这个废柴上神。” 我攥着袖口道：“你看你威名在外，有那么多女神仙喜欢你，怎么会没有呢……” “他们喜欢的，不过是战神这个名号罢了，若我不是战神，她们便也不会纠缠着我不放。” 我惶惶然的提起茶壶，倒了杯茶，“也许，有人会喜欢你，无关身份，无关风月，只是单纯的喜欢你。” “若真有那么一个人……”他忽然沉下声，良久才续道：“我必会以命护她。” 思绪辗转回到许多年前，他冒着差些被打的魂飞魄散的危险，孤身一人前去妖殿救我，彼时我抱着他满身是血的躯体，哭着与他道：“为何要这么傻，你不该来救我，你伤成了这样，让我怎么救你，子梨，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的，你要一辈子陪着我，你还要娶我啊，你不能死，不能死！” 他抹掉我眼角的泪水，亦是紧紧抱住了我，身上的梨花香与血腥味交缠，格外不是滋味，“傻丫头，我不来救你，谁来救你？” “子梨，你不能有事，你千万不能有事，你说过的，不会让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我不会走，小莲花，我还要等着你长大、做我的新娘。”他羸弱的猛咳了两声，血顺着他的唇齿溢了出来，他费尽力气的扯了扯唇角，冰凉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容颜：“莲华，我说过，无论发生了什么，我此生都会对你，以命相护。” 以命相护四个字在我的人生中留下了太多太多的美好，那时候妖殿外下着血色的梨花，他抱着红衣胜血的我，一步步离开了妖殿，我满心酸痛的将头靠在他的胸膛前，看着他憔悴的容颜，视线渐渐模糊。 后来我一直在后悔一件事，若是当时知道那是最后一眼，我一定不晕过去，就那样躺在他怀中，看着他，将他的轮廓深深印在心中，永生永世，都不忘记他…… 撩开珠帘，玉珠碰撞声清脆徐徐，我走进了内室，手中握着半凉的茶盏，心头痛若锥心，回不去了，那些事情，终究是回不去了。 ——是夜。 城东的风声猎猎，掀起符旗重重，道士们立于祭台之上，香案前供奉着一尊神位，燃上香火，篮子中孩儿的啼哭声越来越大，祭台下围满了百姓，台下摆了一圈蜡烛，烛火盈盈，拉长了台上众人的影子。 道士们在台上念念有词的闭上眼，我与子梨拨开人群，勉强挤了个前排。今日风大，冷风冻得幼儿哭声不止，那只是个刚刚出生的女孩儿罢了，未必能够经得起如此折腾。 扬袖抛起一团黄纸，道士一口酒含在口中，提剑便将黄纸插入了桃木剑上，喷出口中的酒，片刻间酒水染上黄纸，陡然生起一道火。 台下的百姓们看的目瞪口呆，只不过此等法术不过是道士修炼最简单的一种，想要拿出来捉妖，简直是个笑话。 道士们在台上作威作福了良久也不见妖怪来，于是便开始自夸道：“你们看，咱们这一来呀，那些妖怪就不敢出现了，那妖怪怕了！” “是啊，咱们是何许人也，咱们终南山的道士也是抓鬼捉妖的活神仙，不管是哪一路的小妖，只要敢出现，都得死！” “来呀，何方妖孽，有胆子现身，我等就有胆子收了你！” 第一百零六章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记起来 此话一说完，夜风便掀得更加厉害了，百姓手中的灯盏被吹的摇摇晃晃，风沙卷的路旁走马灯晦暗不定，孩子的哭声也愈发大了，冷风袭起我的衣裙，我本能的低头躲一躲，子梨见状则是十分体贴的抬袖给我遮住了眼睛。 百姓中有人惊呼惶恐：“妖怪来了，妖怪要来了！” “快逃啊，有妖怪！”胆小的百姓都一哄而散，风吹灭了祭台下的百盏灯火，道士们亦是被风吹的站不住脚，路边走马灯忽灭，一道黑色身影掠过黑夜，只眨眼的功夫便将孩子给抱进了怀中。 道士们倒是也警惕，提起桃木剑，以手为笔在桃木剑上描下两道符。执剑直逼妖孽而去，桃木剑一举没入了妖孽的后腰，黑衣女子陡然身子僵了僵，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上指甲猛长，一个转身，指甲便以迅雷之势划伤了道士的脖子，一名道士倒地，余下那几名道士一起冲了上去，可皆是被她一挥袖给打倒在地。 “摆阵！”领头的道士冷喝了声，抹掉嘴角的鲜血站起身，收起桃木剑凝神施法，符旗便随着法术飞入了半空，挡住了妖孽的去路，几名道士做法，符旗越来越逼近她。街上此时已经是混乱一片，众人都在慌忙着逃命，一阵巨响过后，道士们纷纷被丢下了祭台，摔得狼狈。 她转身欲要飞走，好在此时草木神君及时出现，一把长琴琴声婉转，漫入她的耳廓，她捂住自己的耳朵痛苦的皱着眉，手上运起灵力，修为震散了琴音。草木神君从夜色中飞身而出，一根琴弦直逼她的手脚，她翻身挣脱开琴弦，怀中的小娃娃哭的更加厉害了，她深邃的眼眸中升起两缕血色，施法间一道魔气推掌而出，草木神君便是被这道魔气，极没有面子的给扔了出去。 神君摔倒在地，俯身呕了口鲜血，我见状唯恐错失了这个良机，她还没来得及飞身离开，璇玑扇便从我袖中脱手飞出，扇柄击在了她的后背上，她被迫身子一软踉跄了一步，我抬手捏着法术操控着璇玑扇，璇玑扇转动扇骨，又朝着她的灵台重重一击，顿时一颗玉珠飞出了她的灵台，我摊开掌心，玉珠便乖乖的落在了我手中。 “啊——”她痛苦的呻吟了声，我继续收回了她怀中的孩子，拂袖一只捆仙锁缠绕在了她的身上，令她不能动弹。 草木神君艰难的爬起身，小跑着过来。“姐姐。” 我将孩子交给了她，挥了挥袖子上的尘埃，凝目去看那个被捆的女子，看她此时的模样，看来已经入魔了。 “你是谁！为何要拿走我的内丹，还给我，快还给我！”她被捆仙锁牢牢困住，不甘心的挣扎着。 我淡然道：“你最好不要轻易乱动，这捆仙锁每挣扎一分，就会收紧一分，我劝你还是不要想着逃跑的好，没有了内丹，你体中就只有三成的功力。” “你到底是谁！”她瞪大了眼睛嘶吼道。 草木神君收了法器愤愤道：“放肆，你眼前的这位，就是九十九重云宫之主莲华神尊。” “莲华神尊，你，果真是你！” 我蹲下身子，握住扇子挑起她的下颌，戏谑道：“正是本神尊，看来你早就想到了本神尊会亲自下凡来会会你。那你，也应该会想到，本神尊既然抓得住你，就不会再让你给跑了。” “把我的内丹还给我，还给我！”她拼命的挣扎着，形同痴傻，我旋扇收回，与身畔子梨道：“人先交给你审判，至于怎么处决她，也随了你便。” “啊？神尊姐姐，你要将她交给子梨上神么，这不合规矩啊……”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我那九十九重云宫已经许多年不动刑罚了，合善宫不一样，那是战神的府邸，最适合处罚这等犯人了。” 子梨负手道：“既然神尊有命，小神就将这女妖先带回合善宫处置了。” 他一挥广袖，瘫倒在地上的女妖便化作一缕黑雾消失在了人间。 耳后传来某人瑟瑟发抖的声音，我转身看去，只见那些道士们正一脸惶恐的哆嗦着，起身赶忙朝着我们三叩九拜：“小的不知上神驾到，冲撞了上神，上神饶命啊上神。” 子梨挑了挑眉头，训示道：“既然是修道，那便要有个修道的样子，心怀慈悲，广结善缘，本神看你们这造诣，恐怕还得再修炼个几百年几千年，若是你们如今回头是岸，从头再来，或许还有机会。” “上神教训的是，上神教训的是。”前几日还在为虎作张的几个人如今已经成为了听话的良民，看来他们也不是什么榆木脑袋的人。 “罢了，本神尊也累了，你先将孩子送去江府吧，别让二少奶奶担心。” “是。”草木神君的腿脚最快，一溜烟便消失没了影子。 我也先走了一步，子梨跟了上来，道：“人间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我们就该赶回九重天了。” “是啊，时光匆匆，转眼咱们已经来人间十日之久了。” “子梨多谢师姐成全。” 我偏头去看他，笑道：“谢我什么？” 子梨道：“谢师姐将女妖交给师弟处置。” 我抬眸，看着诸天繁星道：“你不必谢我，左右我也许多年没有动过手了，师父常常劝我要清心寡欲，我与你不一样，我多少也算个佛门中人，不宜见血光。” “师姐心善。” “你觉得我心善么？其实并不然，我心狠起来的样子，连天尊都要刮目相看几分。” 他浅浅笑道：“哦？是么。” 我深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我素来不愿看人难受，除却了逼不得已，否则我是不会做什么事情的。” “师姐在师门数万年，参的是佛家之道，与旁人，自是不一般。” “那又如何，不还是和旁人一样，摆脱不了七情六欲，知冷知暖。” 走着走着，倒是忘记了别的，脚下不小心踩到了颗小石头，不等我反应过来，一只手便已经搭在了我的胳膊上，“小心。” 我撞进了他的怀中，手碰到他的手时，我心头陡然一颤…… 这种相知相见却不能相认的日子，不晓得究竟还要过多久……子梨，你终究什么时候才能记起我…… 在人间度过了十几个朝暮后，我与子梨一道回了九重天，他要去拜见帝尊，我便独自回了九十九重云宫。 小玉在莲池中养的甚好，如今已经能来去自如的游走在九十九重云宫了。莲池中养了不少精灵，我不在的时候小玉已经和那群精灵打成了一团，不过说来也是，小玉这样活泼的丫头，谁见了不会喜欢呢。 “这几日心痛的毛病可还犯了？” 小玉乖巧的坐在水镜前，摇了摇头道：“除了上一次发作之外，已经好多了，这几日身体也不感觉如此冷了，莲池中的灵气我很喜欢，就是不能自由自在的跟在姐姐的身边……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若是能这样陪着姐姐，就算一辈子都只能藏在花苞中我也愿意。” 我给她挽着长发，浅笑道：“姐姐不会让你一辈子藏在花苞中的，你放心，等有了心，你就可以自由了。” 她捞住我的手，掌心冰凉的敷在我手背上，“姐姐，你总是关心我，什么时候才能关心关心自己呢。” “嗯？” 铜镜中的她模样惆怅，小小年纪倒是学会像老人家一样唉声叹气，“重锦哥哥啊，你不能一直和他这样走下去吧，没有了那些记忆，你当真要与他从头再来么？” 我拾起了一支玉簪给她戴在发间：“我与他啊，原本就没有姻缘，凡间的那短短两年的岁月，还是我同老天爷求来的。” “姐姐你是神仙，就算没有缘分，那争一争，或许还是有机会的。” 我给她整理好肩上的青丝，勾唇道：“小玉，等你做了神仙，或许就知道，做神仙，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好。倒是不如做凡人活的痛快。” “姐姐，我知道，从凡间开始，我便知道姐姐有些苦，自己也说不出口。”小玉转身抱住我的身子，温柔道：“不管怎样，小玉都会陪在姐姐的身边，永远也不离开。” 我怅然的长呼了口气，闭上眼睛抚了抚小玉的背。 秋霜匆忙赶来了莲池，彼时我正坐在亭子内看着一卷佛经，秋霜面带笑色道：“尊上，日前您命人前去寻找医神大人，如今有了回话，医神大人云游回来了。” 我陡然抬眸，书从手中滑落，站起身，只一阵云烟便消失在了九十九重云宫。 医神宫，宫外的红杏开的一树比一树惊艳，医神大人捋着雪白的胡子，缓缓然的走在我身畔，“心，乃是诸神诸鬼的命脉，没有了心，的确是件棘手的事情，敢问神尊大人，是何人没了心，可否能带她来小神的宫中，让小神亲自给她看看？” “这个暂时还不大方便，等过几日她的魂魄凝聚的好些，我再带她来拜会医神大人。” 医神老人家叹道：“这样，也好。听神尊大人的意思，那位姑娘是只魂魄？这有肉躯的倒是还好，就怕这没有血肉的元神魂魄，若是小神算的没错，那姑娘每隔几日就会心痛发作，五十日一小痛，百日，一大痛。” “从我将她带去九重天开始，的确只发作了一次，百日一大痛，是什么意思？” 医神道：“这一大痛，则会令其全身的血脉断尽，挖心乃是最痛的刑罚，若是不及时救治，极有可能魂飞魄散。” 我着急问道：“那我该如何做？” 他道：“不过神尊大人也不必担忧，神仙有神医，鬼中也有鬼医，小神的大徒弟正是冥界的司药仙子，神尊若是去了冥界，便找她要一片护心草的叶子，暂时可为她减轻少许痛楚。至于神尊说的另一回事，要为她再寻一颗心，这事情还是急不得，即便小神现在开始着手寻找，也是要花费近百年的时光，且其中还需要一味药引。” 我停下步伐，追问道：“什么药引？” “暂时小神还用不上这个药引，神尊大人莫要担忧，等到小神替姑娘找到合适的心脏之后，自然会告知神尊大人。” “也好。”我端平广袖，同他行了个礼道：“多谢医神大人。” 他亦是回了个礼：“神尊大人多礼。” 出了医神宫后我便心不在焉的顺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在人间的时候，我答应过大哥，要好好照顾小玉，如今小玉变成了这个模样，也是因为我，只希望现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我想事情想的太过出神，竟连自己路过子梨的合善宫都不知道，一昂头便见梨花盏盏，纷纷扬扬下，一名白衣男子负手而立，像是在树下赏花，也像是，在眺望远方想着些什么。 “既是忘记了，姐姐为何不想办法，让他想起那些事情？” 让他想起那些事情…… 第一百零七章 雷劫 我站在他的身后，呆呆的看了他甚久，是啊，我或许可以试试，勾起他的回忆…… 灵力从指尖飞出，朝着子梨的背影而去，只不过这道灵光还没来得及入子梨的身体便被另一道银光给打散了，这道熟悉的气息，是师父！ 我连忙化为一道云雾消失在他的背后，惶恐的俯身跪下，“徒儿恭请师父圣安。” 他背对着我站在我面前，回首瞥了我一眼道：“你可知，若是你执意唤醒他的回忆是什么后果？他的回忆一旦苏醒，便意味着历劫失败，届时八荒镜上便会再为他重新织一场劫难，神仙历劫，九死一生，你这是在拿他的性命做赌注么？” “师父，是徒儿鲁莽了。” “莲华，你素来做事沉稳，不该在他的事情上总是犯糊涂，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天命上早就注定好的，你既不能坐以待毙，又不能扭转乾坤。莲华，该如何做，你该清楚。” 我俯首拧眉道：“是。”缓了缓，又问道：“师父是来带徒儿去四圣莲花境的么？” 他转过身来，依旧是风姿斐然，温润楚楚的模样，只是眼里夹了些温情与关怀，弯身单手扶我起来，“这场雷劫，是师父亲自给你设的，若是承受不住，就快些出来。” 我自幼长在师父的身畔，师父待我也是极好，上一次的雷劫若不是师父帮我挡了的话，我大抵会成为锦国历史上唯一一个被天雷劈死的公主，而这一次，师父嘱咐我可以快些出来，其实我知道，师父是又想帮我扛了雷劫，若我真的从四圣莲花境中出来了，那些天雷，便要我师父亲自替我受。 “徒儿明白。” 如我所料，四圣莲花境中造出来天雷是个凶险的阵法，我与师父站在云霭上，师父眸中温和的看着我，嘱咐道：“小心保护好自己。” “师父放心便好。”我一袭红衣的站在来势汹汹的法阵外，飞身便从云头上落下了身子，红衣渐渐没入了满地红莲之上。想当年我历了飞升神尊的劫难之后，便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凶险的法阵了，逆天改命是劫，这一劫若是我不过，便要同子梨一样，彻彻底底的忘记我们之间的那些前缘，其实仔细想起来，我从未吃亏过，一场雷劫，换的一生铭记，足矣。 我站在血红的莲花上，闭上眼睛静静等着天雷落下，昏暗的天空内落下了一道闪电，直直譬如我的脊梁，我紧咬着牙，一动不动的承受着道道天雷。 雷电入体，仿若蚀骨扬沙，我额上布满了汗水，牙齿紧咬着下唇，血腥味充斥在舌根，第三十道雷落下的时候，我腿上一软，半跪于地，可是昂头看了眼结界外担忧的师父，我又握紧了十指，我不能再让任何人替我受过，这是我一个人的罪。 震耳欲聋的响声卷起阵阵飓风，我被逼吐了口鲜血，差些瘫倒，但我这个时候不能倒，一定不能倒…… 耳边风声不绝，雷电之势越发的猛烈起来，不知承受了多少道天雷，我终是两眼一黑晕了过去，而晕过去的那一瞬，耳畔恰好传来了一阵铜铃声，是八十一道天雷劈完了，好在，好在没有让我自己失望。 师父拂袖化开了阵法，飞身而来，搂过我的身子，扶着我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莲华，莲华……” 我被师父召唤回两缕神识，伏在师父的怀中敛眉艰难道：“师父……” 他替我拂去了唇角的血迹，抱起我的身子凝声道：“你先睡着，我带你回九十九重云宫。” 师父一直待我甚好，这个我心知肚明，假如当年没有师父，我恐怕，不知道早就已经死了多少次了。 师父带着满身是血的我回了来云神殿后，秋霜与洛隐两位神君亦是慌忙的赶了过来，“神尊大人，尊上这是怎么回事？” “此事不许让外人知道，你们先下去，本尊给莲华疗伤。” “是。”两位神君退了下去，顺带还关上了殿门。我身上的伤乃是天雷伤，此次是师父私下中唤出了天雷，旁人并不知晓，若是惊动了天帝，必然会遭天帝怪罪。师父这样是在保护我，可惜，是我总浪费了他一番苦心。 身子被灵力强行逼坐了起来，背后伤口处的灼热总算好受了些，不知过了多久师父才收回了法术，我只记得昏睡之时，是师父一直照顾在我身畔，替我拂去额角的汗水……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了。昨日的那身红衣已经被血染透，无奈之下我只好又换了件衣袍。 洛隐神君在殿外等着我，见我出了门便迎了上来，“尊上，无量佛派人送来了几卷经书，属下已经命人将经书放至尊上的书房了。” “无量佛？”那是子梨的师父，算是我的师伯，可我们素来没有什么交情，师伯怎么会忽然送我经书？“师伯可还留下了什么话？” “倒也没留下什么话，只是，送书过来的童子说，前几日开了场佛会，奈何尊上与子梨上神都未及时赶去，所以无量佛便将自己撰写的两卷菩提蓝华经给送了过来，童子还说，无量佛料到子梨上神佛根不足，届时若有不懂的地方，还请尊上你指教一二。” 若说一十三重天的那些佛祖，自是不像九重天的尊神这样公务繁忙，有事无事的时候便喜欢教化世人，再多写些著作，到时候再命座下的弟子学习学习，多半时间都是用来普度众生教大道理的。这大佛会更是逢上百年一次，小佛会便要全然看心情了。上一次的小佛会赶的不巧，我和子梨都在人间来着，一个都没有赶上。怪不得无量佛要派人送经书，原来是为了给我们补课来着。 “指教倒是谈不上，不过他若是有听不懂看不懂的，我倒是可以面前给他解释解释。” 洛隐神君犹豫了一阵，续道：“尊上睡着的时候，子梨上神也来过云宫求见尊上。” 我顿下了脚步，“子梨？他来寻我想来是有事情，他是何时来寻我的？” 洛隐神色不大好的拧了拧眉头，沉沉道：“大约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也不算迟，我抬步就要走，洛隐却是先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不明的回首看他，浅浅一笑道：“怎么了？” 洛隐神君脸色异常的避开我的眸光，松了我的手腕，谨慎的扣袖道：“小神失礼，小神只是担心，尊上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现下不宜离开云宫。” 原来是担心我来着，我莞尔一笑道：“无妨，我只去去就回。”想了想，又道：“对了，我不在的时候，不许任何人进莲池，小玉我就交给你了，替我好好照顾她。” 洛隐低声道：“是。” 洛隐是个清冷的性子，当初方来九十九重云宫的时候，这等性子怕是要将我给生生冻死，好在这几万年的相处，我已经习惯他这个冰山模样，只是他最近，似乎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我提着扇子来到合善宫的门前，扇子搭在掌心，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恰好遇见了闵苍神君，闵苍神君自从知道了我的身份后就对我恭敬了不少，不过脸上堆的假笑太多，难免会让人看着毛骨悚然的。 “小神见过神尊大人，我家君上如今正好在府中，神尊大人请进。” 说来我对这个小神仙还挺是愧疚的，想当年若不是我，他也不必被子梨罚刷了那么多日的马槽。 “哦？那好，带我进去吧。”碍于当初我害了他，如今我对他的态度也是极好。 子梨这个神仙没什么癖好，平日里就喜欢作画，闵苍神君引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好便在梨花树下作画。宣纸上画的是梨花，清雅淡然，栩栩如生，这世间怕是梨花画的最好的，唯有子梨一人。 神君引了我过去后便逃之夭夭，生怕被子梨抓住又要罚他，我慢慢的走到他身畔，他提笔正专心的绘着，听见了脚步声大约以为是旁人，便启唇道：“来的正好，帮本神研墨。” 我起初也是愣了愣，不过看他如此入神，也不好多做打扰，便徐徐走了过去给他研墨，他挑眉，目光聚集在笔下的轮廓上，勾廓，上色，良久才冷不防的来了句，“好看么？” 我点头道：“好看。” 他负手，“只是本神觉得，这梨花图好像少了些什么。” 我凑近他看了看，梨花图，好像也没少些什么，笔法功底都恰到好处，没有什么不足之处可好挑剔的。 “少了，梨花的灵气。”他拂袖，纹了白色鸢尾花的袖角扫过画纸，一瞬间纸上的梨花似乎活了起来，有风拂过，梨花便也跟着摇晃花瓣。 我感慨道：“这是什么障眼法，如此生动？” “这不是障眼法，这是我新从太清境讨要回来的唤生术，能让纸上的东西，真切的活起来。”言罢，他伸出修长的玉指，摘下了画中一朵梨花递给我：“你看。” 我接过梨花，捏了捏花瓣，“还真是……”不过，这好像有些不大对劲，我抬头，讶然道：“原来你一直都知道是我，方才我离你那样远，你是如何辨出是我的？” 他勾唇温润道：“我当然知道是你，你身上的莲花香，打从你进了这合善宫，我便嗅到了。” “莲花香？”我恍然，不由笑出声道：“你是属狗的么，鼻子如此灵。” 他叹道：“神仙哪来属狗的，师姐你这是变着法子来骂我。” “怎会，只是从来都没有人能凭借着我身上的香味分辨出我，我只是好奇我身上的味道，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也觉得奇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倒是对你身上的香味越来越敏感。” 我托着下巴俯身抵在他的案前，“可能是因为，你我也算的上是同源。啊对了，你师父有没有同你说，你的真身是什么，还有，你为什么叫子梨？” 他看了我一眼，负手道：“师姐什么时候对我的身世感兴趣了？” 我浅浅道：“只不过是好奇罢了。” 他道：“师父倒是说过，我的真身乃是一根木头，至于为何要叫子梨，这个便要问我师父了，大抵是他觉得比较好听罢了。” “傻瓜。”子梨这个名字，明明是我帮他取得，他哪里是一根木头，分明是朵梨花神仙。 “嗯？” 我直起脊背道：“无事，怪不得，是颗榆木脑袋。” “我榆木脑袋？我可是这四海最聪明睿智的战神，你竟然说我是榆木脑袋。” “你呀，吹牛皮的功夫渐长啊！” 我抬指推开他的脑袋，他拧眉而笑，“本神，这说的可都是实话。” 第一百零八章 你说的，我都信 我拂了拂袖子，“好吧好吧，左右你说的，本神尊都会相信。”伸手如往常一般，无拘无束的刮了下他的鼻梁，可这个动作，却是让他倏然顿住了，他呆呆的看着我，目光清明深邃，我也察觉到了他的呆滞，昂眸对上他的眼睛。是了，这个动作，我已经许久没有同他做过了，他这样看着我，难不成，是感觉到什么了？ 我心虚的低下头，欲要往后退，但退了两步，却觉得背后一凉，撞在了桌子上，他见状出于好心的伸手一扶，手臂正好搭在了我的腰上，我身子陡然僵住，不敢挪动步子，抿了抿薄凉的唇，心中惶惶。 不远处传来了神君的脚步声，便是这脚步声才将我二人的思绪从九霄云外拉回了现实，他脸红的松开了我的腰，我亦是颤颤的退出了他的怀抱，闵苍神君大抵是过来有琐事要禀报，但一见此幕，竟是激动的差些一头栽倒在河中。好不容易站住脚，又不大仗义的转身就跑，看样子是怕又被子梨捉到被威逼去刷马槽。 “哎，闵苍……”来不及唤住他，他便消失的干干净净。 我怔怔的回了身，指了指闵苍消失的地方，“他，怎么跑了……” 子梨理了理袖子道：“没事，他应是没什么事情要寻本神。” 我吞了口口水，道：“那，你去九十九重云宫寻我，是为何？” “我去找你，只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请师姐多与小神说说，独孤尧的事情，我与独孤尧相识时日不长，他一直居住在人间，我对他的底细尚且不了解。” “查独孤尧的底细？你是准备去九吟山了？” 他拂袖收回画卷道：“花仙一直不愿意开口多言，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确定，独孤尧同她做了交易，作为交换，她要拿魔族长老的命去换自己成魔，魔族长老，现在该就是在独孤尧的手里。” “魔族长老与他无怨无仇，为何要对魔族长老下手？” 他道：“这个问题，我暂时也没弄明白，所以只好请师姐前来解析解析。” 我思纣道：“独孤尧他的年岁比我大，甚久之前是守在天佛两界的万神宫中做童子，师承上古大神，后来被天君升了品阶，成为了上神，我接管九十九重云宫那会子，他已经是天界造诣不错的上神了，连我都要让他两分。他的元神，是一条龙，不过不是正统的龙神，而是蛟龙。算起来，他是你的前辈。不过，依我所看，数万年前你能够将他封印在九吟山，那你……” 他沉吟道：“数万年前将他封印在九吟山的时候，我也沉睡了六千多年。” “你为了封印他，沉睡了六千年？那你的修为？”我轻轻问道，独孤尧是个不好解决的主，散去半身修为，沉睡上几千年，也是意料之中。“ “修为索性早几万年前就全部修炼回来了，无什么大碍。” “所以你现在还是很棘手，对么？” 他叹道：“我准备亲自去九吟山一探敌情。” “你去九吟山？你可知道那地方凶险，独孤尧他的修为，如今连我对付他都需费心思，何况是你。” “此事终须我去解决，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试一试。” 我晓得他的心性，认定了的事情，就算是谁也无法改变。我沉默了许久，转身道：“我陪你一起去。” “九吟山之地凶险难测，你还是在此等我回来。” 我坚定道：“正是因为凶险，我才要同你一起去，我与独孤尧乃是旧相识，我带你去，尚且能护住你。” “不可。” “事情便这样决定了，子梨，我，是你师姐，况且，我出关之时见过你师父，你师父要我好好保护你，我不会置你于险境。” 总算为了自己的私心寻了个好借口，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这样，也好。”他半晌后才应了下来，我立在梨花下，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那第二件事？” 他道：“第二件事，原本是想同师姐商议去冥界贺喜的事情，但现在看起来，却是不用商议了。” “等你去了九吟山之后，我们便可一路去冥界。” “莲华。” “嗯？” 他声音沉沉，“你做的这些，只是因为师父的嘱咐么？” 你做的这些，只是因为师父的嘱咐么？ 这句话盘旋在我的耳畔，我久久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倒是先释然一笑，“罢了，就当是我没问过。” 我不敢转身去看他的眼睛，我怕自己一瞧见那双清澈的眸子，便会想到二十万年前，便会想到人间的重锦…… 去九吟山的路很长，从天上到人间只用了片刻的功夫，可是九吟山四下都洒满了结界，我进去过一次，知道这山中的一切，远远比想象中的还凶煞。进了九吟山便不得用法术，须得徒步上了九千多层青石阶，我带着几名神女登上了九吟山，山中有洞府，名曰揽荒。 这个府名起的别有韵味，甚是豪迈。可惜这等豪迈之心，用在歪门邪道之上，便是损人利己了。 “站住！来者何人。”一名蛇妖忽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挡住了去路，我提了提广袖，好脾气道：“同你家主子说，莲华有事求见。” 蛇妖凝声道：“我家魔尊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你是神仙，私闯九吟山只有死路一条。” “放肆。”我开口呵斥，伸手从袖中抽出了一只玉佩，蛇妖彼时一见那玉佩便变了脸，一改方才冰山模样，拱手恭敬道：“请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 我拎着玉佩，淡淡道：“快去吧，别让本神尊久等了。” 我身后一命神女装扮的子梨压沉声问道：“这玉佩……” “是独孤尧给我的，没想到还挺管用。” “这可是双生玉佩。” “双生玉佩？”我素来对玉佩等物不甚了解，若说起这一行，子梨该是个行家，“双生玉佩，又是什么？” 子梨顶着一副清秀女子的容颜，脸色不大好的同我道：“此物，乃是一对，一只在男子手中，一只在女子手中。” “一男一女，一对。”我不解红尘事，可和重锦在一起的岁月中，我多少也明白了点，“怪不得蛇妖看见这玉佩顿时态度便好了许多，原来是这个道理，看来以后若是再想进这九吟山，可是容颜多了。” “此地危险，不可多留。” 我收回玉佩，挑眉道：“这个事情，我晓得了。” 蛇妖去的快，来的也快，握着剑拱手敬畏道：“神尊大人，请里面请。” 身后的神女正要跟我一起来，可方踏出了两步便被蛇妖拦住，蛇妖提剑挡了她们的前路，“魔尊大人吩咐过，只见莲华神尊一人，神尊还是不要带随侍的好。” 其实这个结果，我早就想到了，拦住正好，带进去反而行动更加不方便了。我扬了扬折扇，感慨道：“罢了罢了，你们在外面等着本神尊吧，独孤尧真是越发小气了，怕是怜悯了那几杯茶。” 众神女在外扣袖一拜，“是。” 我大步的往前走着，守在洞府外的妖兵推开了门，我进了洞府，左右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该摸清楚的早就记熟了。 独孤尧也算是有本事，短短几百年的功夫，就将九吟山的这座魔宫打造的有模有样，大门方打开，两侧石壁上的青灯便自行亮了起来，烛台上一字排开几百只蜡烛，正中央是魔尊的宝座，殿内墨色纱幔迎风飞舞，诡异无比。魔火在炭盆中跳跃，纱幔后有魔族女子在隔着屏风弹奏琵琶，而另一厢，一名红衣男子正看似专心致志的下着一盘未完的棋。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女子歌喉清澈，歌声婉转荡入耳畔，我缓步走近那名自己与自己下棋的红衣男子，自行在他面前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抬袖拾起一枚绿色棋子放入棋盘中，他依旧不曾言语，捋了捋被压出褶皱的广袖，放一枚红色棋子进棋盘，长叹了声，凝重道：“下棋，果然是两个人才最合适。” “自己与自己下棋，又有什么意思。” “细想一下，你我也已经有好几万年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下棋了。” “是啊，想当年你偷偷离开万神殿，前去菩提殿寻我，每次过去，都会带上你师父的棋谱同我研究棋艺。” 他执棋的动作顿了顿，扯了扯唇角，沉笑道：“可惜，那时候你并不喜欢下棋。” “那时候我终日只晓得修炼，除了抄佛经之外，也没有别的乐趣了。” 棋子落进棋盘，“是啊，你是佛家的弟子，我要带你去九重天，你都不答应。那时候的你，还很天真，像个孩子般。” “那时候我三千岁，你五千岁。” “我比你大了两千岁，我们虽然只能百年见一次，可每次去见你，我都会替你准备礼物。不过，你什么都没要，单独留下了一枚玉佩。” “独孤尧。”我启唇，浅浅道：“我一直将你当做哥哥。” 他讽刺的扬了扬唇角，“可我却一直没将你当做妹妹，我对你的心，你该是明白。” “若你不是魔，或许我们会成为兄妹。” “兄妹？”他笑出声，道：“这个好处未免也太不吸引人了，若是你答应做我的新娘，也许，我能考虑考虑。”冰凉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我昂头看他，然余光却瞥见了墙角某人的明眸，他这样进来，也太犯险了。 我迟钝了片刻才抽出了自己的手，“独孤尧，你知道，我莲华是佛门中人，不该动情欲，更何况，我对你，只是将你看做哥哥。” 第一百零九章 那是你的心魔 他却大笑了起来，挑眉道：“不动情欲？莲华，你可是寻了个好借口搪塞我，本座知道，早在多年之前，你就爱上了那个臭小子。他，与你渊源颇深，你为了他，散去了半身修为，而他呢，可如今啊，人家已经忘记你了，早就忘记的干干净净。” 我偷扫了眼墙角，确定无人之后才续道：“这些年我从没后悔过什么，就算他将我忘记了，我也不会怪他。” “果然是鹣鲽情深，不过，有些事情，你我都逆改不了老天。莲华，你此次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同本座叙旧吧。” 我继续不疾不徐的与他下着棋，“我来，是想问问你，魔族长老的事情。” “还真是够开门见山的啊。”他扬了扬眉梢，道：“这魔族之事，可是由君池帝尊掌管，看来他已经寻到了端倪，果不愧是上古的神仙，一眼，便能辨别出来。” “魔族不过是履行自己的本分罢了，你又为何要赶尽杀绝呢！” “莲华，做神仙的这些年，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做凡人的滋味，嗯？有人既然想要你死，你又怎能坐以待毙呢，最好的方法，就是斩草除根，如此才能永绝后患！” 我手上一抖，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棋子，“你杀了他，为何要选择杀了他？” “杀了他可是最好的选择，怪只怪，他胆大包天，竟然敢在太岁的头上动土，我若是不杀了他，以后就还得麻烦一次。”他抖了抖袖子，面上风轻云淡。 我拧眉，“你这样，难道就不怕遭了天谴么？” “天谴？”他笑：“该受过的天谴，我早几万年就受了，何况我既然选择走上这条路，那便已经下定决心要和老天斗，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么？” “你疯了。”我压低了声音，他道：“我是疯了，可这样，我才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快意。不想被人踩在脚下，就必须要学会一步一步的爬上来。” “独孤尧。”我抬手幻化出璇玑扇，扇子化为一把长剑，撂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不怒反笑：“怎么，想来替天行道，了结了我？” 我道：“你以为，我真的不敢么？” 他抬指推开了我的神剑，“你敢，你可是莲华神尊，上神之首，这世上又怎会有你不敢的事情呢，不过我打赌，你现在还不会与我彻底撕破脸，莲华神尊，你比谁都精明，这般精明的女子，的确是我喜欢的类型，可你为何就这样不识好歹呢。” “我虽不能劝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我不希望你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本该是位上神，可你看看你如今成了什么样子，你是魔，世人容不下的魔。” “你说的好听。”他忽然攥住了我的手，往怀中一扯，我一个不经意便撞进了他的胸膛前，他凝眸，咬牙道：“就算不成魔，我也早就不被三界所容了，我变成这样，只能怪这天道无情，只能怪这诸天神佛无情！” “你怪不得任何人，那只是你的心魔。” “心魔？”他眼底凶煞万分，“是心魔，那又如何，如今只要是我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包括，你……” 他俯身便要往我凑近，幸而我躲得快，提剑飞身便往后退了数步。他亦是抬手凝起术法，灵力千丝万缕束缚住我的腰身，我转身便挣脱了丝线，旋起衣袂，剑光斩断了他手中的灵力,他抬掌与我较量，巨大的灵力掀起阵阵飓风，我本可与他抗衡的，可奈何刚刚受了雷劫，身子还虚弱的很，这时候与他打架，占不到优势。 他一个用力，我便被强大的灵力给甩出了殿外，身子撞开了殿门，重重砸在了地上。我捂住自己隐约作痛的胸口，不禁吐出了一口鲜血，子梨已经回了原地，见我受伤便欲要赶上来，我看着他，咬牙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手撑着地，我站起了身，神剑变回了璇玑扇的模样，他飞身落在我面前，我提扇朝他攻了过去，他旋身便轻易躲过，乘机还抓住了我的手臂，环臂便将我牢牢困进了怀中，伏在我的耳边道：“受伤了，还和我打？方才失手伤了你，是我不好。” 子梨的手，攥的很紧。我看他这样子，怕是再这样看下去，下一刻便要爆发了。拼尽全力的挣脱开独孤尧的怀抱，我展开折扇，挥袖一道灵力重重击在了独孤尧的身上，独孤尧没有躲，反而硬抗了下来。勾起唇角，抹去嘴边一道血迹，“呵，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本座就不同你打了，打伤你，本座也很心疼的。” “混账！”我咬牙呵斥了声，独孤尧拍了拍袖子道：“随你如何说，总之，本座很开心。今日就不和你叙旧了，本座先告辞了。” 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我眼前，妖兵也随着他撤了下去，我捂住自己的胸口踉跄了两步，子梨忙是赶过来扶住了我，我抓住子梨的手，不等他开口便道，“走，我们走。” 独孤尧的功力又增长了许多，虽然我今日负伤，可若换做以前，他是打不过我的，如今，他的修为一日比一日好，增长的有些蹊跷。 他浅浅道了个好，挥袖带我往九重天而去，只是还没等到回云宫，我半路便在他的怀中晕了过去。他化为自己的模样，揽臂抱住了我，皱眉道：“莲华，莲华你怎么样了！” —— “莲华神尊的伤乃是内伤，神尊的身子近来有些虚弱，像是原本就受了什么内伤，这一次又受到了重击，所以才会暂时晕过去，不过上神你也不用担心，神尊大人可不是普通的神女，这种伤对神尊大人没有大碍，神尊只是太累了，睡一会儿便会苏醒过来的。” 司药星君说的没错，这伤对我而言只是皮外伤，其实早在他带我进了司药府的时候，我的神识就开始恢复了。只是他太过担心我，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情，于是就一路带我匆忙赶来了这里。 他深叹了口气道：“这样，那本神就放下心了。” 司药星君收好了东西，浅声道：“那就让神尊先在小神的府邸中休息一会儿吧，不过我还没问你呢，神尊怎么受伤的，又是怎么被你给匆忙抱回来的。” “莲华，她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因为你？”司药星君不可思议道：“我可从来没听说，你子梨上神还和莲华上神有关系啊。” 子梨语塞：“你这个小神仙，你懂什么。” 司药星君故意调侃道：“不过，你这样说，我也相信，况且方才看你如此紧张的样子，你不会，是对这莲华神尊，有意思吧。” “咳，你胡说什么，我何时，对她……她是我师姐。” 司药星君提了提自己的紫色衣裙，拍手道：“得了吧，以前虽然见过你怜香惜玉，可从没见过你如此紧张的样子，以前我还同师父研究过上神你大概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现在看起来，莲华神尊该是对你胃口的，你这样喜欢沾花惹草，是该有个神仙来管一管。” “放、放肆。”他惶然连话都说的不利索，“本神……她并非是本神喜欢的类型，你们也无须多猜。” 我并非是他喜欢的那个类型……心头有些酸酸的，莫名的失望…… “得了吧，上神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司药星君起身，拍拍手道：“小仙还有药材要搬出去晒晒，莲华神尊这里，就交给上神好好照顾了！” “哎司药，你！” 司药星君走后，他在我的床前静了甚久，悄然的行到了我身畔，给我提起云被遮紧些。 “强行逆改天意，这后果，你未必能够承受的住。” 子梨，我不奢望你有一日能够爱上我，但能这样，我已经觉得足够了…… 我昏了大约有两个时辰，好在司药星君没有查出我身体中的伤乃是天雷所伤，昨日遭受雷劫之后是师父亲自给我疗的伤，以师父的修为，勉强还能遮过司药星君的法眼。 我醒来的时候，子梨便坐在殿中掂着一只茶盏不知在犹豫些什么。我强撑着身体起身，他听见了动静，起身过来扶我，“慢点……” 我借着他扶着我的力度起身，摇了摇头笑道：“无妨，我还没有羸弱到被人一掌便打到起不来的地步，你不用担心。”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便猜到他想问这个问题，松了口气道：“你也说了，做神仙的，哪有身上不沾染点伤的。” “身负重伤，还要去铤而走险，若是他真的失手将你给打……”后来的话，他没有说出口，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替他说道：“你是怕，他失手将我给打死了？” 他拧眉提扇在我额前轻轻一敲：“胡说些什么呢。” “不会的。”我虚弱道：“独孤尧和我是旧相识，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他现在也不会取我性命。” “你与那独孤尧……” 我解释道：“当年我和独孤尧时常见面，那时候他还是上古那位大神座下的徒弟，日日守在万神殿中，万神殿乃是神佛交接之处，久而久之，我们便有些交情。后来，我继任九十九重云宫上神之位，成为了上神之首，他勉强也算是我的麾下，不过我前十几万年不是在带兵打仗，就是在闭关修炼，我见他次数，委实不多。” 他眸中弥漫了些许阴霾：“我见他，对你……” 他不常这样欲言又止，我闷咳了声，他便起身前去倒茶给我喝，我续道：“他对我怎样，早已经无所谓了。他成了魔，便注定我们之间的种种，都没有了，我们是神，只能与他势不两立。” 杯子递到我的面前，我接过杯盏，饮了口茶水，却不想许是喝的太急了，茶水呛在了嗓中，闷咳了起来。他便小心翼翼的给我抚着后背，关心道：“你都伤成了这样，不如，就先留在司药这里养伤，冥界的喜宴就不要去了。” “不行。”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被我这样抓着，他约莫还不太适应，怔了少顷，抬袖准备拂开我的手来着，但动作还是顿了下来，默然将那只手收了回去。看着我，轻言慢语道：“怎么，受了伤，不好好在这里呆着，还想到处乱跑么？” 我紧攥着他的手，央求道：“沉钰上君可是同我说过，这次喜宴他会将自己珍藏几万年的桃花酒给拿出来，素来听闻冥界的酒最好喝，这次过去我一定要趁机敲诈他两坛子，若不然岂不是白费了我来回跑两趟？” “哦？”他笑眼迷离，问道：“你只是想同他要酒喝？你若不去，我也能给你带回来，就算是带不回来，合善宫中也珍藏了不少陈年好酒，你喜欢，我明日便要闵苍择两坛子好的送给你。”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兔子不吃窝边草，我若是总找你要酒喝的话，岂不是将你的好东西都给要完了。还是去敲诈沉钰上君比较划算，拿他的酒，才会快意。” “你这样说，难不成是心疼我的酒？” “若你非要给我的话，我倒是也不介意，但喜酒么，总归意义上是不一样的。我这都打了几十万年的光棍了，天庭比我小的神仙都成亲了，比我大的女神仙屈指可数，但他们的儿子也早就遍地跑了。我就当，去沾沾他们的喜气了。” 子梨接过我手中的茶盏，随手放在一侧，勾唇道：“你这样说，倒是也有道理。” 我看着他唇畔的弧度，心口也暖了许多。若是能这样一直安静的守在他的身畔，也算是上天的恩赐。 第一百一十章 地府喜事 沉钰上君的喜事定在凡间的六月初一，于天界来说，是个不早不晚的时辰。听冥界的传闻言，沉钰上君与这个新娘子也是历经了千难万险才在一起，就连他们之间的经历也可算是个传奇。当年人间的一只小狐狸为了给自己的祖母报仇，就扮作冤鬼要去冥界找沉钰上君报仇，可惜还没顺利过忘川，便被黑白无常无情的给丢了出去，此后更是上演了一番七进七出，沉钰上君感念其孝心可嘉，便将她留在了身畔做司命，但几次刺杀闹剧都没成功后，沉钰上君倒是先发现了她是个女人，所谓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沉钰上君便这样坚定不移的守在了大山的那侧几百年，后来总算是守到了。 活了那么大岁数，看着身畔的好友一个个都成了有家室的人，我这个孤家寡人着实难受的很。但草木神君可是说过，成婚，就是从一个大坑跳到另一个大坑，等跳进去了，就该活埋了，我该是庆幸自己没有被大坑给活埋了。 不过纵然这样说，我也倒是巴不得此时能有个大坑将我给埋了，也许这就是作为一个年轻貌美却又单身的老神仙的烦恼…… 所谓自古天庭出美男，冥府出美女，天界的男子个个温润楚楚，淡泊名利，清心寡欲……当然子梨除外，子梨是个纨绔子弟，即便在美貌上补全了性子上的不足，可他也是整个九重天最不像神仙的神仙。传闻当年冥府的女神仙们一个又一个的被天界尊神给勾搭走后，阎君为了不让冥府变成清一色的男神仙，还有心要恢复当年天冥两界各不干涉的条例，为的就是害怕冥府的这些神女们都跟天界神君跑了。但为了三界的安稳，阎君后来含泪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过说到冥界，就不得不提前些年阎君亲自将他踹出忘川这回事了，冥府的女神仙本就少，奈何，子梨是个沾花惹草的主，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引来无数女子的追捧，为此，阎君还特意一道折子上呈凌霄殿，单单只为给子梨找媳妇的事情。 当然，这些事情我也是从草木神君那个八卦丫头口中听来的，至于后来天帝黑着脸要劈了子梨的模样，我是无幸亲眼一见了…… 冥府千百年来难得办一次喜事，上次办喜事还是十方鬼君成亲的时候。难得有一次热闹的机会，天上的尊神们也都赶着往冥界跑，加之沉钰上君又是轮回殿之主，是阎君器重的臣子，与冥王也是脱不了的干系，天帝便一早带着他夫人前往了冥界。我和子梨当然不会傻到去抢天帝天后的先，于是便压到了不早不晚的时候赶到。 黑白无常与子梨最熟，早早便替我们准备好了席位。 “今日是沉钰上君大婚，轮回殿难得热闹一回，今日天帝天后与君池帝尊夫妇都会赶过来，前来看热闹的也不少，所以我们兄弟揣摩着上神也会来凑热闹，于是就先给上神留了个风水好的地方。” “还是你们知道本神的性子，热闹归热闹，可就是不能太热闹了，毕竟那新娘子一桌坐着的可都是尊神，和他们一起喝酒，难免要拘束些。” 白无常殷勤道：“那是自然，不过原以为上神今年还会一人前来凑热闹，不想上神竟然与莲华神尊一路，也是稀奇。” 我问道：“子梨以前从没带过人来冥府么？” 黑无常添言道：“以往来冥府多半是来避难的，躲都来不及，何况是要带个姑娘来。” 白无常探出个脑袋：“怪只怪咱们子梨上神太招女孩子家喜欢了。” 子梨听黑白无常拆他的台，扬起扇子作势要打：“哎呦我说，以前也没见你们如此话多啊。” 白无常往黑无常身后一躲，得意道：“那是对生人，莲华神尊可不是旁人，上神还怕神尊见笑不成？” “呦，敢情你们认识？” 我抬袖佯装咳了咳，道：“本神尊呢与黑白无常两位大人，的确是旧相识。” “这便怪了，本神怎么没听黑白无常提起过……” 黑无常缓缓道：“神尊乃是冥府的稀客，往日里来冥界也只是同沉钰上君下下棋，喝喝酒罢了，去轮回殿的次数多一些，况且神尊当年闭关修炼，小神等也是近来才见到神尊的。” “怪不得。”子梨展开扇子晃了晃，白无常引我们去个僻静些的地方坐下，“这里勉强安静些，长清大神方才也要过来蹭清静呢，上君大喜，三界形形色色的神仙都来府中贺喜，请帖发了五千多张，这主动来贺喜的神仙又有三四千，好在上君有先见之明，在这空旷的轮回殿设了一千多桌宴席，冥界放假两日，暂时可以不去人间勾魂索魄了。” “放假好啊，放假你们就可以好好休息两日了。”我抬袖搭在桌上，侍女端上一壶茶替我斟上，白无常好奇道：“上神与上君关系也不错，不知今年送的是什么贺礼？” “本神送什么贺礼，与你们有关系么？”子梨故意不给他们知道，抬袖饮了口茶。 “还能送些什么东西，你们难道忘记了，子梨上神有的是银两，在鬼市上随便买一件送过来，都不逊色。”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从远处漫了过来，黑白无常起身激动道：“长清大神。” “沉钰他成亲，本神自然要送最好的过来。”子梨对他这番话并不乐意，长清大神缓步走来，一见我便有意调侃道：“你也来了，看来这沉钰的面子够大，将你这位几千年难得露面一次的神仙也请了来。” 我晃着茶盏笑盈盈道：“年纪大了，便喜欢热闹，想来沾沾喜气。” “哦？何时信了凡人的说法，不过也好，多出来走走没有坏处。” 他在我身边坐下，子梨不乐意道：“你怎么也有心情来这个位置了？” 长清大神收袖道：“前去贺喜的人太多，我怕沉钰忙不过来，所以便来投靠了你们。” “喜宴一会儿就要开场了，莲华神尊先来尝一尝沉钰上君的珍藏，这酒可是我们哥俩从邻桌抢来的。” 白无常是个好客的性子，先给我倒了一杯，再依次给长清子梨满上。 “这就是你盼着的桃花酒？”子梨抬起酒盏，凑近鼻息前嗅了嗅，赞赏道：“还真有股子桃花味。” 席间的宾客越来越多，纷攘满座，我呷了口，味道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长清大神却笑道：“你们啊，真不愧是同门同脉，连喜好都如此相同，天界最会品酒的也就你们二人了。” “品酒，倒算不上，只是喝的多了，也算是尝遍了白酒。” “天地人三界的酒，滋味各不相同，你若是喜欢这桃花酒，赶明儿我命人送些给你。” 我道：“送我啊，我听说你合善宫中的宝贝最多，单单送我酒，是不是太吝啬了些。” 子梨思纣道：“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你最珍视的东西，你舍不舍得啊。”我故意道，他沉下脸色，良久才道：“要我最珍视的东西，可，我最珍视的东西，似乎连我自己都不大清楚……” “他啊，是还没发现罢了。”长清大神话中有话，白无常却先道：“子梨上神啊，他最珍视的东西，也就是他手中那把扇子了，大约是手中好东西太多，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有什么。” 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天界人人都知道子梨上神是个家财万贯的神仙，可却无人知道，子梨上神究竟最宝贵什么。 “罢了罢了，你的东西，我还是不抢你的为好。”我端着酒盏浅浅笑道。 他拧了拧眉心，良久，才也释然一笑。 一阵爆竹声过后，喜宴开场，新郎与新娘披着一袭红衣依次敬着几位尊神的酒。 “来，慢点。”沉钰上君握着他夫人的手，小心的走了过来，黑白无常起来行礼道：“上君，夫人。” “今日是本君的大喜之日，你们就不用拘礼了。” 长清大神爽朗道：“你这个新郎官可是要来敬酒的，怎么自己来了，酒却不见了？” 上君道：“本君暂时还没有什么想不开的，碰上了一桌子能喝酒的，本君当然要躲一躲了。” “这可就偏心了啊。酒是一定要喝的，既然现在不便，那下次去梨苫宫，我们好好喝一顿。” “好，一言为定。” 长清大神从袖中掏出了只锦盒，温和道：“这是仙丹，吃了能够增长万年修为，是本尊亲手所炼，小狐狸历劫刚过，用来养身子，正好。” 上君欣然道：“多谢长清大神。” 新夫人也跟着欠身行礼，隔着盖头乖巧道：“多谢长清叔叔。” “长清大神都给了贺礼，那本神也不能逊色了，这只琉璃折扇，前些时日我特意去找昆仑神尊加持了灵力，可用作法器防身。” 子梨手上的扇子最多，且把把都是好东西，长清大神预料之中的与我相视一眼，道：“本尊就说，子梨是个一根筋，来来回回便只会送扇子。” “这扇子可也是我的心意，为了他们这次大婚，我特意拿了和合玉去和昆仑神尊换的。” 我笑意浅浅道：“我看这折扇也不是俗物，这样一比，两位的礼物倒是都比我好多了。” “哦？你的礼物又是什么，不妨让我们也开开眼。” 我从袖中取出一对玉镯，沉钰上君与其夫人相视一眼，不知此镯子的寓意，倒是子梨与长清，一眼便见到这镯子的不一样，长清大神晃着酒盏道：“此物，乃是九霄雪玉，玉色胜雪，戴在腕上冰凉似水，天地间，也只有你师父和你手中有这玉料了。” “雪玉可以养身子，万年难得一见，三界里唯有师叔的宫中雪玉最多。” 我将镯子递到沉钰上君的手中：“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用处，只是带着好看罢了，小小薄礼，还望上君不要嫌弃才是。” “神尊说笑了，本君多谢神尊大人的雪玉。” “大喜之日，还是快些回去陪陪新娘子吧，这敢情来一次，只是为了收礼来了。”长清大神拂袖笑道：“若是真感激咱们，改日上了九重天，我们再好好聚一聚。” “是，那本君就先行告辞了，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几位尊神还请海涵。” 长清大神开怀道：“无妨无妨，去吧。” 待两位新人离开后，子梨才启唇问道：“雪玉可用来滋养魂魄，这不是师叔送给你的东西么？” 我笑道：“我闭关修炼了那么多年，早就无须要雪玉来护魂魄了，倒是他们需要。” “不过你师父若是知道，你把雪玉送给别人，一定会不高兴的。”长清大神好心提醒道，我敛眉道：“师父宫中雪玉如此多，还会稀罕这一对镯子么。” “你啊。”长清大神嗔怪，压低声同我道：“数万年前你从战场上回来，你师父为了给你疗伤，将自己的三分灵力注入了这对镯子，你以为，你那时候极快便养好了伤，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修为精湛么。” “啊……”我瞠目结舌，不可思议道：“是师父在暗中出手相救？为何这件事情他从来都没有与我提起过？” “你师父啊，也是个清淡的性子，至于这些事我也是后来才从医神的口中听来的，此事怪不得你，你师父座下就你一个徒弟，难免要宝贝些。”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抬起了一盏酒抿了口。 第一百一十一章 用了情 一场喜宴下来，大抵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长清大神不胜酒力，在半途中便悄然溜走了，而我与子梨，则是强撑到了最后。冥府的酒最为醉人，我喝了几十杯之后便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可我不能便这样没出息的倒下了，随意寻了个借口，起身便朝着喜宴外的清静地而去。 好在我还记得轮回殿外有个池子，晕晕乎乎的寻了过去后，抬手撩起一捧水扑在了脸上。 我无力的坐在池子旁，有些难受的晃了晃脑袋，可还是醉意凝重的很。好在，我没有喝醉后发酒疯的习惯，顶多就是神志不清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肩上忽然一沉，我跳的拖泥带水的心亦是倏然一颤，转身昂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张俊逸无双而又棱角清晰的容颜。 是他…… 我吃力一笑，毫无拘束的往他怀中一倒，顺带还抬袖搂住了他的腰，他的身子绷紧了几分，大手撂在我的肩头，本该用力推开的，可五指拢在我的肩头，只是稍稍用了些力气握住。 “莲华……” “子梨，你回来了。”我先他一步恹恹开口，他的指腹捏在我肩头，怀中淡淡的梨花香萦绕在鼻息前。 他沉声道：“你醉了。” 我倏然一笑，“我没醉，我怎么会醉呢，子梨，我是不是，酒量没有以前好了？以前我们一起在菩提殿的时候……那时候，你总去偷我师父的酒喝，哈哈，那时候师父很生气，还说要将你扔出一十三天……”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为何不记得了？” 我闭着眼睛，难受道：“你当然不记得了，你忘记了很多事，连我是谁，都忘记了。” “莲华，你是在说胡话么？” 我摇头无礼争辩道：“我怎么会不记得，小梨花，我寻了你好多年，好多好多年。” “你说过，要一辈子守在小莲花的身边，这些事，你怎能都忘了呢……不过，我却不怪你，小梨花，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给你。” 他的呼吸愈发沉重，大手缓缓从我的肩上拿下，“原来，是认错人了。” “小梨花，你怎么变了，变得让我感觉到陌生了？” 他拧眉蹲下身，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凝重道：“你喝醉了，我带你回去。” “小梨花……”我猛地抱住了他，双臂紧紧圈住了他的脖子，不等他开口说话，我便主动将唇贴在了他的唇上，这种感觉，像是有春风拂过心坎，撩的人心头痒痒的。我还从来没有这样亲过他，虽说之前被他占了几次便宜，但那时候，我从不敢去多想些什么，更遑论，这样一心一意的去吻他，向他示好…… 他大抵是以为我真的喝醉了，神志不清了，也罢，人间有句话说的好，酒能壮胆，许是因为喝了太多酒水的缘故，我今日的胆子格外大，亲了就亲了吧，索性他也不会怪罪…… 我搂着他的肩头，吻他的力度更是灼热，他起初一直在僵着身子，但良久之后，他竟也迷离的闭上清眸，大手揽住我的腰，主动迎合了我的唇。胸膛内的心跳加速，似下一刻便要跳上了嗓门眼，颤颤的睁开眼帘，隔着缭绕在眼前的薄雾，我看见了他微敛的眉头，与高挺的鼻梁。 子梨，你也会喜欢上我，对么，若不然的话，你又怎么会亲我……你也会对我用情的，是么？ 后来，我是在他的怀中昏过去的，至于是如何重回九十九重云宫的，依着草木神君那个神仙所言，便是子梨亲自将我抱回的云宫，后来又在我的床前守到她快炸毛的时候才肯离开。 子梨是被草木神君给强行赶出寝殿的，再后来，秋霜连连给我灌了两万醒酒汤才勉强唤醒我的神智，只是这般急功近利的唤我苏醒，我即便醒了，脑壳也像是要裂开般的痛。 “尊上你最近和子梨上神走的似乎……很近。”草木神君一脸八卦的殷勤端着茶送给我，我靠在床上，端过茶道：“是么？” “是啊，如今整个天界都知道你们俩，似乎有戏！” 抿了口茶水，我颇为好奇道：“什么叫有戏？” 草木神君道：“子梨上神这人吧，虽然是个风流神仙，在外处处招惹风流债吧，但是他也算是个有原则的神仙，这都十几万年了，上神府中从未储过什么小妾夫人的。以往上神和女仙们亲密，可不过两日就将人家女神仙忘得干干净净，小神在天界从来没听过见过上神能与任何一个女仙持续相处超过三日的。算一算尊上和子梨上神，你们好像，已经相处了挺长一段时间的。况且，小神看方才上神送尊上回来时的眼神，准是你们二人都互相看对眼了！” “咳。”我一口茶呛住，握着茶盏辩解道：“我，我们只不过是同门师姐弟的关系罢了。” “尊上你瞒得过天下人，却是瞒不过小神我的眼睛，好歹我也是在姻缘神君府中蹭了三百年的饭，对这郎情妾意的戏码，熟之又熟！” “罢、罢了，此事切勿让旁人听了去，若不然又该有麻烦了。” 我心虚的放下手中茶，掀起被子准备起身，草木神君前来扶了我一把，“尊上姐姐你不睡着，现在着急起身做什么？” “护心草，洛隐可有拿到护心草？” 草木神君点头道：“已经按照尊上的吩咐，拿到了护心草，尊上回来之前也已经给小玉用上了。” 我放下了心：“那便好……” “尊上，你为何，如此关心那名叫小玉的魂魄，她……是什么来头，姐姐前几年不是去人间游历了么，可她为何说，尊上您是公主？还有，重锦哥哥，是谁？” 重锦……提及这个名字，我手上有些微微颤抖，别过头含糊其辞：“只不过是我在人间结交的几位好友罢了，小玉她，是因为我而死，她的心也是因为我才没的。”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姐姐你如此重视她，姐姐你放心，有我和秋霜在她的身边，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我低头嘱咐道：“关于小玉的事情，你告诉秋霜，任何人都不许传扬出去。若是问起来，便说她是我从人间带回来的一只精灵，不要让任何人瞧见她，尤其是，子梨。” “子梨上神……唔，小神明白了。” 子梨便是转世的重锦，此事本就只有我与天尊长清知道，重锦一直将小玉当做亲妹妹，小玉死后，重锦亦是自责了许久。不过，现在还不是让小玉现身的时候，在子梨没有记起那些事情之前，小玉便只能是个秘密。 不知，这个秘密究竟还要隐瞒多少年岁，也许是一生一世了。 天界的时光如流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眨眼，已经几十年过去了。沉钰上君两日后特意命人送了两坛子桃花酿过来，说是给我的谢礼，至于子梨和长清大神，则是按着人间的规矩送了两盒子喜饼过来。 两年过去了，这个礼来的虽有些迟，但也正合时宜，沉钰上君的夫人有了身孕，沉钰上君特意带了夫人上天来拜见天帝天后，这一对新婚夫妇，日子倒是过的极为顺畅。 人间那里，独孤尧依旧躲在九吟山中养精蓄锐，怕是他和子梨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大战。这片刻的安宁，不知能维持多久。 两日间子梨没再来看我，我闲来无事便在寝殿中读佛经，听说佛经，最能养神静心…… “尊上，尊上不好了。” 半日来的清静终是被秋霜神君无情的打破，我支着额恹恹道：“慌慌张张的，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 秋霜神君着急道：“尊上，小玉、小玉她……” “小玉她怎么了。”我猛地站起身，秋霜神君喘息道：“自从前两日用了护心草，小玉便一直觉得不舒服，此时竟然疼的晕了过去，尊上，这护心草似乎对小玉没有用。” “怎么会。”我来不及想些别的，扔下了佛经便大步朝着莲池的方向赶过去。我赶去时，几名仙女正围着小玉着急，见我过去后欠身行礼：“尊上。” 我抬手抚摸着小玉的脸颊，她的魂魄彼时若不是因着这莲池的灵气养着，恐怕当真要散了去。我抱过小玉的魂魄，起身就走，秋霜神君不放心的跟了过来，“尊上这是要带小玉去什么地方？” “去找医神，现在只有医神才能救小玉。”说话间我已经踩上了祥云，飞身直奔医神府。 医神今日恰好在家，我快步的抱着小玉轻飘飘的魂魄闯进了府邸，秋霜神君尾随在我身后，赶忙吩咐守门的童子：“快去请医神大人。” 童子一溜烟就消失在了我们眼前，片刻后医神老人家便赶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将小玉放在了寒玉床上，“前日给小玉用了护心草，可谁知道这护心草并没有什么用，小玉反而越来越严重了，医神大人快帮我看看她究竟是怎么了。” “神尊不必着急，容小神给这位姑娘把把脉。”医神老人家挽起袖子，指腹轻轻搭在小玉的经脉上，探了一阵，敛眉道：“并非是护心草无用，而是这位姑娘的魂魄本就虚弱，承受不住护心草的灵力，所以才会痛的晕了过去。” “那该如何？” “是老朽失算，姑娘的魂魄本就虚弱不堪，况且这天界不比冥界，纵然有神尊的仙法滋养，这天界，也终归不是鬼魂该留的地方，护心草的灵力如今已经冲击了姑娘全身的经脉，当下之际，唯有及时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心给姑娘装上这一个办法。” 我道：“敢问医神大人，这心，我该如何做？” “若是想装一个心，办法有三，一是以形补形，只要再挖出一颗心给姑娘补上便可。但此法太过阴毒，有损阴德，不可用。一个是集天地灵气，再凝结出一颗心，但历时太久，少则百年，多则千年，姑娘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最后一个，此法有些犯险，但较之前两者，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我追问，“是什么方法？” 第一百一十二章 鲛人心 医神捋着胡子道：“神尊要去寻两件东西，一件，乃是鲛人心，鲛人死后，其心会化为一颗五色夜明珠。鲛人心冰清玉洁，最为纯净，乃是换心的最好选择。不过鲛人心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宝物，每是十万年，才会出现一颗，迄今为止，三界也只出现了四颗。寻找鲛人心，需得进入上古龙族，上古龙族中有一藏宝阁，名唤人面桃花，里面会出售三界各种珍品。阁主名唤红娘，是上古龙脉的长老，修为造诣极高。三年后的九月十六，人面桃花会出售的宝贝中，便有鲛人心。因鲛人心是个人人都希望得到的宝物，神尊若是想拔得头筹，很是困难。” “上古龙族，人面桃花？”我喃喃重复着。 医神颔首：“鲛人心需要一味药引，这药引能够引渡出鲛人心内的浊气，只要取到了鲛人心，药引便无需着急。药引生在终南山无极洞内，名唤护心果，小神掐指算过，护心果下次成熟，是在五十三年后。” “只要找到鲛人心给小玉换上，小玉便无事了，对不对。” “心乃是天地万物之根本，有了心，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但，这位姑娘须得暂时留在府中，小神担忧这位姑娘身体会再有不测，留在这里，小神也好随时看管着。” “这样，极好。”我要去上古龙族，小玉留在九十九重云宫若是再出什么事情，我难免会应接不暇。 “小神还有一事需要提醒神尊，自古人面桃花的东西都最为诡异，也最看机缘，若是神尊有机缘得到鲛人心那必然是最好，相传进入人面桃花的客人若是想得到其中物件，须进入幻境接受考核，拢共三关，这三关，甚少能有人全部闯下去，且任人面桃花的东西，不是用钱来买，而是用灵力与记忆。” 我头一次听说这样诡异的地方，用灵力与记忆来换东西，可比用钱来买珍贵的多。 听说上古秘境中十分诡谲，且若非是上古龙族本族的子民，是难以进入上古秘境的，而人面桃花，做的却是三界的生意，每一次出售珍稀之物都会提前广发帖子，当然这些帖子也是要用记忆作为交换，且如今，早已经过了买请帖的时辰，要想再进入上古秘境，可谓是，难上加难。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谁让我那位大哥天尊大人正是上古龙族当今族长呢。 于是我便厚着脸皮，又去了上清境求他。 “自从上古龙族的女君仙逝之后，新君便迟迟没有定下来，您是上古龙族的族长，如今便只有你说话最为管用，你可有法子，保我去上古龙族秘境看一看？” 天尊大人叹道：“你无事去上古秘境做什么，你不晓得那里是不欢迎外客的么？” 我干笑了阵道：“我是要去人面桃花买东西而已，可惜现在已经错过了时辰，所以，我就只有来求你了……” “去那里买东西，你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天尊大人您英明神武，就给小神想个法子吧。” 天尊大人不疾不徐的捋着袖子，“是去买鲛人心的？” 我抽了抽唇角：“这都能猜出来？” 天尊大人道：“她少了颗心，你必定会想法子将她的心给补上，欠下的债，本就该还了。” “如此说，天尊大人您答应了？” “这个简单，等会儿本尊替你施法，让你进秘境之时改变真身，过了那面镜子，你便可自由活动了。” 我感恩戴德道：“天尊大人英明，今日之恩，小神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无须你涌泉相报，你想去上古秘境，人面桃花那里，子梨倒是去过，你带上他，他可以给你引路。” “他？”我顿了顿，犹豫道：“带着他，是不是不大方便？” “龙族那里太过凶险，这样将你丢进去，本尊怕你师父来找本尊算账，还是带着他安全些。” 原本没打算将这件事告诉子梨来着，正是因为这事太过凶险，所以我才不敢拉着他一起去犯险。可如今天尊大人开口，我倒是也不好拒绝了他这番好意。 “莲华，你可知，人面桃花的买卖，并非是那样好做的？” “不就是灵力么，我体中灵力有二十多万年，还怕不够与她换的么？” 天尊大人兀自添了盏茶，“你的修为是不错，可她要的未必会是你的灵力。” 我错愕道：“不要我的灵力，那是要我的回忆？” “她会拿走你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令你只记得那些痛苦的往事，莲华，你可知，你付出的代价也许未必是你能够承受的。” “要我的回忆？那可不成，我的回忆如此珍贵。这样说来，倒还不如将我满身的修为都交给她呢。”我站起身，坚定道：“我们能不能说说价，只要修为，不要回忆。” “也许吧。”明珏天尊大抵是对我无可奈何了，端起茶水，淡淡的抿了一口。 我听了天尊的安排，正想着如何对子梨开这个口来着，没想到不等我想到理由说法，他便主动来了。 “听说，你要去上古秘境？” 我随着他在琼花树下散步，提了提广袖道：“嗯，正是，我听说上古秘境的风景不错，所以就同天尊大哥讨了个法子，准备去逛一逛，顺便，买买东西什么的。” “我都听天尊大人说了，你是要去人面桃花？要买那颗五色夜明珠么？” “啊，是。”没想到天尊都已经将事情告诉他了，只是小玉的事情暂且还不能让他知道，拿鲛人心的原因，也需随便编一个。“我去拿五色夜明珠，是打算……” “你不必同我解释，我都知道了，你拿五色夜明珠是为了给天尊夫人疗伤的，你是个重情重义的神仙，放心，我会陪你拿到夜明珠的。” “啊、啊？”我咬住唇角，天尊大哥倒是给我准备的挺齐全，连原由都想好了。 “准备何时启程？” 我道：“大约明日吧。”给小玉取鲛人心这件事，宜早不宜晚。 “我明日来寻你。”他风轻云淡的同我道，我昂头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抓住了他纹了白色菩提花的广袖，“嗳……” 他回身，道：“怎么了。” 我双颊陡然一阵热，低头嗫嚅道：“前几日，多谢你送我回云宫。” “前几日……”他想了想，道：“无碍，你是我师姐，我理应该好好照顾你。” “子梨。” “嗯？” “你，在你的心中，我一直都……只是你的师姐么？”说出这句话时，我的脸已经红的透彻，他怔了怔，默了良久，才道：“当然……”他迟疑了阵：“不是。” 我心中有些欢喜，“那，还有什么？” 他道：“师姐，只不过是个名份罢了，我倒是宁愿你是当初闯入合善宫的那名小神仙。” 看着他眉目中的深情，我恍惚了阵，这种眼神，我在重锦的眼中也瞧见过，“为何？” 其实我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可我偏偏，就是想要再听他亲口说一次。 他欲言又止，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缕笑，“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可以随心所欲的欺负你了。” “啊，你希望我是那个小神仙，只是因为，你想欺负我。” 他眉眼俱笑，唇畔的笑色愈发诱人，“要不然，你以为，还有什么。” 步伐往我这边逼近两步，我无辜的看着他，囫囵道：“我，你的心中想着些什么，我又怎么知道？” “尊上。” 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传来了洛隐神君的声音，我回身，应了个：“嗯？” 洛隐神君在远处的梨花树下站定了身子，扣袖道：“人间送上了几份折子，土地神在宫外候旨，前来求见神尊大人。” 掐指一算，今日也不是下界神仙上来求见的日子，不过，他既然想见我，必然又是出了什么事情。 “去吧，我明日再来接你。” 我点了点头，道：“也好，明日我在云宫外等着你。” 同他言罢我便转身随了洛隐而去，他站在原地，看了我的背影许久后才转身消失在云宫。 “人间辰国自上次生灵涂炭之后，便连下了三年的大雪，今年是第四年，这再过一段时日就要到冬日了，小神是来请旨，免除了对了辰国的惩罚，自立冬开始，按着二十四节气来降雪。” “南荒最近干旱闹的严重，小神请旨，求神尊大人下令为南荒降雨。” “楚国南城一地今年颗粒无收，小神请旨，请神尊大人为南城百姓恢复稻谷生机。” 每年都是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而我这个神尊，便单单管陈芝麻烂谷子，我挥了挥手，下令道：“辰国的雪，就不用下了，干旱的事情，本神尊会命司雨府君命人前去。秋霜，替本神尊跑一趟，去看看南城是怎么回事。” “是。”秋霜神君扣袖领命。 我身畔这四位神君啊，两位去了昆仑，只留下了掌管夏日的洛隐与掌管秋日的秋霜，好在身畔还有草木神君，能暂时替他们掌管春日和冬日，他们手下还有二十四位小神君，这掌管人间四季轮回的事情，闲的时候闷得难受，忙的时候又让人疲累，简直是个说苦不苦的差事。 好不容易听了土地公禀报完人间的事情，我刚起身，便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洛隐手快的扶了我一把，“神尊小心。” 这一下倒是让我清醒了两三分，我看着他抓着我的那只手，挑眉挣脱开，道：“多谢。” 他也神色尴尬的收回了手，我揉了揉额角，走下玉阶道：“你们以前都是在天帝的身边伺候，听过的怕都是三界之内数一数二的大事，跟了我之后，每日听这些芝麻稻谷的事情可是觉得无趣。” “小神不敢。” 我释然一笑道：“无妨，咱们啊，都是几万年来的老朋友了，连我都烦了，这等鸡毛蒜皮的事情，约莫也只有我师父他老人家才能承受的过来。啊对了，等会儿帮我去一趟司雨府，请大公主帮我降一场雨。” “是。”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最美的霞光，在心里 我缓缓的走在殿中，看着殿外的流光霞云，喃喃道：“都说整个九重天，只有凌霄殿与云宫的景色最美，你看这天边云彩，每一日都不一样，可是看久了，还是觉得腻味了，倒是不如皎白色的好看，你说是吧。” 洛隐神君道：“最美的云彩，不在眼中，在你心里。” “在心里？” 他走上前几步，与我轻轻道：“神尊试一试，闭上眼睛看云彩。” “闭上眼睛，又怎么能看见云彩。” 他抬袖捂住自己的心口，闭眸，“试一试。” 看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我也学着他的模样捂住心口，闭上眼睛…… “夫人笨些，本王便可多宠着些，夫人不需要贤惠，左右无论夫人变成什么样子，本王都会是你的依靠。有本王护着你的时候，本王希望你能多任性些。” “本王会陪着夫人，天长地久，一生一世。” “我这一生啊，都在渴望能够抓住你的手。以前，是遥不可及，现在，我抓住了你，就再也舍不得放开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那便不放，那便不放。” “可重锦，我没有力气了，我抓不动了。” “那便换我来抓住你的手，华儿，我答应你，不放开你的手，一生都不放开。” “来世，换我来抓住你的手。” 往昔的种种，都犹在眼前，他带着我在王府中荡秋千的样子，他抱着我在雪地中看梅花的场景，还有他给我穿上嫁衣，与我对着天地拜堂的光景，一幕幕，都记忆犹新。 “尊上可曾见到最美的霞光？” 我勾起唇角，颔首道：“见到了。” “那尊上心中的霞光，是什么模样？” 我道：“很美，很温暖，像阳光一般，洒在心头。” 他轻笑，我认真的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喃喃自语：“你说的对，最美的彩霞，不在眼中，而是在心里。” 我那一生的愿望，终是在闭上眼的那一刻实现了。于我而言，那便是我心中最美的光。 第二日一早，他果然来接了我，彼时我着了身简单的衣裙，随意挽了个发髻，出了云宫便见他的身影立在了云海瀑布前的梨花树下。 “子梨。”我轻轻唤了他一声，他转过身，与往日一般，白袍墨衣，仙风道骨。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我含笑的问着他，他挪开视线，浅浅勾唇：“无事，只是觉得你这样穿，很素净。” “是么？”我抬袖捋了捋袖口，道：“看来我们挺有默契的，今日穿的都是白衣。” 他颔首道：“有默契好，这样方便。” 我起初约莫还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进了上古秘境，我才晓得他说的方便是什么意思…… “时辰不早了，我们启程吧。” 我应道：“好。” 我召了片祥云，与他一道飞出了南天门。我驾云术用的顺手，从天界到上古秘境也不过是两刻钟的功夫，上古秘境乃是上古龙族一脉居住的地方，平日里是不允许外族人私自进上古秘境，而人面桃花这家店铺之所以能够招揽三界的生意，便是因为老板红娘是个精修幻术的人，人面桃花在凡间的入口，唯有手中拿请帖单的人方能寻到。 像我等没有请帖的神仙，就只有从秘境大门走这一个办法。以前我虽听说过上古秘境，但大多都在传言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都难以分辨的清楚，如今真切的出现在这里，我才发现这里可比传说中的还气派。 “这便是上古龙族居住的上古秘境，你看正门前的那片镜子，若是本族人从镜子前过，镜子则平静如水，若是外族人，镜子则会出异常，是人是鬼，都瞒不过这只镜子。” 我昂头看向巍峨的大门上挂着的那面镜子，镜子内徜徉着银色光辉，像是阳光洒在水面上，甚是平静。“也不知道，天尊的法术能不能过这面镜子。” 他负袖道：“这个你尽管放心就好，天尊是龙族的族长，他的灵力可护得你在上古秘境中不会显露真身。” “那就好。”我拍了拍胸脯，提袖就欲走上前去，他先一步抓住了我的手，我好奇回头：“怎么了？” “你离我，近些。” 我迷茫的看着他，他让我离他近一些…… “唔……”我涩然的低下头，任由他拉着我的胳膊。天尊的法术倒还真的有用，路过大门时，我倒是没有关系，只是子梨，他被两名侍卫给挡了下来，“嗳！你不是本族人？” 此话一出，吓得我一哆嗦，我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为好，子梨却像是早已料到了般，从容自若道：“是。” 连辩解都不带？子梨这厢，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侍卫又看了看我，我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心虚的往后退了一小步，心中盘算着若是被识破了身份，勉强能不能打过这群侍卫冲进去……谁知那侍卫却言道：“这个，是你娘子？” 稳稳的给我当头一棒，我立马要改口狡辩：“啊，我……” 话没说完，子梨手臂一收，将我紧紧揽进了怀中，淡淡道：“怎么，你觉得，不像？”随之还要作势伸手来抚摸我的脸廓，看着我的眼神温柔款款，这样子，差些将我也给迷得七荤八素…… 两名侍卫赶忙收回了手中兵器，退后一步，无比恭敬道：“两位，请。” 这翻脸也翻得太快了吧，子梨的手从我的脸颊处滑下，斜睨了一眼那两名侍卫，揽住我的肩膀沉声道：“有劳了。娘子，走，我们进去。” “我、我……他……” 我没放开我的肩膀，只是将我护在了怀中，边走边压低声同我道：“天尊没和你说，进入上古秘境除却要有真龙的身份，还有一个办法也能进入上古秘境么？” 我摇头：“没……” 他道：“若是与龙族之人结为夫妻，便也可进上古秘境。” “啊？还有这个说法？” 怪不得方才那名侍卫追问子梨与我是不是夫妻，原来，还有这个说法。 “你为何不找天尊也要个障眼法护身？我听说你之前也来过上古秘境，那你之前，又是拿谁当老婆混进来的？” 他呛住，咳了两声无奈道：“上一次本神是拿到了人面桃花的帖子，所以才侥幸来这上古秘境中开开眼。” “唔，原来这样，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和很多女子都扮过夫妻。” “笑话。”他笑出声道：“我堂堂战神，怎么会是如此随便的神仙，和别人假扮夫妻的事情，我还真没干过。” “哦。”我干巴巴的回了他个字，他看着我疑惑的目光，颓废的承认道：“好吧，当然除了你。” 我满意的点了点头，不过这一路走过来，上古秘境中倒是和人间有些相似，过了一条开满红花的路之后，便是一条独木桥。四下有山有水，有薄雾青烟，除却天阴沉了些，旁的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我走到独木桥前，无奈感慨道：“还真是独木桥，这若是掉下去……” “掉不下去，以你的修为，走这条路乃是轻而易举。”他放开我的肩膀，先我一步踏上了独木桥，回身向我伸出一只手：“来。” “嗯？” 他弯唇道：“我扶着你，你就不会掉下去了。” 我脑子慢半拍的哦了声，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指尖搭在了他温暖的掌心，他抓住我的手，在前替我引路。我看着眼下犹如万丈深渊的幻境，心难免还是提上了两分。 “本以为你这位赫赫有名的女战神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我皱了皱鼻头，长舒了口气道：“我啊，自幼从山上摔下去过，摔出了毛病，从那之后就害怕悬崖。不过做神仙那么多年，真正上战场杀敌的时候从来没有怕些什么，但偏偏一个人时，最为害怕。” “那你便抓紧了，免得掉下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言，这件事倒不是我胡诌的，我幼时随师父去仙山参拜佛祖，适逢那时候修为不济，摔下了山中，诚然做神仙的摔一下也不会魂飞魄散了，但我害怕那种孤独无助的感觉，一直都怕…… “我，我可以拉着你的胳膊么？”我怯怯的同他道，他迟钝了一步，回头清澈的目光撞上了我的目光，唇角的弧度敛了半分，“好。” 我不常这样失神，可自从再见到子梨后，我便变得常常这般恍惚了。但这样的恍惚，又让我觉得心安，同那些年一样的心安…… 独木桥的尽头是一片云境，穿过云境之后，便是上古秘境的长街。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皆是穿着凡间百姓的衣裳，若非是因着此处仙气浩瀚，我怕是要以为自己是否是来到了人间。 “这里就是上古秘境么，为何，让我感觉此情此景甚是熟悉？” 子梨道：“此处乃是上古秘境中的长央街，龙族先君酷爱凡间热闹，于是便花了三百年将此处造成与凡间街市一样的盛景。这里的摆设，多半是仿着人间而成，与鬼市妖市截然不同。” 街上尚有老人家的叫卖声，我往前走了两步，遥见杏花芬芳处有一家酒馆，名字便叫做杏花村，酒馆旁耸立着一座茶楼，楼子上还有歌姬们的歌声随风徜徉过来。 “这地方仙气浩瀚又添了不少凡间的滋味，别有一番盛景。”如此看来，比当年的锦绣城还要美上许多分。 “是啊，本神初次来的时候，也被这番景象所震撼，不过也总算是明白了，为何上古秘境这地方素来只有龙族本族人方可进入，原来是害怕旁人被这番景象所迷惑，来了就不愿意走了。” 我觉得他说的甚是有道理，点了点头续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去什么地方？” 子梨道：“如今才九月初十，你还有五日的时间在此处游玩，咱们先去找个客栈住下。” “如此也好。” 龙族这个地方当真是好的没处挑剔，既是依着人间所造，这里必然也会有客栈。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上古秘境 子梨带我寻到了一处名曰望月的客栈，客栈内的人倒是也不少，不过泰半是在楼下观望两名男子下棋的，而我也是头一次见有人将客栈打造的如此奢华，地面是用玉石铺出来的，萦绕着浅浅薄雾，而墙壁用更是南玉所造，玉面上雕了仙子的画像，花瓶内插了两支白色小花，古朴素雅的很。 纱帐上挂了凤凰铃，风一吹，铃声便随着纱帐的漂浮作响，一炉子青烟冉冉升起，似梦非梦。 “客官，住店啊。”掌柜的捋着化为凡人胡须的龙须，笑吟吟的提着毛笔问我们，子梨启唇道：“是，住店。” “客官您是想要住什么类型的房间，我们这里有桃花居，梨香居，望月阁，青枫轩，还有翠玉，白雪，红梅，秋叶四种房间，只要是客官您能想到的，这里便有。” 这地方，也忒厉害了些吧。 子梨看了我一眼，道：“梨香吧。” “那好，老夫现在就去给你安排。” 子梨从袖中掏出一袋子亮晶晶的东西，淡然放在掌柜的桌子上，掌柜满脸堆满褶子的收了东西，抬袖道：“公子，夫人，这边请。” “公子，夫人？”我小声呢喃出口，不过我也算提前顿悟了一番，看来今天晚上，我们又要挤一个房间了，好像，又不止是今天一晚。 掌柜的亲自带我们上了楼梯，边引路边解释道：“梨香居甚是清雅，住着安静，再上一层楼便到了。两位瞧一瞧到时候还需要些什么，尽管吩咐我们便是了，楼下设有清雅小赛，今日比试的是下棋，正在下棋的那两位乃是我族有名的两位棋艺高手。明日比试作画，客官若是闲来无事，不愿参赛，倒是也能去凑个热闹。” 长廊上挂着绘了清风明月的一行灯笼，玉栏杆上摆了各式花瓶，人未到梨香居，倒是先有两名婢女走了过来欠身行礼：“见过两位客官。” “这是小蝶与小梨，客官住在此处的这几日，都由小梨和小蝶服侍两位。” 我低头轻咳了声，抽了抽唇角压低声道：“头一次听说住客栈还有丫鬟侍奉的，这也太稀奇了。” 子梨明白我话中的意思，温文尔雅道：“夫人喜欢清静，便无须丫鬟侍奉了。” 掌柜却道：“此乃是我们望月客栈的规矩，夫人若是喜欢清静，只需让她们退出房间在外伺候便好。” 有这个规矩，真不知是好是坏。 掌柜的挥手示意两名婢女打开房门，攀满梨花的门扉被推开，映入眼帘前的景象，却是让我错愕了良久。 真没想到这小小的客栈，一推门，竟然别有洞天。 漫天的花叶缠枝，有梨花簌簌而落，小桥流水搭的甚是合人心意，白纱帘幔随一缕清风悠然颤动，千纸鹤悬在半空，鹤尾一只铃铛可谓别出心裁…… “两位，请。”掌柜的笑意盎然的带丫鬟退出了房间，顺道还替我们关上了门，我抬手去拂开一只纸鹤，讶然道：“这上古龙族也太会享受了吧，这样的客栈，倒真是住一百年都不嫌烦。” “一百年，我们可没有那样多的灵草去换。” “灵草？”我想起了他方才手中那袋子亮晶晶的东西，好奇道：“你方才，是拿灵草去当银子么，你可是身上银两不够了？” 他慢步行到桌案前，提起茶壶自己斟了杯茶，“怎会，本神有的是银子，不过此处并非是人间，银两只有在人间才能用的上，每个地方，他们用来交易的都是不一样的，譬如冥界鬼市要用冥币，而妖市要用夜明珠，至于这上古秘境，秘境中的族人都是用灵草来交换自己所需要的东西，本质上与人间的银两银票是一个道理。” “原是这样。”看来还真的是我孤陋寡闻了，一片梨花落在我的袖子上，我寻到了屋中的床，好在这床也是十分大，与人间一比，当真是奢华，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若是夜中我们又要同床共枕，我至少能离他远远的。 “在想什么呢？” 他一句话唤回了我的神，我啊了声，道：“没，没什么。”目光看向另一侧，我囫囵的找着话题，“那个，那个池子倒是不错，不知里面有没有锦鲤啊。”照着这个客栈的本事，池子里莫说养锦鲤了，养龙都是极有可能的。 子梨清闲的只手撑着下巴，慵懒的握着杯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在杯盏上，无奈道：“莲华，那个是浴池。” “浴……”我这次是真的呛住了，浴池，浴池干嘛修的如此精致……当着他的面如此出丑，可真是将我的老脸都给丢尽了。 我赶忙后退了两步，蹑手蹑脚的往他身边走去，在他面前坐下，惶惶然的也提起了茶壶斟满一杯，与他一道饮茶。 “你先歇息片刻，等晚些时辰，我带你出去走一走，顺便给你讲讲龙族的那些历史。” “唔。”我捧着茶颔首乖乖道。 龙族这里，当真什么都是最好的，这小小的客栈厢房中一应俱全，书架上还特意准备了笔墨纸砚与一些书籍，我随意的翻开了一本书，竟是本医书。 他见我手里拿着医书，便笑道：“师姐为何脸色铁青，这世上最过无聊的，莫过于佛经了，那可比医书无趣多了。” “佛经虽说无趣，但其中道理诸多，像你这性子，最是安静不下来，自然也就看不进去经书了。我不高兴的是，我竟然拿了本我自己不喜欢的书。”我无心的掀开了几页，又开始自言自语：“昔年师父教我医术的时候，我泰半都是在睡觉，师父教我认草药，我竟然只认识草，不认识药，后来师父无计可施，就只好放弃了教我医术的念头。” 他听着我的话来了兴趣，“原来，师姐还有这段新奇的往事，我一直以为你不但佛经修的好，其他也修的不错。” “佛经修的好，乃是被逼无奈，我自幼就孤孤单单的，每日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修佛经，修到如今，我也总算明白为何一十三天的那些佛祖为何会选择一身孤独。原来，只有孤单的人才能体会到佛经中的八苦。” “是啊，所以我师父自我开始修习法术的时候开始，便道我此生都不是修佛的料子。” “你师父，他待你很好么？你还从没和我说过，你少年时的事情。” 他转着杯子道：“少年时，那时的记忆太少，我只记得，我是承蒙师父提携，才修炼成仙的。师父教了我三百年的大是大非，又教了我千年的术法，后来我就被天君大人带去了凌霄殿，我是和天帝一起长大的，那时候我们还一起称兄道弟过，他年岁比我大，老天君是提我过去给他伴读的，可不知为何，到最后我却时常给影渊天帝惹麻烦，害的天帝他老人家隔三差五就要去神仙宫中救我一次。再后来，天君陨落，天帝登位，我便去了混沌神境和九幽真人学了一段兵法，天妖之战，我是在暮南帝君麾下带兵，立了战功，就从上仙做到了上神，又从上神成了战神，这中间，也就区区千年的功夫罢了。” 师父说的对，他的记忆只停留在无量佛收他为徒那时候，那之前的什么，都已经被忘干净了…… 我低头，心中五味陈杂的笑了笑，抿了口茶喃喃道：“原来，你过的也不好……” 往事种种，终究只能当做是回忆，仅属于我有一人的回忆…… 在客栈中喝了半个时辰的茶，这半个时辰中，我一直都在发着愣，许是他怕我这样发愣会闷坏了自己，于是便提出要带我出去走一走。 “上古秘境中有三界各种珍宝，龙族虽不爱与他族交涉，可龙族的人脉却是最好的，上至九重天，下至幽冥之府，皆有与龙族神君交好的神仙。而龙族这里虽说不接待外来之客，却有不少神君前去外族游玩，龙族之人，大多走遍了三山四海，因此见识也是最广的。” 我慢悠悠的走在大街上，此时还是正午时分，我走到一家卖面的饭馆前，停下了脚步道：“不如我们就在这里简单吃些吧。” “也好。”他看了一眼那家饭馆，抬步携我朝着饭馆内走去。 饭馆内的小二瞧见了我二人，手中拎着盘子屁颠儿的跟了过来，“呦，公子夫人，两位来点什么？” 子梨回身问我：“想吃些什么？” 我抿了抿唇，想道：“来两碗素面便好。” 小二欢喜道：“好嘞，二位客官里面请，先稍等片刻。” “好。” 我们寻了个清静的位置坐了下来，小二端了茶水过来，“公子夫人，两位先喝茶。” 子梨与他点了点头，伸手提起茶壶给我添茶，我轻声道：“难道我的脸上写了我是你夫人这几个字么，为何他们都唤你公子，唤我夫人？” 子梨捋了捋袖子淡笑道：“是不是龙族之人，闻一下身上的气息便知道了，你身上有，我身上却没有，我能出现在这个地方，又与你在一起，不用猜便知道，你我是夫妻的关系。” “说的也是。”我低头握着茶盏，已经喝了半个时辰的茶了，此时这盏，我怕是再喝下去就不必吃午饭了。 “两位，你们的面。” 小二动作甚是麻利，只片刻的功夫两碗面便已经送了过来，素面简单，面上只加了两根青菜，不过吃惯了天上的美食佳肴，吃一吃清淡的，别有一番滋味。 “来。”他揽住广袖，递了双筷子给我，我接过筷子，见他碗中的青菜好像少了些，便拿筷子将自己的夹给他。 他不解道：“你不喜欢吃青菜。” “你猜猜？”我笑道，其实是因为他喜欢吃，这许多年过来了，我还记得他喜欢吃青菜这个习惯。 他沉默了一阵，倏然释怀，轻笑出声，道：“佛门之人怎会不喜吃素，不过我好奇的是，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吃青菜。” “你喜欢吃什么，这世上没有谁比我更清楚。” “哦？怎么说？” “你再猜猜。” 他无奈摇了摇头，道：“我不猜，我等着你什么时候心情好，亲自告诉我。” “好啊，如今学聪明了，我是说不过你了。” “莲华。” “嗯？” 他拿着筷子犹豫道：“你我以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为何我总感觉你的言行，很熟悉，像……” 我咬着筷子怔了怔，干笑道：“见过，当然见过，不过你没见过我，我倒是见过你。” “我……” “先吃面。”我打断了他的话，唯恐他继续再说下去，我厌恶了那种期待的感觉，也不敢，再去奢求他些什么。 他敛了敛眉头，又轻笑了声：“好。” 师父说过，他不会再记得我，那是他的劫，也是我的劫，上天早就注定，我们之间的缘分，在几十万年前就已经尽了…… 我心不在焉的吃着东西，偶尔抬头悄悄看他一眼，却又没有勇气同他再说话。 我既希望他能记起我，又希望，他这辈子都能过的顺顺畅畅……至少那样，我还能这般安静的陪着他。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阮灵少君 一顿饭间，我没再和他说过话。 吃过饭后，我依旧像丢了魂一样跟着他在街上随意闲逛，街头卖小玩意的颇多，我停在一处卖玉佩的铺子前，伸手挑选了一只成色好的灵玉，正要问子梨这块玉佩好不好的时候，却忽然听见了街那头有人在吵闹，未及我仔细去看，便见到一只鞭子破风抽了过来，街上的百姓纷纷退让两侧，鞭子落在了一个半人高的孩子身上，孩子被鞭子威力扫飞了足足十丈远。 “大胆小贼，竟然和本少君抢东西，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说话的是一名穿黄衣的女子，彼时那女子正提着手里鞭子飞身前来，恰好落在了孩子的眼前，那孩子怎能承受的住她这一鞭子的威力，被打倒在地后便一直口吐鲜血，看的人于心不忍，但可怜归可怜，这四下却没有一个敢去阻拦的人，女子扬鞭还要抽下去，身边的丫鬟倒是着急了：“少君，少君不能打了，再打恐怕要出人命了……” “放开！”女子用力一甩，拂开了身边的丫鬟，攥住鞭子咬牙道：“本少君的东西，你也敢抢，本少君今日不替你爹娘好好教训你，你便不知道什么叫做天高地厚。” 凝起鞭子，扬鞭便要朝着那孩子打下去，而那孩子本就身受重伤，这一打，不死也会没了半条命，我见状扯了扯子梨的袖子，“子梨。” 他晓得我的意思，一个瞬间转移便出现在了孩子的身畔，抬袖恰到好处的抓住了那女子的鞭子，松手间鞭子便自行反噬了回去，那女子顿时便慌了，甚是狼狈的往后退了几步才勉强躲过鞭子，转身来，怒视子梨：“你！” 子梨替那孩子擦掉唇角的血，沉声道：“敢问阁下，这孩子是犯了什么罪，阁下要如此下狠手？”抬起一张棱角分明的容颜，清眸如水，而我也真切的看见，那厢瞧子梨的眼神，瞬间便变了，眼里没有了凶煞，反而更像是要对子梨图谋不轨，我心头立即升起了不好的感觉，那女子收起鞭子，面上依旧保持着盛气凌人的模样：“你是谁，不是本族的人？本少君办事，容的着你多管闲事么？” “他是我夫君。”我从人群中走出，那女子听了我的话，刹那眼色凶煞了起来，“你又算什么东西，本少君在和他说话，你给本少君滚一边去。” 好是嚣张的口气，我不以为然，依旧慢悠悠的走向子梨那边，掏出袖中的帕子，替那孩子擦着唇角的血。“不知，阁下乃是哪个府上的少君？” 她没好气道：“吾乃是本族四长老府中少君，尔等刁民理应臣服于本少君，你，今日竟敢接本少君的鞭子，是不想活了么。”自打方才开始，她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子梨看，“你这外族人，叫什么名字！” “在下叫什么名字，与少君又有何干。” “放肆，我是少君，你若是敢不听本少君的话，本少君现在就将你驱逐出龙族！”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冷声道：“少君未免有些太过不讲道理，不过，似乎以少君的身份，没有这个资格将我夫君驱逐出去。” “你，你闭嘴！”她拧眉跺着脚，不过一看就是个没长大又被娇生惯养宠坏了的孩子。 “这个孩子，还望少君能够放他一马。”子梨扶着虚弱的孩子，沉声启唇，黄衣女子挑眉道：“你让我放我便放，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他还年幼。” “我才不管他年幼不年幼，抢了本少君的东西，就该挨打。” 我头次看见子梨这般安静沉稳，抱起孩子起身，“那我就只好亲自带他走了。” “你敢，来人啊，给我抓住他！” 身后的小喽啰听命，齐齐涌了上来，我跟在子梨的身后，抬手幻化出璇玑扇，稍稍做法便将那一群人都给困在了结界中。 少君，四长老，我在天界没研究过龙族的那些上古史，不过我却是听天尊偶然提及，说龙族如今乃是五方长老在掌管，这五方长老都是有资质又得民心的神仙，怎么偏偏这四长老家怎么添了个这样爱惹麻烦的女儿…… 子梨送他去了安全的地方，我不明的问道：“你是抢了她什么东西，她怎么会如此对你？” 半人高的小孩儿彼时正赖在包子铺吃东西，我给了他一瓶药，等他回去擦擦身上的伤或许就会好一些，他啃着包子哽咽道：“我娘喜欢那支银钗，我都攒了半年的灵草了，本想趁着娘亲今日生辰买回去讨娘亲开心的，可谁知道竟然被那个恶女人给盯上了，我都已经买了下来，她偏要和我抢，那是我的东西，她凭什么要抢我的。” “她如此的无理取闹，难道，就没有人来管一管么？” “管什么啊，她是长老府的少君，我们怎么敢招惹，我和我娘亲都是族中灵力最弱的下等龙族，她们现在能容我们在族中容身便已经算是大恩了。” 子梨神色凝重道：“可你们也是龙族的子民，怎能任由她嚣张作乱。” “大哥哥，你可要小心点，那个恶女人可厉害了，在族中谁若是敢得罪她，她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会将那人找到，若是落到她的手中，可就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上一次有个人与她顶嘴，她就抽了人家三百鞭子，到最后都将那人给抽的残废了。” “你放心，你大哥哥的修为比她好，她打不过你大哥哥。”我摸了摸他的头，他嘱咐道：“总之还是小心些为好，她就算打不过你，也会缠着你不放的！” “该是没有如此吓人，她好歹是长老府的少君，不会做太出格的事情。” “你呢，他说的对，还是小心些为好。”我抚了抚他背，善意道：“慢些吃。对了，你给你娘的礼物……” “在这里呢。”他伸着一双脏兮兮的小手往口袋里摸了摸，须臾后摸出了一支银钗，只不过那银钗经方才那一闹，上面珠饰掉了两枚，他捧着那支有瑕疵的簪子，顿时眼里凝起了大片水雾，“啊？都摔坏了……我给娘亲的礼物，竟然摔坏了……啊……” 方才被鞭子抽都没有瞧见他落下一滴泪，如今竟然是为了一支钗哭了起来，我连忙前去安慰他，“你挨了她一鞭子，差些连命都没了，就是因为这支银钗？”银钗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很是朴素淡雅，不过依着那位大小姐的性子，是不该喜欢这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银钗……我拿过他的东西，仔细打量了遍，抬手在钗上施了法术，银钗眨眼间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你看，这样不就好了么。” 他一抹眼泪，欢天喜地的跳了起来，“是啊，又好了，娘亲看见一定会很高兴的，多谢姐姐，多谢姐姐。” “好了，举手之劳罢了。”我抓住他细细的胳膊，道：“还是快些回去给你娘亲过生辰吧，别让她担心。” “好，大哥哥大姐姐，谢谢你们，小豆就先回家陪娘亲了。” “嗯，路上小心。”子梨亦是站起身，与他和善道。 他转身跑开，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心生感慨，“还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对了，自打回了九重天之后，我便没有瞧见过浩儿，你是不是将他又给变成珍珠了？” “怎么，你想他了？”他眉眼含笑的低头问道，我咳了声，囫囵道：“没，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了。” “闵苍不会带孩子，他没有肉身，本就不宜长留在九重天，所以我就只好将他变成了原形。” “这样……”我颇为失落的叹了声，不过这样也好，天界不比人间。 在外又经了这场闹剧，彼时回到客栈，我倒是巴不得躺在床上不起来，不过，在子梨的面前，我也不能太没有形象了，于是，我打着瞌睡，默默的在书桌前抄了两个多时辰的佛经，他便在我身侧看那本医书，一直未曾离开过。 直到天渐渐黑了下来，烛台上的灯主动燃起的时候，我才抬起头，一见昏暗的天色，便晓得自己是抄过了头，可子梨，他什么时候变得定力如此好了？ 我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撑着下巴看他，他没抬头，但彼时却能察觉到我在看他，沉下嗓音道：“怎么，写完了？” 我打了个哈欠道：“你也不晓得叫一叫我，天都黑了，以前，你不是最坐不住了么？” 以前的时候，每逢我抄佛经，他都要在我身边吵一阵，这样的安静，却不像是他。 “嗯，那是因为我也迷糊了，这书上记载了不少奇花异草，你要不要看一看。” “不要，我是最受不住医书草药的……” “天色晚了，要不要再吃些东西睡觉？” 我摇头，“不了，午饭吃多了，如今怕是还没消食。”余光扫到了那个池子，我抬袖遮住唇，轻咳了两声：“那个，你洗澡么，你若是洗澡的话，我可以出去等你。” 他瞥了那池子一眼，道：“我不洗，你……” “我也不洗。”我反应极大的站起身，手不知所措的拧着袖子，咬唇道：“那我先去睡觉了……” 与他同床共枕，我本不该这样害怕的，可为何，如今我竟有中旱鸭子下水的危机感？ 第一百一十六章 同床共枕 我踌躇的往前走着，但谁知此时我竟会倒霉到踩自己衣角的地步，腿上一软，下一刻，约莫我就要十分难堪的摔下去，然……世上之事便是会生诸多变故，子梨那厢极快迈向前一步，搂住我的腰，旋身便将我带进了怀中，这一旋身，我顿时有阵头晕眼花的感觉。 “莲华。” 我在他的怀中稳下了身子，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道：“我，还穿不惯神仙的衣裙，以前在佛界的时候穿的简单……” 他听我解释，挑眉打趣道：“我还以为，你是穿男装习惯了，穿不惯女装。” 我伏在他的怀中恹恹道：“你到现在还纠结我们初见的那些事么，可那时候，我怎会知道你竟看不出我是个女子。” 他扶着我坐下身，叹道：“我子梨这辈子，看最多的便是女人，不过在我的记忆中，女子都是穿着罗裙的模样，哪个女子，像你这般，除了这张脸之外，无一处像个女孩子。” 我揉着脑袋拧眉道：“不像么？我的行为举止，有那么像男人么？” “你若是女扮男装，那必定是最像的一个。” 我鼓了鼓腮帮子，不乐意道：“是么。”看了他一眼，我又道：“那我若是穿男装，必定比你更招女孩子喜欢，到时候你这天下第一风流神仙的称号，便要送给我了。” 他勾唇，递了杯茶给我：“好啊，到时候你便能体会到被一群洪水猛兽追赶的快意。” 我赌气的哼了声，正要饮茶的时候却突然一阵痛从脚上传了过来，“哎呀。”我叫出声来，他嘴角笑意消失，关切道：“怎么了？” 我皱眉头道：“脚，好疼，似乎是扭到了……” 这脚扭的也太不是时候了吧，况且还慢了半拍…… 他无可奈何的爽朗一笑，叹了声，蹲下伸手要抓我的脚，我下意识的躲了躲，“你要做什么？” “你脚扭了，我自然是要给你看看。” “那你脱我鞋子做什么？” “不脱鞋子如何看？” 我心头一抖，口不择言道：“你知不知道，女子的脚，是不能轻易给别人看的？” “知道。” “你知不知道，看了就要负责？” “知道。” 我突然语塞，半晌才道：“那你还……” 他给我脱袜子的手顿了顿，抬袖胳膊放在膝上，昂起一双皎月般的眸子，似笑非笑道：“我已经负责了，不是么，嗯，娘子？” 这一声娘子，当真叫的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的掌心携着微微的凉意，握在我的脚背上，小心翼翼的揉着，我皱了皱眉头，沉吟了声。他替我摸了摸脚上的骨头，故意吓唬我，“嗯，倒是还没有伤到骨头。” 我哽了哽，欲哭无泪道：“我只是不小心扭到了脚罢了。” “可还能走？” 我低头点了点，不过这句话为何我听着，如此熟悉呢…… 果然他之后又同我道了句让我更熟悉的话：“不能走的话，我背你。” “啊？” 我总算是想了起来，当日在九吟山，我也是崴着了脚，彼时还是他将我背上九重天的来着。 “不不不，不用了。” 我正防着他会不会突然要背我来着，谁知他忽然毫无征兆的便搂起了我的腰身，将我打横抱起，我顿时大失所色，“子梨。”一边害怕，一边又害怕自己摔下去，双臂紧紧的抱住他。 他沉笑，抱着我大步走上了铺满梨花的玉床，俯身欲要将我放下，但等了许久，他却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我咬着舌头不敢说话，他悄俏将唇贴在了我的耳垂处，细语撩得人心颤颤，“是不想下来了么？” 我支吾道：“什、什么？” 他道：“你这样搂着我，我怎么放你下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撒了手，许是因为太过紧张，我竟无意中本能的想要推开他，不想，这样一闹，我差些从他的怀中摔下去，他亦是手上陡然加大了力度，后来……他虽然接住了我，可也是同我一起倒在了床上…… 梨花簌簌，灯火葳蕤，微风撩起垂拂的帘幔，此情此景，难免，会让人心弦颤动…… 我环着他脖子，呆呆的看着他的眼睛，他亦是呆滞的瞧着我，一袭白衣与我雪衣融为一色，他的手揽在我的腰间，搭在我的肩膀处，这样四目相对，令人有些心思恍恍。 良久后，他那双皎月般的眸子凑近我几分，我立即有种心血上涌的感觉，感觉着他愈发灼热的气息，我环在他脖子上的手，也不由收紧了些许。 炉中青烟漫漫，晕染了白纱，看他这样子，莫不是对我也动情了吧……我为何会心中暗生欢喜，为何我会希望着他贴过来…… “子……”梨字尚未开口，便被某人的冰凉给压了过来，我脑子内登时空白了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竟然主动吻了我？ 皎月般的眸子缓缓合上，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也在偷偷转移阵地，摸到了我的脑门后。 这一个吻来的太过意外，也太过缠绵，我能感觉到他胸膛内的那颗心跳的很快，而此时，本该推开他再喊一声登徒子的我，却蓦地楞住了，唇齿间徜徉着他的温情，我不觉也开始学着慢慢回应着他。 我们都在与最陌生的彼此，做着最任性的事情，二十多万年了，他也早便不是当初的他，而我也早便不是当初的我，好在，我们曾经拥有过最完整的彼此…… 此一夜，我都是在惶然中度过的，他亲了我，而我也亲了他，我还记得他放开我的那一瞬，双颊都已经红的透彻……原来，他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我们同睡一张床，同盖一张被子，可中间，却有一条跨不去的鸿沟…… 后来，夜深时分天渐凉，我忘记了自己是靠在了谁的怀中，只知道，他的怀抱很是温暖。 翌日…… 我醒来的时候，还不算太晚，他在桌案前看着一封书信，看他一双紧拧的眉头，信上应是写着什么大事。我撑着身子坐起身，他听见了动静后却又是极快的将书信收进袖中，似是在有意躲着我。 我怎会不知道他的这些小把戏，既然他不愿意让我知道，那便有他的道理。 “你，醒了。”他的脸色有些古怪，不过昨日的事情……他不说，我不说，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也好…… 我理了理被压出皱褶的衣裙，下床穿鞋，低着头道：“嗯，你怎么，起的如此早？” “早些时辰闵苍送了两份书信过来，我便起来看一看。”他负袖走了过来，问道：“可是饿了，我吩咐人过来帮你梳洗。” “不用了，我习惯了自己解决，你，先等我片刻，我一会儿就好。” 我提起衣裙，小跑着走到洗脸的水盆前，拂开了水面上的花瓣，撩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洗了洗后便用毛巾给擦干，忙手忙脚的走到梳妆台前，拿下发间的簪子，抬袖去拿桌上的木梳，但，袖子却是不小心带落了桌上的玉簪，簪子落地，甚是清脆的一声…… 我顿时醒了三分神，蹲下身子就去找那柄簪子，可簪子，却是破碎成了两瓣。 “重锦……”我慌了起来，施法就要去修补，他见我这样紧张，大步走了过来，握住我正要施法的手，温和道：“不过是枚簪子罢了，既然摔了，那就等过几日再买一支。” “我……”这是重锦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怎能说碎便碎了，不一样，任何簪子，都比不上这一支。 他从我手中拿去那只断裂的玉簪子，仔细打量了阵，道：“上面梨花已经摔碎了，普通的仙法只能修复表面，你既然喜欢这支簪子，不如就交给我，我与司造府的神君关系熟，回天上我就让他帮你补好。” 我看着那支簪子，昂头又看他，犹豫道：“这样，也好。” “不过没有簪子束发，总归是不方便，你先等一等，我出去帮你买一支。” “子梨……”我拉住了他的手，轻声道：“不必了，我有簪子用。” 抬手凝出自己的法器，我合拢璇玑扇，扇子在我的手里幻化成一支长簪，我松开他的手，道：“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好了。” 他似有话要说，不过话到嘴边，他却没开口。 我握着法器幻化而成的簪子，摸到木梳继续梳头，心思却是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世间之事，有因便有果，你种下什么因，就会得到什么果，莲华，为师要你参佛悟佛，你却悟出了七情六欲，你可知道修佛之人，最忌情欲，六根不净，只能招惹来祸端。正如今日，你命中生出了一道情劫，正是你当年多情所为，莲华，铭记，不如忘记。” 大喜不若大悲，铭记，不如忘记，不能忘记，便是苦海不回头，一望无涯。 上古秘境内有三千繁华境，而我们此时便在最繁华的一境中，此境千奇百怪，仿了人间，卖的东西却样样都是三界少有。 “人面桃花往日开门做生意都是卖些面皮的生意，之所以叫人面桃花，便是此处的脸皮，能让丑陋之人变得倾国倾城，亦能让倾城之人样貌变得普通，来这里要脸皮的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面桃花 他带我行到人面桃花的店前，那是个店内种满桃花弥漫烟云的地方，远远瞧着，甚是好看。店中来往的客人并不多，唯有几位长相一般的女子在店中犹豫徘徊，店里有着墨衣的丫鬟们随时侍奉，我提起裙琚，上了台阶，进门有两把桃花伞从眼前晃过，紧接着便是一道银光洒了过来，映在了我的容颜上。 我下意识的抬袖挡了挡，子梨捞住了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将我护进怀中。两名婢女笑吟吟的走了过来，甚是有礼道：“两位仙客，里面请。” 银光消散，我这才放心的撂下袖子，子梨安抚的拍了拍我肩膀，我打量了那两名婢女一眼，看起来是两个修为还不错的小龙仙。 珠帘碰撞声像是在奏一首乐曲，我缓缓进了店，看着满目琳琅的面皮，有种浑身打颤的感觉。 一名婢女特意来解释道：“这是我们店中的珍品区，这里的每一张面皮都是倾国倾城，国色天香，这一张乃是商朝时天下第一美女的龙月，这一张是雀仙丹朱的，这一张乃是人间江南首富之女崔明玉，还有余下这几张都是有来头的，我们人面桃花做三界的生意，只要姑娘你想要的，我们这里就一定有你所满意的。” 我抬手拂过那些面皮，还是有余温的。婢女笑道：“姑娘放心，这都是新鲜的。” 每一张面皮上都会有一枝桃花，我好奇道：“这脸上的桃花……” “是我们人面桃花的印记，长老的术法，可以封存这些面皮千年之久。” 还有此等法术，可真是神奇。 婢女打量着我的脸色，又适当的添了两句话，“不过我看姑娘你的脸，已经不比这些珍品逊色了，姑娘是想来，换一张简单清秀的面皮么？” 我咳了声道：“我，就是来随便看看，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没有……” “其实，我们人面桃花不仅卖脸皮，若是有合适的，我们也会买下，姑娘您这张脸皮很……不知姑娘有没有意愿，将这张面皮卖给我们，若是姑娘愿意，我们长老自然不会亏待了姑娘，您要多少灵力，有什么心愿，长老都会帮你实现。” 这地方看的我头皮发麻，闻言我的脸皮抖了抖，连忙伸手护住自己的脸皮，我唏嘘道：“啊，不必了不必了，我对我自己的脸，也是很有感情的。” 那婢女十分聪颖的会意了过来，也不再多做纠缠，“既然如此，两位就先在此处观看，若是有什么问题，尽管开口吩咐。” “好。” 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我悻悻的捂住了自己的脸蛋，脸颊发凉，“原来，是想要对我的脸皮下手。” 子梨道：“人面桃花做的可是三界的生意，有卖的，自然要有买，你若是答应她将面皮卖给她，她就会再以高价将面皮卖出去，左右她也是不吃亏的。” “要这样多的脸皮，卖的出去么？” “自然，人面桃花的货，向来都是供不应求，甚至有不少人为了买一张面皮而舍弃全部家当。” “还有这种，那是长得有多丑？” “有些人执着美貌，自己的容颜其实算不得丑，但她们渴望能够得到更完美的脸，所以就会不顾一切，买一张自己喜欢的脸，等过几年，新鲜感过了，有些人就会发现这脸还不够完美，于是就又想换一张，这种人最为可怕，你甚至不知道，哪一张脸才是他，这便是换脸后的后遗症。” 我走到一处堆放男子面容的地方，这一张张脸皮皆是俊俏，我拿起一张，研究道：“不是自己的脸，用着当然不舒服，更何况，他们自己大抵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面皮往脸上罩了罩，我对着他问道：“你说我若是长这样，会不会比你更讨女孩子喜欢些？” “是么，那就要看你的运气了。”他抬扇往我头上轻轻一敲，感慨道：“招不招女孩子喜欢我不知道，不过你若是长这样，便注定嫁不出去了。” 我放下面皮，拍拍衣裳，得意洋洋道：“那我就不嫁了呗，反正都已经打了几十万年的光棍了，我也不介意再多几年。” “你呀。”他眼中携着宠溺，浅浅道：“姻缘神君说过，每个人的姻缘线都不一样，有长有短，缘分，也有早有晚，你之所以还是孤身一人，只不过是姻缘未到罢了。” 我理了理袖子昂头看他，一本正经道：“也罢，你说的对，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左右我也不着急。师父说过，修佛之人不宜有七情六欲，我如今才算是个小有成就，等我何时修佛修到师父那个境界，我就功德圆满了。” “莲华，这么多年，你难道，一直都是如此清心寡欲？”他忽然沉下声，我双手背后，昂头看房梁上的桃花，“等你到了我这个地步之后就明白，除了清心寡欲，旁的什么都不能做，人老了，便拿得起，放不下了。” 来人面桃花也算是涨了见识，我曾仔细瞧过这个店铺，这栋阁楼一共有三层，层层都挂了红灯笼，一楼卖的是面皮，二楼卖的是稀奇古玩，至于第三层，现在还不清楚里面究竟有什么。 逛了有半个时辰，我担忧着我的面皮，看完了东西后就出了楼阁，外面的天色不错，龙族秘境内没有日月，不过却有昼夜，有清风细雨，四季如春。 我在街上百无聊赖的看着两侧摆出来的东西，走着走着倒也不曾在意子梨消失了，等他回来时我才晓得他方才离开过。 “莲华。” 他唤了我一声，我转过身，一只花环戴在了我的头上，我愣了愣，抬手捏了捏那花环上的鲜花，好奇道：“从哪里来的花环？” 他抬袖替我扶正了头顶的东西，“方才看见有人再卖菩提花，就买了些，如何，我编花环的手艺怎样？” 我勉强只能看见头顶那星星点点的小白花，皱了皱眉头道：“是啊，不知曾经拿这一招欺骗了多少小姑娘。” “浑说。”他赶忙自证清白，“我可从来都没给女孩子编过，倒是刚学的那会子，给闵苍编过。” 我大约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闵苍一脸娇羞的躺在子梨的怀中，子梨深情的将一只花环戴在闵苍的头上，道一句：“乖……” 我浑身打了个战栗，那场面也忒可怕了些。 子梨看着我这个样子，满脸黑线，“你又在想些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 我甩了甩袖子，摸着头上花环道：“没没没，真没想些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这是第一次送我花环，我有些受宠若惊，等到我回去，一定会拿个东西好好收藏起来。” “哦？是么？”他挑了挑眉头，负手道：“若你喜欢，我可以多编一些送给你，几万年不编了，手艺都生疏了。” 原来是拿我来练手的，亏我还以为，他是特意给我编的，罢了罢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甩袖要走，他却是一把捞住了我的手，我顿下脚步，怔在了原地。他拉着我的手，缓缓走近了我一步，“不知莲华，可有听说过一句话，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回身看他，“我不会编花环，但是我会种花，回去送两盆珍稀的菩提花给你。” 然他却没有对菩提花感兴趣，目光落在了我腰间，伸手一扯，便将我腰间的那块灵玉给扯了去，“这块玉，成色倒是不错。” 他竟是对这个感兴趣，我道：“这是师父当年送我的护身灵玉。” “那好，我要了，从此以后，这就是我的东西了。” 我青着脸道：“你这是明摆着抢我东西，用一只花环便换走了我的玉佩，是不是太不道德了？” “不道德的事情，我做了甚多，你是舍不得将这灵玉送给我么？” 我斟酌道：“我是怕你将它给当了换酒喝，不过……”我从他手中抽回玉佩，道：“既然你喜欢，那便送给你好了。”这原本就是我在人间送他的定情信物，只是后来，人间的重锦已经不复存在，这块玉佩就回到了我的腰间。 我轻轻将玉佩别进他的腰上，一边替他戴上玉佩，一边道：“这次，若是再弄丢了，我便要生气了。子梨，我将它交到你的手上，你便要好好对待它，你若是敢当了它，我一定饶不了你……” 臂上倏然有一道力，猛地扯我入怀，我重重撞进了他的怀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将我抱进了怀中，像重锦一样，我一转身，便被他拢进了怀中…… 他的怀中暖意搁浅了年华，我不晓得他突然抱我，是因着一时乱了心神，还是如何。但我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的力度，很紧很紧…… 良久，我才寻回了少许的意识，哽了哽，启唇道：“子梨？” 他亦是回过了神，束在我肩膀外的那双手臂缓缓松开，眸光躲闪的放了我，支吾解释道：“本神，本神方才……” “没事。”我打断了他的话，也省了他找借口的功夫，心中慌乱的转身往着回去的方向大步迈去。 他方才抱了我，是真真实实的抱了我……心中冉冉升起了少许的兴奋，这个傻子梨，他许是以为方才吓到我了吧。其实，这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成全。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我与他一路无言，脑子里也是混乱一片，步子匆匆的走到客栈前，却未想我刚一只脚踏进客栈，便听见有道鞭子划破晴空的声音传入耳畔，不及我回身去看，子梨已经甚是准确无误的抓住了那只鞭子，手上一扯，便将那鞭子的主人从人群中扯了出来。一黄衣女子握着鞭子，因被他这一扯，身子飞出了人潮，重心不稳的落在了地上。 是她，看来她的效率确然够快，竟然一日不到，就查到了我二人的容身之处。 “大胆刁民，你竟敢对本少君动手！”女子强行扯了扯手上的鞭子，子梨握着鞭子的另一头，扬袖将鞭子扔给了她，凝声道：“少君平白无故在大街上出手，在下只不过是了自我防范罢了。” “你！” “少君追查到此处，是又何事情指教？” 黄衣女子收了鞭子，正色道：“本少君是来同你算账的！” “在下还以为少君会宽宏大量，不与在下计较。”子梨浅笑了声，续道：“看来是在下想错了，不过，依着少君你如今的功力，少君以为，你会是在下的对手么？”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懂得怜香惜玉！”黄衣女子气急，子梨拂袖轻松道：“于少君而言，怜香惜玉这个词似乎，并不太适合少君。” “我……你……”黄衣女子气的说不出话来，只有干着急的跺脚，不由分说便又扯起鞭子，欲要朝子梨这边打过来。 “在下还是奉劝少君，不要自讨苦吃。” 一言既出，她掂量着这句话的意思，只好怯怯的又收回长鞭，“你给本少君等着，本少君既然能找得到你，那你就等着本少君修理你吧。” “随时奉陪。”俗话说技高人胆大，怪只怪这小少君的本事太差，即便来十个少君，也不是子梨的对手。 小少君冷哼了一声，甩鞭子便飞身离开了客栈前。 我看着这一场闹剧，无奈的走近子梨，“她来寻你，难不成只是来同你打架的？” “我如何知道？”他也伤脑筋的很，恰好此时客栈中一名围观看画的客人端着茶杯慢悠悠的走出来，“贤弟这可是要走桃花运了，这阮灵少君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物，贤弟你可得小心为上。” 我听那来者的话，诧异问道：“这位公子，此话何讲？” 陌生男子悠然自得道：“早些年长老府就立下了规矩，谁若是能接住阮灵少君的鞭子，谁就是少君府的驸马。我看二位，应该已经是夫妇了吧，现下看起来，这走的倒并非是桃花运，而是桃花债了。” “驸马？”他亦是觉得诧异，敛眉道：“简直是胡闹，我……”他低眸扫了我一眼，“我已经有了妻室，怎能另与旁人纠缠。” “贤弟此话差异，纵然你有妻室，那少君也不会轻易放过你，若是按着龙族的规矩，的确没有这一条，可她是阮灵少君，从来不和人讲规矩，讲道理，我看贤弟方才那一招，少君该是早就看上了贤弟。” 她看上子梨这件事我知道，从一开始她看子梨的眼神时我便知道。 “绝无可能，本……我才不会去做什么驸马。”子梨眼里升起两缕惶然，抓住我的手道：“我们先回去。” 我是被他给扯上楼的，直到进了房门之后，他才松开了我的手，接着他便是一个劲的灌茶。我托着下巴坐在他身畔，好奇道：“就这样不想做她的驸马么？不过，她是龙族少君，就算是你当真娶了她，也不会有失你的身份。” “开玩笑，本上神可是九重天的上神，好不容易躲过了天帝要给本上神赐婚的劫，现在又来了个龙族少君，简直是天大的玩笑。” “可人家看上你了，你能怎么办？” “我……”他语塞，握着茶盏脸色寒下，“你不会也想让本上神去娶那个龙族少君吧！” 我赶紧摇头，真诚道：“我怎么会让你深入虎穴呢，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她看起来，样貌不错。除了性子差些，嫁给你也算是高攀，余下的都还好。” “本上神、现在可是有家室的神仙，至少在这里是，你，你身为本上神的娘子，怎么也说这种话？”他的脸色很是难看，我抓住了他的广袖，一只手抵在下颌，“可我们终归是假夫妻，你若是真喜欢的话……” “莲华！”他抬高了声量，惊的我差些将杯子给碰倒，从始至终，我还没见到他如此生气的样子…… 他拂袖起身，也不晓得是在气些什么。我怯怯的站起来，朝着他的背影试探道：“子梨？” 他不理会我，我提起了心，慢慢挪到了他身后，扯着他的袖角委屈道：“那个，方才，我是开玩笑的来着……子梨，你因此生气，难道，你是吃醋了？”我没等到他的答复，缩了缩脑袋，“你之前还说我不像是个女子，我一直都以为，你喜欢像女子的女子，那个少君吧，虽然性子不好，但我却觉得，她很像个女子。” 他依旧背着身，不理会我，我颓废的低头，“好嘛，知道你也不喜欢她，那我以后就不说了。不过，子梨，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嗯？” “我喜欢……”他猛地回身，欲言又止，我愣了愣，几番揣测诧异道：“你，你不会是喜欢男人吧！”怪不得三界都传闻子梨曾经与冥界的阎君有一腿，怪不得他第一次将我当成男人时便亲了我，怪不得他几十万年来一直都是光棍，敢情是当年历劫的那道天雷将他给劈傻了，男的女的都分不清了…… “你！”他更加无语，提着扇子面色狰狞道：“你觉得本神是个断袖？” 我忙后退了一步，颤颤巍巍道：“子梨你别激动，虽然……这件事有些难以接受，但是你还有救，前些年我听太上老君说过，他有一种药可以治疗断袖，子梨你放心，我一定能给你讨回那药……” “啊……” 他眼眸深邃的迈上前两步，我本能的往后一退，却被他压在了茶桌上，我惊呼出声，他靠近我的气息愈发炙热，我赶忙捂住自己的胸口，吞了口口水，“你，你要做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想证明给你看，本神不是断袖罢了。” “英雄且慢！”我脑中一热，红着脸道：“我相信了，我相信了，你饶了我吧。” “饶了你？莲华，你觉得我会如何惩罚你？” 看着他那张布满阴霾的脸，我是在想不到他会如何教训我，总不至于……我承认我往歪处想了…… “子梨。”我胆战的唤了他一声，他那张放大的俊容令人有种心慌不安的感觉，“嗯？” 我道：“你先起来，师姐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经不起折腾，师姐答应你，以后再也不怀疑你是断袖了……” “现在求饶，晚了。”他提起折扇，力度故意加重的在我脑门上敲了下，我吃痛的抬手揉了揉，不等我再有反应，他便环住了我的腰，旋身便将我带了起来，我心神不安的扑在了他的怀中，鼻息前的梨花香淡淡悠然，他扶着我，勾唇调侃道：“可还能站稳？” 我扶着方才闪到的腰，“你呀，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如此爱折腾。” 他伸手过来帮我揉腰，动作轻缓温柔，“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我漫不经心道：“你以前啊，可没现在沉稳，那段时日有你陪着，倒也好过了许多，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菩提殿的梨花，开的还好不好……” 他给我揉腰的动作没停下，亦像是自言自语，“莲华，为何与你在一起的时日里，我总觉得，许多事情都那样熟悉，似曾相识，但又陌生。” 我沉笑，“过去的终归是过去了，我们，谁都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了。” 他道：“不能回到从前，那就把握住现在。” “唔，你说的对。” “莲华。” “嗯？” “本神，似有些喜欢你了……” “……” 他说，他喜欢我…… 我倏然有一瞬觉得眼眶湿湿的，等了这样久，盼了这样久，不就是为了这句话么。明明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可我为何，会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扯了扯唇角，昂头看他，学着昔年他的模样，淡淡道：“你晓得，喜欢是什么感觉么？” 他怔了怔，轻道：“说不上来。” 我道：“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我？” 他顿了顿，恍惚道：“心跳加快，算不算喜欢？” 耳畔间似又荡起了他之前与我说的那番话，“莲华，我不是你的良人，你不该喜欢我。” “莲华，你可懂什么是喜欢？” “也许，我们可以试一试。” 我咬住唇角，忍不住眼角的潮湿，伸手主动拉上了他的手，“他们都说，你是天地间最为风流的神仙，你又怎会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呢……” 他的手指动了动，生疏的握住了我的手，“莲华……” 犹记他上一次说喜欢我的时候，是在人间，那时候他是宁王，而我是公主，他为我铺就十里繁华，那些事情我从来都没敢忘记过，我只怕我一忘记，便再也寻不回来了。 可我至今都没有勇气回你一句，我也喜欢你，自几十万年前，便喜欢…… 上古秘境的夜，清静的能听见灵虫飞过的声音。 我静静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窗外的灵光洒在帘幔上，我与他只隔了咫尺之遥，但尽管这距离近的一伸手便能触碰到，可我依旧不敢有半分的越界。曾有多少次我都希望能往他身边靠一靠，可，他不再是以前的重锦，他是子梨。 夜静的，让人难以入眠。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这位是我夫人 来上古秘境的第三日，我同往常一样在屋中抄写着佛经，九重天上又送来了一份书信，我提笔蘸墨的时候，正好瞥见了桌案上出现的那封书信，信封上写着上神亲启几个字，末了还加了合善宫的玉印。向来此等书信中记载的都是些机密之事，是不允许旁人私自观看的，可此时子梨不在房间中，他出去买东西已经有些时辰了，想必再等等便回来了。 我不管那些事情，继续抄写着佛经。日前医神也传来了消息，说小玉的魂魄太过虚弱，只有先施法让其沉睡，等心重回心窍之后，才能唤醒她，我答应了下来，小玉的魂魄确然不可再耽搁，留在医神的宫中比在云宫安全，医神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交给他，我也安心。 佛经抄完第十张时，他总算是回来了，提了些糕点放在我眼前，我一边抄着东西，一边问道：“你买了这样多的糕点，何时才能吃完。” “不着急，这里的糕点有名，我便想着多给你买些，就算吃不完，也可以带回九重天。” “好办法，对了，你家闵苍神君又给你送信来了。”我提笔指了指桌子的另一角，他的目光扫过去，轻描淡写道：“知道了，到这地方也不让我省心。” “你可是天上的战神，若是用人间的说法，就叫作，天下兵马大元帅。” “我这个战神做的，连那所谓的天下兵马大元帅都比我威风，对了，明日是十五，街上有舞狮子，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我听到舞狮子激动的来了兴趣，撂下笔墨追问道：“原来上古秘境里也有舞狮子！” 他拾起桌面上的书信，浅声解释道：“是啊，这上古秘境可是仿着人间造出来的，风俗习惯也和凡间很是相似，鬼节七月十五，凡间中秋节在八月十五，而上古界祭神，就在九月十五。我也只来过这里一回，没见过九月十五的热闹，不过听那些族民们说，明日是龙族这一整年最热闹的日子，如今外面都已经开始搭花灯了。” “那我们可真得去凑个热闹了。” 他展开那封信，目光落在信纸上，一目十行，看罢后扬袖间信纸已经化为了灰烬。 “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无碍。”他拂袖负在身后，道：“临行前该吩咐的都已经吩咐过了，闵苍只需要按着我说的来做便好了。” “唔。”合善宫掌管三界战事，只要三界安稳，合善宫便是最为清静的一处。 炉中檀香葳蕤燃起，我做罢了每日需要的功课后便收拾了笔墨，他的余光扫见了我手腕上的那只莲花手链，握住了我的手，浅浅问道：“这手链，我瞧你日日都带着，你很喜欢么？” 我犹豫了许久，挣脱开他的束缚，道：“啊？这个，我是挺喜欢的，时间长了，便也习惯了。” “如此。” 我有些疲累的揉了揉手腕起身，推开窗，外面天光洒了进来，落在我的容颜上，我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凉气，“子梨，听说今日有了不起的画家在楼下比试，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画家？我见过三界之主的丹青，旁人的与之相比，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不过若是你想的话，我可以陪你去。” “整日闷在房中我都快发霉了，走吧，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我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扯出了房门，他被我握着的手五指收紧，亦是悄然握住了我的手，这种下意识的动作，不禁让我心头又雀跃了两分。 楼下确然围了一群客人，相传今日来比试的正是龙族称为画皮师的神仙，之所以叫做画皮师，便是因为他最擅长画人物，画出来的女子仿若能从画中走出来一般，栩栩如生。 “有明月神君镇场，我等的画在他的画作前，都要逊色几分，明月神君画功了得，我等佩服。” “是啊，我等甘心认输，在明月神君面前画画，那就是在班门弄斧。” “明月神君画中仙人拥有倾国倾城的绝世之姿，不过，画，终归是画，怕是寻遍三界，也难以寻到这画中的美人吧。” “不如，我们就再来一场，寻一名真实存在姑娘来画，趁着明月神君在，还可以指教我等一二。” 众人将那明月神君吹捧的厉害，我走近一看，画功倒是的确了得，和子梨，真的有一比。 子梨负手站在我身畔，敛眉指教道：“好是好，只是太过缥缈，反而不真实，太过完美，反而适得其反。” 几幅画卷悬在半空中，若是单独看那中间的一幅，确然只能看出其意境缥缈，仙气浩瀚。但与其他的几幅想比，当真算的上是绝世之作了，看来龙族神仙的画艺，还真是一般般。 我悄悄附和了子梨一句：“英雄所见略同！” 不过此话倒是被一众耳尖的人听了去，其中一男子提着折扇打趣道：“呦，看这位公子的样子，似乎对这作画颇有造诣。” 另一人道：“竟然敢指点我们明月神君的画作，难道公子有比明月神君更好的画作来指教？” 一男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晃着扇子缓缓笑道：“那咱们可得看看，不如这位公子也来和明月公子比试比试？” “是啊，比试比试！” 我见众人彼时都将目光聚集到子梨的身上，赶忙仗义的将他往身后一护，挑眉道：“画，拿出来的不就是给人欣赏的么，难道有缺点还不能让人提出来么？” “这位姑娘，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想要看一看公子的真功夫罢了。” “就是，没有真功夫就不要在这指手画脚的！” 在场之人越来越嘈杂，倏然间，一道清澈的声音从人群后传了过来，“杨兄，阴兄，不可无礼。” 那道声音打破了喧哗，众人闻声纷纷给他让出条道来，彼时一名身着水蓝色衣袍的男子从人群中缓缓走出，那男子样貌生的清秀，温润儒雅，举止谦谦有礼，手上亦是拿了把折扇，面带笑意，眉目深邃，是个货真价实的美男子，走向前来，拱手同我二人一礼：“方才兄弟们惊扰到公子姑娘了，公子的话，在下方才也听到了，公子不愧是慧眼独到，是了，在下所绘，的确尚有不足之处，明月再此多谢公子指教。公子是懂之人，不如，也留一幅墨宝？” “明月神君谬赞了，在下是俗人，不懂这些。” “是公子你谦虚了，公子能一眼瞧到不足之处，我等佩服，公子，请。”一旁那位和善的公子附和道。 周围人跟着哄闹：“我等好久没看过热闹了，公子，您就不要谦虚了，公子，请……” 子梨这下，怕是真的逃不掉了，我抬头，小声问他：“怎么办？” 他沉默了良久，启唇道：“比什么？” 和善公子开口道：“之前我们说过，要比现实中存在的，明月神君的美人儿画的最好，我们就在现实中寻一个美人为例。” 身畔人道：“还寻什么，咱们眼前便有一个。” 眼前……没等我弄明白这个眼前的问题，那名明月神君便走到了我面前，温润开口道：“就有劳这位姑娘了。” “我？”我咋舌，囫囵道：“我长得不好看，容易污了你们的画。” “你放心。”开口的却是子梨，他低头看我，一本正经道：“我不会把你画难看了。” “喂，我！” 就这样将我给出卖了，真的好么？ 我咽了口凉气，没准备好他们就开始了，诸位神仙手脚麻利的展开了宣纸，纷纷退开几丈外。 “烦劳姑娘，您可以寻个舒服的姿势。” “啊？”我闻言怯怯的理了理袖子，随意端了个姿势。 往常作画都需要时辰，给人家做标本更是难受，要一个姿势保持一两个时辰，好在我是修炼过的人，若是真的要站一两个时辰，也不会有大碍。 我呆呆的站在两人面前，二人执笔蘸墨，四束目光在我的身上扫来扫去，看的我浑身不自在，笔墨在宣纸上勾勒出轮廓，我悄然昂起头，瞄了子梨的画一眼，不过这还是刚刚开头，瞧不出什么，总得等上半个时辰才能看见效果。 我深呼了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过了一炷香，两炷香…… 一个时辰过去，因隔得远，我只能看见他二人手边画的少许轮廓，子梨游刃有余的提笔在画上描着轮廓，而明月神君还在我的发髻上描簪子。 又过了一炷香，我开始打瞌睡了，现场越来越安静，子梨与他也开始给画上颜色，颜料铺在了宣纸上，我今日着了一身白衣，若是想将白衣画的好，也需有个手法。 一炷香尽，两人终于齐齐收笔，我总算是能动了，颓然的动了动筋骨，这样一动不动的站着，可真是难受。 灵力将两幅画卷悬了起来，两张画像若是远远看着几乎如出一辙，可近看，又是各有千秋。 “妙啊，简直就是旗鼓相当，若是非要论出个高下来，还真是件难事。” “这画与姑娘，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我走向前一看，两幅画画的倒是让我有一刹那的错觉，我咬唇问道：“那个，你们是不是将我给画好看了？” 这样神姿翩然，不太像是我。 和善公子笑道：“姑娘可真是会说笑，姑娘本就是天人之姿，只是在两位的笔下，更生动真实了些。” “如何？”子梨低声问道，我点头赞许道：“可谓是神来之笔。” 一人评判道：“这左边的一副，画的倾国倾城，明眸皓齿，眼神中添了少许的坚定之色。而右边这副，画的更是温柔，明眸似水，翩翩佳人，两幅画唯一的区别，便在眼神中，想不到啊，公子的画竟有如此造诣。” “公子画艺非凡，明月受教了。”明月神君好脾气道，子梨颔首：“明月神君谬赞。” “看来今日这两幅画，是难以分得上下了，不过也好，这画留在这里，也好让更多人前来观摩。” “领教。” “多礼。” 我看他二人这样寒暄的来回施礼，无奈的松了口气，抬头时正好撞见了某人含笑的眸光，明月神君风姿俊朗道：“还不知姑娘的芳名，今日有缘相见，改日明月请姑娘喝茶。” 我回神：“啊，我叫莲华，喝茶就不必了，不劳明月公子破费了。” “莲华，这个名字好。”明月神君有心道：“茶是一定要喝的，今日亏的姑娘帮忙，姑娘是在此客栈中居住么？如今天色尚早，不如在下请姑娘到寒舍小坐一阵？” 一连串的问题听的我头晕，我正要开口婉拒来着，身畔人却是环臂一揽将我捞进了怀中，用着低沉的语气道：“不劳明月神君费心了，介绍一下，这位，是在下的娘子。” “……” 周围人闻此一言，脸色立即便青了起来，我悄然昂头看他，他这样霸道的样子……我着实 第一百二十章 变个戏法 上古龙族有祭神的规矩，明日一过，后日便是人面桃花开场卖东西的日子了，我要寻到机会拔得头筹，这样才能拿到那颗鲛人心。医神同我说过规矩，若是想要得到鲛人心，便须得通过三场考核，这三场考核不同旁的考核，凡是进阵者，到最后要么会迷失心智，要么则会经受不住昏过去，此视为弃塞，只有能够过了考核不被本心迷惑的人，才会得到鲛人心。 红娘乃是龙族长老，亦是最精通幻化之术，她幻化出的阵法，可谓天衣无缝。 临近此时，我才慢慢担心了起来，鲛人心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宝物，若是我失手，小玉的性命……无论如何，都要拿到它才好。 他顶着众人诧异且讶然的目光送我上了楼后便一直这样沉默着，我坐在他的面前吃茶，托腮看着他，“你方才……那样紧张，是为何？” 他被我一言唤醒了神，压沉声轻咳。“我、我只是担心那男人对你居心叵测而已。” “哦。”我拉长了尾音，挑眉道：“原来，你不是在意我……” 他愣了愣，抬起明亮幽邃的眸，敛了敛眉心，“我……” “罢了罢了，既然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大抵也明白了。”我起身要走，他却是抬袖捞住了我的手，“莲华。” 我顿步，“嗯？” 他有些纠结道：“咳，本神、本神方才，是怕他占你便宜。” “占我便宜？”我笑出声来，转过去俯身，离他的眉眼稍近些，眸光对上了他的眸，“他与我素不相识，为何要占我便宜？” 他心虚的端过一盏茶，抿了口支吾道：“他看你的眼神，本神着实不喜欢。” “你啊。”我抬袖屈指，在他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下，他被我这一敲，差些呛了口茶，傻乎乎的盯着我的眉眼，良久，才慢半拍的咳出声。 我直起身子，负手缓缓道：“说好了明日要去看舞狮子的，后日咱们便有事做了，听说龙族长老红娘最擅长织就幻术。” “龙族共有五大长老，红娘排行第三，她的幻术也是整个龙族最为精湛的，听说，若是想破除她的幻术，需要心中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我斟酌道：“你可以么？” 子梨被这个问题难住，静了静，“我不行，不还是有你么。” “你觉得我是个清心寡欲的神仙？”诚然在这整个三界，着实没有神仙能比我这个身处神佛两界的神仙更有资格说清心寡欲，可那不过是表象罢了，师父说过，便是因为我的心中一直都有执念，所以成不了真正的佛，几十万年了，还只是个小小的佛使。 “至少比我清心寡欲，莲华，你我不一样，我比你牵挂的更多。” “更多？”我无奈笑了声，是啊，他在红尘中呆了这样多年，而我不过是初涉红尘罢了。 在客栈的时光中，我多是守在屋子中看些书籍，等着拿取人面桃花的鲛人心，偶尔也随子梨出门走一走。 时光如流水，匆匆即逝…… 九月十五，傍晚时分我才被子梨拖着离开了房间，街上已然是灯火通明，红灯从这头排至了另一头，遥遥望着如火如荼，街两侧是趁着热闹来卖东西的小贩们，我本是在屋中打着瞌睡，未曾想被子梨这样给拉了出来，瞌睡还没有打完。子梨见我一直没有精神便特意带我去一处摊铺前给我要了一只桃花形的糖画。 我拿着这根糖画，清醒了两三分，“这样好看的糖画，你让我从何开口呢？” 子梨笑道：“这只是糖罢了，你还是快些吃吧，不然等会子这糖化了，你可是想吃都吃不到了。” 我拿着糖犹豫，犹豫了少顷后才拿定了决心，一口咬下去。 子梨见我这样子，却是没忍住便笑了出来，我瞟了他一眼，他立即止住了笑声，主动拉住了我的手，与我道：“路那头有热闹可以看，我带你过去。” 手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我跟着他一道去了街那头，彼时街头正在表演着木偶戏，子梨带我好不容易才挤了个前排，但见正中央处，一名老者正提着两只木偶在箱子改造的舞台上表演，边用着女腔哭道：“为什么要女儿和亲，女儿不想远嫁，父皇，你知道女儿心中已经有了别人，女儿这一走，怕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回来了。” 另一边用苍老的声音道：“女儿啊，朕也不想让你远嫁，可事到如今，只有你才能救我们举国上下的黎民百姓。” “我不嫁我不嫁，我要去见云哥哥，我死也不会嫁！” 画面一转，另一木偶上场，“你放心，我会带你走，不管哪里，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 “云哥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是过一贫如洗的日子，我也愿意。” “好！”场上暴起了一阵掌声，这凡人的爱恨离别戏码在仙界总是这样受欢迎，不过是最普通的男欢女爱，求而不得的戏码罢了，我大多已经见怪不怪了。 然……之后的那场戏，却是让我震了震，是出抢亲的戏…… “就算是死，我也会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脑海里不禁浮现起了数年前的一幕，他执剑单膝跪地，满目柔情的向我伸出手一只手，“莲华，我们回家。” “莲华……我们回家……” 当年的场面都历历在目，他带我回了王府，我们头一次有了夫妻之实，他说他会好好照顾我一辈子，这些话，都犹在耳畔…… 场上的欢悦声越来越大，我看着台子上那两只木偶人，有些失魂落魄，口中也不禁念出了他的名字，“重锦……” 这场戏，直到老人家收起提线木偶时，我才彻底大梦初醒，子梨见我呆着，便握住了我的肩膀，凝声道：“你喜欢？” 我恍惚，随口应了个：“嗯。” 子梨挑眉道：“等有空带你去人间，人间有许多这样的木偶戏，你若喜欢，就可以多看几场。” “好。” 身后倏然燃起了烟花，我转身望过去，似有千缕万缕银花从天洒落，渐而被黑夜的凄凉所侵蚀……这样美的烟花，在人间的时候我也曾看过，那时候，也是他陪在我的身边…… “手伸出来，我给你变一个戏法。” “戏法？”他饶有兴致，主动抬起了自己的手递给我，我浅浅一笑，将自己的手与他的手贴上，掌心相触的那瞬间，有梨花自天空散落下来，纷纷扬扬，洒满了整个长街。 “你们看，梨花，是梨花啊……” “还真是，你看，怎么天上下起梨花雨了。” “好美啊。” 一片花瓣擦过我与他相握的手，他勾唇道：“这是什么戏法，如此精致？” 我浅浅道：“我一个故人告诉过我，梨花乃是永不分离的意思。” “故人？” 我颔首，“对，故人。” 漫天花雨还未停歇，他看着我的眼神中夹杂着少许的浑浊，我就这样安静的握着他的手，转身，与他一起看这诸天雪色。 一场梨花雨遍洒长街，他也是在听到了舞狮子的锣鼓声之后才醒神过来。 锣鼓喧天，舞狮者摇动着手中的狮子头，铜铃声响的热闹，他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只是我一直心不在焉的，忽然一个没注意，一群人涌了上来，便这样简单的将我二人给冲散了，手上的力度滑下，我着急四处寻找着他的身影，提声唤着他的名字，可四下实在是太吵了，我的声音在人群中根本没有半分作用。 “子梨，子梨……” 我提着裙琚四处寻找，然找了两圈，也没看见人影，倒是正要往人群中走时，一道力度突然点在了我的穴位上，我登时僵住了身子，果然是有人在捣乱。 点我穴位的那人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一只麻袋罩在了我的头上，不等我看清他的庐山真面目，他便扛起我，飞身跳了三两下将我带去了一个黑乎乎的巷子。 头上麻袋被扯掉，我闭了闭眼睛，借着稀疏的光，勉强可以看到面前几人的模样，为首的，正是那位女少君。彼时她得意的拍了拍双手，深叹一声感慨道：“哎呀，总算是将你给掳来了，那个人不愿意见我，我便只好先委屈委屈你了。” 我淡然道：“你想要做什么？” 女子欣然道：“不想做什么，上次你和他惹到了本少君，本少君自然是来算账的。” “你私下将我绑过来，就是要报仇的？”我依旧僵着身子，动也不动，她笑眯眯道：“我不找你报仇，我要找的是他，哎对了，告诉本少君，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家住哪里？” “少君自重，少君这样公然问一名有妇之夫的名字，可是不妥？” “不妥？”她不怒反笑，“有什么不妥的，本少君是何人，本少君想要知道的事情，从来没人敢说个不字。本少君看你的修为不浅，想来也是个修炼好的龙神，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我沉声道：“什么交易？” 她想了想，道：“我给你一万年的灵力，还可以让爹爹升你的品阶，但是，你要把他，让给我。” “他？”我顿时明白了过来，不过，这也太荒唐了些，我还从未听说过用交易换夫君的。我冷冷道：“少君自重。” 女子高傲道：“别废话，你到底愿不愿意，若是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我皱了皱眉，答得干净利落：“不可能。” “你！” “在下听说过用钱财换珠宝，也听说过用钱财换修为，只是用钱财换别人家的夫君，少君是否觉得太荒唐了些。” 她眼中闪过一缕危险的气息，冷哼了声道：“这样说，你是不愿意交换了？” 我坚定道：“不换。” 第一百二十一章 爱慕他的少君 “好，那本少君就只好对你不客气了！”她抬袖祭出了自己的长鞭，甩鞭欲要朝着我打过来，好在她身后的丫鬟及时阻拦住，赶忙握住了少君的手，慌张道：“少君不可，少君忘记了上君大人的嘱咐了么，少君大人若是再闹出人命来，上君一定会责怪少君的。” “你给我让开，本少君不能留她的，她既然这样不识好歹，本少君就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丫鬟拼命的拦着她，关键时刻心生一计，“少君，少君可以用她威胁那位公子，若是少君杀了这位姑娘，那位公子一定会恨死少君的，少君不如去试一试那位公子。” 阮灵少君安静了下来，仔细一想，“也是啊。” 我对她甚是失望的叹了口气，看来方才还是我高估了她，这小丫头，终归还是个丫头。 “少君，有人追上来了。”黑衣侍卫匆忙前来禀报，她叹道：“来的还真快，说曹操曹操到。” 随即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拔起刀刃，冰凉的剑口横在了我的脖子上，她一手攥住了我的胳膊，将我往前推，黑夜中有一道白色身影渐行渐近，子梨大步赶来，一见她用刀逼着我，整张脸便青黑了起来，沉声压住心尖的火气，他道：“你想做什么？” 阮灵少君高傲道：“没什么，就是来找你们算账来着。” “放了她！” 女子提声道：“放了她？我为何要听你的？” “你！” 女子又补充道：“呦，这么在乎你夫人啊，看来你们还真是够情深义重的。不过，若是你答应和本少君走，本少君就放了她。” 子梨不假思索道：“我跟你走。” 我及时开口道：“不行！” 子梨眉心拧的更紧了，“莲……” 我清晰感觉到脖子上的凉意更深澈了些，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她的黄衣广袖，我续道：“素闻阮灵少君喜欢抢人东西，原来，软灵少君还喜欢抢人家的夫君。” “你闭嘴！”她余光扫见子梨逼过来的步伐，赶忙抬起匕首威胁道：“不要过来，这把匕首可不是普通的匕首，你若是不想让她没命，就不要过来！” 匕首划破了我脖颈上的一层皮肉，血从伤口处溢了出来，顺着匕首蜿蜒滴下，我感觉到了痛意，不过这些小伤还不足以让我皱一下眉头，子梨扫见了我脖子上的血，眼神愈发冷的吓人，“本神让你放开她，你听见了没有！” 战神不愧是战神，只此一言就令我身后的女子手上一哆嗦，不过这姑娘也太不识好歹了，颤颤拿住匕首，“你凶什么凶！我，我还就不放了，你能拿我怎么着？” 话音刚落，一颗石子极快的破风而来，打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手上力度一松，匕首又深入了我血肉中几分，接着便是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一只手臂环住了我的腰，旋身之际，冰凉的手指抚在了我伤口处，他看着我的眼神，也愈发柔和清澈。 “少君。”丫鬟们赶忙去扶住她，软灵少君气的眼泪直在眼眶中打滚，指着子梨怒骂道：“你，你这个坏人！竟然敢对我动手，我爹都没有这样对我过……” 我靠进了他的怀中，他白皙的指尖染上了我脖子上的血，昂起深邃的眸，凝重道：“在下一直以为，少君不过脾气差了些，却没想到，少君的手段如此卑劣恶毒。” “我……”她欲开口争辩，子梨却先她开口道：“还望少君日后不要再如此，若不然，在下怕误伤了少君。”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见你一面，难道如此难么！” 他臂上用力，轻易便将我抱起了起来，我错愕的环住了他的脖子，痴痴的瞧着他，他甚少，又这样威严的时候。不顾身后女子如何，只抱着我，大步的往黑夜深处走。 “喂！你别走！”身后那姑娘气的直跺脚。 他这样抱着我，倒是没有想将我放下想法，我索性便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喃喃同他道：“怪不得草木神君总说，你比她还适合做草木神君。” 他的语气没有方才那样寒冷了，追问道：“怎么说？” 我道：“因为你走哪儿都能惹到桃花，说，这一次，又是怎么招惹到人家了？” 他怔了怔，辩解道：“我冤枉，是她一直缠着我来着。” “那怎么见过一次，人家就缠着你不放了？” 他佯装正经，低低咳了声，道：“前日我去给你买糕点的时候，无意碰见了她……” “唔，你这个借口很好，用给自己夫人买糕点的幌子，去会小情人……” “浑说。”他不悦，脸色铁青道：“本神看起来，像是那种人么？” “像。”我诚实的点了点头，他语塞，“你！” 我赶忙将头往他怀中偎了偎，装模作样的呻吟了一句，“啊疼，脖子疼……” 他一听我喊疼，立马就软下了心来，“罢了，回去再同你算账。” “回去，回去我也疼啊，你不知道，那匕首上可是有毒的。” “有毒？什么毒，严不严重，你现在还好么，千万别睡觉，回去我给你运功疗伤。” “傻瓜。”我既无奈又心疼的骂了他一句，他不解：“嗯？” 我道：“你不知道么，我自己是可以解毒的，我是你师姐，修为比你好，可以自己把毒逼出来。” “你，你又吓唬我。” “你还是快些带我回去吧，说不准我修为不济，没控制住，半路就毒发身亡了，到时候我师父是真的有可能用天雷烤你了。” “……” 客栈—— 难得子梨这小子还有些良心，亲自给我上药。 彼时我坐在板凳上，因着自己瞧不清楚伤口的位置，便只好让他高抬贵手替我清理伤口，他拿着湿毛巾给我擦脖子上的血迹，我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尚有闲情逸致的在手中把玩一只茶盏，他替我擦干净了血色，敛眉认真的给我上药，“不疼么？” 我点头，“疼。” “疼为何不叫出来？” “叫出来会有人心疼么？” “……”他默然，良久才道了句：“强词夺理。” 我转着杯盏玩，“哪有强词夺理，我说的不过是实话罢了，我学不来旁的女子的矫情，也做不到温柔似水，我能做到的，就只有坚强下去。一个人活着很累，一个人软弱的活着，更累。” 他抬眸看我，眼中神色黯然：“可方才，以你的修为，明明可以轻易的挣脱开，保自己无虞，为何还要让她伤了你？” “因为，我晓得你会来，也晓得你会来救我。” “我若是不去救你呢？” 我叹道：“那我就只好麻烦点，自己动手了。” 他手上的力度变得轻柔，“为何一定要等我去救你？” 我思纣道：“你没感觉到，被自己喜欢的人救，其实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么？” “……” 他又沉默了，这次连手上的动作也僵住了，我面色不改的继续玩着杯子，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怕是个傻子也明白了我的心意。 药渗进我的伤口处，冰凉冰凉的，杯盏在手中哐哐当当了一阵后才安静的立在桌子上，他收回手，继续将药抹在手指上，沉沉道一句：“头偏些，我给你上药。” “唔……” 许是被我突如其来的表白给吓到，这厢竟然眼睁睁的熬到了半夜，梦醒时分，我感觉到了胳膊上一阵凉意，本能的往被褥中缩了缩，他察觉到了我的东西，便好心的抬手来给我提被子，可我感觉到了他的温度后就不愿意撒手，往他的怀中蹭了蹭，索性将胳膊搭在他的身上，含含糊糊道：“子梨，你怎么还不睡？” 他亦是分不清我究竟是真的苏醒了，还是在糊里糊涂的说着梦话，大手在我的背上轻轻拍了拍，身子绷紧，没敢推开我，犹豫着开口：“我，我睡不着。” 我慵懒而又神志不清的哦了声，“我陪你，你乖些……” “莲华……” 再后来我便没有了意识，彻底的睡着了过去，隐约间有一只稍带凉意的手拂开了我额前碎发，指腹从我的眉眼，描至我的鼻息…… 翌日一早，我醒的比他早，不过，这好不容易比他早了一回，彼时我才发现，我已经快将他给挤下床肚了，且我还在紧紧抱着他的腰……这种姿势，真是很容易让人浮想翩翩…… 还好他现在还在熟睡，我深呼了一口气，蹑手蹑脚的将手从他的身上拿下来，悄然撑起身子，将他揽着我的胳膊拿下，目光辗转落在了他的容颜上，这般安静的俊逸容颜，让人一看便很难挪开眼睛，果然，食色性也…… 我偷偷的伸出手，朝着他的鼻子下手，拿捏着不将他扰醒的力度捏了捏他的鼻子，手指抚过他的唇，我看着他，愈发深陷其中，情不自禁的便靠近了他，将唇缓缓靠近了他的唇。这种乘人不备亲人家的做法固然不道德，可罪恶的源头，都是他这张脸，怪不得我…… 不过，我想这世上该是没有什么事比偷亲人家还被当场抓住更可怕，彼时我还滞留他唇畔的余温不可自拔，他却缓然睁开了一双灿若星空的眸，与我的眸光四目相对…… 完了，色字头上一把刀，现在刀来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他的小桃花 我立即身子一翻，滚出了他的怀抱，逼着墙角裹紧了被子，心中暗道：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啊对，我梦游了，一定是梦游了！ 后来他的脸色如何，我并未看见，只听见他稍稍咳了声，紧接着便是掀起被子起身，没追究我方才偷亲他的事情，佯装什么也不知道，轻轻道：“时辰快到了，我们，该起身了……” 还真是个守时的人，昨夜那么晚没睡，今日竟能掐着时辰起身。 我心虚的捂着被子起身，伸手方欲要去拿衣架上的衣裳，却听他倏然开口道：“我觉得，你穿那件红色的更好看些。” 红色……我目光扫向衣柜处，红着脸道：“唔。是么。” 他还同以前一样，喜欢看我穿红衣，我听了他的话，去衣柜中翻出了那件红衣裙，站在铜镜前往自己身上比了比，摇身一变便将衣裙给穿在了身上，风入广袖，裹起点点余香。 我披着长发，抬起袖子给子梨看，“你看，好看么？” 子梨颔首，“很好看。” 我满意捋了捋袖口，道：“那今日我就穿这一件了。” 至于头发……我挽发的那根簪子已经碎了，这几日一直在用璇玑扇挽发，我拾起桌上的法器，简单的挽了个发髻。青丝被长簪盘起，我对着铜镜看了看，总体，还算不错。我在天上的时候也只有在重要宴会上才会穿隆重些，往常泰半都是穿简单的衣物，大抵是佛家的装扮太简单，所以我才这些年来，一直都穿不惯神仙的衣裳。 这红衣是我在佛界穿最多的一次，可自从到了天界之后我发现天上像我这样穿的大红大紫的神仙甚少，所以也就入乡随俗，学了天界的仙子们穿白衣。 “这样，挺好。”他只换了件玉白色的新袍子，袖口绣了菩提花的纹路，衬的其越发仙风道骨，玉骨斐然。抬袖在桌上拾起了一对明月耳珰，“这对耳环，倒是挺配你。” “嗯，你以前也这样说。” “以前？” 我忽然愣住，对了，他以前的事情，可是都不记得了，我这脑子，怎么又忘记了！ “没。”我厚着脸皮同他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以前也夸过我耳坠好看来着。” “是么？”他不大确定，我握着一只香粉盒子皮笑肉不笑道：“对啊，可能是时间久了，你就忘记了。” 取下他手心的东西，我干笑着戴上，挥了挥袖子道：“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他眉眼中浮上一缕笑意，抬袖替我整了整肩上的外衣，“好。” 人面桃花每年九月十六皆是会开门招揽生意，届时会卖一些稀奇古玩，古怪珍宝，今年人面桃花卖出的珍宝共有三十多件，其中鲛人心，是要最后一日才会摆上的，前两日会卖些比其次要些的宝物，目的是招揽生客。 其实我们大可在两日后再来，但我总觉得，先来刺探刺探军情比较好。 人面桃花在三界发出的帖子只有几百份，但来人共有上千，其中不乏龙族中的尊神，四海龙王也在应邀之中，我们扮成龙族人可不要请帖便能进去，龙族素来以修为定尊卑，我这修为，和诸位长老实力相当，那些丫鬟们自然也就恭敬些。 我和四海龙王是老相识，子梨也和这那几位龙神交情好，为了不暴露身份，我们暂时还不好出面。好在丫鬟们给我们安排的位置靠前，与四海龙王那些人位置远一些。 我坐定了身子，丫鬟们呈上了两盏茶，我侧身去拿茶，子梨伸过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掌心搭了条红色面纱，细心体贴道：“谅这些老东西也不敢拆穿我二人的身份，不过还是小心些为好，免得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你。” “蒙面，好办法。”我接过面纱，拂袖面纱便遮在了脸上，他浅浅道：“我看这今日的来客不少，多少会有些咱们的熟人，你勿要害怕，有我在，不会让他们泄露半分消息出去。” 我端着茶，点头道：“有你在，我自然不会害怕些什么。” 子梨听罢了此话，深深看了我一眼，抿了抿薄唇，亦是拿起杯盏抬袖喝茶。 偌大的场子，台子上的桃花每隔一刻便会开出一盏，只要桃花全部开完，便是开始。眼下那桃花，还有两朵含苞待放。 场中还有人陆陆续续的走进来，少顷后便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四哥，我是真的喜欢那株玉树，等会儿，你一定要帮我买回来啊！” “好好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回来行不行？” 等等，这两道声音，为何我都觉得熟悉，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竟然在这场子上碰见了阮灵少君，若非是她身畔还跟了个少年，恐怕就真要惹麻烦了…… “得，你的小桃花来了。” “咳……”子梨被一口茶水呛住，回头好奇看了眼，随之又慌乱的正襟危坐过来，放下茶盏，无奈道：“怎么又是她。” “是啊，喏，你看人家朝着这边来了。” 女子的声音越发清晰，正活泼的同丫鬟们道：“姑姑今年还有什么好东西要卖，你可要提前告诉我，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青衣少年笑道：“这次可不能再买那么多了，要不然上君叔父会生气的。” “没事儿！”女子豪迈道：“这次我拿了爹爹不少灵草，还有你的，加起来，也够买不少东西了，我听说今年姑姑要卖一件特别宝贵的东西，好像是个会发出五颜六色光芒的珠子。” 少年不厌其烦：“那是鲛人心。” “啊对，鲛人心，反正我们有的是灵草，大不了我们拿修为换。” “你要鲛人心做什么，你又没病没灾。” “我留着备用嘛。” 少年更无奈了，摇头笑了笑道：“好，这要看，你有没有运气拿到了。” “我肯定能拿到，我运气那么好，我……”走到这边，她忽然顿住了嗓音，目瞠口呆下一刻便是火山爆发：“你，你们，怎么是你们……好啊，还敢出现，我！” 说着就要祭出手中的鞭子，青衣少年一见此状立马抓住了她的胳膊，“怎么又打打杀杀的，你忘记了，三长老这里是不允许动手的。”转头朝我们赔罪：“不好意思，舍妹……”目光扫见了子梨的脸，话还没说完，便被生生给噎了回去……“怎么是你，上……” “四皇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子梨起身，握着折扇同他拱手一礼，他愕了愕，甚久没有缓过神来，大抵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子梨会在这里。 阮灵少君亦是惊奇道：“你们，你们竟然认识！” “我们当然认识，这可是子……” “这位是我夫君，令渝，许久不见，你怎能将我们夫妻都给忘记了。” 对于我突如其来这句话，他差些没被口水呛住，打量我一身装扮，又怯怯的扫了两眼子梨，尚在迷糊之时，我勾起唇角，引出眉心的红莲，他乍见到我眉心红莲，顿时便会意是怎么回事了，赶忙捏着笑意道：“大哥，嫂子，原来是你们俩啊！幸会幸会！” 阮灵少君唇角一抽，“大哥？嫂子？他、他们，你真的认识？” 令渝边咳边道：“正是。” “可你大哥不是西海大皇子么……” “这个，我们是结拜的兄弟，所以他也算是我大哥。” 令渝这小子，说起谎话来倒是毫不逊色子梨。 子梨亦是附和道：“正是，贤弟，我们也已经有几百年没有见面了，不想久别重逢，竟是在此处。” “自上次大哥走后，父王便常常叨念起大哥，说是想请大哥喝酒，可大哥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空闲，今日能遇见大哥，可真是缘分啊。” 阮灵少君更讶然了：“你父王也认识他？” 令渝提醒道：“阮灵，切勿胡言乱语，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大哥，你理应，尊一声尊神。” 我笑道：“介绍便不必了，我们都已经认识过了。” “认识过了？”令渝看向阮灵，阮灵彼时的脸已经僵硬的不成模样，“尊、尊神？我才不，我好歹也是龙族的少君，干嘛要尊称他尊神，况且，就是他们前几日在街头欺负了我！” 这个阮灵少君，还是个小孩子的性子，令渝只好替她赔罪道：“小妹不懂事，还望大哥嫂子见谅。” “无妨，索性，此次我陪娘子是来凑个热闹，你不必拘礼，随意便好。” “是。”令渝惶惶然带着其妹在我身侧的席位坐了下来，子梨与我坐下，见我手旁的那盏茶已经凉了，便将自己的那盏热茶给了我，我能察觉到他方才是松了口气，托腮提着茶盖拂茶叶，“还好有令渝在，不然可真的热闹了。” 他压低声问道：“你也认识令渝？” 我道：“那是自然。” 他眉心稍紧，我继续盘问道：“怎么，你在想什么？” 他也不隐瞒，直接道：“在想，连令渝都认识你，为何我到如今才识得你。”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嗯，那是因为令渝的运气比你好。” “这关运气什么事？” 我道：“运气好，你就能早点遇见我，运气不好，就要晚点遇见我。” 他忍俊不禁，“哈，这是什么歪理。” 我抬袖遮住容颜，掀起面纱抿了口茶，道：“不过，我认识令渝，倒也是偶然。我掌管人间四时，风雨雷电，司雨府君又是西海的大公主，令渝时常去司雨府见他姐姐，我便也碰巧认识他，和他一起喝过茶罢了。” “怪不得，我这些年一直在带兵打仗，与师姐你见面的时辰都是错开的。” 我扯了扯唇角，子梨，并非是你见不着我，而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躲着你，我没有勇气见你…… 彼时邻座正是令渝与阮灵，我耳朵尖的听见了阮灵在偷偷摸摸的问令渝：“他们到底是谁啊，我怎么听的云里雾里的。” “云里雾里就对了。” “那算了，你，就告诉我，那女的是什么身份就够了。” “怎么，你何时对女人感兴趣了。” 女子挑眉心虚道：“我是，在算算有多少把握。” “什么把握？” 她凑近些令渝，“四哥，你可还记得，我爹之前和我说，谁若是接住了我的鞭子，就将我嫁给谁？” “这个记得。” 女子将声音压得更轻些：“喏，那个人就是他。”她悄悄往这边指了指，我边喝茶，边当做没听见，实则恨不得将耳朵给竖起来。 “什么，你！” 女子慌张压住了他快要跳起来的四哥：“我瞧着他长得也挺好看的，不如……我是在想，她们还有没有机会……和离？” “胡闹，你看上谁都行，怎么看上了他……” “四哥……” “人家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你可不要去惹事了啊。” “四哥……” 令渝深叹了一口气，拧眉提醒道：“那男的不好惹，你且小心些，我这位嫂子，可比大哥还不好惹。” 女子瘪嘴不信：“你就诓我吧，你们就都骗我吧，我可不信，我是龙族少君，谁能比我不好惹！” “你！”令渝也拿她没办法，我摇了摇头，可怜啊，看来这女少君这一次，是真的要吊死在子梨这棵树上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三重考核 台上桃花全部盛开，随着一阵风吹铜铃的悦耳声，从天而降了六名身着墨衣的女子，一道纱幔落下台，少顷后又被风扬起，现出一名身披淡色蓝衣的绝色女子来，那女子头戴金钗，身穿绣了兰花的薄纱广袖裙，胳膊上搭着一条雪色披帛，眉梢绘了一朵与衣衫同色的兰花，一颦一笑，都风华绝代。 而想来，她就是龙族三长老，人面桃花的老板娘，红娘本人了。 六名墨衣女子缓然落地，乖乖立在红娘的身后，红娘抿唇勾起一抹笑，浅浅道：“今日，是我人面桃花一年一次的开馆之日，多谢六道道友赏脸光临，在下，便是这家店的老板娘红娘。” “好！”台下的众人纷纷鼓掌叫好，我端着茶，慢悠悠的晃着，只安静的听她说后面的话。 红娘续道：“今日，是开馆的第一日，同往常一样，咱们先从简单的开始，今日，本馆内会有十五份宝物呈出，规矩，也和往年一样，价高者得。”红娘言罢，一挥广袖，台中央的那张白玉花台上立即凝聚出两张皎白透彻的宣纸与一支笔，一副砚台。“这是第一件宝物，白玉薄纱纸，与木兰绿髓笔、青痕琉璃砚。” 宝物开展，台下便立即有人喧闹了起来，某位神君道：“白玉薄纱纸，这可是传闻用人皮所造，且只取凡人身体中最柔软的一处，若是想造成一张薄纱纸，需要三百年，用此纸作画，可令画上美人栩栩如生，恍若新生。” “这笔和砚台的来路更大了，此笔乃是取北荒山最好的一块绿玉髓所制，握在手中冬暖夏凉，砚台，乃是佛家的琉璃砚，昔年佛祖所用来抄写经书的。想不到红娘今年的手笔可真大，这方开场，便拿出了这样好的宝贝。” “我出三千灵草，不知有没有来同小神抢的？” 另一位翩翩公子道：“我出四千。” “四千一百……” 我托着下巴喃喃道：“这副纸砚看来还颇受神仙喜欢。” 子梨道：“是啊，此三件物件，纵然原料都是三界易寻的，可谁又能有功夫，搁置千年的功夫来造这物件。物以稀为贵，自然遭受喜欢了些。” 后来那台子上的东西竟然价格升到了八千，八千灵草，换成人间的白银，也有八万两。 纸笔被一年轻神君买了去，台上便又凝聚出了第二件宝物，红娘浅笑道：“此乃是上古通灵玉佩，玉佩中有一对神鸟的魂魄，乃是从上古传至如今的宝物，玉佩有灵性，不但可以与主人心意相通，还可以用作救命之用。” “这对玉佩我听说过，所谓的救命之用，无非是两人之间若有一人遭遇了不测，另一人则可用自己的命来换他的命，这便是以命换命。” “原来是以命换命的勾当。” “不过，也曾有说法说，只要得到了这对玉佩就能寻到自己生命中的另一半姻缘。” 姻缘一说，相比之下，我更相信老天爷。“那是个好东西，你喜欢么，喜欢的话，可以买下来。” 然说话之间，这玉佩的价格便已经飘飘然升至了一万两千，子梨叹道：“东西是好，但我不喜欢，原本以为你会喜欢的。” 还真是个傻子梨，我喜欢的人，如今已经出现在我的眼前了，我何须再去寻呢。 “两万。”人群中不知何人慢悠悠的启了唇，我惊愕的扭头去看，只见那名公子衣着锦袍，算不上尊贵，但绝对能算的上是有钱，而那公子的相貌，竟是很熟悉，“明月神君？” 想不到他也出现在了人面桃花中，我恍然的回过头，原来这位神君还挺有钱的，两万，这个价钱，普通神君是很难拿出手的。 “恭喜明月神君，这玉佩，就是明月神君的了。”红娘抬袖命人将东西包好送给明月神君，明月神君有礼道：“多谢三长老了。” 红娘亦是颔首回了个礼，广袖一挥，便是下一件礼物，“此乃一副灵画，画中世界可与现实世界重叠，唤作隔世画，有没有喜欢的客官？” 人面桃花的东西个个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我抵着下巴看那副画，画中花境绝美，风吹云动，和现实中的景物，一般无二。 “这幅画，倒是挺不错。” 子梨仔细打量了那副画，赞许道：“是不错。” 然邻座的阮灵少君抓住了不错这两个字眼，立马便霸气的出头：“这幅画，本少君要了，九千。” 众人听此一话，顿时便安静了下来，红娘面含笑意的环视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抬价，便命人将画撤了下去。阮灵少君彼时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末了还高傲的扫了我一眼。 还真是个爱抢人东西的小丫头。我早已经识破她的小心思，在这干坐着倒也无趣，我凑近子梨些，与他道：“看我给你演一场好戏。” “什么好戏？” 我捧着茶一本正经道：“等会子你就知道了。” 待那第四件宝物一上场，我便急着叫价，恰好第四件宝物是一支玉簪，传闻是祖神亲手造给他的心上人的，众人大多还没反应过来，我便不轻不重的道了句：“五千。” 令渝一闻声，茶差些喷了出来，子梨挑了挑眉，展开扇子慢悠悠的摇着。不出所料，那丫头定会在势头上压过我：“八千！” 我瞥了眼那簪子，还挺值钱的，续道：“一万。”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阮灵少君不服输的赌气道：“一万五！” 这次，红娘唇边的笑意也渐少了，阮灵等了半晌，也没听我再叫价，还自以为占了便宜，得到了个稀奇宝物，沾沾自喜的瞥了我一眼。 大抵是因着她太想同我争东西了，以至于我后来这大半场总算不无聊了。 “此乃碧玉流纱裙……” “两万。” “三万！” “此乃九霄寒玉宝剑。” “五万。” “六万！” “九万。” “十万！” 这一次令渝是彻底被呛住了，一口茶全喷了出来，脸色澄清但碍于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敢多做声张，只好扯着她的袖子将她给摁回座位上：“十万，你是疯了么，你是要把自己给卖了么！” “我，我不管，总之我看上东西，谁都抢不走！” 令渝无奈的捂住眼睛。 又一件宝物登场，我正要开口呼价来着，令渝却是一把握住了我的胳膊，戚戚然的可怜道：“大嫂，求你了，你再加价，这丫头怕是要将整个上君府邸都给卖了！” 我怡然的端着茶盏，笑道：“这可不关我的事情，是她啊，自己偏要和别人抢的。这次，就当是给她留个教训便好。” 子梨亦是提着折扇缓缓道：“是啊，东西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出钱买的，怨不得旁人。” “小神这妹子向来脾气便是如此，两位上神教训，也是理应受教，只是她再这样任性下去，四伯父一家就要喝西北风了。” 十万，确然不是一笔小数目，怪不得方才这数字能惊得台上红娘也嘴角抽筋，上君府虽有钱，可也经不住如此挥霍，有女如此，当真是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罢了罢了。”我恣意理了理袖子，“本神尊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主，就不继续给她挖坑跳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本神尊就暂且放过她。” 令渝闻言立马扯开了笑意，千恩万谢道：“多谢神尊，多谢子梨上神。” “嗳。”子梨抬起折扇，嘱咐道：“我们来龙族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还有，在这里勿要暴露了我二人的身份，若不然，后果你是知道的。” 令渝低声应道：“上神放心便好，小神定不会将上神的事情说出去。” 我瞟了眼台上的场面，放下茶盏道：“今日这该卖的东西都已经卖的差不多了，该看的看头也看罢了，我们不如出门去外面看看？” 子梨道：“也好。” 我们寻了个合适的机会悄然离开，而彼时的龙族，想来泰半都是去人面桃花看热闹了，外面不如往日繁华，祭神节过后，街头卖新鲜玩意的也少了起来。我走到一处卖布偶的铺子前，拿起了一只老虎布偶，同子梨道：“你瞧这老虎，像不像真的。” 子梨勾唇摇头，“不像。” 我哑然，再翻看了一阵布老虎，“不像么，为何我觉得挺像的？” 子梨道：“不像，因为真正的老虎很凶，这只老虎慈眉善目的，自然与真的不一样。” “是么？”我抱着老虎想了想，“也是啊，玉清境门外就有两头看守的白虎，平日我瞧着它们都是龇牙咧嘴的，甚少见到它们这样慈眉善目，倒是文殊师叔的狮子兽，它以前还时常和我玩球呢，子梨，你记不记得，以前文殊师叔的狮子兽是最喜欢找你玩的，有一次你误以为它要来咬你，还吓得三天不敢出门呢。” 许是人老了，记忆便越来越差了，他斟酌了甚久，才道：“莲华，你说的，为何我不记得了？” 我抱着布老虎猛地怔住，为难的皱了皱眉头，小声嘀咕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怎么这么笨呢。” 他都忘记了，他怎会记得起来这些事情。 “莲华？” 他还要问些什么，我赶忙将东西往他怀中一塞，转移话题道：“我，我喜欢这个……” 他的话哽在了嗓门中，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央他给我买东西，他倒不吝啬，拿着布老虎温煦道：“想要这个，那我帮你买下来。”修长的玉指抬起，掌心凝起一株灵草递给老板。 我得了布老虎，心头很是喜悦，垂袖便握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往另一边卖糖果的地方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掌心的温度我已经如此熟悉。他虽年岁没有我大，但他如今的个头已经比我高出了半个头，男子么，虽注定会比姑娘家个子高，但我还记得二十万年前的他，没有如今恣意潇洒，也没有如今，温润如玉。 逛了许久的长街，我才与他一起回了客栈，他从楼下端了几样可口的饭菜。龙族酷爱吃些海鲜，故而这几日的饭菜泰半都是些鱼肉海物。 他知道我吃海鲜有些腻味，便特意拿上了两盘子素菜，一盘青菜，与一盘小葱豆腐。 “想不到做龙每日可以吃这样多的好东西，可惜我是吃素的，一日两日倒是还好，若是一直吃下去，我定是要不知胖成什么样子。” 他夹了块豆腐给我，含笑道：“若是像你这样说，九重天的尊神府中日日美味佳肴，那岂不是人人都是胖子？” “你不懂，我们这些花草修炼成神的，是吃不惯大鱼大肉的，还是吃些素食比较好。” “你是，莲花成神？” 我点头道：“嗯，你不会，还不晓得吧？” 他道：“之前只从师父口中听到寥寥几句话，关于你的一切，我并不了解。你是女仙，我一个男神仙，本不该了解如此多。” “我啊，真身是一朵红莲，以前是在佛祖的座下修炼，后来被天君给带去了菩提殿，再后来，我拜了文韵佛师为师，也就是九重天的文韵神尊，在佛界呆了数万年，就被师父给送去了九十九重云宫。我比你做上神的时日早，且你还年幼的时候，我就已经随了天尊去人间四处征战。” “原是，如此。”他夹了菜，筷子在眼前停了许久，续问道；“听师父说，你比我大了三万岁？” “唔，是啊，我是整整比你大了三万岁。” “那你今年，多大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过去与未来 我没多想，掐指一算便道：“我今年二十八万岁了，是不是，有些老了？” 他的眸光愈发黯然，低声重复道：“今年，你二十八万岁，那本神，岂不是二十五万岁？” “你自然是二十五万岁，再过些时日，就是你二十五万一千岁的生辰了。” 他眉头又紧了紧，“可本神却记得，本神今年方二十四万岁……” “你啊，一定是这几年总是在外征战忘记了，你的生辰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你成仙的那日啊，恰逢佛界召开第二届一十三天佛法盛会，我一出门，便瞧见了……” 不对，不对！我好像说漏了些什么……我赶忙将嘴闭严实了，讶然的捂住嘴，心虚的低头吃饭。他听我突然顿住不说，也没再追问，我惶然的扒着碗中的饭，大抵是太紧张了，一个不留神便被饭给呛到了。 他彼时还好心肠的给我递了杯茶水，关怀道：“呛到了？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我当然知道没人和我抢，只是他最近同我说话时，总是好像别有目的，时常绕的我不知东南西北。 他，是不是想起了些什么？ 我晃了晃脑袋，不可能的，他若是想起来了，就不会去问我这些。 人面桃花的热闹观了两日，这两日间看到的稀奇宝物倒是不少，但我要的东西，只有那颗鲛人心。人面桃花有个规矩，凡是压轴的宝物，都不是轻易用钱财能够买到的东西，须得经过三关考核，且要多少代价，都是由红娘来提。 阮灵少君那厢也在虎视眈眈那只鲛人心，第三日来的客人格外多，多半，都是冲着那四件稀世珍宝而来的。 “今日这幻境拢共有三关，每一关环环相扣，你一定要小心，别让幻境迷惑住了，三关之后，才是现实，你一定要记住，三关闯过，才是现实。”子梨捏着我的手，轻声嘱咐道，我点头道：“好，我记住了。” 听说往年来闯关的不少，但很少有人能够闯过三关，幻境中如何，我尚还不知道，不过我认为自己修炼了几十万年，以我的功力，至少能做到坚守本心，不被迷失自我。 “今日这四件宝物，皆是绝世珍宝，乃是我人面桃花的镇馆之宝，今日不比价钱高低，只比，有缘无缘。” 馆主红娘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道来，其身后是一道门，门内星云流逝，看不见门内究竟有着什么。想要拿到宝物的人，共有三百人，好在，不是很多。 阮灵少君先一步抓住令渝往里跳，余下那些人也都跟着跳了进去，子梨握紧了我的手，携我也一并进了那道幻境。传闻中进了红娘的幻境，每个人见到的景象都不一样，而我和子梨也是刚刚进去，一阵灵裹起寒风，那只原本紧攥我的手便消失不见，子梨的身影也在幻境中消失不见。 我抬起自己的手，看着空空的掌心，愣了一阵才抬步往前走去，黑暗渐渐被光明吞噬，而光明深处，是一座仙家楼阁，玉树琼楼下，坐着一名白衣仙人，仙人彼时正闭着眸眼，运起功力，可功力上涌，却是将他生生逼退了口血。 灼目的红色滴在他的衣袖上，似皑皑白雪中开出的两盏梅花。 楼阁那头大步行来了另一名仙人，我站在白衣仙人的不远处，不过他们好像，都瞧不见我。来人的容颜我识的，正是长清大神，彼时他赶忙来给白衣仙人运功疗伤，灵力融进了男子的后背，他叹了声，无奈道：“你们师徒啊，可真让本尊如何说出才好，一个傻乎乎的为了情爱，刨了自己的心，一个呢，又为了给徒弟续命，连半身修为都可以舍弃，你看看，你现在若不是有佛祖的舍利在身边护着元神，你可就要魂飞魄散了！” 一个傻乎乎，为了情爱刨了自己的心？一个给徒弟续命，舍了半身修为…… 他是我师父，难道，刨心的是我，舍了半身修为的，是师父？ “师父。”我恍惚间如遭晴空霹雳，大步的跑向前，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师父的面前，伸手想要去抓他的袖子，可手指却是从他的袖口穿过……我，触碰不到他……“师父，师父，是我啊，我是莲华啊师父……” 师父单手支额，颓废道：“只要，能救她便可，不过是半身修为罢了。” 长清大神摇头道：“你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向来疼爱你这个徒弟，朝夕相处了二十万年，她从小便在你的膝下长大，这种感情，早就已经超脱了普通的亲情。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你对你这个徒弟的情，非同一般，不过是碍于身份，你一直将这段情压制在心尖罢了。莲华为爱刨心的时候，差一点便魂飞魄散了，是你用自己的半身修为做容器，才将莲华的魂魄元神给保住，不过，就算你能护得了她一时，她没了心，也活不久了。” “不会，有本尊在，就算为她寻遍天下的药，也要护她安好。” 什么为爱刨心，什么活不了多久，我的手在他的衣袖间穿梭，努力想要抓住他的胳膊，可都是徒劳……“师父，你看看我，我还没死，师父！” “子梨那个臭小子，真没想到他这样快就变了心，亏我还以为他们两人不过是两口子间的小吵小闹，如今将莲华害成了这样，他可是满意了！” 白衣仙人闭眸，沉声道：“莲华对他用情太深，若非这样，莲华也不会万念俱灭。” “这混账，你放心，我这就替你将那混小子给抓过来！” “不必了。”白衣仙人道：“从今往后，本尊不想在九十九重云宫看见他，莲华苏醒后，本尊就带莲华返回一十三天，这九重天，是不能再留了。” 长清大神闻言，无奈长叹了声。 “师父……” 一场雪落，师父的身影与长清大神的影子化作了雪花从我指间流逝，是幻境，对，是幻境……这不是真的师父，这只是一场梦，我没有刨心，师父也没有拿半身修为做容器来给我续命，这些都是假的…… 我提裙起身，转身方想逃离出这个幻境，可眼前风卷残云，雪花飘舞的厉害，我的脑中忽然多出了一幕陌生的场面，匕首，血淋淋的匕首，还有掌心一滩血红…… “我把心给你，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我把心给你，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空灵的声音不知是从何处传来，我的心莫名感伤，痛的厉害。刨心，两不相欠，永不再见的字眼在我脑中萦绕，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我皱眉，捂住自己的心口蹲下身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都是假的，可我为何还会伤心呢…… 冷风吹开重重迷雾，我撑着痛苦的身子，勉强站起身。不会的，子梨不会这样对我的，他是我等了几十万年的人，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一定不会…… 这样想一想，心头总算是好受了些，我趁着身子恢复，踮起脚飞身便朝着幻境另一头而去。缕缕光明复又化作一团黑暗，前路迷茫中有两团烈焰滚滚，独木桥的另一头，是一座耸立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宫殿，这座宫殿，好是熟悉。 天空忽然下起了血色的梨花雨，梨花雨沾衣便消失的干净，我木讷的伸手去接，一片两片砸在掌心，冰凉彻骨。倏然间，一条绳子不知从何处飞了出来，眨眼便在我的身躯外缠了两圈，不等我挣扎，绳子便猛地一收，将我收进了那座宫殿中。 红光洒在了我的衣裙外，我眯着眼睛去看四下的摆设，空荡荡的大殿烛光耸立，殿中央是把黑曜石打造出来的宝座，这熟悉的场景，我怕是一生都忘不了。是妖殿，怎么可能是妖殿，我怎么会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不多时，殿外便又传来了阵阵凶兽的怒吼声，地面忽然渗出了鲜血，顺着我的衣裙攀爬了上来，我今日着的是红裙，远远瞧着，像是被水弄湿了衣衫，血色深深贴在袖口，我见状想要运起灵力挣开绳索，但少顷之后，一道银光忽然打了进来，那银光驱散了我身体外的红光，一名满身是血的白衣男子闯了进来，单手执剑，一剑便劈开了结界。 我定神一看，果然，此时出现在这里的，唯有他。 “子梨……”我一时分不清此时此地，自己究竟是在幻境中，还是在我的梦中……熟悉的场面，熟悉的轮廓与气息，都是二十万年前的样子，分毫不差…… “小莲花……”他昂头，一双清澈的眸子，目光穿过断壁残垣，落在了我的身上。他只手提剑，飞身而来，沾满鲜血的双手用力一扯，缠在我身上的绳索被拽断，他扶我起身，我呆滞的看着他，恍惚愣了神…… “莲华，你怎么了，你有没有受伤？这衣袖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他不由分说的捋起我广袖，原本毫无伤痕的手臂彼时已是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刀刃划破的痕迹，他一见我手上的伤便慌了，扯下自己里袖的布条，替我缠在手臂上。 臂上伤口的血被止住，他忽然将我抱进了怀中，紧紧揽着我的肩膀，低声沉沉道：“还好，还好你没事，是我来迟了，小莲花，是我来迟了。” 他叫我小莲花，他还没有忘记我…… 我眼眶内不觉已是大片的湿痕，抬手亦是搂住了他的腰，“我没事，子梨……” 他欣喜，臂上用力便将我给打横抱起，“走，我们回家。” “莲华，我们回家……” “他为了救你导致元神遭受重伤，若是强行去历劫，凶多吉少。” “小莲花，只要你活着，我便开心了。” 如今的他，近在咫尺，他没有忘记我，也不是子梨上神，他只是我的子梨，只是我爱的人。 “子梨。”我昂头看着他的面容，虚弱的唤出声，他抱着我，温柔道：“我在。” 我伸出自己一只沾满血色的手，抚在他的脸颊上，与他怅然一笑，“子梨，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喜欢你……” 他抱着我前行的步伐倏然顿住，不可思议的僵着脸，喉结动了动，呼吸急促道：“你，你说什么？” 我唇边笑意更深，手攀上了他的肩膀，昂头便将自己的唇凑到了他唇边，还是这个温度，冰凉中携着缕缕炙热，我闭上眼睛，就这样无忧无虑的吻着他的唇，未来如何，我已经不愿再去想了，如今，我只贪这片刻欢愉…… 第一百二十五章 虚虚实实 数十万年来，我一直在后悔一件事，我后悔自己为何没在子梨还在的时候，亲口承认一句自己喜欢他，后悔，那个爱字，迟迟没有说出口。 现在，就让我再任性一回吧。 他带我回了一十三天的菩提殿，我们一起躺在菩提花海中看月亮，一起坐在梨花树下喝茶，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子梨。” “嗯？” 我靠在他的肩头，看着九霄之上的那轮明月，浅浅道：“你说，若是有一日，你将我忘记了，我该怎么办？” 他抬指给我捋着鬓角的发，柔柔道：“不会的，我怎么舍得忘记你。” 我在他怀中偎了偎，续问道：“子梨，许多年前，你与我说，要娶我，那些话，现在可还作数了？” 他道：“自然，今生作数，来世也作数。”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轻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抬眸扫见那朦胧的月色，我浅浅道：“我好恨现在的自己，二十万年前，明明有那么好的人，可我却没有把握住，子梨，我多么希望，现在陪在我身边的你，是真实的。” “莲儿，与我在一起，你不开心么？” 我闭上自己酸痛的眼睛，嗤笑道：“开心，我做梦都想与你在一起，但是，老天爷不会成全我的。” “莲儿……” 我握紧了子梨的手，看着他的容颜，“记住你同我说的话，那些誓言还作数，记得，你会来娶我……” 他的指腹拂过我的眉心，唇角抿起温润弧度：“留下来，让我，好好补偿你。” “留下来……” 幻境中的风很大，吹走了云烟，吹去了枝头梨花…… 眨眼之间，面前不再是偌大的空殿，红色铺满整个天宫，枝头繁花依旧，红绸从树稍洒下，红花铺就小道径直绵延至他的脚下，他身着火红喜袍，丰神俊朗，仙骨斐然，俊逸的容颜上，携着似有似无的笑。缓缓朝我摊开一只大手，“过来。” 他此刻，就在我的面前，从未离去。我看着他的影子，泪水模糊了双眼。 “此生欠下你这三拜，我都愿一分不差的补偿给你，莲华，相信我。” 携着凉意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我含泪的看着他，牵强的扯了扯唇角。 刺骨的凉风吹起了我二人的红衣，我与他执手，对着天地拜了三拜。梨花似雪从我耳廊边擦过，这一刻，我不知道究竟等了多少年，如今，我这数十万年的执念，却是在这幻境中了却…… “莲华，留下来，我会好好待你，我们就在这里，一生一世。再也不去理会尘埃中的种种，好不好？”他攥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目光中带着少许的伤感，我瞧着他，心头五味陈杂，“谢谢你，了却了我的心愿。” “莲儿……” “我的子梨，他虽然忘却了我，可我，愿意等到他记起我的那一刻。我的子梨，他在我心中，永远都是最好的，谁也比不上。”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腰，“子梨，我知道，你只是我记忆中幻化出的一缕灵罢了，你是我的执念，是我数十万年来的执着。可，子梨，我想要的，你终究是给不了我。” “小莲花……”他紧紧将我抱进怀中，语气悲伤：“你说的对，我是你的执念。可唯有我这份执念，记得你，还爱着你，我时时刻刻都在记着要迎娶你的那些誓言，我没有一瞬间，不在期盼着与你相见。只要与我在一起，你就不用再去受那些苦了，你知道，我最担心你，最在乎你。” “每一场梦，都有梦醒的时候，我不想梦醒后更加悲痛，与其这样，倒不如，早早的接受现实为好。” “莲儿，告诉我，这些年来，你在坚持什么。” “我在等着一个人，等着他来娶我，等着他记起我，等着他与我一起去看菩提殿外的梨花。” “若他一辈子，都记不起你呢？” “神仙的一辈子，那么长，我想，我总会等到那一日的……” 他哽了哽，“莲华……呵，我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你呢，你知道，我最心疼你，明明那么想，我却留不下你……” “子梨……”我昂眸，努力抑制住眼眶中的泪水不流淌下来，朝着他温柔一笑，抬臂攀上了他的肩膀，我踮起脚，将唇敷在了他的唇上…… 子梨，再容我任性一次吧。 再睁开眼时，眼前的幻境，子梨，和那漫天的红色都消失了干净，一束光从天上洒下，落在了玉桌上的一颗五色珠子上，那是……鲛人心，只不过，子梨与我说过，此三关环环相扣，算起来，这应该是第三关，我还没有闯出去。我缓步走近了那颗珠子，光芒之下，另一抹身影也现了身，光泽拉长了他的影子，我顺着影子看上去，那张熟悉的容颜近在眼前，眉心微拧，目光瞧着我有些敌意。又是幻境，我看着他，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不过，他应该也是为了这东西出现的，可见这东西不好拿。不过，就算再怎样不好拿，我也不能放弃了，小玉还要靠着它救命。我没同他说话，就这样四目相对了片刻，我蓦然提起衣袖，欲要朝着那珠子下手，未曾想手还没碰到那颗珠子，一把折扇便挡在了我的手前，扇骨打在了我的手背上，我旋身收回。 稳住脚下步伐，我拔下了头上的簪子，青丝如瀑散在肩头，红簪在手中幻化成璇玑扇，我拂袖一道灵力朝着他击了过去，他飞身一躲，灵力从他的脚下飞过，我飞身执着璇玑扇朝着他逼去，扇骨落在了他的肩上，他一个没躲过，生生承受了我一扇子，血从他的胳膊上溢了出来，染湿了他的白袍。血……难道，这不是幻境……不对，幻境中的一切都是假的，这血，说不准也是假象。 我看着他肩头上的血迹，再也下不去手，思纣之间，他掌心凝起灵力，重重朝我的胸口击了过来，这一掌，他约莫用了不少修为，我没有防备便被他打退了几步，腿上一软便倒在了地上，俯身呕了口鲜血。这个幻境，也太厉害了些，连幻境中的人都如此逼真…… 我被他这一掌击的有些喘不过来气，撑着身子昂头，对上了他的眼睛，他与我目光相对的后半刻，身子忽然僵住，握着折扇的那只手骨节泛白，轻启唇试探道：“莲华？” 他唤我莲华？我皱眉晃了晃脑袋，闭目压住体内上涌的灵力，他彼时更是激动了，大步迈过来，蹲下身子握住我的肩膀，“真的是你，莲华。” 我惶然往后缩了缩，警惕的看着他，“你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我不会再上当了，这里是幻境，你休想骗我！” 抬掌欲要去收拾他，他却及时握住了我的手腕，“我是子梨，是真的。” “我不相信，你休要骗我！” “莲华。”他握住我的肩头，大手从我手中取过璇玑扇，扇子在掌心重新幻化为簪子，他撩起我的长发，随意给我挽了个发髻，簪子插进发间，他拧眉认真道：“我是真的，你认不出来了么？” “你是真的……可这里不该是第三重幻境了么？” “是，按理说应该就是最后一关。” 我还是不敢相信，幻境中真真假假，虚实难辨，万一他又是骗我的……我挽了挽袖子，伸手抬起了他的下颌，这姿态，固然是有些暧昧…… 我捏了捏他的鼻子，他只眉心淡淡一皱，我无奈之下，壮着胆子便扑进了他的怀中，朝着他唇畔蜻蜓点水的吻了下，随后又将手敷在了他的胸口处。他被我这一连串的动作给搞迷糊了，怔怔的看着我。我能感应到掌心他的胸口起伏的厉害，幻境中的人，是不会有这种反应的，看来他是真的了…… “还真是真的。” 他哭笑不得：“当然是真的。” 我好奇道：“可，你方才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猜猜。” 我抬袖抹掉自己唇角的血，捂着还痛的胸口有些生气：“我不猜，你都认出我了，为何还打伤我？” 他悻悻的拉过我的手，赔礼道歉：“我也是在你刚刚受伤的时候才发现的，莲华，是我不好，你伤的可严重？” “你这一下用了七八分灵力，若我不是比你修为好，换做普通的神仙小妖，早便被你一掌给拍死了……你方才，不会是真的想拍死我吧？”事实，往往都是最残酷的，他忙抓住我张牙舞爪的爪子，咳了声道：“没，我指天发誓，我绝对没想拍死真的你。” “你！”伤口又疼了，我吸了吸鼻涕，愤愤起身，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罢了，暂且放过他，先拿珠子要紧。“既然这里不是幻境，我们是真的，那这颗珠子……” 他答出了我心中的疑惑：“说不准也是真的……” 我顿时脑中清醒了起来，抬袖要去拿，他道：“你做什么？” 我道：“你傻呀，既然是真的，那就快拿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要你的记忆 眼见就要得逞了，千钧一发时，子梨却推开了我，旋身便将那珠子收回了掌中，但，那珠子收进他掌心时，忽然有道雪白的灵力从珠子上蔓延至子梨的手心，顺着筋脉攀爬至子梨的手腕胳膊上…… 不对，这珠子上有东西，我大步跑了过去，扶住子梨虚弱要倒下的身子，施法要控制那东西的走势，可那道东西走的太猛，我的术法，根本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子梨，子梨，你怎么样了，子梨！”我抱着他跪在了地上，他痛苦的拧紧眉头，将珠子递到我掌心，颤颤道：“拿好，别让旁人抢了去……” “子梨，你怎么了子梨。”我害怕的摇晃着他的肩膀，那雪色少顷后便攀满了他全身，我捂住他冰冷的手，将他的身子紧紧往怀中护着，他的眸光愈发浑浊，眼皮动了动，终还是晕了过去。 “子梨！”我慌的厉害，抬袖就要将自己的灵力输给他，然，便在此时，身后倏然传来了一道女子的清澈声：“没有用的，他中的毒，术法解不了。” 听此声音后，我僵住臂上的动作：“什么毒，为何解不了？” 蓝衣女子缓缓从夜色中走至光择下，发间琉璃玉簪五彩齐放，眉梢一朵兰花平添几分风雅之韵，她抬步放慢，走到我身后，问道：“这千百年来，我甚少见到有人能通过这第二关，只因这第二关中的东西，都是最迷惑人的。你此生最想要的，在第二关中便会得到，多少神仙迷恋红尘，不愿走出这第二关，你，不一样，我想知道，那些，对你真的没有诱惑力么？” 我揽着子梨冰冷的身躯，看着地上她的影子，嗤笑道：“那里，确然有我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可那又如何，都不过是场梦罢了，他如今便真真实实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何苦，还要去滞留在那些已经过去的往事里呢？” “你倒是心中干净，不过，你当真就不后悔么？”她缓缓行到我身侧，伸出一只玉手搭在了我的肩上，“这三关，你可知意味着什么，未来，过去，与现实，你的未来，你该是看清楚了吧？” 未来……第一关竟然是未来？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不后悔么？” 我淡淡道：“我听说幻术的最高境界，便是将真的变成假的，将假的，变成真的。三长老您幻术高超，你造出的幻境，真的亦是假的，假的亦是真的。” 肩膀上的那只手紧了紧，她笑：“是真是假，你掐指一算，不就知道了么，嗯？莲华上神。” 她知道了我的身份，我微微昂头，道：“今日私闯人面桃花，是本神尊无礼了。” 她抬起一只修长的葱指，理着袖口浅笑道：“传闻莲华上神万岁便修得了预知未来之事的功法，莲华上神，你既知苍生如云，又岂不是，你自己的命数？” “探测天机乃是逆天之举。” “也罢，你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这样走下去，那小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余光瞥见她袖角衣袂飘然，“这颗鲛人心，我要定了，你想要什么？灵草，还是修为？” 她道：“我不要灵草，我也不要修为。” “我的记忆，是不会给你的。” “先别着急着拒绝，不如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把记忆给我。” 我沉静了片刻，道：“你说。” 她昂了昂下巴，“我红娘从不做亏本的买卖，鲛人心弥足珍贵，若非是大代价，我也不会轻易将鲛人心给你。原本，我是想要你五万年修为做代价，但方才，我忽然对你的记忆感兴趣了。我如今不会要你的记忆，等到你死后，将这些记忆当给我便够了。” “我死后？” 她坚定道：“对，你死后，魂飞魄散后。” 等我死了，她再来取走我的记忆，若我不死，这记忆就会留在我的脑海中，她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买卖…… “怎么样，这笔买卖，你觉得划算么？” 我沉默，想了良久之后才道：“好。”左右神仙死了，都是烟消云散了，还要这些记忆做什么…… “好。”她达到了目的，拂袖间一张薄如浅霜的纸张飘到了我面前，她递给我一支墨笔，“若是愿意，便在这契约写上你的名字。” 我没再多加思索，提笔便在那几行小字下添上了自己的大名。 她收过契约，满意的将东西收进袖子中，转身欲要走，我凝声道：“子梨的毒，解药是什么？” 她笑吟吟道：“解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没和你说过么，这鲛人心寒毒太过凝重，需用炙热之火来解毒，不过现在去寻解药已经迟了，莲华上神，你本就是寒暑不侵，水火相融的身子，若是你……”她笑出声道：“就当是小神送给战神与神尊大人的见面礼。” 我本是一株红莲，命中却有水火两重命格，炙热之火，解药，有什么能比的过我呢？可，我若是想救他，便要，与他双修……双修此事对于神仙来说，大抵也是换种修炼的法子，可对于简简单单的男女来说，却是一生的大事，若双修了，那必定是要做一世的夫妻…… 但这一切，来的太快了，我甚至都没做好准备…… 她走后，一束光灭，再睁开眼眸，已经是在客栈了。 我守在他的床前，握着他的手，犹豫不决。 当真要将自己交给他了么，但他还没记起那些前尘往事，他对我，许是只有简单的同门之谊，却没有男女之情，这样，他会不会怪我？怪我自作主张，怪我自作多情？ 他的手愈发冰凉彻骨，我双手握住他的掌心，对着他的手哈了口气，妄图替他暖一暖，但我知道，这些都是没用的，寒毒，不是那般容易解的。 “子梨……”我轻轻唤着毫无知觉的他，抬起他的手贴在脸畔，哽咽道：“别、别怪我。” 单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裙，我红了脸，背过身去，指尖颤抖的解开自己层层红衣，衣裙褪落在地，梨花纷扬砸在了衣袍上。我捂住自己肩头，怯怯的转过身，生硬的掀起被子，心头颤抖的厉害，小心且谨慎的靠着他睡了下去。云被遮住了我二人的身子，我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指，开始去替他解着衣袍…… 逼起体中的灵力，我俯首将唇印在了他的唇上，炙热缓缓推向了他的口中，驱散寒冷，他紧闭着双眼，感受到了动静，眉头敛了敛，我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轻轻闭上了眼睛，灵力在他的体中徜徉，我用身体暖着他的身体，掌心施法，继续替他驱散体中寒意。他的眉头动了两下，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大抵是好了些，一双皎月眸子睁开了两分，与我目光相撞时，他遽然握住了我的肩头，欺身一压便将我压在了身下。 我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他俯身，主动吻住了我的唇，冰凉的大手在我的肩头肆意游走，耳畔间不知谁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烛火在灯盏上跳动，风扶起浅色帘幔，遮住了满室华然…… 直到后来的后来，我依旧不敢相信，我们竟也会有一日可以靠的如此近，我一直以为这是个梦，在梦中，好像又回到了人间，回到了我们曾经相恋相爱的时候…… 夜中我是枕在谁的怀中入眠的，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依稀间身畔那人抓住了我搭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握在掌心，握的很紧很紧。 一场梦醒，已经是翌日清晨了，我不知道他是在何时起身的，只知道我苏醒过来后，他已经将干净的衣衫给我准备好了。 诚然，昨夜，我是将该做的也做了，不该做的，也都做了。 每每想到此处，我便觉得脸颊烧红的厉害，随手捞住了床上的衣裙，我有些底气不足的心慌，本是想快些将衣服给穿上，却不想越是着急，这衣服越是不好穿。我的手抖的厉害，许是因着昨夜替他解毒的缘由，仙元受了损，才会如此吧。 折腾了两刻钟，我才将白衣给穿整齐了，头晕的走到梳妆台前，拾起木梳欲要梳头挽发，可手却是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梳子从手中滑下，我不服输的拾起，但几番过后，还是抓不住，我暗生闷气，放弃去拿梳子，目标落在妆台上的那根发簪上，正要伸手去拿，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却是先我一步拾起了簪子，我一昂头，便从镜子中看见了他的身影，心一瞬间便跳的更快了些。 “别动，你仙元受损，还得修养两日才好。” 镜子中的我唇角泛白，眼神呆滞，唯独双颊绯红，添了不少精神。身后的他抬指给我挽着发髻，玉指穿梭在我的墨发间，简单的将长簪插进我的发里。我有些咳嗽，别过脸轻咳了两声，他端过事先准备好的茶水给我，携着余温的手在我额头上试了试，道：“还好，没有发烧。” 我本能躲了躲他的手，心猿意马，“子梨……” “今日外面天色尚好，虽说没有太阳，不过比前几日暖和，你要不要出门走走？” “我……还是不了吧。”我仙元受损，现在头晕的厉害，我可不想给自己自讨苦吃。 他善意道：“不用担心，有我在，你若是不舒服，我便带你回来。” “啊……” 他终归还是说服了我，准确来说不是说服，而是强行要带我出门吹吹风。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可有爱过 街上的叫卖声还很是热闹，我慢步走在人群中，他彼时正握着我的手，陪着我往前走。我有意要挣脱开他的手掌束缚，可他却是没打算放开我，反而是将我握的更紧些。 “卖铃铛，好看的铃铛，姑娘，你要不要买一个。” 我停在了一处卖铃铛的铺子前，他也跟着我顿下步子，伸手拿起一对雕了麒麟的铜铃，我晃了晃铃铛，声音清澈，娓娓动听。 卖铃铛的老板笑意道：“姑娘，买一对铃铛吧，这铃铛可和普通的铃铛不一样，这铃铛，碰一下，会有数声响，每一声都不一样，挂在窗前最为合适。” 我提起铃铛摇一摇，还真是有不同的声音，只是不等我问一句多少灵草，子梨便先启唇问道：“此物，如何卖？” 老板欣喜道：“此物乃是一对，只需两根灵草便好。” 他抬手，掌心凝聚起两株灵草，拂袖落在了案上。老板赶忙收起灵草，拱手道：“两位慢走，下次再来啊。” 我握着铃铛干站着，他重新握住我的手，带我离开时感觉到我没动，回身问道：“怎么了？” 我不大明白的看着他，恍惚的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他轻嗯了声，转过身去时，我却是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不大好意思道：“你……为何忽然，对我这样好？若是因为昨夜的事情，你大可不必挂在心上……我只是为了给你解毒罢了。” “昨夜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我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色，他勾唇轻声道：“只是，不知道文韵师叔得知这件事后，会不会真的一怒之下将我给劈了，到时候，还烦劳你，替我，多说说好话。” “你怎么……”一夜之间，变了如此多？他淡淡一笑，趁着我还在出神的时候倏然将我给揽进了怀中，点点梨花香萦绕在鼻尖，我僵住了身子，抿了抿薄唇，“子梨，你是怎么了？” 他靠在我的耳畔，温声道：“没怎么，只是，开心罢了。” 开心…… 自从他元神回归本位之后，我便觉得，他似是经历了一劫之后，沉稳了许多。 至少，比以前的心思更多了。 长街的另一头，是一座茶楼，茶楼下有戏子们唱着折子戏，小二端上了两盘子茶点与一壶清茶，他提起茶壶给我斟了杯，杯盏递到我的手中，我捧着茶轻抿了口，他道：“原本打算取了鲛人心之后便启程回九重天的，可你的仙元受损，还是再在这里休息两日再回去才好。” 我捧着茶哦了声，还没从方才的慌张中解脱出来，台下的戏演的正是激烈，而我的心思，却并非是在那折子戏上…… 少顷后茶楼上又上来了一对男女，不过，俗话说的好，不是冤家不聚头，我当真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能遇见阮灵少君。彼时正是令渝在陪着她，许是他们并未看见我们，便随意的寻了个座位坐了下来，不过那厢的说话声，还是能清楚的传入耳廓。 “姑姑也真是偏心，竟然将鲛人心给了一个外人，那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我昨日命人查他们的来头，没想到，竟然什么都查不出来。” 令渝无奈道：“并非是姑姑偏心，而是那本就是人面桃花的规矩，我原以为你至少会闯过第二关，谁知，你竟然连第二关的大门都没有进去。” “骗人，在幻境中我爹强行逼我嫁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人，我当然不愿意了，我可是阮灵少君，我只会和我看上的男人成亲。” “你不会还在记着那位尊神吧？” “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他，就算他有了妻室，我也喜欢他。” 此话，听的子梨脸上一阵黑，连忙撑开扇子遮住脸，抬起茶盏心不在焉的喝着茶。 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轻笑道：“看来她还真是吃定你了。” 子梨晃了晃扇子，敛眉道：“我这辈子，最怕这样的女人了，死缠烂打的，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我道：“说来也是，天上地下那么多人都喜欢你，什么样的女子，你没看过？” “咳，你现在说此话，哪里像是一个妻室。你这个反应，不太合适。” 我托腮道：“那我应该是什么反应？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倒是无须……不过，莲华，你这样的平静，让我这个做夫君的，很是没脸面。” 素来他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如今忽然用着比较正经的语气与我说这些话，的确，让人很难以接受。 我呛了口茶，拿帕子擦掉嘴角的茶渍，低低道：“可我们，终究是假夫妻……” 他黑了脸，抬起扇子往我额头上轻轻一敲，“以前是，从这一刻开始，不是了。” “嗯？” 他握着扇子，目光躲闪道：“我，我说过会对你负责的，莲华，等回了九重天，我便去向天帝请命，娶你为妻。” 听他说要娶我为妻，我其实内心是开心的，毕竟我等了这句话已经许多年了。可，我看着子梨，目光中倏然添了惆怅：“子梨，你喜欢我么？” “我、喜欢。” 我又问道：“那你，爱过我么？” “爱？” 看他这神情，我伤感的低头一笑，“子梨，你不知道什么是爱，你也不晓得，自己爱不爱我，若是有一日你发现，你我的感情不是爱，你会后悔的。” 他看着的目光渐深，我续道：“唯有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 “莲华，你为何会觉得，我不爱你呢？” “因为我觉得如今的自己，还没有什么值得你爱的地方，我对于你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 他伸手搭在了我的手上，沉声道：“莲华，给我些时间，我会证明，我能给你你想要的。” 我含笑摇头：“你不必证明些什么，只要你说的，我都会相信。” “莲华……” 我们之间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不知道，路尽头究竟还有多远，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老天爷不会这样轻易的放过我们。 我仙元受了损，好在不是很严重，只需静养两日便好。在上古秘境中的这些时日，子梨常常陪在我的身边，偶尔他也会替我疗伤，我与他，也算过了一段清静的日子。 闵苍神君常常送书信过来，信上写着什么我本是不知道的，不过恰好彼时子梨出了门，我运功疗伤后就想着寻两本书看，有两页未来得及烧掉的书信从书册中飘了出来，缓缓落在了地上，我伸手去捡，目光倒是落在了书信上的两行小字上。 “九吟山魔族气焰愈发嚣张，独孤尧煽动树妖一族为害人间，长海三皇子领命前去镇压，却不想中了树妖族的陷阱，如今灵海的四皇子也亲自前去，暂时还未有消息传出。” 是关于独孤尧的，我一直以为他会继续养精蓄锐下去，没想到，他动手还挺快。 子梨不想让我知道这些，我即便看见了，也只能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书信重新塞回册子中，我将书籍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手指无意拂过书架深处的一只锦盒，这盒子我曾看子梨拿过一次，不过我当时并未多留意，如今看来，这盒子还挺是别致的。 盒子用的机关还是以前他最常用的那种，子梨这个笨蛋，从头到尾都只会用一种机关，也不晓得换一种。 我从盒子底部抽出一根小木条，锦盒弹开，盒子里放着一柄未雕刻完的簪子。簪子，我趁着他不在，好奇心便上涌，将簪子从盒子里拿了出来，虽然还没完工，可是泰半的部分都已经完工了，依稀可以瞧出来是枚梨花簪子。以前还从没有发现他还会雕东西，但，这女儿家的首饰，他这打算是送给谁？ 有人的脚步声从窗外传了来，我赶忙放下簪子，把锦盒重新锁好，放回原位。 拿人家的东西偷看，固然有失神仙风范，但我以前也没有少拿他的东西，他以前宠着我，什么好东西都留给我。 我辨认出那脚步声就是子梨，大步赶去了门前，伸手一拉，彼时他恰好走到了门前，一昂头便看见了我，神色颇为诧异，上下打量了我的样子，道：“今日修炼罢了？” 我主动从他手里接过糕点，搂着东西道：“我的修为本就不错，每日腾出一点点时间修炼便够了。” “心口可还疼了？” 当日他那一掌，用的可有些力气，我足足疼了两日，由此可见，子梨这几万年来功夫的确增长了不少。 我叹了口气道：“仙元容易修复，可你那一掌太厉害了，怕是一时半刻也好不了，不过你放心，依我现在的功力，回去找太上老君要几颗仙丹，再养一养就够了。” “那一掌，是我不对，这不，我特意出门去给你买了糕点。”他主动从后圈住了我的腰，这样亲密的动作，我暂时还不太适应，可我若是推开了他，那他定会伤心的。 我一巴掌拍在了他的爪子上：“好啊子梨，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竟然敢对你师姐动手动脚。” “可你现在还是我的娘子，我抱一下，又如何？” 我红着脸道了句：“厚脸皮。” 他长长一叹，“厚脸皮也好，无赖也好，总之我是不会再放开你了。” “怎么几日的功夫，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他沉笑，松开了我的腰后扶住我的肩膀，“此时不大胆些，回到九重天可就没有机会了，这仙佛两界谁不知晓，文韵师叔是最宠爱你这个徒弟的，若我敢占你便宜，大抵是不想在九重天混了。” “原来，你是怕我师父啊。”我笑意昂头，对着他道：“你放心，我师父这人脾气甚好，平日里是不会对你如何的。” “你师父啊，他脾气是好，可他生气的时候，也很是吓人，想当年我师父可是叮嘱过，不可招惹你师父的人。” 无量佛嘱咐的，怕不是为了防着他见我师父，而是防着他见我…… “对了，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少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他放开我的胳膊，自顾自的提起茶壶，“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索性我们该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不如，我们早点回去，天尊大哥给我施的术法，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了，我这每日过的总是战战兢兢的，左右回到天上才最安心。” “那好，我们明日就回九重天。” 第一百二十八章 小玉的魂魄 幻术是个问题，可我担忧的，还是小玉的心，小玉是个魂魄，未必能够撑的了多久，还是要先将鲛人心给医神大人才好。 我们说定了回九重天的日子，翌日一早，我便与他出了上古秘境，离开那道仙障之后，我总算舒坦了些许，天尊给我的那道障眼法已经消失，我拂了拂红色衣裙，召了仙云和他一起返回九十九重云宫。 前至来云神殿后，我便将珠子交给了前来迎接的秋霜神君，秋霜神君恭敬的行了个礼后才折回了医神宫，子梨一直以为那东西是要交给天尊的，索性也没多问，见秋霜大步离开后才道：“秋霜原本是在天帝面前侍奉，后来来到你这里，本神便甚少见到他了。” 我提醒道：“还有洛隐呢，他之前也是在天帝的案前伺候，后来与秋霜一道来了九十九重云宫。” “秋霜性情和善，洛隐冷淡，本神之前和秋霜倒是有些交情，至于洛隐，有过几面之缘。” 我点头道：“这一点倒是说的没错，洛隐太过冷淡了，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样子，这偌大的九十九重云宫，便该是热闹些，太冰凉了，也不好。” “你觉得，闵苍如何？”他忽然问道，我好奇抬头：“闵苍，他为人沉稳，办事妥当，倒也是个能信得过的人，怎么忽然提到了他？” 他道：“你这样觉得便好，你若是看中闵苍，我倒是不介意将他送过来给你打打下手。” “给我打下手？”我愕了愕，急忙拒绝道：“不必了，你那合善宫中也就只有闵苍一个信得过的人，我这宫中打下手的太多了，有洛隐和秋霜在便够了，况且，再不济还有草木神君呢。” 天帝怕我住不惯天宫，处理不惯天界的政事，特意拨了四名神君给我，我这云宫的事情本就不多，前几万年掌管春日与冬日的两名神君被昆仑神尊给看中，说是要去给自己做小弟子，等他们学成之后再还来云宫，我那时候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只因这宫中的事情有洛隐一个人便可解决，有秋霜打下手更是容易，与其将他们一直留在这里，还不如让他们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草木神君，你说的是那个只会吵吵闹闹的小丫头么？”他目光扫了一眼殿外，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殿外正是草木神君那厢提着白裙子欢喜跑过来，“听说姐姐你回宫了，我还以为姐姐这次出门又像上次一样，一出便是二十多年呢……” “咳咳。”我抬袖遮唇，压沉声咳了咳，这个小丫头，还真是口无遮拦。不过，子梨似乎没有在意她那句二十多年，面色不改的站在我身侧摇扇子，草木神君一见子梨在，顿时便哑了嗓子，颤颤的指着子梨：“你，你怎么也在这……” “本神怎么在这里，与你何干。”子梨故意逗她，她僵着脸，目光可怜兮兮的瞧向我，“姐姐，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我晓得草木神君最见不得子梨在，便顶着她下一刻便要哭出来的危险道：“子梨，是他送我回来的。” “他送你？你们不会是一起离开的吧。”那小妮子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呛住，不知说什么为好。子梨不疾不徐道：“嗯，是一起离开的。” “好啊，我就知道，你、你这个风流神仙怎么总是缠着我姐姐啊，我、我要生气了！” 看着她这气的说不出话来的模样，我心急的将子梨护在身后，“那个，你别激动，他是来帮我来着，他没欺负我……” “姐姐，你怎么还替他说话，他，他哪里好了，姐姐你可是堂堂神尊，怎么会喜欢上他？”草木神君气的跺脚，我皱着眉头满是无奈的看着她，悄悄问子梨一句：“你是怎么惹到这小丫头的，让她如此嫌弃你？” 他收了扇子，思纣道：“说来也是本神的错，都怪本神当年不该说她丑来着。” 草木神君乃是花神之首，子梨竟然会说她丑，也怪不得草木神君如今见到他很是激动呢。我抽了抽唇角，颓然道：“那你可怜了，这小丫头可记仇了。” 草木神君委屈的瘪了瘪嘴，站在我面前吸鼻涕的样子如同遭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她这样盯着我，盯的我有些全身发麻，只好讪笑道：“啊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草木神君拧袖子，“当然有事情啊……” 我小心翼翼道：“这样，你且就这样说便好，我听着。” “不行。”她一口回绝，“云宫的事情，怎么能让外人听了去。” 外人？这说的是子梨喽。 “子梨上神不算外人的……” “姐姐……”她这说哭就哭的本事，怎么又渐长了……我悲哀的捂住了耳朵，子梨扶住我的肩头，似笑非笑的看了眼那哭成泪人的丫头，附在我耳畔浅浅道：“等你忙完了，记得去合善宫找我，我有事情要同你说。” “也好。” 他松开了我的肩膀，展开扇子抬步离开，行至那小丫头的身畔时，故意在她面前停了一步，凝声肃然道：“别哭了！” 草木神君这小丫头被这一吓，浑身都颤了颤，眼泪顿时便憋了回去。 我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这个草木神君，原来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子梨的身影消失在了来云神殿外，殿外云烟滚滚，浩浩汤汤，我坐在了玉座上，端起一盏茶，怡然道：“好了，人都走了，不必再哭了。” 草木神君闻言，豪迈的抬袖一抹眼泪，深呼了口气：“终于走了。” 我笑道：“你啊，为何总是对子梨这般排斥，他其实，还不错。” “不是吧……”草木神君大步行到我的桌案前，分外没规矩的靠在桌角，背对着我道：“其实，我也不是很讨厌他，我只是看不惯他风流成性的所作所为罢了。” “你啊，就是喜欢打抱不平，况且长欢嫂子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其实，他对长欢姐姐也算是十分有情有义了，我没记恨那些事，只是有一年，我亲眼看见他与一个女仙行为举止暧昧，后来那名女仙求着他要嫁给他，哪怕是做小也没关系，可他却是狠心拒绝了，后来那名女仙没想开，就跳了斩仙台。” 我错愕道：“还有这回事？” 草木神君一本正经的点头，“姐姐你总是在闭关，自然不知道这些事，天界的神仙都说，子梨上神是天下最风流的神仙，更是三界最薄情的神仙。” 斩仙台，着实是个好地方，神仙若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只需要纵身一跳，效果可比人间的跳楼跳水跳悬崖要好的多。只是，因为他而惹出来命案，我倒是从来都没想过。 “那名女仙，你识的？” 她道：“那名女仙原本是万神殿的宫女，后来去百花司做丫头，我还同她说过几句话来着，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与子梨上神好了起来，有一次她喝醉了，还是子梨上神亲自送她回来的。若说他们之间真的没个什么，鬼才信，后来这件事惊动了天帝天后，天帝罚他在合善宫禁足了百年。” “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姐姐，你怎么还不明白呢，这泱泱九重天宫，你喜欢谁都行，干嘛偏偏要喜欢子梨上神，他可是最不能爱，最不能动心的神仙。” 我只手撑着下巴道：“我，相信他，我相信他不会做这些荒唐事。” 我虽然心中也有疑惑，可我知道，我该选择相信他，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姐姐，你中毒太深了，看来，真如洛隐神君所说，你是没救了。” 我轻笑出声，道：“或许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后便知道，这世间的温情究竟有多么可贵了。” 草木神君理了理广袖仙袍：“是是是，姐姐你说的是。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是刚从医神大人的府邸中回来的，鲛人心医神大人已经给小玉用上了，效果还不错，医神大人说只要等到鲛人心完全和小玉融为一体，小玉就可以自由了。姐姐回来，医神大人尚有些嘱咐要与姐姐说，我是来请姐姐去医神府的。” “也好，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自己亲眼看看才放心，走，我们现在就去。” 草木神君点头，与我一道消失在来云神殿。 医神宫，小玉的魂魄被冰冻在玄冰棺中，那颗心彼时还在她的胸口中泛着五色光华，我抬手想要抚摸他的容颜，可却只能触碰到刺骨的寒冰，“她的心，该是没有大碍了吧。” 医神大人道：“暂时没有大碍，鲛人心终归不是她自己的心，还是需要多些时日磨合才好。” “她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少则三百日，多则，可能需要一千多个时日。” “一千多个时日？”我犹豫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会不会太久了些？” “这世间种种都是有定数的，或许，这位姑娘运气好，三百日便会苏醒，或许要一千多日，这都是小神拿不准的。” “也罢，只要她能苏醒便好。” 医神大人慈眉善目道：“还有一件事，小神须得同神尊大人禀报。” “大人请讲。” 医神捋着胡子道：“这位姑娘的灵魄太过虚弱，魂之所归，乃是黄泉，九重天的仙气对这姑娘并无益处，恐怕还会影响姑娘的恢复，所以小神打算将这姑娘的魂魄送去冥界，相信有冥界阴气的滋养，定能加快姑娘恢复的速度，令姑娘早些痊愈。” 小玉的魂魄本就是我从冥界带回来的，如今又要送过去，也是迫不得已。“只要能让小玉好好的，但凭医神大人做主。” “神尊真是折煞小神了，既是如此，那小神便即刻命司药星君将这姑娘的魂魄送去冥界我那大徒弟的府邸中，只要这姑娘有什么消息，我就会立刻转告神尊大人。” 我扣袖一礼：“此番真是有劳医神了，还望医神能替本神尊保守这个秘密，无论何人问起，都不要据实相告。” 医神大人素来最为和善，也甚是好说话，“这个神尊尽管放心便好，小神这府邸往日没有多少神仙会造访，姑娘在此养伤的事情，只有神尊大人与小神的徒弟及座下几名童子知晓，姑娘的事情，定不会泄露出去半分。” “多谢大人。”我真挚朝着他一辑手，回身再看躺在冰棺中的魂魄，长舒了一口气，小玉，你放心，不管付出多少代价，我都会救你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上神大度着呢 初回云宫没有见到洛隐神君，倒是从医神宫回去的时候，半路瞧见了前来相迎的洛隐，我瞧见他，浅笑道：“怎么，你也是来找医神的？” 他这个冰块子，脸色难得柔和了些，唇角破天荒的掀起一缕笑，“小神是来接尊上与草木神君回去的。” 草木神君打趣道：“洛隐哥哥还真是心思缜密，不过，我们又不是认路，你还怕我们走丢了不成？我看，洛隐哥哥是专程来迎接尊上姐姐的吧。” 他向来寡言少语，淡淡道：“原本是不担心尊上走丢了的，可是尊上与你在一起，我便不得不要留意些了。” “啊？洛隐哥哥，你这是嫌弃我么？” “没，我只是信不过你。” “……” 被洛隐这一逗，草木神君顿时便委屈了起来，晃着我的袖子道：“姐姐你看啊，洛隐哥哥又欺负人了。” 我推了下小丫头的脑门，“谁让你总是招惹人家的来着。” 洛隐神君低头一笑，我转而看向他，好奇问道：“方才为何没瞧见你？” 他道：“方才去司雨府中送了两道行雨令，回来的时候才听殿中仙人们说，尊上已经回来了。不出小神所料，尊上一回来就往医神宫跑，小玉姑娘，可是无事了？” “还需再养些时日，不过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那便好。” 草木神君寻着借口逃走，“对了，我想起来百花司还有事情未处理完，尊上，你们先慢慢聊，小神暂且告退。” 不等我应答，她已经转身一溜烟的消失不见了。我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叹道：“这个丫头，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小神先送尊上回宫。”洛隐神君面不改色道，我呼了口气，颔首道：“也好。” 一路上洛隐神君都十分安静的跟在我身后，我偶尔扭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也罢，洛隐神君是个闷葫芦，他若是开口，除却了有大事禀报之外，别无他话。 “尊上。” 临近云宫，他才启唇唤我，我顿住步伐，浅声道：“怎么了？” 他道：“尊上不在云宫的时候，文韵神尊来看过尊上。” “我师父啊。”我师父此人平日里倒是常常来瞧我，无非也是督着我好好修炼罢了，“他老人家，说什么了？” 洛隐道：“神尊听闻尊上去了上古秘境后没有多说，只是要小神转告尊上，神尊近年来要闭关修炼，不见任何人。” 师父，他老人家也需要闭关修炼么？诚然这佛界的佛祖们常喜欢闭关钻研佛道，可我记得，从我初入师父门下的时候开始，师父就从来没有闭过关，这一次，倒是稀奇了。 “师父他老人家可说过，为何要闭关？” 洛隐神君负袖道：“神尊只说要闭关，并未说过缘由。” “还真是神神秘秘的。” 我进了九十九重云宫大门，云宫内仙云缭绕，楼阁高耸，看着这般亭台阙宇，倒不由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皇宫，想起了父皇曾经为我放飞的那些天灯…… “不用跟着我了，我想自己走走。”我抬袖示意洛隐止步，洛隐立在我身后轻描淡写的答了个是，我独自一人走向楼阁深处，花影重重中，有一树银杏参天，树梢上挂满了人间飞过来的天灯，红色绸缎迎风飞舞，上面的字迹，一笔一画，都是他亲自所写。 我抬起手掌，一只天灯从树梢头飘落在我掌心，我抬指捋直了红色绸带，上面的金色大字还甚是清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重锦，你是在思念着我，对不对…… 我将脸颊贴在了天灯上，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许久之前，又回到了我们游戏山间，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候我躺在他的怀中，陪他一起看斜阳落叶，看秋风瑟瑟。 岁岁年年，人不同。 脑海中浮现出那日的缠绵，他没拒绝，反而是主动的压了过来，辗转之际，我依稀听见他在我耳畔，闻言细语唤了声：“华儿……” 只有重锦，只有他才会这样唤我…… 天灯从掌心飞出，自我从人间回来之后，人间天灯日日飞来，须臾四十年，这里已经藏满了我二人记忆，过往的那种种美好，都被收藏在此处，谁也抢不走了…… 九重天的天钟响了七声，昴日星君已经驾着火凤车准备收工回府。我前去拜访子梨的时候，闵苍引我去了后院喝茶，恭敬有礼道：“方才九曜宫的尊神来了，我家君上现在正同大神说话，还请神尊大人先等一等，过会子，君上就会来。” “好。” 如今天界盛传那位九曜宫的尊神死而复生，虽是真真切切的活了，可是天界很少有神仙见着他的面，听说是同天帝告了假，去冥界养伤去了，子梨向来与这些尊神交好，前来同他说说话，也是情理之中。 我在后院等的有些时辰，闲来无事便站在梨花树下看梨花，不知又等了多久，他总算是来了，彼时我还在看着梨花树出神，他的声音恍然出现在耳畔，吓得我指尖一颤，“在看梨花。” 我回身看向他，稳下心神道：“对啊，你没来，就只好借此打发时间等你了。” “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他道歉的态度，格外温柔。 我摸了摸鼻头，好奇问道：“什么时候变的如此善解人意了？我还以为你只会耍上神的脾气呢。” 他闻言不悦道：“本神何时耍过上神的脾气了？” “嗯，以前就耍过，你还要本神尊给你洗过衣服呢。” 他抓住我的手腕，收臂往怀中一带，“洗衣服，谁让你欺骗本神的了？” “你啊，就是个睚眦必报的神仙。” “胡说，本神宽容大度着呢。” 我没挣脱他的手，只是由着他将我半抱在怀中，“对了，你叫我来，是什么事情？” 他浅笑，抬起掌心幻化出一枚桃木簪子，这簪子，正是我在人间看见的那枚，怪不得藏的如此严实，原来是送给我的。“这簪子，是你亲手做的？” 他替我将簪子插入发间，认真道：“当然，本神的手艺，雕个簪子还是小菜一碟。” 我抬袖摸了摸发间的那枚簪子，挑眉夸赞：“唔，还不错，本神尊挺喜欢。” 他携我在花亭子中坐下，提起茶壶给我倒了杯茶，“尝尝合善宫的茶，与你那九十九重云宫相比如何。” 我端起茶，正要饮一口时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听草木神君说，你以前，喜欢过一个小仙女？” 他合上扇子，敛眉沉声道：“小仙女？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何本神不记得了？” 我咳了声道：“嗯，听说那个小仙女之前还为了你跳入诛仙台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眸光凝重道：“你说的是她？当初侍奉在万神殿的一名侍女？” 我搂着杯盏，抽了抽唇角道：“原来还真有这件事啊？” 他叹了口气：“其实，是她误会了，本神之前救过她的性命，其实只是举手之劳随手一救罢了，可是她却记在了心上，日日来合善宫寻我还不说，总是想方设法的要见我，有一次她替酒神过来送酒，我见她也是个老实人，就与她多说了几句话，谁知她竟然在我宫中喝晕了，我无法，就只有将她给送回去。后来天界都传言我看上了一名仙女，连她自己也以为我看上她了，我为了压制住这些流言蜚语，被迫与她单独见面，告诉她我原本对她无心，但谁知，那丫头是个死脑筋，竟然以为我嫌弃她，哭着闹着离开了合善宫，后来也不晓得是犯了什么病，没想开就从斩仙台上跳了下去。” 我听了他这番所谓的真相，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喜欢上了那名女子呢。” “笑话，我子梨在天界纵然美名远扬，可我却是从来都没有对任何女子动过心，本神见过的仙女没有一万也有九千，我的眼光，有那么差么？” 我托腮道：“不是你的眼光差，而是你向来风流潇洒，处处留情，这事情落在谁的耳畔，一早想到的戏码，就是子梨上神宠幸一名女仙，后来因为女仙身份低微，就将女仙狠心抛弃，女仙伤心欲绝，跳了斩仙台以死明志！” 他提着扇子黑着脸，听完我这句话后，单眉一挑道：“是啊，旁人都是这样以为，原本已经没有什么大惊小怪了，可你，为何会选择不相信？” “我？”我扯了扯唇角，道：“因为我相信，你不是那么糊涂的人，也不是那样随便的人。” “你就如此信任我么？” 我装作慈爱的拍了拍他的肩头，坚定道：“嗯，就算全天下人都不相信你，你还有师姐我嘛！” 他被我这个样子给逗笑，提起扇子还要敲我的脑袋，我赶忙握住了他的手，委屈道：“我都这样说了，你还要拿扇子来打我，你也忒没良心了些。” 他闻言语塞，看我的目光也柔和了下来，“莲华，你与旁的女子，不大一样。” 他说，我和旁人不一样？ “你呀，我，怎么和旁的女子不一样了？”我红着脸放开他的手，欲要起身，他却先开口阻止：“别动。” 我真的就不动了，他的玉指从我发间捏下一片梨花花瓣，掌心在我眼前摊开，风一吹，花瓣便从我的视线内飘去远方。 “梨花，他们都说，梨花是分离之花。” 他的声音似天外传来的仙籁，缓缓萦绕在耳畔，“分离之花？我倒不是这样觉得，梨花，该是永不分离的意思。” —— 第一百三十章 容不下任何人了 回天宫的第三日，我前往上清境去谢我那位大哥的恩，彼时我大哥正陪着他的小丫头在玉树下学写字，父女俩坐在一块的模样颇为幸福，小卿儿如今已经开始读书了，许是遗传了她爹的好天分，学什么会什么，引得天界的夫子隔三差五就要去上清境夸一夸她。而相比之下，太清境的那位小殿下就可怜了些，听说小玄前几日刚刚宰了一名新升天神仙的宠物鲤鱼吃肉，那神仙后来差些闯进太清境找帝尊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帝尊对于这唯一的儿子很是没办法，就盛怒之下将他也关进了天牢，可谁都没有想到，那位小殿下在天界混的愈发风生水起了，竟然在天牢中开起了赌馆，出天牢的时候还赢了不少稀奇宝贝。 “在这九重天上，天帝的丹青最好，而大哥你的字最好，这小卿儿小小年纪便写的一手好字。看来也是大哥您调教有方啊。” 天尊大人正握着他家丫头的手写字，未曾昂头，目光依旧落在宣纸的笔迹上，“本尊的女儿，自然是随着本尊。” “看大哥你今日如此有心情，我就索性在这里蹭两盏茶。” 天尊大人道：“东西拿到了，你自然有心情，况且，你哪一日没有心情？” “这不还得多谢天尊大人的成全么，若不是大哥你暗中相助，那鲛人心，我必然是拿不到的。” “鲛人心，乃是世间至灵之物，可以起死回生，你想要鲛人心，是为了那个凡人女子？” 我道：“她是我的妹妹，况且在人间，她是为了我而死，这些都是我该还给她的。” “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这样也好，也算是对她的补偿。” 我默然饮了口茶水，小卿儿写满了一张纸，乖巧的将东西递给我：“姑姑你看，卿儿的字写的好不好看？” 我仔细瞧了一遍，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卿儿的字当然好看了，和你爹的字一样好看。” 卿儿欢喜的在我怀中坐下，奶声奶气的抱着我：“子梨叔父也这样说过。” “子梨叔父，你子梨叔父也来过？” 小卿儿点头：“是啊，子梨叔父昨日才来过。” 他来找天尊，泰半又是为了人间的事情，我将小卿儿揽进怀中，低声问道：“九吟山的事情，子梨是不是打算自己亲自下凡？” 天尊大哥淡然道：“你也知道这件事了？” 我道：“在人间不小心看见了闵苍神君写给子梨的书信。” “情况，暂时还不是很严重，子梨下凡，也是迟早的事情，况且，九吟山的事情也该有个了结。” “独孤尧他如今的法术越来越厉害了，我与他交过手，他的修为增长的太过厉害，我担心……” “担心子梨不是他的对手？这个，也要看子梨自己的造化，当年他既然有本事将独孤尧给关进九吟山，如今便有本事再关一次，只是，此次难免要比上次凶险些。” “魔族长老消失的事情，我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你也能瞧出来的事情，天帝必然也能瞧出来。他杀了魔族长老，目的，或许并不是单纯的想要占领魔族。以他现在的修为，还不是魔君的对手。”天尊大人慢悠悠的收着桌上笔墨，“这件事，你就不要插手了，过程如何，那都是子梨应该经历过的。” 不要我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我心不在焉的抿了口茶，点了点头。 小玉的魂魄已经被送去了冥界，秋霜神君赶回来找我复命，适逢长清大神也来云宫中喝茶，我便与长清大神小坐了片刻，长清大神缓缓道：“过几日，我那师父要在三界之巅设道场，届时我也会前去，与天帝天后一道去赴我师父的法会，天界的事宜，天帝已经托付给了君池帝尊与明珏天尊，今日前来啊，就是为了同你道别了。” “你师父……” 他朗声笑道：“你忘记了，我和天后是同门师姐弟，以前都是祖神的弟子，我师父，就是云游三界的祖神。” “祖神他近些年，不是一直都消失无影么？” 长清大神道：“他啊，自从禅位给了天君后就一直在人间逍遥，在这次说是召我们同门师姐弟们聚一聚，实则，不知祖神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准备让我们同他一起加持呢。”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看来这个祖神还挺和善的，还晓得享受一番天伦之乐，弟子绕膝的感觉。“天帝天后都离开了九重天，万一此间发生了什么大事可如何？我做神仙这么多年，倒是头一次听说天帝天后都不在天宫。” “天帝好歹也是祖神的女婿，祖神对这个女婿可是看重的很，难免也会想念。你当做帝尊与天尊都是摆设么，有这两位尊神在，谁敢在天界闹腾？何况，此去也不过是几百年罢了，一眨眼就过去了。” “哎，这神仙做的，实在没有什么乐趣，眨眼间就过去了千年。你走了，以后我还寻谁说话去？” “瞧你这样说的。”长清大神捋着袖子道：“你不还有你那位小师弟么，有他在天宫陪着你，你定是不会觉的孤独了。” “子梨……总不能日日都去寻他，况且他也有事情要忙。” “你啊，还是不要太贪心为好。”他好心提醒道：“前些年你师父为了帮你躲情劫，可是耗费了不少心血，纵然那命格上你的情劫已经躲了过去，可也还是要小心些，老天爷想要劈谁，可不是你我能预料到的。” 我听他这样一说，更加颓废了：“我知道，我现在也没有逆天而行，你说的对，有时候顺从远比反抗要有用的多。” “我瞧你如今看他那眼神，该是还没有忘记之前的事情吧。” “你指的是哪个之前？是二十万年前，还是上一世？” 长清大神笑道：“不管哪个之前，你都未曾忘掉。” 我歪着头拾起桌案上的杯子，“你说，人为什么总是在失去之后才知晓不舍呢，以前拥有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珍惜过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我甚至没想过，我们在一起的时日会那么短暂。” “你，莫非是从二十万年前就开始喜欢了他？” “是从第一眼开始，我便喜欢上了他。” “我还以为，你同你那师父一样，宁愿一辈子都不懂情爱。” “我忘不了与他初见的那一幕，他站在梨花树下，遥遥看着我，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喜欢上他了，纵然与他在一起那几百年里，我从来没同他说一句喜欢，但我的心里，已经给他留了个位置。我这辈子，最伤心的事情莫过于他忘掉了我，可每每想起他还在，我的心，就不那样痛了。” 长清浅浅道：“所以，你便等了他二十多万年？这二十万年里，明明有更好的。” 我苦笑：“可惜，我这颗满是伤疤的心，除却了他，便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玉树后忽然传来了谁踩碎树枝的声音，我警惕的循声瞧过去，玉树摇曳后并没有谁的影子，安静的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我敛眉问长清，“方才，那是谁？” 长清长叹了口气，举着杯盏道：“得，某人可能是误会了，看来你要快些去收拾烂摊子了。” “误会？”我不解，长清大神便提点道：“方才你同本尊将心上人的时候，子梨来了。” “子、子梨？”我惊讶的差些咬到舌头，起身便要去追，长清大神扬声道：“嗳，我这茶还没喝完呢。” 完了完了，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方才说的话乃是发自肺腑的，他听见一定会不高兴的，或许会以为我喜欢上了别人，可我喜欢的，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而已。 我一路追到合善宫的门前，总算是瞧见他的影子，想也未想便小跑着冲了过去，猛地扑了过去，从后搂住他的腰，惶然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想着别人念着别人，我只是，我只是……” 方才明明酝酿好的解释，可是到此时却开不了口，我紧紧的抱住他的腰，生怕他像多年前一样，说消失，便消失个干净。 他的身子僵住，呆呆的被我这样抱了许多，直至一阵冷风扫过面颊，他才醒了神，大手拿开我的手，回身看我，眉心稍紧了些，“不是在和长清说话么，怎么跑了出来？” 我抓紧他的手不放，指天发誓道：“我发誓，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喜欢别人，也没有念着别人，我对别人什么都没有。” 他傻傻的看着我，半刻后才眉心舒展，勾了勾唇，抬袖捏了捏我的鼻子，举止暧昧道：“我，都知道。你不是一早便说过那位故人的事情么，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愿意放下那个人。” “放下？”我颇为诧异，他一手握着扇子，一手给我整理着肩头青丝，神色忽然凝重了许多，“为何要追过来？” “嗯？” 他唇畔添了两分温和的笑意，重复一句：“为何要追过来。” 他问我，为何……我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咬住唇角，道：“怕，怕你误会。” 他给我理着青丝的手顿了顿，眉眼里流光溢彩，依旧沉沉道：“你若是方才不追过来，我怕是要真的误会了。” 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模样，往日中明明是那样恣意洒脱的人，如今深情起来，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上两眼…… “子梨……” 不等我开口，他便将我拥进了怀中，这次换做是我僵住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人间的月 “树妖一族在人间作乱，如今又挟持了长海的三皇子，我昨日已经去见过了天尊，人间战帖已经送来合善宫几十份，我担忧灵海四皇子应对不来，准备即日下凡，前去凡间收拾树妖一族。” 不知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能像如今这般安静的喝酒了，我与他坐在合善宫的屋顶上，昂头看着天边流云，饮了口酒道：“你又要下凡啊……” “这一次下凡，我会早些回来，两三日便可收拾了那群逆贼。” 确然，三年之久的仗，算不得什么。我歪头靠在他的肩上，慵懒的闭上眼睛：“那我等你，左右你上一次走，一去便是两百多年，这两百多年我都等了，何况两三年呢。” “上一次，你在等着我？” 我点头：“是啊，我在等你，一直都在等你。” “怪不得，我才回了合善宫，你就来寻我。” “你啊！”我握住拳头往他怀中砸了下，愤愤道：“出门打仗也不晓得捎信回来，一走便是两百多年，我等的眼睛都快瞎了。” “人间的时辰与天界的不一样，我若是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你写信，那你岂不是喝一盏茶便要收一份书信？更何况，那时候，本神，还不知晓你究竟是谁……也不知这书信，究竟要送去什么地方。” “借口，都是借口！”我不相信，起身拍了拍袖子，站在屋顶上昂头看天，“你现在知晓了我是谁，去人间之后，一定要常常给我写信，就算是一盏茶看一封，我也是甘之如饴的。” “你小心些，别喝醉了酒，头晕摔了下去。”他拉着我的手，意欲让我坐下，我腿一软便瘫倒在他的怀中，他就这般温柔的拢着我，也不说话，指腹温柔的给我撩开脸畔碎发，容我在他怀中躺了许久才道：“以前从没有女子，同我这样喝过酒。” 我抬指抚了抚额，躺在他洋溢暖意的怀中道：“那是，天上想要寻到一个同我酒量一般好的女仙，简直难上加难。” “我倒是还没问你，旁的女子都是不染酒水这东西，你，怎么酒量如此好？” 我抓住他的胳膊，闭上眼睛喃喃道：“还不是，因为你么？” “因为我？” 我还有几分神智，点点头道：“是啊，因为你的酒量好啊，我要陪你，就须得酒量好。” “你这个解释，倒是新奇。”他嘴上这样说，面上还是极为满意的，我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我关键时刻醒过神了。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最喜欢的就是人间的月色？” 我嗯了声，道：“是啊，月亮很美……” “你想不想凑近些看月亮？” 我不明白的睁开眼睛，“什么？” 他抓紧我的手，挥袖便将脑子尚且含含糊糊的我带去了云深处，夹着凉意的风从我面前吹过，我醒了几分神，与他一道落在了茭白的云霭上，而彼时的九天之色褪下，只余下静谧的黑夜，云霄上一轮明月高悬，银光打破沉寂，洒在浩瀚云霄上。 这里是人间的夜，月亮，便在咫尺眼前。 我从没见过这样大的月亮，遥遥望去，银光深处仿若有玉树摇曳，琼楼玉宇。“那里便是太阴星君居住的广寒宫么？” “是，这月亮上，拢共有九十九座仙宫，太阴星君便居住在潮汐宫内，你在人间看到月亮，便是太阴星君掌管的广寒宫。” 我走近些，这才发现月亮上不仅有玉树琼楼，还有桃花蹁跹，“原来广寒宫这样好看，比我那九十九重云宫好看多了。” 他握着我的手，很是无奈道：“不是看月亮的么，怎么如今打起人家宫殿的主意了。” “住在这个宫殿内，一定很舒心吧，我是羡慕啊，我原以为师父的云宫已经最好了，如今才晓得，什么叫做天外有天。” “住在这里，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好，广寒宫没有四季，只有永无止境的雪夜，看似美的东西，实际上却是一个牢笼，华丽的牢笼罢了。”他甚少如此伤感，我看着他问道：“为何会这样说？” 他缓了缓，道：“你可知，你看见的桃花不过是假象，二十万年前，这广寒宫本是无人居住的蛮荒之地，后来是天君亲自将太阴星君贬入了广寒宫，并下旨令太阴星君一生不得所出，广寒宫日夜白雪皑皑，永无止境。” “天君？我一直觉得天君是个大度豁达的神仙，却没想到天君竟然会下这种旨意。” 我对神仙历史研究的不多，这一段，我确定我没在天族的史册里面看过。 “天君固然大度，可这也是太阴星君自己所求，广寒宫日日白雪未停，是为了替她留住她夫君的元魄。” 他越说，我倒是越迷糊了，“这又是哪一出？为何我不懂了？” 风袭起他的白衣墨袍，他见我有兴趣，便续道：“上古时期原有四位古神，其中一位，便是雪神。二十万年前雪神为了三界而陨落，死后元魄化为漫天飞雪，而太阴星君便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死后，太阴星君便自请前往广寒宫，带着漫天风雪而去，而广寒宫中的那棵桃花树，原本在二十万年前就已经凋谢了，是太阴星君一直在用自己的灵力给桃花树续命。” “为了一棵桃花树续命？” 他道：“因为，那棵桃花树是雪神与她的定情之物。” 她独居广寒宫这么多年，原是自己将自己囚禁在这个幻境中，只要广寒宫的雪一日在下，他就会留在她身边一日。怪不得凡人都喜欢看着月亮思念心上人，其实，月亮原本就是个执念，一个妻子对死去夫君的执念。 “看来我真的要好好去学天界历史了！”我拍了拍手，冲着他浅浅一笑。 他抬袖刮了下我的鼻子，今日，好似格外沉闷了些，“数万年前，我曾在想，若我有一日战死在沙场，会有会有人替我感到惋惜，会不会有人为我伤心……” 我对上了他的眼睛，轻笑出声，摇头道：“不会。” 他挑了挑墨眉，我低头与他十指相扣，“傻瓜，你不会死。” 有我在，你一定不会死…… 子梨下凡之前命闵苍神君将那枚玉簪交给我，我前一日喝酒喝的太多，后来便在子梨的合善宫中睡下，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带兵离开了九重天，几名神女来伺候我起身，我随意的梳洗完毕后就准备返回云宫，然一出门就瞧见了闵苍神君。 闵苍神君在殿外似乎等了有一段时间了，手里还捧着一只锦盒，轻轻道：“这是我家君上前几日送去司造府的东西，簪子已经替神尊大人修补好了，神尊大人瞧一瞧。” 我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正是那枚完好无损的簪子。“司造府的手艺就是不一样，像新的一般。” 闵苍神君笑道：“只是一枚簪子罢了，在司造府的那些仙人手中，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君上催的紧，昨日便送来了合善宫，原本君上是准备将东西亲自送去云宫的，可不知为何，昨日君上的东西没送掉。恰逢神尊自己来了，神尊昨日醉的厉害，君上嘱咐过，等神尊苏醒后一定要小神送神尊回去才好。” 我揉了揉额头，依稀记得昨日我喝醉后就抱着他不撒手，他好言好语的才将我给劝回床上睡，在我身畔陪了我好几个时辰后才自行离开。索性，我们如今这关系，即便再亲密些也无所谓了。 “你家君上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闵苍神君回道：“约莫已经有一个时辰了，方才几位将军来催君上催的紧，所以君上就只好先行离宫了。” 我掐指算了算，天上一个时辰，地上一个月，他应该已经在人间安顿了下来。“本神尊知道了，你不用送本神尊回去，本神尊已经醒酒了。” “嗳，神尊大人……” 我先走了一步，闵苍神君也听话的没有跟上来，子梨离开了九重天，看来我又要过两日无聊的日子了。 云宫最近又赶上了清闲，太上老君已经连下了两道帖子要请我去钻研道法，恰好我此时无事，便也去了。 “听说神尊大人近来在参悟人间八苦，小神愚钝，就想找神尊大人要一下感言，自己也悟一悟。”太上老君酷爱下棋，为此还独创了两门阵法，隔三差五的邀我去破阵，整的我甚是烦恼。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还参悟人间八苦，我只不过走了一趟人间罢了，人间发生了什么，你这位大神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太上老君在九重天品阶虽不是最高的一个，资历却是天界最老的一个，无事的时候就爱拿个镜子看人间，美其名曰，看人间百态，三千浮华。 “岂敢岂敢，莲华上神的笑话，小神怎敢看，小神可是真心实意的来找神尊大人你悟道的。” 我揉了揉额角，“你哪一次不是真心实意的找我悟道？我说老君大人，你若是闲的发闷，不如也去人间转一转？” 太上老君挥舞拂尘，捋着胡子笑道：“人老了，玩不动了，还是得你们这些年轻人来。” “老君你就嘚瑟吧，你比我也大不了几万岁，只是你这成仙时的模样吧，也太老了些……” “小丫头，我怎能与你天生的仙胎相比，老道我八十岁方成仙，历了九千二百劫，老胳膊老腿能撑到现在，已然是不容易了。” “做凡人，老君，平日里总和你谈道论道，却是没有听你说过你做凡人的事情。不如，你今日同我说说，你做凡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太上老君不乐意，提起拂尘扫开我，“丫头，别笑话老道我，老道我可是你前辈，做凡人的那些事，我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我才不信呢。”我托着下巴撂下一枚黑棋，看了他一眼试探道：“我听说太上老君前些时日造出了一个法器，名唤浮生镜，说是可以重新过去，预测未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早有征兆 “浮生镜？”太上老君恍然大悟，捋着胡子道：“怪不得我总觉得有事没同你说，老道我是造了个浮生镜，但你也知晓，预测未来之术原本就是逆天而行，且这类术法难以把控，老道记得在这九重天就你的预测之术最准，浮生镜还只是个半成品，还需多改造改造。” “既是要改造，那老君不如先拿出来，让我给你瞧一瞧。” 一早便草木神君说了这个东西，今日来了，我正好可以见一见。 老君抬手凝起了一面巴掌大的镜子，看着小巧玲珑，不过镜子飞出手之后瞬间便变成脸盆大的模样，镜面泛着波澜，水波嶙峋，很是好看。 “老君你是要拿这个做梳妆镜么，还挺好看的。” “你这小丫头，就爱开玩笑。”太上老君起身行到我身畔，徐徐道：“这面镜子，可以预测凡人前世今生，也可预测神仙的过去未来，当然这镜子如今的功效，大抵也就是照一照凡人的前世今生，至于神仙么，还有待改造。” 我负手好奇道：“那怎么用？” 老君捋着胡子得意洋洋道：“只需要用携有神仙气息的东西做引，丢进镜中，镜子里就会浮现出你想看到的画面。” “哦！”我点头，“这么简单？”手快的趁其不备薅掉太上老君一撮白胡子，这一招，可谓是快准狠！老君来不及嗷嗷叫疼，我便潇洒挥手，将那一把胡子给扔进了镜子中…… 镜子中水波潋滟，一阵漩涡后浮现出了老君少年时期的模样，不过，年轻的老君样貌也堪称个清秀，还是个书生！ “嗳老君，你是怎么从一个书生变成一个道士的？”我幸灾乐祸的碰了碰老君，老君还在捂住嘴凄惨的叫疼，提起拂尘扫开我：“你这小丫头，怎么下手如此重。” 画面上的时间在飞速流逝着，我充满好奇的看着太上老君的前世，原来，太上老君最倒霉的不是赶考名落孙山，也不是出门银两被偷，被迫流落街头当乞丐，更不是原本有婚约的未婚妻嫌弃他家贫如洗，成亲当日跟着别的小白脸跑了，而是他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前去跳河……然，没死。前去撞墙，人撞晕了，又被好心的大爷给救了，就连喝砒霜被人丢进了乱葬岗还能奇迹般的复活，后来才晓得那砒霜掺了假…… 我想，我终于明白老君能够浴火重生破蛹成蝶，一飞冲天成了天下第一道士了。敢情这样折腾，才叫生不如死。 看罢老君的一生，我忍住没笑出声的冲动，拍了拍老君的肩膀安抚道：“凡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个斯人说的就是老君大人你啊！你看，你死了几次都不成，只能证明，你很有仙缘！” “你这小丫头！”太上老君还在惦记我方才拔他胡子的仇，我赶忙亡羊补牢的咳了声，“那个，我来帮你瞧瞧这镜子啊……” 伸手接住了浮生镜，镜面上泛着水色，我单手拿起镜子，本是想再把玩把玩来着，可指腹扫过镜面的时候，镜子内又是一阵漩涡，巨大的灵力排斥着我的法力，灵气卷起冷风，迎面吹来，我避了避那阵风，再看过去之时，镜中的景象，却令我心头陡然一颤…… 匕首，鲜血，一颗血淋淋的心…… “我要你的心，我要你，血债血尝！” “我把心给你，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腥风血雨中，我虽看不清他的容颜，但只凭着轮廓我就能认出来，他不是别人，他是子梨……我从未见过这样吓人的子梨，他口口声声同我道的，是要我的心，要我血债血偿…… 镜子差些从我的手中跌落，好在太上老君先了一步伸手过来扶住，接过镜子宝贝的用袖口擦了擦，“哎呦，这可是老道我的命根子，你且小心着些。” 我还沉浸在方才事情中没有回过神来，刨心，两不相欠…… “你为了救你徒弟不惜用半身修为做容器，承载你徒弟的三魂七魄。” “等莲华苏醒，本尊便带她离开九重天，从此以后，本尊不想再见到他。” 难道，幻境中的一切，都是真的么？我当真会为了他而刨心，师父也当真为了救我，毁掉半身修为么？ 我指尖颤抖的往后退了一步，太上老君打量我道：“丫头，这是怎么了？” 我再也没有什么兴趣去陪他下棋钻研道法了，惶然转身，怯怯道：“我身子有些不舒服，今日暂且先告辞，日后有空我再给你看这面镜子。” “嗳丫头……怎么说走便走了？” 之前我还抱有那点点幻想，以为那些都不是真的，可连浮生镜都是如此显示，又让我怎能不相信呢。我们之间，究竟还会发生什么，为何会变成那个样子，为何？ 我仓皇的逃回了九十九重云宫，心跳紊乱的躲进大殿，许是太过失神落魄，连台阶都没瞧清楚，差些绊倒。 “尊上。” 洛隐神君忽然出现，从我身侧扶了我一把，才让我免了一劫。 他的手隔着衣衫握在我颤抖的手腕上，察觉到了我的不适，着急问道：“尊上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怯怯的推开了他扶我的那只手，牵强道：“没事，我没事。” 洛隐神君沉声道：“尊上的手，在发抖。尊上不是去了兜率宫和太上老君论道法么，怎么，忽然脸色苍白的回来了？” 我战战兢兢的慢步走到了玉座前坐下，颤抖的手搭在桌案上，“我，只是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洛隐神君见状，比方才安静了些，道：“小神去给尊上沏壶茶来。” 他阔步离开了神殿，我支额靠在桌案上，眼前还是那把匕首，那颗心……究竟为何，他会宁愿要了我的心？ 我想不明白，也不敢再去想，神仙没了心，便是必死无疑，他是想要我死？ 一盏温茶放在了我的手旁，洛隐神君道：“喝口茶吧，安安心神。” 我伸手胡乱的摸到了茶，不顾茶水还灼热便将茶水往口中灌，洛隐神君长叹了声，无奈道：“茶水烫，你慢些。” 我承认我此时的模样的确狼狈了些，抿了茶定了定心神，我才重新放回茶盏，木讷的问一句：“我师父呢，我师父呢？” 洛隐神君提醒道：“尊上你忘记了么，神尊大人闭关了，已经有些时日了。” 师父闭关了……对，是闭关了，我尚还心有余悸，洛隐神君看了我两眼道：“小神给尊上抚一曲清心凝神的曲子，尊上你先休息休息，至于你害怕的那些事情，就暂时什么也不要想。” 言罢挥袖凝出了一把七弦琴，他在殿下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撩动琴弦，清脆琴音婉转散向四方。洛隐神君最善抚琴，可来了云宫之后就甚少见到他抚琴，昔年我曾听秋霜无意间提起过，说洛隐的琴声能抚平人心尖伤疤，有让人忘怀心痛的本事。我彼时还不大相信，如今亲自尝一尝，才觉晓，此言不假。 琴音扫去了我心头的阴霾，我总算觉得心口不那样沉重了，他的琴音袅袅传入耳畔，让人极为容易静下心来，不去想那些让人害怕的事…… “洛隐，若是有一日，你发现，你喜欢的人想要你的性命，你该如何？” 他的指尖在琴弦上来回游弋，琴音未曾停下，他紧眉道：“我？大约会很伤心吧。”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很喜欢很喜欢？” 他面色不改，只一双清澈的眸子深沉幽然，勾起唇角轻笑了声，“尊上可愿意听一听，小神成仙之前的往事？” “你的往事？”以前还没听过有人谈及洛隐的往事，我浅浅道：“这殿中此时就只有你我两人，你但说无妨。” 他指尖的流音缠绵，琴声似变得伤情了起来，“小神成仙前，不过是木族的一棵槐树罢了，修炼成人之后，就变成了凡人口中的妖怪。小神也有过心上人，那时候，她是族中仙臣府中的小姐，一出生，便是尊贵无比的仙女。小神初见她的时候，她在河边洗手帕，小神正好路过那条河，远远瞧着她，便再也挪不开了目光。她瞧见小神时的粲然一笑，小神许是这辈子都不能忘怀。” “认识她之后，小神明白了什么叫做一见钟情，小神爱上了她，她曾同小神许诺过，要陪小神天长地久。可后来……”他伤感的冷哼了声，闭上眼睛继续抚琴：“后来，她父亲将她许配给水族的皇子，小神曾妄以为，她会选择和小神走，但小神错了，她没有，大婚之日，是小神亲眼看着她上了花轿，渐行渐远，小神还记得她曾同小神说过的话，她说，小神是妖，她是仙，小神与她本就没有什么未来，更何况，水木两族联姻，此事没有回旋之地，她不会跟小神走，因为小神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 这种伤情的戏码，我原以为只会出现在凡间那些戏文中，谁知，竟会出现在洛隐的身上。 我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她做了水族皇子的正妃，从此再也未回过木族，也许她已经寻到了自己想要的那种生活，而我也开始学着慢慢的忘记她，一心修炼，后来才从妖有幸飞升成神，又得清月仙官器重，在天帝案前侍奉。” “这些年，你可有一点点的怀念？也许，当年她嫁给水族皇子，也有什么难得的苦衷……” “她根本不相信我可以带她走，也不相信我可以给她一个家，她说的对，我只是个小妖，与她本就门不当户不对，是我配不上她。一见钟情又如何，有了开始，便谁也意料不到结局，正如文韵神尊所说，种下的什么因，得的就是什么果。” 听他这样一说，我似乎释然了些许。“是啊，谁都意料不到结局。” 他沉笑了声，道：“尊上现在还觉得心里不好受么？” 我怔了怔，恍然道：“你会读心术？” 他只顾一心抚琴，缓缓摇了摇头，“小神修为不济，又怎会读心术？” “我总觉得，你能看穿很多事情，我心中在想什么，难道都写在脸上了么？” 他温和道：“尊上没将心事写在脸上，不过，洛隐跟了尊上已有几万年，多少也能猜出些许。” 都是靠猜的，怪不得秋霜总夸洛隐心思缜密，连猜，都能猜的如此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受伤 天上的一天过的极快，我听洛隐弹了两个时辰的曲子，后又倚着桌案小憩了半个时辰，天钟敲了九下时，我的手旁忽然送上来了一份书信，是子梨……我看着那封书信，犹豫了许久才伸手打开，信封内还装了个手指粗的香炉小盒子，香炉雕刻成楼阁的模样，做工甚是精致。而小香炉里，放着的却是两片雪花。 信上说，他在人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将这头两片雪花收了起来，人间眼下已经是寒冬时节，等打完了仗，大约便要到明年秋日，若按照天上的时日算法，明日晚些时辰他就该回来了。他以为我没去过凡间，也没见过雪花纷飞的样子，所以就将这雪花特意用灵力护好给我送上来。 我施法将雪花引了出来，这样好看的雪花，我着实不常见，只是他忘记了，我之前也做过凡人，那时候，他还带我在屋檐下看过飞雪…… 我收回了书信，压在案前一副添满梨花的图卷下，难得他还记得给我写信。 隔日，天尊一早便下旨将我给召了去，我到了上清境才晓得天尊要陪夫人去一十三天一日，特意又将小卿儿留给了我，彼时我同小卿儿如出一辙的用着可怜兮兮目光瞪着天尊大人，天尊大人行云流水般将小卿儿的课业收进了书包中，随后又从容不迫的将书包塞给我，平静的与我嘱咐了几句要督着小卿儿写字。 我捧着那书包欲哭无泪，吸了吸鼻子道：“总给你带孩子，我都快成你的丫鬟了。” “卿儿不喜欢和青枫玩，也就只有委屈委屈你了，卿儿性子乖巧，很好带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可怜啊我。”我就差没拉他的袖子大哭了，倒是小卿儿十分懂事的晃了晃我胳膊，“姑姑，卿儿前几日和小玄哥哥发现了一棵枣子树……” 枣子树……我当即抱住了小卿儿，“在哪儿呢，快带姑姑去瞧瞧。” 天尊黑着脸道：“卿儿，做完功课才能出去玩。” 卿儿瑟瑟往我怀中躲了躲：“哦……” 我抱住乖巧的卿儿，一本正经道：“卿儿还那么小，做什么功课，啊对，你们快些去吧，免得耽搁了时辰，我就先带卿儿回去了！” 不等他再说话，我转身便带着小卿儿化为一阵烟逃了。 然小卿儿这孩子出奇的听话，性子也和她爹一样沉默寡言，来了云宫后就一直趴在我案前的小桌子上写字，我抄罢了佛经后回首去看小卿儿的字，这孩子小小年纪倒是练就了一手好字，连我都要自愧不如了。 “你都已经写了这么多了，来姑姑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小卿儿果断的摇了摇头，“不行，爹爹说一定要练够一百个字才能出去玩。” 我心疼的给她揉了揉小手，“你爹啊，他就是太过严厉了，不过没关系，我这里有几只仙果，你可以边吃边写。” 小卿儿依旧不干，“爹爹说过，写字要一心一意。” 我还真被这个小娃娃给打败了，坐直身子理了理袖口，“也罢，那你就安心写字吧，姑姑就不打扰你了。” 随手拿过一份折子，我展开细看了起来，又是人间送来的鸡毛蒜皮事，除了这地方雪下太多，就是那地方雪下太少，这地方风大，那地方风小的，着实令人伤脑筋。 不过，今日的天宫，似乎热闹了不少，我抚了抚额，呢喃道：“天帝天尊都不在宫中，怎么还这样热闹？” 前去给小卿儿研墨的秋霜神君闻言笑道：“神尊忘记了，今日是四海与妖魔两界前去太清境述职的日子，水族之君带着各族上君前来拜谒帝尊，路过云宫，自然要热闹些。” “原来是水族，怪不得……” “尊上若是觉得吵，小神命人将宫门关上。” 我赶忙阻止道：“不必了，还不算太吵，等卿儿写完了字，记得带她去吃些东西，我出门走一走。” “是。” 云宫外的云花近来都开了，我闲来无事便披了件披风出门去赏花，今日天界神仙不少，我特意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带着草木神君在花亭子内喝茶。 “树妖族那一战么，大约也快解决了，听说是内部出了问题，树妖族有一长老投靠了咱们天界，这才令天界的神君找到了缝隙，斩了一名为首作乱的头目，树妖族现在可谓是四面楚歌了。” 我向来对四海中的战事不太感兴趣，况且有子梨在的地方，想不赢都难。 “那子梨上神，他如今怎样？” 草木神君听到我问子梨后脸色变了变，支吾道：“他，倒是挺好。” 我瞧着她这个心虚的模样，好奇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同我打哑谜了？”她在人间耳目众多，若说不知道，那定然是假的。 草木神君赶忙挥挥手，“不不不，不是的……他，是真的挺好的，他前几个月中了树妖的埋伏，受了伤……” “受伤？”我抬起冰冷的眸光，草木神君一个激灵道：“啊不过他现在的伤已经好了。”躲过我的目光小声嘀咕：“有人在他床畔日夜伺候着，他不好才怪呢……” 我顿住手上的动作，有人在他床畔伺候……是什么意思？ 我晓得草木神君是不愿意同我说这些事，索性我也没有再问，只沉下心继续吃茶。 原以为这是处僻静的地方，不会有人叨扰了安宁，谁晓得还是有神仙闯了过来。这地上的散仙不认识天宫的路也是情有可原，但，他既能糊里糊涂闯进这个地方，也算是奇人了。 “敢问这位仙子，太清境在哪个方向？” 一道清澈温润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草木神君坐在我对面，一抬头便瞧见了来人，含糊的好心道：“太清境啊，再往北边一直走就到了，你怎么能闯进这个地方来，此处乃是九十九重云宫。” 那声音含着笑意道：“多谢仙子指路，小神初次来九重天，不大熟悉天宫的路，方才和同伴走丢了，这才无意闯了进来，还望仙子海涵。” 草木神君唔了声，大度道：“没事没事，头一次么，不知者不怪。” 我淡然的继续饮茶，身后人俯身一礼后准备走来着，恰逢彼时我不小心碰掉了手旁杯子，杯盏落地，哐当一声。 我伸手去拾杯子，然视线中却有一双墨色纹祥云的鞋面越发走近，头顶上一惊讶声道：“莲华姑娘，是你？” 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我握着杯子直起身，昂头果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明月神君。” 来者温和道：“正是在下。” 我很是好奇道：“你怎么，也来九重天了？” 明月神君走近道：“在下是去太清境述职的，路过此处，没想到在下与姑娘还真是有缘分。” “等等，你们认识啊？”草木神君悚然一愣，我颔首道：“是，我和明月神君昔日在龙族有过一面之缘。” “今日来九重天述职的非是一族之君，便是位分尊贵的上君，您莫非是水族之君？”草木神君关键时刻还挺聪明的，明月神君笑吟吟道：“这位仙子猜的不错，在下正是东荒水族之君，在下是在百年前才继任水族之君，这还是第一次来太清境述职。” “原来你是东荒水君。” 草木神君摸着下巴道：“也对，你既然认识我家姐姐，身份铁定也不简单。” 明月神君歉意道：“在上古秘境中未曾对莲华姑娘表明身份是在下的过错，待在下前去述完职，一定前去姑娘府上赔罪，敢问姑娘，居于哪座仙府？” “神君无须赔什么罪，还是早些赶去述职才好，不要耽搁了时辰。”我暂时还不想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索性在天宫中，或许我们只见这一面，还是少些纠缠为好。 “啊对，时辰快到了，在下要先失陪了，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草木神君盯着我俩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客气话打哈欠，扫了眼他的背影道：“姐姐，他好像还不知道你是谁。” “不知我是谁才好，我们本就不熟，何必要掀了自己的老底呢。” “唔，也是。” 我掐指算了算时辰，子梨也该回来了。 秋霜神君哄好了卿儿睡觉后便陪我一道去了南天门等待，南天门外还是颇为平静，守门的天将与秋霜神君是老相识，拉着秋霜神君去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我昂头望着西边的太阳，再过些时辰，怕就要太阳下山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大抵是我想事情想的太入神，忘却过来多久，南天门外忽然掀起了一阵清风，天兵们纷纷跪下身子恭迎，须臾间便有一队人马出现在眼前，他的影子也清晰了起来，两日不见，他好似又消瘦了些。 我心头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有些激动的朝他小跑了过去，他亦是阔步走了过来，当着众目睽睽便一把将我抱进了怀中……众人见状，甚久没有缓过神来。我僵着的身子软了下来，抬臂搂住了他的腰，嗓音低沉，“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将我往怀中搂得很紧，“回来了，我回来了。” 我松了口气，扯了扯唇角，手轻拍着他的背，“回来就好。” 正是情深之处，何人的一声“上神”将我陡然从云霄拉入了尘埃，我听着那道婉转柔弱女声，一瞬清醒，放开了子梨的腰，我循声瞧过去，映入眼帘的那个女子身着淡青色长裙，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比做凡人的时候还要柔美几分，此时此刻竟然出现在这地方，我实是没有想到。 他闻声亦是松开了我，手没松开我的手，看了眼那姑娘，眸光柔下，解释道：“这是木姚，凌绝宫的神女，你该是没见过她。” 我硬了硬喉头，唇角做戏般扯出一笑，“嗯，本神尊与木姚神女，着实是从未见过。”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木姚神女 这番话说的我自己都不大相信，我与她，可是见过不少次。不过看那厢的眼色，她大抵也认出了我，若不然，怎会如此淡然，淡然的让人不相信她那张美貌皮囊。 “小神见过莲华神尊。” 女子上前来缓缓施礼，我抬眸，挑了挑眉头道：“听说你前些时日受伤了，如今，伤可是好了？” 子梨启唇道：“已经痊愈了。”瞥了眼木姚，试探道：“本神受伤的这些日子里，多亏木姚照料，她如今身受重伤，本神准备先让她在合善宫住下，说到底她是为了我才受重伤，况且，她是长清的人。” 果然是好手段，费尽了心思，恐怕就是为了进合善宫吧。不过，以子梨的救命恩人自居，我一个外人，既不能多言语，也不能阻止她进合善宫。我刻意在她眼前握紧了子梨的手，温和一笑道：“木姚神女对你有恩，住在九重天也方便养伤，此事，你想的周到。” 木姚神女眸中闪过一缕亮光，当即便屈身行礼：“木姚多谢上神。” “你方回来，先回宫歇息吧。”我关怀道，他唇角抿起好看的弧度，“我还不累，走，陪我一起回合善宫。” “啊？”我甚是诧异，他握着扇子敲了下我额头，目光宠溺道：“你在这里等了这样久，不就是为了我的么，我还不累，两年没见到你，我……”他凑近我耳畔，大庭广众下与我咬耳朵：“我也想你了。” 他说，他也想我了……不等我缓过神来，他便拉住我的手大步走进了南天门…… “嗳，神尊大人。”秋霜还不明情况，见他将我带走后在原地愣了许久。 他带我走的这样快，我心慌的跟在他身后，手腕妄图挣脱开他的手，但他却收拢五指，手上的力度又添了些。“别动，小心弄疼自己。” 听他如此说，我本能的放弃了挣扎的心，支支吾吾道：“你，你这样拉着我，难道就不怕旁人说闲话么？” 天宫中的耳目最多，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不准明日便会传遍整个九重天。 眼前前去送东西的宫女们见着他拉着我的手走，赶忙小心翼翼的退于两侧，让出一条道来。他总算是放慢了步伐，余光瞥了眼我气喘吁吁的模样，回首再看空荡荡的身后，如释重负道：“终于将他们给甩开了。” 我总算有机会缓一缓，他松开了我的手，还我自由，我拍拍胸口，上气不接下气道：“你若是想甩开他们，直接让他们先回去不就行了么，干嘛像做贼一样啊。” 他负手，看着我戏谑道：“你这个小神仙，倒是聪明，不过，本神可不是单纯为了甩开他们。” 我呼了口气，“得得得，上神，您英明神武。”昂头看了眼四下，我好奇道：“你带我来这地方做什么？” 这里是天河，平日里这处最是安静。肩上一沉，他忽然将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可还记得，你我初见时，我常常带你来这地方喝酒。” “当然记得，怎么，今日的庆功宴不想在合善宫摆了？”我调侃道，他收上扇子道：“天帝天后都不在天宫，我也没必要去摆什么庆功宴，那些没良心的神仙，隔三差五的来我宫中吃酒，当真是便宜他们了，这一次的酒，我只想同你喝。”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哦……原来你是偷偷带我来喝酒的。” “人间的绿梢头，你要不要尝尝。”他抬手，灵力幻化出两壶香醇的好酒，我取过一壶，放在鼻息前凑了凑，道：“这是用绿梅酿出来的。” “呦，不错，这都能闻出来。” 我拂袖扫落桌案上的树叶，矮身坐下，“那可不，绿梅酿出来的酒才叫绿梢头嘛。” “去年冬天，我在人间看见了一棵绿梅树，便忽然想到了你，本想摘些送给你的，可人间的东西最是脆弱，站在天宫里未必能够养活，更何况绿梅的花期太短，你那样喜欢梨花，我就正好，摘了一支带回来。”他从袖中果真取出了一枝梨花，梨花是用灵力在养着，不曾凋谢，花开正好。 “天界的梨花不算稀有，你怎么特意将人间的带回来了？”我拿到了花，心里总归还是高兴的，他灌了口酒道：“人间的梨花，更真实些，对了，我记得你之前说，你那位故人也送过你梨花，如此正好，可以搭个伴了。” 故人，他这是在吃醋了么？我抚了抚花枝上的花苞，缓缓道：“看来，他择梨花的手艺不如你好，你的这一枝深得我心。” 他闻言果然唇角弧度深了些，我爱不释手的将梨花藏于袖子中，“来，今日这酒，就当做是为你接风洗尘。” “好，我们不醉不归。” 两壶酒碰撞，我与他相视一笑，亭子外的花枝探了进来，花叶蓁蓁，簌簌而落。 不醉不归，当然是句空话，我已经吃了不少次醉酒的亏了，且今日这酒并不算是醉人，喝多了，顶多也只会感觉到头晕。 彼时我枕在他的肩膀上，抱着他的胳膊，歪头看天外斜阳。“你说，这天河的斜阳，晚霞，为何会这样好看？” 他握着我的手道：“因为，天河是离人间最近的地方，只有天河这里才能看见最美的晚霞。” “天河，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莲华，你是不是累了？” 我晃了晃脑袋，摇头道：“没，我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这样安心过了。”手握住了他的胳膊，我轻声唤他：“子梨……” 他凝重鼻音，应了个嗯，我道：“我们就这样好好走下去，谁也不忘记谁，谁也不离开谁，好不好？” 他倏然沉默，大手在我的容颜上温柔抚过，指尖勾起我的下颌，抬起我的容颜，目光深情的俯首在我唇上浅浅一吻，我没拒绝他这个吻，手主动攀上了他的肩膀，闭上眼睛去迎合着他的吻…… 未来如何，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纵是我清楚自己的结局会是万劫不复，我也不愿离开他，师父说的对，我就是那种拿得起，却放不下的神仙。 木姚在合善宫住下，子梨命人去请了司药星君亲自来给木姚看伤，星君看罢伤之后，出殿来同我与子梨道：“神女的伤，确然是严重，那一掌伤中了心脉，神女本就心脉有损，此次又被重创，看来若是想恢复，还需些时日。” “她的心脉被损？”子梨不明问道，司药星君斟酌道：“看着像是新伤，具体的还是要问她本人才好，不过她已经睡下了。” “也罢，那就让她先好好养伤吧。” “是，那小神就先赶回司药府给木姚神女配药了。” 子梨道：“好，晚些时辰本神命闵苍去拿。” 司药星君行了个礼后便转身离开，我跟在子梨身后，慢步走着：“她是凌绝宫的神女，是长清的手下？” 子梨叹道：“是啊，若是普通神仙，我何必要费这功夫，大不了将她往她主人家一丢便好了，可她是长清的人，长清座下的神女中，也就是她最受器重些，长清还曾夸赞过她天资不错，他如今不在九重天上，我就只好先让她在此处养着，等她伤好了，我再许她一个心愿，打发她回凌绝宫便好。” 我慢吞吞的点头，缓缓道：“我可是听说，你在人间受伤的时候，就是人家姑娘衣不解带的照顾你。” “咳，这事情，并非是你想象中的那样，那时候我遭了树妖的埋伏，被困在往生湖，正好遇见了她，那几日我都在昏迷，与她，真没什么关系。” “你这样紧张做什么，我何时说过你与她有关系了？”看他这样紧张，我反而笑了起来，子梨，他不是那样随便的人。 他提着扇子犹豫道：“我这不是害怕你多想么。” “我多不多想，与你又有什么干系。”我佯装不在意，他呛住，争辩道：“这，肯定是有关系的，毕竟，你现在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我何时答应要嫁给你了。”我红着脸不承认，他微是一愣，“你……” 我转身过去，抬掌抚在他的胸膛前，“你啊，等你什么时候让我看见你的诚意了，我们再议嫁不嫁的事情。” “莲华……” 我及时拿手遮住了他的唇，故意调戏他：“乖，叫师姐。” 他拧了拧剑眉，星眸中燃起一阵炙热，环臂便搂住了我的腰，往怀中猛地一带，坚定道：“现在才让叫师姐，晚了。” 我昂眸对上他的眼睛，他凑近我些，意味深长道：“从此后，我想怎么叫你就怎么叫你，你若是不愿，我就……”说着还要往我唇畔贴过来，我赶忙挡住了他的胸膛，折服道：“好好好，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他满意勾唇：“这才对。” 我悲哀的叹了口气，感慨道：“怎么去了一趟人间后就变坏了，你这个混小子，如今本事越发大了。” 诚然，这个样子才像是原本的他，放荡不羁无忧无虑，恍若少年时梨花树那惊鸿一瞥，不然俗世半分尘埃。 冥界送上来了书信，信上提及的也是关于小玉的事情，看来医神说的对，送去冥界不过几年的功夫，小玉便有了生机，再在冥界养一段时日，大约就能用护心果了。 我从合善宫回来后就带着小卿儿出门去散步，他爹明明说好一日就回来的来着，如今还不见人影，由此可见，八成又是诓我来着。不过小卿儿很是听话，我也甚是喜欢这女娃娃，多留一日倒也好，正巧能陪陪我。 小卿儿寅时睡醒，若是在人间，许是个天还没亮的时辰，不过如今我们是在天上，天上没有昼夜之分，神仙睡觉倒也不用守着时辰。 草木神君昔日奉命在凌霄殿外铺的星辰花正好到了开花的时节，小卿儿又是最喜星辰花，便央着我也去瞧瞧。索性天帝不在天宫，一早也无须上早朝，大多神仙还在自家府邸睡懒觉，无人来往，我便应了她，带她去看了片刻。 第一百三十五章 打抱不平的神仙 “你娘最喜欢合欢花，你爹他老人家便在上清境种了满宫的合欢树，一到开花时节，整个上清境都要遭殃，四下飞的都是合欢花。不过仔细想起来，上清境除了合欢花也没有旁的花花草草了，青枫司命每次都来和草木神君讨仙树栽，赶明儿等你生辰，我就种一片星辰花送给你，正好可以充一充上清境的园子。” 小卿儿背着她娘亲做的玉兔小包，小手在花丛中游走，摘下了几朵好看的装起来，摇头道：“不，卿儿不要星辰花。” “你不是最喜欢星辰花的么？” 小卿儿一本正经的同我道：“爹爹和卿儿说，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就不新鲜了，卿儿最喜欢星辰花，每隔几日前去看一眼会觉得很漂亮，久而久之会更喜欢。可若是卿儿日日都看着星辰花，时间久了，卿儿就不珍惜了。” “说的倒也对，太容易得到的反而就不宝贝了。” 不过，天尊家的家教也忒好了些吧，小卿儿不但性子乖巧，连半分公主的架子都没有，长大了势必也是个温柔俏丽的丫头。 我给她整了整衣裙，“嗯，你说的也对，那姑姑就不送你星辰花了，姑姑送你别的。” “姑姑姑姑，你帮卿儿一起摘花，等娘亲回来，卿儿就可以把花送给娘亲，娘亲给爹爹做宣纸用。” 终归是小娃娃最惹人疼爱，罢了罢了，我就原谅那个没良心的大哥了。 星辰花海连绵十里，我蹲在花海中，择了半晌儿才凑齐一束花，放近鼻息前，淡淡清香萦绕鼻尖，我满意的握着花转身，大约是花太香了，花粉呛进了鼻中，引得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卿儿，花……”我昂头，目光却没有扫见小丫头，我慌忙的转身四下寻找，然寻遍花海都没有找到小卿儿。 我一时心乱如麻，拿着花便小跑着往路那边寻去，卿儿还这样小，她能去哪里。不过好在她自幼便在天宫中长大，迷路，不大可能，但也不能凭空消失了，天尊若是晓得我将他闺女给弄丢了，一定会用天雷劈死我的…… 匆忙绕过了一座宫殿，正是心神不安间，我总算是在一树海棠下瞧见了小丫头，而她的身畔，还站了两名女子与一名男子，且那名男子，还是旧相识，明月神君。 卿儿怎么会和明月神君在一起，她们看起来是起了争执。 我没立即冲过去，只是缓缓走近，女子的声音随风漫进耳廓，猖狂又携着高傲的语气让人听着很是不舒服。“这小丫头片子竟然敢摸本仙的雪貂，本仙的雪貂可是个神物，岂是这小丫头片子能摸的，打她一巴掌，算是轻的。” 明月神君脸色凝重道：“不过是个畜生罢了，孩子摸一摸，又有何妨！” “畜生？你竟然敢说我姐姐的雪貂是畜生？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家姐姐可是妖族七君之一的南荒君之女紫依公主，你算是哪根葱，竟然敢大言不惭！”说话的女子，像是她身畔的女官，听他们的话，我似乎也知晓了些什么。目光落在小卿儿的身上，天尊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看着女子的眼神中毫无畏惧之意，只是安静抓着明月神君的手，乖巧站着。 黄衣公主高傲道：“难不成，你还要给个孩子出头么？好啊，我倒是看看，你要怎么对本公主！” 还真是不可理喻。 我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朝着海棠那处唤了声：“卿儿。” 小卿儿听见我的声音后欢喜的松开了明月神君，迈着两只小短腿跑过来抱我：“姑姑。” 这一声姑姑，倒是让在场的三人都愣住了。不过，没等明月开口，那名抱着雪貂的公主便理直气壮的走了过来，一挑娥眉道：“你就是这小丫头片子的姑姑？好啊，正好，你侄女儿弄脏了我家白雪的毛，赔礼道歉这种事，就由你这个姑姑代劳吧。” 明月神君打抱不平道：“你简直是无理取闹，不如咱们去帝尊面前对峙，看看究竟谁对谁错！”言罢便抓住了那女子的手，那女子立即大叫了起来：“你干什么，你大胆，放肆！” 耳畔间这番争执我全然当做听不见，蹲下身子心疼的揉了揉卿儿泛红的小手，温和问道：“她打了你几巴掌？” 小卿儿乖乖道：“就一下。” “一下？”我抬手抚摸着卿儿的额头，长叹了声，起身看向她，冷冷开口：“好啊，我代劳。” 向前一步，我未曾给她任何接话的时间，扬手一巴掌狠狠劈在了她脸上。 这一巴掌，甚是响亮。 她的手还被明月神君攥着，彼时被我一巴掌打的顿时便安静了下来，小卿儿害怕的躲在了我身后，明月神君看此幕，亦是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她身边侍女，“来人啊，有人在天宫里打人了，来人啊，打人了！” 那名公主已是浑身颤抖，看着我的一双眼睛里充满泪痕，踉跄一步差些倒下，侍女惶恐的扶住她：“公主，公主……来人啊！” 经她这一喊，整个九天怕都能听见她的声音，看守凌霄殿的天兵极快的手持银枪小跑而来，领头天兵立即命人围了我们，“怎么回事！” 侍女边装可怜大哭，边抬手指向我：“她，她竟然敢打我们公主，快，快将她打入天牢，快！” “是你们先动手为先，怎可血口喷人！”明月神君此人还颇为仗义，事到如今还在替我说情。 然那领头的天兵甫一抬头便脸色一白，惶然跪了下去。“见过神尊，见过小殿下。” —— 明月神君随我将小卿儿送去九十九重云宫后，子梨也闻讯赶了过来，秋霜神君拿了药水前来给卿儿消肿，我心疼的揉了揉她的小爪子，不忍心的责备道：“怎么姑姑一转眼你就不见了啊，说好要等姑姑一起走的。” 卿儿委屈巴巴的瘪嘴道：“卿儿看见了一只好可爱的雪貂，就想过去摸一摸。” “你喜欢雪貂？那姑姑赶明儿给你抓几只更好的过来。” “不要。”小卿儿摇头，软软道：“爹爹不让卿儿玩物丧志……” 我立即不悦道：“这哪里是玩物丧志，这明明就是劳逸结合，况且姑姑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都可以一个人去大荒山抓兔子了。” 殿外传来了仙女的问候声，“子梨上神。” 来者步伐匆匆的赶了过来，关切道：“听说卿儿被人给欺负了？是哪个混账东西，严不严重？” 一抬头，见明月神君也在，错愕问道：“你怎么也在这？” 这两人在龙族虽不算有些过节，可子梨也从来没看他顺眼过，此次见了他，与我初见明月神君时一般不可思议。明月神君扣袖一礼，“仙友，许久不见。” 卿儿走过去拉住子梨的手，晃了晃道：“子梨叔父，是这个哥哥刚才帮了卿儿，这个哥哥是好人。” 我亦是附和道：“是啊，方才若不是明月神君护着卿儿，不知后果会有多严重。” 子梨不大相信的扫了眼明月神君，抱起小卿儿道：“哦？是他帮了你？” 明月神君和颜悦色道：“举手之劳罢了，在下只是路过，路见不平，也瞧不惯两个大人欺负一个小孩子……方才听仙姑们唤这个孩子小殿下，但不知，这是哪位小殿下？” 我道：“她，是上清境明珏天尊家的小殿下。” “天尊？”他愕了片刻。子梨向来宝贝这个小侄女，如今小侄女被人欺负了，必定也是拿出十二分力气去报复那人，冷声问道：“人呢，本神倒是要看看谁有这熊心豹子胆。” “人已经被打入天牢了，你先稍安勿躁。”我收好了药水交给秋霜神君，同明月神君道：“我命人送你回去，改日本神尊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明月神君扣袖道：“神尊言重了。” 我抬袖示意殿中守着的两名神君送他离开，神君们扣袖一礼，亲送明月神君离开。 见他离开了来云神殿，我才放下端了许久的神尊架子，伸手扯了扯子梨的袖子，“我瞧你，似乎不大待见他，你该不会是觉得在龙族没赢得了他，脸面上挂不住吧？” 他忙是囫囵辩解道：“怎么会，本神可是堂堂战神，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神仙。” “是么？”我矮身坐下，托着下巴道：“天牢你就不用去了，还是留在此处好好陪卿儿吧。” “为何？” 我拾起一盏空杯子把玩，“因为天牢中关着的可是两个女人，你不是素来对女人最下不去手么？” “那，便罢了，我最受不住那些疯女人，这女人若是发起疯，和蜇人的马蜂没什么区别。” “咳，不可以偏概全，好歹你师姐我可是天下最温柔善良的神仙，最重要的是，我吃素。”我转着杯盏同他开玩笑，他亦是抱着小卿儿坐了下来，挑了墨眉道：“还能这样夸自己，莲华，你也学坏了。” “那当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他掂量斟酌道：“不过，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 我道：“天尊不在上清境，那这件事就要你我做主了，不过若仅仅是处置，倒也简单。可眼下是四海朝拜帝尊，事情不宜闹大，还有她老爹也未必是什么好得罪的人物，天界与妖界废了那么大工夫才重修于好，如何处置，也是一件难事。” “妖族之人，那便只有给她们一个教训后从轻处罚了。” “正是。” 子梨心有不甘的叹了口气，道：“只有这样了，等她爹来要人的时候，你先去我那里躲一躲。” “你那里？”我噙着笑意，提起茶壶倒了盏茶，“木姚神女如何了？” “她身受重伤，还需养几日才好，不过，她在合善宫只是为了养伤，等她伤好了，我便命人送她回去。“ “如此甚好。” 不过，木姚既然已经进了合善宫，若是再想让她离开，可就难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他的心思 草木神君躲了我两日，终究还是被我给拎到了，彼时秋霜神君带着卿儿在殿中练字，我便在殿外的凉亭中翻看着人间送上来的几份奏折，草木神君拧着袖子踟蹰道：“不是小神故意不告诉尊上的，只是小神害怕尊上听了吃醋……” 奏折啪的一声合上，惊的草木神君浑然一抖擞，惶恐的捏住耳朵一五一十道：“去年春天的时候，子梨上神中了树妖一族的埋伏，坠入了往生海，那姑娘就不顾一切的也跳下了海，将子梨上神给捞了出来，为了给子梨上神疗伤，那姑娘就日夜守在上神的身畔。后来上神苏醒，就带着那姑娘一起回了战场。那姑娘在上神的身边陪了整整五个月，洗衣做饭，无微不至。重要的是，她心口那一掌，正是为了上神才受的，子梨上神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就将她给带回了九重天。” 还真是个好手段，晓得子梨平日里对女人最心软，就连苦肉计也用上了。在人间的时候，她可没少给我使绊子。 “你何时，对子梨上神的事情如此清楚了？”我面不改色的看着折子，草木神君心虚道：“小神掌管三界花草，若想知道一个人的踪迹，也就算掐掐指的功夫，小神以前是对子梨上神不感兴趣，可这不是为了尊上你么……” 她倒真的是为了我，这小丫头素来最讨厌子梨，生怕我像她人一样栽倒在子梨的手中，这才处处盯着子梨。 “罢了，看在你如此诚心的份上，本神尊就不追究你知情不报的罪了。”我合上折子，换了一份看。仙人疾步行了过来禀报道：“启禀尊上，外面有一人自称乃是妖族上君求见。” 这样快就来了？我拂了拂袖子道：“就说本神尊出门了，找个由头将他给打发了。” “遵命。” 草木神君试探的看了我两眼，怯怯道：“尊上，你与子梨上神，该不会真如传闻中的那样，你们……” “传闻中是什么样？”我一心看着折子，没多在意的问了句，草木神君恍然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小神忽然想起了百花司还有事情未处理完，先走一步，告辞告辞。” 瞧她这副匆忙的样子，八成又是听见了什么稀奇的说法，不过在这泱泱九天本就无趣，唯一可以拿出来调侃的，也只有这茶余饭后的八卦了。 将小丫头还回去时已是第三日了，许是被天尊放鸽子给放习惯了，我再见天尊的时候，比他意料中的安静了很多。不过是去一十三天听个法会罢了，不知是不是半路又被哪个神仙拐走了，因此才迟回来两日。 “妖族公主的事情，本尊已经听说了，你处理的不错。”天尊老人家难得夸我一次，我悻悻道：“可怜我躲了那妖族上君足足两日，妖族打不得骂不得，就只有让她在天牢中多吃些苦头了。” “妖族生性桀骜，难免狂妄自大了些。” 我转着一只空杯子玩：“天尊您老人家难道没有什么可发表的么，毕竟，那可是你亲闺女。” “你忘了。”天尊大人缓缓道：“本尊不打女人。” 尊神就是尊神，气度果真比我们这些小神要强大的多。 从天尊的上清境出来，我准备继续去躲着那名上君，正好合善宫与上清境相隔不远，我便顺路想要往合善宫小坐片刻。只不过，方才踏进合善宫的大门，我便听见两名扫地的小仙女在小声议论着些什么。 “你听说了么，昨日君上在木姚神女的床前陪了整整三个时辰……” “肯定听说了啊，如今整个合善宫谁不晓得君上与木姚神女的事情？” “这个木姚神女以前就隔三差五的借着长清大神的名头来咱们合善宫见君上，只是以前也没见君上对她如此上心过。” “那可不是，我可听天兵说，这位木姚神女拼命救回了君上，最后还为了君上生生挡了树妖族的妖精一掌，她对君上可是连性命都能不要了，今时不同往日，往日木姚神女仰慕咱们君上的英姿，咱们个个都能瞧出来，现在，她可是君上的救命恩人，君上当然要多加宝贝着些了。” “呸，不就是比咱们高一个品阶么，都是做宫女的，她现在倒是真将自己当做合善宫的女主人了。” “嘘，小声些，若是被君上听见，君上一定会不高兴的。” “君上怎么可能过来，他如今可是守在木姚神女的床前给人家喂药呢……” 给她喂药？我不由轻笑出声，看来我是低估了她的手段了。 两名小仙女还在抱怨着扫落叶，我握着扇子轻咳了声，这一声咳成功的引起了她们注意，小仙女们忙是拎起扫把，转身仓皇行礼：“神尊。” 我提扇子笑吟吟道：“本神尊闲来无事就想出来走走，正好路过此处，对了，你们君上呢，本神尊来寻他说说话。” 小仙女半蹲着身子恭敬回道：“我家君上……在破云殿。” 我轻点了点头，“破云殿，本神尊知道了，多谢。” 两名小仙女不敢抬头看我，直到我从她们的身畔走过，她们才敢直起身子，用着异样的眼光看我。 今日的合善宫比往日清静，我依着记忆寻到了仙女口中那座破云殿，缓然走近，正欲抬手推门的时候，屋内忽然传来了两人的攀谈声。 女子柔柔弱弱道：“上神虽剿灭了树妖一族的叛党，可是罪魁祸首凌岳却逃走了，木姚担心他会对上神下手。” 男子淡然道：“这个你无须担心，本神自有办法对付他。” 续而是一阵碗勺的碰撞声，男子凝声道：“可有烫着你？” 女子温柔道：“没……” 听这屋里的气氛，我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搅，大步离开时正好路过破云殿窗前，风袭起云色纱幔，我也是因着好奇才顿下步伐，用扇子微微挑开帘幔，映入眼帘的一幕却是女子起身靠近男子的怀中，双臂紧紧搂住男子的腰，情意绵绵的启唇：“上神，你可知道，我寻了你好久。” 回忆中掀起了隔世的回忆，那时候她唤红簌。 我敛了敛眉头，收回扇子，大步离开。 路上我遇见了闵苍神君，彼时闵苍神君正抱着一箩筐的梨子走过来，格外艰难的放下梨行礼：“大人过来了，怎么，没瞧见君上？” 我随意寻了个借口道：“奥，你家君上有要事要忙，所以我就先未打扰。”目光落在那一箩筐的梨子上，“从哪里寻了这样多的梨？” 闵苍颓废的捶了捶腰，叹道：“这不是那位木姚神女喜欢吃么，君上就命我去昆仑找了昆仑神尊讨一些。啊，既然君上暂且不方便见客，那大人不如先去前厅小坐片刻？” 我展开折扇道：“嗯，前厅就不必了，我去园子中寻处凉亭坐着便好。” “这样，也好，那大人你先过去，小神将这箩筐梨子送过去之后再去寻大人。” 我翻手抚了抚扇骨，“不着急。” 后院小亭，仙女们送上茶水和点心，我打量着自己的扇子，就这样闲来无事的自己等了半个时辰。 “怎么你来了，也不同我说一声？”他抬袖命丫鬟们下去，兀自坐在了我对面，茶盏之中的水已经半凉了，我翻开折扇合起扇骨，“你不是在忙么，我就在此处等着你，左右我也是来你这逃难的。不过，你若是再不来，我便要以为，你不知道我来了。” “你，是何时来的？” 我想了想，道：“方才你给木姚喂药的时候我便来了，见你忙着，就没忍心打搅你。” “我，我那只是……莲华……” 我托住下巴道：“你不用同我解释，我都明白，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亲自给她喂药表一表感激之心，也是人之常情。” “你，不生气？”他的脸色反而比之前更加凝重了，我大度的摇了摇头，“我好歹也是个神尊，懂得要照拂众生的道理，你是上神，她只不过是个小神仙，你照顾照顾她，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他倏然沉默，果然，还是这招以毒攻毒的疗效最好。 “你的茶已经凉了，我让人给你换一盏新的。” 我云清风淡的点了点头，他拂袖扫去桌上的茶盏，凝声吩咐道：“来人啊。” 仙子们从云层深处现身，“君上。” “去重新拿一壶茶来，要热些的。” 他特意嘱咐要热些的，看来他还在记着我为了解他的寒毒用自己身体做容器的事情，我抬袖，平静自在的捋着袖口皱褶，一双素白修长的大手握在了我的手腕上，他凝重道：“莲华，你这样，让我很是没面子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道：“怎么了？” 他敛眉道：“你本可追问我，为何要选择沉默，难道，在你心中，就没有一点点的醋意？” 我思纣了阵，“你希望，我去吃那神女的醋？便是因为她抱一抱你，在你耳畔说些好话，我便要生气吃醋？”他默然不语，我续笑道：“那岂不是我每日都要吃醋？我可不想英年早逝，就这样被自己酸死。” “莲华。”他唤着我的声音中颇多无奈，我提着扇子，回握住他的手，含笑道：“我一直都以为，两情相悦的人是不会这样简单便被别人占了先机的，你若真的与我心灵相通，必然不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他眉头拧的更紧了，“你对我就这样放心么？” 我畅然道：“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看他眉头舒展了几分，我又补充道：“不过我莲华不是圣人，也只是个女神仙罢了，若是有一日你敢负了我，我定会让你一辈子都后悔。” “好，我答应你，这辈子都不会负了你。” 一辈子太长，谁又能预料到后来的事情呢。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有心栽花花不成 自那日兜率宫我看见了自己的未来后，我似乎日日都会做一个相同的梦，梦里人满身是血的提着剑，步步逼近我，口中朝我念着：“我要你的心，我要你血债血偿！” 这句话惊的我浑身悚然，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秋霜神君顿下笔下的动作，撂下笔墨关怀道：“尊上，你怎么了？” 我晃了晃头，“没事。”抬手拂过额角，已经被汗湿了一大片。 洛隐神君从殿外走进来，朝我行了个礼，走回秋霜神君身畔时，秋霜神君轻声同他道：“你有没有发现尊上这几日有些奇怪，怎么总是在梦中惊醒？” 洛隐神君扫了我一眼道：“不如在殿中燃些安神香，可是最近尊上太累了。” “也许是吧，本神君等下便去让人同草木神君讨些安神香回来。” 我起身，丢下了手中的折子，一个人往着殿外走去，九重天的风，很是凉爽，这般扑在脸上也总算清醒了两分。 我与他未来是如何，连司命星君的司命簿子都查不出来，或许，只有我自己才有办法看清未来，但我没有勇气，从修成这门法术的时候，我就从来没敢想过看看自己的未来。 人人都道我仙法有成，可观过去，测未来，实则我却连自己的结局是什么都不知道。说起来，也是个笑话。 九重天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正如我与他的缘分，这一刻的相聚，不知下一刻会不会就这样散去了。 太上老君在兜率宫举行法会，按理说每逢这个时候天界的神仙都该如期去走个过场，可今年天帝天后去三界之巅论法去了，天界的神仙们也纷纷找了借口告假去了，或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或是要出门游历赶时间，到了后来，拢共前去的神仙不到三十，后来还都在半途中走光了。 太上老君见此状气的连胡子都快翘起来了，我在一旁打趣道：“这每隔三百多年便来一场，老君你还没有习惯啊？” 老君扬起浮尘唉声叹气道：“这群神仙，每次都要气一气我，这天帝天后不在宫中，连那群上神也不来了。” “往年他们来也都是在打瞌睡，不过你也不要气馁，好在我这不是来给你镇场子了么？” “你是上神之首，有你做表率，乃是天界之幸啊。”太上老君捋了捋胡子，哀然道：“说起上神，倒让我想起了前两日子梨上神来我宫中求了不少灵药，说是给木姚神女养伤的，这个木姚神女可是昔日随在长清身边的那个小丫头？” 我颔首道：“是，长清是她的主人，她现在被长清派去看守凌绝宫了。” “这个小丫头，哎，真是有意思。”太上老君捋胡子含笑道：“大约是在七十多年前，这小丫头竟然想下凡，偷偷溜进了云境天界，想要跳下去，正好那时候老道我从云境经过，就顺道将她给捞了回来。云境天界可是转生之路，她若是跳进去了，许是下辈子就成凡人了。” “她想要轮回转世？”这件事，倒是新奇。 “是啊，后来老道我就问了她为何想要做凡人，她随便找个借口便将老道给搪塞了，不过，老道掐指一算，才想起来，那时候正是子梨上神下凡历劫之日。这个丫头以前便喜欢跟在子梨上神身后，此番，说不准她是想要跟着子梨一起下凡。” “她也想跟着子梨一起下凡？可是那样跳下去，她许是这辈子都回不了九重天了。” 她对子梨，倒还真是用情至深。 太上老君摇了摇头，“那丫头，是个好苗子，可惜她心中的欲念太重了，数千年之前我曾想收她为徒，可惜是她自己选择了追随长清大神，她想要的，我这个老人家可给不了。” 我怔了一阵，良久才故意打趣道：“是啊，谁愿意跟着你这个老人家，那该多无趣？” 太上老君倒是也不生气，只挥动手中拂尘，与我含笑道：“你呀，怎么数千年来，还是这样有什么说什么，半点好话都不给人听。哎呀，老道我呀倒是瞧着你，是个修仙修道的好苗子，可惜你都已经是佛门中的人了。” “老君莫不是忘记了，本神尊修炼得道之后，你才从人间升上九重天，本神尊我啊，可比你的年岁大多了，我收你做徒弟还差不多。” 老君停下步伐，慈眉善目道：“得，老道我拗不过你，说起来，你师父闭关之前还同老道我见过，他同老道我谈及你两千多年前的情劫，怪不得两千多年前你突然闭关了，原来是躲情劫去了。” “神仙也有七情六欲，有情，便有劫。” “听你师父说，你的情劫已经躲过了，不过，你也暂且不要掉以轻心，这神仙历劫，唯有这个情劫最难历，劫难多变，有时候，躲，未必能够躲的掉。今日老道正好有空，不如，让老道我帮你算一卦？” 太上老君卦虽不抵我那预测未来的法术，可在九重天上也是出了名的灵验，我自然乐意，伸出手给他看：“那就麻烦老君了。” 老君温和的看了眼我的掌心，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腕，拈来一算，闭上眼睛掐指良久，灵光在他指尖散去，他脸上的神情变得肃然，我追问道：“老君，可是算到了什么？” 老君抬袖捋胡子，叹了声道：“哎，还是被我给算到了。” “你我之间就不必打什么哑谜了，老君有话直说便好。” 老君点头，缓缓道：“你此后余生，可谓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栽柳柳成荫。你命中煞气当头，是道，死劫。” 死劫二字如晴天霹雳落在我的灵台，我一瞬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声音颤抖道：“死劫，是什么意思？” 老君道：“身为神仙，一生命中小劫数不胜数，大些的劫难，无非也就是情劫，而死劫，是一道鬼门关，若是能跨过去，便可浴火重生，若是跨不过去，则是灰飞烟灭，永不超生。你师父也替你算过死劫，我以为，以你的修为，该是还有几万年的时光，没想到，这劫难来的如此快。” “死劫……”我之前也在古书上见过关于死劫的记载，书上说，上古之神在天妖大战后相继陨落，如今留在世上的古神屈指可数，死劫，活下来的机会，还没有三成。上古陨落的神仙，泰半都是死在这场死劫中…… “死劫，是唯一一场没有办法可解的劫难，躲不过，只有亲身经历方可化解。但如何化解，也是靠机缘。从古至今，经历过死劫的神仙拢共有十人，其中，便有你师父。不过就算成功度过劫难，付出的代价，也是极为惨重。你师父当年为渡死劫，自断情根。君池帝尊渡死劫，昏睡了整整十几万年，而当年冥王大人的死劫，是天帝用了毕生修为挡下的。你可晓得，在这其中的厉害之处？” 这便是上古神仙为何会接连陨落真相，死劫，渡得过则飞升为尊，渡不过，就是灰飞烟灭…… 我嗤笑一声，强装淡然：“神仙么，总不可能活到天荒地老，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情，我，在世上也活了不少万年了，若是现在就消失了，大抵也不会留下什么遗憾。” “丫头，记住老道的话，若是想渡死劫，便该心无杂念，一心修炼，切不可，动情。” 不可动情……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 “解铃还须系铃人，得果还需种花人。” “我要你的记忆，等你死后，魂飞魄散后……” 原以为我历了这么多场劫，修炼了那么多年，或许还能等到子梨记起我的时候，等到菩提殿的梨花再开的时候……可，这一切，似乎来的太快了，让我，猝不及防。 一杯清酒入腹，彻骨的凉，耳畔间犹还回荡着当初他握着我的手，在我耳畔说的那些誓言，“莲华，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了。” “莲华，你可知道，我在等你，等你回来。” “你是本王的妻子，本王护着你，宠着你，都是天经地义。” 手砸在了桌案上，我有些伤怀，总感觉眼眶里凉凉的，似有什么东西，下一瞬便要决堤而出了…… 秋霜神君与洛隐神君立在我身后，看了我许久，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全部忍了回去。 “尊上从回来就一直在这喝酒，什么话也不说，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出什么事情倒是不至于，尊上一贯喜欢借酒浇愁。” “这样喝，可不要喝出个什么好歹，咱们要不要去劝一劝？” 洛隐神君睥睨了秋霜神君一眼，淡道：“劝什么？等她自己想通了，解了这心结便好。” “哎我说，你怎么还是这样不近人情啊……” 耳畔间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我单手支着额，放下酒盏，惆怅的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风吹的身子极凉，昏睡中有人给我遮了件披风在肩上，四周也没有人的吵闹声，异常的安静，可便是这场安静，让我莫名的有些害怕。 “子梨！” 梦境里，天雷滚滚，乌云密布，黑暗中我寻到了他的身影，猛地扑了过去，天雷劈进了我的骨缝，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滑过皮肤，炙热滚烫。我拼命握紧了他的手，擦掉他唇角的血，“子梨，你别怕，有我呢。” 他却是猛地推开我，眸光深邃阴暗：“快走啊，别过来！” “子梨。”我踉跄在站住了身子，天雷滚滚下，我借着雷光，勉强能看见他的容颜，“我不会走……师父说，你为了救我已经损了大半身的修为，你抗不过这场天劫。我不相信，我要来找你，我要你活着……” “莲华！” 我站在风雨中，伸出温暖的手握住他沾满血迹的手掌，“子梨，我不会走，我们说好的，谁也不抛弃谁。” “他为了救你，强行闯了妖族结界，如今已经废了周身七成功力，此场天劫，凶多吉少。” “他本就是靠你的灵力滋养才修成了神仙，如今，也算是还了。” “师父，求求你，救救子梨，求求你！” 师父闭眸，扬袖挥开了我，“莲华，世间之事，因果循环，你现在得到的，都是你曾经亲手所种下的。” “本尊，救不了子梨。” “无量师兄看中子梨重情重义，天劫过后，便将他带去了无量宫，莲华，你放心就好。” “他的元神，是无量师兄亲手将他一点点拼凑起来的，他已经忘记了你是谁，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从此你们谁也不欠谁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菩提殿 分不清是多少年前，我央求师父让我见他一面，为了见到他，我在战场上差点连自己都给杀了，后来，三界平稳，我再见他时，是在天尊大哥的上清宫，彼时我就躲在那扇绣满梨花的屏风后，偷偷看着殿内少年的身影，看着他俊美的容颜，看着他恭恭敬敬的朝着殿上道：“小神子梨，拜见天尊大人，见过师叔。” 只此一言，我的泪水便决堤而下，我终是没有勇气出面与他相见，心中伤情的躲在后殿，哭了整整两个时辰。彼时，前来安慰我的师父慈爱的抚摸着我脑袋，“莲华，这便是命中注定。” “你忘不了他，却又不能与他相识，这便是上天对你最好的惩罚。” “莲华，放弃吧。” 手腕处的冰凉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抬头，他便站在我的眼前，芝兰玉树，身姿俊朗。梨花簌簌而落，擦过他的衣袖，清风扫过，掀起他肩头墨发，这一切，都似一场做不完的梦…… 我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手木讷的抚向他容颜，掌心触及他的脸颊时，我忍不住的掉下一颗眼泪…… “子梨。”我扑进了他的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腰。这种感觉，倒不像是在梦中，太过真实…… 他僵了许久，抬起一只手臂搭在我的后背，沉声问道：“做噩梦了？” 我闭上眼睛，贪婪的享受着他在我身侧的这每一刻。“子梨，别走，让我再抱一抱你，就再抱一会儿。” 他轻轻拍着我的肩膀，靠在我的耳畔徐徐道：“今日怎么了？你若是想抱……我都随你。” 清风掀起杨柳，洛隐神君与秋霜神君的身影出现在柳树后，秋霜神君看着眼前这一幕，惊讶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洛隐神君却先一步离开，负手沉声道：“咱们该走了。” —— 与子梨重逢这些时日以来，我这是头次带子梨来雷音宫。 他执着我的手站在雷音宫外，抬眸看着巍峨肃穆的宫殿，浅浅道：“怎么想来一十三天了？” 我道：“这里，是佛祖讲佛的地方，你该是从来都没有来过吧。” “我自幼就不喜欢佛法，师父讲的那些经书我尚且会打瞌睡，师父怕我在佛祖面前失了礼仪，便从未带我来过这座神殿。” 我伸手抚了抚梨树青翠的叶子，笑道：“这里的梨树已经数不清多少年没有开花了，上一次开花……是很久很久之前了，我还记得，那时候，有个穿白袍子的少年就站在这树梨花下，风姿绰约，玉树临风，好看的像是一幅画。” “穿白袍子的少年？是一十三天的小弥勒么？” 我嗤笑自言自语道：“也是，这一十三天，哪里有第二个俗世之人。” 这满殿的梨花，自从子梨受了天劫之后，梨花便开始凋谢了，直至如今再没有开出一盏花来。这里，曾经是我与子梨初见的地方，我忘不了他站在梨花树下那唇角唇角弯弯的场面，时隔多年，这里的每一处景象，都残留着我与他的回忆。 “雷音宫，这里是普渡众生三千的地方，佛祖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在这雷音殿内讲佛，一十三天的雷音宫，拢共有七十二殿宇，这一殿，唤作重生。” “昔日曾与天尊来大雷音宫赴过宴，可我却从没见过这一座。” 我朝他柔柔一笑，道：“此处并非是正殿，却是佛法最盛之地。” “原是如此。” 我将手中的梨枝放进他掌心，“送给你，就当做，是留给念想吧。” 他合拢掌心，目光抬起，落在梨树之上，眉头紧拧。 “佛使自从离开菩提殿之后，小僧就日日命人前来打扫菩提殿，一日都未曾懈怠过，这里的摆设都是佛使在的时候保存至今的。佛使今日怎么得空，回菩提殿看看？” 守门的小和尚打老远便看见了我，殷勤的迎了上来，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后诧异道：“咦，子梨上神，你也来了？” 子梨平静道：“怎么，本神不能来这地方么？” 小和尚挠了挠光头，不好意思道：“能来能来，当然能来，佛使请，子梨上神请。” 殿门打开，里面的檀香味扑鼻而来，金佛玉莲，一尘不染。殿中央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佛像，佛像后佛光华然，照亮半壁经文。烛台上的灯火自行燃起，书案上还有我当年没看完的书册，笔墨纸砚，都还保留着许多年前的样子，我甚至有种错觉，总觉得，这里好像还余留着二十万年前他的气息。 “这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子梨拂袖扫去桌案上的流云，小和尚解释道：“是啊，菩提殿本就是菩提宫的藏书阁，这偌大的菩提宫只有文韵佛师与莲华佛使两位居住，佛师他老人家从不来这地方，只有莲华佛使才会进菩提殿，佛使走了之后，这里就只剩下了打扫的小和尚。” “这里的经书倒是挺多，你以前，便是在这里抄佛经的么？”他拿起桌案上我没抄完的册子，一片树叶从册子中掉落了出来，他的目光被树叶引了过去，蹲下身单手从云朵上拾起来，“这是，梨树的树叶。” 树叶的背面还画着一副小像，他一见那东西便有些晃神，呆呆的看了许久。 “这树叶上的画？” 我收回目光，“画的是我。”缓了缓，复又问道：“与我像不像？” 他掂着树叶犹豫开口：“像是像，不过笔法稚嫩了些，但，本神总觉的有些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上神你是真的忘记了啊，这画明明就是二十万年前上神为佛使所做啊，这画佛使已经整整留了二十多万……” “道颖！”我着急呵斥住道颖，二十万年前的事情，师父嘱咐过我不可再提，否则，会给子梨带来劫难。 道颖慢半拍的挠了挠脑袋，一恍惚如同想通了，仓皇缩手缩脚的往后退。 子梨起先只是愣了愣，不过少顷后又当做没听见般，缓缓道：“他方才说……” 我接过他的话，解释道：“他有些魔怔了，一定是这几日没有好好做功课，这树叶……”我伸手欲要去拿，他却先一步的将叶子收进袖中，面色温润道：“这副画我觉得很像你，我想带回去做玉佩，这叶子，本神要了。” “啊……啊？”他要了，可这明明就是他留给我的念想，如今给过的东西又收回去了，算是什么意思啊…… “此处藏书阁，本神也甚是喜欢，不过本神却不喜欢读经书，若不然还能同你来挤一挤。” “上神原本就在此处挤着，看来主人说的没错，还真是忘干净了。”道颖在我身后小声嘀咕，我握着扇子咳了咳，含糊其辞道：“你若是喜欢这里，以后倒是可以常来这里看看。” “此处是你在佛界的宫殿，我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啊？” 他何时对我住的地方感兴趣了？没等我开口阻拦，道颖倒是先笑嘻嘻的给子梨引路，“上神想要看佛使住的地方啊，上神这边请，贫僧带上神过去，贫僧在这里侍奉了佛使二十多万年，这个菩提宫，贫僧也最为熟悉。” “你都在这里侍奉了莲华二十多万年，那你现在的年岁？” “贫僧今年二十五万岁了，其实贫僧和佛使的年岁差不多大，贫僧来这里的时候，佛使那时候还是个少女。” “咳咳。”我无奈打断了两人的谈论声，囫囵道：“好端端的提什么年龄，况且我们做植物的成了神，一幻化成人便是少年少女的模样，我……我现在变老了么？” “不老不老，佛使青春永驻，容颜不老，就是，比二十万年前脾气差了些。” “你！”我语塞，子梨垂袖拉住了我的手，眸眼里亦是带着笑意，“你没变老，我瞧那画上的你，这二十万年来，你倒是一点也没有变。” “这处便是我家佛使的寝殿了，三净殿，乃是主人亲自为佛使辟出来的一座寝殿。” 说话间我已经来到了三净殿的殿门前，道颖推开门，迎面一阵过堂风携着清脆的铃铛声，悠然回荡在耳间。昂眸看过去，满殿挂满了纸鹤铃铛，白色羽毛迎风微微被吹起，引得铃声阵阵。 这些纸鹤都是当年我在佛界养伤的时候所做，拢共有三万六千只，这样串起来，正好能挂满整个寝殿。 “纸鹤，都是你做的。”他抬手，拿过一串纸鹤在眼前打量，我点头道：“当年天妖大战，我回天的时候，已经是遍体鳞伤，师父就带我回了菩提宫养伤，这是那万年来，我闲来无事所做。” “很好看，比我那合善宫的千花玉琉璃还精致。” 我瞧他喜欢，便道：“你喜欢，那我就送给你。”抬袖正要施法，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不着急，以后去了合善宫，你可以慢慢折。” 道颖似乎从话中明白了些什么，偷偷摸摸的退出了殿外，整个空荡荡的大殿中，彼时就只剩下了我二人。 我有些不大能放得开，走到桌前给他倒了杯茶，“这里是佛界，比不得天界，宫殿也不如天界奢华，不知你是否能呆的惯，先将就喝些茶。”我把茶端到他的面前，他一手握着扇子，一手接过我的茶，抿了口道：“茶是普通了点，味道倒是还不错。” “我师父眼下在闭关，佛界的尊佛向来都是不出门的，这里的陈设太过简单，你歇一歇脚，我们倒是可以趁着今日天色还早，赶回天宫。” 他握着杯盏，徐徐道：“我听你案前的洛隐神君说，你有心事，已经喝了两日的酒了。” “哪、哪有，我喝酒向来是不随心情的，想起来便喝些，没有什么讲究。”我心虚的坐在他对面，攥着袖子的手有些不知往哪放才好。他唇角噙着笑意道：“哦？那你，方才醒过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么？” “我醒过来时……”醒过来时我的脑袋还是含糊着，我说了什么？我静下心仔细想了想—— “子梨，不要再离开我了，沧海桑田，你都不要放开我的手。” “子梨，你可知，我想你，我好想你。” “……”娘啊，我竟然能犯浑犯到这个地步，我那时候说这些话，都是无心的好不好！不过我能想象出来，彼时我抱着子梨的腰，一本正经的同他说这些话的场面是何模样…… 想到此处，我便不觉身子一个抖擞，咬住自己中指关节，皮笑肉不笑道：“我怕是在做梦，做糊涂了……” “你过来些。” “嗯？” 他重复了句，道：“你过来些。” 我木讷的哦了声，乖乖往他面前凑了凑，谁知晓，他竟熟练的勾起我的下巴，俯首薄唇压在了我的唇上，一道冰凉扫过唇瓣，分外醒神…… 我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他的手往我脑后挪移，不经意间便将我收进了怀中，这个吻，缠绵悠长，他抓在我手臂上的那只手亦是紧了紧力度，仿若，是要将我永远锁在怀中一般…… 第一百三十九章 魔毒 那日，我们极晚才回了天宫，彼时人间怕是已经到了该破晓的时分，我回到云宫便倒床闷头大睡，直到第二日天钟向了五下之后我才起身梳洗，洛隐神君与秋霜神君晓得我是太累了，便有意想要我多睡会才没叫醒我。 不过我醒来的时候倒是从草木神君口中听见了一道传闻，恰好这道传闻便是来自合善宫。说是昨日那位木姚神女忽然发了病，子梨上神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昏厥了好几次了，连夜传了司药星君去看，才发现是中了毒，如今子梨上神正寸步不离的守在那位神女的身侧。 中毒？她怎么会中毒，又中的是什么毒，不过这毒发作的也太是时候了，若是逢上了子梨几日几夜不会来，那岂不是要有性命之危？ 我虽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但我在人间就已见识过她的手段，难免还要怀疑这毒是不是她自己设下的苦肉计。 “人间已经过去了三年，师姐今日特意捎来了一份书信，书信上提及到小玉姑娘的恢复情况，师姐说小玉姑娘与鲛人心的融合甚好，相信不过多久，鲛人心便会融进小玉姑娘的血肉，到时候小玉姑娘便可以像凡人一样无拘无束的出现在三界了。” 司药星君恰好约了我在司药府中喝茶，泰半也是为了小玉的事情，我听罢小玉的消息后感激道：“有劳星君了。” “神尊言重了，既是师父的旨意，那徒儿们也只是照办罢了，师父之前叮嘱过，小玉的消息只能同神尊交代，所以小神得到了消息，就立马来同神尊禀报了。神尊不必操心，师姐的医术尽得师父真传，是冥界最好的冥医，小玉姑娘在师姐身旁修养，也只是时日的问题。” 我握着茶盏道：“我自然相信你师姐，三界之中，医神一门的医术最为厉害，能起死回生，妙手回春，将小玉交给你们我最为放心。” “谢神尊谬赞。” 一言刚落，便见有一小仙女拎着药而来，“君上，送去合善宫的草药已经备好了。” 司药星君颔首道：“那就先命人送过去吧。” 我扫了那药一眼，浅浅问道：“合善宫？敢问星君，合善宫的那位神女可有大碍。” “大碍倒是没有，不过小神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明白，之前小神给那位神女把脉的时候，她的脉象中并无中毒的迹象，为何昨日我过去给她把脉的时候，却发现她中的是魔毒。” “何谓魔毒？” 司药星君缓缓道：“魔毒就是魔族才有的毒药，名唤百日断命散，这毒凶险，百日之内若是寻不到解药，便只有死路一条。” 我喃喃道：“如此严重？” 司药星君点头，“但此毒若是放在往日，是有些棘手，不过听闻近来妖市里有回魂草，这个回魂草乃是断命草的解药，只要寻到这草药，便可解毒。” “妖市？那是妖界的地盘，你可确定回魂草就在妖市？” “小神不会寻错的，妖市有一名妖医，当年魔族与妖族开战时用过这样的毒，妖医为了救人性命，就寻遍了天下，找到了回魂草的种子，从此之后回魂草便在妖族生了根，如今在妖族已经不算是稀奇之物了，只不过回魂草太过珍贵，每年的供应都只是少量，价钱也就高了些。” 不管如何，有解药可解便是万幸，木姚也算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不过话又说回来，断命草乃是魔界的东西，木姚乃是五重天凌绝宫的神女，该是和魔族不会有什么关系，或许真的是我小肚鸡肠了…… “那，子梨上神可知道这个事情？” 司药星君叹道：“这法子是小神回来翻阅医书才得知的，眼下还没有告诉子梨上神。” 我轻轻道：“我……正好要去合善宫，我可以顺路替你转告他。” 司药星君道：“如此自然最好。”想了想，又道：“不过，小神有一点想要提醒子梨上神与神尊，至于木姚神女，她，终归是五重天的神女，归于长清大神的麾下，合善宫无须走这趟浑水。” 我也晓得子梨不该走这趟浑水，可木姚，她对子梨总还有个救命之恩在。“本神尊知道了，我……他说过，等木姚养好了伤，就送木姚离开合善宫。” 司药星君起身，缓步走到一株梨花树下，“凡间有句话，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神尊还是要多加留心才好。” 她这是在提醒我些什么吗？不过，天宫中与子梨真正交情好的，也就那么几个，司药星君便算上一个。 “多谢，本神尊记住了。” 木姚神女中了毒，子梨当然没什么心思再去想别的，我正好从司药府上回来，就顺便来看一眼，闵苍神君引我去了木姚暂住的寝殿，子梨彼时就守在她床前，掂着一杯茶似在想着些什么。 我进了殿，随手将带来的药给闵苍，子梨听见了动静，便也起了身，负手与我道：“你怎么来了？” 我温和道：“适才和司药星君喝了两盏茶，就顺便将你要的东西带了过来。她，怎么样了？” 子梨敛眉道：“她还在昏迷，中间苏醒过两次，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之后又昏迷了。” “毕竟是中了毒，还需得好好养着，听闵苍说你都守了她一夜了，我来替你守一会儿，你去歇歇吧。” “不用了，我还好。”回首看了眼床上昏迷的姑娘，“她醒来，若是看不见我，怕是会着急。” 听他这一番话，我忽然有些心头不适，以前甚少见过他如此担心一个人…… 我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那好，我陪你等。” 茶水凑近唇畔已经是半凉，他皱着眉走近我，大手搭在我的肩上，道：“其实你无须陪我一起等，你身上的旧伤……”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凉茶顺着喉头滚落腹中，我续道：“司药星君说，有一种草药可以解木姚身上的毒，那草药，便在妖市。” “妖市？” 我点头，淡淡道：“你准备何时出发，我陪你。”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他干愣了少顷，须臾后才抿了抿薄唇低声道：“好，本神现在便命人去准备。” 说来也巧，便在子梨打定主意与我一起去妖界的时候，木姚忽然醒了过来，声泪俱下的央着子梨带她一起走，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日的子梨看木姚的眼神有些变化，至少看起来，不是那样冷冰冰的了。 是我多想了么？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带着羸弱的木姚一起上了马车，天界的马车同凡间的大差不差，不过天马能够自由穿梭三界，坐着马车前去妖市，便无须自己腾云驾雾了。 一路上寂静无言，往日他该是最爱同我说话，可今日，他却是最为安静的一个。我靠在马车上，闲情逸致的展开了手中的璇玑扇，来回翻看了阵，而那木姚神女彼时瞧见了我的扇子，竟本能的往子梨身边躲了躲，有意抓住了子梨的胳膊，子梨被这一抓，倒是醒过了神，面色不大自然的挣了挣。但她竟像有意做给我看一般，紧紧抓着子梨不放手。 我刻意将扇子往她的面前凑了凑，挑眉道：“怎么，你害怕？” 她如惊弓之鸟般往子梨袖旁缩了缩，演技极好的声音颤抖道：“神、神尊大人的法器自然是神气浩瀚，小神，修为不济不敢靠近这等神物。” “哦，是这样啊。”我反手合上了折扇，璇玑扇的确不是一般小神仙可以驾驭得了的东西，上古神器素来最为认主，自然也排斥旁人的气息，像木姚这种修为浅的神女，难免要被折扇的仙气震慑。 “还有两个时辰便该到妖界了，莲华，你这扇子还是不要拿在手里为好，以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是怕我暴露了身份，还是怕我吓着了木姚？我闻言轻轻道了个好字，抬手便将璇玑扇化为青烟散去。 “咳咳。”木姚忽然捂住了胸口咳了起来，子梨关心道：“可还能撑得住？” 美人儿柔情似水的微微扯了扯唇角，“上神放心，小神无碍，还能撑得住。” 此时此刻，他二人倒像是情投意合的一对，而我却更像是夹在她们中间的陌生人，头一次将自己摆在了这个位置，我竟会觉得心痛。 又是一阵默然无言，天马飞奔行过迢迢云海，踏过繁华人间，终是在妖界的大门前停下。闵苍神君掀开帘子，恭敬道：“尊上，君上，我们到了。” 而听见到了这两个字，我恍惚瞬间回了神，起身便先离开了马车。 子梨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我的背影，身畔佳人无力的靠在他的肩上，他也只好先下了马车，随后再扶木姚下车。 “离妖市开市还有些时辰，不如小神先去寻个落脚点，安排尊上与君上住下来？” 子梨沉声道：“也好，木姚吹不得冷风，先让她安顿下来。” 他对木姚，倒是上心。 闵苍神君正要先走来着，我倒是一把便将他拽住了，他不解，“尊上？” 我稳了稳心神，强装淡定道：“我正好坐了三个多时辰的马车也累了，索性陪你一起跑跑腿，与你一道找客栈。” “啊？”闵苍神君甚是惊讶，我没再多言，先一步离开了原地。 “莲华。” 身后人低沉的声音我只当做没听见，其实，不会吃醋是假的，前二十万年里，我还从未见过子梨对她人如此上心过，或许，子梨上神的名声在外，在那些风流岁月中与女子抱一抱，牵个小手都实属常见，只是我常年闭关，不曾见过，便分外大惊小怪了些。 “神尊今日的脸色不甚好看，不知可是身子不大舒服？”闵苍神君可真是观察入微，我抬手木讷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不在焉道：“许是许久不坐马车，太过颠簸了吧。” 闵苍神君体贴道：“那不如我们便寻个最近的客栈，好先歇歇脚。” “也好。” 妖市不比鬼市，来这里的三界神魔也是少数，泰半来逛妖市的都不过是为了寻东西罢了。故而，若是想找个酒楼客栈，也不是那样容易的。不过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寻个半个时辰总算是找到了一家名为妖界客栈的落脚点。 客栈中的老板是位花枝招展的美艳妇人，一见我和闵苍便瞧出了我们的身份，执着团扇笑盈盈道：“呦，是两位仙客啊，是来住店的？来来来，小店这里正好还有房间，快来看一看。” 闵苍神君镇静道：“不好意思，我们还有朋友，一共四个人。” 第一百四十章 吃醋 “四个人啊。”老板娘踮起脚往我身后看了看，彼时恰好子梨扶着木姚将将进门，老板娘眼前一亮，晃着团扇道：“够够够，小蝶，三间上等房！” “嗳，老板娘，我们四个人，怎就只有三间上等房？”闵苍神君及时阻拦道，老板娘笑的花枝乱颤，“哎呦喂客官，咱们这方圆八百里的妖市，可就是咱们一家客栈，房间啊早就被人定完了，今日就只留下这三间上等房了，不过，我看客官你们，三间上等房，不是刚刚好么？” 闵苍神君一根筋道：“四个人三间上等房怎么够？” “哎呦，这位仙客莫不是在开玩笑？您瞧瞧后面那一对，明明可以住一间房，如何说，三间房不够？” 我顺着她的目光瞧了去，身后子梨扶着木姚，木姚半倒在子梨的怀中，这个模样，还真像是一对夫妻…… “老板娘可是误会了，她只不过是在下的妹妹罢了。”子梨低声解释，老板娘轻笑了声，晃着团扇身姿妩媚：“哎呀，现在的小年轻啊，明明对人家有意思，还偏要打着哥哥妹妹的幌子，真是啊……” “在下已经有娘子了，既然是三间房，倒也正好，木姚住一间，闵苍一间，我和莲华住。” 我被他这句话惊的咳出声，老板娘一头雾水的看着我们，良久都没想透彻：“我的娘啊，你们这四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怎么一会儿与这个是一对，一会儿与那个是一双？你娘子，究竟是哪位？” 闵苍神君见状连忙上去解释道：“我家君上只有一个夫人，便是这位。烦劳老板娘先记上，这三间房，我们要了。”伸手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这是定金。” 老板娘拿了银子，丝毫不客气的将银子收进袖中，“好，四位客官这边来。” 上等房在楼阁的第三层，三间房并非是在一处，老板娘特意寻了个空敞些的房间带我与子梨进去，“这间厢房啊，比另外两间大些，你们是两个人居住，比不得那位姑娘和公子。房间都是刚刚收拾出来的，公子夫人你们先看一看，有没有什么缺少的东西。” 我抬袖扫去桌上一瓣落花，甚是满意的道了句：“多谢老板娘了，暂时还没有什么缺少的东西，老板娘辛苦。” “姑娘客气了，不辛苦不辛苦，楼下便是酒楼，姑娘若是想吃饭，只需下楼便可。我呢，就不在此叨扰两位了。” “有劳。”子梨同她拱手一礼，她摇着扇子，满面笑容的屈身行了个礼，一转身便化作了云烟散去。 子梨一早为了方便照顾木姚，特意将木姚安置在离这间厢房近些的房间，而闵苍神君则一个人住在较远的地方去了。 寻到了落脚点，我便也安下了心来，走到窗前，抬指抚摸着窗台边一株盛开的兰花。他的脚步声缓缓走近，我淡然开口：“她已经睡下了，你赶了一日的路，也该休息了，今日你睡床，我，随意寻个地方将就一夜便可。” “莲华。”他倏然从后搂住了我的腰，我登时绷紧了身子，手上的动作也僵了下来，“子梨，你，你做什么？” 他搂着我的腰，下颌倚在我的肩上，闭上眼浅浅道：“吃醋了？” “吃醋？”我哑了嗓子，嘴硬道：“我堂堂一界神尊，怎会同一名神女吃醋，自然没有。” “心口不一。”他的气息游弋在我耳垂处，撩得我脖子痒痒的，我正准备用手拿掉他搂在我腰间的手臂，然他却忽然又收紧了双臂，在我耳畔低低道：“别动，抱一抱，就让我抱一抱。” 他这样温言细语与我说话，倒是让我不忍心再去责怪他些什么，歪过头看他，皱眉佯装不悦道：“你倒是还晓得你我的关系，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要在她房中住下呢。” 他低沉一笑，“我有那么没良心么？况且我与她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将她，当做妹妹看罢了，与你不一样。” “妹妹？你可知男女之间最怕有什么哥哥妹妹的了，今日是妹妹，谁知明日她会成为你的什么。” “你这又是听谁浑说的？” 我想了想，道：“以前在凡间听说书先生说的。” “你以前去过凡间？” 我深深叹了口气，“是啊，我也去过凡间，看过人世间的繁华。” “你若想去，等此事过后，我带你去凡间玩。” “也对，人间能有什么地方是你子梨上神没有去过的地方，有你做引路，必然比我自己到处摸索要有用的多。” “你这是答应了？” 我点了点头，故意道：“只不过我倒是害怕某位上神没有时间。” 他伸出一只小手指，我看着那根手指，心头倏然有一顿，他温声道：“我们拉钩。” “说好了这辈子谁都不离开谁，你若不信，我们便拉钩，拉过勾就再也不能变了。” 少年时期的美好，一幕幕都恍若昨日，历历在目。 他见我愣着，便轻笑出声道：“你该不是，不会拉钩吧？” 我神情恍惚，“啊？” 他拿起我的手，与我小指头相扣，“这个啊，在凡间和发誓是一个意思，不过它比发誓管用，只要拉了勾，便代表无论发生什么，就都不会改变了。” 我呆滞的与他拉着勾，半晌后唇角才扬起一个弧度，“拉过勾的事情，当真不会变么。” 他紧拥着我，目光深情的看着我：“不会变，永生永世，都不会变。” “我会将你同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牢记在心尖，我等着你去实现那些诺言，等着你将那些话，亲口重复给我听。” 他唇畔间的弧度甚是好看，“好。”愈发凑近我，气息融进我的鼻息，我看着那双深邃的眸眼，亦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清风中携着汩汩暖意，红烛高燃，白衣委地，一场情事过，我伏在他的胸膛前睁开了双眼，听着耳畔间他的心跳声，这般清晰。犹记多少年前的春日梨花，簌簌如雪，他与我坐在一十三天的菩提殿屋顶上，一只花环戴在了我的头上，广袖拢我入怀，与我同看万里云海…… 佛祖说，这世上没有一生一世的天赐良缘，只有永无止境的相识与忘怀。 我们相识过，也曾这样近距离的靠近过，可他都不记得了。 也许，这一场爱，到头来也是劫难一场。但我不后悔，有些事情，唯有得到了，才能尝一尝酸甜苦辣。 “在想什么呢？” 我如梦初醒，闭上眼睛靠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在想，我们的初遇，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是谁，竟然命人将我撞进麻袋中带去了合善宫。当时我还在想，究竟是哪个胆大的神仙竟然敢对我下黑手。” “你那时候，是故意的么，你只需要动动手就能将扛走你的人打成残废，却还是进了合善宫。”他握紧了我的手，有些打趣的道。 我提起兴趣：“我好奇啊，好奇是谁竟然敢对我下手。只不过，我没想到那个人是你。” “你那时候，可真是胆大。若我真的伤了你，你要我如何去与师叔交代？” 我枕在他的怀中，叹了声道：“亏你还是子梨上神，连男的女的都分不清，你那时候就没有一点点的怀疑么？” “有是有，不过没往深了处想，只觉得你是个娘娘腔。” “娘……”我哽住，毫不客气的往他腰上拧了把：“你才是娘娘腔呢。” 他痛的求饶：“咳，我也不是故意的。你轻些，我怕疼。” 我白了他一眼，不相信道：“身为战神，你却怕疼，说出去不怕被笑话！” 他搂紧我些，如视珍宝的将我护在怀中，沉沉道：“战神，也怕疼的。” …… 妖市没隔三日一场开市，恰好我们在客栈中住了一日，第二日便逢上了妖市开市。子梨拿了饭菜前去见木姚，我便与闵苍神君一同在楼下吃饭，妖界的天有些受人间影响，盛夏之际甚是烦闷。我不能将璇玑扇拿出来，便只好随手幻化出一把团扇。 闵苍神君头次同我同桌吃饭难免会有些不自在，我放下筷子一味的扇扇子，吓得他也不敢动筷子了。我见状尴尬的咳了咳，轻声道：“神君你不必在意我，我这个神仙呢，往里自在惯了，与我同桌吃饭不用守什么规矩的。” 闵苍神君抽了抽唇角，笑的牵强，“啊，小神明白，明白。神尊大人您很热么？” 我挥了挥扇子喃喃道：“尚好尚好，就是不知为何，今日心烦气躁的。” 神君囫囵道：“许是凡间的气候神尊大人还不适应……也难怪，夏日有些蚊虫也是常见……” 我倒是没对他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上心，只当他是随口一说，四处瞄了眼，拿扇子遮住半张容颜道：“那个，我吃饱了，今夜不是妖市开市么，我去找个熟人刺探刺探军情。” “嗳，神尊大人……” “嘘……”我警惕的竖起一根手指头，咳了咳点拨道：“在凡间就不用总是唤我神尊了，容易暴露身份。” 闵苍神君糊里糊涂的哦了声，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脖子上，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只当他是被饭噎住了，提着团扇便准备出客栈，哪成想人还没迈出门，就莫名被谁给拽了过去，等我回过身才瞧清楚拽我过去的那个人正是客栈老板娘…… “你呀，这个样子出去，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老板娘忽然对我这样亲切，着实让我惊讶，见她还要拿起帕子来擦我的脸，我立即往后退了一步，胡乱摸索着自己的脸，“我，我脸上有脏东西？” 老板娘无奈的轻声一笑，从袖中掏出了一把铜镜给我，还有意的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更是不明白了，难道我脖子上有东西？ 我好奇的接过铜镜，往自己的脖子上照了照，然待我看见脖子上那块红痕后，险些将铜镜给丢了，心血瞬间涌上灵台，我心猿意马的抬起袖子便往脖子上遮，一张脸红的不成模样，这，这也太丢人了些吧。 怪不得，怪不得闵苍方才看我的神情都不一样了，还说什么有蚊虫…… 老板娘好心的拉过我的手，抬袖挑起珠帘，带我进了里屋，“莫要担心，我来帮你遮上。” 第一百四十一章 半壁江山 她扶着我在菱花镜前坐下，铜镜内倒映出我二人的容颜，她满脸温柔的样子倒是一改当初初见的模样，此时的她，妩媚中带着高雅，俨然是个神女，骨子里都透着袅袅仙气。与日前我见的那个，差距也忒大了…… 美人玉指拿起桌案前的香粉盒，轻轻沾了些往我脖子上遮，我看着镜中那张一个模子的容颜，试探道：“你是，老板娘？” 美人儿粲然一笑，“怎么，我不像老板娘？” 她指尖的凉意在我脖子上晕开，我摇了摇头，低声道：“只不过，我昨日见到的你，比今日……” 我欲言又止，她似懂了些什么，恍悟道：“哦，你昨日见到那位，是我的姐姐，我昨日不当值，我与姑娘，今日是第一次见面。” “你姐姐？”我很是吃惊，一模一样的容颜，一模一样的装扮，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一模一样，原来，是朵并蒂花。 她给我遮好了脖子上的红痕，温柔道：“是啊，我们姐妹俩是朵并蒂牡丹花，姐姐性子豪迈，我性子安静些。方才姐姐出门办事去了，我就先照看客栈，唐突了姑娘，姑娘可不要见怪。”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若不是你提醒，我恐怕要丢人了。” 美人儿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温和有礼：“方才见姑娘匆匆忙忙的离开，不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道：“要紧事倒是没有，只是觉得今天的天气比较烦闷，所以想出门走走。听说妖市开市，正好想去凑个热闹。” “是啊，咱们妖界的妖市每隔三日开门做生意，不过姑娘现在出门，是找不到什么好东西的，妖市黄昏时分才开始热闹。” 我转身看那位美人，“老板娘是妖族中人，对妖市该是十分熟悉吧？” 她莞尔一笑，捋着红色袖口道：“是啊，看姑娘周身仙气缭绕，该是从天界来的吧，这是第一次来妖市么？” 我道：“正是。” 红衣美人缓缓道：“妖市中没有什么规矩，接纳八方来客，无论仙魔神鬼都可到此一游，且不知姑娘是想买什么东西，若是方便告诉花娘，花娘倒是可以给姑娘指一指路。” 原来她的名字叫做花娘啊。 我斟酌了少顷，觉得她是个正直的妖，便开口道：“我是来寻回魂草的。” “回魂草？”她抬了抬目光，“回魂草有回魂重生之效，凡人吃了它，可以起死回生。姑娘是要它，起死回生所用？” 我心虚的点了点头，现下还不能全部都告诉她，回魂草可起死回生，但也可以解魔毒，等闲仙人，又怎会身中魔毒呢。 红衣美人儿思索道：“回魂草是大妖医所种，那一园子回魂草，每年只会拿出少许几颗出去卖，甚是珍贵。不知眼下你们赶得巧不巧，若是逢上了回魂草被人高价卖出去完了，可就错过了。” “即便有钱也买不了么？” 她轻轻道：“回魂草有起死回生之效，这草原本在妖界都供不应求，何况是在这鱼龙混杂的妖市呢。上一次听见有人叫卖回魂草还是两个多月前，那一株被冥界的一位鬼仙给买了去，不晓得妖医徒弟那店中可还有存货了。” 司药星君确定这一次会卖回魂草，那就代表回魂草一定会出现，只是如何才能拿到手的问题。 “敢问阁下，您说的妖医徒弟的店，在何方？” 美人儿好脾气道：“你只要沿着门前这条街，一直往东走，然后见到一棵枯了的杏花树，树后，便是妖医徒弟在鬼市中的店铺了。” 传闻妖界妖医原本是九重天先医神的徒弟，与如今九天上的那位医神乃是同门亲师兄弟，奈何其兄弟俩自年少拜师时便道不同不相为谋，医神大人参修治病救人，普度众生之道，而如今这位妖医却是喜好钻研世间奇毒，既有夺人性命之毒药，又有相生相克之解药。 “神、夫人回来了。”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伸手摸到了茶盏，点头问道：“子梨他还没有下来么？” 闵苍神君瞟了一眼楼上的房间，犹豫道：“是，是还没有下来，要不小神上去瞧一瞧？” 我道：“不必了。” 木姚说到底现在有伤在身，子梨他素来不喜欢欠下别人什么，就算是现在多照顾照顾她，也是情理之中。 闵苍神君小心打量着我的神色，亦是拧着眉陪我一道喝茶。 两刻钟后，子梨才带着披了件红斗篷的木姚下楼，我放下茶盏，浅浅道：“你身上有伤，不在房中好好修养，怎么下楼来了？” 子梨回首看了眼木姚，“她执意要同我们一起去妖市，我拗不过她。” “现在不是耍小性子的时候，你还是养伤要紧。” “神尊大人。”她颇为匆忙的打断了我的话，垂首弱弱道：“正是因为身上有伤，所以才要多出门走走，小神在房中已经闷了许久，听说妖市繁华……神尊你放心，小神一定不耽搁君上与神尊办事。” 一言一行，倒是说的楚楚可怜。我转着半盏茶，抬眸看子梨，“你要带她一起去妖市？” 子梨提着折扇为难道：“她既是想去，那便一道吧，正好本神此次也是为了给她取药的。” 我扬袖将茶水泼在了茶盘上，挑眉道：“既然你都已经下定心了，那就去吧，走吧，如今已经是黄昏了，外面想来也该到热闹的时辰了。” 起身先他们一步离开，子梨尚且还愣在原地，心中尚有动摇。木姚伸手乖巧动人的拉住他的袖子，“君上……” 古来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子梨也甚是如此。 闵苍神君随在我们身后，见木姚拉着子梨的袖子，而我又佯装不在意，一门心思扑在妖市上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上，甚是不适应的咳了咳。 “听说回魂草在妖医的徒弟手中，他徒弟在妖市中也有地盘，门前一棵枯杏树，便是他的住处。” “枯杏树？” 昂头看过去，人影稀疏处有一盏小灯在风中摇曳，灯火余晖映出老树枯叶，时不时还有两片叶子迎风缓缓而落。树后正是一间看似平常的小茅屋，茅屋门扉大开，隐约摇晃着微弱的烛光。 那便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了，子梨走近我，沉声道：“听说他的性子古怪，若非是有足够的银两，便要用等价的物品前去交换。” “你可是上神，难道还会缺钱花么？”我含笑打趣着他，他唏嘘道：“钱自然是够，可就怕他看上了别的东西。” “无事，妖族现在已经不如往前了，就算是看在你的身份上，也不会多加为难你。” 我转身同闵苍道：“照顾好木姚神女，我和你们君上去去就来。” “是。” “走吧。”我提醒了他一句，他嗯了声，跟随我而来。 如今虽是夏日，可尚且没有到秋日，旁的地方都是枝繁叶茂的，也唯有这个地方，几丈之内草木枯萎，没有一点生机，就连那灯笼中燃着的烛火，也大有要熄灭之势。 步子还未踏进茅草屋，便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道：“两位上神光临寒舍，可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 声音是从芦草织成的帘子内传来的，我挥袖，桌案上的烛火明亮了许多，烛光照亮了整间屋子。黑暗中有一只手抬起：“两位上神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下喝两盏茶吧。” 茶壶自行悬起，在桌子上的两只空茶盏内斟满茶。我与子梨缓步走过去，矮身坐下，茶是凉茶，且气味也和九重天上的不大一样，隐约里还透着丝丝血腥味……抬起的茶盏又撂下，子梨亦是察觉到了茶中异样，徐徐道：“今日本神前来，是为了……” 帘子内的沙哑声道：“是为了回魂草，司药星君已经同小妖说了。” “敢问阁下，回魂草如何卖？” 那道声音沉笑了声道：“回魂草的确还有一株，家师特意嘱咐过，呀卖出个好价钱。不知上神今日带了多少银两？” 子梨道：“我并未随身带银两，不过等你开了口，本神便立即会命人将银两送来妖市。” “原是如此，那，就烦劳上神将这个签了吧。” 一张纸从黑暗中飘过来，落在了子梨的面前，里面那道声音洪亮了些，“上神将这张条约给签了，回魂草便可带走，银子，一个月内需要送往此处。” 我偷偷瞄了两眼那纸上的字，原来妖市也流行打欠条，不过我看那纸上的数目不小，这个妖怪，还真敢要…… 子梨未加思索便在纸上签了自己名字，纸张重新飘入黑暗中的那张大手内，片刻后，一株灵草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这就是回魂草，两位可以走了。” 这人送客倒是送的快。 “告辞。”子梨拂袖收回了回魂草，起身潇洒离开。 我与他走出茅草屋，回想着那张纸上的数目，我惊奇道：“此次过后，怕是你家中的半壁江山都要没了。” 子梨长叹了口气，抬臂揽住了我，提着折扇的那只手负在身后，意味深长道：“千金散去还复来，这欠下的人情，可是要早些还了才好。” “是啊，取了回魂草，你就与她再也没什么关系了。” “所以，这半壁江山，还是值了。” 黑夜中闵苍神君与木姚站在一树灯火下等着我们，彼时见我们回来便欣喜道：“这么快便出来了，回魂草可是拿到手了？” 子梨道：“当然，既然拿到了回魂草我们也不要耽搁了，木姚，本神带你回客栈，先给你将这回魂草吃下去，等明日一早，我们就回九重天。” 拿到了回魂草她反而没有欣喜之色，眼神里，倒像是有些失望。不过也是，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白白丢了，谁都不会高兴。 我正要与他一道往回走来着，可却忽然发现，今晚的天似乎有些不一样，这个时辰竟然起了薄雾，也太过诡异了。 “你们可曾发现，这路上的雾，越来越大了。” 闵苍神君解释道：“这里也算是半个凡间，凡间的天总是阴晴不定的，有雾也是常见。” “是么？”闵苍神君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里是凡间，凡间有人间四时，风雨霜雪，自然和天界不一样，可为何我总觉得今日这雾来的有些奇怪呢。眼前街市上还晃着来来往往的人影，灯盏在霜雾中也模糊了起来，恍恍惚惚，朦朦胧胧。 第一百四十二章 阴谋的开始 “子梨……”我一转身，本是想唤他来着，可是未曾想我这一转身，背后却是空荡荡的。弥天大雾遮住了眼前的光景，这雾，来的果真是蹊跷。我暗中唤出了自己的璇玑扇，眼下瞧不见前路，也只有靠耳朵才能辨别方向动静了。 有心人设这道结界不可能是平白无故，八成，也是为了为难我们。不知子梨他现在如何了…… 一道刀刃穿破长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提前灵力，飞身便躲开了那道匕首，然接着来的，却是一条树藤蔓直逼我的身躯，极快的缠绕住我的腰，用力将我往着大雾深处扯。我晓得那雾深处必定有什么骇人的东西，提起扇骨，凝起法力，扇骨落下之时斩断了那妖怪的一截藤蔓，身躯从半空中缓缓落下，我展开璇玑扇，用力一扇，狂风掀开层层迷雾，本是散了的迷雾此时正在妄图凝聚，隐约间我瞧见了一棵飞快移动的大树，彼时正疾步往隐秘处跑。 我正要抬扇子去将他擒住，遽然间腰上添了一抹力度，旋身便将我护在了怀中，熟悉的梨花香飘进鼻息，一条藤蔓击在了他的背上，他闷哼了声，用身躯做盾牌将我紧紧护住，我扫见了还有一道藤蔓要飞过来，展开璇玑扇挥袖便击退了那条东西。 “子梨，你怎么样了子梨。”我着急去看他的伤，他的眸光依旧是那样明媚，摇头道：“我没事，别担心。” 不知从何处传来闵苍的声音，“木姚！” 我来不及多想，扬起折扇劈开了弥天大雾，飓风吹的雾色烟消云散，灯火葳蕤下，一名身着红色斗篷的女子忽然冲过了上来，张开双袖拦在了子梨的面前，一条藤蔓狠狠打在了她的身上，她身子一软，猛地呕了口鲜血。 “木姚。”子梨上前一步，及时接住了她要倒下的身子，她的血染红了他的袖口，子梨抱住她，眼中也有了惊慌之色。 “妖孽！”闵苍神君抬袖凝出了神剑，飞身过去同他撕斗，只不过那树妖的修为不错，以闵苍神君的本事，根本不能奈何他。 “让开！”我挥袖做法，闵苍神君败退下阵来，只手握剑半蹲在地上，刺目的灵光从我的掌心散出，我施法抬起掌心，灵力将那树妖牢牢困在了原地，收袖提起灵力，树妖已经被逼现出了原形。一条绳索从我的袖中飞出，捆在了那妖孽的身上，灵力收回之际，他也缓缓消失不见。 “神尊大人。”闵苍神君提剑大步走过来，我回身去看那满身是血的女子，凝重道：“我们先回客栈。” 妖界客栈—— 子梨闭目给木姚疗着伤，我悠然的抬起一盏茶轻抿了一口，闵苍神君守在子梨身畔着急道：“回魂草已经给木姚用上了，又有君上给她疗伤，她怎么还没有苏醒。” 子梨缓缓收回掌心的灵力，蹙眉道：“许是她身子太过羸弱，就算是本神亲自给她疗伤，她暂且也会因为体力不支而昏迷。罢了，就让她再睡一会吧。” 他给床上的女子遮好棉被，起身要离开，可便在此时，床上的女子忽然抬起手，攥住了他的广袖，似梦中呓语般痛苦道：“重锦、重锦哥哥……重锦哥哥你别走，小玉好害怕。” 我的灵台顿时清明了起来，端着茶的手僵住，重锦哥哥，小玉？ 子梨亦是止住了步伐，闵苍神君惊讶道：“木姚口中的重锦，是何人？呀，这一定是伤糊涂了，她上一次便拉着君上的袖子叫了好一阵子。” 子梨紧了紧眉心，浅浅重复道：“重锦？” 我寒着脸将她的手从子梨的袖角扯下，沉声道：“许是在做梦罢了，你已经劳累了一日，不如先去休息吧，今夜我替你守着她。” “可……” 我打断道：“男女共处一室难免会招来闲话，况且我们明日就回九重天了，就这一夜罢了，你无须担心。” 子梨深深看了我一眼，良久才道：“那我先回去了，你，辛苦了。” 我牵强的扯了扯唇角，虚笑道：“无妨。” 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暂且还不清楚，小玉？莫不是她要顶替小玉的身份和子梨相见？她这胆子，真是不小。 子梨与闵苍走后，我独自一人坐在她的房间内，淡然的饮着茶。 余光瞥了一眼床上的那个女子，她，怎么会是小玉，小玉那么善良的姑娘，又怎会屑于同她一般，用这下三滥的手法。 如此一夜，我都是这样守着她，她应该睡的也不踏实吧。 次日早起，我们一行人便离开了妖界客栈，驾了两三个时辰的云才回到了九天。我这前脚刚刚进了云宫，后脚草木神君便喜滋滋的拿了张请帖过来寻我。 “昆仑神尊要在九天之上举行鉴宝大会，众所周知这人间仙山中数上昆仑山的宝物最多，这是昆仑神尊特意送来的帖子，姐姐要不要去瞧一瞧？” 我俯身坐下，对着棋盘上一盘没下完的棋道：“鉴宝大会？昆仑神尊舍得将他府中的东西拿出来了？” “是啊，不过可怜我们只能有幸见一见，摸一摸，昆仑神尊可小气了，肯定不愿意将宝贝卖了。” 我捏起一颗棋子，继续去下那盘棋，“那些都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宝物，自然要小气些，神尊准备何时给他那宝贝疙瘩开开光？” 草木神君恍惚道：“哦，是两日后。” 这种法会原本是那些小神仙的福利，不过天上难得一次热闹，当然要过去看一看，况且这帖子都下到了九十九重云宫，不去见一见他，也太不给面子了。 一枚棋子落进盘中，秋霜神君缓缓走过来，扣袖道：“启禀神尊，姻缘神君到了。” “快请。” 草木神君听姻缘神君到了，便屈身行了个礼，“小神先告退。” 莲池中的莲花生的极好，精灵们一听有人来便也纷纷躲进了花苞中。姻缘神君自行进了后殿，长裙曳地，广袖仙衣，袖口桃花绣的栩栩如生，一张俏丽的容颜上千百年都难寻到一缕温度，屈身行了个礼道：“神尊大人。” 我拂袖道：“正好缺了个下棋的人，来坐坐。” 她整理衣裳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道：“之前去见过你，听说你去凡间找你师父了？” 她眼中掀起一层波澜，压抑着七情六欲道：“正是。” 我放下棋子，等待她的下一步，“哦？可有找到你师父？” “大抵，是寻到了。” 我怔了怔，笑道：“怎么说？” 她道：“三百年前我忽然察觉到了三重天神音正清宫门外的桃花有异样，那些桃花，本是师父的元神所化。我便追随着桃花上那缕熟悉的气息去了人间，后来才发现，人间有一个人同师父生的一模一样。我就偷偷地留在了凡间，为了接近他，我扮作孤女，与他朝夕相处……” “你们在人间……你可是确定，他若不是你的师父，你岂不是吃亏了？” 她摇头，认真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师父的气息，那就是师父，只有师父，才会让我有那种感觉……” “若本神尊记得不错，那师父十几万年前就已经陨落了，你师父是上古之神，古神陨落，虽泰半都已经魂飞魄散了，可也许，他尚且残留一丝神魂在人间，再养一养，便可回归本位了。” “是啊，我看他的元神，除却还未苏醒之外，其他的已经开始在慢慢地恢复了，我还能等，还能等……” 九天众神都说，这姻缘神君虽然掌了三界姻缘，可独独自己却是唯一一个没有缘分的，如今看来，并非是她没有缘分，而是她在等一个人。 我递了盏茶给她，“那你此后打算怎么办，你师父苏醒，这三界却是毫无动静，看起来是时机还未成熟，依照眼下的情形，你至少还要再等个几万年。” “等多久，我都愿意。”她眼中添了不少伤怀，我低头浅浅一笑：“姻缘神君替天下人撰写一段好姻缘，如今怎么到了自己，反而又害怕了呢？” “天下人的姻缘也不过是那桃花上的两行小字罢了。”她抬头看我道：“早前司命来寻过我，请小神给凡间一对男女写一段姻缘，不过那场姻缘只有短短几载，女的为救男的，中毒身亡，而男的为了女的，一生一世，病痛缠身，夜夜梦魇，怀念一生。小神自认为编写的这段姻缘倒也算的上凄美，后来小神才知道，原来，司命星君要小神编写姻缘的主角，就是神尊与子梨上神。此次，小神是特意来向神尊请罪的。” “请罪一说，倒是无须，我倒是要谢谢你，至少为我们留住了那样多美好的时光。” “神仙历劫，归来后为了摆脱业障，都是要舍弃前缘后果的，想来那些事情，子梨上神都已经忘记了吧。” “忘记，便罢了，无妨，左右我们日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说的也是。”姻缘神君伤怀一笑，举起杯子饮了口茶。 草木神君亲自送姻缘神君离开，一路上不住的央着姻缘神君，等改日她下凡历劫了，也要姻缘神替她写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可惜，她怎么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得到了，就再也不忍心放手了。 后来的两日，子梨一直陪在木姚的身边，我也没再去寻过他，不过听闵苍神君说，子梨近日去找过司命星君，我想，他也许是想问司命星君，关于他下凡历劫的那些事情。 天宫举行鉴宝大会，天帝天后不在，小仙们就胆大了些，在凌霄殿前搭了台子，台子上有昆仑宝物拢共三百多件。草木神君一早就拉着我去看热闹，这昆仑山的宝物个个都有灵性，是个值得一看的场面。 “数万年不见，若不是本尊特意给你写了帖子，你怕是都不愿意过来热闹热闹。” 昆仑神尊与我是老朋友了，以前在战场的时候，他可没少假传军令吓唬我，我捋了捋袖口：“你可是昆仑神尊，我当然要给你面子了，几万年不见，你倒是一点也没变。你那送去九十九重云宫的帖子，该不会每个尊神的宫中都送了一份吧，上面都是一样的说辞？不过也对，你倒是与天宫的神仙都已经好几万年没见了。” “以我昆仑神尊的名号，你以为每个神仙都像你啊，旁的神仙都是不请自来，你呢，请了也未必来。” “瞧你这说的，我不已经来了么。”我含笑的扫了他一眼，随手拾起了一块石头，“这破石头，你也当做宝贝拿出来？什么时候如此肤浅了？” 他顿时便黑了脸：“不识货，这啊，是五彩石，当年补天用的。” “补天用的五彩石不是化作了天边云彩了么，你该不会是寻到了假的吧。” 他小气的拿过石头，“当年五彩石的确已经用完了，只不过前几年昆仑山集天地精华幻化出了一块，你可别小看这石头，这石头当年可以补天，如今也有大用处。” “倒是还不如帝晔大神的九曜宫里的星石好看，嗳对了，我记得前几日听说星河衍化了不少好看的石头，你可以去求一个，和这石头做个伴。” 他晓得我是在笑话他，放下石头道：“得，不和你这种眼神不好的神仙争辩。” 第一百四十三章 她的手段 我笑吟吟的昂起头，然余光却是无意瞥见了本该在子梨宫中养伤的木姚神女，这个时候还出门看热闹，看来还真有闲情逸致，不过奇怪的是，子梨竟然没有来，闵苍也没来。 她是一个人来这儿看宝贝的么？ “今日有幸得见莲华神尊，本尊不胜欣喜，不过本尊等会儿还要去见明珏天尊，就先不陪你了。” “那就，后会有期。” 昆仑神尊道：“后会有期！” 转身间人影已经化作云烟散去，我低眸再看向那名女子，不过那女子此时已经离开了此地，往着东边去了。她一个人出现在此地，只是为了来凑热闹的么？不对，她是往东边的方向去的，那个方向可不是回合善宫的路。 我提起扇子，跟在了她的身后，东边除却了天河之外，也没有旁的东西了，她这是准备去天河散心？ 我跟着她的背影上了莲池的云阶，自桥的那头缓缓行来了两名侍女，侍女抬着一扇屏风，屏风上画着的正是一只凶兽饕鬄，恰好那屏风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图案里的凶兽倏然像受了什么惊动般，猛地一阵火光飞出，直逼她而去…… 我赶忙飞身上前，抬扇凝起灵力将火光给挡了下来，顺道随手给披风加上了两层封印。 “神尊大人恕罪，是小仙等疏忽了，神尊大人恕罪！”小仙娥们惶恐的跪下身子磕头，我拂袖收了扇子道：“索性没伤人，速速将东西给送回去，不要再出了差错了。” “是，小仙遵命。” 仙娥们战战兢兢的将屏风送下云阶，我转身看向身后扶着栏杆的女子，敛眉关系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她犹如受惊未定般的往后退了两步，我见她无事，便又问道：“你平白无故往这个地方来做什么？” 她别开我灼热的目光，支支吾吾：“我、我……”支吾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良久后她才抬起头，“我，是在宫中闷得慌，想出来走一走。”目光稍稍在我身后某一处停滞了半刻，忽然抓住了我的袖子，演技极好的颤抖道：“别挖我的心，我求求你了，别挖……” 我愣住，一句“我为何要挖你的心”还没说出口，她便手上忽然一松，从桥上自顾自的摔了下去…… “木姚！”下一瞬便是上演了英雄救美的戏码，只是救美的这个人，让我颇为惊讶。 白衣人只眨眼的功夫便拥着神志不清的女子飞回桥上，美人儿在他怀中继续上演着苦情戏，“别，别推我，求求你，别……” 这句话明显就是冲着我来的，子梨敛眉抬起一双清冷的眸子，声音再没有往日的温度，甚是僵硬的问道：“为何要推她？” 我愣了一愣，沉声道：“你相信，是我推了她？” 他躲开我的目光，一只手攥的很紧，哽咽道：“若是她人说，我也不会相信，可莲华，方才我便在桥下，看的清楚……” 他，这是不信我么？ 我没有立刻为自己辩解，而是背过身去，强装镇定的启唇道：“先带她回合善宫休养吧。” 好歹也是征战过八方的神仙，如今竟在她的手上翻了船，我这个神仙，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飞身离开了莲池，只怪我当时不小心，若是早知道这是个陷阱，我便不该没事发什么慈悲心。只是，我活了那么久，也算是初次尝到被人冤枉的滋味吧，这种感觉，当真是不好受。 “神尊不是同草木神君一起去看昆仑神君的法器了么，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我寻了个位置坐下，拎了拎茶壶，里面的茶大抵是被我不知何时给喝完了，晃一晃竟是空空如也。我压抑着心头的不适，敛眉道：“我与草木神君走岔了，便只好先回来了。” 秋霜神君哦了声，接过茶壶道：“小神去给神尊沏茶。” 我烦闷道：“罢了，不要茶了，拿壶酒过来。” “啊？”秋霜神君迟钝了半晌，之后才恍惚回神前去拿酒。 莲池内的小精灵们纷纷探出头来看我，可大抵是看我这脸色，也不敢同我说话了，只好乖乖坐在花苞之上陪着我我。 我抚着额，深叹了一口气，余光瞥见一双修长的大手拿着一壶酒，轻轻放在我的眼前，我直起身子，昂头看他，“你不是去司雨府整理司雨令了么？” 他难得心情好，勾起唇角道：“两刻钟前已经回来了。” 我握起酒壶，拔掉酒塞凑近鼻息前嗅了嗅，“这不像是云宫中的酒，是你珍藏的？” 他颔首，“之前清月仙官给的，放在宫中珍藏了三万年。” 他自己手里也握了壶，我见状，摇头感慨道：“以前倒是也没有见过你喝酒，怎么今日有兴趣了？” “小神听说，一个人喝酒没有意思，两个人喝酒，有个作伴的，至少可以解解闷。” 他以前可也算得上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我听秋霜时常夸他是个有准则的神仙，喜欢什么便是什么，不喜欢什么，便一辈子不沾染，今日能劳的动他来陪我喝酒，可真是稀奇…… “你会喝酒么？”我好奇的问道，“从不喝酒的人第一次都受不了酒的这个味道，其实你大可不必陪我，喝酒么，你坐着陪我说说话便好了。” 他也是打开了壶口塞子，淡淡道：“那多没有意思。” “那就，我喝多些，你喝少些，我喝醉了倒是无妨，你喝醉了我还要替你去找秋霜神君将你抬回去。”我已是不客气的昂头灌了口，他握着酒壶，往我手里的酒壶碰了下，“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醉了。” “嗯，甚好甚好。” 其实他说的对，一个人喝酒，很是没有意思，两个人喝酒，至少有个作伴的。 “今日尊上可是又遇见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他抿了口酒，看样子表情也不是那么难看。我抬指敲着桌子，百无聊赖道：“你怎么知道？” 他沉笑道：“尊上每一次遇见烦心事，都会来这莲池喝酒，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尊上在这里喝酒了。” “大抵，是公务繁忙忘记了吧，我这人向来喜欢喝酒，怕是酒仙家的小童子都没我喝的多。” 他沉默了少许片刻，道：“女孩子家，不宜多饮酒。” 我托着下巴沉笑出声，“洛隐，你可是忘记了，我这个岁数，早就不该称作是女孩子家了。再些年，我便三十万岁了，上古的这些神仙，留下的不多了。” “尊上是古神，但也是个女子。” “我若是寻常神仙，恐怕早便成了婚，有了夫君，知了冷暖……你说的对，我是个女子。师父总是教导我，世间情爱伤神，唯有一心修炼，心无旁骛方是正道。” “尊上注定不该是寻常神仙。” 我吞了口凉酒，续道：“洛隐，你今年也老大不小了，可有看中的仙女儿，趁着……我还是这九十九重云宫的主人，倒是可以帮你做做媒，指指婚。” “我，没有喜欢女人。” 我掐指算了算，笑道：“你也快二十万岁了，是该早些成家立业了。” “尊上。”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我低眸目光落在手腕上，他愣了愣，身子一惊松开了我：“尊上，你喝醉了。” 我摇头浅笑：“胡说，我怎么会喝醉呢？我没醉，我还可以喝……” 这般不知喝了多久，我还是成功的被喝趴下了，空酒壶从我的袖旁缓缓滚落，砸进了云层里，他凝声唤了我两句尊上，之后，像是谁的手拂过我的脸颊，格外的温柔。 我喝醉了之后许是洛隐神君将我带回了寝殿，而我这一睡，不知又睡了多久。 恍惚间听见草木神君那小丫头回来了，可惜我太累了，便一直睡到了暮色西沉时分。 “姐姐你醒了？” 我醒过来时草木神君正捧着一杯茶进殿，见我醒了后便来扶我起身，“姐姐怎么和昆仑神尊说着说着便不见了呢，昆仑的宝物实在是太多了，看的我眼花缭乱。” 我披上外袍敛眉道：“你喜欢便好。” 草木神君把茶递给我，“司命星君已经在来云神殿等待尊上许久了，尊上，您要不要去见一见？” “司命星君？” 她道：“是啊，看司命星君的脸色，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索性连茶也没喝，直接起身离开。 “尊上……茶……” 司命星君素来可爱到处串门子，况且现在九曜宫的帝晔大神还在养伤，九曜宫的事情便交给了司命星君来看管，他本是格外公务繁忙才对。 “莲华大人。” 我抬袖道：“司命星君有礼，司命星君今日来云宫，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司命星君直起脊背负手道：“也不算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不过是日前子梨上神去寻了小神。” “他？他去寻你做什么？” 司命星君道：“上神去寻小神，是为了询问小神一件事情，此事，关乎上神历的那场劫难。” “他竟然去找你问历劫的事情？”看来，风声也是十有八九从木姚的口中听到的…… 星君缓缓道：“历劫的经过，小神自然不会同子梨上神谈及，天命神薄载三界气运，除却了天帝与帝尊之外，任何人不得私自观看。但，子梨上神也没有询问太过具体的，只是又问了小神一个凡人的气运。” “凡人？是谁？” 司命星君昂头看云道：“是一个名叫花玉的凡人。” 我紧张道：“你可是都告诉他了？” “上神询问凡人的气运，小神无权多加干涉，于是便同子梨上神讲了那个凡人的生死寿夭，与她在凡间的身份。” “花玉，是当年花小王爷的妹妹，平王府的郡主。” “小郡主死的太过凄惨，上神忽然询问这个问题，该不是，已经想到了些什么吧。” 我摇头：“没，只不过是听了什么人的风言风语罢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道歉 司命的命薄上只有凡人的生死寿夭，一生气运，可却掌管不了神仙与鬼魂的，所以花玉现在在什么地方，司命星君也不知道，我原本将花玉偷偷带上来封锁消息只是为了害怕子梨看见，如今想起来，更不能让人知道这个消息了，木姚既然已经借了花玉的身份，那就绝不会允许另一个花玉出现，她现在太过脆弱，经不得半点折磨。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有劳司命星君还亲自跑一趟了。” “神尊言重，关于上神下凡历劫的具体事宜，也只有小神和神尊知道，倒是也不怕旁人说漏了嘴，陛下既然已经下令让子梨上神忘却前尘，那想来，凡间的那些事情，子梨上神也注定一生一世都难再记起来了。” 是啊，有的事情，他已经忘记了，再也记不起来了…… 我那位大哥难得有心情，三官朝拜的时候有人送了他几百盆子的菊花，说是人间家乡的特产，一时间菊花堆满了整个上清境，听说上清境上下已经吃了两三日的菊花糕了，奈何，还是没有将菊花给吃完了。于是，今日一早青枫神君就亢奋的往九十九重云宫搬了几十盆子的菊花，想来上清境没吃完的都在这里了。 “天尊已经命人采了几百朵做糕点，又采了许多泡酒泡茶，怪只怪这菊花开的太好。天尊体谅神尊这九十九重云宫太过素净，特意将这几盆上好的都搬过来，给神尊这云宫添添颜色。” 青枫司命怕是已经吃菊花吃出阴影了，同我说话间还特意往边挪了挪，我抬手捧起了一朵，“倒还真是不错，那本神尊就收了，替本神尊多谢天尊大人。” “那小神先告辞了。”青枫司命现在倒是脚底抹油，逃的飞快。 草木神君一脸钦佩的看着这满宫的菊花，感慨道：“这是哪里来的神仙，竟然如此有本事，送菊花，也是稀奇。” 我拾起剪子开始修剪花草，“妖族的那位公主，你可是将她给放了？” 草木神君一本正经道：“依照神尊大人的吩咐，昨儿才将她从天牢中放出来，看她那害怕的样子，怕是也要安分几百年了。” “总归是妖族的公主，只能不痛不痒的罚一罚。” “提到妖族公主，昨儿您见司命的时候，那位仗义出手的神君路过云宫，送来了一只皮相好的雪狐，说是给小殿下的。” “是明月神君么？”我一猜便晓得是他。 草木神君点头道：“是啊，就是他来着。” 我长舒了口气，继续修剪道：“那我就择日给卿儿送过去，她这孩子，一出生就没玩过什么。”抚了抚这几朵开的绚丽的，我道：“去取个器皿来，这花开的这样好，正好可以剪几朵拿去泡酒，放在云宫中埋个几十年就可以喝了。” 草木神君一听便来了兴趣，“我这就去拿。” 清风拂面，扬起我的广袖，我握着剪刀小心的剪下了一盏开的正好的菊花。耳后有脚步声越发走近，我继续打理着花草并未抬头，只同来人浅浅问了句：“这样快就回来了？” 来人没回话，我便好奇的昂起头，抬眸看过去，见到的却是一袭白衣，仙骨道风的俊逸男子。 是他。 一盏清茶递给了他，我也给自己斟了杯，“上清境送来了不少菊花，都是稀有的品种，你若是喜欢，等得了空我命秋霜神君转送你两盆……今日九天上的风有些大，茶片刻便凉了，还需趁热喝才好。” “莲华。”他忽然抬袖，握住了我攥在酒壶上的手，我浑然一僵。 恰逢草木神君捧着一只玉盘子过来，见此幕先是惊讶，反应过来后又偷偷抱着玉盘子果断溜走。 我松开了茶壶的把手，也挣脱开了他的手，“怎么？” 他僵硬的收拢五指，广袖放回桌上，“无事，我此次来，是想看看你。” 我恍惚的点了点头，抬起茶盏抿了口茶，他低着头，犹豫开口道：“日前的事情，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说你……” “子梨。”我打断他的话，无奈扬了扬唇角，道：“按规矩，你也得唤我一声师姐，你晓得，我比你大上了几万岁，你还是神君的时候，我便已经同着明珏天尊征战八荒。我年岁大了，也玩不动了，我见过太多沧海桑田，也不屑于，去为了一个男子耍小心眼，即便是我的心上人。子梨，我们做战神的，喜欢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莲华。”他唤着我的名字，愈发深情了些，神色动容的倏然将我扯进了怀中，我倒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的躺在他的胸膛前，他低低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怀疑你那些，不该不分青红皂白，便冤枉了你。” 听了他这番话，我又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生气了，也对，从始至终，我又何尝生过他的气呢？ 他这样抱了我许久，一阵冷风拂面，带走茶盏内一缕余温，我从他的怀中起身，浅浅道：“茶该凉了。” 他这才松开了我，我抬袖去拿茶，手还没碰到茶盏，便听他温和道：“莲华，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手顿了顿，我捋了捋袖口，指腹握住稍凉的茶盏，“你说，我听着。” 他抿了抿薄唇，开口道：“你可还记得，几十年前，我曾下凡历过劫？” 我心头一颤，面上却是撑着平静，“记得。” 他敛眉，沉沉道：“几十年前，我下凡之后，木姚便也追随我一道下了凡，神仙违反天规私自下凡，她也受了严惩，死于她人之手，破膛挖心。司药星君说她的心脉受损，该就是当年留下的伤痕，她现在不宜大喜大怒，所以我想将她留在合善宫，先给她治好心口的伤。”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我便知道，总会有这一日。 “这种事情，你自己做主便成，无须来同我说。”纵然是我全力阻止，也说不准日后还会生出什么幺蛾子，倒是不如现在就成全她，我倒是要看看，她这场戏还会如何演下去。 “莲华。”他看着我，目光深深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多想。我留她在合善宫，只是为了将欠下她的，都还清罢了。” 欠下她的……我莞尔一笑，喝完一盏茶道：“都说人间秋日菊花最好，咱们这九重天没有四时之分，这菊花，赏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我起身，同他道：“我们去看菊花好不好？” 他起初有些楞，良久之后才答了个好。 我不知我是与他抱着怎样的心态来赏花的，只觉得这种感觉，心头挺不是滋味的…… “姐姐你明明已经见到了他，怎么回来还是这样闷闷不乐的，是不是，他又惹姐姐生气了？”草木神君抱着满盆菊花，说是要先等着秋霜神君回来再商量泡酒的事情，我坐在水镜前，手里摩挲那只玉簪子，垂首恹恹道：“这下不但忘记了，连是非黑白都不分了。” 草木神君好奇凑上来，托着下巴问道：“咦，姐姐你说谁是非黑白不分？” 我收回神，握住玉簪子塞进袖中，昂头缓了神道：“没事。” 眸光对上镜中那张容颜，我不禁抚摸着我这张苍白的脸，喃喃道：“我在人间，看过一场戏，戏中，讲的是一对神仙，那对神仙原本感情极好，可后来男神仙忘记了女神仙，女神仙等了男神仙许久许久，可等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称呼。之后那个男神仙要去历劫，女神仙什么也不顾的就跳下去了，但，男神仙又一次忘记了女神仙，还错将别的女人当成了自己的妹妹，对她百般照拂。你说，这个女神仙是不是运气太背了些？” 草木神君想了想，道：“如此说来，那个女神仙痴情是真，可就是时运不济，男神仙都忘记了她两次，大抵这真的是天命吧，老天爷不想让她们在一起。” “天命注定的事情，难道就真的没有变数了么？” 草木神君点头：“是啊，即便咱们做神仙的，也不能同上苍作对，况且，明知是天命注定的事情还要去执着，那未免太傻了些。” 我沉笑，“是啊，就是太傻了些，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却偏偏还要去撞个头破血流，太傻了。” “姐姐你今日是怎么了，为什么说话我都听不懂？” 我敷衍打发道：“你年岁还小，自然是听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唔。” 等到秋霜神君回来，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近来人间缺水，便劳的洛隐与秋霜两位神君隔三差五便要往司雨府中跑。 草木神君将泡酒的任务便交给了秋霜神君，自个儿偏要跟着我出门散心，我倒是也不嫌弃她聒噪，便也允了。只不过我这才出了九十九重云宫，便被一名小仙女给拦了路。 彼时那小仙女忽然从玉树后跑出来，噗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着实将我吓得不轻。 “小仙青玄，见过神尊大人。” 第一百四十五章 居心叵测 “你……你来见本神尊，是有何事么？”我被她惊的说不出话来，那小仙女叩头一拜，“小仙乃是昆仑神尊座下的仙子，今日来求见神尊大人，是，是为了有一件事，想要央求神尊帮忙。” “你有事情的要求我帮忙？”我此时更加惊讶了，那小仙女端端正正道：“正、正是，小仙、小仙爱慕九十九重云宫洛隐神君良久，可小仙找不到洛隐神君，小仙又进不去九十九重云宫，小仙想要见神君，无奈之下，唯有央求神尊大人了。” “原来，是洛隐神君的桃花啊。”我恍然大悟，低头仔细打量着她的样貌，我凝声道：“你抬起头来。” 小仙女闻言，涩然的昂起一张素净精致的容颜，我同草木神君笑道：“还是个挺漂亮的小仙子。” 草木神君感慨道：“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听见有人说爱慕洛隐神君那个冰块脸，奇闻啊奇闻。” “你是昆仑的人？” 小仙子答道：“正是，小仙乃是昆仑青鸟一族，得昆仑神尊点化，方成了仙，化为了人形。” 青鸟一族虽然性子高傲，情趣高雅，但个个都生的一张倾国倾城的好皮相，看这青鸟如此喜欢洛隐，我也不忍心拒绝了，况且，即便改日这两位的事情真的成了，昆仑与九十九重云宫联姻，也算是门当户对，洛隐啊洛隐，你可得感谢我了。 “拿着这张令牌，你便可以出入九十九重云宫，见你想要见的洛隐神君了。”我从腰间抽出一枚令牌，小仙女欢欢喜喜的接过令牌，俯身又是恭敬一叩首，“小仙多谢神尊大人成全，多谢神尊大人成全。” 小仙女千恩万谢后终是化作云烟离去，草木神君讶然道：“姐姐还真的就这样成全了她？” 我释然一笑，“是啊，咱们的洛隐神君好不容易有了思慕者，我可不能耽搁了他的姻缘。” 说起来，前日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我问过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子，彼时他答得是，没有。 出门闲逛了一圈，我顺便将那只雪狐递给了上清境门前看守的天兵了，天尊这几日公务繁忙，我还是不要去添乱了才好。 我回了云宫，又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在凉亭中坐着，闲来无事便幻化出一把团扇在手中把玩，不少时，有一神君匆忙的赶了过来，打破了这场宁静。 令牌哐的一声撂在了我的桌案上，他哪来这么大的火气？我皱眉，平静道：“怎么，谁招惹你了，一回来就黑着脸？” 洛隐神君拂袖，满脸阴霾道：“小神记得云宫有规矩，外人是不得轻易踏进云宫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难道那个小仙不符合他的眼光？我转着团扇道：“我这不是想着那小神仙对你情真意切的，你现在恰好又是孤身一人，就算你现在不喜欢她，相处相处，总算是合得来的。” “胡闹，尊上你身为一宫之主，怎能就这样将令牌给了她人，万一她是什么居心叵测之人该如何？” 这厢生气的样子，还挺吓人的……我心虚道：“居心叵测，她也只是对你居心叵测……” “尊上！” 我霎时被他这一句尊上给惊的浑身一抖擞，“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日后我一定不将令牌给旁人，一定不将。” 我手快的收回令牌，重新放回袖子中。 看他的脸色，怕是真的不喜欢那名女仙，不过，人家倒是真的对他情深义重，这世上啊，便是有太多他这样不解风情的人，才会有那么多的冤孽债。 “其实，那个女神仙，品相都是极好的，你大可不必如此不通冷暖，人家喜欢你，也是鼓足了勇气，你若是再这样冷冰冰的拒绝，以后谁还敢喜欢你？洛隐，你是不晓得，如今这世道，想要得到一颗真心，是有多么难……” 他看我眼神里总算不像方才那般吓人了，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阵，收回目光道：“我知道。” 我捏着团扇欣喜道：“所以我才觉得，你不该那样对青玄，真情可贵，人心更可贵。” 他拂袖负在身后，似自言自语般看着我道：“你又可知道，我对你……” 我闻言有些木讷，看着他好奇的挑了挑眉头，“你如何？” 他转身，背对着我，语调沉甸甸的：“无事，没有什么要紧事，小神就先行告退了。” “唔……” 洛隐这人近来，倒是越来越奇怪了。 师父闭关已经有些时日了，我去菩提殿送刚抄完的佛经，回途之时正好遇见了无量佛座下的小弟子。我与佛界的人素来熟悉，驾云之时正好瞧见，便上前打了声招呼，“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什么地方？” 那小和尚听说是无量佛新从人间提上来的，上次佛会上我们倒是见过一面，为人可爱讨喜，上次见面的时候还胆怯的跟在我身后叫我师姐来着。 小和尚听我这一声唤，险些从云头上摔了下去，亏得我及时上前去拉了他一把。他彼时怀中正抱着一大摞书简，可怜兮兮的瞧着我：“师姐……” 我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小脑袋，慈爱万分道：“怎么了，你师兄们又欺负你了？” 他是无量佛座下最小的弟子，因此他的那些师兄们便分外欺负他些，好在我师父英明，此生只有我一个徒弟。 “没。师兄们只是让我将这些书卷送去兜率宫与合善宫，只是我素来修为最浅，连个腾云驾雾都不会，也不晓得天宫里的合善宫在哪儿。” 我含笑道：“你竟不知你子梨师兄的家在哪儿？你没去过么？” 小和尚满脸忧伤：“我只上次和师兄们去过太上老君那里，没去过子梨师兄家，听说子梨师兄如今是九重天的战神，战神的府邸，一定很大吧。” 我想了想，答道：“是很大，比你住的小禅房要大许多。” 小师弟此番更加苦恼了，“啊？师父半个时辰后要检查弟子们的功课，到时候我若是回不去，一定会被罚的……” 我看他这样可怜，便摸了摸他的脑袋，慈悲道：“没关系的，你师兄要你将哪些东西给你子梨师兄？我正好回去，可以顺路帮你带过去。” “真的么，师姐你真是太好了。”小师弟打一众书卷中抽出一份，“只有这一卷是给子梨师兄的，师兄们说，这一卷是师父特意吩咐要给子梨师兄的。” 只有一卷还劳的动这小师弟亲自跑一趟，哎，可真是苦了这孩子，我收了卷轴，“行，我帮你送过去。我正好也要回九重天，倒是可以带你一带。”谁让我是做师姐的呢，小师弟有难，我怎能不帮一帮。 这小和尚来一十三天才几百日的功夫，每日只知道诵经念佛的，法术倒是真的颓废了，还好还好，还好我师父不是一味只诵经念佛的神仙…… 将小和尚丢去了兜率宫之后，我便顺路去了子梨的府邸。我缓然从云头落在了合善宫的门前，正要进去，奈何合善宫不知为何换了两名看守的小将，不识的我，竟提银枪将我给挡在了宫门外，“哪里来的神仙，战神府邸，不可私闯。” “私闯？”我听着这个词觉得忒好笑了些，罢了罢了，既然将我给挡了，我就不进去了，东西等会儿命秋霜神君送过来吧。 转身要走时，一道欣喜的声音忽然唤住了我：“莲华神尊。” 听这声音，是闵苍神君。回身看过去，闵苍神君赶忙命人拿开了银枪，一脸兴奋道：“神尊今日怎么得空来合善宫了，快请进。” 我松了口气，看来想要临阵脱逃的希望也没有了。 合善宫还同往日一样清静，我进了宫门，满宫的梨花还同多年前开的一般好。闵苍神君引我在宫中坐下，命人给我送了茶，我好奇道：“你家君上呢？” 闵苍神君面带笑意道：“我家君上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神尊若是不着急，可在这等一等。” 我缓缓点了点头，“木姚神女的伤，现在如何了？” 提及木姚神女，闵苍的脸色也不大好，只道：“前日她不知怎了，竟闹起了离宫出走，给君上留了一份书信，说什么连累君上太多，不忍心再在合善宫麻烦君上，要一个人回五重天，君上原本也没打算去寻的，可是听侍奉她的小仙女说她走之前吐了血，君上当时便心软了，于是啊就亲自出门去寻木姚，中间发生了什么小神也不知道，只知道，她是君上亲自抱回来的。这个女人手段倒是也高明，知道咱们君上最怕女子哭哭啼啼，梨花带雨，就厚着脸皮，拉着我们君上哭了一晚，还扯到了凡间的事情，我倒是不知道，当年咱们君上下凡历劫，她也如此重情义的跳了下去。君上本就心有不忍，被她这一说，更加不忍心了。哎，神尊你说说，这都是哪门子的破事情。她如今借着养伤的幌子，怕是打算要在合善宫一直住下去。” 我一边喝茶，一边听他抱怨这些事情，不过似乎这些事，早就在意料之中了。她既然要借小玉的身份下手，目的也断然不是只做他妹妹，留在他身边这样简单。 “长清大神去三界之巅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木姚是长清大神的麾下，她有事情，子梨替长清大神照拂照拂，也是应该的。”我从袖中取出那卷书简，交于闵苍神君道：“这是无量佛派人给子梨的东西，本神尊顺路便将它一并带回来了，你交给子梨便好，我先回去了。” 闵苍神君拿过书简，“神尊大人不在宫中再坐坐了。” 我摆了摆手道：“不坐了，云宫中还有事情要办。”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一场惊喜 就这样出了合善宫，我甚至不晓得自己在做些什么，明明来合善宫不就是找借口见他的么，可是为何我如今人到了，却又不敢再等下去了。是怕遇见了什么人，还是怕我根本等不到他呢…… 回去的一路上，我都在出神，不过这般出着出着，倒是又撞见了一个小仙娥，索性她不是再为了洛隐神君，若不然我可真的要为难了。看小仙娥的衣着，乃是兜率宫的。天宫拢共有大小宫殿上千，每个宫殿的侍奉仙娥衣着都不一样，如此，一眼便可以辨认出来。 小仙娥恭敬的一拜：“神尊大人，我家君上请神尊大人去天河一见。” “天河？”太上老君难不成又是研究出了个什么所以然，故而才约我在天河相见吧，对了，前几日他的确说过，要在天河中央建一个莲花台子来着，老君啊老君，你不好好在兜率宫中炼丹，平白无故来抢司造府的生意做什么…… 我想他命人唤我前去，泰半是为了让我给他掌掌眼啥的，没曾多想便也去了。不过那小仙娥将我带去天河之后便屈身有礼道：“神尊大人暂且等一等，我家君上片刻就过来。” 神神秘秘的，我轻轻答了个好。 小仙娥退下后，我便打算在此处寻个地方坐下来，然不等我稳下神，天河那池子里倏然生出了不少红莲，花苞生长的速度极快，且只眨眼的功夫，整个天河都铺满了红色的莲花。我甚是惊讶的往后退了一步，耳畔间却又猛地掀起了一阵凤凰的叫声，接着便是一只偌大的火凤从我身后窜出，这一声凤凰叫，少顷便引来了百鸟，鸟儿飞在九重天上，只需刹那，就铺就了半天的祥云。 “百鸟朝凤？” 百鸟朝凤乃是传说中的祥瑞之兆，轻易是不得见的，我上一次见到还是在昆仑神尊的老窝山头，彼时整个昆仑山的弟子都出来瞻仰，火凤凰，她这骄傲性子，不知是谁有这样大的脸面，请得动她来舞一舞，露个脸。 那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的仙籁，我不觉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背贴到了某个人的胸膛，我才遽然一僵，顿住了步伐。那人的怀抱中裹着丝丝暖意，掺着温存的气息，与那熟悉的淡淡梨花香。抬袖将我拢进了他的怀中，我开口，哽了哽道：“你现在愈发有本事了，连太上老君宫中的人都帮着你骗我。” 耳畔间萦绕着他的温意，他搂紧我，沉沉道：“若不这样，怎能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我喃喃重复了一句，抬眸看了眼九天上的盛景，“火凤凰乃是上古神鸟，没想到，今日倒是被你给请出山了。你无故带我来看这些，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被你猜中了。”他松开了我，拉着我的手去亭中坐下，揽我入怀道：“前次得罪了你，所以，我便织出了这场仙境来向你赔礼道歉来了。” “赔礼道歉？”我低下头，徐徐道：“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甚是大度……” “我从来都没有对任何女子如此上过心，此番就是想让你原谅我，我不该误会你。” “你现在晓得是误会我了？” 他抓住我的手，将我护进怀中，这种感觉，仿佛像是又回到了凡间，他与我相拥看落日的时日。“知道了，知道本神的师姐，是个通晓大义的神仙，是子梨小气了。” 我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地方靠着，深叹了一口气，“子梨，你可知道，你这样对我，我会起贪心的。” “莲华，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 “真的么？”我抓紧了他的手，上一世他便也这样说过…… “你知不知道，我在人间的那三年，一直在想什么？” “嗯？”人间那三年，是树妖一族造反的那些岁月。 他勾起唇角，看着满池子的红莲道：“三界之中，人人都认为我是个风流的神仙，天底下的女仙，什么样的我都见过，唯独你，你的出现，让我觉得不一样。你不像是普通神仙，你比谁都懂得控制自己，也比谁都看透俗世。初次见你的时候，不知为何，你让我感觉到熟悉，我似乎，很久很久之前便认识你，我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我这些年寻找的人，就是你。” 子梨，你是在找我么…… “与你相处的时日中，我脑中总是能隐约闪过一些画面，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真的，但我却清楚了，自己的心中，想念的就是你。人间那三年，我时常能梦见你，梦中，你我便坐在一树梨花下，我还同你承诺，要娶你为妻。那是我此生头一次做梦，梦中的感觉格外真实。长清以前说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抵，我是真的太过想念你了。” 梦，子梨，你不记得了，那些都是曾经真真实实发生过的啊，你说你要娶我为妻，照顾我一辈子，那些誓言，我都还清清楚楚的记着，一刻也不曾忘记。 “莲华，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我闭上眼睛，潮湿弥漫眼眸，我抓住他的手，低低道：“子梨，你同我说过的话，不要忘记了，永远，都别忘。” “不会。”他枕在我的肩头，皱眉道：“有时候我倒是挺羡慕你那位故人，毕竟，他的运气好，能得你青睐。但他的命却不好，错过了你。可即便这样，他也一直活在你的回忆中。我听洛隐说，你已经守护了那枝梨花十几万年了，能得你如此倾心守护……他算是幸运的。” “是啊，师父总告诉我，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谁都回不去了。” 他替我理了理肩上的青丝，“你失去了过去，但至少你还会有未来。未来，我会伴在你身侧，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这四个字，若是想实现，实在是太难了。 我攥住了他的胳膊，眸光落在远处的天边流云上，“你说的，不离不弃，可不能再反悔了。” 若是此时师父在，定要骂我几句糊涂，可糊涂便糊涂吧，我现在也总算是明白了凡间为何会有痴男怨女为了守护一段情而不惜魂归黄泉了，毕竟，情这个东西，若是弄丢了，再想找回来，太过艰难了。 不知隔了多少时日，我又梦见了那一幕，一把冰冷的剑插入我的胸口，我甚至能感觉到剑刃的冰凉，与冷风灌进伤口的温度，我便是那样木讷的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卑微入尘埃的将自己的心捧上去，满口是血的哽咽了句：“我把心给你，从此之后，我们便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不相欠……” “本王的王妃，可是在等着本王？” “你我生不得日日同床共枕，死，望皇后不要吝啬一席之地，让为夫陪着你，这次，换为夫来守护你。” “你说你喜欢九州的明月，如今我把整个九州都送给你，可华儿你却不在我的身旁。” 又是多年前的光阴，算不清那是他称帝后的第多少年，锦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大臣们在朝堂上逼着他选妃纳妾，他独自高坐朝堂，这一坐，便是长长的一生。 “陛下，皇后仙逝多年，陛下后宫空虚，陛下乃是我锦国的天子，陛下的一切，都关乎于江山社稷，还望陛下为了江山着想，即便不迎娶皇后，也要命人择选皇妃，以充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 “陛下，南国国主有意将其妹朝华公主送来锦国联姻，我锦国与南国世代交好，若是陛下能够迎娶南国公主，那必然是两国百姓的福祉。” “启奏陛下，陈皇亦是有意将其宠爱的小公主嫁于陛下，陈国使者托臣给陛下进言，不求后位，只求能做个贵妃便好。” “陛下，不如陛下便迎娶两位公主封为贵妃，这般，也好了却了老臣们的一桩心事。我锦国不可无后，陛下不可无妃啊！” “请陛下三思。” 满朝文武都在逼他，龙位上的青年君王震怒道：“够了！朕的后宫，朕要迎娶何人，究竟是你们做主还是朕做主！”许是太过激动，一番心火上涌引得君王虚弱的猛咳几声，良久后，帝王才微微昂头，合上一双深邃的眸子，嗓音低哑道：“此生，朕有皇后一人，足矣。” “华儿，你可知，你走后，朕有多厌恶这个皇位。再也没人相伴朕左右，缠着朕去给她摘梅花了，华儿，再过一段时日，王府中的梨花，该开了。” “重锦……重锦！” 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草木神君听见了动静便赶忙进了寝殿，前来扶住我的身子，讶然道：“姐姐，姐姐你醒了。” 我抬手拂去了额头的汗水，拧眉点了点头，草木神君给我拍了拍后背，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方才我还以为姐姐你出了什么事情呢。” 掀起被褥，我起了身，心有余悸的缓了缓，方才那个梦，做的太过真实了。好在，是醒了过来。 “重锦……是谁啊？”草木神君试探问道，“我好像从什么人的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方才姐姐叫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我虚弱的站起身子，咳了声糊弄她道：“没什么，是一个故人，很久很久之前遇见的故人。” “这样啊。”草木神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忽然间想起了一个事情，便同我道：“对了姐姐，方才司药星君要我给姐姐带一句话。” 我抚了抚脑袋，敛眉心不在焉道：“什么话？” 草木神君一五一十道：“司药星君说，要姐姐得了空，去冥界看一看，还说是关于小玉的事情。” “小玉？”难不成是小玉出了什么事情？我来不及想旁的，大步便要朝着殿外走去，草木神君忙是拉住了我的袖子，小声提醒道：“尊上难不成要穿这一身衣裳去冥界？” 我这才将思绪落回了我的衣裳上，是了，我这身衣裳太过朴素，好歹也是个神尊，穿的这样简单难免也会有失身份，还是要换一身正常些的好。 第一百四十七章 唯一的执念 彼时待我匆匆忙忙换好衣裳往冥界驾云而去的时候，司药府的司药仙子已经早早的候在府门口了，我初次见到司药仙子，她是个相貌清秀的姑娘，瞧着比司药星君确然稳重了不少分，年纪轻轻做事却十分妥当，“自从花玉姑娘的魂魄来到冥界之后，小神便亲自养着姑娘的魂魄。她在冥界恢复的的确不错，大抵不久便会苏醒了，我料想，用了鲛人心之后便要用护心果来做药引，便自作主张请神尊大人来冥界一趟。” 我道：“你说的对，医神大人也曾同我说过，用鲛人心须得拿护心果做药引。” 司药仙子道：“这可鲛人心与花玉姑娘的身躯磨合的极好，只是花玉姑娘现在还不可以离开冥界，否则随时都会有魂飞魄散的危险。” “她还要多久才能醒过来？” 司药仙子抬袖，素手搭在水晶棺上，斟酌道：“以姑娘这个恢复的情况来看，百年之内，定会苏醒。当然这百年之内，姑娘一步都不允许离开冥界，甚至不允许离开这个水晶棺，即便苏醒了，也要凑够百年的时日，这样方可以让鲛人心与姑娘的身躯彻底磨合。” 我释然道：“无妨，也好，百年不算太长。” 司药仙子道：“小神不才，昨日一算，算出了护心果便在三年后成熟。护心果乃是圣物，素来只有修为好的神仙才能拿到，且护心果成熟，若是两日不曾采摘便会枯萎，所以神尊还是要谨慎才好。” “本尊知道了。”那便再等三年，三年一到，我便立即会去采摘护心果，到时候小玉就能苏醒了…… 同司药仙子说罢话，我便独自一人准备离开冥府，路过忘川的时候却是见到了那位新婚不久就赶着处理公务的沉钰上君，我本是在发愣，谁想沉钰上君隔着一片花海同我道：“莲华神尊，今日怎么有兴致来冥府中看一看了？” 我被他这句莲华神尊给唤住，回首看他，“沉钰上君，你怎么在这里？” 沉钰上君缓步走过来道：“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才对，你可是忘记了，此处乃是冥府，你一个九重天的神仙忽然出现在冥府，这才是奇怪的地方。” “我……”我这才回了神，无奈一笑道：“是啊，我才奇怪……我是来看花玉的？” “花玉？”沉钰上君仔细一想道：“可是你之前从冥府救走的那个小丫头？” 我点头道：“正是。” 沉钰上君恍然大悟道：“是了，日前我见到了司药仙子，她虽然没同我说过那魂魄的来历，不过我认识她，她的心没有了，你想必也是花了不少功夫给她寻个合适的心脉安上去了吧。” “是啊。”我叹道：“那是我欠下她的，她总不能就这样魂飞魄散了，我得保住她的性命。” “你若是想救一个人，这样神神秘秘做什么，光明正大的请司药仙子替你照看，何苦废这样大的心思，将此事给隐瞒了呢。” “倒也不是神神秘秘，只是这件事和子梨下凡历劫有关，我怕让子梨想起了在凡间的那些往事，徒增事端。” 沉钰少君笑道：“还真是因为子梨上神，对了，他回归九重天之后，可有再追究数年之前的事情？” 我摇头，道：“没有，他只当是忘记了，大抵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追究下凡历劫的事情。” “那便好。”沉钰上君随我来到一处凉亭子这边坐下，感慨道：“原本本君也担心，子梨上神若是一时兴起，想要去追查自己下凡都干了些什么，若是那些事情他都记起来了，指不定上苍又要怎样变着法子去折腾他历劫呢。但仔细想想，子梨上神下凡的事情也只有冥府与天界那寥寥几个神仙记得，只要你我不说，他便也想不到些什么。况且，子梨上神可是被灌了孟婆汤，孟婆汤能洗去人心的执念，若是没有了执念，他便也没有兴趣去追查了。” 我恍然失神，“喝了孟婆汤之后，当真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么，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么？” 沉钰挑眉打趣道：“这是自然啊，三界皆知，只要喝了孟婆汤，无论是人是神，那些记忆便注定是从脑中抽走了，迄今为止，这孟婆汤还真是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看来那些回忆，是真真切切记不起来了。我低头很是伤怀的问了句：“既是如此，那还要历劫做什么？左右都记不起来。” 沉钰上君敛眉道：“你莫不是连这个道理都不知晓么，历劫，只是为了磨炼，况且天帝也是为了子梨上神好，毕竟子梨上神那一世执念太多了，这些执念若带到九重天上去，未必是什么好开端，如此说，还是不要的好。” 太多的执念…… “朕这辈子，唯一执着的，便只有你一人。” 不管怎样，我都曾真真切切的拥有过他，纵然只是短短一世。 我从忘川回到九重天，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缓缓走进了云宫。 “尊上回来了？”秋霜神君彼时正在整理那些人间呈送上来的雨薄子，我轻描淡写的嗯了声，秋霜神君提过茶壶前来给我斟茶，浅笑道：“人间又送上了不少公文等着尊上阅览，小神已经将该做批注的批注完毕，尊上只需看看里面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我解下披风没有精神道：“以往公文都是你来批注，你办事稳妥，我自然放心，就按着你批注的那般便好。” “若说这人间，可当真是逢上了天灾，自这些年来总有地方大旱，还动不动有地方发大水，该有水的地方没有，不该有水的地方已经闹了洪灾，洛隐神君说，此乃是天地间要有大战的征兆。” 天地间只要发生了会危害众生的大战，上天都会忽然降异像来作为警告，想来人间大旱的事情，从我当初出关到如今，连连遇见的不下几百次。难道，子梨与独孤尧的那一战已经凶险成这个模样了？ “不过小神又听说，这几百年以来，人间也就是一个祸害没有除，听说九吟山的那个魔尊，曾也是九重天的神仙？” 我叹了口气，低声道：“是，本神尊之前，与他见过几面。” 秋霜神君感慨道：“还真的是神仙变成魔的，小神还以为，这只是在咱们小神圈子中的谣言呢。” “你常去凡间，可曾路过九吟山，九吟山那里可有异常？” “异像，无非是那些魔最近总是去凡间残害生灵，子梨上神手下的几名神君现在都留在了人间，偶有交手，不过魔族从来不恋战，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 这的确像是独孤尧的手法，先给敌人放松警惕的机会，再给敌人来一个出其不意，若是子梨的那些手下有一瞬间的懈怠，便会立即成为独孤尧的囊中之物。 他真的要和九重天打了么，不过，他还在等什么？ “尊上？”秋霜神君见我发呆，便晃了晃自己的爪子唤醒我，我回了神，随意寻了一册折子，含糊道：“无事，你去忙吧。” 天帝天后近来不在九重天，能撑门面的神仙就只剩下了帝尊与天尊，天上的这些神仙素来对帝尊都格外敬仰，此番怕叨扰了帝尊安宁，便齐齐每日去上清境的门口堵着，听天尊案前的青枫司命道，天尊现在每日起身便要去见众仙，偏偏三界的琐事最多，天尊要连连听那些神仙聒噪三个时辰，若是遇见政见不合，还会在上清宫中大吵大闹一番，天尊已经数日没得空闲教小殿下写字了。 想到此处，我就难免要同情一下天尊大人了。 蟠桃园的桃子又熟了一波，寻常神仙是断然不敢打蟠桃园的主意，偏偏子梨就是胆子大欠收拾，每百年蟠桃有熟的了，他就立即命闵苍神君拿个篮子去摘一篮子回来。而那一篮子桃子后来不是被吃了，就是被送人了，且子梨上神的桃子送人是不分品阶的，就连天门前守门的天兵天将都曾吃过子梨上神给的桃子。 眼下闵苍神君又摘了一篮子，欢欢喜喜的将桃子洗好放在了盘子里，殷勤的呈了过来。 我托着腮掂起一只桃子，“这天宫中大约也只有你敢这样没规矩了，蟠桃园中的桃子你都敢摘，你不怕天帝降罪么？” 他不以为然道：“天帝天后近几十年都未必会回来，这个时节的蟠桃最好，不吃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你总是有那么多的道理，对了，我听说你的手下最近都守在凡间，是因为独孤尧那边有了什么动静么？” 他合上折扇，“独孤尧最近太过沉静了，我还以为，他准备缴械投降了呢，且近日在九吟山并没有看见独孤尧，这有些蹊跷，我怀疑，他此刻不在九吟山，所以正打算下去看看呢。” “这样。”我从容不迫的放下桃子，说话间忽然瞥到了一名素衣女子，彼时那女子正低着头朝这边走过来，她看起来，已经毫无大碍了。 “重锦哥哥……” 一声重锦哥哥唤出，我理袖子的手忽然顿住，昂眸看她。子梨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择了个桃子给她，语气也温和了下来，“坐吧，今日天凉，我看你穿的单薄，我命人给你拿一件披风过来。” “不必了重锦哥哥，我还不冷。”言语间还有小女儿家的娇羞之态，我紧了紧眉头，捋好了袖子道：“你何时添了个妹妹，我为何不知。” 他嘴角弧度敛了些许，咳了声解释道：“我之前同你说过，我下凡历劫的时候，木姚也跟下去了，那时候我们便是兄妹来着，虽然我劫满回归神位，但是木姚也在人间为我受了不少苦……” “也对，她在人间陪过你，你是该好好补偿补偿她。”我眼神清冷的看向她，她却佯装出一幅害怕的样子，往子梨的身畔躲了躲，我平淡的收回眸光，低声道：“是啊，这世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 她自然知道我口中的意思，子梨八成是以为我在故意为难她，大手抓住了我的手，轻咳了声道：“莲华，木姚她身子不好，吹不得冷风，本神先让人送她回去休养着。” “不必了。”我站起身道：“本神尊还有一件公务要处置，便先告辞了。” “莲华……” 他欲要唤住我，可木姚却是有意想要拦住他，小心翼翼的扯了扯他的袖子，“重锦哥哥……” 他没追上来，我心中还是挺失望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 洛隐神君 人间连连遭逢大旱，几度降雨都无用，我早已同秋霜洛隐打了招呼，准备择时日一同下去看一看。 此时我正好得了空，便带着秋霜洛隐两位神君一并前往人间，化作凡人落在了一条长街上。彼时我刚落地，灼热的阳光落在我的身上，我本能的去拿袖子遮一遮，洛隐神君关怀道：“人间如今正是秋日，本不该有这样大的太阳，尊上可还受得住？” 我缓了缓，放下袖子点头道：“还好，能承受的住。” 街上来来往往的凡人倒是不多，集市上的菜大多已经不新鲜了，但那些百姓们依旧抢着去买，可见这场大旱有多么厉害。 “小神先去同司雨府君打个招呼，让她即刻降雨。”秋霜神君拱手请示道，我赞许道：“多降些，至少让他们将今年给度过去。” “是。” “那我们就先在这街上看一看。”我与洛隐神君轻轻道，他没开口，只颔首默认。 人间，我已经许久没有过来看了，虽然这里不是锦国，但依稀间还能瞧出锦国的影子。 “尊上，我去看看可有什么地方卖伞，好给尊上遮一遮。” 大抵是他看出来我被晒得不舒服，我低声应道：“好，我就在此处等着你。” “是。”洛隐神君扣袖一拜后便往长街的那头寻了去，我一人站在街上，环视了一眼四周，原本打算随便去看看的，谁知晓在这人间繁华之地，竟然会有魔的气息，且这气息感应起来，倒不像只有一个。 我循着那道魔息往前寻了去，拐拐绕绕，终于找到了一处死胡同，如我所料，死胡同里确然有两人在交手，魔息强大的掀起阵阵凉风，两道身影交缠，我甚至看不清他们谁是谁。 我躲在了墙角，眯着眼看了一阵后才瞧清楚两人的相貌，且其中一人还是老相识…… “你竟敢杀害我兄长，独孤尧，是谁给你这样大的胆子！难道你便不怕我们兄弟来寻你报仇？” 树梢上红衣男子捋了捋额角一缕白发，平静笑道：“寻仇？这三界中有太多人想要来找我寻仇了，本座，可有怕过他们半分？正好你今日来了，那好，本座就成全你，让你去找你哥哥团聚！” 强大的灵力破风飞入了那名黑衣人的胸膛，黑衣人顿时被打飞出几丈开外，独孤尧幻化出长剑，飞身落在了他面前，“想同本座斗，你差的太远了！” 刀刃便要没进那男子的胸口时，我抬手凝起法术，挥袖打开了他的剑，他与黑衣人的目光一同朝我投过来，我收袖现身，独孤尧唇角挑起一缕高傲的笑色：“怎么，莲华神尊今日有空管魔界的事情了？” 黑衣人已经被重伤，我低眸扫了眼地上的人，冷冷道：“还不快滚，想要他杀了你么？” 黑衣人闻言咬牙抹掉唇角的血，抬袖便化为了一道黑烟散去。 “多年不见，莲华神尊，别来无恙。”他提剑，倒也没有追究我放了他的事情，手上用力，剑刃没入了脚下土地。我亦是缓缓道：“是啊，多年不见，独孤魔尊你还是这般，视众生为蝼蚁，人命如草芥。” 他沉笑，冷哼了声道：“他都想要我的性命了，我还不能动手么，本座是魔，不抵莲华神尊你慈悲为怀。” 我道：“你其实，也不想杀他，对不对。” 他挥了挥袖子：“杀他？他没有利用价值，杀不杀，都一样。” “利用价值？于你来说，什么样的才算是有利用价值？” 他自然道：“于我来说，能助我功力增长的，便是有利用价值。” “功力增长？”我沉默了下来，不等我多想，他便忽然迈向前一步，握住了我的胳膊旋身一转，将我压在了墙上，我刚要开口挣扎，他压沉声附在我耳畔道：“若是不想让你的属下瞧见你和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就不要出声。”言罢还有意将脸往我眼前凑了凑，我敛眉侧过脸去不再看他，直至洛隐神君走远后他才送开了我的胳膊。 风入广袖，他一袭红衣灼灼，我揉了揉隐隐做痛的胳膊，“独孤尧，你可是想好了，一旦与天界开战，你就没有退路了。” “退路？我早便没有退路了，这些年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被天上的人给逼得，莲华，我不再是上神了，也不需要什么慈悲心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随心所欲，难道不好么？” 我拂袖转身，“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无须随心所欲。” “是么，你难道不在意，你那位子梨师弟？” 我蓦然顿住，“你不许对他下手。” “放心，在天魔两族没有正式交战之前，本座还犯不着与他先动手，不过莲华，我要送你们一件礼物，我想，这件礼物，你那子梨师弟一定会喜欢的。” “礼物？”我转身看他，追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话音还未落，他的身影便化作了一团黑雾散去，这个独孤尧，每次都这样故弄玄虚，不过这厢下手颇为恶毒，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把戏。 九天之上忽然掀起了一道乌云，隐约间有雷声沉沉，看这样子怕是快下雨了。我拿袖子遮住头，小跑着去寻洛隐，风越来越大，灰尘吹的我有些睁不开眼睛，我寻了半条街总算是寻到了洛隐，他怕是一直在寻我，所以才会心急的拿着伞到处寻找。 “洛隐，洛隐。”我开口唤了他两句，他耳力极好的转过身，拿着伞过来接我，不过这雨来的也太不是时辰了些，只片刻的功夫便是雨落满地，洛隐小跑过来，身手敏捷的撑开伞，一把将我揽进了怀中，带着我去一片屋檐下避雨。 虽然他来的及时，可我的衣袖还是被雨水给打湿了，长街那头隐约有百姓的欢呼声，我捋了捋自己被淋湿的头发，挥挥袖子整理衣衫，“还好及时躲开了。” 洛隐方才为了护着我，半个身子亦是被雨水给打湿了，我看着他袖口处的湿痕，不大好意思道：“都怪我不好，你看你，衣袍都湿了。” 洛隐合上伞，面无表情道：“无事，等回了九重天，换一件便好。” 我昂头看屋檐外的雨，轻轻道：“这雨啊，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了，我们就只能先在此处避一避了。” 他道：“别往外面去，外面风凉，小心得了风寒。” 我忽然起了兴致，浅笑道：“不会的，我又不是什么病秧子神仙，被风吹一吹，还不至于得风寒。” 然这厢今日竟格外胆大，拉着我的手强行将我往屋檐下拉了拉，“若是真得风寒了，又要劳烦秋霜给你煎药熬药了，你可记得他从前几千年就开始鼻子不大好，现在再让他熬药，怕是会将药给熬糊了。” 明明是关心人，为何偏要将话说的如此风清云淡毫无感情呢，洛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算太不善与人交往了。 许是洛隐是个乌鸦嘴，我这一回九重天立马得了风寒，喷嚏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子梨来看我时，对我这副模样颇为哭笑不得。 洛隐本是在我案前递帕子来着，一见他过来便神情寒冷了几分，子梨皱眉看着我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洛隐神君黑着脸凝声道：“不听劝告的后果便是如此，难受也需自己扛着。”言罢还给我甩了个脸色才离开，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为好，捂住自己鼻子欲哭无泪道：“我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 子梨缓然走过来，端起我案前的药，舀起一勺子坐在我身畔亲自喂我，“是去凡间降雨了？怎么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我扶额为难道：“我也没想到来着，本是想亲自去人间走一趟，心里有个谱，还以为我这副仙躯很顶用呢，没想到一点也经不起折腾，我就在人间看了两个时辰的雨罢了，就真如洛隐那个乌鸦嘴所说，得了风寒。” “你呀，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他满脸柔光的将一勺子药喂进我的口中，我叹了声道：“是啊，我不省心，不敢麻烦上神亲自来照看我，对了上神不是应该在府邸中照看你那位妹子么，怎么有心情来看我了？” 他听我这样说，放下了药碗，广袖搭在桌案上，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还说没有吃醋，你看你现在，一脸我欠你银两的模样。” “我吃醋？不可能，我为何要吃她的醋。” 他抓住我的胳膊，将我往怀中一带，用着温柔的语气同我道：“吃醋便吃醋了，不丢人，左右你是我的心上人，你吃醋了，我便要想方设法哄一哄你，免得你生气了。” 这大抵，是我此生听过的最温情的一句话。 我靠在他的胸膛前，抬手搭在了他的胸口，浅浅问道：“你的心里，该是装了不少人吧，你对每一个心上人，都如此说过？” 他敲了下我的脑袋，一本正经道：“你可别冤枉本神，本神的心上人，从始至终可就只有你一个人。” “是么？”我从他的怀中直起身，伸手握住勺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舀着碗中汤药，“我可是听说，几万年前你和东海的四公主，几千年前，你和北荒的郡主，几百年前，你和天上的一名叫不上名的小仙都有关系，奥对，还有西海的公主，上次我可是瞧见的。” 他猛地收了我的腰，低唇毫无征兆的在我唇上狠狠地啄了口，满脸黑线道：“又是哪个混账东西这样编排本神。我与她们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况且，上次你也瞧见了，是那个西海公主用上吊威胁本神娶她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故意打趣道：“你若不是有意招惹人家，人家干嘛粘着你？” “你再冤枉本神，本神、本神就让你知道本神到底最喜欢谁！”他忽然扳过我的身子，手上一用力便将我压在了他的怀中，我立刻红了脸，连连求饶道：“我我我，我错了，我不冤枉你了，你先放开我……这里是云宫的神殿，一会儿有人进来瞧见，影响不好。” 他依旧没有要放开我的意思，倒是抬袖要给我喂药，“本神在这九重天向来最是无拘无束没有规矩，影响什么的，对本神来说，没有用，不过你若是快些将这汤药给喝完，本神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先放过你。” “好，我喝我喝。”我可怜兮兮的躺在他怀中，乖乖将汤药全部灌进口中。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什么时候娶，都答应 喝罢药后，他难得有空闲来陪我，我也借此缠着他不让他走了，人间送上来的几份公文全部被我抛之脑后了，也怪不得草木神君以前总说什么美色误国，若是他能这样一直陪着我，我倒是真要颓废了。 他提笔在宣纸上描出了寥寥几笔，我靠在他的肩头，替他理了理腰间的玉佩，“这玉佩，你一直都戴在身上么？” 他专心作画，低声一个嗯字，“既是你送的，当然要一直戴在身上。” 我环住了他的腰，亲密的与他靠在一起，“还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么，那时天宫的所有女仙都赶去了莲花台仰慕战神的风姿，我就站在仙女的中间，那样远远的看着你，像是一幅画，子梨，你穿白衣的样子，真好看。” “你喜欢看，那我以后就日日穿给你看。”他画好了几笔，倏然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回首过来看我，眉眼里含着笑意道：“你该不会是从那时候开始，就也喜欢上了我吧。” 我在他腰上捏了把，“自恋！” 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样好看。我有意在他腰间摸了摸，试探道：“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思纣了片刻，道：“若是我说，我对你是一见钟情，你信不信？” “一见钟情？”我仔细回想初见的时光，摇了摇头，道：“不信，你又不是断袖，怎么对我一见钟情？” 他挑眉，“那本神便也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后来我渐渐喜欢上与你一起喝酒，一起谈心事，你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个阔别很久的故人，虽然我知道，这可能是错觉，但我却偏偏最喜欢着这种感觉，与你在一起的感觉。” “故人？”我搂紧他些，闭上眼睛喃喃道：“是啊，故人……” “莲华。” “嗯。” “认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身边有个女子陪着，也不是那般可怕。若你愿意，我娶你可好？” 我睁开眼睛，对上他那段真挚的眸光，心头有涟漪一层层荡漾开来…… “我愿意。” 你什么时候娶，我都愿意…… 司药星君一早便来提及到了护心果的事情，护心果今日成熟，我需得亲自下凡去走一趟。 “护心果乃是世间少有的草药，成熟之时周围会有灵蛇前去守护，荒山之中住了一名山神，只要寻到了山神，从他的手中拿到可以驱除灵蛇的朱砂，便可成功接近护心草，不过护心果一旦离开母株便会灵力衰竭，这便需要神尊用自己的灵力来守护了，只要成功回到九重天，师父有机会将护心果保存下来。” 山神，眼前这个茅草屋，想必便是山神的住处了吧。 我缓步踏进了铺满青藤的园子，脚下藤草葳蕤，偶有两株野花出现在裙摆旁，十分应景。 山神老人家彼时正在草屋外晒草药，听到了脚步声后并未转身，只沉声道：“荒山之地，不知贵客是来寻人，还是来寻物的？” 我开口道：“即来寻人，也来寻物。” “贵客要寻何人？” “我来寻着山上的山神。” “山神不在家，不知这位贵客如何称呼。” “九十九重云宫，莲华。” 他的背影僵了僵，“九十九重云宫？莲华，可是那位上神之首，莲华上神。” 我淡淡道：“山神大人，我这厢有礼了。” 山神放下手中的草药，赶忙快步走过来，拱手道：“原来是莲华上神，小神怠慢，还望上神恕罪。” “无妨。”我虽然早八百年前便已经飞升成了神尊，可三界大大小小的神仙都晓得我是上神之首，唤了我几十万年的上神，倒也不想再改口了。 山神老人家着了身古朴长袍，请我进去道：“上神里面请。” 掀开竹筒做的珠帘，屋内摆设皆是竹木所制，虽是简单，但也高雅。 这个地方山清水秀的，深山之中一隅茅草屋，屋外水车转动，流水潺潺，晨昏嗅着这沁人心脾的花草香味，倒也是舒适，转念想想，这里，不正是我心所向的地方么。 “上神请喝茶。”山神递过一杯茶给我，我嗅着茶香味，感慨道：“山神活得一定很舒心吧，做神仙还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住自己喜欢住的房子，过自己喜欢过的日子，真是羡煞旁人。” 山神大人慈眉善目道：“小神是个碌碌无为的散仙，每日，也就只能逗逗鸟，养养鱼了，日子这样打发打发便也算是过去了。” “数千年前，我便想过这种日子，可惜，早已经没有了这个机会。”抿了一口茶，这茶中，似乎都携着山间的清香。 在人间的时候，我那一生最后的时光，是那一生，这一世，最开心的时光。我终于晓得了什么是自由，也晓得了什么是快乐。那时候，我与他，同老山神一样，都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上神怎会没有机会，上神可以抽出空，像小神这样来人间住上一段时日，那时候上神就会发现，做凡人比做神仙潇洒的太多。” 我颔首，莞尔一笑继续吃茶。 山神大人问道：“方才听上神说，来这山中是寻一物？不知道上神想要寻找什么东西？” 我道：“我是来寻护心果的。” “护心果？”老山神捋了捋胡子，思量道：“是了，山间的护心果该是要成熟了。如此说来，上神是来找小仙拿那驱蛇的东西吧。” 我点头道：“正是，听说山神有驱蛇的办法，所以取护心果之前，还望山神大人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上神想要，小神拿一包给上神便是了。”山神老人家抬手施法，一包东西便出现在了掌心，“这便是驱蛇所用的东西，不过护心果一旦采摘便要用仙法来滋养，小神担心上神的仙法会勾醒灵蛇，到时候上神就将这东西多用些，以作万全之策。” 我接了东西，感激道：“多谢山神。” “上神客气。” 护心果生在荒山最深处，每次果实成熟都会有两条蟒蛇前来守护护心果，我幻化出璇玑扇，抬扇挑起树枝丫，小心翼翼的往前走着，不过行了许久都没有看见蟒蛇，倒是让我先找到了护心果。草丛中那颗闪闪发光的红色果子，想来就是护心果了。我拂袖蹲下身子，想也没想便伸手要去摘，然我的手刚刚触碰到果子，护心草下的两只枯藤便立即幻化成蟒蛇的样子，趁我不备便一口咬在了我的胳膊上，我陡然慌神，收回了自己的手，扬袖将东西给洒了过去。 山神的东西的确好用，东西方洒出去蟒蛇便连连后退了两寸，我乘着灵蛇被迷得七荤八素的时候极为手快的采到了护心果。虽然过程比我想象中的简单了许多许多，可我还是平白无故的被蛇咬了一口。是蛇都有毒，我来不及给自己伤口处止疼，运起法术用自己的灵力滋养着护心果，转身离开了人间。 医神府，医神大人着急去将护心果给保存下来，司药星君便先替我引伤口上的毒，白色帕子擦掉我手臂上的黑血，她道：“一早我还在同师父说护心果的事情，担心神尊你能不能成功将护心果给取回来，这没想到，一盏茶的功夫，神尊大人便已经将护心果给拿到手了。好在这灵蛇的毒对神仙没有多少用，神尊只需要休养两日便好了。” 我攥住袖子道：“既然是小伤，那就不必多处理了，等着它自己痊愈便好。” “那怎么行啊，小伤也是伤，马虎不得。”司药星君替我包扎好了胳膊上的伤口，嘱咐道：“这几日可能有些疼，若是神尊大人觉得疼的难受，便吃一粒这药丸，是可以止痛的。” 我扫了那药丸一眼，“无妨，不过是被蛇咬了一口而已。” 我之前征战沙场的时候可是受过不少神兵利器的伤，那时候也不能受一次伤便请一次郎中，于是便自己扛着，时日久了，便也习惯了这种痛。 “神尊若是早回来一刻钟，怕就能撞见子梨上神了。” 我将袖子往下拉了拉，边整理边问道：“他？他是身子不舒服么？” 司药星君收拾东西道：“是来亲自给木姚拿药的，特意嘱咐了木姚不能用归墟草，说是吃了容易头晕目眩。世上对归墟草有反应的人可多了，哪一个不是强撑过来的，可惜，人家就是心疼，不用便不用吧，就是这效果差了些。” 原来是给木姚拿药的，我松了口气，好在不是他出了什么事情。 司药星君歪头吐槽道：“除了给木姚拿药之外，还拿了一份伤寒药，千叮呤万嘱咐不能太苦，这草药，哪有不苦的。哎，子梨上神真是越来越不好伺候了。” 我卷袖子的手轻轻握住，伤寒药，他果然还是惦记着我的。 伤口处理罢我整理好了衣袍，回府的路上正好路过子梨的合善宫，我不晓得自己是有意来到这个地方还是无意，待我站定在合善宫的门前时，我才发现，自己竟是有这么想要见到他…… 宫门前的侍卫自打上次拦了我之后，知晓我是莲华神尊，便也不拦我，恭恭敬敬的扣袖行了个礼：“神尊大人。” 我抬袖道：“我是来找子梨的，你们不用麻烦，我自己进去便好。” “是。” 进了合善宫，迎面走上了两排端果盘的仙子，屈身同我道：“神尊大人。” 我缓慢的抬起扇骨敲打掌心，“嗯，你们家君上呢。” 小仙女们互相瞧了一眼，谨慎道：“君上在青泓殿。” 青泓殿？那是他的寝殿，我握住扇子道：“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仙女们乖巧的屈身一拜，端着果盘整齐的离开。 今日倒是也没瞧见闵苍神君，往日我来府中，他不是第一个看见的么？ 第一百五十章 给木姚做主 去青泓殿的路我最为熟悉，原本打算去看看他陪他说会子话，可是倒不想，我这人还没有寻到青泓殿，倒是先在一处开满玉兰花的宫殿前听见了子梨的声音。 我循着那道声音而去，半只脚方踏进拱门便听里面传来男人的嗔怒声：“从今往后，你也不必伺候木姚了，我合善宫不留善妒的神仙，你自行请命去凡间吧，本神不想再在九重天看见你。” 我抬起折扇撩开遮在眼前的花藤子，然映入眼帘的一幕，却是他抱着一个白衣女子，眸光阴沉的看向那名跪着的小宫女。 小宫女一听此言便哭了起来，“君上，君上，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奴婢也不晓得那汤药……君上恕罪，君上恕罪啊！” 他抱着女子大步朝宫殿内走去，“本神要你记住，以后这天界，任何人都不可欺负木姚。” “君上，君上……” 我亦是瞧着他抱女子离开的模样发了呆，他……不会的，他对木姚，不过是受了骗，真的当做了兄妹，他不可能会对木姚有心思的，不可能。 闵苍神君站在宫女的身畔，小宫女哭的不成模样，转而去求闵苍神君：“神君，神君，奴婢冤枉啊，奴婢真的什么也没有做，奴婢冤枉啊，奴婢不想离开九重天，奴婢修炼了那么多年，这才做了十几年的神仙，奴婢不能走啊。” 闵苍神君怜悯的扶起小宫女，“你呀，千不该万不该得罪了这位，君上心意已决，连本神君都帮不了你了。” “神君，神君，我求求你了神君……” 我抬手搭在了墙壁上，愣了许久才收回思绪，转身之时正好遇见了一名小宫女，小宫女端着茶，颤颤巍巍的跪下身，“神尊饶命，奴婢不是有意冲撞神尊的。” “奴婢，你自称是奴婢？”这个称谓，原本是再平常不过了，而我好奇的是，除却了凌霄殿中那些没有品阶的小仙之外，寻常尊神宫中的宫娥都会自称小仙，天宫之中，哪里还会有什么奴婢…… “神尊饶命，奴婢给神尊磕头了。”小仙子吓得不成模样，我又不忍心再问些什么，好心的伸手扶起小仙子，“别磕了，今日就当是没见到本神尊，不用再去禀报你们家的君上了。” “是……” 这个木姚倒是有些本事，短短几日便引得整个合善宫的仙女敬畏着她，我记得上一次来宫中的时候还有宫女说她的坏话呢。不过，这样也好，这些小神仙们常年在尊神的宫中伺候着，恐怕早就忘记了礼数尊卑了，吃一堑长一智吧。 “尊上去了凡间一趟怎么将身上弄了道伤回来，我听说被灵蛇咬一口，虽然不足以致命，但是却很疼，普通神仙会痛的睡不着觉。” 我这宫中除却了侍奉的仙娥之外就只有草木神君一个丫头，平日里这丫头最喜欢缠着我吵闹，不过眼下花玉就要醒了，等花玉醒了，这宫里怕是要更加热闹了。 “无妨，我的修为不错，用法力压一压也就不那么痛了。” “姐姐你可真是，就算是报答救命之恩，也不能这样折腾啊，又是鲛人心又是护心果的，都没见你对小神那么好过。” 她这话说的酸溜溜的，我无奈抬起手指示意她不要把鲛人心的事情说出来：“你呀，我怎么就对你不好了，你可别忘记了，你前几万年的劫可都是我帮你渡的，那时候也没见你念我一句好来着。” 她羞涩的嘿嘿笑了声，抓住我的胳膊道：“姐姐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不过，我想向姐姐求一件事。” 我端起茶道：“哦？你想求我什么？” 她满脸兴奋道：“我那百花司啊，还少了个忍冬花仙，上一个花仙飞升被调去当山神了，我算了下，下个花仙许是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诞生，百花司里的花神位又不可空缺太久，所以我想同姐姐讨了小玉，她心性单纯，反正姐姐也是要渡化她成仙的，倒是不如等她醒了，让她先替我补上这个空缺。” “很久很久之后？”我甚是有兴趣的笑道：“你是还没有算出来吧。” “姐姐你知道，我们花神诞生可都是要看机缘的，机缘谁能算的出来？”她继续同我打哈哈，我道：“也罢，你想要，就要去吧。” 这对小玉，也是个好的归宿，做花仙可以自由出入天上凡间，她还要找她的慕容文渊呢。这个天庭，不能成为她的禁锢。 胳膊上的伤口总算是泛了疼，正如司药星君所说，这蛇咬伤的伤口起初没有什么大碍是因为痛感还没来得及传遍全身，等到伤口自己慢慢缓过来之后，便会如烈火一般灼热烧痛。我用灵力压了那么久确然已经缓了大半的疼痛，但想要全部压下去，尚有些困难。 “我有些累了，先回寝殿歇息了。” 草木神君点了点头，乖巧道：“好。”言罢独自坐在莲池畔喝茶。 我拖着疲倦的身子回了寝宫，手臂上的伤口发作，灼热难忍，我施法压下了伤口上的痛楚，脱下一袭衣裙，掀开云被躺下。 闭上眼时，我仿若又瞧见了子梨抱着木姚离去的背影，那一幕，竟然让我感觉到心慌……为何会心慌，我已经数百年没有这个感觉了…… —— 这几日整个云宫都在为人间的大旱忙活，秋霜神君索性快住进了司雨府，洛隐神君也是时时守在水镜前看人间的变化，难得得了空，我便与草木神君出门散散心，行至云桥时我却听见两个小仙女躲在仙石后窃窃私语。 “那小仙女也太可怜了些，在合善宫已经跪了一整日了，可上神还是没有原谅她。” “子梨上神向来都是个宽容的主子，她一定是犯了什么大罪，所以才会让上神如此罚她。” “非也非也，听说啊，合善宫最近来了一个女子，很是受上神的宠爱，传闻那女子是上神在凡间认识的小情人，那名小仙女打碎了上神小情人的汤药，上神一个震怒，便成了这样。” “上神他不是多年来后宫空置，看似与诸天神女都有关系，实则是个有底线的神仙么，哪里来的小情人？” 端盘子的小仙女扬了扬清秀的面孔，继续八卦道：“这些都只不过是很久以前的说法了，以前不还有人说上神痴情，后宫空置了那么多年，其实是等待一个神仙的出现，眼下，想必那位神女就是上神要等的人了。” “那我们还是想法子躲一躲吧，免得撞见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物被上神责罚，我好不容易才从凡人修炼成仙，可不能功亏一篑了。” 两名小仙女说完话便匆匆端着东西往云桥那头走去，我听了这一番说辞倒是新奇的很，偏头问身后的草木神君，“她们口中说的事情？” “就是这个样子啊，如今整个九重天怕都知道子梨上神在合善宫藏了一位红颜知己，我就说吧，子梨上神风流成性，之前明明与尊上你……现在又多了个金屋藏娇，那名仙子当真是可怜，就这样被贬下凡，前些年的努力，可都白费了。” “她现在还在合善宫门前跪着？” 草木神君摊手道：“是啊，已经从昨日跪到现在了。” 我晃了晃手中的折扇，是太可怜了些，不过，同情归同情，我却未必能够帮上她什么忙，即便我开口去说，子梨也未必会放过她。 “要我说啊，那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神女一定是个狐媚坯子，不然怎么会连子梨上神都给迷得七荤八素呢，子梨上神待她可真是好，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 我捏着扇骨道：“小小年纪，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 草木神君深深叹了口气道：“是啊，小神不明白，只是姐姐你对此，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想说的么？” 我顿住手上的动作，“想说的？我有何想说的，谣言终归是谣言，定有不攻自破的那日。” “姐姐……” 听说合善宫的那位子梨上神的红颜知己犯了病，子梨上神连命人去东海请了三次司药星君，可谓是着急紧张的很。看他那合善宫如此混乱的份上，我也没去再寻他，左右他现在一心都顾着那位红颜知己呢，也顾不上我了。 我正好有几份折子要送去上清境与天尊过目，便一道前去他宫中找茶喝了。 天尊案前的折子已经堆积成山了，我放下折子，丝毫不见外的挥袖命仙女们前去上我最喜欢喝的雪山青雾，天尊大人拿过我送上去的两份折子，道：“九吟山已经蠢蠢欲动，天界已经整兵待发，这一战打起来，还是要速战速决为好。” 我端着茶盏，拂去茶面上的水雾，道：“上一次天降异象的大战，还是大哥你与妖君那一战，那一战开始前也是这般，人间百年大旱，四时不分，春夏秋冬都是一个样子，饿死了不少百姓，也热死了不少人。天界每每要与异族打仗，最受牵连的还是小神我这云宫，不过这一次人间都已经断断续续闹旱灾闹洪水两三百年了，也未见这战打起来。” “独孤尧现在还不敢与天界动手，不过，算起来也快了，九吟山的魔气越来越重，时机成熟，也是近百年的事情，这百年，你就与司雨府多忙活忙活。” “终归我是个任劳任怨的神仙，也罢。” 天尊揽了揽广袖，提起朱笔写下一个允字，续道：“本尊听最近九重天上的流言蜚语，大多是说合善宫的，子梨的那个红颜知己，你可是见过了？” 我诧异道：“连你都晓得了，看来还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日前青枫听见宫中的仙女们议论，只打碎了一碗汤药便罚人去凡间，这件事，不大像他往日的作风，本尊事先还以为，传闻中的红颜知己是你。” 我捏了把自己的脸皮，“你觉得我长了一张妖媚的脸？说到红颜知己，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有心人罢了。” “冒名顶替？” 我点头，“是啊，我倒是也好奇，她接下来会如何做。不过我也瞧出来了，她的目标是子梨，许是后来也会对我下手，对于她，我只能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小不忍，则乱大谋。” 天尊撂笔摇头感慨道：“本尊也很是期待你的大谋。” “……”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场好戏 我亲眼看着天尊在折子上写了允字，又拿了天尊的一道诏令回去才肯放心。降雨这件事，多一些，会出错，少一些也会出错，故而若是大量的雨水便需禀奏九重天才可下令，以免出了差错。司雨府连降三天大雨缓解旱情的事情也需天尊点头首肯才可。 我将东西塞进了袖子中，好在是天尊大人做主，若换做往日定要麻烦些许。 不过，我这不出门还好，一出门就必定要遇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譬如小仙女想不开就跳河自杀啊……这条路是众仙前往三清圣境以及凌霄殿的必经之路，死在这条莲池中，可真是有勇气！ 彼时我远远便瞧见一白衣仙女在云桥上哭的厉害，抬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张开双臂半分不犹豫的往着天河中跳，噗通一声，溅起一个半人高的水花。 跳河……我还是第一次见天上也有人跳河自杀的。 水中片刻便没了动静，我忙是大步跑了过去，扶着栏杆往水中看了去，目光穿过重重涟漪，落在了那名白衣女子的容颜上，是她，还真是个执拗性子。 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修了好几万年的佛，旁的没学会，倒是慈悲心修出了几分，这样害了一条人命，着实是不值得。我抬起掌心，凝起灵力化作一条水链，链子落进水中缠住了她的腰身，我用力一扯，那道身躯便被我扯出河，淅淅沥沥的水珠砸在了水面上，灵力护着她躺在了桥上，她此时已经昏迷不醒，跳了天河，若是再迟些这身本就虚弱的修为就要化为乌有了。 九十九重云宫，我方进宫门便撞见了洛隐神君，神君从我怀中接过昏迷的女子，“这是怎么回事。” 我拍了拍衣裳道：“跳河没死成，运气好撞见了我。” 洛隐神君抱着女子大步进了一个偏殿，草木神君彼时正带人修理着宫中花草，见我带回个姑娘来便更是郁闷了，“姐姐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一出门就带了个人回来。” 走近一看那姑娘的衣着，草木神君一眼便认出来，“是合善宫的人。” “对啊，是合善宫的人。” 草木神君错愕道：“不仅是合善宫的人，还是个宫女，姐姐你是不是送错地方了？” 我道：“回来顺路就带着了，洛隐，先帮她瞧一瞧，看看还能不能叫醒。” 洛隐神君从袖中掏出了一条帕子，搭在了小仙女的手腕上，安心给她把了脉，沉默许久才道：“无碍，只是吞了几口天河水，受了寒凉昏了过去罢了，一会儿拿些驱寒的药给她喂下去，再让她静心修养几日便好。” “如此，就让她现在云宫中修养吧，等她苏醒之后，就交给草木神君，让她随便做个侍奉的仙女便够了。” “给我做侍女？可我还只是个小神，身畔已经有春花秋月侍奉了。”草木神君甚是不解道：“再说我怎敢用合善宫的宫女，若是被子梨上神知道，那岂不是要要了小神的小命去？” “她回不去了。” “……啊？” 我解释道：“她就是被子梨赶出来的那名仙女，她现在回不了合善宫，除了九十九重云宫，旁的也无地方容得下她。” “原来就是她啊，可姐姐，你这样平白无故的收留了她，子梨上神那边如何交代？” “他那边，我自会去说。”我平日里也不是爱管闲事的神仙，只是所谓的恻隐之心，人人都会有。子梨他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不过打碎药碗罢了，他要给木姚做主才会重罚这名小仙女，说起来，这名小仙女也是无辜。 几日不曾来合善宫，之前听说宫中的木姚神女病的颇为严重，司药星君来看过，说是心疾。我倒是觉得此事颇有趣，她仿花玉倒是仿的挺像，就连花玉是挖心而死，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宫内仙女小心翼翼的呈了杯茶上来，我闲来无趣把玩着自己的扇子，少顷之后，身后倒是传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我听这脚步声倒是不像子梨，便饮了口茶道：“既然在病着，不在自己寝殿中好好呆着，出来做什么？” 来者脚步一顿，后才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前来行礼，轻轻唤了句：“莲华姐姐……” 莲华姐姐……我放下茶盏，冷冷道：“木姚神女可是在这上神宫中居住的久了，连礼数尊卑都忘干净了么？” “莲华姐姐，我，我是小玉啊，难道你不记得我了么。” 我镇静昂起头看她，她这张容貌，确实比人间的红簌更加貌美些，不过她难道以为，这才短短百年的功夫我便忘记了她是谁了么？我拎着折扇，戏谑的挑起她下颌，手指拂过她的脸颊，“你这张脸啊，还没有漂亮到我完全忘记的地步，我教你一招，日后再下凡，不要再顶着这张面孔了，若是被熟人认出来你是冒名顶替的，那该有多尴尬？” 她倒也不慌，抿唇唇角似笑非笑，一缕弧度眨眼便消逝了，抬起冰凉的大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挑眉依旧是装模做样道：“莲华姐姐，你难道不记得了？我是小玉，我是小玉啊，凡间的时候，慕容贵妃可是借着你的名义，挖了小玉的心给你做药引啊……” 挖心做药引，我手上的折扇微微一颤，目光对上她那双狡黠的眸子，我旋扇收回，“给我滚，我不拆穿你，你不要以为，本神尊真的没有办法治你了！” “莲华姐姐，莲华姐姐，你不能这样无情，小玉的心，可是为了莲华姐姐才没的，莲华姐姐，在凡间你对重锦哥哥做的那些事情，对小玉做的那些事情，难道你都忘记了么？” 她忽然拉住了我的袖子，苦苦纠缠，我蹙了蹙眉头，挥袖拂开她，厉声道：“放肆！” 刚要训斥她，子梨却不知从哪里大步走了出来，皱眉看着地上那名受宠若惊的美人儿，“木姚不懂事，你别生气。”转而又同木姚道：“还不快下去，你才吃过药，难道还嫌不够疼么？” 看他这匆匆走来的样子，我陡然愣住，原来，这丫头又在给我下套。 再回神的时候，那白衣神女已经离开了，我平静道：“你倒是很关心这个女神仙，怪不得外面盛传子梨上神宠幸红颜知己。” 子梨愣了愣，咳了声道：“我，不过是太纵容她了，她方才……” “她方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我心神不定却强装淡然的问着他，他启唇道：“我来时，只见她拉着你的袖子，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转过身去倒了杯热茶，语气稍沉了些，道：“你们提到凡间，是怎么一回事？” 我神情凝重道：“子梨，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你要记得，无论如何，我对你的心，是从未改变的。” 他又沉默了良久，抬袖过来握住我的手，低低哄道：“好了，本神都知道，我信你。” 有他这句话，我顿时松了口气，抓住他的胳膊，倾身往他怀中靠去。子梨，你可曾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对你掏心掏肺，只要是你的事情，我必定拼尽一百二十个心去做，只因你是对我最重要的人。 他亦是抬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浅浅道：“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云宫中寻你，莲华，我这次去凡间，许是要耗些时辰了。” “凡间？” 独孤尧已经召集了妖魔两界的部分族类，那些族类以往便有些蠢蠢欲动，此时正好可以借着独孤尧一起从中谋取私利，九吟山的魔气越来越重，魔君曾派去镇压的三大长老都已经被击溃，自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独孤尧还得到了万妖石，那石头之前本是封印在三界之外，可前些时日有人大闹了无欲界，抢走了万妖石。纵使万妖石被封印了数十万年，可若是有人能唤醒万妖石的灵性，三界又是一场大战。 “独孤尧已经下了战帖，百年之后，大战九吟山。再此之前我们须得拿到万妖石，所以本神打算亲自去凡间走一趟，寻找能够控制万妖石的离魂玉。” 我低声道：“离魂玉？那东西，不是已经消失了么，天妖大战的时候我倒是见过一次，后来连听都没再听说过。” “无论怎样，还是需要试一试才好。”他幻化出一卷卷轴，道：“此乃是作战图，我虽是战神，可是论资质还是不如你，你帮我看看这作战图，有不合适的地方可先替我改了。” 我低眸看过去，“作战图，这可是你合善宫最机密的东西，战神的作战图素来是不会给任何人看的，你把图给我看了，难道就不怕我泄密了么？” “我知道你的性子，仿着谁，也不至于防着你，将作战图给你更改，我最为放心。” 我莞尔一笑道：“那我便收下你的信任，你且等一等，我有空给你更改之后就立即将作战图送去合善宫。” 他从后环住我的腰身，叹道：“有个骁勇善战的夫人就是好，日后我便无须操心如此多了。” 我往他的怀中偎了偎，“你啊，可忘记我已经金盆洗手十几万年了，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你便有危险。” “我信娘子的本领，不怕这些。” “子梨。” “嗯。” 我扯了扯唇角道：“等这一战打完，你就去同我师父提亲，好不好。” 他握紧了我的手：“好，你等着我。” 绘一副作战图要消耗不少心血，然作战图须得配合着天时地利方能精准的绘出，最好，是要先了解敌人的一切，包括，九吟山的地势。 “尊上已经看了这幅图三日了，可有看出什么玄机？”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作战图 我一味的盯着那幅图，与洛隐神君道：“子梨不愧是战神，这作战图绘的很是精妙，可尚且没有达到天衣无缝的地步，若是按着这图上的阵法杀敌，顶多能与九吟山打个平局，还是要想个出奇不意的阵法才好。” “尊上先歇会吧，恰好那名仙子苏醒了，已经在门外等了尊上两个时辰了。” “小仙子，是她醒了？”我合上作战图，揉了揉额角颓废道：“看来我还真是看迷糊了。”拂袖吩咐道：“让她进来吧。” 仙子得了传召才敢进来，小心翼翼的附身在我面前跪下，磕了头道：“小仙灵儿，叩谢神尊大人救命之恩。” “你叫灵儿？”我想了想，道：“起来吧，在云宫无须这么多的规矩。” 小仙子起了身，但仍是不敢抬头，“小仙人微言轻，亏得神尊照拂，留小仙在云宫中当差，神尊的恩典，小仙此生此世都无以为报。” “此生此世还很长，你无须如此在意，本尊是半个佛门人，饶是瞧见谁都会大发慈悲的随手救一救。” “是。” 我托着额问她：“你是合善宫的宫女，本不该在我云宫中长留，我……”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来着，那小仙女倒是先惶恐的噗通跪下，连连叩首道：“求神尊大人，求神尊大人不要再让小仙回合善宫了，木姚神女不会放过小仙的，求神尊大人了。” 我见她这样惊慌便也好奇道：“你怎么招惹她了，她为何不会放过你？” 小仙子泪眼磅礴道：“小仙也不知晓，上次那碗汤药，小仙的确端的稳稳当当，小仙伺候了木姚神女那么多时日，不会出差错的，是木姚神女，她忽然将药碗打翻了，小仙着实是冤枉的。” “木姚……”她来合善宫，究竟是要做什么的。 洛隐神君见我久久未说话，便有意轻咳了声拉我回神，我恍然，这才想起了殿中还有人在，于是便开口道：“你且不用害怕，此后你便是我九十九重云宫的人了，草木神君心性单纯，是个好伺候的主子。” “多谢神尊大人，多谢神尊大人。” 小仙女千恩万谢之后才离开，我靠在桌子上仔细回想着那日的光景，她此番，像是冲着我来的…… 自那日子梨送来了作战图之后，我有四五日不曾见到子梨了，太上老君忽然请了我前去，我本想打发掉的，可随行的小仙童却是再三叮嘱他们家君上有重要的事情要见我，连催了我四五次。 “天降异象，是魔族的气息越发强盛之征兆，老道我前些时日算到，这一场大战，怕是要重蹈当年天尊那一战的覆辙，甚至比那一战，还要凶险。” “此话怎讲？” 太上老君捻须道：“日前老道见了暮南帝君，八荒镜中有异像，异像显示，此次大战会有战神陨落。” 短短一句话却是惊的我浑身汗毛竖起，我不可思议的颤颤道：“什、什么，你是说？” “这也只是八荒镜中的显示，不过八荒镜掌管天下人的命脉，这一战……哎，此事小神只同神尊你一人说，千万勿要传扬出去，子梨上神素来战功显赫，所向披靡，不能因此削弱了士气，不然后果非同小可……” “不会的，子梨，他是这八荒战神之首，他怎会……” 老君斟酌道：“倒是还有可能，应劫得是其他战神，子梨上神麾下战神众多，且子梨上神也是刚刚历完劫，大抵……” “不会是子梨，一定不会。”我摇了摇头，仍是不敢相信。 太上老君沉声叹道：“嗳，此番天象怪异，会发生什么还是未知，只是希望莲华神尊能多留一个心眼。” 我闭上眼睛，失神的点了点头。 当下这个时间，师父正在闭关，我也无法去询问询问他老人家，师父能算出子梨的劫难，定能给我个心安。可偏偏他现在不在…… 回云宫路上，我想了甚多，恍惚了半刻的神，直到一缕魔息从我的身畔飘过，我才醒了神。魔息，九重天里哪来的魔息？不过我却是十分肯定自己没有察觉错，那缕魔息虽然缥缈，但大抵是离得近，所以才让我给及时捉到。 我赶忙捏了一个诀，寻着那道婆娑的气息而去，寻了一刻钟，终是在天河旁寻到了根源。 我一落地便瞧见了天河畔站了两个人，一名白衣女子，一名披了斗篷兜头罩下的男人。我见状旋身便躲在了一颗梧桐树后，因隔得远，我听不见这两人具体在说些什么，只能瞧见那名身着黑斗篷的男子从手中递给了她一包东西，随后又攀谈了几句，那女子甚是宝贵的将东西藏进了袖子中，恭恭敬敬的俯身朝他行了个礼。 待那名黑衣人化作烟云散去后，她转身，我方瞧清楚了她的容颜，竟然是她！ “尊上从一赶回来就神情凝重，看起来脸色也不大好，可是遇见了什么事情？” 我寻了个座位坐下来，卷了卷袖子道：“我方才回来的时候感应到了魔气，于是我便一路追到了天河，你猜，我看见了谁？” 他先惊讶了句：“魔气？有魔溜进了九重天？”后才想起了我口中的那个人，蹙眉凝声问道：“是谁？” “是子梨身边的木姚神女。” “传闻中子梨上神的那位红颜知己？” “是啊。” 他的反应，倒是比我想象中的镇静，“神仙与魔族私下来往，必然不是什么好事，况且现在天界和九吟山……” “只是这样还不能断定她的罪，万一，她只是恰好与魔族的人认识呢，魔族早几万年便归顺九重天了，如今造反的是九吟山，而你我都不知道事实真相，还是不能早早下结论。” 他想了想，道：“尊上打算怎么办？” 我昂头看他，道：“当今之际，不能打草惊蛇了，先派人去私下偷偷盯着木姚，不要让子梨有察觉。” “是。”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我见他要走，忽然有些话想要同他说，“洛隐。” 他回身，目光璀璨道：“尊上还有什么吩咐？” 话至嘴边，我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颓废道：“没，没什么，你先退下吧。” “……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身边能说话的人，竟只剩下了洛隐一个人，可洛隐是个冰冷的性子，有些话想说，却是开不了口。 两日后，我总算是添完了那份作战图，命秋霜神君亲自跑了趟合善宫，然秋霜神君去的不巧，听说是木姚日前突然发了心疾，子梨一早就赶下凡间去给她采什么救治心疾的药了。 她的心疾，总不至于是自己为了效果逼真些，自个儿拿刀剜的吧，可我曾听司药星君说过，她这伤，是的的确确十足十的真…… “那副图小神亲手交给了闵苍神君，尊上且请放心，闵苍神君一定会及时将东西呈给上神的。” 我提笔写着字，“这样也好，神君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 一卷字写完，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我正在专心写着最后一行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以为是洛隐他们，便没有抬头，继续写字，“殿中暂时还没有事情，若是得了空，先去司雨府那边瞧瞧，人间……” 目光抬起，我却发现眼前人不是我所想的那几位。 “你今日不是下凡去了么，为何忽然出现在了云宫？”我拿了杯茶给他，自己也倒了杯，他眸光沉黯道：“我，是来找你的。” “嗯……”我点了点头，抿了口茶道：“我晓得你是来找我的，不过，你这样风尘仆仆的来找我，倒是头一次。找我什么事情？” “我来是想同你借一样东西的。” 我笑道：“你要同我借东西？我这九十九重云宫一穷二白的，你想要什么，直接拿去便好，还无须用个借字。” “莲华，我想要同你借护心果。” 手上一颤，杯盏被我无意碰倒，茶水弄脏了我的袖子，我手忙脚乱的拾起茶盏，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道：“护心果？” 子梨道：“正是，我之前看过师父用护心果救人，木姚的伤，须得用护心果。我下凡去寻时，山神却告诉我，数年前你曾下过凡拿过护心果，莲华，我仔细想了想，你要护心果并无大用，我想同你借去给木姚服用。” “不。”我心神不定的站起身，迷茫的摇了摇头，道：“子梨，你知道，我拿护心果虽然无用，可我也是为了救人，护心果，我现在没有，已经用了。” 他站起身，眸光清澈，低声问道：“你要救人？云宫中并无人要用护心果，还是，你是因为她前几日顶撞了你，你还心有芥蒂？” “子梨，我没有理由要去骗你。” “木姚这次病来的凶猛，命在旦夕，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以前的事情而放弃救她的机会。” “子梨。”我看着他，眼眶内有些潮湿，无奈道：“难道在你心中，我就是那样的人？子梨，若我有，我必定不惜一切给你，可我没有，你找我要，我给不了你。” 他看着我的样子，许是终归算是相信了，拂袖转过身，一言不发便离开了。 我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五味陈杂，难受的厉害。可这种难受，我却又无法说出口。 九十九重云宫的梨花已经开了数不清多少载，我站在树下，昂头看着漫天的锦绣花色，时光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他环着我的腰，带我一步步走向梨花深处，摘下敷在眼睛上白绫，映入眼帘的，是惊艳的灯火流光，他说，那是他送给我的礼物…… 往事一点点离我而去，想要抓住，却发现那些早已不在指尖等候…… 第一百五十三章 走不出去了 廊后的脚步声越发逼近，我昂头数着飘落的花瓣，沉沉道：“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无穷无尽的岁月中，这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来人道：“何不让自己活的简单些。” “简单两个字，于我现在来说，却是最难的两个字。等着一个注定等不到的人，守着一座无人的空城……” “世间繁华万种，是你甘愿将自己关入空城。” “世间繁华万种，却唯独没有我想要的。” “你不走出那道城门，又岂知这世上没有你想要的风景呢。” “洛隐，被关的太久，我已经走不出那道城门了。” “是你不愿意罢了……” 我回过神，风吹起我一袭白衣，我看着他勾唇道：“我素来以为，我年岁比你大，经历的比你多，该是比你更加成熟才对，可，现在看起来，你虽整日像个闷葫芦，可有些事情，你比任何人都明白的透彻。” “凡间有句话，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有那么伤心么？” 洛隐走近我些，道：“尊上虽是不可一世的神仙，可尊上的心性太过单纯，心中想着什么都写在脸上，尊上想要对谁好，心思是藏不住的。” 我嗤笑道：“连你都能瞧出来的事情，可惜，他却瞧不出来。” 别人都晓得我要对子梨好，偏偏他自己，却从来不明白…… 此事过去，约莫仅有两个时辰，我只记得我在殿中处理自己被灵蛇咬伤的伤口时，门外忽有宫娥前来禀报，“启禀尊上，合善宫闵苍神君求见。” 我卷了卷自己的袖子，整理好衣着，道：“让他进来吧。” 闵苍神君大步流星的走进了大殿，俯身跪下道：“尊上，还请尊上前去瞧一瞧我家君上，我家君上他……” 我见他支支吾吾，便沉声问道：“你家君上怎么了？” “君上他为了给木姚神女救命，将自己的五万年功力注入仙草中，君上此时身子受了重创，吐了血之后就昏迷了。” “五万年？”我的心乍然一痛，掌心捂住了心口，子梨以前身躯遭受过重击，不同于别的神仙，丢失了五万年修为极有可能旧伤复发，他自己的身子，他难道不知道么，还是他当真与那木姚神女日久生出了情义？ 我挥袖便疾步离开了九十九重云宫，闵苍神君慌张的随在了我身后，一路上不曾有仙人敢阻拦我，我直接闯入了子梨的寝殿，里面看守的仙人中便有司药星君，我走到他的床边坐下，看着他面色苍白的样子问道：“他怎么样了？” 司药星君道：“子梨上神身为战神，骨子里是有些旧伤的，他现下丢了五万年的修为，固然是要难受些。” “在你心中，她难道比五万年修为还重要么？”我看着他苍白的面孔，心如刀割：“不给你护心果，你便要用自己的修为入药，子梨，你修的人间大道，果然令人钦佩。” 我闭上眼睛，冷笑了一阵，抬起广袖便凝起法术，指尖仙力萦绕，缓缓输入进他的体中…… “尊上，你不可犯险啊尊上！” 司药星君意欲闯过来，但身子却被结界挡在了外面，飓风掀起屋内纱幔，梨花纷飞似雪，好像，又是人间一个冬日。 “不过是区区五万年的修为罢了，告诉子梨，以后若是他再敢将自己的一切弄丢，他丢了多少，我便如数补回来，索性我从上古活到如今，早就累了。” “尊上！” 五万年修为于我来说，着实不值一提，子梨，我不明白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当真是为了欠不得别人的情么？ 我没有直接回九十九重云宫，而是一路爬回了菩提殿，这个时候，我唯一想来的地方，就是菩提殿，至少在这里，我还有亲人…… 小和尚搬来了一坛又一坛的酒，委屈的看着一心求醉的我，“佛使，这里是菩提殿，是佛界，可不是九重天的云宫，佛使你少喝些，若是被别人瞧见又该去和几位佛祖告状了。” 我没搭理他，他见劝我不动，便只好好言好语，“哎呦，佛使，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的，你若是早些听主人的话，不去再挂念那个子梨上神，你现在也不会这样难受了。”小和尚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念叨道：“佛使你是修佛的，早就应该摈弃七情六欲，你瞧你现在多痛苦，若是你肯听话乖乖吃了那能忘记俗世情缘的丹药，这孽缘散也就散了，偏要自己碰一鼻子灰才开心。” 他同我讲大道理倒不算是什么，还胆大包天的来夺我的酒壶，“佛使，不能再喝了！” 我用力抢过酒坛子，拂了拂袖子道：“你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了，我头晕。” “你……真是没救了，只希望啊主人能快些出关，然后好好治治你这个毛病……啊，洛隐神君。” 我迷迷糊糊间从小和尚的口中听到了洛隐神君的名字，还以为自己喝醉了，便没有多在意，须臾，一只冰凉的手握住我的手腕，不准我再喝酒，那温度冰凉骇人：“丢了五万年修为，可是开心了？” 我挣了挣他的手，“放、放开，让我喝。” 他继续没有温度道：“跟我回云宫。” 我摇头耍脾气：“我不回去，不回去……” 他无奈，便只有强行将我扯起来要带我走，我只感觉身子轻飘飘的便站起来了，一时辨不清方向，就往眼前人的怀中砸了去…… “你……” 他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见，两眼一闭后就彻底没了意识。 洛隐说我没出息，因我每次心烦难过都会一个劲的猛灌酒，且都是为了一个男人。我甚少见他用这种凝重深沉的语气说话，也从没想过他敢这样说我，但缓一缓后又觉得他说的极对，毕竟我这样的神仙，惯爱用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伎俩，到头来没有人心疼便罢了，还落得满心伤疤。 说我没出息，我也忍了，我做不了有出息的人，更做不了像木姚那样只需落两滴眼泪便能让别人以命相护的人。 “昨日洛隐神君将尊上你带回来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后来才知晓，尊上您竟然傻到用自己的修为去补那个子梨上神的修为，你可知道就算是神仙之间度修为也是违反天意的。” 我摘了一盏菊花放进鼻息前嗅了嗅，摇头道：“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昨日洛隐怎么寻到一十三天了？这个洛隐什么时候本事这样大了？” 草木神君摇头叹道：“洛隐啊，他一向都是最关心尊上你的安危的，你在合善宫匆匆离开后闵苍神君怕你有事，就来云宫中询问洛隐神君，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洛隐神君见过闵苍神君后就立马离开了云宫。不过若是想猜出尊上你在一十三重天也并不难，你在这三界有两座府邸，反正不是在云宫，就是在一十三天文韵神尊那里。” 我扶额，颓废道：“这个闵苍神君怎么偏偏遇见了洛隐神君……” 原本这洛隐神君便性子古怪，我这番只求个自己饮酒自己醉，倒不知如何招惹到了他…… “听说……子梨上神之所以丢了那五万年的修为，是为了那名红颜知己？” 以前听见这个红颜知己的说法总觉得很荒谬，但如今，却觉得这个词名副其实。 “那修为是他的，他想将修为给谁便给谁，我也管不着。” “可你也犯不着拿自己的修为前去修补啊，五万年，可是我大半生的修为。” 我放下菊花，借口道：“天界与九吟山就要开战了，我这是为了天下苍生，他是这战神，若丢失了修为，还拿什么与独孤尧对抗。” 草木神君拍了拍手，道：“哎，姐姐你每次寻得借口明着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可实际上，还是为了那个子梨上神，红尘中的神仙，果然智商都是最可怕的。” 当真是为了三界么？当时我也承认是自己太过激动了，见到他那样想也没想便将自己的修为渡给了他，然事到如今，我却没有半分后悔…… 秋霜神君后来同我提到了子梨上神求见，可我却将他拒之门外了。若说心中没有生气过，那也是极不可能的。 就这样挡了他两日，第三日的时候我出宫赶往司雨府，一出宫门便见他候在了宫外，我攥紧了手，只当做没看见，就这般携了人从他面前走过，我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炙热，但，我并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至少，我懂得吃醋。 秋霜与洛隐相视一眼，捉摸不透的在我身后议论道：“这子梨上神来了三回，尊上拒绝了三回，你说他还能坚持几回？” 洛隐冷声道：“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司雨府的上君见我亲自去了便摆上了几盏上好的茶，“这几日子梨上神的事情在整个九重天倒是传的轰轰烈烈，怎将你也给卷进去了？” 我好奇道：“哦？他们是如何说的？” 上君道：“说是子梨上神在人间的时候被一个神女给救了，后来她们就暗生情愫，偏偏呢，九十九重云宫的尊神也爱慕子梨上神，子梨上神重情重义，为了自己的心上人不惜用自己的修为入药，此举激怒了九十九重云宫的尊神，先是将合善宫闹了一番，又哭诉了一番自己对子梨上神的爱慕之心。但子梨上神一心只喜欢那名来自凡间的神女，对于云宫的尊神，更是没有半点情义。” 我扶住额，“这故事，讲的不错。就是缺少真实性。” 第一百五十四章 魔族文字 “子梨上神宫中的那个凡间来的神女当真有那么惹人怜爱么，虽然我知道，依照你的性子，是断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丢人的性子，你是佛门中人，不会和情欲粘上关系的。” 我拂袖道：“他府中的那名神女，其实你也认识。” 她愕然：“我也认识？” 我道：“正是你家那位之前放在五重天凌绝宫侍奉的木姚神女。” 她激动的差些连茶都喷出来。“原来传闻中招人怜爱的凡间神女，就是她！她不是在五重天么，怎么跑上来了？” “在凡间的时候，听说木姚衣不解带的伺候了子梨几个月，对子梨有救命恩情，所以子梨就将她带来九重天养伤，后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越发不可理解，“以前我倒是也听长清说过，他手下有名小仙女爱慕子梨上神来着，木姚这个神仙我也见过两面，瞧着面上是个老实稳妥的神仙，长清便是看在她办事稳当的份上才将她留在了五重天的凌绝宫，却不想……” “那个木姚神女可不是什么善茬，以前在人间的时候，她曾化名凡人留在了子梨的身畔，手段为人不齿了些，但她对子梨的心，却是真的。” “做神仙的最怕心中有了妒忌，不知这传闻是谁放出来的，好在只是在九重天传一传，若是传遍了三界，可毁了你的名声。” 我不介意道：“清者自清，我莲华向来不怕任何流言蜚语。” “大抵，你是不晓得流言蜚语这东西的厉害，旁人寥寥几句话便能毁了一个人。” 我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也不得不承认，木姚这厢比我厉害，至少她悄无声息便能让我栽在她的手中两回。 派去监视木姚的人有了回应，彼时那神君站在我面前轻声道：“她这几日一直在房中养伤，从未离开过合善宫，也没去见过什么人。” 我握着书卷慵懒道：“没见过什么人，可有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道：“唯一一件奇怪的事情便是她这几日总是会出入合善宫的藏兵阁，且小神还在地上发现了一张没有烧完的纸，但是捡起来的时候，却发现纸上空白一片。”神君从袖中掏出那半截没有烧完的纸条递给我，我看了眼那张纸条，将东西握进了掌心，续道：“继续给本神尊监视着，有什么异样，随时回来禀报本神尊。” 神君扣袖一拜，“是。” 秋霜神君不解道：“去藏兵阁做什么，藏兵阁里全是武器，她是要去寻什么？” 我松开五指，展开那张被捏皱的纸条。 “这张纸条，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尊上……” 我抬指在纸条上来回运用灵力扫去封印在纸条上的术法，少顷之后纸条上便缓缓现出了两行字。 秋霜神君大惊：“这纸条上还真有字，可这上面的字……” 洛隐神君补充道：“这上面的文字，不是三界通用的，像是某个族中自己的文字。” 我道：“说对了。”起身理了理袖口，我叹道：“二十万年之前天妖之战，我随天尊大人一同征战，彼时在魔界的时候见过这种文字，前任魔君用此文字写过书信，我曾追问过他这种文字是何意思，魔君大人说，此乃是上古魔族才会书写的文字，这文字因在三界出现的少，所以除却了上古魔族的几位始祖之外，再无旁人认识。用此文字写的书信，即便是落到了别人的手中，也窥探不得信上的半句话。” “上古魔族的文字，难不成这书信是魔族？” “这种文字暂时还不可能出现在魔族，上古时期的魔族始祖们陨落的陨落，归隐的归隐，况且魔界自二十万年前开始就不大用这文字了，到了如今，除非是传送战报，不然即便写了，也无人能看懂。三界文字一统，怕是连现任的魔君都未必能识的。” “那，这到底是从何而来。”洛隐神君这个闷葫芦也总算是忍不住要问了。 我斟酌道：“十之八九，是独孤尧。” “为何是他？” “当年天妖一战，我与天尊乃是一路，独孤尧也自行了一路，他的那一路有魔族一名始祖伴随，想要学习这种文字并不难，从那时候过来的神仙拢共便是我们几人，仔细想想，也只有他了。” “那日尊上见到的人，应该就是从九吟山而来吧。” 我收起纸条，交给洛隐，“这纸条你替我保管好，等我得了空亲自去一趟魔界。” 洛隐收过纸条，敛眉道：“你要去找魔君？不如我替你去了。” 我摇头：“魔族之地，你的修为是进不去的，即便进去了也看不见魔君，还是我自己去一趟为好。如今便只看着她下一步该如何走了。” “小神倒是认为，此乃是合善宫中的事情，尊上你若是想追查，为何不告知子梨上神，上神查起来，比尊上查起来简单多了。” 胳膊上的伤口又有些疼，我抿了抿干涩的唇道：“你觉得我说了，子梨会相信么？”他现在坚信木姚就是他在凡间的故人，即便不是全部信任，但也不会因为我两句话而轻易怀疑的。 后来这两日，我未再过问外面的事情，得了空便在云宫中养养花草，日子倒是也清闲。 一瓢水浇在了花盆内，身后有人缓缓行来的脚步声，我揽住广袖，轻轻念了两句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凡人的这种生活，倒是我此生所心之所向的，足下是万顷花田，一昂头便是青山，闻一闻山野的气息，是否比九重天的空气更让人留念。”昂头看天，我感慨道：“我这个年岁，在神仙中也算老人家了吧。” 身后人未接我的话，我继续舀起一瓢水，浇在花盆之中。 忽然有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我手上一顿，目光落在了他纹了白菩提的袖子上，我没再继续往上瞧，挣脱开他的手，我冷声道：“我不想见你。” 他踟蹰了片刻，道：“我知道，可我想来看看你。” “你无须来看我，我这个老人家喜欢清静。” “还在生气？” 我放下东西，“没生气，我无须气些什么。” “莲华，你为何不愿听我解释？” “若解释有用，那世间就不会有那些恩恩怨怨了。” “莲华。” 我拍了拍手，“你回去吧，等我什么时候想开了，我自然会明白。” “你这是要赶我走么？” 我握住自己酸痛的胳膊，低低道：“我累了，你若不想走，我命人前来给你上茶。” “莲华……” 我离开的脚步顿了顿，提醒道：“对了，小心你宫里的那个红颜知己，她并不是什么善类。” 我晓得这个提醒无用，但我终归还是关怀他的。 小玉在冥界恢复的甚好，我闲来无事便去司药仙子的府上看一看她，她如今还躺在水晶棺中，闭着眼睛睡的很熟，司药仙子站在我的身后轻轻道：“看姑娘血色，苏醒应该就在这几年了。” “苏醒了便好。” “不过还是那句话，没有百年，魂魄是断然不能从水晶棺中出来的，若是提前出棺，对魂魄的元神不好。” 我想要伸手去摸一摸她的容颜，可摸到的却是一块刺骨的冰冷，“好，这段时日，就有劳司药仙子了。” “不劳烦，这位姑娘被小神安放在这个地方，每日都有小神亲自照顾着，神尊放心就好，这姑娘苏醒后，小神会给神尊大人写信，神尊大人就安心在九重天等候消息便好。” 这个时候小玉苏醒固然是好，百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她醒了之后便要被卷进这场纠缠内，若是出于私心，我倒是希望她能晚点苏醒，那时候我会将这些烂摊子全部处理完，不给她留半分的麻烦。 我方踏进云宫的宫门，秋霜神君便小跑着行了过来，我一看他紧张的样子便晓得是出了什么事情，“这样慌张做什么？” 秋霜神君敛眉道：“宫中闯了个贼，小神原本是要去追的，可……” 我不由冷笑一声道：“贼？九重天上哪有什么贼？” 秋霜神君道：“小神原本也是这样想的，但是那蒙面人闯了云宫，小神本该前去捉拿问罪的，可是谁晓得，她消失在了合善宫附近，小神不敢惊扰了合善宫的上神，所以只有回来先禀报尊上了。” “消失在合善宫附近，你的意思是说，那贼躲进了合善宫？当年我师父将这座宫殿留给我的时候便是一穷二白，宫中除却了几颗装饰的夜明珠，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她能偷些什么？” 秋霜神君也颇为不明白，“尊上说的对，且小神看那蒙面人的样子，像是在寻什么东西，可宫中却又什么都没有丢，或许，是还没有找到。” “是么。” “对了，这是在尊上寝宫中捡到的东西，或许是那贼留下的。” 一枚玉石做的吊坠？看起来还挺像姑娘家的东西。看来这个贼，不是女人便是个娘娘腔。 草木神君见我回来便拉着我在大殿抱怨，“方才秋霜神君大动干戈调兵前去捉拿私闯者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宫中是进了贼，不过云宫可是尊神住的地方，谁的胆子这么大，敢往云宫中闯，若是我说，秋霜神君就应该立即派兵将合善宫给围了，然后一口气纠到那名贼人。” “你以为合善宫真的是你想闯便能闯的地方？那可是战神的府邸，私自带兵去包围，是要违反天规的，严重些的还会被打下凡间。” 草木神君听了秋霜神君的话立即往后缩了缩，“这么严重么，那也不能就此让这件事过去啊，不如你去和子梨上神说一说，让他命人将自己宫中也搜一搜，万一那贼去合善宫偷东西该怎么办？” 我提起玉坠，尚有闲情逸致的打量着，身后来人本是要添茶来着，可倏然见到我手上的东西，手上茶壶差些没捧住，草木神君回头好奇道：“怎么了这是，冒冒失失的。” 小仙女惶恐跪下身，“君上恕罪，尊上恕罪，小仙无礼了。”昂头目光落在我手上的玉坠子上，“敢、敢问尊上，这枚玉坠子，是从何而来？” 在场人的目光皆是被小仙女的这句话给引了去，我将玉坠子拿近些，与她道：“怎么，你认识这枚玉坠子？” 小仙女放下茶壶叩首，“启禀尊上，这枚玉坠，小仙的确见过。” 第一百五十五章 云宫遭窃 秋霜神君抓住机会连忙追问道：“你从哪里见过？” 小仙女道：“昔日小仙伺候在合善宫，侍奉木姚神女，见过这枚玉坠子，这枚玉坠子是神女的心爱之物，每日都会挂在腰间。” “木姚神女，又是那个女人！”草木神君的反应的确大了些，我复问道：“你可确定，你瞧见的就是这枚玉坠子，可有认错？” 小仙子认真道：“小仙不会认错，若是尊上不相信，可以仔细看玉坠子的底部，上面还刻了一个姚字。” 我翻过玉坠，事实真相还真如她所说的那样，这玉坠子下面刻的有她的名字。 她来云宫是要找什么的，我手中也没有她想要的东西，秋霜是在莲池旁见到她的，莲池，难道，她是为了小玉而来？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猜到了小玉的魂魄在我这里？ “尊上，小神这就带人去合善宫。” 我冷冷道：“去合善宫做什么？去拿人么？你以为凭借一枚玉坠便能定她的罪么，若是她说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你还有别的证明么。你以为，从子梨的手中拿人，是这样简单？” 秋霜神君愣住，“那这该怎么办？” “现在还不是解决她的好时机，我们至少要知道她的动机是什么，找到了其她证据方能让她心服口服，若不然，咱们在其他神仙的眼中，就是仗势欺人。” 她必然还有招在后面等着我，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了。 秋霜神君命人增了云宫的兵力，好歹我也是个上神之首，若是再纵容别人在我的宫殿来去自如，岂不是太过丢脸面了些。 天尊甚久没有得空找我下棋了，是日特意挑了个好时辰来指点我的棋艺。 “这些天，天宫里越来越热闹了。” 我晓得他是话有所指，便颓废的撂下了一枚棋子，“是啊，是挺热闹的，我猜，过些时日会更热闹。” 天尊大人勾唇道：“听说九十九重云宫遭了贼？” “天尊可知道小神最佩服天尊什么？小神其实最钦佩天尊大人足不出户便可对九重天的事情了如指掌。” “我便是不想知道也难了，你的那些下属认为你住在云宫不大安全，已经上了两道折子要本尊拨天兵给你，说起来，他们素日难见你一面，对你这位神尊还是挺关怀的。” “他们啊，各有各的事情要办，也就喜欢拿只鸡毛当令箭，同为上神，我比他们年长，修为又比他们好，他们自然像是待姐姐一样待我，玉德上神才在考核中拔得头筹，现在该是一心一意追在青鸾上君的屁股后面献殷勤好做他妹婿，至于雨落上神，现在愁着什么时候能嫁出去，听说已经相亲满百回了。” “九天之上，是不该有贼，本尊倒是好奇，你那九十九重云宫中可是藏了什么宝贝，才引得神仙也当起贼了。” 我托着下巴道：“天尊你怕是在开玩笑，你瞅瞅我，像是手里有银两的神仙么，我宫中唯一值钱的就是那两颗镶在麒麟眼睛上的鸭蛋大夜明珠了。做神仙能做到我这种地步，也算是两袖清风清廉节省的楷模了。” “可查出来，是何人所为？” “查是查出来了，不过，这次我不打算拆穿她。” “欲擒故纵，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我赞同道：“大哥你当年教我的那些兵法我都记着呢，若是想赢，总得让敌人先赢几回，然后再杀他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嘛。” “不错，原以为你洗心革面之后就忘记了这些东西，看来，孺子可教也。” 洗心革面这个词，天尊怎能用在我身上！我这顶多算是弃戎投笔吧…… 一盘棋只差最后两步便可终止，然冲进来解救我的不是旁人，而是天尊大人案前伺候的司命青枫。 “天尊大人，不好了，合善宫传来消息，说作战图被盗了。” 作战图…… 天尊大人不慌不忙的放下最后一枚棋子，沉声道：“看来，这九重天里是出了贼。” 作战图被盗原本算是一件值得轰动的事情，但在天尊这里看起来，似乎早已经是意料之中。 彼时天尊带我一道去了合善宫，满宫的仙人们皆是跪在了合善宫门前，子梨扣袖沉沉道：“天尊，是小神疏忽，以致作战图被盗，请天尊责罚。” 天尊大人抬袖道：“现在，还不是追究责罚不责罚的时候。先查出作战图是何人盗取，再做定论。” 闵苍神君亦是前来参拜道：“启禀天尊大人，作战图日前还安好的放于藏兵阁之内，今日一早，方发现东西不见了，藏兵阁把守森严，盗贼是用迷烟将天兵给迷昏的，这便是从藏兵阁门外发现的粉末。” 天尊抬袖接过那只盒子，扫了两眼轻描淡写道：“看来九吟山那里，要动手了。” 我抬指沾了少许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此乃是暗合香制成的迷药，人间才有，合善宫中许是有九吟山的眼线。” 天尊回首看了我一眼，负袖道：“往日这些琐事都是本尊处置，如今你回来了，身为上神之首，你手底下的人出了事，如何追究就交给你了。” 天尊要将作战图失踪的事情交给我，我抬眸无意对上子梨的眸光，心虚的低头道：“兹事体大，小神……” “本尊交给你的事情，你办好便可，你若是觉得此事查起来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本尊命青枫司命前来同你一起查。” 看来是推辞不了了，我只好行了个礼，“小神遵命。” 天尊将青枫留下之后便先行离开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天尊离去的影子发呆，青枫司命轻声在我耳畔间提醒道：“神尊大人，接下来，该如何做？” 接下来，该如何做？ 我僵着身子回神，对上子梨的眼睛，我轻轻道：“这段时日，就先不许你宫中人乱跑了，我只同你要一个人便好，你把闵苍神君借我用两日，若是信得过我，两日后给你答复。” “好。” 我转身要走，他倏然抓住了我的手，掌心的冰凉异于往日的温暖，我警觉的先他一步开口：“你怎么了？” 他木讷了阵，后才眸光温和了下来，道：“许是近日受了些风寒。” 我松了口气，喃喃道：“原来，你也会受风寒的，我以为……” “以为只有你一个神仙会受风寒么？”他的眼眸深邃，大手顺着我的手腕滑下，低低道：“凡间有句话，南风不解相思。” “所以你就打算自己试一试？” “你若是早些这样同我说话，我便无须去试一试了。” 一番温柔似水的言语令我心头一阵暖风拂过，我瞥了一眼青枫司命那张有意背过去的脸，皱了皱眉头道：“好了，把闵苍给我，作战图的事情才是要紧。” 他勾唇柔柔道：“好说。”侧身同身畔闵苍神君道：“这两日你就先去云宫。” 闵苍神君扣袖一拜：“是。” 作战图平白无故不会消失，此等大战丢失了作战图便意味着一切都要重新来过，短短时日，作战图是极难成型的。 “你说，作战图一直被藏在藏兵阁内？” 闵苍神君道：“正是，君上自从看过了尊上修改的作战图之后就命小神将作战图藏进了藏兵阁内。”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作战图不见的？” “今日卯时，小神照常去藏兵阁检查，发现守护作战图的那层结界不见了。” 我昂头，看着正殿牌匾上的银莲花，沉默了一阵。 洛隐神君启唇道：“不知，尊上可还记得，几日前前去监视木姚的神君来报，说木姚那几日时常去藏兵阁。” “木姚，她去藏兵阁做什么？” 洛隐神君道：“这个便要问她自己了。” “我早便料想到是她了，这整个九重天，唯一好下手的人便是木姚了，况且，与九吟山有联系的也只有她一人。” “尊上，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道：“我是无意中撞见的，所以我便有心命人去合善宫中查，查到她的确是和魔界有牵扯。” 闵苍神君僵着脸道：“神宫中有神尊的眼线？为何，我们一点察觉都没有。” “你将云宫当成了什么地方？九十九重云宫存在的时日比合善宫不知要多多少年，宫中共有千名神君，个个的修为，都同你差不多。” “如此……” “木姚盗走作战图，是在为独孤尧办事，但，木姚原本是长清大神宫中的神女，为何要给独孤尧办事。”我轻声低喃道，这个问题，我想了许久许久，可都没有一个答案。 洛隐神君见我犹豫便提醒了我一句，“是不是木姚盗取的，只需要将那名神君唤来问一问便好。” 也对，我们还有证人在，只要将他召回来，一切便明了了。 一只灵蝶从掌心飞出，只需片刻功夫，便有一缕青烟飘向了殿中化为了一名神君。 “见过尊上。” 我抬袖道：“免礼，本尊问你，木姚最近可出入过藏兵阁？” 神君有礼道：“有，木姚神女去过藏兵阁三次。” 闵苍神君抓住了线索，着急问他：“作战图失窃，可是她所为？” “昨日木姚神女从藏兵阁出来之后就匆匆赶往了下界，作战图是不是她所盗，小神没有亲眼见到，藏兵阁的结界很是盛气凌人，小神怕靠的太近会现出原形，就只好隔得远远的看。” “合善宫藏兵阁的迷药，也是她下的对不对。” “正是，小神还发现，近来总有一只墨色的鸟出现在木姚的窗前，小神怕打草惊蛇，就未曾动那只鸟。不过，小神却在灰烬中复原了另一张没有字迹的空白纸张。” 白纸递到了我的手中，这一张倒是完整，我道：“还是她。” 闵苍神君向前一步，“尊上，那我这就命人将她给拿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洛隐神君缓缓道：“人证物证都在，君上，这是想欲擒故纵，想要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盗走作战图，冒充花玉，以前我以为她的目标只是为了子梨，现在看起来，和独孤尧也有关系了。” “是了，小神忽然想到，昨日一整日，她都在和君上在一起，若说是她盗走了作战图，怕是君上不会相信。” “作战图的事情，暂且先缓一缓，当下之际，是要绘出另一副作战图。你这两日先留在云宫之中，我将作战图重新绘好，你带回去，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是先不要告诉任何人，连子梨都不要告诉。” “作战图……”闵苍神君瞠目结舌道：“尊上你的意思是，要由你亲自来绘这作战图？可，君上绘制作战图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第一百五十六章 重绘作战图 洛隐在我身畔浅声道：“当年，天地初开，世间唯有寥寥数百位尊神，天妖一战中，尊上一人可号领百万天兵，截下城池上千座，一举夺得了妖界南荒，那时候子梨上神还是神君，尊上便已经是上神了。尊上见过场面比子梨上神大过千百倍，小小作战图而已，尊上早已过目不忘。” “素来听闻神尊大人昔日骁勇作战，不曾亲眼见过尊上的战场杀敌，今日倒是让小神心服口服了。” 我同洛隐吩咐道：“关闭宫门，谁也不见，若是有人问起，就说闵苍神君同我在调查作战图失窃的事情，不允任何人打扰。” 作战图难绘，不过于我来说，两日的时光，已经够了。 秋霜神君与闵苍神君伺候在了我案前，拉开一副卷轴，我提笔蘸过墨水，拂袖间千军万马犹在眼前，笔墨落在卷轴上，我提笔潇洒在卷轴上绘了两道线条，笔墨在宣纸上渲染开，山川河流一眼到底。 数十万年不曾绘制过作战图，好在当年的功力没有削弱。 案前一盏灯明了又灭，灭了又名，闵苍神君在宫中守了一日，有些不大相信的看着我笔下的行云流水，小心往秋霜神君身畔靠了靠，“尊上，她一直都是这么厉害的么，看尊上这胸有成竹的样子，是对人间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了，虽说昔日君上绘制作战图的时候小神也在身畔，倒是君上都是几经深思熟虑才肯落笔，相比与神尊大人，还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秋霜神君噙着笑意道：“那是自然，本神君以前侍奉在天帝的案前时便常常听说这位女战神，当年除了天尊之外，便数这位女战神的功绩最高，后来四海太平，天尊大人被天君钦封为上清境之主，而这位女战神却是没有接下任何赏赐，原本打那时候开始尊上就可以得个真神的名号执掌一方净土，可尊上却只选择了要继承文韵神尊的衣钵，来这九十九重云宫做个清心寡欲的神仙，后来当上了上神之首，一宫神尊，这封号还是天帝陛下强塞给她的。尊上孝顺，言其师父尚且是个神尊，若是她这个徒弟高师父一等便太过没体统，就再也未要别的封号，更没想过去多历几道劫做个品阶更高的神仙。” “神尊这修为造诣，可真是令吾等钦佩，怪不得这诸天如此多的上神，神尊永远是上神的首位。” 画至一半的时候已经只剩下洛隐神君一人陪在我身畔给我研墨了。 “尊上这样为了子梨上神，当真只是为了师门的情谊么？”他忽然开口，我继续画着作战图，回应道：“你觉得呢？” “世间的情有千百种，唯独男女间的情爱，才会宁愿自己付出，却不要任何回报。尊上对子梨上神的情，便是如此。” 我握住自己已经酸痛的手腕，牵强笑道：“你以前同我说过，你曾真心喜欢过一个人，那你，应该明白我此时的心情。” “正是因为小神经历过，现在才会觉得神尊大人太傻。” “傻？”我笑，因为除了师父之外，没有人敢说过我傻，“我傻么。” “得不到回报的付出，难道不傻么？” 我提笔放进笔洗中，换了支细些的毛笔，“这不叫傻，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这样，想要将世间的一起都送给他，看着他开心，我便开心，喜欢一个人么，爱上的不就是那种求而不得的感觉么。” “小神年少时，也同尊上一般，觉得看着她的一颦一笑便心中欢悦。直到她离了小神而去时，小神才知道，小神做的那些，于她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罢了，有些东西，直到失去方懂得珍惜，而有些，直到自己失去了，才知道曾经是多么可笑。” 我细心描绘着图上的轮廓，“洛隐，你是受了伤才会如此看破红尘，我，结局是好是坏，我总想着，要去试一试才好。” 他释然一笑，“是啊，喜欢一个人，是阻止不了的，即便知道是飞蛾扑火，也要去尝一尝。至少那样，自己的心会舒坦些。” 笔下细细勾勒出山川，我莞尔一笑，继续作画。 一副作战图，我连连绘了两日，彼时我收了笔，挥袖将卷轴合上递给闵苍神君，闵苍神君大惊道：“果真还是尊上厉害，整整两日便绘出来了，不过，小神依稀记得君上的那份作战图与这个不大相同。” 我解释道：“作战图既然落在别人的手中，那便不能再用了。这里面的细节我已经更改了，你记得，这副作战图不到紧要关头不要拿出来，就算是你们君上，也不要轻易让他瞧见，若是他准备动手画新的，你也不要阻拦，只当做没有这件事便好。” “这……”闵苍神君犹豫道：“小神不大明白，神尊既然已经绘好了作战图，为何不能告诉君上？” 我看了洛隐一眼，洛隐沉沉道：“这个时候盗取作战图，即便再临时绘制也来不及了，作战图是配合着演练而成的阵法，一旦定下，很难更改。尊上这副作战图是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不少步骤，只是寥寥几步，便能重新衍化出一个阵法。到时候即便是上了战场，也极好控制阵法的走向，变幻招数让敌人摸不到头脑。不让任何人知晓，是想让敌人放松戒备，而不让你家君上知晓，是因为，尊上已经为你们家君上违反了天规，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你别忘了你们家君上身畔还有个木姚，故而不到万不得已，断不可拿出这副作战图。” 闵苍神君长叹了口气：“尊上，这是做了万全之策啊！” “先拿回去吧，我累了，想要歇息了。” 两日的心血，好歹也是成了，我蓦然垂下手，揉了揉自己痛的厉害的手腕，皱眉离开了来云神殿。 晚两个时辰，他忽然亲自来看了我，彼时我正倚在窗前小憩，他特意吩咐不让人扰了我，什么时候进的寝殿我已经不知道了，但那只携着微凉的手敷在我脸颊上时，我还是警觉的被惊醒了。 他见我苏醒，便神色淡然的收回了手，“听闵苍说，你近日有些不适，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安抚道：“没，只是觉得有些累，所以就多贪睡了些。” “累了便好好休息，旁的事情，可先压一压。” 我捞住了他的手，“作战图丢失，你自然比我着急，无论能否寻回来，那张作战图便已经无效了，还需你重新打算，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么？”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此事，我会尽快找到解决之法，你不用多挂在心上。” 他这样说，全然是为了让我安心。我伸手在茶几上摸到了一盏茶，低低道：“作战图被盗，你可有怀疑过你宫里的人？” “合善宫中的仙人都是老人了，我相信他们不会做这种事情。” “那木姚呢？” 他搭在桌角的手缓缓攥住，“作战图丢失的那日，木姚一直同我在一起，她连合善宫都没摸熟悉，又有什么能力到藏兵阁去盗窃作战图呢，况且她身子尚未痊愈，打不开藏兵阁的结界。” “看来无须我多说，你便已经心中有了答案。”我若是再说些什么，反而还会招惹他的不痛快。 “莲华。”他将冰凉的掌心搭在我的手背上，拧眉道：“不要胡思乱想了，作战图的事情，还是要查清楚为好。” “你放心，我还暂且不会傻到带兵去你府上抓木姚的地步，她毕竟是你用了五万年修为才护下来的人。”端起茶杯喝茶，手腕上的痛又传遍了全身，这一痛甚至连茶杯都抓不稳了，杯子在手中颤抖的厉害，我赶忙放下茶杯，茶水溅出了杯子，落在紫檀木的茶几上。 作战图的事情我也算是查清楚了，修书一封送呈给上清境，道明了原委之后特意让天尊大人替我保密，木姚的事情暂且还不能捅破了。 而余下这几日，我便闲在宫中，听听草木神君说的那些八卦，日子过的倒也是舒坦。 不过这舒坦没有几日，我便听说了下界开始蠢蠢欲动的消息了，天界各将军的麾下也都已经开始排兵布阵了，再过几十年，就是独孤尧与子梨约定的时日了。 我同往常一般出门前去寻太上老君参佛参法，对于太上老君的那面镜子，我也替他下了不少心血，只不过每次拿到那面镜子的时候我就仿佛又看见了昔日的画面，血和匕首…… 我的结局会是如何，我从来没有替自己算过，因为我怕我接受不了自己太过惨烈的结局，与其那样日日提心吊胆，倒是不如现在无忧无虑的好好过一辈子，可是上天，终是没有能圆了我这个心愿。 该来的，总会来的。 本是这般失魂落魄的走着，可是半路上竟瞧见了一名女子披着斗篷偷偷摸摸的从一排梨花树下溜走，看这背影，倒是和木姚很像。 我好奇的跟了上去，风吹开了她面上的面纱，露出了她的容颜来，原来真是木姚。看她这样急急忙忙的，难不成是要去下界？ 结果不出我所料，她当真是朝着下界而去。我正好此时闲来无事，正好可以去一探究竟，悄然捏了个诀随在了她身后。 我跟着她一直寻到一座凡间客栈，而便在她进入客栈之后，身影便彻底消失了，我追随着那缕气息上了楼，终是在一间厢房的门前停下了脚步。这房中可不是普通人，仙气在此处戛然而止，这房中处处都有魔息，若是我猜的没错，里面的人，是独孤尧。 “莲华，进来吧。” 又是一出请君入瓮。 第一百五十七章 设计陷害 我推门而入，厢房内一道珠帘隔住了视线，珠帘后端坐着一名红衣男子。 “你若是想见我，何苦要如此大费周章，命人引着我来呢。”我执扇挑起了珠帘，缓缓走到他面前。他提着一壶清酒给手旁的两只酒杯斟满酒水，“若不这样，怎能轻易请的动你出山呢。” 一杯酒递给了我，我接下，酒水凑近鼻息前闻了闻，“她是你的人？” “莲华神尊既然早已知道，何苦还要来问一问呢？” 我坐下身，叹道：“你果然越来越有本事了，九重天的神仙，如今都沦为了你的走狗。” 他勾唇邪魅笑道：“别说的如此难听嘛，说起来，这也亏得莲华神尊的帮忙，本座才能做起事情来，得心应手。” “我帮你？我何时帮过你？” 他道：“哦对了，神尊或许还不知道，当初她被赶出王府之后，是我收留了她，她求我，求我帮她杀了你。可我们的关系如此好，你觉得，我会杀了你么？无奈之下，我就答应她帮她得到子梨。不过这小丫头做事还很稳当，不惜拿作战图与我交换一样东西。” 我凝重眸光：“什么东西？” 他放下酒盏，眸色深深的看着我：“今日，我们只谈旧情，不论这些烦心事。” “我与你之间，没有什么旧情要谈。” 他及时抓住我的手，让我挣脱不开，我蹙了蹙眉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唇角笑意越发邪魅，“莲华，你可还记得我们的初见？那时候，你还是一十三天的小神女，你只有两千岁大。佛界的桃李素来都是只开花不结果，我见到你时，你在树上摘杏花，我问你在干什么，你说你要摘花去佛前供奉。你从树上下来，赠了我两枝，我问你可有离开过佛界，你说你师父不允你离开一十三重天，你问我九重天是什么样子，问我是不是外面的人都同你师父一样有头发。我那时笑你傻，你还生了我许久的气。不过，每日申时，你还是会在树下，等我去给你讲外面的故事。” 我抽开了自己的手，起身背过去，凝声道：“我早便说过，若是你没有走到这一步，或许我们还是最为要好的兄妹，泱泱九天，我将你当做了亲人，可你，偏偏要选择这条路。” 他亦是站起身，道：“本座，这是迫不得已，二十万年前的事情，本座从来都没有忘记，你我共在一十三天看晚霞的场面，我画了千百幅，这些年来，我日日对着你的画像追忆，假若没有他，我们才是这世间最好的一对。” “独孤尧……” “现在的这个结果，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若我成了三界至尊，必定会保你世世无虞。”他的话音越来越低，低的让人感觉到不适，我方要开口说些什么，然他却忽然抬臂环住了我的腰，将我往怀中一收，我用臂上用力挣脱，可他竟提了灵力来压制我，我低声生气道：“独孤尧！” 他将一张妖冶的容颜靠近我几分，火红的眸子内燃起星星灼热，一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别有用意道：“你也想我的对不对，这万年我们谁都没有忘记谁，若不然，你怎会一直留着那些东西，嗯？莲华，我答应你，他日我若成为这三界的王，你便是我唯一的王后。” 我何时没有忘记他了？我留着他什么东西了？我是神仙，他是魔头，我们本就该势不两立…… 只是没给我机会反抗，他便强行抱住了我，暗自用灵力点了我的穴位，倾身凑过来便稳住了我的唇。我的脑中顿时像是炸了一锅粥，还有少顷的空白，直到我被另一道清澈的灵息拂面时才回了神，强行冲破穴位，我用力推开他，一转身，便见珠帘外忽然出现的男子面色苍白，深邃的眸子空洞冰冷。薄唇如霜，微微颤动着…… “子梨！”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颇为萧瑟，我不顾一切想要冲上去，独孤尧抓住我的手阻止道：“晚了，他已经相信了。” “独孤尧！想不到你竟然是如此下流的人！”我彻底发了狂，抬步要继续追，可他的声音却是慢悠悠的从我身后飘来：“没有用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亲眼目睹的事情，你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掩饰，他已经不相信你了。” 我顿下步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说的对，现在无论我如何解释在他眼中心中，都是虚伪的掩饰，独孤尧这一招，真是太过狠毒了。我旋身手中幻化出折扇，折扇凝聚成一把神剑，剑刃直指着他，“独孤尧，你真的以为本神尊现在杀不了你么！” 他笑，不以为然道：“你自己认为呢，若是在以前，我是要忌惮你些，可你丢失了五万年修为，早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莲华，本座真是嫉妒，五万年的修为对你有多么重要，你却都给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我真是为你不值。” “你太卑鄙了！” 他抬指拂开了我的剑刃，“卑鄙无耻，这不是魔的本性么，做魔多好，不用去守那些清冷天规，想怎样做就怎样做，想卑鄙无耻，就卑鄙无耻，身上的骂名多了，就不在乎这一两条了。”低眸看向我，他笑的邪魅：“你可知道木姚用作战图同我换了什么？” 我手上长剑经不住的打颤，他负袖道：“是你一心一意养育出来的命格莲花。哈哈，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命格莲花……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亲眼目睹的事情，你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掩饰。” “他已经不相信你了。” 我记得他那时候的眼神，从开始到如今，我是头一次见到他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怕是，真的误会了吧。 而我现在，究竟要不要去同他说明原因？可即便说明了，他还会再相信我么？ 纠结了一路，我还是木讷的走到了他的合善宫，站在宫门前，我忽然不敢再踏进一步，恍惚失神了甚久，终归还是没有勇气迈进去那一步。 转身要走时，身后却传来了闵苍神君的声音，“神尊大人，神尊大人前来，怎么不进来啊。” 我僵住了身子，面色难看的转身，低低启唇：“你们君上……” 闵苍神君面带笑意的走了过来，“我们家君上一早就去人间了，说是要同几位将军商议九吟山的事情，现在还没回来呢。” 他没回九重天，许是还在人间吧。 “即是如此，本尊就先行告辞了。” 神君好心问道：“不知神尊此次前来是为何事，神尊可有什么话需要闵苍带给君上的？” “别……”我摇头，恹恹道：“别告诉他，我来过了。” 闵苍神君面带迷茫，“这……” 我们，难道真的会走到那个地步么，独孤尧说，这只是一个开始，他精心策划的一切，自然不会让我失望，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我真的不敢去想。 “尊上回来了，方才司雨府传了消息来，说是人间的大旱已经彻底解除，望尊上勿要挂念。天尊大人着令青枫司命前来与尊上一同调查魔界的事情，小神已经给青枫司命安排了寝殿，这几日青枫司命就暂且居住在云宫。既然尊上已经回来了，那小神这就去告知青枫司命。” 秋霜神君在我耳畔说的这些，我都无心去听，拂袖在案前坐下，青枫司命见我没有搭话，便又小心的提醒了句：“尊上……” 我遽然回了神，心慌的扫了眼案头的册子，启唇道：“按你说的办吧。” “是。” 天尊恐我一人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特意让青枫司命来帮我，我知道，他是想多个人给我做主，也许他早就料到了我与子梨之间，迟早会有这一劫。 “天尊大人忧心此事关乎子梨上神，神尊大人不好出手，便命小神前来协助神尊查出此事。证据日前天尊已经将其放在了安全的地方，等到那女人再露出马脚，小神便会将其带回上清宫，交给天尊大人处置。” “该考虑的地方，天尊大人早已经考虑过了，回头替本尊多谢天尊大人。” 青枫司命扣袖道：“眼下之际，是揪出隐藏在神仙中间的那些魔族奸细，天尊大人查到魔界的奸细已经进了天宫，神仙中恐有部分人，在做着阳奉阴违的勾当，但此事不能光明正大的查，唯有神尊与上清宫联手，才可拿了那些叛徒。” 我掀开金册心不在焉道：“这些事，你安排吧，这几日云宫的神仙任由你调遣。” “多谢神尊大人，大人且……” “子梨上神到。” 仙君的一声通传惊了我的神思，我昂起头，艰难的凝聚两成精神，而一昂眸，对上的却是那把伴随了他十几万年的斩荒剑…… 剑身寒气凌厉，盛气逼人。我迟钝的顺着那把剑看向他，哽了哽喉头，“你这是，要杀我么？” 他是为了那件事，所以不惜对我刀剑相向？ 那双眼睛中再没有柔情，星火燎原，幽深骇人。苍白的面孔上五官清晰，眸光中散发着令人战栗的寒气，剑眉紧皱，额角青筋暴起，就连握着剑的那只手，都布满青痕。 青枫司命遽然惊住，看着那把剑惶然道：“子梨上神，你这是做什么？” 他捏着剑，眉头越拧越紧，咬牙恨恨道：“原来，是我看错了你，这些年来，我都被你这虚伪的外表给欺骗了，你便是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我站起身子，那把剑直指我的心口，我倒是也不躲，只颓然虚弱的问道：“你说的这些，我不明白。” 他嗤笑：“你不明白？这些年来，你既有心心念念的人，为何还要处心积虑的来接近我？你是为了给他报仇，对不对？” 我凝声打断他：“我心心念念的人是谁，你难道不清楚么？” “本神自然清楚，自打本神与你相识开始，你就时常提到那位故人。那为故人，就是他吧，若不是为了替他报仇，你怎么在凡间拆散了我与木姚，为了嫁给本神，不惜挖了她的心？”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他抬高音量道：“没有人告诉本神，本神亲眼看见的！莲华神尊，你竟是如此狠心的女子，你怎配做这九重天的神尊，又怎配做上神之首！” 第一百五十八章 误会的开始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再苦苦哀求他去寻找真相，听着他的话，字字句句都如同刀子刺在心上，“你，还看见了什么？” “你在凡间做过的那些恶毒事情，我都知道了。莲华，我子梨就算是死，也不会爱上你这样的女人！前世你挖了小玉的心，如今，我要让你将欠下她的，都还了！” “子梨上神你误会了，莲华神尊是为了你才甘心……” “青枫。”我厉声打断了青枫的话，青枫看着我，甚是焦急道：“神尊，你怎么……” 目光落在他那把上古神剑上，我浅浅道：“上古神剑是用来杀敌的，若是你执意要与我动手，换一把神剑。” 他不愿听我的话，提剑便要朝我的胸口刺过来，我看着他的轮廓，如今他倒是舍得的很…… 闭上眼睛，我也不去躲，左右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满身伤痕的生活，并非是不痛，而是痛也要忍着。 剑逼近我的胸口时，我忽然觉得身畔一阵凉风吹过，有人挡在了我的面前，神剑没入了他的肩头，有血溢进衣衫。我睁开眼睛，这方看清楚挡在我面前的人是谁，神剑还留在他的肩头，我见状凝起法术便将他的神剑逼回去，扶住了洛隐的身子，“洛隐，洛隐你怎么样了。” 上古神剑素来比旁的神剑杀伤力要大，若非是我反应的早，以他的修为，大抵这胳膊便没有了。 他也愣住了，许是没想到我竟然没躲，也许是后悔没能一剑要了我的命吧。 “子梨上神。”秋霜神君领了一众仙官进门来，凝声呵斥道：“子梨上神是忘记了此乃是什么地方了么？九十九重云宫乃是天家圣地，早些年天帝便亲自下旨，未经传召不可私自擅闯。子梨上神今日提剑大闹云宫，既是违反天规，也冲撞了神尊，论公，神尊乃是上神之首，上神这番做乃是以下犯上，论私，神尊乃是上神的师姐，今日神尊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觉得天佛两界会放过你么！” 他的语气添了些疲惫，“本上神做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秋霜神君肃然道：“难道上神偏要闹到小神请动七十二天罡前来才可罢手么！” 洛隐强撑着自己的身子，扶着伤口昂头看他，“上神，小神奉劝上神一句，凡事，都要擦亮自己的眼睛，别让污浊蒙蔽了自己双眼。” 我紧握着双手，平静的牵强，“秋霜，带洛隐去疗伤，无事了，你们都退下吧。” “尊上。” 我忍住心口处的疼痛，缓缓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他那双寒窟般的眸子，抿了抿唇，道：“我，给不了你你想要的真相，若是想要替你的心上人做主，等九吟山一战结束后，你再来寻我。我会在云宫中等着你……” “神尊……” 我低头莞尔一笑，“都退下吧，本尊累了。” 师父说的对，有些执念，岁月久了才知道有多累，人生在世，事事难如意，老天爷不会顺着任何人心意，便如这一次，坚持了几十万年，我头一次感觉到累。 直到我离开来云神殿的那一刻，我才容着眼泪从眼眶中掉落出来，一步，两步，心口疼如刀割，这种感觉，上一回还是师父将我从天雷阵中带回来的时候。 不知走了多少步，我终是没了力气，径直朝着云中砸了下去…… “尊上，尊上！” 做了那么多年的神仙，倒还不如那凡间的短短一世，至少在那一世，我拥有过曾经所奢望的一切。 花前月下，对影成双，红烛高照，生死同穴。 往事一幕幕从我的梦中掠过，耳畔间依稀传来燃灯古佛曾摸着我的头，说过的那句话，“痴情之人，又是最不懂情爱的人。大千世界，你生在红尘却始终能保持一颗初心，是我佛门大智，但正是因为如此，花开花落有时尽，花开，终会花落。” 花开花落，都是定数。 “尊上，尊上……” 女子的声音在耳边荡漾，我睁不开眼睛，手上用力，指尖碰了下那个女子的手掌心。女子欣喜道：“尊上，你醒醒啊，你快醒过来，天尊大人与司命星君都在呢，尊上，你醒一醒啊！” 天尊大人……司命星君…… 我终可睁开眼睛，视线模糊渐而清晰，床前那两名神仙面带担忧，我看清楚了他们的模样后强撑着身子起身，虚弱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天尊大人肃然道：“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本尊自然要来看一看。” 我低头沉笑：“是青枫司命告诉你的么，其实并无什么大事，大哥你公务繁忙……” “还说没什么大事，好在那一剑是洛隐神君帮你挡了，神君重伤到现在还在昏迷，司药星君正在给洛隐神君止血，尊上是个弱女子，若是这一剑真的插进了尊上的身体中，尊上你说不准……”草木神君这丫头素来最经不起吓唬，握着我的手关怀的紧。 我苦笑道：“还不至于。” 司命星君同草木神君道：“天尊还有事情要同神尊大人商议，你先退下吧。” 草木神君不情愿的哦了声，起身慢吞吞的离开了寝殿。 我正要起身，天尊大人抬袖阻止道：“你躺着就好。”矮身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子梨的事情，青枫都已经同本尊说清楚了，他怕是误会了些什么。你也是胡闹，他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么？” 我恹恹的低下头，司命星君续道：“当年小神曾给了尊上一盏命格莲花，小神近日算出那命格莲花里的命格被人强行给更改了，敢问尊上，那命格莲花现在可还在尊上的手中？” 我倚在床边，乏累道：“当年独孤尧用子梨的元神来威胁我，要换去命格莲花。” “现在，那命格莲花在独孤尧的手中？” 我摇了摇头，道：“不，是在木姚的手中，木姚当日用作战图换取了命格莲花。” “怪不得子梨上神会忽然提剑闯了九十九重云宫，看来木姚已经将命格莲花的记忆给更改了，现在，已经回头无路了。” “子梨的事情，本尊会去提点提点他，只是现在唯一的问题便是他自己没有了回忆，单凭我们开口，他未必会相信。”天尊大人施施然的理着袖子，道：“先别想这样多，这几日，你就不要再去见子梨了，让他安静安静，你也安静安静。” “当初尊上下凡原本就是个错误的选择，下凡倒是还好，千不该万不该逆了天命，神尊提前回归神位本就是要生变故，之前风平浪静，小神还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谁知道，半路竟然杀出来了个木姚神女。当日在凡间她就对子梨上神百般献殷勤，又是替子梨上神熬药的，又是给上神处理伤口，我看出那丫头喜欢子梨上神，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敢对神尊下手。” 我揉了揉额角。“过往的事情，便让它过去吧，我不想再听了。” 天尊道：“放你下凡，是本尊想圆你一个心愿，不想却是害了你。” “不。”我反驳道：“在凡间的一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不曾怨过任何人。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子梨，倒是比现在的沉稳了许多……” 天尊约莫也对我无话可说了，“先在云宫好好歇息歇息，本尊过几日再来看你。” 我垂首，“好。” 洛隐为了我挡了一剑，昏迷了两个时辰才苏醒，好歹也是为我挡的剑，我醒了后就一直去他的寝殿中守着，他醒来的时候我正随便翻看着一册书。 “尊上。”他起身要行礼，我忙是扶住了他，安抚道：“你身上有伤，就不必多礼了。” 他低眸，“是。” 我放下了书，叹了声道：“你其实，不该去替我挡下那一剑的，你知道，以我的修为，那神剑未必能伤重我，倒是你，你修为算不上深，被他那一剑刺下去，若不在床上躺三四个月是过不去的。” “小神身为尊上的随侍，本该替尊上承了这些，小神是男人，落在小神身上，总好过让尊上吃苦。” “你啊。”我扯了扯唇角，感慨道：“本神尊是上古时期活下来的神仙，难不成本神尊还要你保护么？下次，不要这样不顾一切了，不值得。” 他寒下面色，“小神想做的，便是值得的。” “手拿过来。”我看着他吩咐道，他似懂非懂的看了我一眼，犹豫片刻才将手递给了我。我拿住他的手，施法将自己的元气渡给他一点，他惊慌，“尊上，你这是做什么？” 我道：“别动，你身上有重伤，以你的修为未必能够撑得住这上古神剑的剑伤之痛，我的元气能让你好受些。” 他语气更加冰冷些：“可你才丢了五万年的修为，怎能将元气渡给我！” 我抬起广袖，灵力顺着我的掌心推进了他的掌心，“洛隐，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是个好主子，护不住你们。我什么都没有给过你们，这一次，至少让我做完我该做的。” “神尊，你快放手啊神尊！” 我加大手上的灵力，元气传入了他的身体后，我忽然感觉胸口涌上了一团炙热，那炙热直奔嗓门，可，我现在不能让他瞧见，他们会担心的。 强压着那道力量冲上嗓门，我收了灵力，运功调息后才道：“你先在此处修养，我改日再来看你。” 第一百五十九章 都是假象 元气渡入了他的身体，他捂住肩上的伤口不做声。我扶着茶几站起身，每一步都走的格外沉重。是啊，我才耗费了五万年的功力，如今又将自己的元气给消耗尽了，是该难受一会子，不过无妨，云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太上老君的仙丹，多吞上几颗便可又补回来。 还没到寝殿我便支撑不下去了，脚下一踉跄差些摔倒，身后的小仙女们怯怯的过来扶我，我弯腰吐出了一口鲜血。 小仙女们哪曾见到我这样，惶恐更甚：“尊上，尊上你怎么吐血了！” 我抽出帕子捂住嘴巴，低沉道：“别说出来，谁都不许传扬出去！” 小仙女们面面相觑，许久才屈身行了个礼：“是。” 合善宫后来如何，我已经没有余心前去过问了，只是偶尔从草木神君的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合善宫的事情。 “那日之后，那个负心人就再也没离开过合善宫，听百花司的姐妹们说，他近来无故贬黜了一些小神仙前去人间，脾气格外的大，姐姐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将我们放在合善宫的神君传召回来，免得，火上浇油，他又要冤枉姐姐监视他了。” “等得了空，就让秋霜神君唤他回来吧。” 金册上的两行佛经清晰映在眼前，我伸手抚摸着那些经文，这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曾抚摸过上百遍，那些空荡荡的年华中，也只有做这些才能打发时间了。 “不必传唤了。”秋霜神君大步进殿，俯身扣袖拜道：“尊上，闵苍神君来了。” 他这个时候还能来，确然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合上金册，“让他进来吧。” 闵苍神君得了传召才带人进来，两位神君齐齐在我的面前拱手行礼：“小神见过尊上。” 草木神君甚是不悦的朝着闵苍神君冷哼了一声，慢悠悠的走到闵苍神君面前，“你来做什么，是你们家主子让你来的么，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不欢迎。” 我晓得闵苍神君不是那样神仙，浅声训斥了句：“不得无礼。” “姐姐！” 我低低道：“闵苍神君，勿怪。” 闵苍神君大度道：“草木神君怪罪乃是应该的，今日小神并非是奉了君上的命令前来，只是君上近来在大肆调查宫中每位神君与仙女，小神恐神君若是继续在合善宫留下去，会让神尊与君上之间的误会更深。” 我拂袖扫过金册，莞尔一笑，“罢了，他本来就是本神尊留在合善宫护子梨周全的，如今，我若是再将他留在宫中，恐怕你们会以为我居心叵测。” 闵苍神君扣袖跪下，脸色凝重道：“神尊大人多虑了，神尊大人待君上的好，小神都看在眼中，神尊大人如今与我家君上误会重重，也不过是因为那木姚从中作梗罢了，君上不愿将事情告知小神，小神也猜到了几分，这些事，必然是和君上下凡渡劫有关。君上现在也是被冲昏了头，做过什么，还望神尊大人能够多原谅。” “现在替你们家主子求情了，可你们家主子倒不是这样想，当日提剑还想来云宫中对姐姐下手呢，你们家尊上只一味听那个什么木头神女说话，对我们家尊上可有半分的信任了？” “够了，不要说了。”我捏着袖子轻声打断她的话，草木神君委屈的瘪了瘪嘴，我走下两层云阶，前去亲自扶闵苍神君起身，“这件事，我谁都不曾怨过，闵苍，她此番离间我与子梨，一定还有什么目的，我不能再守着他了，你替我好好照顾他，务必，万事都上心。” “小神定当竭尽全力。” 人间有句话，叫做冤冤相报，不终不了。 兜率宫中的人参果子成熟了，老君特意摘了一篮子给我，这人参果乃是仙家宝贝，百年成熟一只，不过兜率宫的这颗人参果树已经有了几十万年的高龄，每次结果都可有两篮子，往日要送去凌霄殿与三清圣境，今年这人参果的产量更好了些，我便也有福气得一些了。 “人参果乃是祖神开天辟地时期留下的神物，相传当年祖神夫人在南荒的荒山中遇见了一株果树，树上的果子都是孩童模样，有男有女，有胖有瘦，祖神夫人甚是喜欢，就将自己的灵力注入了树上，久而久之，人参果有的甚是会开口说笑。祖神说，此乃天地间的灵物，要养在三界灵气最重的地方，故而我这兜率宫，也有机会得一株。” “阿嚏。” 说话间一个喷嚏声传了过来，紧接着那声音又不悦道：“你们能不能不要拽我的鼻毛？” 我这才发现，说话的原来就是那棵人参果树。 “哎呦，你们这些丫头啊，能不能温柔些，别那么粗鲁。若是将这祖宗给惹生气了，明年又该闹脾气不结果子了。” 老君提起拂尘就去训斥那些童子，我笑道：“人参果树还能成了精。” 人参果树半晌才化出了个眼睛，看了看我，用着相同的语气同我道：“哎呦，莲花也成精了。” “说什么呢。”老君连忙打断他，“别没大没小的，这是莲华神尊。” 果树傲娇道：“神尊，比老君你的品阶还高啊，哎，老君你这十几万年究竟是怎么混得，除了会倚老卖老之外，还会干啥。啊对了，下次告诉你这些童子童女，别总是扯我的鼻毛，爬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碰掉我的叶子，老子也是要面子的……还有，日前来找你求人参果的神仙长的太凶了，你不许给他啊，我可是棵有原则的人参果树……哎老君你去哪儿啊！” 老君无奈扯了我就跑，直到人参果瞧不见我们后才停下脚步，喘着气道：“这人参果树是个话痨，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他折腾，若是惹到他不高兴了，他可是又要绝食了。” “你家的人参果，还挺有个性的。” “还好是我这个老人家，若是旁人啊，肯定没功夫搭理他。” 我扯了扯唇角，道：“年岁大了，不就是希望身畔有个人陪说话么，这样，没什么不好的。” 老君轻笑出声，慈祥道：“哎呀，你这个小丫头，小小年纪，怎么说话像我这个老头子。” 我打趣道：“老君，我可是比你大了不少年岁啊。” “那就更不该了，你该是习惯了才对。” 我舒了口气，强颜欢笑：“对，你说的对，该是习惯了。”拎起了那一篮子人参果，我道：“果子到手，就不叨扰你了。我先告辞。” “神尊慢走。” 我向来出门不爱带随侍，总是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的，许是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清静利落，长久下来觉得这样也挺好。 西天的晚霞今日铺的甚好，让人很有想看的欲望，索性今日天早，我去那边看看彩霞倒也不错…… 不过，这样好的晚霞，想看的不止我一人，与我想到一处的，还有他。 彼时我提着满篮子人参果正要往前走的时候，一抬头却瞧见晚霞下已经有了两道背影，白衣女子慵懒的靠在银衣男子的肩上，男子负手，昂头看着九天余晖，五色光泽洒在二人的身上，如此一看，确然像是一对璧人…… 洛隐的伤近来好了些，我将自己闷在云宫中已经九日了，纵然如此，宫外的那些传闻还是洋洋洒洒传进了九十九重云宫，草木神君为了能让我好受些，便将宫中的女仙带走了大半，只留下了几名嘴巴稳妥些的。 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也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心很疼。 他就这样相信了，甚至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连一个问题，都不问我。 花瓶内养着的那枝梨花，如今又是花开的时节，今年的花苞不抵往年生的多，花开的也不怎么好，总感觉花叶都是恹恹的。这花是我用自己的灵气所养，养了这么些年，似乎也要到了花尽的时候了。 “尊上。” 我抬袖小心温柔的抚着花瓣，“你看这梨花，上一次含苞待放的样子最好，似是用完了一世芳菲，耗尽了最后一缕灵气。今年这花，开的如此没有精神。许是，要枯萎了吧。” 洛隐神君知晓这花对我的意义，从容不迫道：“不会的，只要尊上的心还在，这花就不会枯萎，等改日请草木神君前来看一看，许是花也生病了，需要静养。” “是么。”我勾唇莞尔一笑，“这个宫里，是不是已经不适合它了。” “这几年一直是用你的灵力来滋养，才将这无根的梨花养的如此好，此番尊上为了……那人，折损了太多修为，这花也难免会受到影响。” 这个说法，倒是很合适。 我看着梨花，默默念道：“花开花落有时尽，花开会落，落了会开，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本来的位置。” 可我们，却为什么会回不去了呢。 冥府一道书信送上了九重天，司药仙子在信中说，小玉已经苏醒了。 这才过了须臾多少年，人间的那些事情于我来说，便仿佛已经过了千秋万载。 小玉睡了六十多年才醒，其实这在神仙的岁月中也只是弹指一瞬罢了。以前总盼着她苏醒，而今她醒了，我却又不忍心将她也牵连进这世间的纠缠中。 “姑娘虽然已经醒了，但是还需在棺中封印三十七年，等到百年时光一到，这棺中的封印就会自行解除。” 我听罢司药仙子的话，尤为感激道：“多谢仙子照拂。” “此乃是小神应当做的。” 透明的水晶棺中躺着一名墨衣女子，她双眼微闭，脸颊也有了几丝血色，就这般平静的睡着。 司药仙子屈身一礼，缓然退出了密室。 我坐回了她的身畔，伸手搭在她的容颜处，轻声唤了句：“小玉。” 第一百六十章 小玉苏醒 棺中女子听见了我的声音，乌黑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良久才艰难的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惊喜又虚弱的扯出了一抹笑，“莲华姐姐。”挣扎着身子想要起来，我忙是阻拦道：“先别起来，司药仙子说了，你现在刚刚苏醒，元气还没有恢复，你若是强行出来还是会有魂飞魄散的危险。” 她听此话略为失望的低头：“哦，我好像，躺了许久许久，全身骨头都是疼的，不过上个月我刚刚苏醒的时候还不能动弹，直到今天才稍微好了些，也能活动了。司药仙子说你在天上很繁忙，若是有事情耽搁了，一年半载才能过来看小玉，小玉还以为姐姐来的时候小玉都已经可以出这个破水晶棺了。” 我浅笑温柔道：“我收到了书信，自然要立刻赶过来看你啊。” “还是姐姐待小玉最好，小玉听说小玉昏迷的时候是姐姐给小玉取来鲛人心的，姐姐，你为了小玉做太多的事情了，小玉都不知道该怎么还姐姐才好。” 我往她身畔靠了靠，凑近她道：“你若是想还我，就答应我，好好的修养着，快些好起来，这样才不辜负我千里迢迢的去帮你找心。” “姐姐你放心，小玉一定快些恢复身体，不过听司药仙子说我还要在这里关几十年，这几十年，我可怎么过啊。” 她一向最爱热闹，我抚摸着冰凉的水玉，轻声安抚道：“小玉你放心，以后我会常常来看你的。” “好啊，等姐姐下次来看我，记得给我带好吃的，司药仙子总是要我喝那些苦的酸的汤药，我现在都快忘记甜是什么滋味了。” “好……” 独自回到九重天时，已经有时辰了，我站在天河岸边看着一望无际的汪洋，水面上唯寥寥两盏用幻术幻化而成的莲花。天河之内弱水三千，弱水是养不起莲花的。 亭外的杏花还尚有初开时节的风韵，而这个凉亭，里面曾有我与他的不少回忆，初见之时，他便是邀我在这个地方喝酒，最后一次来，还是他出征归来时。 我一直在等着他寻我要一个答案，可没有想到，他来寻我，原只是为了给木姚讨一个说法，问也不问，便坐实了我的罪名。也许，这就是报应，老天爷在报复我的无知，报复我的执着…… “嗳你听说了么，今日合善宫在办喜事。” “喜事？难不成是子梨上神要娶妻了？不对啊，上神娶妻，本该通告四海八荒前来贺喜的，不该如此平静啊。” 两名小仙女端着果盘路过天河，起先开口的小仙女郑重道：“哪里是在娶妻，不过，照此情形，咱们怕是也等不了多久了，前些时日刚传闻上神与一神女情意绵绵，一同去赴昆仑神尊的法会，今日就传来子梨上神要在合善宫给那个神女操办生辰的事情了。对外都说认那神女为义妹，既然是义妹，那肯定是两人都有情，先打着义兄义妹的幌子在一起，然后再谈婚论嫁，咱们九重天的尊神们向来注重名声，此说法，只是暂时遮一遮。” 另一仙女道：“还有这种事情？是啊，我也听说了关于合善宫那位神女的事情，她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做上神的义妹。” “哪个宫中的人倒是不清楚，不过听说那神女也不是什么高贵的主，同咱们一样，以前都是做宫娥的，可是人家运气好，入了子梨上神的眼，仅仅是一场生辰宴，整个合善宫都是张灯结彩的，做神仙啊，也要看命。” 是在给木姚过生辰，他，也算是用心。 我拂落衣袖间的落花，转身消失在了天河河畔。看来我避世不出的这段时日，天宫中发生了许多事情。我在猜，等到我下一次再出来的时候，会不会碰巧遇见了子梨成亲，那时候我该是当缩头乌龟躲在云宫中呢，还是以他师姐他上司的身份前去贺一贺呢。 不过，即便我愿意去，人家也未必会欢迎。 又在神殿中闷了两日，这两日间除却了与青枫司命一道去查天宫中魔族奸细的事情之外，便是听人说书。凡间近来提了个小仙上来，那小仙伶牙俐齿，又说的一口好书，讲话风趣又懂幽默，原本是准备拨去三清圣境中伺候的，可司命星君分工的时候被草木神君给相中了，硬抢给抢来了云宫。 九十九重云宫不缺宫娥，但像她这样能给人解闷又伶牙俐齿懂事乖巧的，也就她一个了。 “话说那王爷爱上了那个青楼女子之后，就花万金给那个女子赎了身，对她日夜宠幸百般怜爱，后来还将她带去了京城的王府，这带回王府可是不得了，府中本就有王妃侧妃数人，一见来了个漂亮的女子就恨得牙痒痒，她们想尽办法要对女子下手，可最后没有得逞还遭了王爷的训斥。众人见王爷对她着了魔也没有办法，正当她们以为走投无路的时候，王妃怀孕了，王爷欣喜万分，日日去王妃的房中陪着王妃，王妃又在京城中物色到了一名更美貌的女子送给王爷，久而久之，王爷就淡忘了那名女子，从此后就再也没去那女子的房间。” “女子在王府后院过了十二个月，第十三个月的时候，王爷得了消息要赶往边疆，府中妻妾都来送行，唯独不见她。王爷离开后，王妃为王爷生下了一个男婴，但王妃也并未因此放过那女子，小少爷日日啼哭难眠，王妃与道士诬陷女子是妖精转世，要处死女子，女子自知时日不久，在做完第九件衣裳后，自行了断，跳井身亡。” 这个故事，讲的尤为精彩，草木神君趴在我的桌角喃喃道：“啊呸，臭男人！” 我淡然瞥了她一眼，继续听她讲道：“女子死后下人将她的尸体捞了起来，因这些下人平日里也曾受过她的恩惠，便偷偷寻了个地将她给埋了。王爷回来之后，王妃欺骗王爷女子是自己要走，所以才失踪了。当时王爷只道了句随她去吧。可入夜的时候，王爷却悄悄地来她的房间，翻出了她为自己做的衣裳，痛哭流涕。” 见那小仙子不再说，草木神君愕然道：“这便算是完了？” 小仙子摊手道：“完了！” 草木神君激动道：“这算是什么结局，那个王爷就是个负心人，为何结局会是他抱着衣裳痛哭？” 我平静道：“让我猜一猜，这位王爷，他其实并非是真的不爱那女子，只是出于某种情况，他才会被逼离开女子，而当王妃告诉他，女子已经失踪的时候，他便已经猜到女子是遭了毒手。对不对？” “尊上英明。”小仙子满含笑意道：“女子终归是来自民间，且有太多的人拿她的身份来做文章，府中太多的明争暗斗，王爷能护的了她一时，却难护的了她一世，与其这样，倒不如让她一人好好的活着。王爷原本以为没了自己的宠爱，她便能在府中平安度过一世，可没有想到他终究是护不住自己最心爱的人，他用自己的方法想要让她平安，却没有想过，身子痛了，尚且能够忍耐，可心痛了，却是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此说来，那名王爷，还算是有情之人，倒是我错怪了他。” “小仙以为，世上种种从头至尾都有两个答案，而我们平日里看到的，都是最不尽人意的那个答案。” 我看了那个小仙子一眼，沉笑道：“嗯，你说的对，你叫什么名字？” 小仙子欣喜的跪下身，“回禀尊上，小仙还没有名字，司命星君说小仙既来了天宫，在凡间的名字便已经不能用了，神君要小仙要的急，司命还没来得及给小仙赐名，小仙大胆，请尊上为小仙取一个名字。” “是了，我当日寻她寻的着急，也忽略了这个问题，姐姐你是云宫的主人，还请姐姐给她取一个名字。” 我沉默了少顷，昂头看向殿外的流云，沉重道：“朝有白雪成云，吹落一树梨。便唤做梨落吧，随风飘扬，自由自在。” 小仙人欣喜万分，“多谢尊上，小仙以后就叫梨落了。” 草木神君叹道：“如此好的名字，姐姐你小气，怎不给我取一个。” “你哪里需要我给你取名字。” “姐姐，我看你挺喜欢这名小仙子的，不如，就将她留在姐姐的身边伺候，这样姐姐才不至于每日都看着愁眉苦脸的。” 我提笔继续写着折子，“你安排便好。” 小仙子闻言欢喜的朝我跪下磕头，“小仙多谢尊上。” 我以前不大爱听这人间的多情事，后来不知怎的，听着听着，也心生感慨了许多。 青枫司命近日在云宫中住着，事情进展的倒也快，“日前天尊大人收到密折，说是不仅仅是合善宫，连凌霄殿都混进了魔族的奸细，魔族那些傀儡术用在神仙的身上可轻易逃过他人的法眼，因中术的神仙都是小仙，故而查起来也不容易，好在借助云宫力量，能放松旁人的警惕，可从根源下手。” “这样也好，有什么需要本神尊帮忙的，可以直接同我开口。” “多谢神尊。”青枫司命缓然跟在我的身畔，“听说，近来魔族的几位长老接连消失，天尊大人怀疑，此事也许还是和独孤尧有关，只不过唯一奇怪的是，魔界不少人都和独孤尧有过交手，旁人都好好的，唯有三位长老接连消失，莫非是，他想从长老的身上得到什么东西么？” 第一百六十一章 他的恨 “是了，上一次，我们见面时，他曾同我说过，只要能够增长他的功力，便是对他有用的人，增长功力，三位长老的消失，莫非……莫非是独孤尧在使用禁术？” 青枫司命不解道：“什么禁术？” 我道：“上古时期有一种法术，这种法术能够将他人的功力占为己有，能吸干他人的精元。魔界之中也唯有三大长老与魔君的力量最为强大，魔君乃是天定的君主，自然不能轻易下手，所以，便只有魔界的长老了。” “还有这等法术？” 我道：“以前子梨曾和我说过，独孤尧已经拿到了万妖石，万妖石昔日一直被封印在结界中，灵力渐损，若是想尽快打开万妖石中的力量，需要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去替它冲破束缚。其实，早在人间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不妥，独孤尧的功力增长太快，那时候就可以勉强与我打个敌手了。” “小神亦是听过万妖石的事情，可惜离魂玉也已经被摧毁了，现在再想控制万妖石，怕是需要更强的力量。” “我记得天宫的藏书阁中曾有一本古籍，书上有记载万妖石，不过，那也是我二十万年前看到的，不知如今还能不能寻出来，等本神尊得了空，就去试一试。” 青枫司命扣袖道：“神尊费心了。” 关于万妖石的事情，还是昔年天妖大战时的事情，妖族的一旁支族类皆是被天君亲手关进了万妖石，而离魂玉则是修补万妖石结界的圣物，可惜万妖石封印的这些年，离魂玉存留下的也不多，曾有妖孽妄想得到离魂玉危害苍生，天尊便一怒之下命人将离魂玉给毁了，现在再想寻到离魂玉，可便是难了。 我拂袖示意门口看守的侍卫下去，自己一个人在藏书阁寻找当年的古籍，但时过境迁，这藏书阁内的东西早已经物是人非，昔年天降大火，曾焚烧了一部分古籍，不知那册古籍有没有被烧光。 灵力抽出百册书籍，缓缓展开，我看了一册又一册，可惜都不是我要寻找的东西。 金光闪闪的文字布满视线，我拂袖放下了一批，又抽出了几册子。 整整两个时辰我都在寻找着那册古籍，眼睛已然看的模糊，可我知道，我不能放弃，这样坚持下去，也许还有一丝希望。 几本书整整齐齐的放在了原位，我颓废的深呼了口气，本是在想事情来着，却忽然听见了殿外有异动。 出于好奇，我便出门去瞧了眼，哪成想来者不是旁人，竟是他，还喝的醉醺醺的，许是不知从哪个神殿中出来，恰好路过此处吧。 看他今日喝的出奇的醉，我只好先将他扶进了藏书阁。 他的身子很沉重，我差些扶不住他，找个位置让他坐下，顺便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你不是一向酒量甚好么，怎么今日喝的如此醉。你先等一等，我去给命人找闵苍神君接你回去。” 起身时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腕，掌心还是冰凉的彻骨，我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蹲下身子欲要用灵力去探一探他的经脉，指尖方抚上去，他便一把拿开了我的手，翻身便将我压在了冰凉的地面上，这一举动，着实吓到了我。 我挣扎着开口，“子梨，你要做什么，子梨！” 他握着我手腕的力度越来越紧，看着我的眼神亦是炙热无比，沙哑启唇道：“为何，为何要骗我，为何要隐瞒我那些事？你这个骗子！” 手腕上越发酸痛，我挣扎不开他，又怕用了术法招惹旁人过来，只好对上他眸眼中的深邃，沉沉道：“我说，我没骗过你，你信么？” “莲华，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么？”轻飘飘的口吻，字字落在心尖都像是一把匕首，他眯着眼睛，憎恨道：“原来你心里的人，是他，这些年来我还以为你会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我以为，我可以给你最好的，谁知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莲华，你从来都没有为我哭的那么伤心过。这些，终究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我心如刀割的看着他，眼眶潮湿，摇头道：“不是的，我心中没有过别人，子梨，只有你，从始至终都是只有你。” 青丝凌乱搭在我肩头，他红着眼眶嗤笑：“我要你记住，你做过的那些事情，我都会让你受到报应，你欠木姚的，我都会让你还回来！” “子……” 无情冰冷的唇压在了我的唇，灼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脸颊，大手似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他竟是恨我到如此地步，连醉酒，都要这样对我…… 衣衫被他轻易扯开，唇上辗转痛感传遍全身，似有血回荡在口中，酸咸不辨。我闭上眼睛，任由泪水顺着双颊流下…… 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换来的终究不过是他对我的恨罢了。 —— 后来，我仓皇的逃离了藏书阁，回到自己的寝殿后终归还是忍不住的呕了几口血。 我翻开衣柜，摸索了许久才寻到那件红衣。肩头上的痛感丝毫没减轻，手腕已经变得一片青紫，我咬着牙，自己给自己敷了药又施了个障眼法遮盖住，只不过，我好像是丢了个东西……我手腕上的链子，掉在了什么地方…… “尊上。” 是梨落的声音，我赶忙拂袖将残局扫去，牵强的压沉声，开口道：“进来吧。” 梨落端着茶盘进门来，将一壶茶放在我的面前，“这是小仙依着人间的法子给尊上泡的果茶，味道甘甜，请尊上尝一尝如何。” 我轻咳了声，“倒吧。” 梨落提了茶壶给我倒茶，亲自将茶盏送到我面前：“尊上。” 我接过茶盏，她倏然皱了皱眉头，好奇道：“咦，好像有一股子血腥味。” 我心头一颤，佯装平静道：“是么，可能是外面的。” 梨落不大相信的又询问了我一句：“尊上，你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是不是生病了？” 我抿了一口茶水，可茶水还没下咽便引得胸口一阵刺痛，我赶忙抽出帕子，猛的咳了起来。 “尊上，尊上。” 鼻息前充斥着血腥味，我捏住帕子，暗暗将血给藏起来，恢复自然道：“无碍，可能是近来得了风寒。” “哦……” “尊上。”秋霜神君忽然闯了进来，我见他满脸惊慌的样子，肃然问道：“何事？” 秋霜神君面带紧张：“启禀君上，来云神殿的梨花枯萎了。” “梨花……” 连它也要枯萎了，老天爷终究是想要告诉我什么，是劝我放弃，还是让我认命…… 那枝梨花我已经用了自己的灵力养了整整二十多万年，这二十万年里我从没有一日忘却过他，没有一日忘却过他将这枝梨花递进我手中的场面。子梨，答应你的事情，我都做到了。 “尊上你要做什么！” 我抬手幻化出一把匕首，匕首划破掌心，殷红溢出掌心，顺着伤口缓缓坠入花瓶之中，催动术法，我强行用自己的灵力催的枯木逢春，花苞重新恢复生机。 “尊上，你现在还不能轻易动用重生之法，否则会出事的。” 我不理会秋霜神君的劝阻，继续催动法术，案上枯叶冉冉飘起，重回树梢头。 灵力在我手中渐渐传入花瓶内，我收回法术，颓废的扶住了桌子，梨落赶来扶住我，“尊上……” 秋霜神君无奈道：“尊上你，这又是何苦呢，这花你已经养了二十多万年了，也该到了灰飞烟灭的时候了。” “不会的，我不会让它死，我不会……” “尊上……” 自丢了五万年修为开始，我的身体便越来越虚弱。司药星君与我说过，是因为我体中的修为消耗了太多，故而才会身子虚弱，本该好好修养，可我却三番五次的动用法术，这才令我暂时恢复不了元气，再养一段时日就好，没什么大碍。 青枫司命命人捉拿了几名行为诡异的神仙去了天牢，云宫上下都在听青枫司命的号令，索性暂且也没有我什么事情，我便颓废在宫中谁也不见，若非是天尊大人亲自唤我前去，我也懒得出这座宫门。 “姑姑好久都没有来看卿儿了，卿儿好想念姑姑。” 这小丫头八成是在宫门前特意等着我，我蹲下身子抚了抚她的脸颊，“姑姑也许久没有见到卿儿了，姑姑上次来的时候恰好卿儿不在宫中。” “卿儿和娘亲去看龙宫的大鱼了。” 我抱起了小卿儿，“大鱼好看么。” 卿儿点头：“好看。”小手在我的唇边摸了摸，“姑姑你是不是生病了，姑姑的唇角好白。” “是么？”我一恍惚，良久才寻了个借口与小卿儿道：“姑姑最近得了风寒，所以才会不舒服，不过还好，不严重。” “姑姑没事就好。” 我环视了一眼平静的上清宫，问道：“卿儿你爹爹呢？” “爹在花园里的亭子中喝茶。” 我温柔道：“那我们就去找你爹爹。” “好。” 宫娥在前引路，我抱着小卿儿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不过远远看着，那亭子中似乎不止天尊大人一人，还有一男一女两抹背影，快要行过去的时候，我认清楚了那背影的身份，回想起那日在藏书阁的事情我便脊背发寒，想着想着就临时打起了退堂鼓，放下卿儿同她妥协道：“姑姑看见方才有棵树上有鸟窝，姑姑带你去看小鸟好不好。” 卿儿瞪大眼睛道：“可姑姑不是来找爹爹的么。” 我心虚道：“你爹爹这还有客人，姑姑等会儿再过来。” “姑姑……” “莲华。”终归还是惊了这孩子她爹，“那边养的是火凤凰，不要带坏了卿儿。” “爹。” 第一百六十二章 再相见 什么叫做我带坏了卿儿，不过天尊大人的耳力未免太好了，隔得如此远还能听见。 不过他那一声莲华，倒是白白打乱了好气氛，逃是逃不掉了，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我努力压制住心头的不安，带着卿儿稳步走了过去，在那两道灼热的目光下同天尊扣袖一礼：“小神见过天尊。” “免了，今日天气好，本尊找你来，是正好想到你前几日的棋局，那日未下完，今日倒是可接着下。” “天尊这里还有公事，小神便不多叨扰了。” “棋局都布好了，你还想临阵脱逃么？”他挥袖间桌案上便出现了一盘没有下完的棋，他这是有意要留下我，可是至始至终，我都不敢看身畔人一眼。便连说话，也是底气不足。 我没了退路，唯有坐下与天尊下棋。 “你这又是什么战术？” 天尊抬眸看了我一眼，清澈的声音荡漾在耳畔，“你怕了？” 我平静的放下一枚棋子，继续用着隔空传音道：“大哥，他并不愿意见到我。” “行兵打仗，最忌讳的就是主将怯场。” 紧握的手心内出了汗，我皱紧眉头强压着身体的不适，指尖也有些颤抖。 “子梨叔父，你今天怎么带了个姐姐来。”卿儿晃了晃子梨的袖子，他沉默了片刻，启唇薄凉道：“嗯。” 木姚那厢倒是主动，先自行介绍了起来：“回禀小殿下，小神名唤木姚，是五重天凌绝宫的神女，是子梨上神的……”说着，目光还有意瞥向子梨，似在等待子梨的回答。 又是半晌的清静，他倏然凝重了声，道：“是本神未过门的夫人。” “啪。” 棋子落案的声音格外清晰，他这番话，是要说给我听的。 卿儿皱了皱小眉头，“哦，未过门的夫人，是不是你们以后要像爹爹和娘亲一样？” “……是。” 心尖如有一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来气。 木姚已然羞红了双颊，悄然抓住了子梨的手，这四下的空气仿佛一瞬间被冷风冻住，连洒在身上的目光，都是那般寒冷。 我不停的告诉自己要撑住，至少，丢人不该在他面前…… “姐姐你好漂亮。”卿儿伸手去抓木姚的袖子，木姚娇羞的低下头：“多谢小殿下夸赞。” 卿儿在子梨的面前乖巧认真道：“不过，没有姑姑好看，子梨叔父，你说对不对？” 手臂遽然僵住，四下彼时更是沉静了。 “西海前几日，确实送过两株混元草，不过，混元草乃是稳住修为的东西，修为浅的神仙恐怕消受不起，既然你想要，本尊就命青枫司命将东西送去你的合善宫，若是无事，你们便且退下吧。” 最先打破这场面的人是天尊大人，他抬袖恭敬道：“多谢天尊成全。” “要谢，便谢你最该谢的人吧。” 他又默了许久，“小神告退。” 转身握住身畔女子的手，这般恩爱的模样，实是让人羡慕。 “你的棋太乱，看来你对他，还是余情未了。” 我浅浅一笑，“天尊大人，有些情，是了却不得的。天尊大人也经历过这些，自然也晓得其中的滋味。” “怎么，凡间那一世，你可是答应过你师父，回了九重天便与他再也没有什么瓜葛，怎么到现在，又将自己置于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大哥，我忘不掉。” 天尊沉笑道：“忘不掉也撑了二十万年，二十万年都撑下去了，难道还在意这须臾年华么？” “是不在意了，也不敢再意。”我放下棋子，不准备再下下去了，“天尊特意命人去殿中请我，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么？” “事情，确然有一桩，长清已经传信回来，信上说他会提前回天，只是碍于祖神的颜面不敢随意离开了三界之巅，祖神几十万年才能得见一次，不能在他面前失礼。不过等到他回来，这花玉的真假，便能辨认出来了。你既然已经取到了鲛人心，为何对当年的事情绝口不提，许多年前，你不就已经想要告诉他事实了么？” “师父说，强行勾起子梨的回忆乃是逆天而行，我不想让子梨再去渡什么劫了，况且小玉现在身子虚弱，我怕遭了他人的毒手。此事已经和魔界有关系了，小玉的存在便不能暴露出来，不然，我可就又要欠下别人的债了。” “可他现在，连看你的眼神都没有温度。” 我不以为然道：“以前的子梨，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会选择相信我，我信他这些年从来都没变过，他只是被假象蒙蔽了双眼而已，更何况，等到他与独孤尧之间的事情了结之后，我再告诉他真相，他信与不信，我都不强求。” “佛家之人，讲求顺其自然。” 我抚了抚袖子道：“对了，正好有一件事，我也想和你商议商议。” 天尊大人淡淡道：“何事。” 我道：“传闻弱水彼岸有一座藏书阁，名唤琅嬛，是昔年天帝大人辟出来收藏一些上古大战时的卷轴，我想借你的令牌用用。” “琅嬛阁中记载的事情，你都曾亲身经历过。” 一枚落叶悠然坠落，我琢磨道：“可我还是想去看看，我在藏书阁找了几日，都没有结果，眼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言罢天尊大人已将令牌递给了我，“既然有疑惑，那就去吧。” 我接过那枚令牌，苦涩一笑。 草木神君从人间回来后就愤愤的坐在我面前，一言不发的扯着两朵花的花瓣，我写完奏折后才撂下笔，闲情逸致的问了句：“又是谁惹到你了，怎么拿花草撒气。” 草木神君抱着胳膊趴在桌案上道：“还不是那个什么木头神女，我今日碰见她了，她现在可是越来越威风了，嘲笑我也就算了，还对姐姐大言不惭。” 我颇为好奇道：“哦？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说……”草木神君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叹气道：“哎呀算了算了，不和姐姐说了，免得让姐姐生气。” 梨落前来奉茶，给我倒了杯后又去给她倒了杯，我哭笑不得道：“尝一尝梨落的手艺，清热解火的。” 草木神君面色愤然的喝了口，更加郁闷道：“那个子梨上神是不是眼瞎了，怎么会看上这样的女人！” 许是草木神君的态度太过激动，惊的梨落浑身一颤。 我打趣着调侃道：“梨落，看来你的手艺不到家，还压不住草木神君的心头火。” 梨落委屈的瘪了瘪嘴。 草木神君托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我现在喝什么茶都不能解火，她一个小小的神女仗着那个风流上神的宠爱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她口齿伶俐的时候可比梨落还厉害，说什么她现在是合善宫的人，就算是处罚也要子梨上神肯同意，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主子是长清大神，偏巧现在长清大神又不在，连个收拾她的人都没有。” 我倒是挺喜欢梨落做的果茶，“唔，依照我对你的了解，十有八九是你主动去招惹人家的。” “我这哪叫招惹，明明是她以下犯上，我好歹品阶比她高，她还敢对姐姐你说三道四，还说什么做不到以色侍君，就她啊，想要以色侍君倒也没那个希望了。” 以色侍君，这是在说我么？可笑我这么多年总觉得自己这张脸平平无奇，今日却是接连让两三个人给夸了。 草木神君越想越生气，拂了拂袖子道：“算了算了，我先回去消消气，真是要憋死我了。” 我浅笑道：“去吧，去散散心，就当没听见便好。” 草木神君起身一眨眼就化作灵光飞出了来云神殿，身后的小梨落这才敢问我：“尊上……子梨上神是谁，看来草木神君很不喜欢那个子梨上神，他，很花心么？” 我挑眉，解释道：“子梨，他是这个三界活的最潇洒的人，心肠好，性情也好……” “小仙还从来没见过那位子梨上神。” “他……等你日后时日久了，就能在天宫里看见他了。” “尊上，难道您不生气么？” “生气？”我好笑道：“有什么可生气的，被人夸了，本该高兴。” 梨落偏头小心试探道：“尊上，你似乎和子梨上神，很熟。” 我抿了抿唇，昂头看云：“嗯，以前，我们很是熟悉。”可如今，我们却越来越陌生了。 小玉在冥界修养的这段时日过的甚好，我特意从人间带来了她爱吃的糕点，看着她那副傻傻的样子，我无奈勾起了唇角，我们之间唯一没变的，怕就只有这丫头了吧。 “一眨眼间人世已经过去了百年，我总感觉我们还都是在锦国的时光，那时候我是花家的小郡主，有哥哥，有重锦，还有姐姐你。有爹爹，还有文渊，我们都在。” 我伸手与她掌心隔着冰凉的棺椁相贴，“是啊，我也怀念那时候的日子，父皇，还有宫中的小皇子。” “当初慕容贵妃是为了报复我们花家，所以才在哥哥逃走后铁了心要我的性命，不分青红皂白便挖了我的心。我那时候知道自己已经再没有活着的机会了，便也任由她们对我剜心至死。我那时候还是很害怕，死前一直念着重锦哥哥和莲华姐姐的名字……对了，说到重锦哥哥，姐姐，你是掌管四季的尊神，重锦哥哥应该也是很厉害的神仙吧，你给我讲一讲吧。” 她想要听关于重锦的事情……我垂首，淡笑道：“你重锦哥哥，他在天界的名字叫做子梨，他是这四海九州的战神，是很厉害的神仙，他风流倜傥，温润如玉，待人如温暖的阳光般……” 小玉安静的睡在棺中，闭上眼睛，看样子是乏累了。 “想不到这姑娘竟然和战神与神尊大人有如此深的渊源。” 我歪头抿唇笑道：“是啊，所以我才要好好保护她。” 第一百六十三章 他受伤了 这一次来冥界，我并不打算即刻就回去，我要在冥界多陪陪她。 在冥界的这些时光中我日日去找她说话，看着她脸上渐渐恢复的气色，我便感到心中很是欢喜，我的小玉，终归是要回来了。 时光不知不觉便已经过去了许多时日，沉钰上君偶尔得了空也来瞧了我，同我在司药府的药园子里辟出了一块清净地喝茶。 “天上的神仙都各有各的事情要做，你这来冥界也有几个月了，我瞧你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不如就在咱们冥界住下，在这里修行，等阎君回来了，我再禀奏他给你盖个宅子，这样你们谁都不用离开了。” “你可真小气，我才来几日你便要赶着我走？” 沉钰上君淡淡道：“你以为我是在同你开玩笑么，本君说的可是实话，以前倒是也有神仙来冥界修炼的先例，你这样的神仙，走到三界任何一个角落都会有人争着抢着要你。” 我叹道：“我哪有你说的这样脸面大，我只是想过些安静的日子吧，在天上，这也许只是弹指一瞬间，可是在人间，我却能真切的感受到时光在慢慢消逝，在这里陪着小玉，我很开心。” “有了这个小丫头，你连九重天都不回了？”沉钰上君感慨道：“你说的对，在天上做神仙，着实没有什么意思，哪比得上我们冥界的神仙，无拘无束的。” 我抬指抚平袖子上褶皱，上君起身负手道：“近来有几场大戏要唱，你有空，也去瞧一瞧，在冥界酒楼里。” “好。” 我自幼性子便沉闷，不大喜欢热闹，所谓的大戏也只是看了上半场之后就逃之夭夭了。不过，俗话说的好，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冥界的风好水也好，养出的神仙都是豁达淳朴，不拘小节的。这性子，倒也非常合我心意，至少这里没有天界的那些勾心斗角。 至于是何时回了九重天的，还亏得闵苍神君的一份密信。 密信上说，子梨最近的身子出了状况，饶是司药星君如何诊治都诊治不出来缘由，就在我离开天界的时光里，子梨忽然一日呕血不止，如今人已经昏迷了，医神大人还在遨游三界，近来寻不到踪影，他本不该来寻我的，可是司药星君说这种病，恐怕就只有我才能探出根源了。 我不会医术，不过我修的乃是重生之术，探一人的根源很是容易。 是日我重新回了九重天，闵苍神君将合善宫中的仙人都给打发去后园子养花种草了，木姚也被他派人拖住了，我看着床上的他面色苍白，心头隐约泛起了两层苦楚，施法探入他的经脉时却发现他的灵气竟然在一点点消散…… “灵力消散，莫非，是散灵？” 我闭上眼睛，继续去探他的根源，“不，是脱骨散。” 司药星君更是愕然，“脱骨散，子梨上神怎么会中脱骨散，这怎么可能。” 闵苍神君不解追问道：“何为脱骨散？” 我收回袖子，手背搭在了他的额头上，又是刺骨的冰凉。怪不得子梨的身体没有温度，原来，是因为一早就中了脱骨散。 司药星君怔怔道：“脱骨散是一种古药，只要神仙服用下去，久而久之，仙骨便会和元神剥离，时日久了，神仙也会沦落为凡人，子梨上神都已经成了这个模样，看来是已经中毒颇深了。” “什么！你说君上他会变成凡人？简直荒唐，我家君上可是战神，怎么能变成凡人呢！到底是谁要对君上下狠手？” 司药星君亦是焦急问道：“这该怎么办，这上古的东西小神从来没钻研过，也不晓得其药的解药是何物，尊上……” “解药？脱骨散已经服用到这个地步了，任何解药，都没有用了。” “那该如何？” 我闭上眼睛，掌心运起灵力，血色的灵光渗进他的体内，我用尽自己全身的修为，前去一点点将他体中的毒素吸进自己身体。若是想要救他，就只有用我的身体做容器，如此，才可保他平安无虞…… 飓风掀起了我满头青丝，司药星君瞪大眼睛惶恐道：“尊上，你怎能用自己的身体做容器！” “容器……”闵苍神君喃喃念出声，亦是不可思议的看着我，我闭上眼睛，指尖灵力凝聚成一盏红莲，红莲在他的头顶快速旋转着，直到将他体中的东西全部引了出来之后才重归我的本体。 脱骨散入体，我提起毕生灵力前去压制，可终归是没压制住，逼得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尊上！”司药星君疾步走过来给我把脉，良久，她面上的焦急之色缓缓变成了惊诧，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尊……” 闵苍急迫道：“尊上究竟怎么样了？” 司药星君手上一抖，低头避开闵苍的目光，支吾道：“尊上用自己的身体做容器承载脱骨散，就算是以尊上的修为，也难以撑得过一个月，尊上现在身体，切记不可再动用灵力，若不然，定会有……性命之危。” 我将手扶在桌子上，强撑着沉重的身躯道：“无妨，无妨……待我回去修炼几日，必能将这脱骨散给炼化了，你们不用担心。” 我抬袖抹掉嘴角的血，与司药星君道：“不能再容她留在合善宫了，请司药星君陪闵苍神君演一场戏，子梨他估计要再睡上三四日，我们趁此机会，先拿了她。” “演戏？” “神尊的意思是说，要拿了木姚？”闵苍神君赞许道：“是啊，宫中出了这等事，最有机会给君上下药的就是她了，自从她来合善宫，君上的日子就没有太平过，君上被她蛊惑，若是再容她留在合善宫，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事情。” “此事，你做主便好。”我捂住痛的厉害的胸口，起身踉跄要离开，司药星君好心扶住了我，“小神送神尊回宫。” 我来合善宫的事情没有旁人知晓，子梨中脱骨散的事情也便唯有司药星君与闵苍神君知晓，可方才看她给我把脉的样子，明显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果然，路上她还是开了口，“尊上……” 我乏累的启唇：“还有什么事情，司药星君不妨直说。” 司药星君低下头，欲言又止，良久后才道：“尊上身子太过虚弱，最近不宜动了气，小神会给大人开些方子，大人一定要按时吃药，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大人腹中的孩子。” 我遽然顿住脚步，浑身战栗的转身问她，“孩子？” 司药星君点头：“尊上腹中的孩子，已经有三四个月大了，小神猜想，是尊上去冥界之前有的。” 去冥界之前……脑中忽然晃过当日在藏书阁中的一幕，我顿时心头凉了大半，原来是那一次。 “尊上腹中的孩子尚且还很虚弱，尊上今日又将脱骨散引入自己的体内，小神担心尊上腹中的孩子……” “保不住对么？”这是最坏的结局，可还是来临了。 司药星君低低道：“尊上若是不动气，安心养胎，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一丝希望？”我苦笑的反问了一句，脱骨散的威力我晓得，若是早知道有它的存在，我……我还会不会选择这样做？老天爷，你对我的这个惩罚，实在是太重了。 我拂开了她的手，独自一人缓缓走在玉石铺成的台阶上。 “尊上。” 在人间的时候，我曾有许多次幻想，幻想自己能够与他有个孩子，我们一起去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幻想，我们一起白头偕老，儿女绕膝，坐在梨花树下看月亮…… 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今日的事情，谁都不要提，不要告诉任何人……” 九十九重云宫内的银杏树最近落了不少叶子，树梢上的天灯笔墨还恍若他年，灯上的字，都是他一笔一画写出来的，人间那四十年，他每一年都会替我放一盏天灯，灯上虽有寥寥数语，可却饱含深情…… 梨落端了一盘糕点前来寻我，原本这个地方是不允宫中任何人进入的，可梨落如今是我案前伺候的仙女，又是刚刚从人间上来的，我对她，不该有什么防备，反而觉得总算能有一个人陪自己说说话。 “天上，怎么会有天灯呢？咦，天灯上为何还有字？” 我支着脑袋看那些天灯，莞尔一笑道：“昔日你给我讲过人间的故事，如今，我也给你讲一个好不好。” “好啊。”梨落不拘束的在我身畔的一块大石头旁坐下，我缓缓道：“许多年以前，锦国有一位公主，她喜欢上了一位被囚禁的世子……” “公主为了救他，甘愿吃下毒药，世子总算是成了一国君主，他空置后宫数十年，一生只认一个皇后，皇后死后，皇帝便亲自着红衣，送她离开锦绣城，其实，他早就知道皇后时日无多，他不理朝政，与皇后做了短短几个月平凡夫妻，那短短几个月的时光，是皇后一生中最美的回忆，皇后能死在他的怀中，一生无悔。” “以前总听旁人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尊上你说的这个也是故事吧，世间哪有那么痴情的皇帝。” 我摇头，温和笑道：“世间痴情人虽少，他也算一个。” 梨落唉声叹气的坐在我的身畔，我看着那些天灯，唇角亦是不禁上扬。 第一百六十四章 有了孩子 后来几日，都是梨落在陪着我，司药星君送过来的药我也按时喝了下去，只是脱骨散的药性时常发作，我依旧记得第一次发作时，我吐了好几口血，吓得梨落差些晕了过去。好在我还有能力将脱骨散的力量压下去，几次发作虽然威力一次不如一次，但我的身子早已虚弱不堪，我既怕自己压不住那药性，又怕自己万一伤到了腹中的孩子。 说来也是奇怪，旁人有身孕的时候早早便开始折腾了，可我腹中的这个，却是格外的安静。 但我最近喜欢吃酸食，不知梨落有没有发现什么。 一碗汤药喝下腹，我感觉身子好了许多。秋霜神君前来传话，说是闵苍神君抓到了藏在合善宫的魔族奸细，要送往九十九重云宫给我治罪，我一猜便晓得是她上钩了，启唇浅浅道：“让他进来吧。” 少顷后闵苍神君带人压着木姚上了殿，木姚彼时满脸苍白，强行被人摁跪下，一双寒冷的眸子紧紧盯着我，厉声道：“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我懒懒的扫了她一眼，问道：“闵苍神君，这是怎么回事？” 闵苍神君扣袖行礼道：“启禀神尊大人，木姚神女行为诡异，小神怀疑她是魔界的眼线，所以将她带过来，请神尊大人审判。” “胡说！你别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和魔界有关系，闵苍神君，你可是勿要忘记了，我乃是长清大神座下的神女，你没有证据便这样说，是在冒犯尊神！” 闵苍神君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掏出了一包粉末：“那，这个怎么解释？” 木姚神女脸上一白：“这……” 闵苍神君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将司药星君开给君上的药换成脱骨散，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 “我、这东西不是我的。你们冤枉我，都冤枉我！”木姚慌了神，索性来个打死都不认账。 闵苍神君笑道：“你可别忘记了，这东西从你手中夺下来的时候，合善宫可是有不少人都看着呢。” 木姚神女惶恐难安的往后退了退，“不，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脱骨散，我不知道！” “木姚，这个，你又如何解释？”我从袖中掏出一只玉坠，扬手丢到了她的面前，“你何故要来闯我的宫殿，我想，你大抵是以为，我这里有真正的花玉，木姚，你太天真了，当年子梨下凡的事情，天上的这些尊神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真当做他们都不晓得么，你私自下凡幻化成凡人就已经是大罪了，戏弄凡人搬弄是非，呈口舌之快，如今又来假冒花玉，你当真以为，本神尊没法子治你么？好，既然是你动手在前，我也不再心软，将她打入天牢，过几日交由天尊发落。” “你敢！”她猛地挣脱开束缚，厉声道：“你们趁着子梨昏迷便想处决我，你们太过卑鄙了，这一切都是你们设下的局对不对，你们就是串通一气前来冤枉我，你就是嫉妒子梨待我好，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你们谁敢动我！” 这些年见惯了那些逆来顺受的仙女，偶尔来一个棘手的，倒是让我颇为感兴趣。 我捋了捋袖子轻轻道：“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又如何，这来云神殿中，即便是他，本神尊也有权利将他打入天牢，本神尊乃是上神之首，何惧你这个小小的神女。” “你们敢，若是你们关了我，子梨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一定不会。” 我抬袖示意殿中仙人将她拖下去，“你怕是，等不到你的子梨上神了。打入天牢，没有本神尊的命令，谁都不许接近她。” “遵命。”仙将上殿，没给她反抗的机会便将她给拖了下去，她反抗的凝声大叫：“莲华神尊，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子梨会来救我的，一定会。” 待人影彻底消失后，我才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帕子，捂住吐出的血。 “尊上……” 我颤颤道：“我无事，你回去之后一定要拖住子梨，不能再容她在子梨的身边留下去了，秋霜神君，你去将证据整理整理，全部转交给青枫司命，他是天尊的人，这件事由他处理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秋霜神君扣袖拜道：“小神遵旨。” 闵苍神君仍有担心道：“尊上，你的身体……” 我摇头，“没事，等这件事过去了便好。” 怪只怪我当初没有勇气同子梨说出来，若是当时我便说出来真相，他便不会遭此罪受，都怪我…… “尊上，喝药。” 殿中总算是恢复了安静，一众人离开后，梨落将一碗汤药递给了我，我接过汤药，想也没想便一饮而尽。 梨落怯怯的看着我，呢喃出声：“他们说，尊上你还是得了小病，没有什么大碍，可是小仙伺候在尊上的身边，却是清楚的晓得，尊上你病的很厉害，最近你咳血咳的越来也厉害了，尊上，你能不能同小仙说实话，您到底是怎么了？” 我丢掉那方被血染红的帕子，没力气的笑了笑，道：“我，没有什么事情，没事。” 她见我要起身，便走过来扶我，“尊上你总说自己没事，其实小仙看的出来，尊上你是不想说出来而已，明明都病的这么厉害了，却要在旁人的面前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尊上，你何苦让自己如此累。” “梨落，有些事情，你还是不明白，或许等以后你经历了，便会明白了。” “尊上，梨落是不明白，可是梨落懂得，这世上若是自己都不愿意待自己好些，那便没人待自己好了。” 自己待自己好些，我低头，手悄然的抚在腹上，她说的，也有道理，至少如今我也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要想断木姚的罪，要子梨相信我，还需多些证据才是。命格莲花的记忆既然已经更改，那便也没什么退路了，我倒是要钦佩木姚，能将故事编的如此圆满，也算是有本事。 魔宫—— 我将那两张纸摊在了魔君的面前，平静道：“还请魔君帮我看看，这上面的文字是何意思。” 魔君依旧是万年不改的年轻容颜，前几日听说他出门了，直到今日才回宫，这一回宫就被我给抓到了，他自己也很是意外。 “数万年不见，若不是你报了名号，本君都快忘记你是谁了，不曾想神尊千里迢迢来找本君，竟然只是为了在这两张纸上的文字。” 我道：“此事，关乎天魔两界的安慰，莲华不才，也只能想到魔君大人了，毕竟这种文字，乃是先君所造。” 他抖了抖袖子道：“神尊大人好记忆，当年魔族与天族一起对抗妖族，本君的父王的确使用过这种文字，但是三界一统后，文字便也统一了下来，魔界会写这种文字的，只剩下了几位叔父，就连本君对这文字，也陌生的很，几十万年没见了，都忘却了大半了。” “那这纸上的文字……” 他轻描淡写的随手幻化出纸笔，“那些繁琐的都忘记了，这上面的字迹，很是简单，一眼便能认出来。”提笔在空白的宣纸上下笔书写：“独孤尧敢对我魔界下手，确实可恶，本君与他交过手，他的功力比我想象中的高了不少。不过本君也一直以为他羽翼未丰，不敢对天界动手，如今看起来，是我低估他了。” “当年独孤尧本是力求天界消灭魔族，天魔两族握手言和后，却未想到，他竟然也成了一个曾经为自己不耻的魔。” “做魔，做神，又有什么分别呢。” “人人都说魔君你是这三界最危险的人物，有时候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头，便可引来一场大战。” 他薄唇上扬，写完了最后一个字道：“本君这辈子，最喜无拘无束，本君懒得打仗，也不想引得三界生灵涂炭。” 宣纸递给了我，我垂眸扫了一眼宣纸上的字，“魔君英明。” “独孤尧此人居心叵测，神尊还是小心为上，勿要一步错，步步错。” 我将宣纸折好放进袖中，“本神尊谨记魔尊良言。” 信上果然是指使木姚去偷作战图的事情，而第二件事，是威胁木姚，要木姚给他下脱骨散，他还许诺了木姚，只要子梨成了凡人，他就成全她与子梨，木姚对子梨也算是用情至深，她看来，也是极为渴望与子梨天长地久，被爱情蒙蔽了双眼，说来也是可怜。 从魔界回来后，我亲自去了趟天牢，天兵将重重结界的打开，我站在她的牢房外，看着她抱着双膝躲在墙角的模样，缓缓启唇道：“木姚。” 她听见了我的声音，昂起一双深邃的眸子，嗤之以鼻，“哼，你来做什么？” 我缓然从袖中掏出那张纸条，“我来是告诉你，你被骗了。脱骨散是能令神仙变成凡人的古药，这种药，只要服用下，神仙的仙元就会一点点散去，从而彻底失去仙骨。此法无痛，轻易难道以察觉，但是你觉得，子梨真正变成了凡人，独孤尧还愿意放过子梨么，你难道不知道，子梨与独孤尧乃是宿敌，子梨将独孤尧囚禁了数万年，等子梨真正变成了凡人，勿要说是子梨，就算是你，也难逃一死。” 她盯着我手上的东西，眸光越来越深邃，“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一百六十五章 都是假的 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相，是非曲直，你自己掂量。你与独孤尧有牵连便已经是死罪了，如今，我来只是想要你死个明白，你那样做，非但不能与子梨天长地久，你还会让子梨万劫不复，害了子梨！” “不可能，我不会害子梨，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你是神尊又如何，子梨他爱的是我，你这是嫉妒，嫉妒！” 我好笑的昂起头，“用着别人的一切来奢求心上人的爱，木姚，真真假假，到头来都会有个定数，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别到了自己回不了头的地步。” 我拂袖转身离开，她愤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算是假的，只要是子梨相信，那便是真的。子梨不相信的，就算是真的，也是假！” 就算是真的，也是假…… 也是假…… 来云神殿，我手臂颤抖的去拿起那盏茶，可茶到手，手指却又是不听使唤的颤了起来，杯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我赶忙伸手去捡，但唇角血却是毫无征兆的顺着下颌滴在了桌子上。 “尊上，尊上。”梨落大步跑过来，扶住我的身子，着急道：“尊上你这次，怎么发作的如此厉害，我去找秋霜神君，请他去找司药星君。” “不，不行，别去。”我抓住了她的手腕，摇头道：“别，别惊扰了任何人。” “可是尊上，尊上你现在该怎么办……” 我安抚道：“别着急，我运功压一压，便够了。” “尊上……” 脱骨散每次发作我都只能用自己的元神前去强行压住，压了数回之后，我的元神也有了损伤，还是要快些将脱骨散全部炼化了才好，免得毁了我的元神。 这一次发作索性不久，只有半个时辰，比之前好多了，加之有司药星君的草药一日三顿的灌着，短短几日也见了效。 待我体中的东西不再作祟之后，我才撑着额得了片刻的安宁，眯着眼睛小憩了一阵。 梨落一直守在我的身侧，后来草木神君前来时我还隐约听见她道：“尊上现在才睡下，这几日尊上夜夜难眠，如今才好不容易的睡下了。” 草木神君亦是浅浅回道：“那等姐姐醒了我再过来。” 后来，又安静了许久。 我被扰醒的时候，秋霜神君正一脸寒冷的闯了进来，紧张道：“启禀尊上，不好了，子梨上神大闹天牢，意欲劫狱。” “劫狱……”我猛咳了一阵，又是一口血涌了上来，劫狱这事，也只有他才能干的出来。 天牢—— 他以一己之力打退了天牢三千将士，天牢重地本是不可这样大动干戈的，他扶住虚弱的木姚，击退了挡在眼前的天兵，抬步欲走。 我只带着秋霜神君一人走了过去，挡在了他的眼前。 “天牢重地，子梨上神在此大动干戈已经是有失体统，现在又要带人逃狱，子梨，你可知道木姚她是九吟山……” “我说她不是，她便不是。”他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眼眶发黑，眸光中充斥着彻骨的冰冷，“若她真有罪，也轮不到你来处置，更何况，若不是你心虚，你何必要乘人之危带走木姚，你还想再欺骗本神一次么？” “欺骗？”我颓然拧眉：“你可知，你怀中的这个女子乃是冒名顶替，她根本就不是花玉。” “够了，是不是花玉，本神一清二楚，不用你来指点。今日我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带她走！” 我看着他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容颜，心灰意冷道：“若是我不放呢？” 他咬牙道：“你没这个资格。” 我紧咬住自己的唇角，强装平静的看着他，“凭我们曾对过天地拜过堂，凭我乃是这九重天的神尊，本尊说不放，谁敢违抗？” 他眼中的寒气更甚，“别自作多情了，从始至终，我的心中都没有你，你不配！” “从始至终，我的心中都没有你，你不配！” 这句话如一把匕首落在我的心头，似要将我的心，都给千刀万剐了…… 我凄然的扯出一抹笑：“这句话，我受了……子梨，道不同不相为谋，动手吧。” “子梨。”女子面带惊慌的往他身后躲了躲，他抬臂将女子往怀中紧紧一拥，低声抚慰道：“别怕。” 别怕……看来，他们还真是情意绵绵了，如此，倒是我多余了。 未回神间，一把神剑便直逼我而来，似是寒风吹散了我眼中的浓雾，我浑然回神，抬袖飞身，手中幻化出璇玑扇，可运起灵力的那一瞬，我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绞痛。痛感驱使着我陡然一僵，他眼中恍若闪过一丝关怀，手上神剑亦是顿住。可这种眼神也是转眼即逝，凉剑搭在我的脖子上，我扬起广袖，璇玑扇挡开了他的神剑，我顶着腹中的刺痛，旋身卷起千层灵力，云烟裹着红莲花瓣化作道道利刃直逼他而去。 他侧身躲过，法力挡住了我的灵力。腹中的痛感越来越清晰了，我自知不能再僵持下去，目光扫见一侧的木姚，抬袖施法便凝起了一片花瓣，趁其不备朝着木姚飞了过去。 许是他方才晃了神，才让我得了手，利刃插进木姚心坎的时候，子梨的脸色亦是蓦然一白，不顾一切的飞身便去接住摇摇欲坠的木姚。花瓣在她的胸口处消失，她呕了一口血，抬手痛苦的捂住自己心口，“子梨，子梨，我好痛……” “姚儿！” 方才灵力运用太猛，我亦是支撑不下去的单膝跪地，不觉吐了口鲜血。 “尊上，尊上，你怎么样了，尊上！” 秋霜神君想要扶住我的身子，我拿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肚子，手攥住他的胳膊，艰难道：“快，快去找司药星君。” 司药星君不允我动法术，只要不动法术，或许就不会伤害到他，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尊上……”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强大的灵力震开了他，亦是生生逼吐了我一口血。我脖子僵硬的抬起头，对上的正是那把神剑，他一袭白衣带着浓烈的杀气，目光灼热，似发了疯般的恨恨道：“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你竟然敢对姚儿下手，今日你既然伤了她，正好我们前世今生的账，便一起算一算，你拿了木姚的心，今日，我便要用你的心，祭奠死去的花玉！” “用我的心……去祭奠死去的花玉……”冷风猎猎吹动着我凌乱的发，我眼角顿时酸痛不已，眸中朦胧一片，“是为了花玉，还是为了木姚？” “我同你说过，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动木姚。”一字一句，生硬无比，怕也是句句出于肺腑。 我苦笑了起来，踉跄艰难的站起身子，发间梨花被风吹散，唯留那一枚桃木簪子挽在发间。“等了二十万年，终究却等到了这个结果，莲华，你可真是可笑……” 狂风掀起了我的衣衫，我拼尽最后一缕力气，撑着面上的笑色道：“好，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你若是能取走我的心，我便给你，三招过后，若是你还没取走我的心，便算是你输了，你就没有机会了。” 抬袖运起满身灵力，我飞身离开了天牢，往着云海浩瀚处去。他提了剑，紧跟而来，一袭白衣绣梨花，还是少年时的模样，可惜他与我，早已不是少年时的小莲花与小梨花了。 风撕扯着我的红裙，裙上菩提绽放，如火如荼。神剑从我耳畔划过，削掉了我一缕青丝，我不出手，腹部的刺痛逼得我有昏厥的冲动，可我知道，我还不能晕，还不能死，就算死，也不能死在他的手中…… 长剑划破我肩上的衣衫，划破了我的血肉，我咬着牙，强行将痛压下去，旋身单脚立在了云柱上，既不还手，也不退缩。 血顺着我的唇角，一滴，两滴，没入了我衣襟上的那盏红菩提内。 璇玑扇在我手中幻化成长剑，我颓累的软下身子，长剑插入了云层中，不等我缓上片刻，一道银光便直逼我而来，剑气吹开我额角的碎发，我握紧长剑，用力旋身，动作迟缓的躲了那道剑气。 然这一躲，我亦是一个重心不稳，从云头上摔了下来。 腹中的疼痛牵动着全身的血脉，我满头大汗的站起身，失声一笑道：“呵，子梨，我说过，我会让你三招，三招之后，若是你再拿不走我的心，便算是输了……” 他眼中凛然，布满仇恨，“今日不管怎样，我都会取了你的心，来偿还你的债！” 我站起身，心痛的勾起唇角。“是么，那你就来试一试。” 以我现在的功力，与他硬拼，或许还能寻到一丝生机，若他今日当真杀了我，那我们昔年的交情，便算是毁了。 剑气无情削去满树花叶，只瞬息间的功夫，他的剑，便已经逼到了我的嗓门…… 我没选择再躲，因为我累了，我晓得，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戾气斩断一缕青丝随风扬去，我闭上眼睛，泪水终是再也忍不住的顺着脸颊掉了下去。也许，这一切在他眼中不过又是一场苦肉计吧，如今的我，再也得不到他一丝怜悯，一丝温暖。 他握着剑，眼中依旧是怒火中烧，咬牙讥讽笑道：“为什么不躲，为何不躲！你也后悔了对不对，后悔以前那样对小玉，现在又这样对木姚，对不对！” 我昂起满是泪痕的容颜，睁开眸子，眼前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自顾自的嗤笑着：“不，我是在同自己打赌，赌你会不会杀我。” 第一百六十六章 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么 他看着我，出奇的呆了一阵，眸光亦是不如方才灼热。可不过片刻，他的眼神便又凶煞了起来，一把长剑直指我的喉头，痛意立即传遍全身，再无半分情义“你当真以为我不敢么！” 我头一次到什么唤作哀大莫过于心死，懂得什么叫做万念俱灭，万劫不复。可我此时，除了无心的苦笑之外，再没任何选择：“子梨，你没信过我，从没……” 抬眸深深望向他这张容颜，我笑的痛心，脸上的泪没有温度，唇角的血，亦是没有温度……步步走近他，剑刃再往我的喉头深入一分，血便流的更畅快了。“既然如此，我便，不等你了。” 闭上眼睛，我抬起步伐，欲要索性撞死在他剑下。 我瞧不清他此时的神色，唯能感觉到，那把斩荒剑在颤抖…… “子梨上神！不可啊！” 遽然间，斩荒剑散发出一阵巨大的威力，剑从他的手中强行飞离，我也如释重负的倒了下去……原来，他身边的所有人都记得我，唯有他，不记得我是谁。 斩荒剑从他手中脱离后便自行在我与他中间划了个结界，上古神剑有灵，它这是在保护我么…… 耳畔间的风声萧瑟，有一人落在我的身畔，圈住我的腰将我收进怀中，用着沉重的嗓音唤着我：“尊上，尊上！” 司药星君亦是从云海那头跑了过来，见我这个模样竟径直穿过结界，扬起广袖便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你知不知道，她腹中已经有了你的孩子！你知不知道她为了你将脱骨散引至自己身体中，替你挨了数日的苦！你知不知道她丢了修为，又身负重伤不可再动用灵力，你还这样逼她，你简直太过分了，我司药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就是你！” 时至此时，我已经分不清耳畔间是谁在说话了，也想不起来，谁究竟说了什么…… 洛隐抱起我的身子，喑哑的嗓音没有温度道：“但愿，子梨上神今日所做，日后不会后悔。” 多年之前，是因为我的执念，才会驱使我变成这个样子，多年之后，这便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洛隐带我回去的时候，我的血沾湿他的衣袍，他大步匆忙的抱着我跑回了云宫，在我耳边说了无数遍不要睡，我也晓得我不能睡，只怕这一睡，便是再难醒过来。 我疼了三个时辰才昏了过去，云宫闭门谢客，又恢复了数百年前的模样。 待我醒来后，不知是多久了。司药星君颤颤的跪在我床前，低头哽咽道：“小神无能。” 听罢她这句小神无能后我便晓得，孩子没保住。凄然痛心的扯了扯唇角，我歪头看向司药手中的那团红色，撑着身子起来，抬指轻轻搭上去……灵力从指腹传入了红光，我忍住撕心裂肺的痛，强行动用修为，将仙元分给它一半。 “尊上……” “我知道一种秘法。”我沙哑启唇，羸弱道：“将它养在仙泽中，过些年，它就会生出神识，无妄府的池子中，有一盏古莲，乃是祖神亲手所种，到时候再用我的仙元让它融进那株古莲中，它便不至于魂飞魄散。” “可尊上你的元神已经受了损，若是强行保住这孩子，尊上……” 我温柔的抚了抚红光中的孩童，“是男孩还是女孩？” 司药星君咬住唇角，“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好。”我低头含泪，笑道：“女孩儿便不会负了他人的心。” “尊上执意要留下这孩子，小神只能从命，可尊上如今身体虚弱，这孩子……” 我随手幻化出一块灵玉，搭在孩子小手边，“司药星君，烦劳你，先替我照顾她，等我师父出关了，将这孩子交给我师父，求他，带我女儿离开九重天，让她一生，无忧无虑的生活在佛界吧。” “那子梨上神？” “你只需告诉他，孩子已经不在了，不过想来他也不会问。” 司药星君垂首伤怀道：“是。” 司药星君带走孩子的事情，也唯有我与她二人知晓，她走后，梨落才满脸愁容的走进了我的寝殿。 我坐在水镜前，看着镜中的人，木讷的将头上木簪取了下来，拾起一支红色珠花，插进了发髻中。 “尊上，小仙来。”梨落接过我手里的珠花木梳，轻轻的给我梳着长发。 青丝三千绾成了发髻，梨落拿起一支玉簪簪进发间。 我握着帕子，猛咳了几声，强行要将涌上来的血压下去，一阵头晕目眩后我才扶着桌子起身，同梨落轻轻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梨落点头，小声道：“小仙扶着尊上。” 云宫中的花，向来都是开的最好的，有草木神君在，这九十九重云宫日日都是繁花似锦的模样。在仙界，这些花可以常开不败，可是在人间，花开花落，自有定数。饶是谁，都逃不过枯萎这一劫。 “照我说，咱们便应该将此事上奏了天帝，请天帝定夺。尊上好歹也是上神之首，就容的下他来欺负么？劫了狱不说，还带走了那个女人，听说司药姐姐拒不给那个女人看病，他便差些用自己的修为前去给那女人续命了。尊上为了他受了那么多苦，他愣是一眼不来看，反而对一个伤害他的女人上心，这种神仙，我早便劝过尊上，离远些好，可尊上偏偏不听。” 秋霜神君本是要搭话来着，可一抬头便瞧见了我的身影，抬袖装模作样的咳了咳，草木神君倒是一时还没有明白他这一咳的意思，继续满心愤怒道：“这长清大神也是，自己的手下自己管不好，亏得长清大神与我家尊上交情好，却没有想到长清大神竟然是这样糊涂的人。不过你的办法还真不错，晓得那几位上神向来对尊上恭敬有加，这一封书信递出去，他们还不把合善宫给掀了……” 秋霜神君立即煞白了脸，赶忙伸手过去捂住草木神君的嘴，“尊，尊上来了！” 草木神君也僵住了，一脸做贼心虚的转过身瞧我。 我站在原地吹了少顷的冷风，就这样呆着，良久后才转过身，朝着另一条路走去。 “这事情，你是不是也知道？” 梨落听我这样一问，惶恐的顿了一步，“我……小仙，小仙知道。” 我没有太大的反应，昂头看天：“合善宫，现在怎样？” 梨落怯怯道：“听说几位上神去合善宫大闹了一顿，后来如何，小仙也不知道了。” 银杏树梢的绸带迎风起舞，我在树下矮身坐下，抬起一只胳膊撑着脑袋道：“容他们闹吧，索性他们都是有分寸的人，用不着我出面了。” 梨落昂头偷偷瞧我，“树下风大，小仙去给尊上拿一件披风来。” 树下风大，可身体上的冷，又怎能比的上心口处的凉呢。 太上老君命人传了话来，说是他炼出了一种新丹药，准备同我一起研究研究药性。 我在云宫养了三日，也着实觉得闷得慌，便只带了梨落一同去见太上老君。太上老君彼时还不知晓当日在天牢外发生的事情，喜滋滋的捧了自己的宝贝葫芦过来，“老道研究了九九八十一年，终于研究出这个宝贝了，此丹药，名唤一日仙，吃了此丹药，可以让自己的修为功力一天之内达到顶峰。对于你们这些上古的神仙，可是极为好用。” 他拿了一颗丹药给我，我莞尔一笑道：“上古时期，也有类似这种的丹药，只不过早就被天帝下令给设为禁药了。” “哎，那种禁药怎么能和老君我这好药相比呢，那种禁药乃是百害无一利，吃下去第二日就会魂飞魄散了，老君我这种药，不但能修补元神增长修为，还能让半死的神仙变成活蹦乱跳的神仙。” 我捏着丹药打量了一阵道：“若真的如此，这药岂不是神了，连神仙都可以起死回生，这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老君笑眯眯道：“这，这肯定也是要有代价的嘛，这药虽好，可是只有一天的药效，丹药服用后就会吸纳神仙体内的全部修为，实为修补元神增长修为，实则是将毕生的修为凝聚，只在那一日登峰造极，等药效过了……这就不好说了，虽不至于魂飞魄散，可也伤元神的很。” “说来说去，倒还是和那种禁药有的一比。” 太上老君抱着葫芦道：“哎，这可是救命的药，命都快没了，还在乎那些修为什么么？况且修为没了，还可以补回来，命没了，那不就彻底完蛋了。” “这种药，吃着，只是伤元神么？” “老道我不敢保证旁的，但至少能够保证，这药还不会到吃死人的地步，顶多，药性过了要受双倍的苦。普通小神仙肯定是没有福气用，像这九天上的尊神讨去用，效果还是极好的。” 我揉了揉额，轻笑道：“是啊，九天上的尊神，不管如何，都不会将自己逼到魂飞魄散的地步。” “不过这药，我还需再研究研究，免得药量有偏差坏了事。” 我把丹药归还给他，浅笑道：“那就先恭喜老君，又炼制出一种新药了。” “同喜同喜，哈哈。”老君抬手，挂在墙上的另一只葫芦便自行飞入了他的手中，“这一葫芦的药，是老道送给丫头你的。” 我不解道：“送给我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 认识了许久 老君和蔼道：“这都是老道宫中养伤补气最好的丹药，你这丫头，平日里的太鲁莽了，总是会受伤。老道看你近来的脸色越来越差，也不晓得是又和谁打架了，所以啊这药，你就先拿着，用不上最好，用得上，也不用受那些不必要的苦。” 我指尖僵硬的接过那葫芦药，感激的昂起头，“即是如此，本神尊就先多谢老君了。” “不谢不谢，你我啊，都已经是几十万年的老朋友了，往日里你要什么，老君我何时吝啬了，拿去吧，这世上委屈了谁，都不能委屈了自己。” 是啊，这世间，若是自己不对自己好，谁又能对自己好呢。 离开兜率宫后，我并未着急驾云回宫，只是缓缓的走在云海之上，昂头看着天边吹来的流云。路两侧种满了梧桐树，此时已经到了梧桐树开花的时节了，一只残花掉在我的掌心，我拿过那朵被风吹来的花，看了许久。 云海翻滚，浩浩汤汤，我抬眸看着云海的那头，仿佛云海中又凝聚出了他的轮廓，如初见的那一眼般，他缓然转过身，双眸似皎月…… “二十万年了，我终归，还是忘不掉那些。梨落，你说，忘记一个人，为何如此难？” 梨落呆呆的随在我身后，“尊上，您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痴痴道：“是一个我等了很多年的人……” “是子梨大人么？” 我苦笑道：“当年，他就是在这样一个明媚温暖的天，出现在我的眼前，这些年了，我每隔一段时光都会梦见那一幕，时至如今，我已经分不清，印在我脑海中最深刻的那一幕，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尊上，您与子梨上神，认识了许久么？” 我闭上眼睛，喃喃道：“是啊，认识了许久，久的连我都记不起来已经过了多少万年。” 梨落乖乖站在我身后不再问些什么，扑面的凉风吹醒了我的神思，我回身低低道：“我们回去吧。” 云宫里的梨花一夜白了树梢头，我近来一直将自己闷在宫中谁也不见，倒是天尊大人身畔的青枫司命来过几次，不过多半也是为天尊来瞧瞧我。 人间送上的折子也日渐稀少，说的多也是天灾人祸的事情，不等我瞧见，洛隐与秋霜两位神君便已经替我批好了。我近日也甚少见到洛隐，听梨落说，那日是秋霜神君去请了洛隐神君与司药星君，洛隐神君带我回来时，我已经流了一路的血。司药星君为了给我止血，硬生生的在我身上扎了数百针，后来是怕我受不住了，才强行用药将我给迷晕了。 那日，她与草木神君皆是吓得不轻。 自从我苏醒过来后，合善宫的事情，便再也没人敢同我提起只言片语，我也不在询问，就当做那些事情，与我再无瓜葛。 不过，老天爷偏偏不随人愿。我在殿中小憩的时候，忽然听有人传话来，说闵苍神君求见。 我向来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不会为了那些事情就迁怒了整个合善宫的人，况且，闵苍神君与我也算是志同道合，暗中也帮了我不少次，我便索性见了他。 今日的闵苍神君，看起来与往日的不大一样，比往日严肃了许多。 “见过神尊大人，小神是替我家君上来请神尊大人前去合善宫小叙的。” 是替他家君上来请我的？我低眸，扫了一眼他微躬着的身子，“前面带路吧。” 今日的闵苍，确然不一样，不过我倒是好奇，好奇他们终究在玩什么把戏。 我忽然进了合善宫，宫中的小丫头皆是怯怯的看着我，我仔细打量着他的背影，毕竟，能将障眼法运用到如此娴熟地步的人，真是屈指可数，千辛万苦要将我引过来，我岂能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我家君上便在殿内，尊上，你请。”他退到了一旁，我挑了挑眉头，嗤笑道：“怎么，如此好戏，难道不与本尊一起进去看看么？” 眼前这名所谓的闵苍神君邪魅一笑：“这是君上送给神尊大人的礼物，神尊大人还是自己前去比较好。” “送给我的礼物？”我瞥了眼紧闭的朱门，抬手一把推开了门，冷笑道：“好，我倒是要看看，这究竟是什么礼物。” 我抬步进了他的寝殿，扑鼻是一阵浓郁的花香，香炉上萦绕着浅浅青烟，纱幔内的一切太过寂静，有凉风袭起了纱幔，拨开眼前重重迷雾，视线里的一幕，格外清晰…… 果然，这是一个好礼物，我不敢去看床上那衣衫凌乱的两人，视线避开，我无力的往后退了一步，无意撞在了茶几上，这一撞，恰好将床上那二人个惊醒了，他陡然睁开了眼睛，起身时面色颇为惊慌，如同做戏一般深沉道：“你怎么会……” 接着便是女子柔柔弱弱道：“君上，你忘记了么，昨夜是你偏要……” 一番话听得我心血上涌，忍不住便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茶几一枝梨花。 “莲华！” 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这般不知所措，提起灵力飞身便离开了合善宫。 “莲华！”他亦是不顾一切的追了上来。 我本就体力不支，驾云也只能坚持个半刻钟，后来一个不小心，便从云头上直接摔了下去。 我何时，变成了这番狼狈模样…… “莲华。”他落在我身畔，伸手要来扶我，我气急之下铆足了力气，强行推开了他，厉声道：“你走，你给我走，我这一生，都不想再看见你了，你走！” “莲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莲华……” 我颓废站起身，泪水模糊了他的轮廓，我傻笑道：“你不用解释，你说的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虽然知道你对她情深义重，但……，哈哈，也对，你本来就是要娶她为妻，如今，你只不过是坐实了她的名分罢了。” 他拧紧眉头道：“莲华，是我不该伤了你，昨日我本是要送她回五重天的……” 我厉声打断他的话，没出息的满面泪痕道：“你只会一次又一次的骗我，你说，你只是为了报答她的恩情，才会留她在合善宫，你说等她伤好，便送她离开。你说你喜欢我，会相信我说的所有话，可是，你终究，从来没信过我。” “莲华，我是生气，可我也是怪你当初在凡间做的那些事，你不该挖了她的心，不该对她那样，这些事，我宁愿相信都是假的，但你一次又一次的为难她，让我不得不怀疑。” “怀疑？你可知道，她根本不是花玉。” “莲华。”他的声音低沉，目光不再看我，哽咽道：“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承认？” “承认？”我恍惚觉得很可笑，泪水添了一道又一道，我看着他那张薄情的容颜，摇头沉笑，“好，我承认，我承认，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些，都是我做的，我才是那个杀人凶手，我罪无可赦，这样，你可满意了？” “你！”他炙热的眸中攀上了两缕红色，我自嘲的勾了勾唇角，手指僵硬的从袖中掏出了一枝梨花，缓缓送到他的眼前，“子梨，你曾给我的，我如今，还给你。” 一阵凉风卷过，吹走梨花胜雪。 他看着梨花入了神，我松手，梨花从我手中坠落，砸进了云层中。 枝头梨花成残雪，随风飘向远方。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后，抬手凝聚出一把匕首，扬袖便朝着自己的心口刺了进去…… 匕首刺破血肉的声音甚是清晰的回荡在耳畔，他脸色遽然苍白，“莲华！” 我无力一笑，手上匕首用力，刺破心穴，剧烈的痛意冲破了全身，血顺着我的心口流的顺畅。 “莲华，不要！” 匕首从手中滑落下去，我凝起灵力，闭上眼睛咬牙顶着要昏厥的冲动，一把掏出了自己的心。 “你不是要用我的心，去给木姚报仇么……拿去，拿去啊……” “莲华，我错了，我错了，我求求你不要这样。”他猛地紧紧抱住我的身子，冰凉的泪砸在我的手掌心，混着血滴进了云中，“莲华，你怎么可以这样傻，莲华，你知道，我并非是真正想要你死啊。” 我捏着那颗将要消失的心，腹中如翻山倒海，血止不住喉头上涌。我用尽最后一股力气从他的怀中挣扎出来，身子一软便跪了下去，“晚了，一切都晚了。” 火红的花瓣从我身体中飞出，我晓得，那是我的元神。 强大的灵力将他挡在了结界外，他双眼猩红，颤抖的大声道：“莲华，是我错了，是我不好，求求你别这样，你回来，你回来我带你走，去哪都可以。莲华！” 我摇头傻笑，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子梨，我把心给了你，从此，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从此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身子像是从九霄坠下了无底深渊，狂风撕扯着我的红衣，似是要一同撕烂我的元神…… “莲华！” 恍惚中一声熟悉的莲华从缥缈中飘了过来，而接着，便是一道灵力在强行给我拼凑元神，将我的身子从万丈深渊中拉回去…… 师父，徒儿不孝，终归还是逼得你老人家亲自出手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师父 昏迷中，我梦见了许多，有一望无际的梨花，还有碧波荡漾的天河，火红的莲花灯，与那飘在海中的河灯…… “平日里朕看你这佛界的小和尚日日念经，也甚是无趣，你们佛家啊，将念经参佛当做修行，修的一副无情无欲的菩萨心肠，可这无情无欲，又怎能体会到人世间的冷暖呢。” 身披袈裟的佛祖和善道：“天君大人有所不知，世人的七情六欲，唤作小情，而贫僧所参悟的，乃是人间大情，斩断七情六欲，是为了能以一颗平等心对待世人，普度众生。” “朕啊，倒是觉得，若想有慈悲心，先要自己有情才好。” “道有道法，佛有佛法，天君大人所言，也不假。” 天君大人负手朝着我这便看过来，面色和蔼道：“朕，看你这株红莲却是颇有慧根，看来，是时辰未到，罢了，朕帮你一把。” 从一盏莲花变成一个神仙，原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佛祖们思来想去，你既是天君要的人，参仙佛两界之法，必然不能认一般人做师父。所以，佛祖们就给你找了个合适的人选，这位是文韵佛师，在九重天，人人都唤他，文韵神尊。” 我初见师父的时候，只有两百岁，那时候师父就站在我的面前，我看着他俊逸的容颜，满心欢喜的跪下身子，俯首大拜：“莲华，拜见文韵佛师。” 师父老人家可谓是温润如玉，芝兰玉树，脾气也好的没话说，彼时他朝我伸出一只大手，浅浅道：“记住，以后要叫师父。” 我是师父唯一的徒弟，师父本是九重天的尊神，可后来随着先佛参悟佛道，久而久之，他便也是一十三天受人敬重的文韵佛师。 那数十万年间，我几乎从未瞧过师父动怒的样子，师父的眼中，永远都是那般风轻云淡。 后来，我喜欢上了雷音宫的一株梨花树，每日听完佛祖讲佛，我都会去看它一眼。不久，梨花有了神识，我便时常伴着他说话，同他讲一些开心与不开心的事情。日日都盼着他也能够成神仙，只因这样，我就再也不是孤独一人了。 直到多年后，他也成了神仙，我求师父收他为徒，师父却说，他这一生，只认我一个徒弟。但师父却允了让他留下来陪我。 我们一起，朝夕相处了千百年…… 再后来，再后来的事情我已经感觉有些模糊了，锦绣城的花灯，漫天璀璨的烟花，还有冉冉升向夜空的天灯…… 那些事，想着想着便模糊了起来，胸口一阵冰凉，嗓中似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我皱紧了眉头，双手抓紧了被褥，猛地起身便呕了口鲜血出来。 “尊上，尊上你终于醒了。” 视线中的场景让我感觉到孤冷，梨落欣喜的伏在我的床前，秋霜神君与青枫司命都在一畔守着我，我忽然间想起了那个幻境，师父……“我师父呢，师父呢。” 青枫司命连忙安抚道：“神尊勿要着急，文韵神尊在前殿与天尊喝茶，神尊若是想要见神尊大人，小神这就去传话。” “你们都出去，我想见师父。”我环住自己的身子，无助道。 秋霜神君与青枫司命相视了一眼，扣袖俯身道：“小神先告退。” 神殿中空荡荡的，寒冷的风吹进我的胸膛，格外的凉。 少顷后，有人推开了殿门，着一身白袍，缓缓走到我身畔。伸出大手在我的脑袋上摸了摸，低低启唇：“莲华。” 我昂起头，泪眼磅礴的抱住了他，“师父，师父……” 他坐下身子，将我揽进了怀中，温柔的拍着我的背，“无事了，都过去了。” 我躲在他的怀中哭的伤心，“其实，我早就知道是这个结局，可，我就是不肯放手，我不该这样自私，不该让师父替我承受这一切，师父，徒儿不孝。” 他拍在我背上的手顿住，“你，知道了？” 我窝在他的怀中大哭了起来：“师父，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他依旧语气淡淡的抚着我的背，温和道：“傻丫头，修为没了还可以补回来，可本尊，就你这一个徒弟。” “师父……”果然，这个世上最关心我的，只有师父，从小到大，只有他。 我昏了整整五日，这五日间，是师父他用了半身修为前来修补我的元神，将我的本体给修复完整。可是，我已经没有心了，师父前往东海寻了一颗夜明珠来给我捏成心，暂且用一用。这颗心我用着，很是不舒服，夜半时分，总感觉自己的心口凉凉的。 长清大神也从三界之巅赶了回来，听说子梨在云宫门前跪了三日，师父下令，不管是谁也不许放子梨进来。之后，听洛隐说草木神君去合善宫大闹了一场，当然效果算不上好。不料她竟然想起了去冥界寻小玉，小玉百日未到便强行破棺而出，上了九天彻底揭开了木姚的真面目，过程是如何，他便再也未细讲。 但后来他又说，子梨求不动我师父，便去上清宫中求着，奈何也连连吃了两次闭门羹。 这须臾几日，天上倒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界的流言越来越多，大抵可分为三个版本，前两个版本都是说子梨上神在凡间捡了个娘子，后来没想到，这小娘子竟然是魔族的奸细，子梨上神便大义灭亲，亲自动手收拾了这个小娘子。有所不同的便是，其中一个版本中还牵扯到了长清大神，说那小娘子原是长清大神的心上人云云，可谓是有多离谱便多离谱。 而第三个版本，却是将我也给扯了进去，狠狠夸赞了我一顿不说，还给我安了个重情重义的名头。 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恐怕没多少人知道的清楚。 师父在我养伤期间一直陪在我身边，亲自给我煎药，再亲自看着我喝下去。 “好苦。”我喝完了一碗药，本想感叹感叹，可心口处的痛意又遽然传向全身，我捂住心口，闷哼了声。师父扶住我的肩膀，蹙眉道：“先忍一忍，等机缘到了，师父再给你取一颗合适的心为你换上，这东海夜明珠只能替你撑一段时日，这段时日你且静静心，不要让这颗心也破碎了。” “好。”我痛苦的点了点头，师父抬袖便继续要把灵力分给我，我赶忙握住师父的手，“师父，别在这样为我了，我还能支撑下去。” 师父收回手，凝重道：“有师父在你身畔。你无须强撑着。” 我颓废摇头：“师父，我此生的劫难，都是你帮我顶着，我这个神尊，来的太轻而易举了，你总得让我学会自己扛着才好，若不然，没了你，我会熬不下去的。” “莲华。” “师父，我没事，你放心，我真的没事。” 他见我执着，便没再坚持，收回广袖负在身后道：“你先好好休息，师父得了空再来看你。” 刺骨的痛意被我给强行压了下去，我点了点头，虚弱道：“恭送师父。” 草木神君来看我时，已经是两三日后了，这几日她大抵是为了我的事情快跑断了腿，彼时来见我的时候很是心虚的掂着茶盏，试探开口：“原来，尊上不在天上的那几十年，是去凡间轮回了……我听小玉说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尊上，你真傻，在人间的时候便过的如此凄惨，回了九重天，怎能还在阴沟里翻了船呢。凡间的岁月再好，以前的重锦，也终究不是现在的子梨上神啊……” 提到重锦，我不觉又是心口一痛，我抬起眸子，冷冷的道了句：“以后不要再在我的面前提前他的名字。” “尊上……” 我闷哼了声，心口越来越痛，我捏紧了五指，咬牙道：“我与他之间的种种，早在前几日，便都已经还清了。” 草木神君讶了讶，低头轻轻哦了声，捧着茶盏心不在焉的喝茶。 掏心一劫后，我日日将自己囚在来云神殿中，除了师父与天尊来看过我之外，我再也没见过外人。 一封折子批完，我捂住了自己隐隐做痛的心口，无力的扶住了桌子。 秋霜神君连忙起身走过来关心道：“尊上，你的心，可还在痛？” 我晃了晃脑袋，低吟道：“我的心，总感觉冷冰冰的，一点点温度都没有。” 洛隐神君放下手中笔墨道：“夜明珠做成的心，怎么会有温度呢。” 我拾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茶企图压下那痛感。提笔笔尖颤抖，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启禀尊上，长清大神求见。” 长清……我被迫放下了笔墨，合上奏折，“让他进来吧。” “这才几日没来看你，没想到，你竟然被伤成了这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长清大神缓然进了神殿，一袭白衣更添几分仙风道骨，盛气凌人。 两位神君扣袖前去一拜，“长清大神。” “你们先退下吧，我与你们尊上，还有些话要说。” “是。” 神殿外的侍卫也被秋霜带走，殿门未关，有凉风窜进胸口，凉的难受。我抬手幻化出一把团扇，遮在了心口。 他自行找了个位置坐下，沉沉道：“当年征战沙场，也未见你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扫了一眼我遮在胸口的团扇，他问道：“是怕冷么？你的心……” “心是师父用东海夜明珠所做，夜明珠凉，放在心口，难免会冷。” 他恍然大悟，“那，是冷了些，现在心可还疼了？” “自然疼，不过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你不该掏了自己的心。” 第一百六十九章 心去哪了 我淡淡道：“掏就掏了，现在后悔也没有法子了，心头无伤，又怎能记住这次的教训？” 长清大神看了我一眼道：“看来你现在，是彻底伤了心。” “你莫不是来当说客的？还是不必大费周章了，我已经将那颗心给毁了，那些事，也都不作数了。” 大神叹了声，“那，当年在战场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也不作数了么？” 我提笔在笔洗中来回糟蹋，“长清大神，铭记一个人，太难了，我做不到一直坚持下去，况且我们之间已经做了了断，从此，我们只会井水不犯河水。” “你已经铁了心要放手，旁人也不能再阻止你做些什么。”长清大神缓了缓，问道：“听说，你师父要带你回一十三天了？” “我暂时还不会走，云宫不能无主，现在人间不太平，要走，也要等到天帝天后回来再走。” “那我就放心了。”长清抬头看了一眼我的容颜，轻咳了声问道：“你以前不是有支木簪子么？”问出这句话，许是又觉得稍有不妥，面不改色的解释道：“我瞧着，很别致。” 抬眸时余光却扫见了神殿外谁的一片衣角，我抿了抿干涩的唇，“扔了。” “扔？”长清大神语塞，而神殿外的那个影子，亦是身子狠狠一怔。 算不清过了多少时日，小玉被草木神君带去了百花司，她曾来见过我，但也是为了给子梨说话，我听也没听，就打断了她。 师父在时，会陪我出门散散心，师父不在的时候，我便一个人去宫中的角落转一转，看看莲池中的莲花开的还好不好。 池中的精灵们欢喜的围着池子起舞，偶尔来到我身畔，执起我的手同我玩闹。 我扶着冰凉的栏杆，感觉着自己心口的冰冷，闭上了眼睛。 “尊上，你的气息怎么比前些天弱了那么多？” 我收回手，喃喃开口：“许是近日有些累吧。” “尊上，你的心哪里去了？”小精灵戳了戳我心口的位置，我赶忙捂住自己的心口，“我的心，丢了。” “可尊上你现在的这颗心，好凉啊。” 我牵强一笑。“是啊，好凉啊。” 身后的人消失在了玉树林子中，他这几日，一直都在我的身边，我都知道，可是我却假装看不见。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成全如今的我和他。 我悄悄去了司药星君的府上，看着我们的孩子渐渐长大，我便觉得心口不是那么凉了。 “近来我要去人间一趟，她便托付给司药星君先照顾了。”我抱起那个养在花苞中的孩子，亲昵的摸了摸她的小脸蛋：“等娘亲给你寻到身躯之后，你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长大说话了。” 司药星君眸中带着不忍，同我道：“这孩子若不是你强行将自己的仙元给了她一半，她恐怕便生不下来了，尊上那日与他动手，是早有预感才会那样做么？” 我浅浅勾唇道：“不管他会不会对我动手，我都需保护好我的孩子，她如今，便是我的唯一了。” “尊上，你做的这一切，为何不要他亲眼瞧见？为何，不让他亲自看一看，你为了他做了多少。” “看见又如何，看不见又如何，她现在，只是我一个人的女儿。” 司药星君敛眉道：“尊上你还是在生他与木姚的气对不对？也许，那日尊上看见的，真的只是一个局。” “有些事情，落在心头便是一生的伤。况且他那么爱木姚，就算给她一个名分，也是轻而易举。” “长清大神已经下令将木姚剔去仙骨，贬为凡人打下界去做守山人了。” 我抱着孩子，打断她的话道：“他们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我离开九重天之后，你帮我照顾好她。” 司药星君抿了抿唇，许久才道：“小神君，还没有名字呢。” 是了，这么久了，我怎能忘记给她取名字呢。摸了摸她肉乎乎的小脸，我道：“无心者无忧，就叫无忧吧。” “无忧……” 人间最近闹了荒年，司雨大人要去凡间，师父便让她也将我带上，许是不愿再看我每日颓废天宫的日子，趁此机会，让我也去凡间积积阴德。 我彼时没想过多少，便一口应了下来，只不过秋霜神君与洛隐神君有心要随我一起被我给拒绝了，我只带了梨落一起下凡，只想落个清静。 “人间荒年，颗粒无收，这百姓们才安稳了几十年，又开始闹天灾人祸，着实是让人心酸。往日人间闹干旱的时候，我和长清就会下凡，扮作凡人去给百姓们施粥送米，就当是尽一点绵薄之力吧。” 我同她一起出了南天门，心中沉重道：“说来，我虽日日修着佛法，倒是从没有这样做过。” “三界之中，各有各的条例规矩，我们本不该插手人间的事情，乱了人间的法纪，可我总想着能为百姓做点什么。昔日在西海，我看过太多因为荒年妻离子散，颠沛流离的日子了。我父王，他身为龙君，可惜他从来都不曾有一点点的仁慈之心，看着那些人丧命在海中，他亦从未有过一点点的同情心。” “所以你就离开了西海龙宫么？” 她莞尔笑道：“不，离开西海龙宫，是因为长清。” “长清大神？” “神尊可有兴趣听听我二人的往事？” 我道：“愿闻其详。” 她扯了扯唇角，笑道：“那还要从许多万年之前开始，长清大神彼时心仪一个姑娘，叫做素玟，乃是天上的郡主。可惜那时候郡主他爹不愿让女儿嫁给一个比自己品阶还高的男人，为了笼络一个叫天启的神仙，就强行将女儿嫁给了天启上神，却没有想到，那女子性子烈，便在大婚之日了结了自己。长清大神心痛不已，从此郁郁寡欢，没有半分开心。” “后来长清就在天劫中的陨落了，其实并非是陨落，只是沉睡了。他的一缕魂魄附在了上古神兽陆吾神君的身上，后被明珏天尊收为弟子。我那个时候，是龙族的一名龙女，我们有婚约，可他不想和我在一起，我就隐瞒了身份，朝夕相处中有了感情。谁知当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却将我推下了斩仙台。我本该魂飞魄散，可竟又阴差阳错的转世成为西海的大公主。” “我第二世爱上了一个书生，许是天命作怪，转世的他也喜欢上了我，我待那书生一心一意，甚至还有了那书生的孩子，不曾想，那书生误会我是龙妖，害我被天雷所伤，是陆吾冒死救下了我，而我也在那最后一段日子中晓得了他的心意，可我们总归，还是要分别的，我死后成了司雨府的上君，而他，却被迫回到了长清的身体中。” “你是为了他，才选择了长清么？” 她明眸璀璨道：“长清就是他，我只要知道，他就在我身畔就够了。” “你们，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其实尊上你从来都没有怪过子梨上神，你只是不敢接受对不对？若真心爱一个人，又怎会忍心责怪他。” 我愣了愣，心不在焉的理了理袖子道：“大公主，我与你不一样。” 她闻言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人间，仙人们一早就在集市上搭了粥棚，一名仙子递给了我一只勺子，来讨粥的百姓们已经排起了长队。如今正逢上荒年，而又恰好昏君当政，百姓们连去京城避难的机会都没有，便只好在此处强撑着。亏得这粥棚是要搭上一段时日，等到秋霜神君他们寻到了解决之法再来帮百姓们度过荒年。 我执起勺子给老人家的碗中添了一勺子米粥，前来讨粥的多是老弱妇孺，一个个看着瘦骨嶙峋的，场面着实让人鼻头一酸。 半个时辰后，人群中忽然传来了孩子的啼哭声，我闻声放下了勺子，准备亲自去瞧一瞧。扒开人群，才发现是一名小丫头被人撞倒在地，我赶忙扶起了那孩子，抱进怀中，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小声安慰道：“不哭不哭，摔痛了没，姐姐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大小姐，我们来吧。”仙人们小心翼翼的同我道，我抱起那个小丫头，“不用了，拿些糕点来，这小丫头的手上有伤，我帮她上药。” “是。” 我抱着她寻了个安静些的小亭子坐下，蹲下身子从袖中取出一瓶药，“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你爹娘呢，告诉姐姐，姐姐送你回家。” 药膏轻轻的抹在她的手背上，她忽然哭了起来，“我叫角儿，我爹娘，都不见了。” “都不见了？” 小丫头点头，抽泣道：“是啊，昨天还好好的，可是，今天一早爹娘就不见了，弟弟也不见了，我和婶婶来街上找爹娘，可是爹娘不在街上……” “爹娘和弟弟一起消失了？”大抵，是将这孩子给丢下了，这孩子也真是可怜。我把她搂在怀中，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怕不怕，你爹娘许是出门给你找东西吃了，等他们找到，就能回来陪你了，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嗯，角儿等爹娘回来。” 我将一袋子的糕点都给了这小丫头，亲自送她回了家。她婶婶将孩子带进房间后便出来给我们倒了两碗水，“大荒之年，没什么好东西，粗茶还望姑娘不要介意。” 孩子的婶婶是个寡妇，家中只有一个一岁大的儿子，为人倒是也颇有善心。 “敢问，姑娘您是？” 身后仙人先答了话：“这位是我们家大小姐，我们是从京城来的，大小姐与二小姐是特意赶来给城中百姓施粥的。” “原来是您们二位啊，你们可真是我们百姓的活菩萨啊。”她起身要来行礼，我伸手赶忙扶住了她，“大娘不必多礼，我只是顺道将角儿送回来罢了，角儿她爹娘？” “说来可真是造孽啊，这孩子的爹娘，养不起了这孩子，就带着自己儿子连夜跑了，哎，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爹娘，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可是爹娘身上的一块肉啊！”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抛弃自己孩子的爹娘…… 孩子，我是不是，也太狠心了。无忧，她的年纪还这么小，这个时候，我本最该留在她身边照顾她的…… “师父，徒儿想要求师父，带无忧回一十三天，徒儿想要无忧一生都活的无忧。” “莲华，为师可以带她走，但为师想，这件事还是该与他商议商议。” 神仙的血脉，理应养在神族。 与他商议？也许，他根本不在意这个孩子，即是如此，我宁愿将她藏在身边一辈子。 第一百七十章 他是谁 在人间的这段时日，大公主花银两在城中寻了个客栈，犹记昔年我们一起住人间客栈的场景，那时候，客栈还是尤为热闹的，而如今的客栈，却是安静无比。 我撑着身子运功将心口处的疼痛压了下去，血染透了胸前红衣，我痛苦的趴在桌子上，这种痛每日夜中都要来一回，简直生不如死。 我怕惊扰到了旁人，只好挥袖将灯盏给灭了，全身像是被撕扯了一般痛，我运起身上的灵力，闭上眼睛，任由汗水从额角滑落，双手紧紧抓住被褥，如此强撑了不知多少个时辰，我才忍痛晕了过去。 只不过，人间如今不太平，我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妖风给惊醒的，隐约间还听见了谁的呼救声。 我立即提了璇玑扇，大步的追了上去。夜色漆黑，唯有远处的两缕强光照在前路，我缓然落在了一片荒草地上，再往前走便听见了谁和谁的打斗声。 一盏灯笼点亮了一片空地，空气中弥漫着汩汩腐臭的气息，白衣人手执一把笛子运起功力便击退了妖孽，妖孽落荒而逃，他也未追上去，握着笛子收回，一转身便瞧见了我。 他怔在了原地，我看着他那张被面具遮住的容颜，又扫了眼他的打扮，与他手中的银笛，“是神仙？” 他没说话，清澈的目光避开了我的眼睛。我走近他几步，他本能反应要往后退，待我走到他面前时，他忽然俯身半跪，依旧是一言不发。 “你，你不会说话么？” 他身上有仙气，不是妖孽，不过做神仙的不会说话，倒是一个损失。他将一枚腰牌递给了我，我拿过一看，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水神。” 他静了静，又拿笛子在地上写了两行歪歪扭扭的字：“奉明珏天尊之命，前来保护神尊。” 天尊他可真是关心我，知道我下凡，还特意找人来保护我，我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名被咬成重伤的凡人身上，俯身施法将他手臂肩膀上的伤给抹掉，挥袖便将他送回了家。“你起来吧，在我身边，无须这样多礼。”挥了挥袖子，我道：“方才那是狼妖？乱世必出妖孽，看来，他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默然点了点头，我伸手欲要朝他肩头而去，他却是惶然后退，避开了我。我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敛眉无奈笑道：“你别害怕，我只不过是想给你打通穴位，让你能说话罢了。” 他将头低得更低了，我明白他的意思，咳了声道：“既然你不愿意，我也无须再强人所难。” 转身要走时，他亦是傻傻的跟上来一步，我忽然顿住步伐，他差些撞到我，见我转身眼神中便更是惶恐了。我抿了抿唇，低低道：“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这样水神水神的叫，神君你叫什么名字？” 他又沉默了片刻，挪动步伐，缓缓走向我，拿起了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写在几个字，“你喜欢便好。” 他指尖的温度，竟是如此温暖，汩汩暖意似从掌心传到了心坎。我勾唇伤怀一笑，“也好。” 如今生逢乱世，已无人敢随意出门住客栈了，余下的人多也歇下了，我将他带回客栈，同他道：“你随意寻个房间住下便好，司雨府君已经将整个客栈都给暂时包了下来，夜深了，你早些休息。” 他低头应允，可随后又跟着我的脚步走，我不解：“你，无须再跟着我了。” 他沉默，我不解的看着他，见他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我才明白了过来，伸手摊开掌心。“还是离你近些为好。” 我看罢那一行字，倒也不忍心再说些什么，“我隔壁，还有间空房间，你先在那住下吧。” 他扣袖恭敬一礼。 这一夜，我没有法子再入睡，回想着掌心的温度，我将掌心贴进胸口，企图用那少许的几丝温度去暖化自己的心，然，那块坚硬的地方，还是如此冰冷。 翌日一早，人间总算是见了太阳，梨落在楼下准备了早膳，司雨府的上君已经等候了我许久，见我身后跟了个男子，便倍感诧异的站起身，“尊上，这位是？” 我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这位是天尊派来与我们会和的神君。” 梨落将汤药端了过来，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啊？这位神君为何面上遮了面具？” 我替他解释道：“许是面容有伤，梨落，不许随便好奇。” “哦……” 大公主倒是没有那么激动，和善道：“神君一起坐下吃饭吧。” 他抬袖辑手，往后退了一步。我猜到了他的意思，便开口道：“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你坐下吃饭便好，我，有梨落伺候就好。” 他不为所动了良久，才肯在我身畔坐下，我端起那碗汤药，凝声道：“我最近身子好了许多，可以停药了。” “尊上，这可不行，司药星君嘱咐过了，必须要一直喝下去。” 汤药凑近鼻息，又是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我放下碗，敛眉道：“先吃饭吧，我怕喝下去，我就没胃口了。” 梨落乖巧的捧起汤药，“那我将药汤再送去煨一会儿，等会儿送到尊上的房间中。” “也好。” 早上的膳食很是普通，唯有几碟子糕点和一碗米粥，我拿起勺子灌了两口，梨落轻轻道：“尊上，你要不要尝一尝这糕点，小仙知道尊上以前喜欢吃梨花做的糕点，今日特意给尊上买了些，尊上……” 梨花，我继续冷淡的抿了口粥，“我不喜欢，你们吃吧。” “尊上……” 我喝了一半便放了下，“我吃好了，你们慢吃，我先回房间了。” “尊……” 我疾步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忍不住的猛咳了起来，帕子内染上了鲜血，我抹掉唇角的血迹，拿开灯罩，将帕子放在火舌上空，任火将帕子烧的一干二净。 心口依旧是沉沉的，我握住拳头在胸口砸了砸，这般砸虽痛，但却好受了许多。 良久，房门外忽然传来了梨落的声音。“尊上，尊上我来给你送汤药了。” 我羸弱的扶着额头，“放在门外吧，你先退下，我有些累了。” 梨落踟蹰了半晌，才肯答应，“是，小仙先告退。” 女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我才踉跄的走到房门前，开门将汤药端过来。 可这汤药，日日我都喝，口苦，心也苦，也不见有什么作用。我昂头饮了口，奈何饮的太快，呛住了我自己。我放下汤碗，虚弱的咳了半刻钟。拂袖要将汤药给变没了，可又怕让梨落担心，艰难的撑起身子，我拿起汤碗，将汤药全部倒进了窗前的一盆白玉牡丹上。 手腕上忽然多了一抹暖意，我昂头看他，对上的却是那遮住半张容颜的面具。碗从我的手中被取走，我猛吸了口气，笑道：“汤药太苦了，我喝不下去……我其实很怕吃苦的。” 他放开了我的手腕，伸手在我掌心写下几个字，“我陪你出去走走。” “出去？”我怅然一笑，道：“好啊，我已经许久没有去人间的集市上走一走了。” 他唇角微微上扬，看着我的目光温润和煦。 大街上并不繁华，适逢荒年，也只有一些富贵人家才会选择出门逛街，街头上来来往往的人，也只有寥寥几个。我与他驻足在一处卖灯笼的铺子前，伸手抚了抚灯笼上的两行字，“花好，月圆。” 灯笼上绘着的是两枝玉兰花，我看着那灯笼入了迷，不过我没想到，他竟然看出了我眼中的欣喜之意，从袖中掏出了一枚碎银子递给老板。 我诧异的看向他，“这……” 他冲着我点了点头，老板看出来了我二人的意思，笑眯眯的同我道：“姑娘，既然是公子买给你的，你就收下吧。” 可我与他本是陌路不相识的两个人，他原本不该送我东西的。但他说话不方便，我也不好拒绝了他好意，便收了灯笼，道了句：“多谢。” 路上的风微凉，吹进心坎很是冰冷，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他察觉到了我这个动作，眸光黯了黯，我低头装作平静的幻化出一把团扇，遮在了自己的胸口前。 集市的尽头有一家茶楼，我昂头站在远处，看着那茶楼的模样，喃喃道：“曲终人散，人走茶凉。” 这家茶楼和当年锦绣城中的那家茶楼很是相似，我依旧记得，当年墨衣男子在茶楼内负手为旁人打抱不平的模样，那时候的他，很沉稳。 “重……”心不在焉的唤出了这个名字，锦字被我及时憋了回去。回头想想又觉得自己很是好笑…… 茶楼的生意并不算兴旺，我方踏进了这家茶楼，便有小二激动的迎了上来，“哎呦喂，两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请问，要喝些什么茶啊？” 我本想偏头问一问他想喝什么，可忽然想到他不能开口说话，便自己做了主，“上一壶好茶便好。” “得嘞，客官先去寻个位置坐下，小的我这就去准备。” 我颔首，与他道：“楼上清静，我们去楼上坐吧。” 他闭了闭眼睛，就当是同意了。 楼上唯有两桌客人，我寻了个靠窗子的位置坐下，小二的动作极快，少顷便端了茶过来，“两位客官，这是小店的特色茶，云中仙鹤，两位品一品，看合不合口味。” 我道：“多谢。” 提起茶壶给桌子上的两只茶盏添了茶水，我添满茶盏自己拿了杯，“你喜欢喝茶么，其实在这里，静心喝喝茶，也挺好。” 他蘸着桌子上的茶渍，缓缓写下了几个字，“不讨厌。” 我轻笑，“若是换做平常时日，这里一定很热闹。” “你喜欢热闹。” 我摇了摇头，“我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你有心事。” 我嗤笑道：“我……没有心事。” “我能瞧的出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默默守护 我端着茶盏抿了口茶，昂头看天，天上有几只燕子飞过，“你看那燕子，多自由，想做什么便可做什么，想要飞去哪儿，就飞去哪儿，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 茶香扑进了鼻息，我幽幽道：“若是，来世我也能做一只燕子便好。” 冷风窜进了心坎，我捂着心口咳了声，他指尖的字迹顿了顿，抬袖间是几个字，“你身上，有伤。” “当神仙的，谁的身上，会没有伤。” 他还要写字，我却笑道：“可惜了一杯清茶，这茶若是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他缓缓收拢修长的玉指，昂头一饮而尽。我看着他浅笑道：“茶，不是这样喝的，是要慢慢品才能晓得其中滋味。” 他放慢了指尖的动作，提起茶壶，给自己重新添了一杯。 我昂眸，“就如这人生，慢慢过，才能体会到所谓的酸甜……” 回客栈之时，已经是下午了。梨落接过我手中的灯笼，寻了个好地方给我挂了起来，“上君他们去人间施粥，还没有回来呢，这几日靠着上君大人，人间总算是太平了一阵。不过，我今日听说一件事，很是毛骨悚然，尊上您想不想听？” 我好奇道：“什么毛骨悚然的事情？” 他亦是被勾起了兴趣，昂头看梨落，梨落放下东西娓娓道来：“听说，昨日傍晚的时候，有人亲眼在北边的荒山上见到了许多只狼，那狼竟然成群结队的在啃食乱葬岗里的尸体。传闻啊，那些狼头顶上都有三只眼睛，第三只眼睛还会发光，发蓝色的光。狼吃人的传闻不少见，可是少见的是，有那么多只狼，连生人的骨头都不放过。” “狼修炼成妖，便会有第三只眼睛。饿狼没有东西吃，便会吃人血肉，这是常事。”我抬袖拂去桌面上的尘埃，浅浅道：“不过你说的对，那么多只狼妖一起出现，便奇怪了。” 狼妖，我偏头去问他，“昨日与你交手的也是狼妖？” 他点了点头，我续道：“昨日那狼妖显然是想吃生人，看来，狼妖是将目光放在了活人身上。” 梨落搓了搓肩膀道：“那岂不是连活人也吃？” “三只眼睛的狼妖，眼中有蓝光，是入了魔。往常这些狼妖也没有如此大的胆子敢出来为非作歹。” 他在桌上描出了几个字：“所以，是有人暗中下手了。” “不打紧，在他还没有现身之前，我们暂时不用打草惊蛇。” 梨落听我们说完话，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赶忙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尊上，这是文韵神尊写给尊上的信。” 师父写给我的书信，我拿过信封，看了阵，将书信收进袖子中，“我知道了，无事我便先回房间了。” “尊上……您……” 梨落还想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师父给我的信上写了些控制心脉的咒法，末尾还提到了九吟山与天界的百年之战，百年，算起来，也就在这几年后了。 离开之前我曾去过一次琅嬛阁，关于万妖石的记载只看见了少许，但我却寻到了另一个重要的消息，当年，离魂玉彻底消失之前，有婆娑尊者送给了师父一块当做贺礼。所以，他寻了许久的离魂玉，其实就在我师父的手上。 我暂时还没有同师父去讨这离魂玉，因为我晓得，只要我开口，师父就一定会给我的。但是，草木神君说的对，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我为何还要这样心心念念去想着他？九天之上的那颗心，已经亲手葬送了我们的所有，我不该再对他有情，不该再去思念他。 信被火舌舔了干净，我抬手撑着额，闭上眼睛小憩，不去想，不去念，心就不会痛…… 后来的半日，我一直在睡着。 朦胧中是谁替我披了一件衣裳，或许，是梨落吧。 梨花香在鼻尖渐渐散去，我睡的沉重，灵台中好像又晃过了人间，满树红光映梨花的场面…… “华儿，华儿……” 那声音在我耳畔荡漾散开，我皱紧了眉头，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谁！” “华儿，梨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梦境中是大片的笙旗飘扬，他携着我的手登上了千层台阶，礼乐之声荡漾在天地。 梨花飘舞，似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我此生，有你一人，便足够了。” “我答应你，不管是下辈子，还是下下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你。” “华儿，人的一生，只能藏得住一个知心人。” “华儿，华儿……” 猛地睁开了眼，我情不自禁便呕出了一口血，血溅在了案上的空白宣纸上，似开在雪地中的红梅。 黑夜沉静，唯有一盏灯明灭不定。我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好疼，像是有什么要裂开了一般。 我难受的站起身，本想运功压一压，可方站起来，我便腿软的直接摔了下去。袖子碰落桌上一只茶盏，继而便有人猛地推门而入，将我的身子揽入了怀中。 我记得他怀中的温度，靠在他的怀里痛苦的捂着自己的心口，闭上眼睛泪水决堤，嗓中哽咽的唤着他的名字，“重锦，重锦，我好疼。” 他抬起大手扶在我的头上，我听着他胸膛内极快的心跳声，索性将头埋进了他怀里，手紧紧攥着胸前衣襟，掌心的汗混着胸口的血，刺鼻的气味在鼻尖拂之不去。他携着暖意的手紧握住我的手，呼吸声也更加沉重急促。 “华儿，华儿别怕，我在这，我在这。” 我难受的绷紧了全身的弦，低低呻吟道：“我好疼，重锦，我……” 之后的话，全被他冰凉的唇给堵了回去，血液回荡在唇齿间，一泓冰凉扫去了我口中的炙热，双臂紧抱着我，他的呼吸炙热，扑打在我的面上，染红了我的双颊…… 我也缓缓搂住了他的腰，就像是还在人间那般，我爱着他，他也爱着我…… “你可知这世上，我除了你，便谁也没有了。” 这场梦真实的仿佛不像是幻想，我好像，又见到了他，又见到了当初那个沉稳淡薄，却又柔情百种的重锦…… 疼痛过后，我在他的怀中睡着，他抱着我，将我放在了床上。替我掖好了被褥后，等了许久才离开。 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二日一早，梨落将新衣裳送进了我房中，看着我还在睡着便没有多吵醒我，隐隐间，我似听见她在和谁说话，“文韵神尊救回了尊上之后，尊上没了心，文韵神尊就亲自去东海取了一颗夜明珠安在尊上的身体中，尊上这颗心，冰冷无比，毫无温度，且每日夜中尊上的心口就会裂开一次，痛苦无比。尊上害怕别人瞧去丢了脸，就将自己锁在屋中，自己承受。” 我是怕丢脸，更怕被人瞧了去，成为了别人的笑话。 我的衣裳已经被血染透，自从我丢了心之后便一直穿些深色衣袍，这样才不至于被瞧出来。 梨落今日给我拿的是红衣，我穿好衣衫后摸了摸那心口伤痕，还好，没有之前那般痛了。桌案上的那根蜡烛已经燃尽了，我寻了根新的放上去，顺道清理了案上带血的残卷。 一打开门，正候在门外的梨落便欢喜的跑了过来，“尊上。” 我看她今日异常的兴奋，便好奇道：“我今日才睡了一会儿的懒觉，你怎么如此开心？” 梨落赶忙拉着我去楼下喝药，“尊上，今日天气不错，你要不要出门走走？” 她这样着急喂我药喝，总让我感觉，她有什么阴谋。 “今天天气的确不错，不过，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扶我坐下，“小仙能想干什么啊，小仙只是有感而发，尊上，你快尝一尝今日的药。” 看她如此期待的眼神，我颓废的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子汤药送进口中，不过让我感觉到诧异的是，今天的药竟然不苦。“是不是司药星君又改了药方子，为何这药不苦？” 梨落欣然道：“没有没有，这药汤里只是多添了一味药，叫做蛇辛草，能驱除汤药的苦味。” “蛇辛草？”我没听过这种草药，不过之前听说过的确有一种草药能够去苦，不过向来类似这种的稀有药材都是世间少有的，连司药星君府上都未必会有，我昂头看着她怀疑道：“告诉我，这蛇辛草是谁拿来的？” “草……草是司药星君拿来的啊……尊上，你怎么了？” 我怔了怔，又敷衍的摇了摇头：“没事，原来是司药星君拿来的。” 一碗汤药喝完，梨落立即将汤碗给收拾了下去，来我身畔俯身一拜：“尊上，外面的天气如此好，不如小仙陪尊上去出门走一走吧。” “出门？”早便知道她有预谋，我道：“好啊，你带路。” 她欢喜的点了点头，扶起我的身子便往外面走。 外面天色正好，有风暖暖拂过容颜，她一边走，一边同我道：“小仙知道一个很漂亮的地方，现在是春日，百花齐放的景色很美，小仙这就带尊上前去瞧一瞧。” 我沉沉点头：“是花海么？” 梨落道：“是啊，是片紫影花花海，呐，尊上你瞧。” 第一百七十二章 他的礼物 我抬眸，眼前果然是片花海，花影重重，飘逸着淡淡清香。我素来知道人间的景象好，却未想到，此生还能再看见那么漂亮的地方。 昂起头，天边飞着一只燕子风筝，这风筝……我转身道：“梨落，是你……” 梨落的身影竟消失不见了，我正要去寻她，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渐近，一转身，看到的竟是那张冰冷的面具，彼时他手中握着风筝线，一袭白衣的站在我眼前，目光深情款款，芝兰玉树，仙风道骨…… 我心情沉重的昂起头，看那天边的燕子，他给我这些，是想帮我实现做一只燕子的愿望么？ 他缓缓走近我，将东西递给了我，我看着那根绳子，呆了少顷才接过，风吹着燕子飞入九霄，我扯了两圈绳子，将风筝放的高些，“飞的高些，飞的高些才能不被世俗所困，飞的高些，才能走的远些。” 他垂首，五指紧握成拳的站在我身后，忽然一阵风吹过，差些将绳子从我手中带走，是他及时伸出了手，握在了我的手腕上，替我拽回了手中的线轮。 浅浅梨花香弥漫在我的鼻息，我不敢回头去看他，只能当做什么也不知道的这样一直平静下去。 他徐徐收回了手，我昂头，眼前婆娑朦胧，看着那飞上九天的燕子，牵强的扯了扯唇角。“你知道么，以前，也有人陪我放过风筝，他放的风筝最高，最好，我总喜欢缠着他陪我玩，他那时候，总是宠着我……”话说至此，我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深邃了些，看着我不言语。我释然一笑：“不过，那都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往事如烟，散去的就让它散去吧，何苦再去留念。 风筝越飞越高，我一直松着风筝线，总觉得它飞的不够远，索性直接将风筝线给扯断了。 他微是惊讶，我却笑道：“飞吧飞吧，去你想要去的地方，寻你想要寻的人。” 这个三界如此之大，总会有你想要去的地方。 风筝离开了视线，我还呆呆的看着天，倏然间，一片冰凉砸在了我眉心，我伸手摸了摸，“雨……” 这人间的雨，来的也太快了吧。 思索之间他已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罩在了我的身上，揽住我的肩膀大步跑向了林子深处。 不知是哪一路的雨神在降雨，降的也太匆忙了些。大颗大颗的雨珠砸在了树叶上，他这般护着我，替我挡去了所有的风雨，这种感觉，让人依赖。 我们终于在大雨倾盆前寻到了一间茅草屋，他踹开了门，拂袖挡去了灰尘。我终于可以停了下来，挣脱开了他的手，缓了两口气，回首去看外面的天，这样快就乌云密布了，雨落在芭蕉叶上，溅起盏盏雨花。 他的衣袍已经被雨水给打湿了，而我方才一直披着他的袍子，这才幸免于难。 “你的衣裳已经湿了……”我连忙取下肩头的外袍，想要这般原物奉还，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妥当，转身寻了块空地，用仙法变出一堆火，“你且等一等，我弄湿了你的衣裳，现在我先将袍子给烤干了再还给你，你披上，这样就不会冷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晦深莫测的瞧着我的影子，我认真的给他烘干袍子上的雨水，叠好之后才起身递给他，“袍子我已经将它给弄干了，你快穿上……” 霎时间一道天雷劈下，惊的我胸口遽然一疼，他上前一步在那瞬息紧抱住了我，我闭上眼睛本能的也往他怀中躲了躲，直到接下来那几道天雷全部劈完，我才惴惴不安的回了神，惊慌的挣出了他的怀抱，可目光却是无意的瞧见了他手臂上的划伤，我也是顿时明白了那蛇辛草从何而来…… 我咽了口口水，将袍子放进了他的怀中，装作平静的离开，走到火堆旁坐下。 他拿过袍子静了片刻，穿好了衣袍才来我身边坐下。我从火堆中拾起一根柴火，抱住自己的身子喃喃道：“看这天，一时半会也晴不了了，既然走不了，我们便在此处说说话吧。”不过，想到他说话不便，我又改口道：“算了，你说话不方便，我们换别的，你会下棋么？” 他轻点头。 我提起衣裙绕到他对面坐下，施法在地上画一个棋盘，“老规矩，实心的圈圈代表黑子，空心的是白子，谁赢了，就奖励谁三天不用抄佛……”我戛然顿住，拧眉晃了晃脑袋，差些又说错了，“奖励这项，就算了吧，我棋艺不好，我们，随意下下打发时间便好。” 他阖目。 我先他而行，他跟着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实心的圈，我继续聚精会神的同他下，可是他，似乎是一直在让着我，下了许久，他的棋子总是消失，而棋盘上已经大部分是我的棋子了。 虽然这样下着根本没有意思，可我好像又寻到了当年在菩提殿的那种感觉…… “谁输了，可是要在脸上画圈圈的。” 他淡淡勾唇，走的阵法，依然不着边际。 雨依旧没有要停的趋势，我同他一盘棋还没下完，便觉得身子暖洋洋的，很是舒服，没承受的住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携着暖意的手在我脸颊轻轻摩挲着，染了梨花香的衣裳披在了我身上，指腹顺便替我撩开了额角的碎发…… 来人间已有数日。 这数日间，我静下了心，逼自己不去想旁的事情，心伤也好了些许。而他，也一直默默的守在我身畔。以前，都是我苦苦去向老天爷求，现在我想自私一些…… “尊上又来看梨花了，尊上若是喜欢，小仙就折上几只回客栈中养着。” 我别过目光，低声道：“不用了，我不喜欢梨花。” “尊上……”梨落似有话要同我说，可目光扫见了远处缓缓行过来的人，又慌着欠身一礼：“神君大人。” 是他来了。 我拢了拢肩上的披风，与梨落道：“你先退下吧。” 梨落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是。” 我亦是缓步朝着他走去，低眸扫到他手背上的伤，那日是日前出门去看热闹的时候，玩杂耍的人一不小心使鞭子失了手，他彼时想也没想便用自己的手去挡。 “你的伤可还痛了？我这里还有些对皮外伤有用的药，送给你。”我从袖中取出了一只小瓷瓶，放进了他的手中。他捏着那只小瓷瓶，仔细打量了阵。 “以前我也总是弄伤自己，久而久之，旁人便送了我不少创伤药，我也养成了将伤药随身带着的习惯。” 风吹走梨花，花瓣落进了我的掌心，我闭上眼睛，深叹了口气。 “不会说话，心中应该会藏很多事情吧。既然你不会说话，那我便说给你听。” 他捞住了我的手，目光有些动容，我别过头挣脱开他的手，平静的捋了捋袖子道：“我以前的时候，酷爱一盏睡莲，我养了它数千年，可它都没有开过一次花，后来甚至有了病态。我师父说，是我太约束它了，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它渴望的，是小溪水流，无忧无虑，却不是束缚。有些事情，强求不来的。”我深叹了口气，续道：“我将它送去了人间，不再悉心照顾着它，事到如今，我都没有去看过它一眼，我不晓得它过的好不好。但，我却明白了什么叫做求之不得，既然求不得，那便唯有放手。” 身后只余下他沉重的呼吸声，我回身看向他，“你也要记得，有些事，求不得，有些人，也留不住。” 他抬起清澈如水的眸子，对上我的眼睛。 “神尊大人。”大公主从路那头走了过来，打断了他看我的目光。 我恍然回神，“何事？” 她道：“方才本县的知府府上递了请帖过来，说是要宴请我们。” “人间的官？我们与他素不相识，宴请我们做什么？” 大公主想了想，解释道：“或许是因为这几日我们在城外施粥，被那些人给盯上了吧。本君查过，那个知府是个贪财好色又胆小无能的鼠辈，本君原本是想将这件事给推辞了的，可我们在人间，未免会有些不大方便，与凡人知府有了纠葛，怕是不大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去看他究竟摆的什么鸿门宴？”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毕竟，我们现在是在人间，凡事都要随着凡间的规矩来。 大公主拱手道：“神尊英明，不知神尊大人意下如何？” 我思索道：“你说的对，这里是人间，我们还是不要随意招惹了他才好，索性只是赴个宴，咱们在宴上小心提防便好。” 身边的他握住了我的手腕，摇了摇头。我启唇淡淡道：“你若是不放心，大可跟着一起去。” 他抿了抿薄唇，颔首一点头。 人间的这位知府姓刘，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生平最爱银两，即便是在此荒年也能保自己每日都是山珍海味。而他还有一个爱好，便是好色，身为知府虽然没有强抢民女的胆子，但是宅子里可藏了不少青楼烟花女子，偌大一个知府的府上，差不多有以前的半个宁王府如此大。 寻常百姓得知府如此器重，必也会倍加感恩戴德，可堂堂一个知府突然召见，我总感觉此事同我们想的不大一样，他也并非是真如请帖上所说，只为了替全城的百姓感谢我们，倒像是，别有所求。 大约他同我想的差不多，所以才机会不放心我自己前去，执意要跟在保护我。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两个陌生人 傍晚时分，我与大公主一同来到了知府府邸的门前，彼时他的府上已经开始掌了灯，大公主提醒我道：“尊上一会儿进去后千万要小心，虽然这只是凡人的府邸，可知府的帖子来的太蹊跷，怕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我也如此以为，大公主你也要小心，别在此处进了旁人的圈套。” “有劳这位神君保护尊上了。”大公主拱手同他一礼，他颔首回礼。 请帖递给了守门的侍卫，少顷之后，府中的管家便立即带人出门来迎接，管家那人生的一副狡诈模样，彼时朝我们一辑手，“是两位小姐啊，我家老爷已经在府中等候多时了，两位小姐里面请。” 饶过一处园子，里面便是一座戏台子，戏台子正前方搭了处花厅，当下这时节正是春日，傍晚百花齐放，灯盏明亮，戏台子上有一众乐师已经坐下，看来是准备随时唱一出好戏了。 “公子，小姐，请这边请。”府中的丫鬟们倒是个个国色天香，那个知府老爷可也算是顶着知府的名头，过着皇帝的生活。 席间已经摆满了菜色，皆是一等一的特色菜。鱼肉熊掌应有尽有，鲍鱼海参一应俱全，我不由嗤笑道：“知府大人可真是家财雄厚啊，外面百姓饿死成片，在这府上，竟然能够瞧见这般稀有的美味佳肴。” 丫鬟们前来斟酒，管家贼眉鼠眼的笑嘻嘻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家老爷啊，向来爱民如子，得知外面闹了饥荒，是每天都吃不饱睡不好的，特意命府中厨子每日将膳食减半，所以，若有怠慢之处，还望两位小姐和公子不要介意。” 听罢管家这番话，大公主那厢默默的呛了口茶。“那你们家老爷呢？” “小姐别着急，我家老爷勤政爱民，等处理完百姓的事情，便会立即赶过来同两位小姐见面。” 我瞟了眼桌子上的美味珍馐，皮笑肉不笑道：“你们家大人，还真是勤政爱民啊……” 花厅设在戏台对面，我偏头看了眼戏台上的风景，喃喃道：“不知这知府大人究竟想要唱什么戏。”丝丝冷风窜进心坎，我本能抬手捂住心口遮一遮，他见状，便施法幻化出一柄团扇递给我，我愣了愣，勾起唇角接下，拿扇子挡在胸口。 这样一挡，当真是好了不少。 竹板响起，台子上忽然传来了二胡与笛子的声音，有身着戏服的男人从后台架着身板迈着大步出来，看这戏子的功夫倒是不错，可惜了，就是太胖了些…… 戏子一亮嗓，大公主又是一口茶喷了出来…… “呔，你个小妖精，今日入了俺这乾坤阵，你就休想逃出生天——” 许是我向来不喜欢这些咿咿呀呀的东西，如今听他这一唱，倒是莫名添了不少喜感。 “这位不会就是知府大人吧？”大公主隔空传音同我黑着脸道，我抬扇子遮住唇，“若是你给的画像没问题，那就是他了。” “没想到他还会唱戏，看来我们还要捧场看完一出戏才好。” 我叹道：“看他究竟要耍什么把戏。” 他听着的我二人的暗中攀谈的话，闷头咳了两声。 “你怎么了？”听他咳嗽，我挪过视线，关怀问道。他勾了勾唇，摇头沉默。 什么都不愿意说，什么也不愿意告诉我，他以前的性子不是这样……不过也对，我们本就是两个陌生人，我何必这般担心他呢。 一曲唱完，那男人终于不再折磨我的耳朵，不过也只消片刻功夫，男人便换好了官袍，一本正经的拿着折扇，满面春光的走过来。管家殷勤的给他在前开路，替他摆正了椅子，阴阳怪气的咳了咳，“这位，就是咱们的知府大人。” 我一行人起身，恭敬扣袖道：“草民见过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的威严立马破了功，拿着扇子笑容可掬的起身道：“快快请起，哎呀二位姑娘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二位姑娘远道而来，快入席，来人啊快继续上菜，继续上菜！” 原本便是满桌子的菜，他竟然还要上菜，看来这位知府大人的胃口是不小。 侍女们又端上了几碟子热乎的肉食，我闻着这些味道，不大喜欢的皱了皱眉头。然知府大人却是开心的很，啪的一声展开绸扇，咳了咳，又装模作样的咳了咳：“两位姑娘的善心之举，本官呢都已经听说了，能在城外施粥小半月有余，敢问，姑娘是从何而来，令堂是？” 大公主沉静道：“回知府大人的话，我们姐妹乃是从京城而来，父亲只是在京城做些小买卖罢了，母亲曾是本地人士，父亲听说家乡闹了荒年，因此才让我们姐妹前来施粥救助贫苦百姓，以此为百姓们尽些绵薄之力。” “原来如此啊。”知府大人笑的面目狰狞，一边还装模作样的夸赞道：“姑娘的善心之举，真是让本官钦佩。来，两位姑娘一定都饿了吧，快尝尝这些饭菜，合不合胃口。” 他只一拂袖，侍奉在身后的丫鬟们便有规矩的走向前来，拿起碗边空置的一双筷子给我们夹菜。如此训练有素，看来这知府还没有我想象中的一无是处。 “来尝一尝，这些都是蔽府能拿的出手的小菜，两位小姐来了敝人府上，只管将这里当成自己家就行了。” 丫鬟们夹的菜多是沾染了荤腥的肉食，我拿起筷子，挑了些素菜塞进口中，不过这滋味么，可真是一言难尽了。想用调料来遮住饭菜上的药味，这知府可真是够聪明的。 大公主与他也察觉出了不妥，不过皆是没有露出太大的反应，将计就计的吃了下去。 知府大人一见我们吃了东西便更加开心了，“本官啊，可是太钦佩两位小姐了，来，本官敬两位小姐一杯。” 我端起酒盏，扫了眼他那张笑容璀璨的脸，一口将酒水全部饮了下去。 戏台上又开始唱下一段郎情妾意的戏了，酒过三巡，他倒是与我们寒暄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不过说着说着，他便站起了身，打着前来敬我酒的旗号，悄然伸手要对我动手动脚。 身畔人一柄笛子挡住了知府大人的爪子，知府大人顿时脸色难看的很，颤了颤唇角，良久后才嬉皮笑脸道：“本官与大小姐再喝一杯。” 我面不改色的灌完了手中杯盏内的酒，知府大人嘴角笑色渐敛：“哎呀，你看这天色啊，太晚了，更深夜重的，不如两位小姐便在我这府中住下，等明儿小姐想走的时候再走啊。” 大公主报以虚伪的一笑，“多谢知府大人关心，我们姐妹二人留在贵府不大合适，还是早些赶回客栈为好。” “这……本官怎能让两个女孩子家的自己离开呢，府中厢房早已经安排好了，两位小姐，你们就不要推辞了，来人啊，送小姐回房间。” “慢着。”我冷冷开口，目光紧盯着那名肥头大耳的男人，“知府好意，我等心领了，只是我等回去还有要事要办，不宜在此处多耽搁。” “那若是本官执意要留两位在此呢。”他倏然换了一副面孔，怒火冲冲的看着我们道。 府后忽然涌上来大批的官兵，团团包围住了我们，我沉沉道：“知府大人这是何意？” 知府揣着一分威严，双手背后冷哼道：“本官接到有人举报，你们私自搭棚施粥已经半个月有余了，你们此举，严重危害到城中百姓了！” “我们施粥乃是做好事，何来危害？” “放肆，你们终日施粥，导致城中的粮店都快关门大吉了，如此以来，我们还怎么赚银两！” 原来是为了这事，我冷笑道：“城中百姓都快被饿死了，而你去却只担心你自己的钱财，天灾之下，性命都保不住了，还要钱财做什么？” 男子反驳道：“他们饿死同我有什么关系，总之，你们不许再干涉我们的生意！若不是看你们两个丫头生的好看，我早就将你们压去大牢了。不过今日你们既然已经进了我这府邸，那就插翅也别想逃出去！” 大公主见势不对，抬手幻化出自己的长剑，“谁敢！” “还挺倔强的，好呀，来人啊，要活的。” 官兵齐齐涌了上来，一只矛从我身畔刺过，我旋身一躲，握住了他的长矛，用力一扯，那官兵便被我甩飞了出去，砸倒了一波人马。那躲在官兵后的知府还再不停的发号施令，我幻化出一只萝卜，萝卜从手中飞出，一举堵住了他的嘴。 恍然间有抹银光从我眼前晃过，我见他的笛子朝凡人的胸口逼去，赶忙抓住了他的手，旋身抬掌替他打退了那名凡人，“在凡间千万不能造血孽，要不然会遭天谴的。” “尊上，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先走，本君随后就到。” 是大公主的声音，我握着他的手腕未曾放开，踮脚运起功力，“走。” “别让她们跑了，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熙熙攘攘的声音已经渐渐远去，我带着他在一座城楼房顶上落下了身子，夜色正好，星辰满天，花香清淡，似是连今晚的风都带着浅浅的暖意。 长街之上，两排灯光葳蕤，我向前两步，看着如此美的夜空，感慨道：“人间的夜，甚少有这样美。” 他走到我身畔，抬起广袖，指尖有青色灵光在夜空中写下几个字，“你喜欢，便多看会儿。” 我抿唇一笑，亦是抬袖用红色灵光写下几行字：“甚好，算来我也有快百年的时光没有见到人间的夜了。” “你很怀念。” “嗯，你许是不晓得，我是个念旧的神仙。” 他停了许久，“方才，你可晓得我怕……” 我写道：“怕什么？” “我记得，你身上还有伤，怕打斗又伤到了你。” 第一百七十四章 他的心思 “你是怕我受了伤，天尊会责罚你？无妨，你不必担心，我尚还没有到那个虚弱地步，就算真的有什么事情，也和你无关……”手上顿了顿，我又写道：“我此生所做的一切，从未后悔过，也怨不得任何人。” 他攥紧了五指，灵光停留在一处，甚久后才有了动静，“你的伤，夜中还会复发么？” 他是如何知道我夜中旧伤发作的事情，除了第一次，便是上次了，他比我想象中来的还快，只不过当时我并没有神志模糊，他也将神君的本分做的很好，不但日日照顾我，还差些动用灵力给我疗伤。 后来，我在他面前，又一次没有了任何秘密。 “能压的住，不用担心。” 九天的繁星当空，星星点点，熠熠生辉。 “你会吹笛子？” 我看后写道：“会一点点。” 我写道：“闲来无事，你不妨吹一曲。” “你喜欢就好。” 握起笛子横在唇边，他闭上清澈的眸子，笛音渺渺传入夜空。我听着他的笛音，亦是一起闭上了眼睛，“你知不知道，你和我一个故人，很像。” 风入广袖，我旋身离开了他的身畔，抬起广袖，舞动红衣。他睁开眸子，对上我的眼睛，眸光中倒映出瞳孔内的红莲，我旋起衣衫，红衣翩若一盏盛开的红莲。 这大抵，是他成为上神后，我第一次跳舞给他看。红衣遮住了我半张容颜，我伴着他的笛声，缓然迈动着舞步，灵力卷起盏盏红花，擦过我的袖口，飘入人间…… 多年之前，还是那树梨花下，他素手拨动琴弦，我随他起舞，忘却所有，这世间仿若只有我他。他告诉我，说人间管这叫做，琴瑟和鸣。 “我娶你回家做新娘子。” “她是我此生，唯一妻子。” 九重天宫内，他与木姚的那一幕，一直徘徊在我的脑海中，也许，司药星君说的对，我并非怪他伤了我，而是接受不了，我心爱的男人与她人同床共枕…… 一曲终了，我也停下了舞步，红衣从我眼前缓然而落，我失神的站在原地，绽放红莲的眸内模糊一片。有炙热从眼眶中滚了下来，心口也疼的让人窒息。 他大步向前迈过来，单手将我抱进了怀中，我伏在他的肩头，嗅着他衣间的淡淡梨香，眼泪止不住的往他肩头砸，他紧紧揽住我，我咬住自己的唇角，拼命的压抑着那种痛，指尖钳进掌心血肉中，连同整个身子都在战栗颤抖着。 他将我往怀中搂了搂，胸口的心跳速度越来越快。我埋在他的肩头，从起初的压抑到后来的彻底嚎啕大哭，也仅仅是一刻钟的功夫罢了。 子梨，我一心一意待你，你为何要负了我，你为何要对我如此狠心，子梨，你要我以后如何面对你？ 我在他怀中哭的痛彻心扉，至于后来我是如何回去的，我便全都不记得了。 之前开罪了知府，如今他便开始报仇了，听说日前大公主在施粥的时候忽然涌上来一群官兵，这些官兵无外乎都是他的人，官兵当场打了不少百姓，还威胁百姓们若是再敢来要粥喝，就将他们满门抄斩了。 此举，无疑是将人逼上了死路。 “现在百姓们都不敢前去粥棚喝粥了，城外百姓们苦不堪言，虽说我们是神仙，本就不该插手这人间的事情，可是施粥救人乃是积德积福的事情，本君之前与长清一起来人间施粥，还真的从未遇见这种事情。” 我握着剪刀在窗边修剪一株盆景，缓缓道：“他不许百姓来粥棚，无非是想要趁着这个时候鱼肉百姓，不过我想，前几日我们在他的宅子里大打出手，他一定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我们。” “他这几日除了找粥棚的麻烦之外，倒是没有来客栈闹腾，若是按我说，便应该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鱼肉百姓的后果。” 我慵懒道：“我们虽然是神仙，可在凡间，还是不能太轻举妄动了，更何况这几日不还在闹狼妖吃人的事情么，人间的事情，就应该按人间的规矩办。” “说到狼妖，我已经按照神尊大人的吩咐，派人盯着那些狼妖，那些狼妖都在夜晚才出来，且会在同一时间汇聚在乱葬岗，专吃死人的尸体。且那些狼妖个个都不像是凡物，日前司雨府几位仙人前去司雨时，也遇见了不少带有魔息的妖孽危害人间，看这样子，怕是要有什么大事情发生。” 其实这些事，我早便有了预料，平静道：“是万妖石，看来独孤尧已经寻到了破解万妖石封印的方法了。” “天帝天后还未回宫，日前我听说和善宫的子梨……”她提及这个名字的时候有意的顿了顿，打量着我的神色改口道：“战神大人，他已经亲自前往人间捉拿独孤尧，战神府中将军们也都在凡间捉拿妖孽，本君曾听长清提起过百年之约，算一算，这百年，只剩下最后五年了。” “战神保天下安危，没有什么好忧心的，天界与魔界一战乃是迟早的事情。” “神尊大人难道真的不担心战神大人么？” 我依旧平静的修剪枝丫，拂袖扫去桌案上的枝叶，“师父说过，本尊的这颗心已经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至于我与他之间，该还的已经还清了，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大公主面带难色，良久后才低头道：“既然，这是神尊大人的选择，小神自也希望，神尊大人能够随心所想。”她缓了缓，继续道：“不过小神觉的，天尊大人派来的那位神君，他，似乎对神尊大人的事情，很是上心。” 我道：“他是天尊大哥派来护我安全的，自然是要对我的事情多上心上心。” “小神觉得，那位神君对神尊大人，怕是有些心思。” “我本就是个无心之人，即便有心思，对我来言也是一场空。”原本的那颗心中，已经装满了一个人，可是如今这颗心，是实心的，装不下任何人了。 上古医书上有说，神仙无心便会魂飞魄散，至于我，原本要魂飞魄散的时候被师父用半身修为给救了回来，师父是何人，从上古时期一直活到现在的老神仙了，他救下我，倒是可以勉强给我续命，关键是这颗心，师父及时给我寻了这颗心安上，只要心不碎，我便会一直活下去。 而师父也说过，若是想保全心不碎，须得，摒弃世间情爱。这些时日我也渐渐明白了，只要我回想到那些痛苦的往事，我这颗心就会痛的厉害，像要碎了般，如若我开心，这旧伤就不会犯了…… 我为何会开心，大约在我心中，只要和他在一起，我便是最开心的吧。 如今的我们，都是带着面具看彼此，纵然知道面具后的那张容颜是谁，也没有勇气揭下。 梨落近来似乎对他恭敬了不少，且总是跟在我后面说他的好话，我料想他这样的男子原本对女子来说就是一种梦中情人般的存在，梨落说不准也是喜欢上了他，只不过这小丫头太胆小，不敢表明心意罢了。 索性，梨落的性子我最了解，她是个善解人意的丫头，做不到心狠手辣的地步。 街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不过还是有少许百姓会出门做生意的，我走到一处卖面人铺子前，停下步伐去看架子上的那些面人儿，不觉间，心头像是有暖风拂过。 面人儿，以前的时候，我们也捏过。 “你喜欢哪个？”我轻轻问他，他愣了片刻，抬袖从木架子上取了一个小女孩的面人儿，我扯开唇角，“好巧，我也喜欢这个，那就买这个吧。” 我从袖中摸出了银两递给老板，转过身再去看他，却发现他的目光又清澈了两分。 “这个小女孩儿很可爱……还是有个女儿好。” 大抵是我这句话说的他扑朔迷离，他才会露出那样的神色，我一晃神，这才察觉到是自己说漏了嘴，从容改口道：“可惜，我这辈子，恐怕都没有这个福气。不过……”我回身同他认真道：“若是你以后有个这般漂亮的女儿，一定要好好待她。” 他的眸光愈发幽深，薄唇动了动，抬手欲要抓住我的胳膊时，我忽然转过身，假装没瞧见的大步往前走。 他在原地干站着，许久，才跟了上来。 春日百花争艳，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这些花花草草们依旧绽放的欢畅，我蹲下身子，摘了一束野花捧在手中，放进鼻头嗅了嗅。 他用着娴熟的手法用柳条编着花冠，修长玉指摘下来两朵小野花插入了柳环上，抬袖将花冠带在了我的头上，我捧着花顿了一顿。他的眸眼里全是我的影子，我并未生疏的将花环拿下，只是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头上的花环，问他一句：“好看么？” 他薄唇微动，可却未发出声音，只是沉沉一点头。 他，可越来越像重锦了。 “以前，也有人给我编过花环，不过，他没有你编的好看。”我与他坐在竹筏上，竹筏随水飘向远方，我将一朵花扯下，放入水中，花顺着水飘走，连绵了一路。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载落花。你说，落花是不是太傻了些，明明知晓后来会被抛弃，可还傻傻的跟着它。即便结果不尽人意，那也只能怪自己一意孤行。” “此生，我未曾有过什么后悔的事情，做了一次落花后，就晓得什么叫做痛了。” 竹筏随水走，落花渐渐被水冲上了岸，这等场面难免会凄凉了些。 我放下最后一朵花，昂头闭上了眼睛，若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也好。 第一百七十五章 分别 他陪了我一整日，守了我一整日，我能瞧见他眼底的伤悲，但我，却不能揭下他的面具，我们俩的今后，都注定只能做最熟悉的陌生人。 天渐晚，我趴在烛台前看一本经书，这些经书我都已经翻阅了千百遍，心乱的时候便拿出来看看，无聊的时候，也拿出来看看，但看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彻底悟出其中的道理。 也罢，谁让我此生的悟性，也就只能这么高了呢。 我合上书册，准备吹灯休息来着，可便在此时，一道青光从我眼前闪过，这光，是他么？ 我披上了外袍，提起灵力朝着那道光芒指引的地方追去。 那光在一片荒芜之地消失不见，我拂开了半人高荒草，这四下灵力涌动的厉害，可表面又是风平浪静，恍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难道，是障眼法？ 我凝起掌心术法，拂袖便破了障眼法。赤光凝成的结界中，他一袭白衣染血，面上依旧带着那张冰冷的面具，一双深邃的眸子内寒如冰霜，斩荒剑从他手中飞出，几只狼妖彼时已经化成了人形，斩荒剑刺破了狼妖的胳膊，可狼妖却只是后退了半步，肩上的伤口瞬间痊愈，龇牙咧嘴的朝着他扑了过去，他看起来已经体力不支，一不小心便被狼妖打伤在地。 看那狼妖的身手，他们恐怕今日已经下定了心要置他于死地。狼妖成群扑向他，我立刻幻化出了璇玑扇，遽然的红光挡住了几只狼妖，璇玑扇凝起的结界将狼妖逼退了数步。我飞身过去，收回璇玑扇，扇子在手中化为一柄神剑，我旋身提剑朝着狼妖劈了过去，这一劈，当即便打死了一只狼妖，余下的那三只更是愤怒了，张开血盆大口便冲着我咬过来。 我提剑欲要朝它直接下手，抬掌劈在了一只小狼的头上，剑气砍断了余下两只狼妖的胳膊，只消片刻间，狼妖的身体便化成了黑雾散去。 解决了狼妖，我回身看他，目光落在他袖间的血迹上，我拧了拧眉头，抬步走近他，方想与他说话，余光便瞥见了他身后的狼妖又重新复活站了起来。 我的心一瞬提了起来，大步上前去抱住他，旋身便替他挡住了那一掌。 背上遽然一痛，一口血猛然涌了上来，弄脏了他的白衣。 “莲……” “我能受的住，你不必担心我，你只是小小神君，打不过这些狼妖的。你记住，天塌下来，有我这个神尊帮你顶着，你不用做些什么。” 就这样怕他开口说话么，还是怕知道了面前这个人的身份会心痛？ 我撑其不备推开了他，转身折扇点在了狼妖的眉心，余下那几只被打死的狼妖竟在一瞬间全部活了起来。怪不得连他都打不过这些狼妖，他们的身后有万妖石的力量，死一次便会再重生一次。 我展开璇玑扇，瞬间便将几只狼妖又一次杀死，但无数次的死与复活甚是耗费我的体力，我握着折扇，看着那几只死而复活的狼妖，摸了摸冰凉的心口，深呼了一口气。他大步迈过来，以自己的身躯挡在了我面前，我见狼妖要朝这边扑过来，将璇玑扇揣进了他的怀中推开他，抬袖在他身畔凝出了个隐身诀，“你已经身受重伤了，就不要管我了。” 灵力袭起了我肩头长发，我踮脚飞身，红绸缎从袖中抛出，既然杀不死，我就只有用绑的了。 绸缎将四只狼妖紧紧捆住，狼妖们拼尽全力想挣脱，但终究还是敌不过我。 正当我想要一举收拾掉他们的时候，忽然背后袭来一阵灵力，将我从半空中打了下去，我摔在了地上，无力的呕了口鲜血，未给我反应的时间，来者便提剑朝我的心口处逼来。我以为我这下真的要彻底完蛋了，但令我想不到的是，有人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徒手握住了剑刃。 一片红衣纹墨云的衣角落入了我的视线，我颓累的倒在了地上，红衣人扬袖便将执剑者甩了出去。 “主上！” “放肆，本座只让你追杀那个人，谁允你动她了，嗯？” 墨衣使者惶恐道：“主上，她是天上神尊，若不是她，天界的战神也不会跑，她几次三番阻拦主上报仇，理应该死！” 红衣男人伸手便掐住了他的脖子，咬牙道出了几个字：“给本座记住，你若是再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就将你碎尸万段！” “主上，主上饶命。” 看着这主仆俩的一唱一和，我嗤笑出声，他闻声赶忙大步来扶我，将我拢进了怀中，施法就要给我疗伤，但掌心落在我心口的时候，他却是猛地一顿，“莲华，你的心。” “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么，我与他反目为仇，我没了心，大约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 “为何要这样做。” 我靠在他的怀中艰难道：“独孤尧，这不是你一手策划的好戏么，怎么问起我了。” “你对他还是余情未了。”他眼神犀利了起来，“他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你，你为何还要护着他！” 我闭上眼睛，冷笑道：“现在如你所愿了。” “你还是这样执着，若他真心爱你，又怎会不相信你。莲华，是你太傻了，是你一直以来都爱错人了。” “若换做是你，你会相信我么？” “莲华，你我有几十万年的交情，你又怎会不知，我至今也没有忘记你。” “独孤尧，你只是得不到罢了，等你得到之后，你就会对我弃之若敝，独孤尧，你眼中，只有权利。” 他皱紧眉头问道：“我在你心中，难道就是这般冷血无情么？” 我笑，“独孤尧，天下与我，若你只能选一个，你会选谁？” 他的神情愈发凝重，抱着我久久未言个结果。我沉沉咳出声，“若是他，他会选择我。这便是，为何我明知我们之间没有结果，却还执着于他的原因。你只会选择天下，你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舍弃天下。” “不。”他厉声打断道：“天下与你，我都要。” 我无奈，挣扎着从他怀中站起身，“凡人尚且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你堂堂魔尊，又怎会不知呢。魔尊的救命之恩，莲华无以为报，更深夜重，魔尊还是回去吧。”我捂住肩头的伤，步伐踉跄的朝着回去的方向走去。 他的冰冷声从背后传来：“莲华，总有一日，天下与你，我都会得到！” 我笑着摇了摇头，“但愿……” 艰难的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我确认他已经离开后才挥袖将那人给放了出来。 他扶住了我的身子，敛眉要问，我却先他一步开口：“我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了，在我身边，你只能是水族的神君，方才的事情，你只当做没听见没看见便好。” 他握在我手臂上的那只手，陡然一紧。 旧伤本就未痊愈，加上狼妖的这一击，我在人间便更不能久留了。 大公主办事效率倒是极快，人间这里恰逢帝师经过此地，当朝皇帝虽然昏庸，可是帝师却是个刚正不阿的清官，帝师途径此处见知府大人如此鱼肉百姓，当即便将那知府大人给办了。粥棚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我回到客栈后就一直身体不适，按理说本不该如此，只怪我如今的这副身体，只是靠着师父的半身修为才得以维系生命，当日在天界元神受到了重创，如今修为已经不抵平日了，连受这一点点的小伤都快承受不住了。 他日日悉心照料着我，给我买我喜欢的糕点，采草药来替我遮盖住药汤中的苦味，甚至还在私下中给我煎药熬药，就差没有亲自端到我的面前喂我喝了。 他替我做的这些，我都知道，也都明白他的用意，只是，如今我却只能当做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这般装聋作哑，无非是让自己心中好受些。 云宫中师父传来了书信，命我即刻回天宫养伤，我提笔写了封回信，请仙鹤送上了九重天。 我身受重伤的消息，也是师父从大公主的口中得知，我原本也没有想到，这么快我就要走了。人间这种种，终归都是惊鸿一瞥。 夜中，我站在稀疏的树影下，闭上眼睛感受着这扑面的冷风。 倏然肩上一沉，地上出现了另一抹影子，那影子身影欣长，玉冠高束，风入广袖间提起一件披风搭在了我的肩上。 “明日，我就要回九重天了，你我就需在此别过了。” 他紧紧握着我的肩膀，我垂眸，浅浅一笑道：“或许，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师父说，等给我找到合适的心之后，就带我回佛界，远离红尘是非。其实，所谓的远离红尘，只不过是麻痹自己的一种说法罢了。我，曾念了一个人千千万万年，可惜，到头来不还是落的这般下场。如今的我，只是在靠着他人的修为勉强续命罢了，我这一生，到头来只有一个愿望。”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道：“我希望，没有我的日子里，他一个人会过的很好。” 大手抬起，指腹搭在我的脸廓上，我伤怀地勾起唇角，“你如此像他，却又，如此不像他。” 不再看他的眼睛，我背过身去，昂头看着黑夜中那轮明月，“重锦，你看今夜的月色，真好。” ……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一定要保重 我回天的那日，并未瞧见他。 犹记临行之前梨落曾经问过我，到底还等不等了。等不等了，这也着实是个问题。我摇了摇头，道了句：不等了，以后，再也不等了。 时光辗转飞逝，不觉，已经回云宫一段时日了。 天尊大人命人请我去下棋，依旧是多年前没解开的棋阵，这一阵法，我已经被困了半个多时辰。 “在人间，听说你与他交手了。” “他？是独孤尧么？” 天尊道：“如今这整个九重天，能与他说上话的，也便只剩下你了。” 我思纣着这枚棋子该放在什么地方，揉了揉额角道：“我没与他交手，只是遇见了他的手下而已。” “有一件事，不知你可知道，你回来的那日，子梨他亲自赶往了三界之巅，主动请缨要去降服独孤尧，不过你我都知道，以独孤尧现在的能力，他所谓的降服，不过是为了送死罢了。” 主动请缨？ 我装的面上平静，实则心中已然是慌乱的厉害，嘴上故意刻薄道：“我九十九重云宫掌管三界风雨雷电，与司战一事沾不上边，作为战神，保三界六道的安稳乃是分内之事。” “嘴上这样说，心中怕不是这样想，不过算一算，他今日也该下界去平乱了。” 人间早就有了大战来临的迹象，他亲自前去平乱，也是意料之中。 但我明明不想在意这些事，为何心中还这样惶然呢。 “身为战神，本该如此，就算是为天下而陨落，也是理所应当的。何况，只是区区一个独孤尧。” 天尊大人摇头浅浅道：“你这算是，信他一定能打得过独孤尧么。但你可别忘记了，独孤尧现在可是不同以前了，上一次子梨封印独孤尧，都差些将自己给逼得魂飞魄散了。” “天尊大人，这一局是输是赢，都尚且没有个定数，天尊你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也罢，就当做是我杞人忧天了，你啊，总有这么多的借口。” 其实天尊大人说的没错，他主动请缨去封印独孤尧，就是为了找死。这一去，难免凶多吉少，其实他也该知道这个结果，这样做，当真是将自己的性命都给抛之脑后了么？ 昔日我在上古的书册上看过离魂玉的下落，也只有离魂玉，方能重新封印万妖石，可现在，我又要如何去向师父开这个口呢。 “尊上，尊上……”耳畔传来了梨落的声音，我醒了神，“何事？” 梨落小心询问着：“尊上方才不是说要先去司药星君府上看一看么，可这是回云宫的路，尊上你？” 司药星君，是啊，方才是想着去看看无忧的，可现在……“先回云宫吧。” 万妖石的封印已经解开，到时候遭难的乃是全天下的百姓，我这不是为了他，我只是为了天下的百姓罢了。 师父彼时正在宫中钻研一卷佛法，听见我进门的脚步声后道：“不在自己房中歇息着，怎么想来师父这瞧一瞧了？” 我走到师父的身畔，俯身坐下，托着下巴道：“师父连修为都给了徒弟，徒弟来看看师父又有何妨。” 他把半身修为都给了我，若不然，我现在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了。不过对于他这种古神而言，丢了半身修为，无非是要了半条命。 这天底下，也就只有师父才会这样为我。 “何时你也有良心了。”师父放下手中书卷，抬手摸了摸我的头，我抓住师父的手，看着他认真问道：“师父这几日，真的没事么，听洛隐说，师父前几日修炼总是被术法反噬，不知这几日，可有好些。” 他勾唇浅浅一笑，“傻丫头，担心这些做什么，为师活了这样大的岁数，什么没经历过，什么没有熬过去。” “师父……那时为何要救我，是我牵连了师父。” 他缓缓道：“师父就你一个弟子，你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师父也有责任，是师父没有好好照顾你。” “与师父无关，这些年来，师父一直待弟子如同父亲般，不管弟子做错了什么，师父总是能够原谅弟子，是弟子这些年糊涂了，是弟子一时冲动了。” “父亲……”师父怔了怔，良久才携着浅浅笑意，温润道：“过去的事情，便算是过去了。日后，无须再提了。身上的伤，可已经好了？师父从你文殊师叔那里拿了些药丸，你服用过，旧伤会好受些。” “好。”我枕在了师父的膝上，终归还是没有说出那件事。也罢，再等等，再等等…… 晚些时辰，洛隐将一枚玉牌递给了我，说是外面有一位神君想要见我，我一看那玉牌，便晓得是他来了。是了，天尊大人说今日他便该带兵离开天界了。 我握着那枚玉牌犹豫了许久许久，见还是不见，都在一念之间。 后来，我还是选择前去见他了。 我们就像是多年前的初见般，站在一望无际的天河岸边，看着涛涛河水，缥缈云烟。 “人间，这时候应该是寒冬了，你虽是水神，可也要多加照顾好自己。人间不比九重天，万事都要小心。” 他抬手用青色灵光在空中写了几个字：此次离别，相见，许是无期。 “或许相见无期，下次你再回来，我便离开了九重天，去了佛界。” 他继续写道：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凄然笑道：“这句话，该是我同你说才对，去了人间，保护好自己。” 他微微颔首，垂袖欲要离开，我忽然道：“等等。” 他顿住了步伐，我走上前两步，看着他的背影，终还是没能忍得住，倏然从后抱住了他。他身子陡然绷紧，我含泪笑道：“别回头，别回头……” 他的大手握紧了我的手腕，喉头动了动，手上用力拿开了我的手，旋身将我收进了怀中，不顾一切的吻住我的唇，冰凉的面具贴在我的容颜上，他鼻息前的炙热扑在了我的脸颊，我的手抵在他的胸前，软绵绵的瘫倒在他的怀中，唇上的吻辗转缠绵，似用了全部的力度来索取。我的眼角愈发的潮湿，泪水终是掉出了眼眶，抵在他胸前的手也缓缓挪移到了他的腰上，忘却所有的搂住了他…… 这个吻，连绵了许久，我记得他附在我耳畔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而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口疼的似乎要裂开般，“保重，一定要保重。” 天尊大哥说的对，我心中还是有他的，我生了那么久的气，到头来却还是同自己在赌气。我这样做，为的又是什么…… 子梨，你要保重，一定要保重…… 人间传来了消息，原本在人间仙山压着的木姚近日忽然被人挖去了心脉，惨死在了人间。这件事无须猜我便晓得是独孤尧所做，那日他在人间得知我没了心之后那副讶然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不是故意装成那副模样的。他许是只想借木姚的手离间我和子梨，却没想到，木姚竟然对我下手那样重。 杀了木姚，这并非我所愿。长清大神得知这个消息后也没多言，只命伺候在身畔的仙官下去找个地方将她埋了。 “木姚死了，你本不该替她那样的人不值，这也许是，老天爷也在惩罚她。” 我剪断了一片菊花的根茎，听他如此说，叹道：“你没觉得，她太傻了么，不过她如今也算是合善宫半个夫人，长清大神也该给她一个体面。” “那是她作茧自缚。” 我无奈笑道：“洛隐，你难道不明白么，喜欢一个人就是明明知道这样做是作茧自缚，可还要不顾一切去尝一尝，说来，我倒是也有几分钦佩她，至少她有这个勇气敢去拼一拼。” “尊上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呢，宁愿飞蛾扑火。”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现在的我，可是很爱惜自己的小命。” 与其说是爱护自己的小命，倒不如说，是心疼师父的修为。我是莲花成神，就算是没有了心也能得师父的修为续命活下去，师父如今在到处给我寻找合适的心，我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也不能再连累任何人替我受苦了。 “既是如此，尊上又何必每日强颜欢笑呢，那样的尊上，不是尊上。” 我直起身子，回首敛眉道：“那不是我么？原来，我已经不是我了。” 放下剪子，我自顾自的离开了莲池，只留下洛隐一人在亭中发呆。 万妖石重现人间，也不过是须臾间的功夫。 彼时我去看了无忧，她还是婴儿的模样，司药星君说她乖巧，每日吃了东西便躲在花苞中睡觉，不哭不闹甚是可爱。我来看她的时候，她还会抓着我的头发叫娘亲。 “无忧的年纪这样小就会叫娘亲了，果然是上古神族的血脉，小神还从没见过如此聪明的孩子呢。” 我摸了摸小丫头的鼻子，轻轻道：“等娘亲给你寻到了真身，你就可以像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了。都怪娘亲，没能保护好你。” “无妄府的莲花万年才会开一朵，小神已经打探到了，再过几百年莲花开了，小神君就可平安长大了。小神君的事情，神尊大人不必太过于忧心，倒是，有一件事小神想再请问尊上。无忧的事情，当真不与子梨上神说么？毕竟子梨上神是孩子的爹爹……” 我平静道：“此事，容后再议。” “尊上……” 我抬起头，低声问她：“还有何事要说？” 司药星君忽然跪下身道：“小神担心，若是再不将此事告诉子梨上神，以后会没机会了。” “何来没机会？” 第一百七十七章 前往魔界 司药星君道：“如今整个天界都知晓，子梨上神主动请缨前去封印独孤尧，可万妖石重现人间。短短人间三个月，子梨上神便已经节节败退，天界的兵力损伤惨重，连子梨上神都已经受了重伤，师父方才回来道，子梨上神如今身受重伤又被困在了天一山，外人进不去，里面出不来，这样僵持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 原来，她是害怕子梨回不来，担心无忧这辈子都没有了爹…… 我依旧风轻云淡的道：“不会的，他会回来的。” “尊上，不管尊上与子梨上神有多少恩怨，无忧，她总该有个爹。” 我放下无忧，挑眉道：“现在让无忧与他相认，就能救得了子梨了么？子梨吉人自有天相，无忧，在他心中原本就是个不重要的存在，他既然不知道，那就这样一直错下去吧。” “尊上……” 错已经错了，当今之际，就只有错下去。 我一人魂不守舍的回了云宫，可恰好在半路上遇见了闵苍神君，闵苍神君刚从凡间上来，满身是血的跪倒在我面前，我不明，他忽然挡了我的路，倒让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闵苍神君？” 梨落连忙上去扶住他，我沉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闵苍神君虚弱的站起身，嗓音嘶哑道：“神尊大人，万妖石重现人间，君上他以一己之力抵抗万妖石，被万妖石重伤，困在了天一山两个月，方才九吟山忽然来犯，君上寡不敌众，被独孤尧给抓了去，君上此去凶多吉少，小神是来九天请命的，无论如何也要救出君上……” 我从袖中掏出了一只帕子，递给了闵苍神君：“你自己都成这样了，还如何去天界搬救兵？梨落，扶闵苍神君去云宫歇息。” “尊上，君上他……” 我理了理袖子道：“太清境那里，我帮你跑一趟，你去休息便好，我亲自前去，你还不放心么？” 他捂住肩上的伤口，垂首虚弱道：“闵苍代我家君上，多谢救命之恩。” 救命，我与子梨之间，说是两不相欠，实则是我一直不曾放下心，有些人，不是不能忘，是到底自己不愿忘记。 太清宫，我跪在帝尊的面前，俯身叩首。帝尊大人拂袖展开一份玉旨，木须神君端了玺印上来，帝尊拿起玺印在玉旨上落下一块红色太清宫字样的印记。玉旨自行卷起，帝尊大人走下玉阶道：“你可想好了，你本可置身事外，不必趟这趟浑水，若你接了这道旨，后果如何，未必是你能够承受的住的。” 我执着道：“小神原本便也是战神，如今三界有难，小神又怎可置身于事外，子梨乃是小神的麾下，他有难，自然要小神去救。况且，小神与独孤尧乃是故交，没有谁比小神前去更合适。” “你执意如此，本帝也不再阻拦。木须，传令下去，调集六十万天兵归于莲华神尊麾下，听她调遣。” 木须神君拱手道：“是。” “你前去人间围剿九吟山，此事也该同你师父与大哥说一声，此行凶险，是该多做打算。” 天尊大人将玉旨递到了我的手中，我淡然道：“此事小神会同师父讲明白，师父深明大义，想来也是会明白莲华的心意。” “你的元神受了重创，功力未必能与他抗衡。” “太上老君那里有一种药，能够暂时提升功力，小神前去讨了便好。” “此行，还是多保重。” “多谢帝尊大人。”我俯身又朝着面前的这位尊神磕了个头。 而讨这份玉旨，终究是为了天下苍生，还是为了他，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许是师父早就料到我会这样做，得知我同帝尊请了旨之后也没有再怪罪，只同我安心下了一盘棋。 “数日前，你元神受损时，趴在为师的怀中哭诉，你说你难过，你等了几十万年，盼来的，不过是一场劫难。你说你的心冷冰冰的，再也不会感受到温暖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可你，却不怨他，不恨他。”师父撂下一枚棋子，淡淡道：“从为师将你从天雷阵中救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你与他之间是场孽缘。” 我捏着棋子嘴硬道：“师父一直教育徒儿，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如今万妖石重现人间，危害百姓，徒儿身为上神之首，理应对天下苍生负责，重新封印独孤尧，是在为天下除害。” “莲华，其实，你本可不用如此拼命，你在为师的眼中，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 我扯了扯唇角，语气温和下来：“师父，也只有你，才一直将徒儿当做小丫头，徒儿今年都已经快三十万岁了。” “你是为师一手带大的丫头，师父这年纪，比你大了不少，你无须觉得自己老，左右你都还有师父在。” 棋子落案，我昂眸看师父，深情道：“师父对莲华的好，莲华许是这辈子都报答不了了。” 师父抬手幻化出一块通体泛着蓝色的小石头，递到我面前，我不解，看着师父问道：“师父这是？” “离魂玉，你不是一直想要么？” “离魂玉……”我不可思议的瞧着那块石头，原来我想要什么，师父都知道。“师父……” “莲华，你想要的，师父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开心，师父便开心。” 不知为何，听到他说这句话，我却有种莫名的伤感。师父他永远都这样默默为我着想，从来，都不曾同我说过…… 闵苍神君得知我请命亲自带兵去九吟山，惊讶了半晌后才回过神，“尊上你这是……” 草木神君唉声叹气道：“以前听秋霜说姐姐带兵打仗的样子，总是希望一览英姿，可是姐姐现在真的要去打仗了，我这心里又总觉得哪个地方不大对劲。” 小玉拉着我的手不愿让我走。泪眼婆娑道：“莲华姐姐，小玉担心你。” 我抬指给她撩开额角的碎发，温柔一笑：“别担心，姐姐也不过是半日的功夫便回来了。” “天上半日，人间便是半年，尊上，半年之内便要解决了独孤尧么？” 我挽了挽纹了云纹的袖子，沉沉道：“对，半日之内。” “那我们现在便发兵九吟山，与独孤尧决一死战！” “不可。”我打断道：“现在天界战神还在独孤尧的手中，我们不可轻举妄动，先不要声张，待救出了他之后，我们再发兵也不迟。” 秋霜神君愕然道：“那如何才能救出子梨上神？” 我斟酌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闵苍神君低声道：“尊上是想……” 洛隐缓然接过他的话，神色平静：“以身犯险。” 眼下之际，还是要先救出他才好。 帝尊下令调遣的六十万大军暂且还不能轻举妄动，我只身来了九吟山，未曾带一兵一卒。闵苍神君已经带着洛隐神君前去天一山与其他将军会和，而什么时候下手，也只是我一声令下的功夫。 九吟山虽戒备森严，但独孤尧抓走子梨，无非也是为了引我前来罢了。我走到九吟山的洞府门前被两名小兵给挡住了去路，我拧眉看了眼那二人，“去告诉独孤尧，就说九重天莲华求见。” “九重天？”小兵犹豫了一阵，收起兵器小跑着进了结界，而结界外只留下另一名小兵看着我。 须臾，那名妖兵慌慌张张的出了结界，同我拱手一礼：“主上有请。” 看来独孤尧是早便在此处等着我了，我拂袖进了结界，结界内显现出一座屹立在山峰上的宫殿，殿外挂着两串红灯笼，阴风扫过，格外诡异。 我提起灵力飞身往山峰上而去，宫门外有守在两侧的墨衣宫女，见我前去便俯身行了个礼，推开两扇沉重的石门，殿门两排灯盏顿时迎风摇曳，明灭恍惚。 我提高了警惕，缓缓的走进了大殿，殿内尚且还余留着檀香的气息，隐约混着血腥味。 殿中无人，我走到大殿中央正要唤一声他的名字，可倏然间有道凉风袭进脊梁骨，紧接着便是大门合拢的声音，我猛地转过身，只见独孤尧彼时正一袭红衣的出现在我背后，抬手欲要来抚摸我的容颜。 我有意想要避开他，他见我躲避，眉心紧了紧，可随后又亲昵的抬臂揽住我的肩膀，携我往殿上玉座处走，声音沉重道：“这些时日，你受苦了，你放心，当初欺负你的人，我已经让她遭了报应，以后，谁都不许再欺负你了。” 我顿下步伐，“木姚果真是你杀的。” “是本座杀的。”携着凉意的手扶住我的下颌，他眸中情意绵绵道：“她欺负你，理应该杀，我只是剜了她的心已经算是便宜她了。” 我挡开了他的手，嫌弃道：“可这些，明明都是你诱导她做的。” 他甩袖负在身后道：“本座只是成全她，让她和你在一起而已，可是本座却没有纵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你，你的心，都已经变成这样了，本座自然要让她知道，忤逆本座的下场。” 我眯着眼睛看他：“你做这些，当真是为了给我讨说法么，还是你只是想让她知道忤逆你的后果，你只是想让别人知道，不管是谁，都不是你的对手，对不对？” “你便是这样以为本座的么？莲华，本座这是为了你好，本座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我抬手敷在他的胸口，昂眸看他，“当真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 他捂住我的手，目光真挚道：“当真！” “好。”我潇洒道：“放了子梨。” 他握着我的那只手松了两分力度，神色凝重，“哼，你果然还是为了救他而来！” 我抽出自己的手，挑眉道：“你以为本神尊是真的为了救他而来么，这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他害的本神尊无心，本神尊对他早已经恩断义绝，只是，本神尊身为天界的尊神，他又是我天界的上神，你囚禁了他，我理应前来同你商量商量，如何才能将人给我放了，当然，你若是强行不放人，到时候我们就只有刀剑相见了。你方才说，你为了我愿意做任何事，若你真的想和我也翻脸无情的话……” “他？他现在在我魔宫中过的很好，但本座为了抓他，可也耗费了不少心血。” 我缓然走近他，抬手掸落他肩上的风尘，“说吧，如何才能放了他？” 他邪魅一笑，抓住我的手腕道：“你想同我讲条件？” 我叹道：“你独孤尧向来只做没有亏损的买卖，我想从你手中带走他，若是不给你一些好处，你又怎么会放手呢？” “看来，这段时日，你的确变了许多，比以前更加精明了。”他暧昧的搂住了我的腰，我自嘲的笑了笑：“若不精明些，如何与你谈条件。” “你可知道,你今日进了我独孤尧的地盘，我便没想过要放你走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嫁给他 我平静的勾着唇角，风清云淡道：“走？我走与不走，又有何妨，左右你也不会对我怎样。” “如果，我的条件，是让你做我的王妃，你可愿意？”他眯了眯狭长的眸子，一脸玩味。 我愣了愣，昂头对上他的眸光，缓缓道：“我莲华，此生只嫁爱我的男人。” 他贴近我些，温言细语道：“你想要我如何证明？” “无须你如何证明，爱情这个东西，天长地久便会见人心，可惜，我以前的心，已经死了，现在的心……” “我听说上古有一种秘术，你丢了心，我若将自己的半颗心给你，你就可以与我共用一颗心，到时候你我夫妇，岂不是永结同心了？” 我挑眉问道：“你会将自己的心给我么？” 他邪魅笑道：“当然，只要你与我成亲，我们结为了夫妇，到时候你就是我的王妃，只要我活着，你便不可以死。” 我亦是抬起手，搭在了他的背上，扭头贴近他的耳畔，轻轻道：“先带我去看他，他若还活着，这个事情我便考虑考虑。” 我这是头一次对他投怀送抱，他心情大好的将我拦腰抱起，满面春风道：“索性你也逃不掉了，等见过之后，我们再好好讨论讨论，这交易的事情。” 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听他如此说，亦是唇角上扬，“好。” 魔宫的地牢入口是在后殿的一处寒冰池子下，他扬袖在寒冰池子内幻化出一条通道，通道内狭窄拥挤，地牢内只有两盏烛火在摇曳，我缓缓走下台阶，脚下白骨尸骸遍地，地牢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腐蚀的气味，令人闻着想要作呕。 我原本以为，这地牢中只关了子梨一人，却没想到，还有另外三人。不过个个皆是蓬头垢面，辨不清容颜。 独孤尧扬袖打开了结界，结界内一座冰冷的牢房内囚禁着已经身受重伤的男子，衣衫凌乱，长发松散在肩上，这样狼狈不堪的他，哪还像是以前所向披靡的战神。 我强装淡然的站在独孤尧的身侧，目光无情的打量着他，他昂起一张沾满血色的容颜，蓦然眸中变得清澈起来，“莲华……” 独孤尧于一旁安静的看着好戏，“怎么，你心疼了？” 我斜睨了他一眼，声音冰冷没有温度，“你可是忘记了，我没有心，又怎么会心疼。” “莲华，莲华你快走，快走！” 他费尽力气要我走，我呆若木鸡的站在他面前，脸色寒冷，“住口，子梨上神可是忘记了尊卑之分，本神尊乃是上神之首，何人允你唤本神尊的名字了，冥顽不灵，简直放肆。” 他不敢相信的傻傻看着我，虚弱的不能再说出半句话。独孤尧含笑的走近我，抬袖搭在我的肩上，“怎样，我说过，他与我之间，还有一大笔账没有还呢，我怎会这样轻易的便要他死了？” “是不能这样轻易的让他死了，若不然，又怎能偿还他欠下的那些债。”我甩袖离开，独孤尧随我离开，“如何，看也看过了，你我之间的条件……” “条件……”我顿了一步，抬眸瞥了一眼牢中被锁链锁住的男人，我镇定道：“好，他归我，我与你成亲。” 我清楚的瞧见，说出成亲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身子猛地一颤，昂起一双爬满血色的眸子，眼眶里似有泪水要溢出来。 我抬步要走，身后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华儿。” 心口蓦然痛的让人难以呼吸，我强忍着这股子疼痛，一步步离开了寒冰地牢。 独孤尧面带笑意的跟了上来，不疾不徐道：“好，不过在你我成亲之前，他还不能离开这里。” 我凝眸看他，他续道：“如若你是为了救他而骗我，那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只要你成亲之前乖乖的留在这里，我不会为难他，让你同天界有个交代，你放心，成亲之前，我定会将他完好无损送回去，但现在，我还没有确定你是否真心。” 好一个独孤尧，倒是聪明的很。我冷冷道：“也好，但是我也有几个要求。既然是你我要成亲，那成亲当日，你需撤了围在天一山外的魔兵，你我成亲乃是大事，我要写信告知我的师父，还有，他，你得给我放了，留在我身边，我要让他给我当牛做马，将他欠下我的，全部拿回来！” “你可是我的新娘子，身边放个男人，我不放心啊。”他勾起我的下颌，故意道。 我拂开他的手：“独孤尧，你可是忘记了，我莲华是个有仇必报的人，连心都没了，我也活得太窝囊了些，若你同意，大可派人盯着我与他，我如今，只是想让他后悔！” “是么，那为了本座的王妃开心，本座倒是也愿意将他放了，给你做近身随侍，如有招呼不周的地步，本座再替你收拾他。” 我瞥了他一眼，“我的房间在哪，我要休息了。” “别着急。”他忽然抓住了我的胳膊，手中拿起一包东西，“为了让他更好的受折磨，王妃就将这包断肠散喂给他，他如果敢私自逃了，那便是自寻死路。” 独孤尧，你还是在防着我和他…… 我拿过药：“简单，我累了，送我回房休息。” 他面色大好，“王妃，这边请。” 独孤尧也着实精明，将我的房间安排在他的不远处，可谓抬头低头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无论我做什么，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不过，若不将戏演的真些，他又怎么会相信呢。 侍女端过来一壶茶，给我满上，“主上说尊上你喜欢喝云雾茶，这是奴婢特意给尊上寻的云雾茶，尊上尝一尝味道如何。” 我抬手去拿杯子，凑近鼻息前，一股茶香味扑进灵台，“想不到独孤尧还记得我喜欢喝什么茶。” “尊上的一切喜好，主上都记在心上呢，主上说等和尊上的成亲日子定下来之后，尊上就会和主上一起住在魔宫中，宫中所有膳食都由尊上的口味决定。” 我抿了口茶，抬眸看了眼那名小宫女，“你也是魔？” 小宫女怯怯的点了点头，“回尊上，奴婢是魔……” “本尊不太喜欢热闹，这殿中余下的宫女都遣散了吧，只留你一人在此照顾便好。” “这……” 她颇为为难的低下头，我轻描淡写道：“若是你们家主上问起，让他来找我便好，既是按着我的喜好来办，那就要听我的。” “是，奴婢这就去回禀主上。”小宫女怯怯行了个礼后便低头退出了大殿。 我打量着殿中四下的摆设，倒也像是那么回事，这些时日，我就暂且在这里住下，只要他定下了成亲的日子，便是动手的好时机。 我抿了口茶，忽觉的心口有道炙热要涌上来，我沉声咳出了声，施法下去压一压，然那股炙热却像是来势汹汹，根本压不下去，我一张口便有大口的鲜血吐了出来。 自从去了人间后我便甚少吐血了，这里魔息太重，我还是要好好修炼才能压制住心口的伤。 少顷之后，有人的脚步声逼近，我抹去了唇角的鲜血，抬袖将血迹给遮住，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淡然抿了口茶。 “尊上，人已带到。”魔兵将他强行给压了过来，我没有抬头去看他，只是沉静的吩咐道：“带他去换身衣裳，在本尊的身畔伺候，满身是血像个什么鬼样子。” “是！” 堂堂一个战神沦落成这个样子，难道连他自己也晓得这一次凶多吉少了么，所以才在临行之前特意同我说了句对不起？ 可惜，我要的根本不是对不起这三个字。 魔兵将他收拾干净送过来的时候我已经难受的睡着了，魔兵压着他强行给我跪下，我揉了揉眉心，拂袖示意他们退下，“怎么，觉得给本尊下跪，很是难为情？” “华儿。” “住口！”我愤怒的站起身，两步走到他的面前，对上他那双清澈的目光道：“本尊是九重天的神尊，自刨心之日，便和你再无瓜葛。” 他拧眉看着我，满脸倦意，抿了抿苍白的唇，轻轻道：“别嫁给他，我求你。” “你算是什么东西，本尊要嫁给谁，与你何干！”我拂袖转身，凝声道：“这几日，你就在此处偿还你欠下的债，不要想着要逃，在本尊的手中，你逃不掉的。” “华儿，我知道你恨我，那些都是我的错，我只求你，别嫁给他……” 我冷笑道：“不嫁给他？本尊，今年，二十八万岁了，你大约都已经忘记了吧。本尊如今连自己都不知晓，本尊究竟还能活多久。你为了木姚要了我的心，而独孤尧不一样，他愿意把心给我。他与我乃是几十万年的故交，至少，他不会伤害我。” “华儿……”他炙热的掌心握住了我的手腕，我垂首，敛眉讽刺道：“师父说的对，你我，都回不去了。” “你恨我，你如何对我都行，我求你别这样折磨自己。”他语气哽咽，幽深的眸仁中泛着涟漪，一字一句，都在恳求我…… “子梨，你不再是我的重锦，而我也不再是人间的那个莲华公主，你我的缘分，已经尽了。”我抽出自己的手，决然的抬步离去。 “华儿……” 珠帘叮叮当当碰撞声清脆，我闭上眼睛，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后瘫坐在了椅子上，泪水止不住的往下坠落，为何，为何心忽然会这样疼呢，我握住拳头砸向自己的心口，胸口的那道伤如要撕裂般剧痛，可我不能说出来，我只能憋在心中…… 第一百七十九章 跟他走 独孤尧第二日来看我时，我正孑然一人慵懒的画着红梅白雪，他随手幻化出一件披风，搭在了我的肩上，广袖一抬，宫女便匆忙前来倒茶，不想还没等宫女碰到杯子，他便冷声道：“退下，让他过来。” 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强装不在意的提笔画着梅花，他的身影顿在珠帘外，就那般痴情的看着我。我只当这一切从来没发生过，独孤尧刻意凑近我些，小声道：“看来，你是舍不得让他服下断肠散……” 我顿住笔，他果然是来看我有没有给他下毒的。 手中拿出拿包毒药，我朝着珠帘外的身影砸了去，“此乃断肠散，你服下。” 他怔了怔，低眸扫了眼地上的毒药，后来，竟是想也没想便吞下了。 “如此，你可算是放心了。” 独孤尧笑道：“是我多疑了，看来王妃对他果然断情绝欲了。” “本尊画画不喜被人打扰，你若是无事，便先离开吧。” 他揽袖给我收拾着桌子上的颜料，“这么快就想赶本座走了，本座，尚且还有一件事情要同你商议。” 我道：“魔尊尽管说便好。” “本座择选出了三个吉日，一个是下月十五，一个是八月二十一，还有一个九月初三，你想要哪一个？” 我毋庸置疑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他邪笑道：“本座也是这样认为，越快越好，等我们成了亲，我再将这天下送给你。” “天下对我没有什么诱惑力，我只在意的是你的心，你若对我一心一意从不离弃，我自然对你夫妻同心，许你一生一世。” 他环住我的腰，而我也清楚的感觉到，珠帘外的那道目光凄然灼热。“本座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同我说这番话呢，是何时想清楚的？” 我半推半就的有意往后避了避：“心死过一次的人，只想找片温暖之地弥补。若是你愿意给我这片温暖，我自然愿意，与你长长久久。” 珠帘外的人双手攥成了拳头，我起身躲开了他，只怕我与他再这样暧昧下去，帘外的人会受不了，到时候又要徒增是非。 “我也累了，你快去准备成亲事宜吧。本尊在三界也是赫赫有名的神仙，迎娶本尊，排场要大，且嫁衣也要独一无二的，本尊这一生只有一次，自然想要最好的。”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独孤尧，必然也会给你世上最好的。”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你，等你迎娶我，啊对了，给师父的信我已经写好了。我此番忤逆了九重天，与你成亲之后便再也不是九重天的人了，你替我，将这封书信，送去九重天。” 我从袖中掏出了书信，亲手递给了独孤尧，独孤尧回身去看那信封上的两行字，扬唇收起，“你放心，你师父，也算是本座的师父，本座定会将这书信，完好无损的交给文韵神尊。” 我拂袖坐下身，“那样最好。” 他轻笑出声，握着书信，离开时还有意的看了眼子梨。 我提笔继续绘着梅花，他掀帘而入，紧攥住的双手手臂颤抖，我平静下心，风轻云淡道：“他知道我喜欢喝云雾茶，还晓得我缺了一颗心，他会给我一个轰轰烈烈的成婚之礼，他也会护我周全。从始至终，他的心愿便是拥有我，现在，他为了得偿所愿愿意给我全天下最好的。” 他颤抖出声：“可这些，都只是单纯的为了能够得到你。” “那又如何，总比有些人，将我弃之若敝，狠狠丢弃要好的多。” “跟我走。” “跟你走？”我冷笑讥讽道：“再让你挖一次心么？不会的，我已经没有第二颗心了，你想要的，我没有了。” 他满目疮痍的同我祈求道：“华儿，我怎么忍心……” 我撂下毛笔，站起身，不疾不徐的卷了卷袖子，对上他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当初你下了凡，入了轮回，我想也未想便跟着你也轮回了去，我自以为，该为你做的，我都为你做了。可你呢，从来没有相信我说过的话，你一次又一次的忘记了我，一次又一次的将我逼到绝境。你与木姚，你们有了夫妻之实，你甚至还为了她，害了我们的孩子，子梨，你扪心自问，你可有一次，是真心爱我的？” “华儿，我对不起你。”他猛地收我入怀，我撞在了他的胸膛上，有眼泪情不自禁的从眼角坠了下去，他的呼吸颤抖，心跳也极快，胸口的跌宕起伏声声入耳，“我知错了，真的，已经知错了。” “知错，有什么用，对不起，又有什么用？”我含泪笑着看他，抓住了他的手，敷向我的胸口，“可有感受到？这颗心，已经没有温度了，它不会跳，更不会心动，它只会牵动着伤疤疼。你可有感受到，这道伤疤有多长？” 他红着眼睛颤颤的抚摸着我的心口，我苦笑，甚是无奈的打掉了他的手，“其实，在我以为，这些痛，远远比不上你曾加注在我心中的疼，你与木姚那一幕，我日日午夜梦回都觉得刺痛双眼。我拼命想要忘记，可那些梦魇逼着我去回忆，逼着我一遍又一遍的看你们夫妻长久，我觉得，我就是个玩物，是你玩够了便丢下的玩物！” “华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她没有……” 我厉声呵斥道：“你还争辩，我都已经亲眼看到了，还能有假么！” “莲华，我此生挚爱，唯有你一人。” 我扬袖便朝着他的脸颊打了下去，啪的一声，甚是响亮，“日后，不要再同我说这种话，你不配！” 他呆滞的看着我，眼眶中，有泪泛着光。 我亦是五指颤抖的握成拳，不行，这样的我根本支撑不下去，我还不能在他面前露出了破绽……我拂袖背过身，凝声道：“你滚，你给本尊滚！” 他后来，终归还是离开了，是那般的失神落魄。 我心痛的坐下身子，手捂紧了心口的伤疤，那伤疤，似乎又开始疼了起来，我感觉到了胸前一阵濡湿，连忙从袖中掏出师父给的瓷瓶，拿出一粒丹药灌进了口中，丹药入腹，那伤口的伤才被压制了些许。 这样不是办法，索性，下个月十五，很快便会到了，等成亲之日，独孤尧，我自会来收拾你，只不过现在，我先让你逍遥一段时日。 是了，日前我在寒冰地牢中见到的那三个人是谁？还有万妖石，万妖石被藏在了什么地方…… 魔宫中终日把守森严，我如今又在独孤尧的眼皮子底下，每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中，进地牢，还需从长计议。 不过，这几日我却也发现了一个蹊跷的事情，独孤尧每日傍晚时分从来不会出现，且寝宫一直都是紧闭的。 独孤尧闭门不见人怕也是和万妖石有关。 他这几日来看我看的频繁，这宫中的眼线都被我以各种借口给撤退了，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小宫女在我身畔奉茶伺候，我疗养好了心头的伤，便以出门走走的借口去探路，而探路的结果便是，这个魔宫中除了地牢之外，便是独孤尧的寝宫最为机密，平时甚少有人敢出入，而九吟山的路线，我也都记在了脑海中，这样等到开战之日，天兵也不至于进山迷了路。 “主上每日这个时候都要闭门修炼，不许任何人打搅，尊上，你若是想要来寻主上，还得换个时辰才行。” “换个时辰？”我瞥了眼独孤尧的殿门，淡淡道：“也好，那我就改日再过来。” 我转身离开，手中的璇玑扇灵光阵阵，看来璇玑扇也感应到了强大的灵力，这魔宫中除却了万妖石，恐怕没有更强大的灵渊了吧。 回到寝殿后我便提笔在纸上绘出了九吟山的地形图，画至末尾，忽然有人缓步而来，我赶忙拿起一本书遮在了地形图上，不过，好在进来的人是子梨，不是旁人。 他将一壶茶放在了我的面前，替我满上桌上的杯盏，放下东西，闷声咳了两声，嗓音也出奇的嘶哑，“近日天凉，你夜中多盖些被子，勿要着凉了。” “嗯。”我沉沉的应了声，继续翻书假装观看，他深深看了我两眼，少顷后转身离开。 只不过他离开时，我却打量到他衣袖间的血迹，血……他的身上，怎么会有血？ 在九吟山这个地方万事都需小心，地形图也只有等到独孤尧疏于防备的时候才可以传出去，洛隐神君现在想来也已经带着人去天一山会合了，独孤尧也算是信守承诺，撤掉了在天一山的大军，只不过魔宫近来的守卫也添了许多倍。 我抬袖拿起杯盏，抿了口茶后低眸却瞥见了茶壶下的一朵梨花，梨花，是他送过来的…… 我拾起那朵梨花，恍惚间又回想起在人间的种种，火树银花，白雪飞扬，红梅盏盏，像是落在衣边的血。 翻开掌心幻化出那枚玉簪，这簪子，是他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我又怎能忍心将它丢弃了呢。 指腹摩挲着玉簪上的花瓣，我闭上眼睛，就这样痴傻的坐了许久许久。 夜风款款入厅堂，我支着额在桌案前小憩，蓝色烛火摇曳，阴风侵入骨髓，我不由拢了拢肩上的衣衫，一页书被风吹起，忽然有道银光从远处飞了过来，停留在了我面前。我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定睛一看才瞧清楚来者是把剑。 “斩荒……”我扯了扯唇角，伸手握住了剑柄，勾唇问道：“你怎么来了？” 神剑在我手中泛着银色光华，剑身颤抖似要同我说些什么，我敛眉。“你想同我说什么？” 神剑蓦然从我掌中飞出，直奔殿外飞去，我晓得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起身便随着它一道追了上去。 直到来了他的住处，我才晓得究竟为何斩荒要犯险来寻我，彼时他躺在了血泊中，口中不停的涌出鲜血，十指钳进掌心逼着自己不疼出声来，我顿时慌了神，不顾一切的跑了过去，扑倒在他的身畔，抓住他的手掰开五指握紧手心，“怎么会这样，怎会这样……” 我将他揽进了怀中，任由他的血没入黑衣，我颤抖的将手搭在他的经脉上，胡乱的摸索一阵后才想起来几日前我给他喂的断肠散。 是他，我还以为断肠散的药性暂且不会发作，可谁想到，短短几日竟然发作的如此厉害。 可眼下，我却没有办法给他解毒，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 “子梨，子梨。”我低声唤着他，不知所措的给他抹着嘴角的血，怎么办，究竟怎么办才好。我快急出了眼泪，看着他如此痛苦的样子，我甚至觉得连呼吸都是艰难。不能解毒，能止痛也好…… 想到此处，我忽然回过神来，俯身便吻住了他的唇，血腥味回荡在我的舌尖口中，我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元气输给他，强行帮他压住身体上的痛感。他的眼皮颤了颤，良久后朦胧间似睁开了眼睛，我继续聚精会神的给他输着元气，直到自己彻底承受不住了才松开他。 我的元气本就不够，此时又给了他，心口上的伤势便更是压抑不住了，我俯身猛地呕了口鲜血，摁住了胸口的伤疤，看着他不再往外吐血的模样，将他重新放回地上，艰难的站起身，抹掉嘴角的血。 “替我好好照顾他。” 我不能离开寝殿太久，若不然会让旁人生疑心，在此地不能久留，他的毒已经无碍了，有斩荒剑在他身畔陪着他，暂时也可保他平安。而我，还需要快些查清这里的真相才好。 好在我出去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回来的时候这才一路顺畅，血染湿了我的袍子，我闭上眼睛，痛苦的承受着，拿出药瓶往口中又灌了两颗药丸，再撑半个月，只要半个月一过，我们之间的事情，便算是了了。 —— 第一百八十章 不怕被毒死么 独孤尧隔三差五的便会来见我一次，而明面上说是为了探望我，实则是为了监视我。 我身体不适他也察觉到了，几次想运功为我疗伤都被我给拒绝了，我是神，他是魔，他的功力于我来说，不但不能缓解伤势，还会让我伤的更加严重，神魔不同道，何况，他还是个罪孽深重的魔头。 子梨自那日之后便甚少与我说话，可是他看我的目光却是永远那般温情，夹着关怀…… 我寻遍了所有记忆，也没有回想起解断肠散的解药究竟是什么，不过，我却寻到了另一个可以压制毒发的法子，便是用我血，去清除他体中的毒素。佛祖曾说过，我的本体是三界中至纯之物，被佛法灌溉了千万年，可清除一切污秽。 但放血容易，如何给他，却是个问题。 宫女们送来了嫁衣凤冠，嫁衣是依着人间所制，火红如荼，衣袖领口上皆是绣了金色云纹，衣衫间桃花交相辉映，一针一线都甚是金贵。而凤冠则是用金玉所做，珠帘遮住了容颜，凤冠有三只飞天的凤凰，大小簪子十件，奢侈的不能再奢侈。 我抬袖去抚摸那衣服上的刺绣，独一无二是有了，只不过，这终归不是我想要的。 昔年在人间的那场婚事，虽然凄凉冷清，却也是我放在心中一生不愿忘怀的执念。 如今再看这满目琳琅，我却觉的有些可笑。 “奴婢伺候尊上更衣吧。”小宫女小心翼翼的同我道，我点了点头，抬手放下帘幔，这等华丽的衣衫，怕是我此生也只能穿得这一次了吧。 嫁衣换上，我合上衣襟，指腹擦过金线攀出的云纹，丫鬟替我系上腰带，青丝三千洒在了肩头，纤纤玉手在我的发间来回穿梭，挽成发髻，带上凤冠长簪，耳配叮当，眉心绘成红梅盏盏，略施脂粉便是倾国倾城之色。 尘世中的人痴迷皮囊，看来独孤尧喜欢我，我这张脸，也是有些功劳的。 独孤尧在帘幔外等着我，看着我一身嫁衣似火，唇角也勾起了一抹弧度，伸手过来迎我，我将手搭在了他的手心，低低道：“怎样，看着可还是喜欢？” 他挑眉凑近我：“几十万年了，终归是等到你穿这身嫁衣嫁给我了。本座的王妃，无论什么样子，本座都喜欢。” “是么，那若是这个样子呢？”我抬手施法，面目随着幻术变得鬼魅，他陡然怔了怔，我轻笑，收回幻术，“果然，你也喜欢我这个皮囊，不过皮囊再美，也都是画出来的。” 我张开双臂，往后退了几步，转了个圈同他道：“这嫁衣，我很喜欢。” 他走了过来，执起我的手往前走，走到子梨的面前，驻足讽刺道：“不日，你便要成为我的新娘子了，二十万年来的执念，终有个完美的结果。可这个人，他伤了你，这个三界，还没有人敢动我独孤尧的女人，本座，要好好惩罚他。”他抬起掌心灵力便要下手，关键时刻我拦住了他，他眼中有道犀利的飘到我身上，我面不改色的冷哼道：“既然是要惩罚，是要我痛快，就不劳烦你下这个手了，本尊，亲自来。” 一条鞭子出现在手中，我不给任何人思虑的时间，一鞭子抽在了眼前人的身上，他未躲，眼里光甚至还有些明亮，一鞭子抽的他肩上顿时出现了道红色，我咬牙，抓着鞭子的手攥的更紧些，又扬鞭抽在了他的身上。鞭子上的血色分明，有血迹从他的肩上流淌至胸前，白衣染梅。 我还要再打的时候，独孤尧却是笑意的阻拦了我：“知道王妃心中不快，不过，别弄脏了这身喜袍。” 我借机收了手，扔掉鞭子凝声道：“我也累了，想早些休息。” “累了，那便睡吧，本座明日再来看你。” 我抬手掀开了珠帘，兀自进了内殿，独孤尧笑意盎然的离开了我的寝殿，可是珠帘外的那道身影却是动也没动，我沉声道：“怎么还不滚！” 他吞了口凉气，虚弱一笑：“想再看看你。” “本尊不想看见你。” “若这样能让你心中好受些，那你想打便打吧，只要你痛快，你想要如何做都行。” “打你，本尊还怕脏了自己的手。”我自认为将这世间恶毒的戏码都给上演了一番，可我越是这样做，他便越是摆出一副愧疚的模样，让我无计可施。 目光瞥见桌角的那只药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端起药碗转身，掀开珠帘，步步逼近他，“喝下去！” 他扫了一眼那碗汤药，想也未想，一饮而尽。我有些出乎意料，看着他这个样子，又心生许多不忍，这样折磨他，无论我做什么他都承了，他这样，是真的对我用情至深么…… 两盏红莲开在眸中我却浑然不知，他的眼神那般柔和，让人一看便再也挪不开眼睛…… 我惶然收回目光，拂袖凝声道：“你便不怕我毒死你么？” 他沉笑：“我的命，从这一刻开始，是你的了。” 这一刻开始，他的命是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给我滚，本尊不想看见你，滚！” 我挥袖放下帘幔，大步的走进了内室，头顶凤冠沉重，我踉踉跄跄的走到了茶桌前坐下，脑海中回荡着他的那句话，心头感觉一阵温暖。我木讷的抚着自己的心口，许久，我许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夜风冰凉，我低头握着手中那枚玉簪，回想他方才喝药的那瞬间，还好，他喝下了，药中有血，我不过是怕独孤尧发现，才用药味遮住了血腥。我想要他活着，从始至终，我从没想要他死，从没有…… 来魔宫的这段时日中我摸清了宫中的出口，以及独孤尧的生活习性，他每日傍晚便会闭关修炼，两刻钟后魔界的侍卫换班，那些眼线可暂时甩掉，进入寒冰地牢的可能性较大。伺候在我身畔的这个小丫头我也暂且寻了个借口将她打发离开了，若不出我所料，那魔宫中关着的便是魔族三大长老。 是夜，我披上了墨色披风离开了寝殿，躲开了侍卫的眼睛悄悄进入了寒冰地牢，地牢中的腐臭味令人嗅着反胃想作呕，我从袖中取出了面纱遮在容颜上，小心翼翼的下了石阶，抬起掌心破除了独孤尧的结界。 地牢中被铁锁困住的三名男子已经瘦弱不堪，如同皮包骨一般，我缓缓走近他们，未等我开口，其中一名男子便嘶哑开口，“神界的人？” 我抬眸看他，从容道：“九十九重云宫，莲华。” 男子眼中升起一丝欣喜。“莲华？你是莲华神尊？” 我抬起手掌，掌心生出了一朵红莲，红莲飘入空中，花瓣缓缓脱落，飘散而去。“待这盏莲花消散，我便要离开了，长话短说，你们乃是魔界三大长老，魔君翻遍三界也未曾寻到你们，原来你们是在这里，你们，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男子颓然咳了声，“我们是被关在此处的，独孤尧想要我们的修为来破解万妖石的封印，他吸取了我们所有的功力，我们现在，已经成了废人。” 怪不得独孤尧的修为增长的如此快，原来是吸取了他们的修为，我续问道：“我现在只能暂时稳住独孤尧，但是天界与九吟山迟早会有一战，有三位长老的修为，即便天族尊神亲自下凡，也甚是棘手。这一战，只有五成的胜算。” “其实，他修炼的这种法术，吸取旁人的修为容易，若是想要破功，也甚是容易。”另一长老嘶哑开口，我追问道：“此话怎讲？” 长老道：“独孤尧之所以将我们关在此处，不放我们也不杀了我们，便是因为杀了我们，对他自己也没有好处，那些修为是属于我们的，我们死了，我们的修为不能与他体内的修为相融，他需要我们血。而我们还知道一个办法，可勉强与他一敌。” “长老请讲。” “用我们的脊梁骨，去刺中他的任督二脉，他体内强抢过来的修为便会消散。只不过我们现在形同废人，连这牢房都走不出去。” 我坚定道：“若是三位信得过莲华，此事便交给莲华就好。” 男子声音苍老道：“日前见战神也被抓了过来，我们还以为，此生再没有机会出去了。” “莲华神尊是咱们魔族的老朋友，我们自然相信神尊。” “用我的脊梁骨。” “不可。”一旁气息微弱的男子道：“两位大哥，三弟的气息最弱，趁着现在还有些用，就用三弟的吧。” “三弟！” 莲花渐渐消散，一道灵光闪过，我紧张的转过身，“不好，我的结界只能支撑一刻钟。” “神尊。”男子咬牙将自己的脊梁骨绷断，骨头缓缓朝我飞了过来，我抬手接住，男子道：“神尊快走，若不然，追兵就要来了，快走！” 我点了点头，旋身便消失在了地牢中。 魔宫内看守森严，我还是惊动了那些魔兵，被迫拐进了一座宫殿时，恍然间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将我收了进去。我大惊，昂头却见到一副熟悉的面孔，“是你。” “别说话，随我走！” 他拉着我的手七绕八绕总算是绕回了我的寝殿，而一进寝殿他便扬袖将我披风给扯了下来，施了个诀，披风化为了一只黑鸟飞出了殿外，我刚要启唇说些什么便听见外面有异样，掌心凝起法力，将他给推进了帘幔深处，抬手幻化出璇玑扇，扬袖划出了个结界。 我大步走到床边，褪下身上的衣裙只留了个里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少顷，殿外有脚步声缓缓走了进来，我平静的闭着眼睛，假装睡的沉重。那人离我越来越近，床边忽然有了动静，他在我的床头坐了下去，伸手欲要来摸我的容颜。 我有意的侧过脸，避开了他的手，闭着眼睛淡然问道：“出什么事情了，你来做什么？” 第一百八十一章 走得越远越好 他弯唇，冰凉的手依旧朝我的脸贴了过来，我没太激动，由着他来回抚摸我的容颜，“无事，许是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小东西想要救人，被本座吓跑了。” “你来我这里又是做什么？” 他俯身靠近我：“当然，是害怕吓到了本座的王妃。” 我皱眉道：“我宫中不会进刺客，你大可不必担心。” “是么？”他凑我更近些，低头想要来吻我，我扭头避开了他，“你想要做什么？” 他伸手擒住了我的下巴，逼我与他对视，“做什么？你是本座的王妃，本座能对你做什么？” “你别忘记了，我们还没有成亲呢。”我坐起了身子，拢了拢衣襟，然他却是蓦然将我往后一扑，倾身压了过来，抓住了我的双手，凤眸闪过一丝危险的气息，“为什么他能得到你，我却不能呢？莲华，你可知道，我早便想得到你了。”言罢还厚颜无耻的吻了下我的脸。 他这样着实令我心神不安，我挣扎道：“你放开我，独孤尧，你放开我！” “放开你？放开你，岂不是让你跑了？”他的手猛地一紧，抓住我肩头的衣衫用力一撕，露出我半个肩头来，我抵抗不了他，愤怒道：“独孤尧！” 而他却继续亲吻着我的脖子对我无礼，我咬紧了牙，目光瞥见了帘幔内那道怒火熊熊的眼睛，那张容颜皱紧眉头，额角亦是溢出了冷汗，几次想要冲出来，可我知道他冲出来的下场，只要他冲出来，我之前做的那些都无用了。 我并拢双指施法用璇玑扇将他挡回去，而自己也是拼尽全力推开了独孤尧，扬袖便一把掌劈在了男人的脸上，“独孤尧，不要让我恨你！” 他被这一巴掌抽愣了半晌，良久，不怒反笑的勾起我的下巴，“好，本座，就等到你我成亲的那日再动你，不过，你要明白，你迟早是我的！” 我狠狠拂开了独孤尧的手，别过脸去：“给我滚！” 他看着我这幅样子，倒是极为满意的抬了抬下巴，起身便化作了黑云散去。 璇玑扇掉在了桌子上，男人冲了出来，颤抖的一把抱住了我，“华儿，华儿……” 我木讷的推开了子梨，心神不定的喘息道：“别碰我，别碰我。” 我将自己泡在了温泉中半个多时辰，心口的伤沾染了泉水，顿时池中血红一片。我握着帕子，一点点的擦拭着脖子上留下的痕迹…… 从凡间到九重天，从二十多万年前的约定到他与木姚，我们之间究竟经历过了什么，现在，我竟然半分也想不起来了。我恨他，可我也爱着他，我口口声声说着恩断义绝，可心中，终归还是想护着他的。 池水变得冰凉刺骨，我闷头将自己躲进水中，无非，是想寻一片清静之地罢了。 不知过来多久，伺候我的那个小宫女才匆匆忙忙的拿了新衣裳过来，在水面寻不到我顿时也慌了，“尊上，尊上你在哪儿呢，尊上。” 我听见了声音从水池中露出了头，小宫女这才放下了心，伺候我起身更衣。 “呀，尊上心口的伤，血，有血……” 我抬起掌心敷在了胸口上，无奈一笑：“无妨，只不过是旧伤罢了。” 我不再管心口的血，换上了干净的衣衫，一步步艰难的走回寝宫。 铜镜中的女子容颜憔悴，小宫女小心翼翼的给我梳着长发，他徐徐走到我的身后，我一抬眸，便从铜镜中瞧见了他，他如今，怎也变得如此狼狈了？ “退下吧。” 小宫女听话的道了句：“是。” 我接过木梳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给自己梳理着长发。他冰凉的大手握着了我的手，取过木梳子，替我梳头。 “你来，是看我这副落魄模样的么？” “不，我是来看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我自嘲的笑了笑，“这里，没有你的妻子。” 他呼吸沉重，认真的给我梳着长发，“在人间的那些事，我都想起来了，华儿，你便是我的妻子。” 我闻言昂起头，“那些事，你不该记起来。” “陪我历劫的人是你，被我娶回家门的是你，宁王府的梨花每年都开，我每年，都在梨花树下等你。皇后，朕说过，朕只有你一个皇后。” 往事勾起了心头的苦楚，我魂不守舍的淡然道：“那些事情，不过是一个劫难罢了，你我，都已经缘尽了。” “华儿，你可还记得，朕给你点的天灯，你若喜欢，等日后，我带你去凡间，我亲自点给你看。” 我僵硬着脖子，哽咽了声道：“我都忘记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若是真的忘记了，为何你会流泪？” 我不敢置信的抬起手，摸了摸脸颊，却是冰凉一片。 “我哭，是因为我还记得，你为了木姚要了我心的事情。” 他饱含沧桑的勾起唇角，“只要你能原谅我，要我做什么事情，我都愿意。” “原谅？”我苦笑，起身璇玑扇在手中化为匕首，锋刃直指着他，“当初我苦苦哀求，求你相信我，你不愿意。甚至，连我们的孩子你都不曾放过，在你的心中，唯有木姚，什么都不重要，我不重要，孩子不重要，现在，你让我原谅你，你觉得可能么？” “华儿……” “在凡间的时候，我也想过要同你有个孩子，我千盼万盼，我想着你忘记了我没有关系，只要我还在你身边就够了，你可知道，当我听见你说你喜欢我的时候，我有多么开心，你可知道我瞧着你护着木姚回合善宫的时候，又有多难过？我曾将你视为我的所有，是你一次又一次的将我推出千里之外，是你推开了我。” 一字一句皆是颤抖，他眼角含着泪水，我双眸模糊的看着他，万般痛彻心扉：“如今，我还有什么能力去原谅你呢，子梨，师父说的对，你我之间的缘分，都是我强求来的。” “是我不好，是我伤了你。”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颓废的放下匕首，心痛欲裂的坐了下去，倚在妆台前沉吟道：“也罢，等到我与独孤尧成亲之日，他便会放你走，但愿，你我此生不再相见。” “华儿，你当真要嫁么？” 我昂起眸光，嗤笑道：“当真，我当真会嫁，一点会嫁，这样，你可是满意了？” 他的眼神愈发的悲恸，我低下头，不再去看他的眼睛，十指紧紧的钳进了桌木中…… 一月时光，说快不快，说慢，倒也不算是慢，不过在我看来，这短短数日，我像是过了许多年…… “再过两日，便是我们成婚之日，本座已经听从你的话，暂时退兵，至于他，本座也会命人放他走，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这两日你不可随意走动，免得，被旁人给劫走了。” 我站在山崖之上，和煦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风中夹杂了少许的凉意，“你这是害怕我逃走了，所以要囚禁我么？” “胡说些什么，你我都已经要成婚了，我又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我要亲自看着他离开魔界。” 独孤尧负手道：“好。” 他倒是答得爽快，我昂起头，继续看这天边的斜阳，这样好的天，怕是以后再想看见，便难了。 魔兵将他带到我的面前，独孤尧立在我的身畔，朗声道：“我与你成婚，这就算是送给九重天的聘礼了。”拂袖命人松开了子梨，他缓然道：“你走吧，不过莫要高兴的太早，你我之间，本座只是暂时放了你，待他日本座一统三界，本座再来好好与你算算数万年前的账！” 他冷着脸反抗道：“我不走，莲华在这，我便不走。” 我敛眉：“你不走？也好，留在这让我将你碎尸万段了！” “莲华……”他已憔悴的不成模样，一双眼眶泛着青黑，衣袖间也沾染了血迹。我晓得，他不愿离开我，是怕我有事。可他留在这里，我会更不放心。 “你可曾记得，我同你说过，我把心给你，你我此生便两不相欠了。既然两不相欠，你又何苦纠缠我呢，子梨，有些事情，我想我们该做个了结了！”我走近他，从袖中掏出一枚木簪，当着他的面，狠心将木簪掰成两段，甩到了他的脚下：“我最讨厌这枚簪子，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但愿，他能懂得我的良苦用心。 我不再看他那双清澈的眉眼，转身便拂袖离去。 独孤尧见状倒是没有多生怀疑，冷笑了几声后便随着我一道离开了。而此时我也放下了心，看来我做的戏，已经有七分像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大婚 他走后，魔宫上下便开始布置成婚所用的一切，红绸搭满了宫殿，龙凤双烛高挂，浩浩汤汤身着红衣的队伍并列两侧，满地红花铺成一条小路，银铃声随风曳进耳畔。这是属于我的婚礼，可我，却是半分兴趣也提不上来。 小宫女被我打发下去寻东西了，我孑然一人坐在珠帘内，抬手幻化出那张令牌，恍然间想起了那日太上老君给我算的卦，“是死劫。” 死劫难渡，我还以为那场剜心劫便是我的死劫，可没想到，终归还是我小觑了天谴的力量。 “此令牌可号令八方天兵天将，有帝尊的玉旨，又有本尊的令牌，三界的人马，便有一半要听你号令，到时候魔兵除了，便只剩下独孤尧，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与独孤尧决一死战了。莲华，你我昔年一起征战四方，为兄信你，为兄与你师父，在九重天等你凯旋。” “莲华，打不过，便不要硬撑，你还有师父。” “我此行去，有一件事要你帮我做。待子梨离开九吟山之后，就将这个果子给他服下，此果能令他暂且沉睡两日，等到大战结束了，他自然会苏醒。” “尊上当真要如此做么，即便灰飞烟灭，万劫不复，也要如此做么？” 天界六十万大军在我的手中，我不能让手下的人无辜战死，总要先讨回个公道…… 地形图我已经设法让子梨带了出去，到时候只需我一声令下，天界的人便会包围了这座九吟山。独孤尧，想不到，你我终还是免不了一场兵戎相见。 只是，我若有不测，那子梨，但愿他真的以为我变了心，从此不爱他，这样，他至少会好受些。 —— 大婚之日，一早宫女们便提着红灯笼前来给我梳妆，红烛摇曳，满目灼灼。丫鬟们替我换上了那件红衣长袍，替我解下了发髻，三千长发散在肩上，木梳梳过青丝，绾在脑后，凤冠落在我的头顶，金簪别进了发间，眼前珠玉摇曳，叮当作响。 镜中的我，许是我这二十万年来最为浓妆艳抹的一次，明眸皓齿，朱唇柳眉。这样的我，好看的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一方红色盖头搭在了我的头顶，透过薄纱，我还能瞧见周围人的轮廓，宫女们替我梳妆打扮完后便恭敬的行了个礼，“恭喜王妃娘娘。” 我这一生，确确实实也算是个王妃娘娘，不过却不是他的王妃，我是宁王府的王妃，当年父皇亲自赐的婚…… 殿门打开，殿外缓缓走进了穿红衣喜袍的男子，男子抬袖，宫女们便自行乖巧的退了出去，我瞥见了他的身影，站起身，他伸手过来示意我过去，我也不拒绝，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张开双臂与他道：“你看今日的我，可是遂了心意？” 他抿唇浅笑，手上用力便将我扯进了他的怀中，搂住我的腰，暧昧的贴在我的耳畔，轻轻道：“我很满意，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人了。” 我亦是璀然一笑，“是啊，拜过堂，成了亲之后，我就彻彻底底成为你独孤尧的夫人了，不过……”我将手抚上了他的胸膛，笑容明媚道：“若是你敢负了我，我便敢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目不转睛的看我，不怒反笑，“哈哈，好啊，当真是最毒妇人心，你竟然连自己的夫君都杀。” 我敛眉瞧着他：“夫君？是啊，我心狠的时候，可是连自己都下得去手，怎么，你怕了？” 他将我圈进怀中，搂得更紧些，“怕？我独孤尧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狠心又有个性的女子，你越是这样，我便越是非你不娶了。” 我冷笑了声，低下头，目光那一处有一小兵跑了过来，拱手道：“启禀主上，吉时已到，请主上与夫人前去正殿。” 我拍了拍他的胸口，“走吧，别耽搁了吉时，一切，都等拜完天地再说。” 他心情大好，揽住我的肩膀，“夫人心急了，那本座就先陪夫人去拜堂，拜完天地本座再来和夫人春宵一刻。” 我嘲讽的勾了勾唇角，任他半抱着我走去前殿。 前殿并无来贺喜的宾客，如今的独孤尧也算是三界的公敌，他成亲，谁会来凑热闹。不过这样也好，等会儿下起手来，会更容易些。 空荡荡的大殿中只有一对红烛高照，一位年迈些的老者前来主婚，因这婚事是按着人间来办的，所以规矩也繁琐了些。 宫女将红绸缎的一端递到我的手中，扶着我徐徐走上台阶。 “一拜天地。” 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着他沙哑的嗓音，我暗自握紧了红绸缎，闭上眼睛，同他一起俯身拜天地。 “二拜高堂。” 我僵硬的转过身，脑海中浮现出我将那药丸吞入腹中的场面，太上老君说过，这药丸可暂时将我体内的损伤修复，功效，便只有一日。我是修炼了二十万年的古神，纵然现在难与他敌手，但有了魔族长老相助，还有些胜算。 “夫妻……” “慢着！” 我正欲抽出璇玑扇，却忽然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音，抬头时正见一名魔兵被的打飞了过来，这才知道是他带兵杀了过来…… 殿里顿时大乱了起来，殿外的守卫涌了上来，团团围住了子梨。唯一平静的只有我和独孤尧，独孤尧见状倒是也不惊慌，似笑非笑道：“想来送死，本座成全你。” “莲华！你我早已是夫妻，我便不会让你再嫁给任何人！”他今日的白衣，格外英姿俊朗，我暗中握紧十指，这个洛隐，不是说过要骗他吃下果子么…… 余光瞥见独孤尧凝聚灵力的手，我转而呵斥道：“放肆，本尊要嫁给谁，与你何干，本尊说过，若再见到你，便将你碎尸万段，今日，本尊就用你的血，来祭奠本尊失去的那颗心！” 我抬手便幻化出神剑，飞身直逼他的心口而去，他紧蹙眉头，明知道我要杀他，却还不躲，可真是个死心眼。千钧一发之际，便在我的神剑没入他胸口的前一刻，我倏然转了剑锋，转身松开了剑柄，神剑便直逼独孤尧而去。独孤尧反应极快，飞身后退便躲开了神剑的剑锋。 我落在了子梨的身畔，沉声道：“是谁允你过来的？” 他向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遍了我全身，“早便知道你会来送死，你我夫妻，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处。” 我看着那道赤色的灵力震开神剑，心中沉重道：“看来，现在即便我不许，也没办法了，也好，你我今日，就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拂袖收回了神剑，旋身之际红纱从头顶滑落，随风飘走，我一袭嫁衣胜火，手握神剑挥剑斩退了包围在身畔的魔兵。 独孤尧勾唇冷笑了声，却不惊讶，面色凝重的吓人：“早便知道你们有诈，莲华啊莲华，二十万年了，你还不肯忘记了他，我待你真心实意，你却要同他，来设计本座！不过你也太小瞧本座了，本座又怎会对你放下全部防备，任你宰割呢，既然你们想做一对亡命鸳鸯，那本座就成全你们！” 言罢掌心极快凝起一道光芒，直逼我们而来，我推开了子梨，催动法术，以一己之力抗衡那道光芒，虽有些吃力，但好歹扛得住。璇玑扇飞身而去，助我驱散了那道灵力，我后退了两步，拂袖问子梨：“可有带兵来？” 子梨扶住我，“二十万。” 我挑眉，抬手抓住了飞过来的璇玑扇，“够了，二十万够了。”灵力幻化出令牌，再加这六十万，踩平九吟山都有可能。 灵力飞上了天空，独孤尧站定身子，脸色铁青道：“好啊莲华，你早有准备！” 我拂袖将令牌送出了九吟山，挑眉笑道：“独孤尧，你以为，我会傻到这种地步，空手而来么。不久之后，八十万大军便会彻底剿灭你手下的那群人马，你还是束手就擒为好。” 他昂头大笑了起来。“就算你们将那些傀儡都杀了又如何，你可别忘记了，以你们二人现在的修为，想要打得过我，简直是做梦，况且，我手中可是有万妖石，你若逼急了我，我要三界来为我陪葬！” “废话少说，你我之间的账，也该算清楚了，动手吧！”子梨提起了斩荒剑，我亦是将璇玑扇化作了神剑，握在手中，独孤尧冷笑，“既然你们执意要找死，我成全你们！” 一阵强烈的灵力掀起狂风，他只眨眼的功夫便瞬间来到了我二人的面前，抬掌击在了我与子梨的胸口，我与子梨被迫后退了半步，神剑提起，我凝起身上的灵力，挥剑斩破了他的外袍，他出掌的速度极快，掌风刮得耳边珠玉叮当作响，我飞身后退，抬掌与他交手，子梨亦是来帮我，他以一敌二尚且游刃有余，手里凝起魔剑，剑刃划过的耳畔，斩碎一颗玉石。 我握住剑柄朝他刺去，他侧身躲过，并拢双指直逼我的灵台，我仰面躲过了他的袭击，子梨那边还不是他的对手，他一道灵力震下去，逼得子梨吐了口鲜血。我见状赶忙飞身过去帮衬他，拉住他的手踮脚飞起，抬掌抵挡住了那道灵力。 两股灵力相冲，震碎了殿中的烛台花瓶。 子梨趁机提剑去伤他，剑刃虽擦伤了他的肩头，可他却也轻易的躲开了要害。抬袖便徒手握住了子梨的剑，令子梨挣扎不得，我见状抬掌凝起红色灵光，一掌劈在了他的肩上，他的身子僵了僵，眸光凛然的扭头看我，嗓音喑哑：“你便是这样在意他，嗯？” 他挥袖松开了自己的剑，袖角卷起了飓风，掌风落在了我的心口，我顿时没了力气，身子也被这道力度撞飞了数步开完，重重的砸在了地上，耳畔间风袭着珠玉叮当作响，我费力的撑起身子，口中鲜血吐了一口又一口。 “华儿！” 子梨大步跑了过来，可半途中却是被一道强悍的灵力击中，无力的半跪下身子，长剑插入尘埃中。 “子梨，子梨！”我无力的朝他嘶喊着，他昂起一双愈发浑浊的眸，嘴角浮起一缕笑，拔出长剑便直奔独孤尧处去，半空中的两道身影撕缠在一处，强风掀起我的红衣，吹的我睁不开眼睛，朦胧中，我瞧见了一把明晃晃的长剑插入了子梨的肩膀，而子梨却用力向前一步，斩荒剑亦是划破了独孤尧的腰间。 他这样拼命，实则是想护我周全，我晓得，我全都晓得…… 第一百八十三章 从没怨过你（大结局） 白影从天而降，尾随而来的是一把泛着寒气的长剑，我凝聚了全身的灵力，飞身前去，挡在了子梨的身前，凉意没入我的腹部，独孤尧与子梨，皆是一怔。 “华儿！”他满是血痕的脸上，一双红眸有泪光闪烁。而我眼前的这个男人，亦是面带惊诧，不过片刻后，那惊诧便化为了愤怒，手上用力，凉意更深一分，我疲倦的咳了声，扯出个嘲讽的笑意，昂头，手中凝起那根脊梁骨，向前一步，腹上的痛已然麻木，剑穿透了身子，而那根骨头，也是被我如愿钳进了他的身体中。 银光在他的伤口处泛滥，他登时脸色大变，挥袖抽出了长剑，自己也痛苦的后退了两步。 “怎么，怎么会这样！” 我坠入了子梨的怀中，那双温暖的手颤抖的给我捂着伤口，眼泪溅在了我带血的手背上，“华儿，华儿你怎么这么傻？” 我柔柔一笑，歪头去看已经修为开始散去的独孤尧，握住他的手：“子梨，咱们说好了，同生共死。我们，还差一步，便赢了，到时候，你要记得，带我去看梨花，梨花……” 他小声哽咽着：“好，我带你去。” 我无奈，拼命咽下嗓中的血，“傻瓜，哭什么，我还没有死，我还能站起来，与你并肩作战。”掌心集起毕生的灵力，我艰难的修复着腹中的伤，握着他的手站起身，与他苦笑道：“子梨，我们一起吧。” “好，我们一起。” 我提起了神剑，大步迈了过去，独孤尧身上的修为在渐渐消散，一把剑逼过去，他躲闪的步伐也不如之前灵活了，我与子梨相视一眼，齐齐朝他逼了过去，他昂头长啸一声，头上的玉冠被震碎，凌乱的长发散在了肩上，眼中的红光更甚：“我要你们，都死！” 魔息充斥着整个大殿，我忍着腹中的疼痛，集起毕生修为一剑插入了他的腰间，他抬掌落在了我胸口，这一掌，大约是用尽了全力，心口的伤重新裂开，我仿若听见里面的那颗石头好像一点点裂开……我顶着血涌上喉头的冲动，挥剑砍断了他一只胳膊，子梨大步过来揽住了我的腰，被他这一揽，我忽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几近晕倒。 “他，已经没有了魔族长老的灵力了，子梨，你，还相信我么？” 他搂紧了我，低低在我耳边道：“信，这世上，我只信你。” 我费尽力气的一笑，胸口伤痕血液浸湿红衣，我刻意装作无碍，抬眼去看那被打倒在地重伤不堪的独孤尧，哑着嗓子道：“可还记得，在人间的时候，我给你变得戏法？子梨，伸出手来。” 他闻言，将自己的大手伸出，我轻轻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瞬息间，两股灵力交缠，缥缈灵光向四处散去，落地生根，满殿梨花绽放，红莲从九天上徐徐而落，绽放似火…… 我收袖，运起体中术法，花瓣一片一片从莲盏上脱落，落在红衣人的身上，驱散他的灵力，连他的身体都开始变得透明，他红着眸子惊惶颤抖：“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死，我不会死，不会！”莲花摧残着他的身体，他眼眶中溢出了鲜血，面目狰狞，巨痛折磨的他求生不得，他看着自己一点点消散的身体，怒吼道：“不，我不会死，不！莲华，你好狠！” 我的灵力在一点点变弱，心口也疼的令人窒息，加大手上的灵力，花瓣萦绕在他身侧，飞舞的更是厉害。 “你想要我死！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我会让天下人为我陪葬！”一缕黑气飞出阵法，他身子化为碎片烟消云散之时，一颗泛着蓝光的石头从大殿下方破土而出，狂风吹散了满殿梨花，我本能的拿起袖子遮住眼睛，子梨将我往怀中一揽，护住了我，“这，便是万妖石？” 我悄然拿下袖子，眯着眼睛去看那被魔气缠绕的万妖石，“是。” 他将我护的更紧些了，“华儿，别怕，我陪着你。” 我亦是抬袖搂住了他的腰，温柔万分：“我不怕，我们，不会死，一定不会死。” “对，我们不会死，我还没有光明正大的娶你过门呢。” 我欣然扯了扯唇角：“若你娶我，一定要比这次的排场更大，若不然，你岂不是要输给他了。” 他阖目：“华儿，我定会给你天底下最好的，我会让你做天下最美的新娘子。” “好。”我松开了他的腰，“不过再此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我抬头去看那万妖石，抬起掌心凝出离魂玉，“你且等一等我，等我封印了万妖石，就来与你回家。” 他眸光柔光款款，“好。” 我飞身携着离魂玉一并前去，催动法术，离魂玉渐渐与万妖石融为一体…… 封印了万妖石，我大约，也没有了多少时辰了…… 我用着最后一道力气缓然落在了他的面前，他走近我，大手擦掉我额角的血迹，明眸清澈，“华儿，我带你回家……” “好。” 他拉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向大殿的出口，可我心口的伤，却是再也撑不住了……腿上一软，我便倒了下去，他惶然接住了我，俯身搂住了我的身躯，脸上惊恐失色，“华儿！” 我方一张口，便是大口的鲜血涌了出来，颤巍巍的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指尖拂去了他眼角的泪珠，我无力道：“你可知道，从你一进门的那瞬，便让我想起了百年之前的凡间，那时候，你也是这样带我回家，也是这样，抱着我……” 他大手冰凉的捧起我的容颜，双目染泪。虚弱颤抖道：“华儿，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我看着他这副焦急模样，竟是满心欢喜，“小傻瓜，师姐，师姐是累了，该休息了。” “华儿你别睡，我求求你，你别睡。华儿，我带你去看梨花，我带你去人间，你想要看月亮，我陪你去看。华儿，我只求你别睡……” 我抬指触摸他脸上的泪珠，沉笑道：“小梨花，不管你还记不记得二十万年前的事情，我都会爱你……别哭，你一哭，我便心疼……你这张容颜啊，从来都没变过，你这眉眼，我可是真正记了一生一世。” 他握住我的手，摇头道：“我带你回天，我带你去找医神，去找师叔，他们一定有办法救你的。” “子梨。”我卖力的唤着他，一开口便又是一股血喷了出来。“没有用了，我的心，已经碎了，我身体受了重创，连师父，都无力回天了。” “华儿，我不许你死，我不许你死，不许！”他拼命的搂紧我的身子，竟如孩童一般大哭了起来。 我温柔的将手搭在他的头上，柔柔道：“子、子梨，我不后悔，我从不后悔。” “你是我的娘子，我已经让你逃了一次，我不会再放过你了，不会，我带你去找医神，我带你去！”他什么也不顾的抱起了我的身子，大步往着宫外赶。我能听见他胸膛内的心跳声，这般急促，这般有力…… 我闭上眼睛，慵懒的躺在他的怀中，手捂住已经裂开的心，血从指缝溢出…… “你晓不晓得，我还是喜欢你在凡间的样子……重锦，我是你的娘子啊，是你明媒正娶的皇后，重锦，你可不许再忘记我了，可不许……” 谁的泪如雨下砸在了我的衣襟上，耳畔风声飒飒，徒留他人的哽咽声。 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嘴角依旧噙着笑，“你可知道，我有好多话，想要同你说，这些年，我真的好想你。子梨，你可还记得雷音宫外的梨花，你我的初见啊，就是在那棵梨花树下，那时候，你是少年模样，和现在一样，一身白衣。我看见你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你……子梨，那年一别后，我拼了命的想要见你，可，当我真正见到你的时候，我却又害怕了……师父答应让我与你相见，我真的好开心，但你误会我的时候，我却又好难过，我将心给你，其实，我的心，早就属于你了……” 剧烈的疼痛模糊了我的神智，我分不清此时终究在什么地方，只感觉灵台中唯留最后一缕清明了。我卖力的圈住他的脖子，昂首往他唇上一吻，“子梨，再见了……照顾好，我们的无忧。” 终于可以安心的睡下了，手从他肩上滑落时，他真切的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绷紧…… “莲华，华儿！” 天地乾坤，万物复苏，一瞬间，春暖花开…… 第一百八十四章 番外（上）重逢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转眼便是三百年过去了，这傻小子，还在这等。人都已经在他面前魂飞魄散了，想当年，他抱着莲华的尸体先是求遍了九重天的诸位大神，后又跑到一十三天将他师父那些佛祖们给折腾了一遍，终归还是没有救下人来，可惜，后来连个念想都留不下来，佳人一袭红衣，就在他的面前烟消云散了。” 银衣尊神与白衣神仙站在云头上，负手睥睨眼下这幕，轻启唇，“三百年，在天上也不过是三百日，他这三百日，过的清苦了些。” 长清大神颔首道：“这三百年，他几度要随他的心上人一起去了，好在司药关键时刻将无忧的事情告诉了他，这些年中，他除了流连人间，就是缠着祖神去要古莲，祖神仁慈，将莲花给了他，这才让无忧好好的长大。他一个人，带个女儿，也着实不容易。”言罢，侧眸去看银衣尊神，“嗳，你现在倒是淡定，想当初你以身殉劫的时候，你家夫人可也是带着你儿子日日翘首期盼，说来，你是否该同情同情他。” 银衣尊神眯了眯狭长的凤眸，“同情他？我可没有他这般没良心。” “哎帝晔，你这话说的可不对了，三百年的惩罚，也是够了……” 簌簌梨花下，半人高的小丫头拿着一枝梨花前去拽她爹爹的衣角，“爹爹，听闵苍叔叔说，人间的梨花已经开了，爹爹你说过，会带我去看人间的梨花。” 墨袍白衣的上神蹲下身子，抬手撩开小丫头鬓角碎发，目光和煦道：“好，爹爹带你去……” “莲华，你可记得，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梨花初绽，你可还记得，你说你怨我，我就在这里，只要你回来，让我如何做都行……哪怕，是要了我的性命。” 人间，三月正是梨花含苞待放的时节，闵苍神君随他家大主子小主子一起赶往人间，彼时草木神君正坐在树头上看那梨花深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呐，你看见了吧，这三百年来，若不是小主子在君上的身边，君上的日子该是多难过。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来这里看梨花，君上啊，都快傻了。” 草木神君躺在树上睡觉，闭上眼睛悻悻道：“活该，这就是老天爷给的惩罚，想以前，咱们尊上在的时候这子梨上神可从来都没有在意关心过，害的咱们家尊上为他魂飞魄散，他身为罪魁祸首，本就该自责愧疚。” “哎我说，你怎么这几百年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连尊神都敢议论，是不是没了尊上，你就越发嚣张了，以前有尊上管着你的时候，你不是挺乖巧的么？” “打住。”草木神君把玩着手中的树叶，叹道：“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以为我想提起他啊，还不是因为文韵神尊命我来看看小主子，要是让我发现小主子瘦了，你们就等着完蛋吧！” 闵苍神君坚定道：“这一点你倒是放心，毕竟小主子是尊上与咱们君上的孩子，君上心疼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亏着了小主子。” 草木神君撩起裙摆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道：“你啊，这几百年来就这一句话说的我爱听，姐姐若是知道了，一定也很开心。” 闵苍神君听此话后却莫名的伤感了起来，“哎，尊上已经魂飞魄散了，好好一个神尊，再也回不来了。” “谁说回不来，我姐姐好着……”说到此处，像是猛地回想起了什么，慌忙捂住嘴，闵苍神君一脸惊诧：“你说什么，你说神尊如何？” 闵苍神君激动的握住草木神君的肩膀，晃得草木神君头晕眼花，草木神君烦躁的推开了闵苍神君，囫囵道：“哎呀，我这不是伤心过头了，感觉尊上姐姐还在吗。你说的对，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奉劝你家君上节哀，啊对，我忽然想起了之前天上有个传闻，说是西海的那位公主又来合善宫了，我姐姐才去了三百年，你家君上不会这样就耐不住寂寞了吧！” “哪能啊，君上他可是一心都装着神尊大人，不管是什么公主郡主，看都不看一眼。” “我还听说他们公然搞暧昧！” “非也非也，是那西海的公主偏要将自己的簪子当做定情信物送给君上，君上当即就将东西还回去了。” “可别让我知道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姐姐的事情，要不然我就去告诉文韵神尊，让尊神将他阉了！” “本神君以本神君的人格魅力担保，君上的确已经改邪归正改过自新了。” “本姑娘暂且信你！” 迎仙客栈，久未逢面的天尊大人今日有兴趣来人间看了看，逢上了文韵神尊便以茶代酒，小小切磋了下棋艺。 “三百年了，他的诚意，你可也看见了。还要继续试探下去么？” 文韵神尊正襟危坐道：“当然，给他三百年的惩罚，已然算是轻的了，若非看在他为了救莲华而在佛祖面前跪了十年，本尊必定会让他后悔一生。” “就算不为了他考虑，也该为了无忧，无忧长大了，该有个娘亲陪着。适才我从天上回来，听闻西海的老龙王又有想法撮合自己闺女和他，你也不想等莲华记起来之后发现自己添了个妹妹。” 神尊冷哼了声，“他若是真敢娶，本尊便打断他的狗腿，替他师父好好教训教训他。” 天尊勾唇道：“他倒是痴情，当即就反驳了，天帝无奈，也没有勉强。你这些年啊，又要当个好师父，又要帮徒弟看夫君，也真是够累的。”一枚棋子放进棋盘，天尊大人续道：“多年前，诸天神佛念及莲华乃是为天下苍生而死，集众仙佛之力，才护得她的根基，修炼了整整一百年，才得以重新恢复人形，只是可惜了，她醒来，竟然把一切都给忘记了。” “也许，这便是天意。” “天意，天意便是他们本该生生世世，永不相见么，文韵，你可觉得，这样太过残忍了。” 文韵神尊淡然道：“残忍二字，从天尊你的口中说出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你我相识太久，当年你将莲华托付给本尊，不就是，想要护她周全么，弥补心头的那道旧伤么？” 神尊捋着袖口，面色愈发沉重，“你也看出来了？” “本尊在古书中见过你的记载，你并非是天生天养的神族，你幼时，父母为护你幼弟安全，将你送去了妖界做人质，你也是自那时候开始，成了一副无情无欲的性子。但你，本心却是想要保护身边的人，自莲华拜你为师，你便将她护在你的羽翼下，千千万万年来，你害怕任何人伤害她，其实保护她的同时，也是在保护自己。” “正是因为经历过，才会看破红尘，我记得与她初见时，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懵懂丫头，世人都道我无情无欲，她却道温润如玉，你说的对，千千万万年来，我太害怕别人伤害她了。” “如今，有个人替你守护她，你不该感到放心么。” 文韵神尊阖目：“是啊，也该放心了。” 二人的谈话终被某人的推门声打断，秋霜神君慌张的进门来，面带惆怅道：“神尊，天尊，不好了，尊上她翻窗户跑了……” “……” 喧哗的大街上，闵苍神君抱着小无忧去买糖葫芦，白衣神仙便一人走在大街上，锦国，锦绣城，百花节。街头的叫卖声，画铺前的梨花图，花农瓶中两枝含苞待放的梨花，往事接踵如在眼前，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了白衣少女怀中一枝梨花，转身朝他温柔一笑…… 她的眉眼，她的轮廓，这些年来一直深深嵌刻在他的脑海中，片刻也不曾忘记。但只要他伸手去触碰，那影子就会化作飞花散去，犹如三百年前，她在他的怀中魂飞魄散一般…… “莲华。” 他怔了怔，那幻影果然随风逝去。 他抚了抚眉心，眼眶中升起一片朦胧。昂头时，他竟又看见了她出现在眼前，白衣女子的模样还是那般清秀好看，双手背后，俯身在梨花枝前闻了闻，抬手化出了一枚银两，“都要了，给我搬去迎仙客栈！” 女子天真的样子，和数百年前的她，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这都是幻像，都是假的。她已经魂飞魄散了…… 那女子渐渐走近自己，唇角含笑，发间还带着自己给她的定情信物，他情不自禁的伸手，女子却没多注意他，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 “华儿……” 之后他便听见哎呦一声，转身才发现是谁撞到了闵苍神君，闵苍神君刚要抖抖袍子去瞧瞧是哪个冒失的女子，没成想，一抬头竟撞见一副熟悉的面孔——那女子粲然一笑，大方有礼的拱了拱手，“仙友，得罪了！” “仙友……”闵苍神君更加不可思议了，称他仙友的那个女子抬步离开，那背影……再瞧瞧他家君上那张噙着笑意温柔似水的脸，可真是出了鬼了，君上此时不该比他还兴奋么！ “君上，莲、莲华神尊！” 白衣神仙恍惚道：“你也瞧见了？” “你怎么还不去追啊！” 白衣神仙长叹一声，心生感慨：“都是假的，幻象，幻象……” 闵苍神君吞了口口水，“君上，这个不是幻象，这个是真的，真的神尊！你看！”闵苍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枚簪子，那簪子，他又岂能不认识。 时至如今他才醒了神，心跳加快，气息颤抖道：“莲华，真的是她！” 闵苍神君捂脸：“真的！” 然再抬头，他家君上已经消失的连片衣角都不剩…… 拍了拍胸口，闵苍喃喃道：“丫头，看来你娘真的要回来了，你高不高兴？”垂手胡乱的抓一抓，再抓一抓，低头一看，“我的娘啊，小主子呢！” 第一百八十五章 番外（中）轮回 对于我初来人间便拐走了人家的闺女这件事，我也是由衷的抱歉。想我堂堂一界神尊，竟然靠着翻窗户才能逃出来，也真是太丢人了，路上无意撞见了别的神仙不说，走到一半才发现身后跟了个奶娃娃，一声娘叫的我浑身起遍了鸡皮疙瘩！ 本着尊神慈悲为怀的善心，我没偷偷将这来路不明的小神仙给甩了。其实，倒不是我不想甩，而是我已经绕过了三个巷子走了十几个岔路口，可一扭头，还是能看见这个小丫头，简直是折寿啊。吓得本神尊赶忙抽出璇玑扇扇一扇。硬的不行，便来软的。 我扯出了一抹温柔似水的笑，蹲下身去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你是不是和爹娘走丢了，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啊。” 小丫头摇了摇头，向前一步，圈住我的脖子，奶声奶气的道了句：“娘的家，就是无忧的家。” “无忧，你叫无忧？” “娘，无忧饿了……” 饿了？ 于是乎我大公无私的奉上了我的银两，给她买了两碗面，不过这小丫头还真的挺能吃，眨眼的功夫两碗面便被她风卷残云的扫完了。 “小丫头，你这样跑出来，你爹娘容易担心的，快告诉姐姐，你家在哪里，姐姐送你回家。” 小丫头牵着我的手，好奇的抱着我的胳膊瞪着大眼睛看着我，“娘是无忧的娘，无忧不能叫娘姐姐……” 我有些不能承受的讪笑道：“姐姐我呢，虽说也上了年岁，可是还没有你这样大的女儿，姐姐我可是清清白白的神仙，况且，我这么貌美如花，怎么可能是你娘呢。” 小丫头闻言顿时两眼朦胧，瘪嘴嚎啕大哭：“娘，你不要无忧了，娘……” “别别别、别哭！”我连忙捂住耳朵蹲下身，我这辈子，可最怕听见娃娃哭了，甩了甩袖子，我委屈道：“好吧好吧，既然你想叫娘，那我就吃点亏，娘就娘吧！” 小丫头这翻脸速度，也忒快了些吧，顿时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抱住我的胳膊，“那娘快带无忧回家，无忧想睡觉了。” “回家？”我抖了抖唇角，我若是带个小娃娃回去，我师父会是啥反应？一般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让秋霜将她扔出去，还有一个，就是将我给扔出去！ 啊—— 可是我也不能留这娃娃一个人在街上，万一被人拐卖了她爹娘来找我算账怎么办，打得过倒是还好，打不过……我这神尊的名号可就白叫了！算了算了，阿弥陀佛慈悲为怀，阿弥陀佛胜造浮屠，扔就扔吧，我忍了！ 客栈内，秋霜神君眼角直抽的趴在我对面喝茶，我师父老人家与天尊大哥分坐两畔，小丫头欢喜的蹭到天尊大哥怀里：“舅舅，你好久都没来看无忧了。” 我好不容易摸到了茶，却被她这声舅舅给吓得一口茶喷了出来。 “舅舅！大哥，这是你家孩子！”我有一百二十个不相信，这丫头怎么和天尊扯上关系了，天尊何时又收了个妹子？天尊的妹子可真多！ 师父见状总算拉长一张老脸咳了咳，“莲华，为师放你出去，你怎么拐了人家的孩子回来了？” 我霎时满脸委屈，“我也不想啊，是她总跟着我。” “无忧是娘的女儿，当然要跟着娘了。” “咳。” 这一次换做师父被呛住了，师父黑着脸，伸手去袖中摸了半晌，我善解人意的递了张帕子过去，师父老脸没绷住，尴尬的擦了擦嘴角，踟蹰道：“孩子她爹？” “不认识。” 师父皱眉：“没见到？” 我重重点头：“没。” “那这孩子……” “捡的！” 师父敛眉表示不相信，我立即一本正经的指天发誓：“我发誓，真的是捡的，我没拐！” “咳咳，孩子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天尊此言深得我意，我立马坐直了身子，“这个简单，既然是天尊你家孩子，你带走不就行了，我继续回屋春眠去！” “慢着。”天尊继续装咳嗽，“谁说她是本尊家孩子了，本尊，也不认识……” 天尊你这样昧着良知说谎话良心不会痛么，方才叫舅舅的时候可见你答得开心！我咬住唇角眯了眯眼睛：“是么，我怎么不信。” “本尊……你不是也说这孩子见了你叫娘么，看来这孩子是被吓傻了，所以才会叫本尊舅舅，其实，本尊是不认识她的。” 看着他那副正经的不能再正经的模样，我哦了声，不过，这样说也对啊，她都能叫我娘，叫天尊舅舅也许是一时傻了乱叫的。 我彻底没辙：“那她，她怎么办啊？” 天尊温润勾唇，“这个简单，谁捡来的，谁负责！” “……” 谁捡来的谁负责？想我好歹也算是个尊神，可不是被吓大的。 哄好小丫头睡着，我便收拾了东西准备偷偷跑出去，我走了，这孩子自然要由师父负责，照顾孩子这方面，秋霜神君可是比我有经验的多了。 我随手从桌子上拿起璇玑扇，直奔房门而去，啊不对，正门肯定是不能走了，还是翻窗户比较保险。 我幻化出一条长绸，扬袖从窗台抛了下去，一端系在了窗内雕花栏杆上，用力扯了扯，确定够结实后才翻身从窗户上缓缓爬下去。 爬到一半时我昂头看了看毫无动静的客栈，长呼了口气，总算是摆脱了！ 手上用力，我轻易便拉着绸缎飞身落地，双脚塌到实地时我扬袖收回了绸缎，拍了拍广袖，“切，还想关我，简直做梦……啊……” 谁丢的香蕉皮！ 不过生死一线的时候，不知哪个好心人拦腰将我旋身抱起，我被他这一转转的头晕眼花，尚未清醒过神却听他激动的唤了句：“莲华。” 我昂起头，不明的看着那张年轻英俊的容颜，这张脸……这双眼睛……还挺好看的。不过瞧着他两只泛着光的眸子，我顿时全身不自在，黑着脸问道：“你还要这样抱着我多久？” 他倒不是像草木神君同我常讲起的人间戏码那般，当即放我下来再来一句小生唐突，反而，将我抱的更紧些，真挚深情的来一句：“一辈子，再不放手了。” 一辈子……这可不行！ 我立即翻身下来，连连后退了两步，打量到他周身萦绕的仙气，我吞了口口水道：“仙友，多谢仙友你方才的救命之恩，莲华以后必当相报，不过本尊呢现在还有要事，先走了先走了！” 本想赶紧跑来着，却忽然听到某神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尊上……” 完了，是秋霜神君。 我惶然，提起衣裙便朝另一个方向跑了去，然还没跑出几步，便撞上了某人温暖的胸膛，我被撞退了两步，抬头正要训斥是谁挡了我的路来着，可没想到，我一昂头，见到的竟然是师父…… 迎仙客栈，秋霜神君一脸无奈的捂着眼，天尊与师父分坐两侧，我身畔的这个陌生男子倒是甚为安静，茶喝了一盏又一盏。 “你倒是真有能耐，拐走了闺女，现在索性连她爹都被你拐来了。” 我托着下巴唉声叹气道：“你以为我想啊。” 天尊扫了我一眼，含笑道：“也许，这就是缘分。” 什么狗 屁缘分，要不是他我早就跑了。 “莲华。”久久沉默的师父总算是开了口，我啊了一声，提起精神听他说话，只见他面色为难的拧了拧眉，良久才开口。“你可记得，为师同你说过，你的魂魄是被诸天神佛所聚，才得以重生？” 我点头。“这个自然记得。” 师父沉声，“可为师却从来没同你说过，你是如何死的，丢掉的那段记忆，又是什么。” 我拿起茶盏把玩：“师父说，那是劫，不知道也罢。” 师父更加为难的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师父，不打算再瞒下去了，长话短说，你数百年前，曾有一个女儿，而他，便是孩子她爹，你们……” “我们？？”我被呛住，看了看身畔这名镇静的男子，我咂舌道：“我们不会是……” “也算是夫妻吧。”天尊大人接过话道：“不过，具体如何，还是须得问他。” 他？ 这三百年里我的日子过的也算是风平浪静，但突然间多出个女儿和夫君，还真有些不适应，重要的是，我半点儿也记不得他了，师父不会是觉得我在他身畔太闹腾了，所以故意这样说，好将我给扔了吧！ 我站在梨花树下扯着袖子，这件事，我从未听草木神君透漏过只言片语，到底，我同那人之间有什么渊源…… 身后渐有脚步声逼近，风吹走落花，我抬起手，接下一片，忽然间，有一双臂膀将我拢进了怀中。 这个怀抱，好是温暖。 “真的忘记了么？你不记得我了，是我以前伤你太深，所以你才会换这种法子来惩罚我么？华儿，我知错了，只要你能回来，我愿意把命给你，把一切都给你。” 冰凉的泪砸在我的肩上，我转身，目光对上他清澈的眸仁，情不自禁的抬手去抹掉他眼角的泪，“你叫，子梨？我在天上从来没有听过你的名字，秋霜说，你是战神，你当真认识我，又当真是我的夫君？” 他握住我的手，泪眼婆娑，只手搂住我的腰，神色凄凉，颤颤道：“当年，你是在我的怀中魂飞魄散的，华儿，那时候我眼睁睁的看着你的魂魄在我眼前化为花瓣飞去，可我，却是那样的无用，我救不了你……” 我不知所措的看着他流泪的模样，“你，你别哭啊，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哭呢。” “莲华，你可知，这三百年，我日日都能梦见你，梦见大雷音宫，梨花树下你一袭红衣的模样。莲华，你回来了，可真好，我真怕这又是一场梦，梦醒了，你就不见了。” “不是梦，这不是梦，我不是还活着么，好好的站在你面前……”我垂首，恹恹道：“只不过，你说的这些事，我都忘记了。” “没关系，只要你还活着，哪怕你这一生都记不起那些事，我也会让你再爱上我一次。” “爱？”我皱了皱眉头，“爱是什么？” 没等我得到回复，他便猛地收住了我的腰，低头朝我的唇上吻了过来…… 这种感觉，为何明明很陌生，却又有那么一两分熟悉呢。 第一百八十六章 番外（下）永世 客栈中又来了名与他相识的男子，名唤闵苍。而从他的口中我大约也琢磨透了一些事情，譬如我失忆之前一直很庇护这名子梨上神，我们算是同门的师姐弟，当初我将一片丹心都给了他，可后来我们好像生了什么误会，我是在与魔头一战中战死的。而我死后，他不惜抱着我的尸体求遍诸天神佛，更在佛祖门前跪了十年。我魂飞魄散后，他还有几次想不开要同我一起魂飞魄散，是为了无忧，才勉强撑到如今。 不过听他如此一说，我忽然觉得，看来我之前的眼光倒是不错，至少选中的这个人没有让我失望。 他也在客栈中住了下来，每日除却了照顾女儿就是来陪我说说话，偶尔，还会做些亲昵的举止，我不排斥，但也是一如既往的没感觉。 他想过要唤醒我的记忆，带我去街头买花，给我买糕点，带我去山上放风筝，可惜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虽说他的唇角总挂着笑，可我能感觉到，他的心头，一定很疼。 “师父，为何我有夫君有女儿这件事，你到现在才和我说呢。他，对我挺好的。” 我站在师父的窗台边修剪一枝梨花，师父不动声色的翻开一页佛经，许久才道：“他之前负了你，师父，只是给他一个惩罚罢了。” “负了我？”我剪下一段枝叶，续问道：“那我之前，很喜欢他么？” “嗯。” “师父，既然我那么喜欢他，可为何我还会将他给忘记了？我，又是怎么与他结为夫妻的？” 师父缓缓道：“莲华，自你幼时，师父便同你说过，世间一切，都有定数，因果循环，乃是报应。” 因果循环，乃是报应？ 这句话一直盘旋在我脑中许久，因果循环，我们之间，究竟种下了什么因。 是夜，我未睡，提灯来树下看梨花。 风声飒飒，吹落枝头繁花，此情此景，倍感萧瑟。 他也未睡，默然走到我的身后，看着我的背影发呆。 “这十几日以来，你想过了不少法子来恢复我的记忆，是我不好，总是让你失望。” 我将灯放在了脚下，他与我一起坐在屋顶之上，放眼眺望，街头灯笼明灭闪烁，灯火葳蕤铺满了整个锦绣城。 我抱着自己，浅浅道：“我想，我的记忆可能是回不来了，师父说，佛祖救下我的时候，我的元神已经七分八裂了，是他将我养在了雷音宫百年才得以苏醒，我的元神受了重创，所以那些记忆可能是，彻底丢了。” 听他一直沉默着，我又道：“若不然，你放弃吧。” 他抬起一双皎洁的眸子看我，伤怀万分：“华儿，你是想同我，两不相欠，各自安好么？” 我赶忙摆手解释：“没没没，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虽然记不起来你是谁，但我能感觉到，我很喜欢你怀中的温度，我以前，一定很喜欢很喜欢你，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个感觉。以前的事情，忘记就算是忘记了，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他动了动薄唇，“重新来过？” 我主动握住了他的手，“我都听闵苍说了，我死的时候，你带着我求遍了诸天神佛，磕了三千零八个响头。我虽不懂什么是情爱，但我知道，我在你心中一定很重要很重要，既然你我对彼此都有情，那倒不如，我们慢慢来，你给我些时间，我一定也会爱上你的。” “傻丫头。”他拢我入怀，怀中淡淡的梨花香萦绕在鼻息前，我闭上眼睛，也放下一切的抱住了他。他紧拥着我，沉吟道：“既然这样，我们便成亲吧，华儿，我不想再让你等了，我怕，怕你又像上一次那样，在我眼前消失不见。” 我想了想，道：“成亲？可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才同你相处了十几日……” 他低声喃喃：“你不用知道，我能记得住你的喜好，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子梨……” 他将我从怀中捞出来，满目真挚的看着我，抬手幻化出那枚梨花玉簪，轻轻别进我的发间，唇角浅浅上扬：“收了本神的发簪，华儿，你早就赖不掉了。” —— 我从不知这锦绣城中还有一座废弃的王府大宅，不过经的他挥袖一变，整个王府大宅便又恢复了肃穆幽静的模样。 府内梨花遍地，他拉着我的手，缓缓走进后院，梨花树上还挂着红莲灯，花瓣落进灯中，风吹无痕。 “这里，便是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最后的心愿，便是再看一眼府中的梨花。是我不好，没能满足你这个心愿。” 我走到梨花下，昂头看着树树花影重重，转身朝他莞尔一笑，“这梨花，可真美，比九重天的还要漂亮。” “华儿，你闭上眼睛。”他凑近我，柔柔道。 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你是不是要给我惊喜啊？” 他平静道：“伸出手来。” 我又听话的伸出手，他亦是抬起手，与我双手相合，“可以睁开了。” 我蓦然睁开眼，只见掌心飞花，红白一片，莲花飘入空中，梨花脱落枝头，花叶交缠，甚是惊艳。 我满心欢喜的看着这一幕，他此时也开了口，低沉道：“你不记得这些事，我便，亲口说给你听。当年，我还是雷音宫前的一盏梨花，是你日日用灵力灌溉，才得以化作人形。我陪了你数百年，这数百年来，你我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我亦是渐渐的爱上了你，我同你承诺过，要娶你回家做新娘子。可我最后失约了……” 眸光对上他凄凉的眸仁，他抓住我的手，我听着他的话，心中隐约也有些涟漪荡漾开，“为何，要失约。” 他抬指撩开了我鬓角的发：“是我不好，我不该忘记了你两次，亲眼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两次……” “你忘记了我。” “那时候，你很痛苦，甚至连看我的眼神中都带着悲伤。” 我木讷的瞧着他，“我很痛苦？是不是，同现在的你一样，明明我就在眼前，却什么都记不起来，那种滋味，一定不好受吧。” 他僵硬的扯了扯唇角，“等你记起来了，我便带你去看世上最美的梨花。” “梨花……”我脑中倏然飘出了一道影子，恍恍惚惚，不大真切，“梨花是分离之花，可我记不起来，究竟是谁和我说过，梨花，是永不分离的意思……” “华儿！”他眼中有泪，像是抓住了一缕希望，“你，可记起来了，梨花，是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那道影子闪过后，我就再也想不起来别的了，摇了摇头愧疚道：“对不起子梨，我记不起来，什么都记不起来。” 他失落的松开了我的肩膀，良久，才勾起一抹艰难的笑，“罢了，无妨，明明知道结局的事情，又何苦强求呢。” 大手握住我的手，他拿起我的胳膊，在我手腕上重新带上了一条银莲花的链子，口中呢喃着我听不懂的话：“其实藏书阁那次，我知道是你，我只恨自己不能清醒，若有半分清醒，我也不会那样伤害你。” 忧愁在他眼中允开，我温柔一笑，亦是握住了他的手：“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若我对他心中还有半分恨意，我便不会死在他的怀中，也便不会每每看见他落泪，心头都不是滋味。 “华儿，我再带你去最后一个地方。” 最后一个地方…… 芳草萋萋处，有一处皇陵，皇陵内亦是种满了梨花，这个时节，梨花绽放似雪，倍添凄凉。 皇陵内，阴风扫面，吹起了我一身红衣。 地宫之中，葬着一对帝后，碑上刻着帝后的谥号，而旁侧的小碑上，却又刻着爱妻莲华的字样。爱妻莲华，是说的我么？ “这是？” “当年寒冬，红梅绽放时，你便是在一个白雪纷飞的天，躺在我怀中闭上眼睛的。你那一世不喜皇家束缚，可我想百年之后能与你趟一个棺材，便自私的将你葬在了皇陵，这块，是我为你亲自所写。历朝历代不曾有帝后同碑的先例，我舍不得你，既是要睡一个棺材，你便委屈些，让出这方寸之地，容我留个名。” “这是，我们？”我诧异的看着眼前的石碑，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一摸，冰凉从指尖传入心坎，霎时间，心头像是有针扎了一般痛。 我赶忙收回了手，再抬头，已见他眼角潮湿。 “生死同穴，我想，若我还记得那些事，定会十分感动吧。”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问道：“我想知道，这三百年，你是如何过来的。” 他扶住了我的脑袋，把我护进了怀里，叹道：“我过的很好，不过是每每午夜梦回，都能在梦中与你相遇罢了。” “子梨，我，不该忘记你。” “我曾同老天求过，只要你能回来，如何惩罚我，都没有关系。” “子梨……”我搂紧了他的腰，心中五味杂陈，浅浅低吟：“等我。” “我等你，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都陪你等。” 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灵台中似是又晃过了一幕，漫天飞雪，红色的喜字，大红的嫁衣，还有他拥着我在雪地中落下的眼泪……梨花百里，他穿着喜袍抱着已经死去的我，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那种心痛，我亦是能真切的感受到…… “重锦……”我毫无征兆的想起了这个名字，晃了晃脑袋，拼命想再想起些什么，可脑中，却是空空如也。 我想不起来了，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回去已是傍晚时分，自从离开了皇陵，我便觉得心中仿若有块大石头在压着，还有喜袍与血，我们，何时成的亲？ 适逢有外地的杂耍团来京中表演，火树银花，流光潋滟。 我神使鬼差的靠近那表演，里面正在表演耍大刀，我迷糊间，忽见那把大刀从壮汉的手中脱出，直奔我而来…… 许是我看的傻了，也不晓得拿仙法避一避，大刀只差分毫便落在我身上时，是他捞住了我的腰，旋身将我护在怀中，刀刃生生划破了他的胳膊，顷刻间，血色染红了白衣。 而我的眼前，也霎时浮现出许多场面。 “重锦，此生此世，来生来世，你都是我一个人的。” “我不会放开你的手，永远都不会。” “如今，我把心给你，从此，我们便两不相欠了。” “莲华，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求求你别这样。” “华儿，此生不能长久，来世，我还你一世长安。” 往事接踵涌进了我的脑海，我想起了我的死，也想起了师祖替我凝聚元神的光景，还有他哭着带我去大雷音殿的一幕幕…… “子梨！”我如梦初醒，看着他手臂上越来越深的血迹，颤抖的从袖中掏出帕子，强装稳重：“子梨，子梨，你不可以有事，子梨……” 他看我的眼神愈发深邃，抓住我颤抖的手腕，怀疑道：“华儿，你……” 我猛地扑进了他的怀中，紧紧的环住了他的脖子，还未开口说话，泪水却先一步的汹涌而出…… 二十万年的执念，如今，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 九天之上，青衣女子手中握了一柄团扇立在墨衣男子身后，慢悠悠的扇着扇子：“当年，我取走神尊的记忆，不过是想保存这世上最真挚单纯的爱罢了，三百年了，我自知没有神尊运气好，得了个这么痴情的夫君，但我也总算是看开了一些事情，有些人，藏在心中一辈子就够了。族长，这记忆，就当做是小神送给上神大婚的贺礼了吧。” 墨衣天尊负手道：“你执着了那么多年，看开了便好，接下来你打算要去什么地方？” 青衣女子感慨道：“人面桃花是为他而开，既然选择放弃，那人面桃花，我也不打算继续留下去了。我准备带着对他的思念，一起遨游三界。” —— 三界之大，却总有一人，踏遍千山万水，轮回千年万载，来与你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