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外不科学》 楔子 即便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这个梦仍旧多年来一直纠缠着他。 全是血,到处都是血。 自己的脸上似乎也被溅上了那些温热的血液。 好痛苦,连继续呼吸下去也成了一种负累般的苦楚。 可是这么痛苦,并不是因为自己受伤才觉得痛苦的。 眼前的景物模糊不清,他努力睁大眼睛,但都是徒劳,无论怎样,他看到只是一片扭曲的画面。 他想说些什么,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反而是身体无可控制地发起抖来。绝望之中,对面竟然有人抬手触碰他的脸颊。 师父的手指冰凉,死人的温度。四周的血腥味越发厚重,几乎化成了实质,而他像是被裹入了一个血色的厚茧之中,动也动不了,只能任由那只沾满血的手,温柔地替他擦去面上的眼泪。 “不要怪自己。” ——他猛的睁开眼睛自梦中惊醒。 ※※※※※※※※※※※※※※※※※※※※ 开新文啦。 不,其实不能说是新文,事实上这是写在《逃生通关全靠演技》之前的,我的第一篇文。 不怕丢脸地直接告诉大家,我写这篇文的时候,死活签约签不上,所以我把这文删掉逃了再开了另外一篇新文就只为了能签约(捂脸) 很显然这是一段丢人黑历史…… 和《逃生通关全靠演技》完全不同,这片文非常琐碎,行文节奏也比较奇怪,攻也是在文章很后面才出现的。这篇文属于非常非常慢热冷门的,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要扑街的类型文。 我知道这篇文有很多很多很多缺点,并且,可以这么说,我在写这文时候查资料看写作指导列大纲所花的大量时间精力,和最终小说成形的质量,并不匹配。然而,无论怎样也都还是想将它写完。 在这里,先感谢一下愿意看我这篇文的人,谢谢你们至少点开了这篇文,或许你们很快就会被这篇文的不精彩不有趣不好看给吓跑,但是还是很感谢你们点开来看了一眼。 --- 蠹虫一乱 沈有余是被颠醒的。 他人在车中,路很不平,车也不好,一步三颠,人没被颠出车外,那是因为头上有顶,身侧有车门围着。 这车,不是他自愿坐的车,他是被人强行捉了绑进来的。 至于为什么会被绑?呵呵呵,他也很迷茫好吗。 想想自己的人生经历,也没可能做下什么得罪人到要被绑架的事。他就一个普通在校大学生,现在正在放暑假。今天——如果他没昏太久,那就应该还是今天吧,今天中午的时候,门铃大响,他以为是大灰叫的外卖到了,开了门一看,谁知道竟然是个他不认识的女生,和一个他同样不认识老爷爷。 女生看起来年纪比他小一截,好像还在读高中,穿着深蓝色的棉麻衣裤,有点像练太极拳的那种服装。而老头呢,站在那女孩儿的身后,干枯黑瘦,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挺矮的,比女生矮了两个头,但目光极其锐利,以至整个人存在感极强,难以忽视。 沈有余开门见着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感觉有点不大舒服。 任谁被老头这种“老鹰捉小鸡”,或者说是“蛇看青蛙”的目光给盯着,都会觉得不适。 沈有余不想起事端,主动避开锋芒,问那女生:“你们找哪位啊?” 结果注意力集中在那女孩身上之后,他发现这女孩的气质也有点瘆人,虽然长得眉清目秀,但面无表情,看人的眼神直勾勾,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怎样。再一细看,女生眼睛明显一大一小,这使得她整体看起来越发不协调,配上那不言不语的行为,更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古怪。 沈有余思考了一下,好脾气地开口:“你们是不是敲错门了?” 老人两手背在身后,仰着头问沈有余:“这里不是1503?” 这老头脸上没有胡须,肤色深,有许多老年斑,或许是深眼窝和鹰钩鼻的关系,他整个人看起来给人一种很不好惹的感觉,不过身上穿着却很随性,是白色老头衫配一条深蓝色到膝盖的大裤衩,而且上半身衣服上还画了一个阳光灿烂到扭曲的笑脸。 沈有余和老头对望一眼。他家大门上挂着那么大一个“1503”的门牌,任谁都不会错认,所以在这一点上,他也没否认,只大大方方地承认,说:“这里是1503。” 女孩子冷不丁开口问:“沈有余是不是住在这?” 沈有余:“……” 玄之又玄的第六感给了沈有余一个警示,他直觉感到自己如果承认的话,绝不会是好事,所以面带微笑的,他冷静扯谎道:“不是哦,你们敲错门了。门牌号记错了吧?我知道沈有余,他住在隔壁,是在1502。” 女孩点了点头,也没有表示感谢,她直愣愣地转头跟身后的老头说:“师父,沈有余在1502,我们敲错门了。” 沈有余“好心”又自然地补充一句:“之前我出门丢垃圾还看到他,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家里,你们赶紧去确认一下吧。” 说完,他就打算将门关上。 沈有余心里已经琢磨着要将大灰拖出来好好问一问,是不是认识这么一个老头和小女孩,如果是大灰的熟人,那他到时候再好好道歉就是了。 结果这门居然没关上。 他无比错愕,因为看到卡在门缝处的那一截森然弯钩。 这弯钩是刀具材质,看起来无比锋利,仿佛是能见血的那种。此时弯钩卡在门缝处,使得他家大门无论如何也关不上。沈有余心想,这是刀子啊我的天。跟着,他还来不及采取别的任何措施,这没关严实的门又被人从外头踹开了。 老头站在门外。 沈有余这时候才看明白,那卡着门的弯钩不是他以为的刀子,而是这老人手上的义肢。 先前老头将手背在身后,他也看不见。也不知怎么回事,老头断臂失去了一只右手,那后头接上去的义肢,刻意做成了锋利弯钩—— ——手断了被截肢,可以是很多不可抗力事件导致的结果,但老头的后续处理风格,这义肢造型,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人会用的东西,实在是太危险了。 沈有余一凛。 老头直挺挺地站着,目光冷冰冰,说话语气也冷冰冰,他的话是对身边的女孩儿说的,他说:“念念,你眼睛是白长的?之前对着照片看那么久,你认不出来‘沈有余’就是这个小滑头?” 然后? 然,后,沈,有,余,就,被,绑,架,了。 而且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就被绑架了。 这事讲出来别说其他人不信,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他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面对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和一个瘦小比他矮好多的女孩子,居然一个回合就被拿下?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抱着“这一老一少是不是要碰瓷我?”的想法,以至于不太敢动手,但当那女孩真的上来捉拿他时,他反抗了,并且是认认真真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去反抗了,可还是架不住女生那诡异的洪荒巨力。 这种力气,哪里会是女孩子……不,或许更确切来说,这哪里是人啊?这简直披着人皮的霸王龙! 当时被名为念念的女孩摁在地上时,沈有余看到老头将一瓶不知名的液体倒在手帕上,并准备过来捂他的脸——所有一切的发生不过瞬息,沈有余见势不妙却连呼救都来不及,只好屏住呼吸。但老头那么精,一眼看他的企图,只听老头哼的一声,压在他身上的死丫头就拽着他的头发,将他脑袋往旁边地上重重一磕。 沈有余被磕了个七荤八素,嘴唇破皮,口中尝到血腥味。那手帕捂上来,他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只闻一股甜甜的气味扑鼻而来,他登时头晕脑胀的一片,视线也模糊不清了。 等沈有余再次醒来,一切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发现自己被捆了手脚丢在后座。 沈有余个子不矮,小车子狭小的后座空里要他这么窝着,着实有些“委屈”他。而且后头塞了又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此刻沈有余的腿正被人当做枕头枕着,那个枕他腿的人是大灰。 沈有余:“……” 果然也被绑来了吗? 那就—— 也稍微简单介绍一下,这顺路被绑架来的倒霉孩子大灰好了。 大灰全名路辉,平日里沈有余都以大灰称之。他们俩人是室友哥们。不过他们不是大学室友,也不是在外租房遇见的那种,他俩拥有同一个监护人,因为他们都是被人收养的。 沈有余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就被领养,大灰则是六年前才进的家门。两人同岁,大灰来时,他们都是要读高中的年纪,这个年纪的人可能都有一点点中二,和莫名的要强爱面子,反正再以哥哥弟弟相称,两人均觉得肉麻变扭,于是就互相直呼名字,相处也不分大小,就跟普通同学朋友没差,对外介绍也是以“室友”戏称。 此次昏迷之前,沈有余依稀看到大灰穿着拖鞋走出房门,好像还大喊“这搞什么,你们不要乱来,我要报|警了”,结果现在也被绑了来。真惨,显然是被他连累的。他已经能想象出大灰醒来后,对着他吐出三斤血的场景了。 不过,沈有余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绑。 这完全没有道理。 他也不知道自己被这么塞在车里多久了,现在只觉腰酸背痛腿发麻。 看向车外,天已经黑了,他们走的是一条小路,阴森恐怖,弯弯曲曲,很窄,只有这辆车打着大灯在路上奔走,周边没有路灯,两旁都是树,车灯照到的地方,树木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墨绿形象,而车灯照不到的地方,树木在黑夜里只透出了一个模糊的略微区别于夜幕的影。 这是要去哪里? 无解的答案。车灯光亮只能照亮到有限的地方,路面永远只显示一截,让人无从得知更远的地方都有什么东西,正如这行程的终点,是同样未知的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前座。 车内没开灯,从后座他只能看到前座之人的丁点儿形貌,但很显然,如今开车的,是那位先前把他打到一脸懵逼的小丫头,而那位身高没到一米四的凶霸老头,则是坐在副驾驶座上。 沈有余动了一下,他把自己的腿从大灰脑袋底下勉强挪了出来。他整条腿都麻了,再被大灰枕下去,怕是要报废。而失去靠枕的大灰没醒,脑袋重力加速落在座位上之后,十分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前座的老头听到动静,开口:“小伙子,醒了?” 沈有余没吱声。 前座的老人又开口:“醒了怎么不说话?” 沈有余叹气:“就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所以才不开口啊。” 老人“哦”了一声,他说话语调平平长长,阴阴凉凉:“那现在怎么又开口了?” 沈有余说:“谁让老人家这么咄咄逼人,我要再不出声,不就成缩头乌龟啦?” 老者一声冷哼。 沈有余斟酌了一下,又开口:“这位老人家和小妹妹,你们两位身手厉害,我是很服气的。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不知道两位这么大费周章的,把我和我朋友绑了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老者不答反问:“你说呢?” 沈有余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推论:“是因为我爷爷吗?” 老人听了,嗤笑:“你爷爷哪位?我可不知道。” 沈有余口中说的这个爷爷,自然也并非他血缘上的亲爷爷,而是他和大灰的监护人,也就是领养他的路爷爷。路爷爷是一名国画大师,作画值钱,有一些名气,这是沈有余唯一能想到的原因—— 但如果对方不是因为路爷爷的缘故,沈有余实在想不通,他们绑架他一个普通在校大学生有什么卵用。他摇了摇头:“如果不是这样,就没道理了。” “你觉得没道理,事情就不是这样了?你当你是世界的中心?”老人的语气冰冷冷的,听来让人只觉不舒服。 沈有余不知道老人是不是对所有人讲话都这个模样,都怀有这样的敌意,又或者这敌意只特别针对自己? 他总觉得,老头话语似乎带一种微妙的怨念,含着一股愤恨又要遮掩的怨气,可怨的到底是什么,沈有余想不明白。 就今日而言,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面,难道不是这样么? “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还要来问我,真可笑。”一声金属碰撞塑料实物的声响,沈有余慢了一拍,才想起老人自手腕处截断后装上的金属义肢的左手,想必这动静便是老人用铁钩左右拍了一下身侧门槽。 那一下敲击之后,老头讥诮的话语继续传来:“我们要找的,可不是你爷爷,也不是你姥姥。沈有余,我们要找的——就是你。” ※※※※※※※※※※※※※※※※※※※※ 开新文照例三更wwwww 这是第一更~ 蠹虫二乱 找他?找他能干什么? 沈有余脱口一句:“不会是要切了我的肾拿去卖吧?” 有段时间这种新闻故事很多的,传得非常玄乎,什么晚自习回家/夜班回家/参加完聚会回家,年轻学生/中年大叔/白领小姐,路上拿人那药|迷倒,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盛满冰块的浴缸里,身上有动完手术的痕迹,到医院一查,发现自己的肾没有了。 当然,后来又有说法,说这些故事都是假的。 “……”老头闻言厉声呵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老头这话说得很凶,语句里包含的情绪比之前都要充沛鲜明,显然是觉得区区“切肾贼”的说法完全是对自己的羞辱。沈有余心里略微有了点数,他心想,有明显情绪波动就好,总比面无表情毫无破绽要好。所以随即,他便故意拿“卖肾”的说法再去刺激对方:“你们果然不是卖肾的小作坊?” “你说谁是卖肾小作坊?要不是——”老头冲口而出半句话,又停住,半晌,他冷笑道,“行,告诉你也无妨。我之所以会绑你,确实是因为他人所托。” 沈有余:“哦?” “至于其中原因,哼,等你见到他本人,自然也就知道是为什么。” 这说话语气别提有多怨愤了。看来绑人这行为,老头也不想的,沈有余觉得这事奇怪得不行,他又想问:“这位爷爷,我……” 老人冷冷打断:“住口。” 沈有余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呢。” 老人却说:“但我不想同你说话了。” 对方虽然这么讲,但沈有余却是没放弃问话的打算。 他已然发现对方针对自己的态度很微妙,不是要弄死,至少不是现在弄死,而是别有所图。既然对方有目的,那他也方便借此钻漏洞。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他的身形一僵,有什么冰凉细幼的东西沿着他的腿往上爬。光线太暗,沈有余低头一看,但一时什么都没瞧清,他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楚了黑暗之中的囫囵形影。 那竟是一条条约莫人手指粗细的小蛇! 大夏天的,沈有余又不是穿长裤,所以蛇是直接贴着他的皮肉往上爬。说不好这些蛇都是什么颜色,也说不清有几条,或许是三四条,或许是五六条,那触感凉凉腻腻,十分一言难尽,让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沈有余终于变了脸色:“你在车里养蛇啊?” “你最好不要乱动,也别再说话。”老头哼笑一声,“放心,没我的命令它们不会咬你。只要你乖乖的,它们自然不会把你怎么样。” 沈有余呵呵干笑了两声:“爷爷你还是收起来吧,你看现在路上那么颠簸,万一我不小心压到它们就不好了。” “怕什么?”老头说,“它被压到了,顶多咬你两口。这些蛇毒性不强,不是见血封喉,最多只是让你头昏眼花,舌头僵直,只要我抢救及时,你又死不了。” 此话不知真假,沈有余并不想试着去遭这皮肉罪,便乖乖闭了嘴。一时车内安静得像是躺了四具尸体的大型死人棺材,过了一会儿,他实在没忍住:“这些蛇有名字吗?” 老人没好气的:“你以为是养宠物,还取名字?”跟着又威胁道,“你是闭嘴,还是不闭嘴?真以为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了,是么?” 沈有余连说“不敢”,此后便果然没有再开口,怕把老头真给惹恼了。 虽然不再说话,但他心中还是在暗暗猜测这一老一少是什么身份。 然后想了半天,觉得这两人特别像杂技团的…… 不是啊……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吧,但老头和女孩的技能,真的很符合杂技团。 就说那女生吧,这气力也没谁了,照他目测,孤身殴打狗熊都没问题,还有老头,驱使毒蛇,想咬谁就咬谁,手上义肢也古里古怪的,如果进杂技团,女孩货真价实表演胸口碎大石,老人真情实感表演吹笛舞蛇,如果再有什么舞台剧,老头的义肢太优秀了,换身服装就能想去演海盗船长,真是可咸可甜,超级百变…… 沈有余靠着车窗胡思乱想着,忽的,车子一个转弯,他就在路边看见了一道人影。 杂木野草之中,有人直挺挺地立着,闭口冷眼看着外来车辆经驶山道。那人整张脸白惨惨的,神色是说不出来的凄幽和怨毒,沈有余原本正在发呆瞎想,冷不丁和对方对上眼,吓得直接“啊”的叫出了声。 前排老人提声道:“你突然叫什么?” 车已经开过去了,那人已被抛在后头,但其森冷诡异的形象,仍旧叫人心有余悸。沈有余定了定神,一颗心还在乱跳,他说:“我刚刚在路边看到一个人。” 老头一挑眉:“人?怎样的人?” 荒山野岭的,在路边看到一个人,又是三更半夜的,如何不奇怪。 沈有余回忆道:“车灯光亮有限,看得不太清楚。看身高是个小孩,戴一顶帽子,站在树底下。” 老头追问:“多大的小孩儿。” 沈有余不是很确定:“八九岁吧。” 老头听了这个答案,却说了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哦,是吗?那就没事了。” 怎么八九岁就没事了? 沈有余彻底没法弄明白,他想起那小孩儿似怨带恨的眼神,还是会觉得后背一凉,他问:“你不觉得是小孩儿就更可怕了吗?” 老头无所谓:“你看到的又不是人。” 沈有余不能理解。 老头嗤笑:“你们城里的小孩,真是,哼,连尊石像都能吓个半死!你看清楚,那根本不是人,是石头做的童子像。这一带的人拜奉童子,就跟其他地方的人信奉土地神,于是会在地界处建立土地像一样,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沈有余努力再去回忆那人的模样,发现自己看到的似乎确实不是个活人。 可是,就算是石雕的什么“童子像”,那玩意儿也太恐怖了吧?人家路边供奉土地神,那土地神的雕像都是胖胖小小的,多和蔼可亲。这“童子像”雕刻的,简直能用“邪佞”来形容,这里的人祭拜这玩意儿? 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车停下,坐在前座两人先下了车。老头手背在身后站在车前而,那女生从驾驶位下来后,替沈有余开了车门。夜晚的凉风登时吹到人身上,带着一股湿润的凉意,叫沈有余打了一个激灵。 因为沈有余手脚都被绑着,下车不便,名做念念的女生,便扶着沈有余的胳膊将人从车上请了出来。她站定了,脑袋还不到沈有余的下巴,念念低着头说:“我把你手上的绳子解开,你不要乱跑,也不要乱叫。” 沈有余低头看了一眼缠在自己脚脖子上的小蛇,心说我这要是能跑,我就是真的勇士。 解了绳子,沈有余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看着不远处山头的点点灯火,料想是个村子。他伸手一指,问老头:“我们去那儿?那是什么地方?” 老头看也不看沈有余:“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有余跟在老头身后,想了想,说:“一路过来,还不知道您老人家怎么称呼呢?” 听了此话,老头这才转头施舍了沈有余一眼。他看了半晌,凉凉地说道:“哦,还笑得出来,这么不怕蛇?” 沈有余立刻不笑了:“怕还是怕的,不过老人家不是师出无名的人。如果派蛇咬我,那也肯定是有原因的。” 老头子“哈”了一声,也不是一般人觉得好笑的“哈哈哈”,凉凉的,仅此一声,似乎是其本人特殊的嘲讽方式。他转了身回去,丢下一句:“我姓方。” 沈有余说:“原来是方爷爷。” 老头不再搭理沈有余,只冲念念道:“怎么还没把人叫醒?” 念念在车里回了一句:“叫不醒。” 老头说:“那你就扇他两个耳光,看他还醒不醒。” 沈有余心中一声我操这么毒,连忙阻止:“不太好吧?” 老头道:“你觉得念念动手不好,那你是要自己动手么?” 还不待沈有余再说话,只听车里啪啪两声利落无比的扇耳光声,念念的话语跟着传来:“没醒。” 老头面无表情道:“再扇。” 于是这一回就不止是啪啪两下这么简单了,而是啪啪啪啪啪五声。 念念说:“还是不醒。” 老头道:“继续扇。” 这名叫做念念的女生是何等的怪力,再让她扇耳光扇下去,大灰一张脸还要不要了?再打下去,说不定大灰的头都没了。沈有余连忙插话:“别打了,我背着他跟你们走就是。” 老头瞥了一眼沈有余,倒是没否定这个提议,只说:“那也行。” 沈有余重新进了车,先是伸手一探大灰的鼻息,发现人还有气,一颗悬着的心暂时放下。方才念念扇了大灰那么多耳光人都没醒,他还真怕小姑娘打到后来其实是具尸体。 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小蛇,沈有余头探出车门,冲方老头喊道:“我手上有蛇,怕动作的时候压到它们,方爷爷你看你是不是能让它们暂时先爬到我脚上?” 老头不耐道:“你要求还真多。行了,快些搬吧。” 只见缠在沈有余身上的小蛇口中红信一缩一闪,便纷纷滑动着往沈有余的腿脚上爬去了。 如此看来,老人能驱动蛇这一事不假,而且还能控制得相当精细。沈有余得了这一个结论,更不敢妄动了。倘若要逃跑,看来还得好好规划一番。当然,优先排位来算的话,还是一会儿安顿下来之后,在老头没那么情绪抵触的时候,他再尝试沟通看看,他总觉得对方是抓错了人,沈有余一边这样琢磨着,一边背上昏睡不醒的大灰。 这样跟在老人和念念身后走了一会儿,沈有余忍不住道:“大灰为什么不醒,他不会有事吧?” 老人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的:“不过是昏迷得久了而已,你怕什么,要是死了就让念念路边挖个坑埋了便是。你话怎么那么多,背着人走路不用喘气吗?” 沈有余也不争辩,连说了几句“我晓得了”。 三人继续向上走,这通往山上的小道是有台阶的,然而每一级台阶都很高,修葺得相当简陋。虽然走在中间的念念拿着手电筒照亮路况,但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沈有余背着个人,走得吃力,一不留神,脚下一个打滑,差点没滚下山去。 好险是念念反应极快的,她转身跳下来,用握着手电筒的手一把按住了沈有余的肩,并顺势用另一只手拽住了大灰的衣领。 也就是这样,才保证了沈有余和大灰两人都没摔下去。因为,若是只抓着沈有余,说不定沈有余背上的大灰,就顺着后仰的惯性摔下去了。 沈有余一时心惊,缓了一口气才回神对念念说:“谢谢你啊。” 站在上一级台阶上的念念还是比沈有余矮一点,所以她看沈有余,还必须要微微仰起脸才行。 念念脸上没有表情:“你行不行?不行就还是换我来好了。” 沈有余看了一眼剩下还没走的长路,果断将大灰易手:“麻烦你了。” 扎着马尾的女孩子和沈有余换了位置和任务,她本想要将大灰背着,却发现自己体型要小上许多,要背着人也不方便,所以索性改背为抱,将大灰打横一个公主抱。 沈有余:“……” 沈有余握着手电走在中间,回头瞥见大灰被那女生轻轻松松公主抱着,一时心里感觉还蛮复杂的,心想大灰如果知道了,估计又得吐三斤血。 而从始至终冷眼旁观的方老头,在沈有余跟上来之后,只说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沈有余还能怎样,厚着脸皮继续跟上,叹气道:“确实不及两位身体强健。” 好容易爬完阶梯,沈有余虽不至于趴地上,但也是累得直喘气。方老头从鼻孔喷出一声冷哼,似乎恨不能在自己脸上用笔写上“看不起”三个大字,来表达自己对沈有余的不屑,沈有余也只能强行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到村里的时间很晚,准备去住招待所。一行人到来,惊得村里的狗一直狂吠。敲开最近一户人家的门,众人从户主口中得知了具体位置。那户人家的主人挺热心,介绍位置介绍得很详细,不过说话带着比较重的地方口音,但沈有余听了一遍下来,基本都能懂,于是他在心中琢磨着,这地方应该没超出他所在的城市省份。 屋子的主人将地方说清楚了,还怕沈有余一行人找不到招待所的位置,便自告奋勇要带路,但是方老头冷漠拒绝了。 那人想了想说:“行,这村子不大,你们找一找肯定能找到的。看管招待所的是刘二叔,他现在大概已经睡了,你们到了记得敲门敲大点声。”顿了顿,明显有些迟疑的,那人继续说,“就是刘二叔他有眼疾,你们见到他,要是看到他的眼睛……也不要太惊讶。” 方老头和念念听了这话,均毫无反应,对这话题没半点兴趣,话茬都不肯接的,场面一时凝住了,沈有余见状,便适时地追问了一句:“他眼睛是怎么了?” “真是造孽哦。”那户人家的主人估计没见过方老头和念念这么冷漠的人,简直就差把“关我何事”写在脸上,还好沈有余这么一问,才不至叫他那么尴尬,他反应过来,立刻“唉”了一声,猛的一拍大腿说道,“刘二叔的眼睛,是被山里的大虫给叼走了!” ※※※※※※※※※※※※※※※※※※※※ 第二更~ 蠹虫三乱 沈有余闻言,奇了怪了:“你说的‘大虫’是指老虎?” 古文里头,“大虫”这个词还蛮常见的。 但大虫大虫,说的不是虫子,而是代指老虎。 在古时候,一切动物都被泛指为“虫”,而“大”是表为首的敬称。古人将“大”和“虫”合在一起,倒是用来代指老虎了。 如果说,那位刘二叔的眼睛,是叫老虎给害瞎了的,那“叼”这个字的用法,又是何意?“叼”这个词,怎么听,都和此事不大匹配。或者说,这只是口误吗,还是说这是当地方言的特定用语搭配? “那事情也没什么可讲的,都是丧气事。”这户人家的主人略略变了脸色,似乎在说出之后,又挺后悔自己多嘴似的,“我看你们也还是快些动身去招待所吧。要再晚了,说不定刘二叔睡死过去,你们就叫不醒他了。” 众人与屋子主人告别,便往招待所的位置赶去。路上沈有余开口:“你们不觉得,刚才那人说的话,怪怪的么?” 念念不答,老头漠然道:“他再怪,也闹不出事来。” “对了,方爷爷。”沈有余问,“刚才那人想给我们带路,你为什么拒绝了,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方老头一声冷笑:“他没事又做什么非要给我带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沈有余听得这样激愤无由的话,一时也不知该接什么。 一行人并没花太多工夫,便找到了村中的招待所。不过,自敲门至门打开,却是等了约莫半小时的时间。方老头等得不耐烦,将门捶得哐哐直响,门内有人应声说:“就来喽,你们稍等一下。” 这人说话的语调很特别,讲话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又拖长。 因先前那场交谈,众人心中都做了预设,以为村里大家说话都是带着较重的地方口音,有些可能会让人听不懂。没想到此人讲话字正腔圆,相当标准。 大家只听一阵鞋子拖在地上趿拉着走的声音,不一会儿门就从内部打开了。白色的灯光从屋里头漏出来,开门之人露出身形,看形貌这是个中年人,微微驼背,最让人觉得古怪的是,明明是夜里刚起床,他却在鼻梁上驾着一副相当夸张的大墨镜,将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显得无比莫名。 虽然说,这并不是什么恐怖的场面,但自绑架以来,一路所见的种种不协调,一幕幕堆积反而渲染出了一种怪诞无比的氛围,叫沈有余实在难以忽视当中异常,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方老头说:“你就是小刘?” “是我。”刘二叔从说话语气到动作都显得很谦卑,他同人说完一句话之后,会微微弯一下腰点头。这中年人讲话语调很慢,尾音下压,似乎总是带一点征求的意味,“不好意思了,今天睡得沉,都没听见敲门声,亏得其他人打我电话,还是靠着手机的铃声和振动我才醒了——先往这边来吧。” 刘二叔说着往门边的木桌那处走去。 招待所内的摆设,谈不上什么装修一说,大厅空荡荡,一些杂物都被贴墙放了,显眼的也就门旁一张木桌,这木桌上统共放着两样东西,一是本子,另外一个是纸盒子。 刘二叔他说话慢慢的,走路也是缓慢慢的。从门到桌边的不过短短几步距离,他走得小心翼翼:“几位要住,就在本子上按照上头的表头填一下个人信息吧。至于收费,请看桌上贴的纸条。钱呢,就放纸盒里就好,住一天,付一天,数额一会儿我会清点的。” 方老头“嗯”了一声,冲念念道:“念念你去填。” 沈有余从念念手中接过大灰,而方老头在念念俯身填写表格的时候,走到了桌子跟前。 方老头长得瘦小,虽然刘二叔不高,但是方老头比刘二叔更矮,所以隔着桌子看刘二叔,老头他还得把头抬得老高。 方老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刘二叔,说话的语气却像是漫不经心:“我听人说——你眼睛不好使?” “……”刘二叔听了这问话,抬手局促地扶了扶墨镜的镜边,显得极不自在的,“你说的确有其事,我眼睛,我眼睛确实是不好。” 老头挑了一下眉:“眼睛不好?你说的不好,到底是个怎么不好的说法?能让我看看么?” “你——” 刘二叔似是完全没想到会有人提出这个要求,呆了,一个“你”字之后,他嗫嚅着说了好几个“我”,还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方老头一声冷哼。 此时念念已经将表格填写完毕,方老头向着念念一抬下巴,念念收到指示,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便向刘二叔面上袭来。 她动手时脸上表情半分也不变,很难形容的神色,是那种有点呆板的面无表情。沈有余甚至怀疑,如果老头叫这女孩儿去杀人,念念也会眼睛都不眨的去动手,并且脸上挂着的,也会是这样硬纸板式的表情。 不过女孩呆板的神色,在摘下刘二叔的墨镜之后,出现了些微变化,竟是有些微动容。 沈有余还奇怪,念念怎有如此神情变化,于是他转过头去,没想到一转脸,便正对上男人脸上两个巨大黑洞! 没有眼皮,也没有眼珠,只两个空空如也的眼眶,里面已经被掏空了,什么都没有。 难怪……难怪这么晚了,对方都要在脸上戴那么大一副墨镜。沈有余猝不及防一见之下,险些惊呼出声,他看得头皮发麻,只感觉有冰水顺着自己后颈倾倒了下来,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一室寂静里,刘二叔先叹了一口气。 中年男子慢吞吞地绕过桌子,准确地在墨镜掉落的位置停下。他将墨镜捡起,即使被这么无礼对待了,也没半点生气的意思,反而说:“抱歉,吓到你们了吧?其实我是有‘义眼’的,就是起来得匆忙,一时想不起自己睡前把东西放哪儿了,所以带了副眼镜就出来。我并非有意要吓你们,希望你们勿怪。” 方老头不语。 将墨镜重新在脸上戴好,刘二叔说:“我带你们先进房间吧,还有一些设施使用,我也给你们介绍一下。对了,你们几位打算住几间房?” 沈有余没有发言权,他看老头。 方老头说:“两间。” 刘二叔听了,好心解释:“这边住宿不是按照房间数目来的,而是按照人数。听脚步声你们有三个人?我们房子空间也不大,三间会更好。” 方老头不悦道:“我们四个人,已经决定要定两间了。” 刘二叔好心提醒过一次,被否决之后便也不再劝。他带着沈有余他们先看过了住宿房间,交递了钥匙,又说明了一下其他设备的使用和其他一些注意事项,留下一句“我去休息了,你们自便”,就先行离开。 二楼走廊的灯光有点昏暗偏黄,映着中年男人独自离去的背影,很像是具有年代感的老照片。这位刘二叔,除了走路较为缓慢之外,根本让人瞧不出半点不妥。就凭此刻刘二叔连盲杖也不需要的从容表现,谁能想到他是个盲人? 待到分房间时,方老头什么也没说,直接进了其中一间屋子,随后“呯”一声把房门关上。屋外的沈有余和念念两人面面相觑,沈有余问:“方爷爷的意思是?” 念念转头调开视线。 沈有余不可思议:“不是吧?” 他话语刚落,方老头房间的门又开了。老头站在门口,一脸的不耐烦:“你们三个住一间。念念你把人看住了——尤其是这个姓沈的!但凡这两人少一个,到时候受什么惩罚,你应该清楚。” 念念听到这话,身子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她垂着头回复说:“是。” 眼见方老头就要关门,沈有余一手抵在门板上:“等一下。” 老人从门缝里冷冰冰地看过来:“做什么?” “方爷爷,这蛇可怎么办?”沈有余一指自己的脚,“打个商量,今天晚上能让它们先从我脚上下来?我怕睡到的时候压到。” 老头的回答是直接要关门,沈有余连忙加大手抵门上的力气:“方爷爷!” 关了两次都没关上,老头有点来气,他在界内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哪个不长眼的敢随便惹他?偏偏沈有余在他跟前没个规矩,但因受人之托,此人又不是个能随便打杀的。他心中有气,说话声音便越沉:“做什么?” 沈有余扒住门框:“但是这蛇在我身上我确实很害怕啊,方爷爷,我保证乖乖听话,绝不跑走。” 老头冷眼看了沈有余好一会儿,一招手,原本缠在沈有余腿上的蛇竟纷纷掉落地上。 这些蛇大小不同,粗细各异,但都是红磷白尾,花纹那么艳丽,估计都是有毒的。细细数来一看,居然有十余条,沈有余一想到自己身上挂了这么久的这些蛇,心情颇为复杂。 方老头冷声冷气道:“你的要求我是应了,不过也只是让它们从你身上下来。今晚它们会一直跟着你,看着你,监视你。你要是觉得自己能逃走,大可以试试。至于明天,哼,等你睡够了起来,它们自然会再回到你身上。” 说完也不等沈有余再有任何反应,老头“呯”一下,重重将门关上。 沈有余摸了摸自己险些被门撞到的鼻子,转头看向念念。念念本来是在看沈有余,此时见沈有余看自己,反而立刻转头调开了视线,她推开隔壁的门说:“你快把人放床上,这样背着不累么?” 沈有余背着大灰跟在念念身后:“委屈你跟我们挤一间。” 念念听了,也不同他说什么。 三人进了房间,跨门进入的时候,沈有余低头,发现果然那些蛇果然是跟着他的。蛇贴地而动,滑行如风,那无骨的行扭之态,令人心里发寒,如果不是爱蛇人士,实在很难生出欢喜之情。 念念背对着沈有余,她将自己身上的斜挎包往房间里仅有的椅子上一放。 这斜挎小包脏兮兮,也不知是不是本来设计就是如此。看模样似乎是个小动物,只是灰扑扑,蔫头蔫脑的,叫人分辨不出是马是狗又或是别的什么。 念念说:“我先去洗漱,你留在屋子里,不准跑。” 沈有余把大灰往地上一放,说:“我知道的,讲好了不跑,那肯定是不会跑的。” 念念闻言回头,默默看了沈有余一眼,没讲什么,然后她伸手指了一下床的方位:“今天晚上你们睡床,我睡地板。” 沈有余怔了怔:“那怎么行。” 念念莫名:“为什么不行?” 沈有余说:“床肯定是你小姑娘睡的啊,我和大灰睡地板,给你守门。” 念念奇了。 不是奇怪为什么要守门,而是奇怪沈有余竟然觉得自己可以守门:“你,守门?” 沈有余想起自己和念念的武力值差距以及耐力值差距。自己背着大灰走山路,半路就累了个半死,而念念抱着大灰走完剩下的路,如履平地,仿佛大灰根本没有百来斤,只是一个羽绒枕头。这个样子的自己,还说要替人守门,确实很不自量力。 沈有余难得脸红了一红:“呃……这个,实力不够,还能拿命来凑嘛。” 念念抿了一下唇,只说:“随你。” 洗漱的时候,沈有余将自己检查了一遍,发现果然身上东西被收走了,别说通信设备手机之类的,就是原本放口袋里的零钱都没收,当真是兜比脸还干净。等到洗漱完毕,关灯就寝,他躺在地上,心里头慢慢琢磨着,身无分文什么的,倒也不算太糟糕,主要是都到现在了,大灰仍旧昏迷未醒,这要逃跑实在是找不到恰当的时机。再者他能得获得的信息真的太少了,对方要做什么他一概不知,在此情况下,他相当被动。 急事缓办急事缓办……轻举妄动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没有七八分的把握,妄动只会招来灾祸。如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尽管一路走来,沈有余表现得好像很自若,很从容,但那也只是表面而已。事实上,他也感到迷茫恐惧和害怕,内心已是很焦虑的了。但大灰已经倒下,能顶事的就他一个,如果连他也方寸大乱,那他们真的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沈有余胡思乱想着,想翻身,又忍住。 “念念,你还醒着么?” 半晌,黑暗里传来女孩子的声音:“没睡。” 沈有余说:“我听方爷爷都叫你念念,我要是也同样叫你念念,可以么?” 念念将裹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往头顶的方向扯了扯,声音陷在毯子里,她说:“你已经这么叫了。” “你如果不喜欢,我不叫就是了。”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沈有余说:“你几岁啦?我看你总觉得你还在上高中。先前在车上其实我心里还挺害怕的,驾照要21岁才能考,我当时就想,你该不会是无证驾驶吧?” “我才不是无证驾驶。”念念将头从毯子里露出来,声音也显得更清晰,“我有驾照的,我今年都22了。” 沈有余一笑:“没想到你看起来跟小妹妹一样,原来都已经22。” 念念不答。 沈有余又问:“方爷爷是你的爷爷么?我有点好奇,因为我小时候父母双亡,所以我是我爷爷带大的,你也是这样?” 念念说:“不是。” 沈有余故作惊讶:“可是你们长得有点像,我还以为你是他孙女或是外孙女。” 听沈有余这样讲,念念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说:“他是我师父。” “哦,师父?”沈有余轻轻重复了一遍。 也不知为何,口中念着“师父”这个称呼时,他总感到不是很舒服。 怎么形容呢?是了,就好像是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过。 沈有余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古怪的念头,忙将自己的注意力掰正回来,他问道:“这个称呼很古老呢,现在很少听到这个说法,但是念念你认方爷爷做师父,又是为什么呢?” “我要救一个人。” 沈有余脱口而出:“那你要救人也应该是找警|察或医生啊。” 念念语气没有起伏地答道:“没用的,这事情只有师父有办法。” 沈有余大为不解:“怎么会这样?” “因为师父是虫修,而我要救的人,只有虫修能救。” ※※※※※※※※※※※※※※※※※※※※ 乖巧第三更 蠹虫四乱 “虫修”这一词出来,沈有余心中咯噔一声。 并非他知道“虫修”是什么,相反,这阴冷冷的古怪称谓,他听都没听说过。若是能知道一些,那倒也还好,坏就坏在什么都不知道。 自从他被绑架了之后,这个世界就开始朝着他不知道的一面倾斜,沈有余感到不安。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见一幢危楼,人从底下走过,总是不免要担心它会不会塌方。 “念念,你说的‘虫修’是什么,从字面意思上来看,难道是专门研究昆虫的专家么?” 念念说:“不是的,虫修是——” 她话至一半,屋内的小蛇突然狂躁不安地“嘶叫”起来。霎时,蛇类在凹凸不平的木地板上那爬行的动静,突然变成窸窸窣窣的大响。 沈有余很清楚房间里的蛇不过十来条,但此时屋内的响动,却好似有上百上千条蛇在爬行,听得人毛骨悚然。 念念声音都变调了几分,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用毯子闷住头:“我不同你说了,师父要生气的。” 房内大乱的蛇群因为念念这一句话,突然安静下来。 沈有余听得暗暗心惊,猛的想起方老头说,这些蛇会监视他。他当时压根没当回事,只当老头是危言耸听,是那种大人吓小孩儿的口头威胁罢了,此时看蛇群行为,竟是真有其事? 这个猜测令沈有余不寒而栗。黑暗催生出恐惧,蛇影在黑暗中似乎也变得无比巨大。沈有余睁着眼,其实他在黑夜里也看不清那些蛇的样子,但他总觉得,此时的它们应该是在冷冰冰地注视着他,就像方老头平日里冷眼看人一样。 念念不再说话,沈有余一时有种错觉,好像屋内只剩了自己和那些蛇。他整了整盖在自己身上毯子的边角,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早点睡吧。” 次日,沈有余是屋里最早醒来的那一个人。 房间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严实,天光透过那道空边,静悄悄地爬进屋子。沈有余看到窗外才蒙蒙亮的天,然后转了头往大灰和念念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大灰和念念两人都还在睡梦中。 人一旦因为某些事情而焦虑,睡眠时间就会自动减少。明明昨日夜里沈有余翻来覆去睡不着,左思右想也不知最后到底多晚才睡去的,但他醒得这样早。平日晨间,闹钟闹个半死他都醒得迟迟缓缓,而眼下连闹钟没有,他却是自然而然就醒了,只不过睡得确实太少,他的意识昏昏沉沉。 拥着毯子坐起,沈有余打了一个哈欠,眼睛微闭,蓦的却是感到自己手腕脚腕俱是一凉,凉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他低头定睛一看,就见那些昨夜散布在他四周的小蛇,此刻竟是纷纷往他身上缠过来。 “虫修”到底是什么?沈有余望着这些小蛇,心中琢磨着,“修”若是关联着修炼的意思,那么“虫”又是何意?总归不可能只是指虫子吧,“虫修”莫非是指能驱使动物的人吗? 蛇们蠕蠕地在沈有余身上爬动,纷纷找了各自喜欢的位置安顿下来。沈有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掀开毯子,拖着一身沉甸甸的“蛇宝宝”,轻手轻脚出了门,去外头的洗漱间洗漱去了。 等他回来,念念已经起身,沈有余怔了一下,问:“我吵醒你了?”念念说不是,也没多的言语,只是跳下床,直接出门洗漱去。 大灰仍旧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沈有余走到大灰身边,发现大灰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这令他很不安。 他伸手捏住大灰的鼻子,不一会儿就见被迫屏住呼吸的大灰,宛如一条离岸的鱼,傻逼兮兮地张开了嘴用嘴进行呼吸。 然后沈有余又动手扒了扒大灰的眼皮子,还挠了大灰痒痒,但大灰均是没有反应,好似个植物人。 要知道大灰是个极其怕痒的人,以前沈有余不晓得,某次玩闹之时,他首次挠了大灰痒痒,结果就被反应过激的大灰给一肘子打出了鼻血。他还做过趁着大灰睡觉拿羽毛挠对方脚底板的事,当时直接被睡梦中的大灰一脚从床尾踹到地板上。由此可见,此时毫无反应的大灰,是真的彻底昏迷,毫无知觉。 念念回屋后,沈有余向念念问道:“我朋友一直不醒,我很担心他。你们绑我们来时,用的是□□?” “我不知道迷药成分是什么。”念念看着沈有余,略微迟疑了一下,继续道,“你朋友当时出现得突然,还大喊大叫的,我要负责压住你,腾不出手,所以,师父他——” “他做了什么?” “师父就让赤蛇咬了你朋友。” 见沈有余脸色突变,念念补充道:“不过师父已经给了你朋友服了解药了,不会有事的。” “说是不会有事,可是他到现在都没有醒。有些人蛇毒过敏,被毒蛇咬了,可是会死人的,你们有考虑过这个可能吗?” 沈有余不知道自己神色和语气如何,说完了,他看念念反应,才醒悟过来自己可能说得太过,忙放缓了声音,他说:“我不是针对你,哎,对不起,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我只是太担心我朋友了,抱歉。” 念念不语,她低下头,说了一句:“先去吃饭。” 先前念念洗漱的时候,碰到了刘二叔,说是早饭已经在烧了,到时候要吃直接厨房里自己取。两人用过早饭,分别各自又用托盘端着吃的上楼,沈有余是给大灰带吃的,念念则是要给方老头送去。眼见念念端着食物进了老头的房间,沈有余回房,看到大灰还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便把食物放在一旁小桌上。 忽然,隔壁传来“啪”的一记耳光声,方老头寒凉的声音跟着响起:“给我滚出去,吃里扒外的东西。” 沈有余心中一惊,看向房间大门,然而始终不见念念回来。又过了好一会儿,女孩子回来了。而念念脸上,本来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别提多显眼。沈有余心想,这方老头对着个小丫头还真下得去手,不过只是个师父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天皇老子? 此刻念念脸上还有湿漉漉没擦干净的水迹,想必离开老人房间之后的这段时间,是去洗脸冷敷。念念垂着眼帘对沈有余说:“师父让你一会儿跟他去村长家问事,你收拾一下东西,好准备出门。” 看念念态度,显然是想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沈有余看小姑娘故作坚强的模样,也不好戳破,只得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说:“我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 “嗯。” 念念低头应了一声,随后翻出自己的包,她从里头取出一叠黄符纸。符纸明黄,上有朱红笔迹,也不知画的是什么。她抽出其中一张,用手指抻平了,开始叠起纸来。 沈有余在旁看了一会儿,迟疑问:“你们是道士?” “师父是虫修,而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他徒弟。” 沈有余有心想要再问点什么,但看念念脸上的巴掌印,最终只是搬个椅子坐到念念旁边:“要我帮你折么?” 念念摇头。 此时,门响了。 沈有余开门一看,只见方老头背着手站在门外。 老人先前神色就一直冷冰冰不大好看,这会儿更是面上罩霜,看着沈有余的眼神颇为不善:“傻站着干嘛?”老头冷哼道,“跟我出门去。” 沈有余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跟老头独处机会,可惜这个节点上,老头心情很坏,不然他是打算再跟对方交流一下,再说说这桩绑架的事。 招待所中,刘二叔不在屋内,方老头带着沈有余向一旁最近住户,询问了有关村长的事项。那屋子的主人是位大姐,这大姐明显急着要出门,身上装扮十分奇怪,一看就不是平日里会穿的那种,玄衣朱裳,倒有点戏服的意思。 面对老头的提问,大姐匆匆回答了,她一边整理着背包一边直叫唤:“哎呦,说好这个时间点要集合的,要来不及了。” 老头皱眉:“这是怎么?” 大姐说:“还不是因为要弄‘衅祭’,我们村里一年搞一次的‘弥害大典’就这个时候,忙得要死,你们这些外乡人来这儿还真不会挑日子,可真够烦的。” 老头脸色一沉,沈有余见状忙打圆场:“我们这不是不知道吗,如果知道,也不会这个时候来麻烦你们了。多谢大姐你告诉我们村长的事,我们就不烦你了,你先忙你的,方爷爷,我们走吧。” 听沈有余这么讲,老头背着手一言不发地跟着沈有余出门了,只是踏出房间门槛时,他阴煞煞地回头瞥了那大姐一眼。 一路走至村长家,路上碰到好些人都穿着上黑下红的整套衣服。这些人,拿乐器的拿乐器,搬箱子的搬箱子,都急匆匆,一副要去唱大戏的样子。沈有余看着新奇,不免多瞅了几眼,结果就被方老头呵斥:“看什么看!” 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 沈有余心说我不和你这小老头一般见识,不过未免老头一路鸡蛋里挑骨头让人不痛快,他便没话也找出话来分散老头注意力,比如“方爷爷,我们为什么要去找村长”、“方爷爷,你同村长是认识的么”、“方爷爷你以前住在这个村子里么”。他这一串没完没了的方爷爷问下来,方老头终于怒了,只听老头一声暴喝:“你给我闭嘴!”沈有余总算闭了嘴。 他们两人到了村长家,但村长人不在,据说是去了村东的天君庙,于是两人只好又往村东走去。这天君庙地理位置偏,建在村子边界处,周边没人住,两人找到地方,那庙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矮小,它旁边生了一棵巨大的古树。这树木上了年岁,高大异常,便衬得小庙越发矮小了。 走近天君庙,古树枝桠茂密,树荫沉沉。小庙的门是掩着的,但站在门外,依旧能闻到寻常古寺里能闻到的,那种香火的气味。 沈有余一步入古树的树影范围,便觉周遭温度都骤降了两三度,于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进去。”老头看到沈有余打颤,先走向了前头,他一把将小庙的门推开,然后用铁钩的义肢勾住沈有余的衣摆,似乎是怕沈有余跑了,跟着,老头将沈有余往庙中一推。 沈有余踉跄进了庙里。 这里面也不知闭门烧了多少香烛香纸,烟雾缭绕的,呛得他直咳嗽。但他咳着咳着就觉得不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而且还不只是一个。 沈有余捂着嘴抬头一看,头皮登时一麻。小庙四面无窗,屋里光线阴暗得很,只见烛火点点之间,有四张惨白的死人脸,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 开始日更常态~ 蠹虫五乱 线香缭绕之中,四张死眉死眼的小脸,惨白惨白,没一点血色,死气沉沉,唯独嘴巴鲜红,红得怪诞了,像刚吃过人。 如今各地葬礼差异甚大,有些地方一切从简,有些地方则是会举办得声势浩大,似乎要将死者生前未尽的光耀,都在死后的葬礼上一并展现出来。在那样的葬礼之中,纸人是必不可少的。而沈有余如今看见的这四个东西,便和那些个纸人没甚太大区别,只不过较之死板板的纸人,这些个东西眼神活络,像真人一样,尤其恐怖……等一下,这东西眨眼睛了,妈的,这就是真人! 光线幽暗的室内,四个脸上化了妆,涂得跟鬼似的小孩,就这么蹲在地上,他们好奇地看着沈有余和方老头。 沈有余想到自己居然因为错看而把自个儿吓了一跳,也是觉得好笑。他清了清嗓子,问:“小朋友,你们是在这里做什么?大哥哥想问你们一个问题,村长在吗?” 四个小孩儿听了沈有余的疑问,互相看了看,随后各自推搡了几把,发出嬉笑声,也不回答沈有余的问题。 尽管人是活人,但那种儿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幽闭昏暗空间里的效果,仍旧相当怪诞吓人,让人脊背莫名发凉。 沈有余见这些小孩光笑不说话,笑得还这么磕碜,便只好自己四下里看着找找。 此处天君庙相当狭窄,光是供着神像的桌案还有雕琢古朴的香炉,就已经占满了大部分的空间,剩余位置再站两个人,从视觉上来看,着实拥挤满当。 环顾一圈,沈有余也没有看到有其他人在场,正要这么告诉门口的方老头,忽然室内一道很年轻的声音响起:“我在,你们找我什么事?” 猝不及防有人开口说话,还挺能将人唬一跳的。 原来屋内摆设另有乾坤,只见案桌上那尊黑魆魆的神像背后,转出了一个人来,是个年轻人。那年轻人说:“我们正要准备大典的相关事项,几位是外面来的吧?是报社采访,还是学校里的民间风俗社团?” 这话沈有余可不知道怎么接,只听门口的方老头说:“你是刘录的三哥?” 小庙的门“吱呀”一声被老头推至最开,屋外敞亮的光线瞬间涌入室内,一瞬间室内的阴暗感都被驱散。 沈有余这才看清楚,村长明显是有些上了年纪,远不如他先前在烛火之下看到以为的那样年轻。 村长听了方老头的话,脸上神色有些怔忪:“你们是?”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只是刘录放在你这里东西,我要取回来。” “您,您难道就是刘录的师父吗?”村长突然态度变化,显得过分激动,“刘录说他在外面认了一个很厉害的师父,他说过您的形貌,就是您这样的,一般人都难以假扮的,您就是——” 老头生硬地打断说:“我这番来,不过是取回我的东西。村长,东西呢?” 村长正要回答,几个小孩这个时候却围上来,嘻嘻哈哈地抓住村长的裤腿。 老头表情明显变得不耐,村长连忙放低声音肃容对那四个孩童说:“骰子不要闹,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好好练习先前教给你们的表演动作。叔叔有很重要的事要跟这位爷爷商量。”一通好说歹说,村长被这群小孩子又痴缠了一阵,最终才脱身走出了天君庙。 要独自和那四个怪模怪样的小孩待在一个屋子里,沈有余是不愿意的,所以他一并跟着走了出来。 村长见沈有余跟在一旁,老头也没表示,于是也不说什么,只是低头将身侧的腰包打开,从里头取出了巴掌大的木头盒子,而后恭恭敬敬地交至老头手中:“老先生,这就是刘录托付给我的。他告诉我不能打开,我在保管物品的期间,也确实不曾开启过。现在物归原主,您检查看看,是不是一切都妥当?” 老头不置可否地接过木盒,冷冷地一笑,不过好歹没当着村长的面冷笑出声,只是脸上笑容甚冷:“他果然是进了‘虫墓’又出来了?” “我们这儿没有‘虫墓’的说法,就一座叫‘虫儿岭’的小山。那地方被我们村视为禁地,邪门得很,虫子多。以前周边出过事,并且越闹越凶,后来请了高人做法,村里头每年还举办驱虫弥害大典的祭祀,这才把那些邪祟之物给镇压住。”村长小心翼翼地说,“刘录死之前就是去了虫儿岭,我想老先生您说的‘虫墓’,大概就是我们这儿的虫儿岭吧?” “他怎么死的?” “老先生,能打断您的问题一下吗?”村长道,“您来这儿是打算做什么的呢?刘录死了,您是来给他讨一个说法报仇的么?” 方老头冷冰冰地说:“冤有头债有主,你说呢?” 沈有余不知道村长是怎么理解的,反正他不觉得老头是要给自己死去的徒弟报仇。 只见村长神色一喜,忽又悲下来,村长说:“好,老先生,刘录死的详情,我都没村里大家细说,怕引起恐慌,现在您来了,我就把个中详情,都说给您听。” 沈有余从一开始就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只推断出方老头除了念念之外,还有一个徒弟,那徒弟是这个村村长的弟弟,现在徒弟出意外死了,留了个东西要交给方老头。 对沈有余来讲,“死”这件事,离他总是很远的。他身边认识的人,除了因为“老死”和“病死”而死之外,其他的意外状况,甚至是车祸都是没有的。此时冷不丁听见有个人死了,而且是年纪轻轻进了个名叫“虫墓”的邪乎地方才死的,他总觉得很不真实。 这会儿村长讲起过往,他竖起耳朵挺得很仔细,就是没想到村长“说来话长”,本以为只是说弟弟,谁想村长一开口,居然从村名起源开始讲。 原来这村叫做六尺村,说来也是谐音简写,最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叫“刘蚩村”。 相传当初落户于此的人家姓刘,也正是这户人家从地理挖出了一块刻有“蚩”字的石碑,大家都觉得,挖出这样的石碑是冥冥天意,于是姓字后头冠上石碑铭文,这村子便取名成了“刘蚩村”。 此后刘蚩村三字也是用了好久,直到建国之后才变成了“六尺村”。做下这个决定的那一任村长认为,刘蚩笔画太多不好写,念也不那么顺口,大家经常把这刘蚩二字写错,干脆就趁着本次统一上报的机会,给村子改个顺口又好写的名。村长让大家发表自己的意见,集思广益,最终定下来的名字,便是沿用至今的“六尺村”。 自建国到现在,六尺村也是换了有三任村长,刘采便是这第三任。他生于此长于此,对于六尺村再熟悉不过。六尺村依着虫儿岭而建,虫儿岭虽名字里带着个岭字,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小山包。 关于虫儿岭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传闻,村里大人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儿,都不说山里有狼虎要吃人,而是说山里有“大虫”、“虫怪”要吃人。 老一辈人的人将虫儿岭视为禁地,是一处人们决不可轻易靠近的地方。刘采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村里发生过一件事。有个小孩儿到了晚上没回家,人不见了,他父母急得要死,当夜村里大家伙儿打着手电找了半宿,终于在几只狗的带领下,在虫儿岭外的树林里找到了小孩儿的尸首。 刘采自己没见到,但听到家中长辈议论说,那小孩儿被找到时,都已叫林子里的虫子给吃得肚子都空了,小孩儿父母见到小孩儿的尸首,当场就昏了过去。 虫儿岭是个很邪性的地方,村里胆子再大的瓜娃子都不敢靠近,最多也就比胆量的时候,在虫儿岭边上的树林外围走一道,如此就是胆子非常大的了。 刘采从来都是避免往哪儿去的,只那么迫不得已的几次路过。岭外的林子周边也多毒虫蛇蝎,有些长得千奇百怪,甚至令人无法叫出名字,并且每一个块头都大得出奇,即便是寻常能见到的品种,也比人们印象认知中的要大上两三倍。 不过,虽说虫儿岭可怕,但只要人们别靠近,日子也是能“井水不犯河水”地过下去。而且,对那些虫子,村里还有些防虫秘方。那是一种用特殊手法研制出来的药粉,自老祖宗那辈一代一代传下来,当初一众人敢夜里去树林里寻小孩儿,也是因为怀有驱虫药粉的缘故。 虫儿岭的惨剧发生后的一段时间里,无论是村子边界的围墙,还是村里各户人家房屋四周,每日人们定时都会撒上淡黄色的驱虫粉,以免虫蛇靠近。 不过后来一直没有再发生类似的事情,虫儿岭的恐怖在人们心中不那么鲜明了,随着时间推移,它在人们心中留下的更多是传说阴影。直至十二年前的一场变故发生,虫儿岭的恐怖,在那一辈年轻人的眼前,由传说阴影,再次变成了具体形象的真实事件。 那时候的刘采刚二十六岁。 十二年前,刘采他们这村子仍旧比较封闭,外人鲜少来,或者说是根本就不会有外人来。但有一日,村里来了一队人,自称是探险队,而且是要去虫儿岭探险。 刘采当时就觉得这些人不对劲,因为这些人的气质瞅着就不正派,有一股凶悍匪气。再者,五个大男人,说来探险,身边还带着个愁眉苦脸的女人和瞎了眼的小男孩。你说,这算怎么一回事呢? 蠹虫六乱 五个大男人,说来探险,身边还带着个愁眉苦脸的女人和瞎了眼的小男孩。 你说,这算怎么一回事呢? 如此组合,无论怎样看,都诡异得很。 他们这伙人说是要去虫儿岭探险,可虫儿岭那神鬼莫近狗都嫌的地方,哪有人是愿意去的?一问之下没人愿意带路,这些人也出手阔气,一下子掏出了五张大票子,见还是没人带,又加了十张,一共十五张。 十五张票子在如今看来也是不便宜,在当时更是一笔巨款。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虫儿岭可怕,可也有人因十五张票子红了眼。一个大伯说愿意带路,结果有人带路了,那伙人反而挑三拣四又不愿意了,说是带路的人口音太重,没法听,非要换一个。 彼时刘采和他二哥也在场,五个男人中领头的那个,就看中了刘采的二哥。这几个眼睛长在脑门顶上的人,把钱往刘采二哥怀里一塞,问刘采二哥愿不愿意带路。刘采二哥推说有事不去,那伙人似乎没想到刘采二哥会拒绝,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对着刘采二哥好一通冷嘲热讽,意思是一个破村头的土鳖别给脸不要脸。 刘采一听就怒了,差点和人打起来。 这五个龟孙没素质看不起人的态度是他发怒原因之一,再来,他二哥在他心里是顶有本事的,是村里至今唯一考上大学的人,以后会赚大钱,区区十五张票子算什么东西,也敢要他二哥陪这群狗逼去虫儿岭找死? 不过这场架没打起来,因为刘采二哥将刘采拦着了。 谈事没谈拢,自然只能不欢而散,那五人离开的时候还放狠话,说迟早要刘采一家后悔。刘采听了很不以为然,强龙不压地头蛇是基本道理,这五个人闹起来到时候就是和他们一整个村子闹,难道能讨得了什么好?许是看出了他的不屑,那领队就冲着他笑,笑得又阴险,又不怀好意,只说:“你可等着吧。” 刘采一下子就火大了,心想,等就等,我还怕你? 结果第二天一早,刘采一家人就发现刘采二哥不见了。二哥床上被子没叠,鞋子还放在床头,似乎人只是去了一趟厕所,过不了一会儿就会回来,可是他们找遍整个家都找不到刘采二哥,出门问村里其他人,也无人知道——刘采二哥竟是凭空消失了。 前一日探险队的话在刘采心头浮现。一定是这些人做的,都是因为自己和人起冲突,二哥才会被报复抓走。刘采疯狂大喊了一声,就要进虫儿岭找二哥,结果反而被家人制止关在了家中不准他去。 他说二哥被抓走,虫儿岭凶险,越早采取行动,将人救回的希望越大。他爸妈说进了虫儿岭就是死路一条,救不回来的。他说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他说他的爸妈冷血心肠。但他妈妈说,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一个儿子。他说,不是还有四弟,又没绝后。然后他妈妈给了他一个耳光。 第一天过去,第二天过去,刘采依然被关在家里,他想逃出去,但均以失败告终。 第三天的时候,他却被年幼的四弟从房间里放出来。 四弟告诉他,二哥找回来了。 刘采完全没留意四弟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心情激动地跑下楼,木质的楼梯被他踩出咚咚咚的声响,二他哥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被人围着,刘采拨开人群跑上前去,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一声哥,二哥循声茫茫然地回头看他,然后刘采就看到了他一生梦魇的画面。 二哥的眼睛叫人给挖空了! 血污在那张脸上干涸凝固,宛如一道道泪迹,而本该生有一双明亮眼睛的地方,则是变成了两个血窟窿! “二哥会失踪,果然是那五个人所为。之前我和二哥拒绝为他们带路,他们就非要绑了我二哥给他们带路不可。二哥因此被逼着去了一趟虫儿岭,眼睛就没了。村里人都说我二哥的眼睛是叫大虫给叼走的,否则怎么空得如此干净。我二哥也说自己的眼睛是在虫儿岭叫虫怪给害瞎的,但我知道,二哥在骗人。他是为了不让我愧疚才编了这样一套说辞,其实他的眼睛,根本就是叫那群自称探险队的人给弄瞎的。” 村长回忆往事,继续说:“刘录就是我四弟,他那时候还小,村里人都那样说,他也以为二哥眼睛瞎了是因为虫怪。他从小很崇拜二哥,二哥出事后,刘录总嚷着要给二哥报仇。刘录本来学习很好,就像当年二哥一样,可是自那时起却开始整天捣鼓一些有的没的,成绩一落千丈。后来他独自离开村子,此后音信全无,直到一年前,他突然重新出现,说自己拜了一个师父,还说自己有办法彻底解决虫儿岭的问题。” “虫儿岭在十二年前一度变得很诡邪,那探险队进了虫儿岭也不知道后果怎样,二哥失了一双眼睛在里头,虫儿岭的虫子仿佛尝了荤之后停不下来,开始大开杀戒,竟然到村里作祟。最初死的是家禽,再后来就成了人,事情越来越可怖,一度闹得村里大家都觉得没法活了,纷纷要搬走。刘录这孩子就是那时独自离村的,他也没同我们打招呼,只给家里留了一封信,说会找到解决虫儿岭的办法回来。” 村长苦笑:“那会儿大家压力都大,刘录他还这样闹,妈当场就大哭了一场。可是有什么办法?村里虫灾便是祖上传下来的驱虫粉也不顶用了,大家只好逃到隔壁村,可那些虫子竟然像是认得人的,一直追着我们后头,连带隔壁村子也因此吃尽苦头。至于中间详情我也不多说了,后来我们请到了一位高人,在那高人的指点之下,我们修建了童子像和天君庙,总算将那些虫子给镇住。” “这都是刘录走之后发生的事情,对这些,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虫灾压下来后,我们想将刘录找回来,可他走得一点线索都没留下,我们根本联系不到他。十年过去,我们家都已经放弃希望,只当他是死了,没想到他竟然回来。当时我们都很高兴,虽然他长大,和小时候看起来当然完全不一样,但我们知道,他就是小弟。” 村长闭了一下眼睛:“他回来其他都没说,就说自己找到了彻底解决虫儿岭问题的办法。我们告诉他虫灾早就解决了,不需要他去冒险,可他听了也不见高兴,只是闷闷不说话。第二天一大早,我刚下楼,就看到他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架势,他看到我跟我打招呼,说要找以前村里的玩伴叙叙旧。 “我没多想,当时还给他准备了一些水果让他带去见人,因为空手去总是不好,没想到那天他出门之后就一直没回来。这孩子的行为我们没法预估,按照以前的行为来看,我们推测他是偷偷一个人离开走了。第二天,村头出现了骚乱,大家伙说在村头出现了怪物。乡亲们非常恐慌地说是那怪物从未见过,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说是像人,又不如说是像虫。 “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匆匆忙忙赶过去,到了村头,就看到几个大胆的拿着竹竿,正在戳树上一个东西。直到亲眼见到了,我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会用像人又像虫这个形容来用作比喻。因为虽然那东西脏乎乎的,但细看明显就是个没穿衣服的人。可你要说是人吧,看那人的行动,又全都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动作。” 村长的表情变得充满恐惧,即使是回忆,当日的画面也依旧让现在的他感到心惊胆战:“那个东西面朝天,四肢反折,像少了四条腿的大型蜘蛛,就这么趴在树枝阴影里,嘎吱嘎吱地在吃什么东西,看不清,只能看到有鲜血滴滴答答顺着树干一直流到草丛。底下乡亲们围着看了许久,终于有胆大的找了竹竿,想戳着看看这东西有什么反应。 “我怕有危险,大声喊不要动,可还是晚了一步。只见一只被吃了一半的狗尸从树上摔下来,那东西因为被打扰进食而暴怒,钻出树影冲我们大叫,声音又尖又细。他一张嘴裂开,张得老大,一直裂到耳根,一个人的嘴不可能张开到那个程度的。我一看清这个景象,几乎昏过去。因为我认出来了,那被乡亲们称为不人不虫的东西,他就是我弟弟啊,他是刘录!” 方老头听到此处,神色毫无波动地继续问:“然后呢?” “树底下的乡亲被吓得直接摔倒在地,刘录用怪异的姿势从树上跳下来,从嘴里弹出一根极长的舌头。舌头仿佛肿了似的,几乎有婴儿拳头那么粗,加之又长,整个就跟一条长长的肉虫似的。那乡亲反应快,拿竹竿挡了一下,没被舌头戳到。可谁想本来那根看着好像伸到了极致的舌头,竟然从中裂开,又弹出更细更长的半截舌头,也是柱状的肉虫模样,但要小上一圈。 “所有人都吓呆了,本以为这次要死人,但好在事情发生之初,有个人机灵,看情形不妙,回村取了驱虫粉。回来的人正好赶上这一幕,于是抓着驱虫粉就对刘录兜头撒过去,不少粉末掉在刘录的舌头上,刘录沾了粉之后,一边惨叫一边在地上打滚,舌头却是缩不回去,一直拖在外头。” 老头说:“他在这之前,已经死了。” “是么?”村长失魂落魄的,喃喃道,“我想也是。” “再之后怎么了?” “我们拿麻袋将刘录套住,又报了警,只是等警察到我们村的时候,刘录已经凉透。他那条黑色的长舌头从他身体上脱落下来,变成干瘪的一条,而刘录嘴里是空的,舌头没了。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这黑色的东西应该是某种虫类。二哥说,这应该是一种没被人发现过的寄生物,通过取代动物的舌头,并分泌信息素来控制动物的行动以达到……” “这些事情不用说。”老头将木盒拿到身前,他盯着村长,“我只想问,你又是怎么拿到这个盒子的?从你刚才讲的故事来看,刘录根本就没有时间把东西交托给你,不是么?” 蠹虫七乱 村长愣了愣,道:“木盒是通过刘录死前留下的线索找到的。” 方老头:“哦?” 村长解释说:“警察来了没看出什么,我们也只好将刘录下葬了。下葬前总要将人拾掇干净,在给刘录殓尸时,我们发现刘录腿上刻了字。看样子是他自己用什么刀具临时刻的,伤口不深但都没愈合,这几个字写的是‘林东,三爪,木盒’。” 方老头漫不经心地说:“虫儿岭外的东面林子里有一棵树有三道爪印,他把木盒放那儿了?” 村长道:“老先生懂刘录。” 方老头说:“不懂他也能猜得到,你说是不是,沈有余?” 沈有余正听故事听得专心致志,突然被点名,他“啊”了一声:“这——” 村长见沈有余尴尬,忙解围说道:“我弟弟确实是个很好猜的人。当时我备下驱虫粉进了林子找到木盒,那木盒本身外头就用皮筋捆了一圈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说,‘留给师父,千万不能打开’。刘录没有留下您的联系方式,我无法跟您取得联系,但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等着您来。” 村长顿了顿,有些感慨地继续道:“没想这一等,竟然等了有足足一年。如今总算物归原主——老先生,之后您打算怎么做呢?” 方老头将手重新背在了身后:“虫儿岭,我肯定是要去的。不过你知道这木盒是怎么到刘录手上的吗?” 村长迟疑了一下,道:“莫非,不是老先生交给刘录的?” 方老头冷冷一笑:“是他偷走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已经死了,我这次来,就是要清理门户。” 村长一呆,正当此时,一个村民跑过来:“村长不好了,因为‘弥害大典’从隔壁请来的那两位不知道怎么回事,吃坏了肚子,一个到现在还蹲在厕所,还有一个拉肚子拉得站都站不起来,我们现在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替补,村长我们这下可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昨天他们不都还好好的吗?” “就今天早上开始不好了。” 村长脸上显现出焦急的神色,忽然他视线转到沈有余身上,目光一凝:“小伙子,你几岁?有二十吗?” 沈有余不知为何会被问到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道:“二十二。” 村长看向方老头:“老人家,我知道刘录做了错事,您对我们肯定也没有好感,但我现在还是想厚着脸皮求您一件事,您——能不能将您的徒弟借我们一个下午?当年村里虫灾得到高人指点,我们得到了镇压邪祟的方法,但这方法有时效性,每隔一年就会大打折扣,所以我们村历年都要举行祭祀大典,就是为了让高人设下的阵法得以延续。老人家能否将徒弟借我们一个下午?这祭祀对人无损,事后我保证将您徒弟安然归还,不少半根毫毛。” 老头面对村长的哀求无动于衷,反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村长道:“您确实没有帮我们的义务,但是只要您肯帮我们,之后您提的要求,只要我们能做到,我们都愿意做。” 老头轻嘲道:“你们能帮我什么?” 村长哑口无言,这个当口,又一个人跑过来,大喊:“村长不好了!梁大娘死了!” 微微一怔,村长道:“发生什么了,你慢慢说。” 新来的那个跑得气喘吁吁,一脸扭曲的惊恐:“恐怕、恐怕又是虫灾。” 村长失声道:“你说什么?” 那人说:“大娘、大娘她死得好惨,身上长满了跟蛆一样的虫子,太恐怖了,太吓人了,看到的人没一个不吐的。村长,那些虫子又出来作怪,比之前都要恐怖!村长我们怎么办?” 刘采变了脸色,转头向方老头哀求:“老先生。” 方老头哼了一声,问沈有余:“沈有余,你怎么看?” 到底是想救还是不想救?是欠一个台阶下不了,又或者其实是早就安排好了? 沈有余弄不懂老头的心思,也没时间去揣摩,他直说了自己的想法:“能帮就帮,结个善缘。” 方老头闻言用铁钩义肢敲了敲木盒的盒盖,沉吟片刻,向村长道:“我要一罐驱虫粉。” 村长一愣,才反应过来方老头是答应了,大喜:“这个自然。” “等一下。”沈有余叫住村长,“你们请来的两个人都吃坏了肚子,是吗?” 村长道:“确实这样。” 沈有余说:“那你只请我一个去帮忙,不是不够?” 村子也就那么点大,平日有什么风吹草动肯定是人人皆知,来了外人想必大家都是一清二楚来了的都有哪些人。沈有余想,村长定然是知道念念的存在,只是不敢再向方老头提要求罢了。果然听他这样一讲,村长犹豫了一下,向方老头道:“老先生……” “行了。”方老头打断村长的话语,“念念也借你,今日之事今日毕,到了明天,我们肯定离开,你自己看着办。” 村长仍旧犹犹豫豫的:“老先生肯借我们人,那自然好,可是那小姑娘……” “如果你是担心年纪的问题,那就不必了。”沈有余笑吟吟道,“她也是超过二十岁的。” 村长松一口气,不住地说那真是太好了。方老头觑了沈有余一眼,凉凉开口:“哦,她连这也告诉你了?” 沈有余顿了顿,收敛了脸上的笑,说:“因为之前是念念在开车,我怕她是无证驾驶,所以才会多问一句的。” “念念?”老头冷冷道,“叫得还真亲热。” 沈有余只好说:“她又不告诉我名字,我就只好学着爷爷您这样叫她啦。” 老头一声冷哼。 沈有余从村长手里接过了两套祭祀专用的套装,黑衣配红色下装,男的是裤子,女的是裙子。这衣服细细观来,大约在人穿上身后的手肘和膝盖处,均绣有绿色的纹饰,好像是几个交错在一起的字符,也不知是何意。 村长和沈有余约定了届时仪式排演就在天君庙门口,便先进庙里教导孩子去了。 沈有余抱上衣服,跟着方老头回招待所,而回去的一路上,方老头都没给沈有余什么好脸色看。不过其实老头生气不生气看起来差别不大,沈有余看着老头的臭脸暗暗好笑,也不知道老头是发的哪门子脾气。 到了招待所,念念听完来龙去脉,说了一句我晓得,便去换了衣服。沈有余问老头为什么非要带自己去虫儿岭,他说那地方可怕,虽然有驱虫粉保命,但仍然不想去。如此一说,沈有余自然没从老头那儿讨来答案,反而挨了一顿骂。 方老头骂完沈有余,脸色终于稍霁。沈有余看他心情似乎相对好些了,便见缝插针地询问:“方爷爷,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来这里。我在想,你们是不是弄错人了,会不会有人跟我同名同姓,所以……?” “我说过,这桩事,我也是受人之托。”方老头的神色依旧冷硬。 沈有余说:“我晓得,但——” 老头一口截断,语气凉凉:“你有问题,留着去问那位要见你的人。” 沈有余:“那他什么时候出现?” 老头并不回答,同时,他也不想管祭祀的事,所以只让念念把人盯紧了,便回房关了门。 沈有余问不到想要的消息,也很无奈。目前暂时也只能这样了,他和念念换好衣服往天君庙走,村里这个时候已是开始喧闹起来,远处有人吹着唢呐,而念念看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只低头闷声赶路。 沈有余想了想,问念念:“刚才跟方爷爷出来,听了一些村里的旧事,念念,你是不是有个师兄?” 念念听了沈有余这样一问,略有些惊讶地抬头,她看了沈有余一眼,又把头重新低回去:“我师父确实还有一个徒弟,但他不是我师兄。” 沈有余问道:“因为他打伤了方爷爷,叛出师门?” 念念更惊讶了:“师父连这个也说了?” 打伤这种细节当然只是沈有余乱编的,但念念这样说,沈有余也不否认,只这么看着念念。念念在沈有余的注视下撇过头,错开视线:“不管他有没有叛出师门,他都不是我师兄。我们这些人,只讲师徒关系,至于其他同门情谊是不讲的。” 沈有余怔了怔:“这么奇怪的门规?” 念念默默“嗯”了一声。 “对了,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拜方爷爷为师,是为了救一个人,那个人是十二年前来过这个村子吗?” 念念蓦地抬头,一手抓住神有余的手臂,声音拔高了:“你、你打听到了?有人这么跟你说的吗?” 先前沈有余一直以为念念是大小眼,此时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念念只不过是一只单眼皮,一只双眼皮而已。 “听说了一点,还没有细问。我和方爷爷一起问到的,估计他是准备全面确认之后,再告诉你消息吧。你要救的人,是个小男孩?”观察念念的神色,沈有余改口道,“那莫非是一位阿姨?” 念念深吸了一口气:“是,我要救的人是如姨。我原本是个,是个弃婴,如姨将我捡回来养大的,没有如姨,我现在就根本不可能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不管花多少时间,不管花多少代价,我都一定要找到她,救回她。” 沈有余心想,可是十二年前失踪的人,又是进了虫儿岭这么可怕的地方,如今还生存的可能性又有多少?斟酌了一下言辞,沈有余问:“念念,你相信你如姨没有遇难,是不是有依据?” “我知道如姨还活着,我能感觉到。”念念有些语无伦次,“她肯定是遇到一些事情了,于是没办法脱困。我知道她不会随便丢下我的,所以我一直在找她。” 所谓的能感觉到,算是怎么一回事?这说法也太玄学了吧。 沈有余不相信怪力乱神,他相信所有事情背后一定有合理科学的解释,就像他最爱的一栏电视节目那样。沈有余喜欢的这个节目,非常有名,这个节目主要是针对发生在人们身边的许多神秘故事进行采访,并且最终都会给出一个科学解释。沈有余印象深刻,这节目其中有一期说的是某村夜里常常传出惊天雷声动静,后来节目组深入调查,发现其实这动静只是一个村民打呼噜太响。 他相信,自己如今遇到的这一切古怪的事件,其背后肯定存在着一系列充分合理的科学解释,只不过到现在还没有被他找到真相而已。说起来念念抓着他的手还真挺疼的,沈有余开口:“能稍微松开一下手吗?” 念念一愣,忙松开手,只见沈有余手小臂显现出五道指印,顺便还附赠了四道月牙弯弯的指甲印。念念脸一红,讷讷道:“对、对不起。” 沈有余说没事,正巧此时两人顺着路拐了一个弯,就见转弯过后的地上,被撒了大量不知名的粉末。 这粉末淡黄,像穿久了的白衣服被洗得发黄的颜色,有一股微微刺鼻的味道,仿佛石灰。 沈有余“咦”了一声,因为他先前和方老头走这条路时,显然是没遇到这些东西。 念念皱眉,露出了一个明显感到不太舒服的表情,但还是跨步往前走了两步。 沈有余忽然想起之前听村民说起的,那桩虫子又害人的故事,莫非这地上的粉末,便是驱虫粉?而这里就是死人现场?沈有余忙叫住往前走的念念:“等一下!”可是念念还是多走了一步,但还未等沈有余追上去把人拉住,念念身形一僵,自己先停了下来。 跟在后头的沈有余感到奇怪,他绕到念念身旁,顺着念念的视线看出去,然后沈有余就看到了他此生难忘的画面,险些吐出来。 只见一具女尸横在半路,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虫子。那些虫子生得细幼,像蚕宝宝最早时的那模样,细细黑黑。 它们长相显然是让人一言难尽的,同时行动模式也让人脊背一凉。 这些虫子,并不是在女尸的身体表面蠕动爬行,而是将女尸体表的毛孔撑大了,半截身子钻进毛孔里。 如此画面一时也无法叫人分辨,到底虫子是从外面钻进了女尸体内,还是女尸身体内部的这批虫子长大了,最终因为渴望自由所以刺破宿主的皮囊于是破体而出——毕竟,细幼的虫子们乍一眼看去头尾一样,尸生虫的画面又恶心得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这种事情,谁愿意再去细细研究呢? 蠹虫八乱 沈有余和念念的到来显然惊动了尸体上的虫子,只见女尸身上的虫子忽然就像种子发芽一样,纷纷直挺挺地立了起来,随后顶上半截微微弯曲了,竟像是探测器一样转动着,最后锁定了沈有余和念念所在的方位。 念念见状脸色一变,沉声说了一句“不好”,便拖着沈有余便后退。 两人一直退到了驱虫粉的范围之外,此时女尸身上的黑色虫子已蠕动着爬到了地面上,汇成了一股细细的虫潮,迅速朝着沈有余和念念的方向突进。 沈有余看得直反胃,有一种虫子已经爬到自己身上的恐惧感。他这人是这样,看个电影见着里头人物被人拿针戳,也是感同身受仿佛自己被人拿针同样戳了一回,现在看到这群虫子,实在要命。 不过这地上的驱虫粉居然真有驱虫效用,而且效果惊人显著。眼见一小股黑色虫潮凶恶地朝二人涌来,然而被那淡黄色粉末一拦,却正正好是停住了。虫群翻涌骚动不安,却无法再进一步,只能困于粉末围拦。 沈有余很有些惊魂不定,念念说:“我们换一条路走。” 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沈有余大致说了一下之前听来的那些有关六尺村的事情,随后回想刚才那具女尸,他想,按村长的话来讲,那位就是遇害的梁大娘,但这点信息并不重要。 虽然尸体面容已经变得扭曲而难以辨认,但,如果他没记错,看那房子样子,还有梁大娘的大致外形,之前他同方老头往村长家走的时候,曾经向一位大姐打听过路,这大姐极有可能就是梁大娘,两者是同一人。 当时方老头和梁大娘之间,起了一点根本不算是争执的小摩擦。沈有余回忆起方老头离开时瞥向梁大娘的目光,如果这些虫子并不是什么虫儿岭的虫灾引起的,而是方老头…… 沈有余打住不再想。 行至天君庙,就见村长已经等在树下了,那几个化妆化得小脸惨白的小孩儿也在。 这些小孩子穿着和大人同样款式的祭祀服,也是上黑下红的模样。 沈有余看那四个孩子挨挨挤挤凑在一块,像一群乖顺的小动物一样跟在村长脚边。他和念念走到近前,村长道:“我已经将驱虫粉送到招待所,接下来我就跟你们介绍一下弥害大典,然后再讲一下之后具体要做的事。” 当年闹虫灾,在那位高人的指点之下,六尺村开始供奉“傩太子”镇压虫灾,并且每年都会举办祭祀大典来维持镇压虫灾的力量。 这场祭祀大典地当地村民口中,也被称为弥害大典。 严格来说,弥害大典属“傩祭”一种,其主要祭祀步骤有四,其一为请神,其二为迎神,其三为祭神,其四为娱神。而当中最为复杂同时条件也最为严苛的,便是第二步的“迎神”。 沈有余和念念这回参与要做的,便是“迎神”的环节。 村长说:“‘迎神’主要是撒朱砂,将五灵太子像彼此连接起来。具体路线地图在天君庙墙上,要麻烦两位跟我来了。” 一行人往小庙走去,这走过去的路上,一个盯着沈有余看了很久的小孩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哥哥,你手上脚上的,是蛇吗?” 沈有余今天挂着蛇走了一路,也没人敢问,此时一个小朋友问了,他笑了一下,说:“是啊。” 那小孩儿瞪大眼睛:“是假蛇吧?真蛇不会这么听话的。” 沈有余说:“不哦,是真蛇。” 小朋友听沈有余这样回答,立刻大叫了一声,眼睛亮闪闪,一脸兴奋的表情看向沈有余。 沈有余见状,慢悠悠补了一句:“这些蛇是我的小宠物,你猜猜看,你认为我为什么要养它们?” 小朋友兴奋得小脸都红了,他说:“因为这样很帅!” 沈有余微笑道:“不,我养蛇,其实为了让它们咬人,特别是小朋友。”说着他突然收敛微笑做了一个相当吓人的表情,“尤其是像你们这么大的,谁不听话,我就让蛇咬他。” 四个小朋友被沈有余的突然变脸给吓得尖叫起来,纷纷迈开小胳膊短腿,瑟瑟发抖地躲到了村长身后,一个串一个,就跟老鹰捉小鸡的小鸡似的。 村长哭笑不得:“沈小哥,这样不大好吧?” 沈有余说:“确实不大好。”然后他温声向那几个小朋友说,“哥哥刚才是逗你们玩的,不要怕。” 只见那四个小孩听沈有余这样说,反而抖得更厉害了,越发躲在村长身后不肯出来。 正好到庙门口,念念迈过门槛,目光落在案桌上,略略一皱眉:“这供奉的,就是傩太子?” 沈有余跟在念念后头进入,他先前来时没去注意案桌上摆的是什么,只记得天君庙里光线很不好,前头桌上一尊神像一眼瞧去黑漆漆的,也就没再细看了。此时见念念这么关注,他便也好奇起来。 案桌上的神像身量还挺高,约莫成人大小,但实际头身比例是个小孩儿,可偏偏一颗脑袋却是个长着大胡子的成人男子头,凶神恶煞的表情,就像是两个人被斩断头颅后,又被死不瞑目地拼接到了一处。如果这是被供奉的“傩太子”,也未免吓人了点,而且如此形貌着实不似什么正经神明,反而像个邪神。 村长是最后进入的那个,小庙门槛太高,几个孩子自己过门槛有困难,他就把这四个孩子一个个抱进门,最后自己才进来。村长听到念念如此一问,忙答道:“是,这就是傩太子像。”又问,“这神像……是有什么不对么?” 念念说:“功用是对的,的确可用来镇邪祟,可我不明白你们怎么会把神像建成这样?” 村长讪讪一笑:“说来话长,当时情况比较紧急,以前这庙里供的是钟馗,后来临时改建,中途又出了事故,又必须在指定时间里完成,于是最终就成这样了。” 念念一脸不解:“直接用原来钟馗像不就好了么?此处神像的作用,跟神像长什么样没关系,只和其材质和摆放位置有关。” 村长茫然:“但是高人说,必须要供奉傩太子的童子像才可以。” 念念说:“那你就是被他给骗了。” 眼见念念冒出这一句话,沈有余赶紧咳了一声:“大概那位高人有自己的门规忌讳吧。对了——村长,我注意到天君庙的门槛建得非常高,就很好奇,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村长回说:“也不是什么特别缘故,因为村里有时候忙起来,有些人家没工夫照看孩子,就会把孩子放到天君庙里,傩太子镇邪保平安,大家也放心,之所以会把门槛建这么高,也是为了防止那些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爬到外面去。” 说完,村长弯腰跟那四个小朋友说:“好了,伯伯要去谈正事,你们自己再过一遍祭祀流程,要乖乖听话,知道了么?。” 听到“乖乖听话”四个字,小孩们都偷偷瞄向沈有余和沈有余手上的蛇,然后纷纷表示自己肯定乖乖听话。沈有余忍不住一笑,那四个小孩儿立刻齐刷刷地往后倒退了一大步。 村长也笑了,然后他从旁拿起手电筒,打开让光束照向地面,说了一句“走吧”,便带着沈有余和念念二人往后堂走去。 绕过傩太子的神像,其后有一个大约十多平方米的空间,正中的墙面上挂着幅地图,上头很明显地标出了五个点。五个点被红色的虚线连接,整个形状近似一个圆。再凑近了看,可以发现,那些个虚线是具体的线路图。 沈有余看了一会儿:“我们到时候就是沿着红色的虚线走?” 念念站在地图前,看得很认真。 村长解释说:“是的,这就是迎神的线路图,不过不用走完全程。这段路分成五段,主要的迎神人员也是分成五批交接着撒朱砂。每一批主要是两位,一男一女。迎神队先从正北方的这个点开始,由两个十岁以下的孩子沿路不断续地撒朱砂。到第二个点之后,便换成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孩子。以此类推,到第三个点,换成是二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跟着到第四个点,便是三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中年人。最后往原点回来的路上,只要四十岁以上都可以。” 沈有余道:“年纪的划分真严苛,好在没有限制说一定是本村的人。” 村长深以为然:“是啊,还好是如此,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光是凑齐各个年龄段的人就已经很困难,现在年轻人不愿留在村里,都去外面打拼了。这次为了凑人数,我们特意去其他地方借了人,没想到临时还生出了变故,幸好老先生带着你们二位来了,不然这一次——” 念念突然开口:“其实不用这样麻烦。” 村长怔了怔,沈有余按住念念肩膀说:“念念,每一派有每一派不同的办法,细节不一样,所有的程序也会跟着不一样。他的方法确实跟你不同,但那是他的方法。” 念念摇头,坚持道:“不是这样的。” 沈有余赶紧岔开话题转移念念的注意力,他手指在了地图上某个位置点了一下:“这五个点中间就是虫儿岭吧,是这个么?” 念念说:“应该是的。” 沈有余点评说:“地形图上看还挺好看的,像泪滴的形状,嗯,还有点像鲸鱼。” 念念“啊”了一声,脱口道:“蛇吞鲸!” 蛇吞鲸是什么,沈有余不知道,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竟然引来新的发现。不过,现在这个问题并不算重要,之后再问也不迟,他现在重点要讲的是另一件事。 沈有余转头问村长:“村长先生,关于十二年前的事,村长您二哥,就是现在招待所的刘二叔吧?” 村长点头说:“是这样。”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刘二叔后来有说过么?” 村长叹了一口气:“二哥他不愿提。他不说,我们也不想强迫他再回想。那些痛苦的回忆,如果能忘记,也是件好事。” “我记得村长你说过,当时同去虫儿岭的,还有一个阿姨,那位阿姨的事,能跟我们再说说么?” 念念猛地转身,深吸了一口气,又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抖:“村长先生,你说的人,是不是脸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在右脸的地方,有点像蝴蝶?” 村长惊讶:“对,她脸上有一块这样的胎记,非常特别,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她是被自称探险队的五个人带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小男孩,那小男孩瞎了眼睛。我感觉她是被强迫,并非自愿。那时候我们和探险队起了争执,她还上来劝过几句,结果被探险队的人打了。” 此话出口,村长意识到跟一个年轻女孩子讲这样的细节并不好,但话已出口,村长只好再说点其他:“十二年前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长发及腰,扎着个马尾,穿深蓝色衣服,腰间还系着一道白色的带子,特别宽——对,这样一说,倒是跟小姑娘你身上这套衣服有点像。啊,还有,我记得她腰侧还挂了一个酒葫芦……” “是如姨,她是如姨。”念念突然哭起来。她哭起来的样子不像其他人,不像其他人哭起来的时候眼泪细细弯弯地凝成一道流到脸颊上,她的眼泪是凝成泪珠一颗一颗滚落的。念念哽咽着说,“师父说肯定会帮我找到人,我终于找到如姨了,她一定在等着我救她。” 蠹虫九乱 念念突然哭起来,沈有余多少有些吓了一跳。因为怎么说呢,这丫头之前给人印象感觉,就像是无血无泪的那种。 小丫头哭得不能自已,沈有余拍拍女生的后背。他心里想着,就算如姨真的还活着,难道还能是活在虫儿岭吗?这十二年以来,她在虫儿岭吃什么,穿什么?不过如此问题显然不是他要深入关心的。 念念抱着如此希冀,觉得如姨是在等着人来救,这念想听起来像一个虚幻泡泡一样,但他又何必去戳破。 沈有余安慰念念:“好了好了,等祭祀结束,我们再问问村里其他人,特别是刘二叔,他对当年发生的事情肯定清楚得更多,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念念哭了一会儿情绪稳定下来,小声对沈有余说了一声“谢谢”。 关于如姨,村长不知道更多的事。午饭过后,祭祀开始,沈有余和念念都被化了彩妆,是和之前那四个小朋友一个系列的妆容,首先将脸涂得惨白,然后再将一张嘴涂得血红。请神这一环节的祭祀内容,便是在天君庙里举行。唢呐锣鼓声喧天,领队的几人抬着神轿又唱又跳进了天君庙。 再之后便是迎神仪式,先有两人提着一盏银制的烟灯走在前头开路。 提灯的人三步一晃,便有白色迷烟自烟灯里飘散而出,也不知其中烧的是什么,白烟厚重,迷迷沉沉,说过之处竟似起了迷雾一般。跟着便是迎神撒朱砂的人,也就是此回沈有余和念念接手要做的事。 撒朱砂的人需得手提一个倒置圆锥的银器,这道具有点像是旧时的量米斗。朱砂盛于其中,银器尖顶处开了一道小口,迎神的人抱着倒置圆锥银器,使其中朱砂均匀撒在路面上,直至抵达下一个傩太子童子像前都不可中断。 除此之外还有吹奏人员随行,同时队伍里有人一路抛撒彩纸片。纸片很轻很薄,每一片约莫指甲盖大小,风一吹,便纷纷扬扬。 这迎神仪式声势浩大,一群人吹奏着乐器出发,不一会儿众人就到了第一个傩太子童子像的所在位置。沈有余仔细一看,发现自己之前应该是见过的,就是第一天晚上他坐车来的时候。那会儿他在路边看到一个很诡异的小孩,吓了他一跳,看形貌,当时所见显然就是这样的童子像了。 傩太子的童子像,是个总体呈方形的石头浮雕。其中雕刻的乃是个大约八九岁左右的孩童,栩栩如生,戴一顶草帽,双手合十,脚下画了一堆水波纹的东西,想来指代的就是虫子。这浮雕突出的部分相当突出,又是两面像,所以侧面看去,就像是立体人物石像被剖成了两半,而带有脸的那一面被分了出来,然后安在了薄薄的石板上,还一前一后安放了两个。 沈有余和念念完成了他们负责的那一部分仪式之后,念念说想回村里,沈有余说:“还是先别回去,我们不是要向其他人打听如姨的事情么,现在大家都在参加弥害大典,回去也找不到人啊。” 念念大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唢呐锣鼓声太响亮,盖过人声,让人什么都听不清了,沈有余只好朝念念比了一个“你过来”的手势。念念见状,不明所以地靠近,沈有余微微弯腰,他低头,贴着念念的耳朵讲道:“我说,我们现在还是先别回去。大家都在这里参加祭祀呢,我们还要打听消息,不如跟他们一起走,到时候一起回村,也方便向他们问事情。” 念念等沈有余说完,立刻倒退一步捂住耳朵。沈有余有些纳闷,就这么急着要回去?念念看向沈有余,脸红了一下,她放下捂住耳朵的手,想了想,又走回沈有余身旁。念念努力踮起脚尖,还是凑不到沈有余耳边。 沈有余看这情形,立刻很自觉地弯下腰。 念念脸越红了,她说:“我不是不同意,我就是耳朵特别怕痒。” 正好此时乐声停下,总算不用再让人贴着耳朵说话,沈有余侧头笑着说:“你怎么跟我师父一样?” 念念听到这话,奇了怪了:“你也有师父啊?” 沈有余一愣,回道:“没,我没师父的。” 念念说:“那你刚刚说我跟你师父一样……” 沈有余也非常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讲,该不是中邪了吧?正这样想,忽然吹来一阵风,恰好卷了一团的彩纸片扑到沈有余脸上。那风又刁钻又巧合得一塌糊涂,合着彩纸片一下打在沈有余脸上,“啪”的一声,简直就跟抽了人一耳光似的。 风散,彩纸片扑撒了沈有余一身。沈有余呆了一呆,有点生气:“什么妖风,有本事再打我一耳光。” 令人全然想不到的是,他话音刚落,居然平地真的又刮起了一阵风,并且是卷了更大的一团彩纸片,然后“啪”的一下抽在沈有余脸上。 这下子沈有余是捂着自己的脸震惊了,他确定自己没有拜过什么乱七八糟的师,为什么他说自己没师父,就跟遭天谴似的,会被妖风连抽两耳光!这根本不科学好不好 念念也是一脸莫名不解,她看沈有余那么震惊,安慰了一句:“大概这边祭拜的傩太子脾气大,不喜欢别人在祭礼上谈论别的事情。” 这事只是巧合。沈有余不相信这种封建迷信的传说,而且如果是真的,神明也该是一视同仁连念念一块儿打了。不过不管怎样,反正已经挨了打,沈有余冲念念安抚意味地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他说:“那我们回到六尺村里再讨论。” 念念点头。 迎神仪式结束,众人回到村中,天色不早了,已近黄昏,大家纷纷开始准备祭神的相关事项。沈有余同念念说:“时间也有些晚了,方爷爷还在招待所等我们。这样吧,我们分头找人问如姨的事情,然后最后把问到的情况再汇总一下,效率会比较高,你觉得呢?” 念念伸手往左边一指:“那我往这边去,你负责另一边。” 沈有余说好,两人便自此分开。 人群攘攘,沈有余排众走到天君庙。一名穿着迎神祭祀服饰的小男孩,脸已经洗干净脸了,正坐在闭着门的天君庙门口,他看到沈有余便立刻大声叫道:“大哥哥,你终于回来啦。” 沈有余冲那小朋友笑了笑,然后伸出手,竖起食指比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小朋友眨巴了一下眼睛,没再说话。 沈有余走到小朋友跟前,蹲下:“里面都准备好了?” 小朋友受沈有余感染,说话声音也很放得很轻,他小小声说:“按照村长伯伯说的,我关了门在里头烧了好多艾草,现在里面还烧着,可熏人了。” 沈有余说:“嗯,真乖。” 然后沈有余就开门进了天君庙。 就像小朋友说的那样,里头艾草燃烧的味道呛人得很。沈有余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只听咚咚几声,沈有余拿起案桌上的手电筒开了灯一照,果然地上几条蛇软绵绵地横在地上,是被艾草燃烧的味道给熏得没有力气了。 案桌上除了手电筒,还有一双筷子,一段绳子,以及一个带盖子的罐子。沈有余拿起筷子将地上的蛇夹起,然后将蛇全部丢进罐子里装好,并盖上盖子,最后他有条不紊地用粗绳把罐子给捆上,以防里头的蛇苏醒后顶开罐子盖子再爬出来。 做完这一切,沈有余从天君庙里出来。小朋友还在门口守着,沈有余愉快地跟小朋友说:“天很晚了,你早点回家吧。” 小朋友好奇地盯着沈有余看:“大哥哥,你的蛇怎么不见了?” 沈有余神秘一笑:“藏起来了哦,你是不是想要它们出来,咬你两口?” 小朋友被沈有余这样一吓,也不要看蛇了,他尖叫一声转头飞快逃走。 沈有余不再耽搁,快速往村口方向走过去。但他不敢跑,因为跑起来就会很另类很醒目。不过他今天运气挺好,平平安安没出任何差池的,就让他安全抵达到了村口。 他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人抱着两个小罐子在等他。 那人一见到沈有余,立刻道:“怎么这么慢?” 这个人,长得很特别。 若仅从五官上来讲,此人完全可以说是英俊帅气,可是他的英俊是英俊到平平无奇,帅气是帅气到普通寡淡。长得帅气这个说法,从定义上来讲,本身合该是与泯然于众人相对立,但这人却偏偏能集两者于一身,帅气得毫无存在感,宛如路人甲,这就着实奇妙得很了。 不过,在此基础之上,这个人却又有一个极为引人注目的特点。 他长了一双青色的眼睛。 此种青色,乃是一种灰蒙蒙的青,很难用具体的言语来形容表述,偏近于浑浊,驳杂,带一种颓唐的基调。沈有余一直觉得大灰这双眼睛生得很不错,但在旁人看来,这双眼睛着实很吓人,因为太过特别,总让人觉得是假的,也许正是因为觉得是像假的,所以才吓人吧。 没错,这人就是此次被殃及鱼池后,和沈有余一起叫人给绑了来的路辉——大灰。 沈有余指了指山道,冲大灰道:“还不快走,要是被抓回去,我们就得都交代这里了。就算你想英年早逝,我还是想再活五百年的,你可不要拖累我。” 大灰说:“千年王八百年鳖,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打扰你成精。” 沈有余笑骂了一句“滚”,两人走台阶走得气喘吁吁但不敢停。沈有余一边往下走,一边调侃大灰:“这几天当睡美人当得高不高兴?” 大灰呵呵:“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睡美人,拜谁所赐?” 沈有余说:“当然是你命里带衰,自己不对啦。” 大灰“呸”了一声直说:“放屁!我就想不明白了,他们抓你就算了,为什么连我也抓?不就是我刚好在旁边吗?这挑青菜带萝卜的,也太不讲道理了。” 沈有反问道:“你看他们是什么人?” 大灰毫不犹豫:“不是好人。” 沈有余:“这不就结了,不是好人谁还跟你讲个鬼道理。” 大灰哼了一声:“我不跟你吵,我们现在逃出来了,怎么回家?身无分文的,又没其他交通工具,靠两条腿吗?” 沈有余:“你以为我是笨蛋?” 大灰:“喂喂喂,你是不笨蛋,那误会你的我就是笨蛋喽?” 沈有余抛了一个东西给大灰:“接着。” 大灰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他定睛一看,惊了:“车钥匙?” 沈有余“嗯”了一声。 大灰感到匪夷所思:“我去,你从哪儿搞来的?” 沈有余说:“谁送我们来这儿的,自然也有‘义务’让我们回家。” 大灰惊了个呆,半晌,道:“沈有余,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老贼头。说,你是不是平时在家里也练习偷技,我在家里到现在丢失的内裤,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都是你偷的?” 沈有余呵呵:“你放什么庐山野驴屁?我做什么偷你内裤,我偷你胸罩还差不多。” 两人一路吵嘴,一直到上了车,沈有余总算松了一口气,大灰说:“你车上休息一下,我来开车。” 沈有余闻言也不客气,直接上了后座瘫倒,嘴上却还是说:“我怕你睡太久手脚不协调,开着开着开出车祸。” 大灰骂道:“你少乌鸦嘴知道吗,等会儿真出车祸了,你哭都没用。” 沈有余立刻哼了一声,哼完心想自己怎么变得方老头一样了,这样老哼哼可不行。一想到方老头那张脸,沈有余就脑袋疼,随即猛地坐起:“驱虫粉和雄黄酒你带出来了吧?” 大灰道:“当然带来了,我刚刚一直抱着那罐子在手里,你都没看见啊?” 沈有余说:“快给我,老头是玩蛇的,我就怕他养蛇啊虫啊的在车里,我得撒一点,等那些东西爬出来再抢救就迟了。” 大灰骂道:“这么变态?”又说,“东西在副驾驶座,你自己拿。” 沈有余取了那两个罐子,把驱虫粉和雄黄酒在车内撒了一圈,顺便检查了一遍,确认车内确实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这才重新躺回后座。他说:“我先睡一会儿,等出了这鬼地方再叫我,我们之后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大灰说:“行,你先睡。” 今早出门的时候,经沈有余检查,大灰确实是未醒,但和方老头出门一趟后回来,他却是发现大灰醒来了。当时沈有余就将计就计,让大灰继续装睡,然后他偷出了念念放在包里的车钥匙,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和念念一道去了天君庙。 之后的交谈里,他有意提到如姨,是为了扰乱念念的心绪。而在念念没有留神的时候,他借着方老头的名和村长交谈,考虑到身上的蛇可能听得懂人话,所以他口头上说得很含糊,主要是把事先写好的纸条给了村长。 纸条上写了两件事。其中第一件就是让村长送驱虫粉和雄黄酒到招待所,而且是准备两份,一份给方老头,另一份送到大灰房间里。 驱虫粉是为了防虫,雄黄酒则是为了驱蛇。因为在遇到梁大娘的尸体时,沈有余发现地上的驱虫粉对他身上的蛇作用不大。所以为了日后的保险起见,他备下了两手准备,驱虫粉和雄黄酒都要。 而第二件事,便是此后天君庙的道具和艾草准备。 沈有余身上缠着蛇,关于雄黄他听说得比较多,但实际上没用过。他怕雄黄可能会刺激到蛇,会让蛇做出攻击性行为。所以保险起见,还是选择了艾草。雄黄没用过,艾草他是有经验的。 他小的时候,住在小镇老宅子里,家里曾经钻进来一条蛇,当时路爷爷就是用关上门窗烧艾草的方法,把那条蛇熏晕过去。 如今的事,又不是力求突破,反正只要保险就可以了。沈有余认为和雄黄相比,艾草会更安全,自然选择艾草。 准备好这一切,剩下的事就是等大灰出来。整件事的变故在方老头身上,如果大灰能逃出,这自然最好,如果大灰逃不出来,那他就假装没发生任何事,然后再偷偷把车钥匙放回到念念的包里。他赌的是,根据他的观察,方老头不会去看管昏迷的大灰,因为方老头会觉得这样做很掉身份。 而他今天运气确实极好,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这不,他们两人都安全逃出来了? 车子在路上疾行,沈有余打算在路上先睡一觉,然而一路开车走着实在太颠簸,他怎么也睡不着,于是索性爬起来,把这两天的事情大致跟大灰讲了一遍。 大灰说:“那虫儿岭听起来可真邪门,还好我们先逃出来了,不然进这种鬼地方不是送死么。不过还真是奇怪,你说这些不法分子抓你,到底是要做什么?” “问了半天没问出来,我也奇怪他们为什么非要抓我,真莫名其妙。等下出了这山,我看我们也不好直接回家,说不定有人蹲守。先想办法联系路爷爷,然后我们再仔细讨论这情况怎么办。” 大灰说沈有余讲得有道理,然后又道:“诶,我刚刚听你形容那个姓方的老头子,他怎么听着,这么像传说里苗疆养蛊的?” 沈有余略思忖了一下:“是有点,不过苗疆养蛊那种东西不就是瞎吹牛逼的么,跟湘西赶尸一样都是糊弄人的。而且老头子操控的是蛇,没看见他能控制虫子。说实话,我觉得老头养蛇和印度老大哥吹笛玩蛇是一个性质。” 大灰闻言笑了个半死,说还好老头不在,不然听到沈有余做出这样的比较,肯定要削死沈有余。 两人说着话,正好此时一辆车迎面开来。山路本就不宽,两辆车要并行,那基本就是身贴着身,稍有不慎肯定就要撞着刮擦了,大灰见状便将车靠边停下,是要让对方先行,他停车之后说:“我还以为我们是进了什么超级偏远山区,没想到也不是非常偏远,这不都还有开车进出的么。” 沈有余回答道:“听村长讲,学校和报社的人为了研究六尺村的祭祀风俗,会来这里采风,说不定就是他们吧。”然而说着说着,沈有余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凝住,“不对……” 话音未落,只见前方那辆原本缓缓开过来的车辆,突然毫无预兆的一个加速,竟是直接冲着沈有余和大灰撞过来! 蠹虫十乱 这一撞,车子的安全气囊都被撞出来,大灰锁骨都被安全带勒出了血印子,一脸懵逼:“什么情况?” 沈有余在后座就比较倒霉,他没系安全带,被这一撞可真是撞得够呛,比前排惨多了。捂住被撞出肿包的头,沈有余沉声道:“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应该和方老头是一伙儿的。” 大灰听了就开始大骂:“我去,不是吧,这么阴魂不散!这帮死人头都是什么人啊,还有完没完!”说着他就想要倒车,因为前面路被拦着显然是走不了,只能倒退。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小破车这么不禁撞,居然就这样被撞坏没法动了,大灰气得就是往方向盘上一捶,“什么鬼,这车是豆腐做的么!” 沈有余淡定说:“没办法,下车吧。” “气死我了,我要开车撞回去!” 沈有余从后头就给了大灰后脑勺一巴掌:“车都坏了你撞你姥姥啊!就算车没坏,那也是我们开豆腐车的我们吃亏。” 大灰愤愤道:“不管,那我们干什么非要下车,我不下车。” 沈有余:“小灰灰,这个可由不得我们。” 只见这当口,撞他们的那辆车门打开了,从里头下来两个彪形大汉,再仔细一看,那两大汉手里头拿的好像他妈的是枪。大灰一见便瞪圆了眼睛:“我说小鱼,那玩意儿是真的么?” 沈有余心里一沉,他慢慢开口:“我也希望那是玩具枪。” 可惜两人的希冀注定落空。走在最前头的大汉一抬手,对着沈有余他们坐的车子就是一枪。伴随着“呯”的一声巨响,“豆腐车”的挡风玻璃瞬间碎成了一片玻璃渣,不过好在那人瞄准的是副驾驶座,倒是没打伤人。 沈有余叹气:“人世险恶,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余地啊,小灰灰。” 大灰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社会主义和谐社会,他们怎么能持枪?犯法的。” 沈有余点点头,说:“所以我们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然后举报他们,把枪上交给国家。” 大灰:“……都什么时候你还开玩笑。” 沈有余有些惆怅:“还以为我今天运气好,没想到其实点背到极点。” 两人下了车,被大汉用枪顶着脑门。沈有余看了看自己,再看看大汉,只能说,个儿高在看起来就很能打的壮硕体格面前,没有优势。他很乖顺地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两位大哥我们有话好好说。” 这两大汉倒是态度还客气:“狗哥和方老先生请二位回去。” 然后他们客客气气地拿绳子绑了沈有余和大灰的手,又客客气气地将人提拎进了后座。奈何后座空间位置不够,这车本来就已经坐满人,大家块头还都不小,前后两排之间,勉强塞下一个沈有余之后,就塞不下大灰了,于是大灰全程高能坐在带头大哥的腿上回到了六尺村。 当然,沈有余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因为他坐两排座位夹缝之间的地上,转一转脸对着的就是别人的裆部,总之车内气氛一时尴尬到令人无法呼吸。 重新回到招待所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室内灯光大亮,沈有余进门就见到招待所大厅摆设和之前全然不同。厅里摆了一张长桌,方老头和念念都在,除此之外还有四个人,清一色都是身材魁梧的壮汉,但中间有一个壮汉显然有别于其他人。 此人坐在方老头和念念的正前方,块头极大,以至于让人觉得他坐着的那张凳子实在太小了,根本配不上此人的体型。至于头发这人是有没有,他是个光头。再看脸,此人具体年纪光看长相实在让人不好猜。 只能说,面相确实凶。 主要是他脸上有一道横贯整张脸的疤,令其一张脸平添悍气。也不知这伤怎么造成,是正正好地经过了鼻梁正中间的位置,水平一线,与这人一双眼睛保持上下平行。 疤脸大汉一看到沈有余和大灰进来,便哈哈笑了两声:“居然能从方老先生眼皮子底下逃走,小沈哥厉害厉害。” 沈有余心想笑你个头啊,谁他妈是你小沈哥,套什么近乎呢。煽风点火真不是人,方老头这么小心眼,这大汉说的话在老头看来,还不得是跟奚落没什么两样了?等会儿老头肯定发火发在他和大灰身上。 方老头听了大汉的话,手里拿着茶杯,转头看了一眼沈有余,不阴不阳地说:“‘小沈哥’确实是相当厉害,我上了年纪老眼昏花,有眼不识才俊看走眼,应该自罚。” 疤脸大汉哈哈说:“不愧是大神,果然不一般!” 沈有余听到“大神”两个字,心里有点异样,他扯上大灰在长桌那儿找个了位置坐下:“哪里哪里,我再怎么胡闹,还不是在两位手底下像猴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又冲大汉招呼,“想必这位就是狗哥。” 疤脸大汉摸了摸鼻子,居然有些不好意思:“这……不用叫我狗哥,叫我名字苍与就行。” 旁边方老头一声冷笑。 沈有余心里琢磨着,抬头瞄了一眼“狗哥”,又看了看狗哥身旁的大汉。数一数,那些疑似狗哥手下们的老大哥正好不多不少七个人,真是堪比七仙女下凡的排场,委实让人一言难尽。沈有余想了想,问:“听说我会被带来这里,都是狗哥您的意思?” 狗哥大手一挥:“都说叫我苍与就行,大神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不过,这件事确实是我托人请你来的。” 苍与?哪个‘苍’,哪个‘与’?这个名字听起来可真非主流,别是假名吧——算了,这些根本不重要。 沈有余认真道:“我想不明白,我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你就非要绑了我来这儿?我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人了?现场的各位我认了一圈,没一个是我以前认识的,我不懂,希望你能同我解释一下。” 大汉“唉”了一声,表情比沈有余更认真:“话怎么这样说,吃两鲸大大,你怎么会是普通人。” 冷不丁在此时听到“吃两鲸”三字,沈有余呆住。 一旁的大灰脱口而出:“沈有余,让你当年手贱写小说,现在报应来了。” 沈有余:“……” 沈有余他——以前在网上写乱七八糟的灵异怪谈小说。 是的,虽然他自己根本不相信怪力乱神之事,但是他写的就是灵异小说。事实上,他写得相当随意,完全没有严谨的线性故事结构,只是些乱七八糟的自述形式的随笔,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比写日记还随性。 那个时候他刚上高中,寂寞空虚冷闲得无聊,就用做完作业剩下的时间还有寒暑假,花三年写了一篇超长篇小说。文章一开始连载倒也没怎样,连载到后来反响也就只是还行,因为他胡说八道得太一本正经了,尤其是细节简直逼真,导致很多人都留言问他是不是真的。 沈有余那时候完全可以用“□□里撒盐,闲得蛋疼”来形容,居然一条条回复网友,把一帮人忽悠得团团转。再之后有一个读者被他忽悠傻了,居然给他打赏了一百万。 网站有一个功能叫做“打赏”,是能让读者花任意钱通过网站平台“打赏”给作者,并且这个金额会直接以公告形式,显示在该作者的相关专栏页面里。 此事在当时轰动一时,沈有余写的那小破文因此有了惊人的话题热度,感觉整个网站都因此沸腾了。同时,一夜间冒出无数骂沈有余的人,评论区变得乌烟瘴气,粉黑混战一片,有说沈有余小学生文笔的,说他人物三观不正的,也有说打赏一百万都是假的,完全是写手本人自我营销炒作等等。 他本来写文只是消遣,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沈有余被吵得实在很不耐烦,于是就随随便便将文章草草完结了事,然后专心准备高考的相关事项。到了大学他对写文一事再无兴趣,此后就没提起过笔。渐渐的,“吃两鲸”三个字被他忘得只剩了一个薄影,连当初自己写的故事内容,到如今也已经记不清其中细节,不记得自己曾经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谁能想到这种陈年烂事,时隔多年后居然还会被翻出来? 沈有余料想不到,他是真的一点都猜不到。如果他当年动笔的时候,能预见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那时就是以砍断他的手作为威胁,他也绝对不会写什么垃圾小说。 疤脸大汉一脸唏嘘:“我以前一直在想大神你现实里是个怎样的人,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沈有余:“呵呵。” 大汉忽然有点高兴:“鲸大你猜猜看我是谁,你那么聪明,你肯定猜得到。” 沈有余微笑:“你猜我猜不猜。” 方老头突然笑了一声:“哈。” 沈有余敛了脸上的笑,说:“你不会是当年的一百万吧?” 大汉说:“哇,大神你猜错了,我不是一百万,我是小苍宝啊!” 沈有余:“……” “小苍宝”三个字,勾起了沈有余的无限回忆。 那么,小苍宝是谁? 小苍宝是个简称,其网名全称是“苍宝的史努比”。“史努比”为何物?“史努比”是沈有余上高中那会儿,在10岁幼童之间颇为流行的,一部卡通动画的主角小狗狗。小苍宝和沈有余又是什么关系?小苍宝是第一个给沈有余文章留言,同时也是第一波受到沈有余忽悠的网友读者。说起沈有余的头号死忠脑残粉,小苍宝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疤脸大汉说他想不到沈有余在现实里是这个样子,沈有余又何尝能料到小苍宝在现实里居然是这个样子。他一直以为小苍宝是个小学生好吗! 江湖人称狗哥的大汉苍与一脸感慨说:“我当时在读大学,看了大神你的文,颇有感触,于是就决定毕业之后从事通灵方面相关的工作,我爸不同意,一定要让我去读研究生然后接管公司,那个时候我压力很大,但一想起大神你小说里的主角,我就有了追逐梦想的动力。大神,现在我已经是华夏通灵协会的理事成员了!” 为什么想不开,不好好做一个富二代而要去当这种听起来就没有前途的神棍?通灵协会是什么东西,他听都没听过。所以说,他当年的忽悠到底是一件怎样误人子弟的事?沈有余艰难地开口:“对不起。” 狗哥莫名:“大神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沈有余说:“那篇文章都是我写出来骗人的。我那个时候学校作业不够多,所以就跑出来在网上发疯,对不起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 狗哥:“大神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怪你?我从来没有啊。你就是我的明灯,我也一直以你为目标,今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通灵者。” 大灰忍不住插嘴:“你要以小鱼为目标,为什么是要成为一个通灵者,难道不是应该成为一个人气写手吗?” 狗哥说:“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大灰说:“叫我大灰就行。” 狗哥点头:“灰哥,你是大神的朋友,我也敬称你一声哥。虽然你和大神是现实里的朋友,但大神以前的事情,恐怕你不知道吧?” 大灰懵了懵:“哦,那你同我讲讲?” 沈有余:“不不不,不要讲!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但是狗哥已经说开:“你知道大神是什么人吗?他是五大通灵世家路家的第三十九代传人!这世上有控音的,控符的,控虫的,控器的,控灵的,你知道其中最厉害的是谁吗?我跟你讲,其中最厉害的,就是全能型的控灵人!但是控灵太难练,现在都已经没人搞灵术了,而大神,你绝对想不到,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位控灵者! “大神当年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但是天才总是会被人嫉妒,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便是这个道理。大神太优秀,谁也想不到,他有一次出任务,竟遭到同行伙伴联手毒害。这些人自己是庸才,还见不得其他人成才,他们对大神使出卑鄙手段,把大神一身修为都毁了!昔日好友反目成仇,当年他曾放过一马的仇家恩将仇报追杀他,大神遭人陷害,迫害,最终被推下山崖。 “一代天骄陨落,多么可悲!一时日月无光,天摇地动!然而,其他人都以为大神死了,但是大神得到了上天的眷顾,他历经九死一生,终于还是从山崖底下爬了回来!可是,经过这些事,他一身功体被废,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骄傲的少年了。 “大神从此隐姓埋名,过上了低调的普通人的生活……而如今唯一能证明大神当年经历的,便是封印在大神左手掌心里的,邪,神,眼!” 狗哥的一通长篇发言,给大灰的灵魂和心灵都带来了深深的震撼。大灰看向狗哥,眼中明显流露出“这种鬼话你也信你脑子有问题吗”的神色,然后他再次看向沈有余,一脸“我看错你了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不要脸的大忽悠”的表情。 沈有余尴尬得简直要掩面吐血。 人在成长时期有时候会走偏,会对他人过度强调自己,会自我意识过剩,会极端幻想吹牛逼,会装酷装逼装不良,这种时期被人称为“中二病时期”。他当年就是过度中二没法救,现在病已经好了,现在被人翻出黑历史,曾经说过的傻逼话被一字不落重复给在场所有人听,沈有余绝望得想当场自杀。 “这个,对不起。”他虚弱开口,“这都是我瞎编骗人的……” 狗哥一脸不信,他伸手一指沈有余的左手:“你的左手,就是封印着‘邪神眼’不是么?如果不是,那你为什么要把左右包扎起来?” 沈有余一个脑袋两个大:“真的没有‘邪神眼’,我只是不小心割伤。” 狗哥犀利追问:“如果只是割伤,你为什么要把手包扎成这个样子?” 沈有余:“……” 沈有余低头一看自己的左右,心情复杂。 今年年初开始,他身体变得不太好,经常觉得心口发寒,手脚也总是冰冰凉凉。 沈有余跟路爷爷说了这情况后,路爷爷便找了个偏方,说是要先放血什么的,然后直接就在沈有余手掌心的地方割了一刀。沈有余当时就惊呆了,他跟路爷爷说怎么能这样搞,结果路爷爷跟他说:“一点点皮肉伤而已,你都多大的人了,要坚强点。”等沈有余几天后伤口愈合,路爷爷又神神叨叨地找来绷带,将沈有余整个左手掌仔细缠住,包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五根手指,便成了如今这副绷带缠手的模样。 说来也奇怪,自那以后,沈有余时常心寒的病症就好了。 不过沈有余觉得两件事只是巧合,但路爷爷坚持要沈有余不拆绷带,并约定,如果沈有余能坚持三个月不拆绷带,他就把之前沈有余看中的刻章给沈有余。 先前有一回沈有余无意中瞄见路爷爷一个刻章,一眼就很喜欢,问路爷爷要,路爷爷却急匆匆收起来不肯给沈有余,沈有余一直惦记着,然而惦记到了现在却都没讨要成功。这会儿路爷爷肯松口,眼下不过是缠个绷带而已,太划算了。 所以沈有余和路爷爷约定了之后,就一直维持着手缠绷带的造型。当然,这个造型确实蛮傻蛮中二,他还一度被学校里的同学关切地询问:“你手怎么了,烧伤了吗?” 如今这个情形配上“小苍宝”的提问,沈有余怎么都解释不通,早知道刚才就说自己被烧伤,只怪自己嘴太快,讲了实情。 沈有余想了想,说:“因为我中二,喜欢大题小做,觉得这样包扎比较酷。我可以证明我手上就只是割伤,我现在就把布解开了给你看,行吧?” 狗哥一脸“我都懂”的表情,他并不要求沈有余解开绷带自证清白,反而又抛出一个问题:“可是虫墓的事情呢?” 他说:“我们这一段时间在研究虫墓的事,有很多信息是我们费了很大的工夫才勉强找到的。然而我整合着整合着,越看越眼熟,越看越不对劲,后来回去一翻你写的小说,发现这些资料在你当年写的小说里就有了。你说你讲的都是骗人的,可是这一切,这一切真实的东西,为什么偏偏在大神你五年前的小说里,就都有写到?” 蛇吞一鲸 沈有余觉得自己巨冤,什么叫做他五年前有写到虫墓的事? 五年前他写了么,他怎么不记得?难怪很多故事创作者,都会在一个故事开头的地方写上“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这样的句子。如果早知会有今日,他当初就该将此语用最大的字体,疯狂加粗加红加上重点下划线然后放在文章文案第一行! 沈有余实在想不起来,五年前的自己到底写了怎样忽悠人的东西,居然能和现在的情况重合。他开口询问,带了一点小心谨慎的意味:“你说的一样,具体指的是哪些,能告诉我?” 狗哥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大神你知道我们这次来六尺村找虫墓,是因为什么缘故?” 沈有余答:“这个我不知。”又猜,“难道是你们通灵协会的任务?” 狗哥说:“大神就是大神,一猜就准。” 这样的奉承赞扬,实在是过头到夸张,沈有余强忍住自己想上前一巴掌捂住对方嘴的冲动。周围大家看过来的视线让他如坐毛毡,这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是我在你面前可你不知道我爱你? ——不!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你坐在这头,而你的脑残粉在对面冲着你一通瞎□□乱吹乱夸,小鸡刨坑一样刨出你不能见人的黑历史,可你没办法让他停下! “你也别叫我大神了……直接叫我名字就是。” “那怎么行,你可是大神!” “……”得,多说无益,越说越离谱。沈有余勉强笑了笑,是教科书般的无力假笑,“行,你继续说。” 狗哥将两手都摆放在了桌上,明显摆出了一副要长谈的姿势,他说:“大神你避世也已经很久了,通灵协会则是最近几年才成立的,想必你不了解。” “嗯。”沈有余是小和尚念经,他有口无心地附和,“我确实不了解。” “所以我就想,或许我应该跟你从头说起,也跟大神你聊聊我的近况,因为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像今日这样,跟大神你促膝谈心。” 什么从小的梦想,真是一派胡言。 他是五六年前开始写的文,这五六年前的事情能算什么从小,又不是十岁出头的小孩子,五六年就抵上人生一半光阴,要是那样还可以说是从小,这狗哥都那么老大的人了,还从小?瞎说什么呢。 心里这般默念着,沈有余抬头微笑道:“促膝谈心的事不急,还是先讲虫儿岭的虫墓。这事近日一直困扰着我,得不到答案令我挺焦虑的。” 狗哥称是,他先给沈有余和大灰两人都泡了一杯茶,然后说:“先前我也有提到,我是通灵协会的成员。这个通灵协会呢,是个民间组织,并没有在民政局备案过,按照一般人的话来讲,这就是个野鸡协会。” “……”喂喂喂,直言自己所在组织是野鸡协会,未免太耿直了吧? “虽然是个野鸡协会,入会要求却是相当严苛。不过,在入会之后所获得的回报,我也承认,确实值得一开始的那些付出。协会有一个特点,就是有着一系列十分严苛的规章制度。这些规章会员都是必须要遵循的,并且对于入会的成员,协会每年都会有评审考核,只有合格了的人才能继续留下来,不合格的人就会被劝退。” “这个考核,说简单可以很简单,说难也可以很难很难。每年年初的时候,所有会员要要到协会总部报道,然后进行当堂抽签,抽签内容便是今年各自考核任务的内容。协会成员每年只有这一个任务是必须完成的硬性指标,而任务发布的难易程度完全和个人实力无关,一切但看运气如何,抽签抽到什么就是什么,完全是听天由命,有意思吧?” 沈有余:“所以你抽到了虫儿岭?” 狗哥叹气:“是啊,运气不好就抽到了虫儿岭,活重又没什么回报,查了资料结果发现以前里头还死过一个协会前辈。” 沈有余略有所感,顿了一下,问:“那个前辈,是不是十二年前死的?” 狗哥惊讶:“大神你知道?” 沈有余否认:“我不知道,只是毕竟村里待了一天,所以听其他人说了些过去的事。”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念念,但念念一直垂着头看桌面,沈有余又问,“那位前辈是男是女?” “是位女性前辈,不过这位前辈十年前的留下的个人资料很少,除了名字和电话号码之外,其他什么都没留下,而且虽说是留下了名字,可那似乎只是个代号,叫做酒葫芦——大神问这个做什么?” 沈有余说:“就是好奇问一问。” 狗哥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啊,是帮别人问的啰?” 沈有余直接无视这个问题,他把六尺村十二年前的事简单地跟狗哥交代了一下,狗哥听完略做思索:“总体来看,他们十二年前到虫儿岭是打算取‘虫核’,结果却赔了命在里头,也不知虫墓里出了什么变故,看来这回前去只能是更加小心。” 沈有余:“听你这样讲,虫儿岭就是个相当危险的地方了。我是因为这个虫儿岭才被你们绑架到这个地方,但我确实对虫儿岭一无所知,你看,你们是不是应该同我仔细解释一下这个事?” 狗哥“咦”了一声:“大神为何会用‘绑架’这个说法?” 沈有余没说话,一直坐着喝茶的方老头冷冷出声:“小伙子不配合,我老人家请不动,就只能用些激烈的手法了。” 狗哥闻言,“啊”了一“啊”:“怎么会这样?”又一脸惭愧说,“都是我和老先生没有讲清楚,事情才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跟着一脸欲言又止的,“大神,这个……” 沈有余呵呵:“先说虫墓。” 狗哥说:“听大神的,我们先说虫儿岭。”又给在座几位续满了茶,他继续道,“六尺村人口中的虫儿岭,就是虫墓。虫墓是我们业界人士的通俗叫法,它实际上是‘大虫’死后枯化的尸体,所以整个虫儿岭就是一具‘虫尸’,但因为枯化后尸首上长满了树木,就被当地的村民认认成一座普通的小山包。” “照这么说,它都已经死了。”沈有余琢磨,“都已经死了,还是会作怪吗?” “因为这‘虫’不是普通生物意义上的虫,而是一种阴煞之气炼化的虫。死只是□□的死,阴煞之气凝聚不散,如果没有处理后续,是要出乱子的。大神你不是说,当年六尺村建立之初,挖到过一个写有‘蚩’的石碑吗?这石碑,便是用来镇压的阴煞之气的。” 沈有余:“哦?”这种事情根本不科学。 也不知狗哥从沈有余脸上表情上看出了什么,或许是那一点没有藏好的不以为然吧,狗哥十分敏锐地问了沈有余一句:“大神果真不是通灵界的人?” “……”沈有余肃然道,“我真的不是,我写的小说全是瞎编的。”为了保证言词的可信度,他想了想,又补充,“如果我说谎,直接天打雷劈,全家不得好死!” 狗哥哭笑不得:“也没必要发这样的毒誓。”他叹了一口气,“如果真的只是巧合,那也只能说,大神你和通灵界太有缘了,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协会?我有内部推荐名额,而且如果大神加入,以后考核任务,我都会为大神你提供帮助哦。” 沈有余礼貌拒绝:“谢谢你,但还是不了吧。”说完将话题扯回,“这个阴煞之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狗哥倒是没再强行推销,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说:“是这样,大神你那本小说写过“鬼”的形成过程,现实情况就跟你说的差不多。世分阴阳,人活着那么就是在阳间,死了的话,一般就是直接形成灵体去往阴间。 “但也有意外情况,比如死时满怀怨恨之意的人,就会形成‘中阴身’。有一句话叫做‘前阴已谢,后阴未至,中阴现前’,这话中的‘前阴’指的便是此期寿命,‘后阴’意谓阴间,夹在两者之间存在一种情况,明明寿命已尽死了,却未去阴间,这一段时期,就被称为‘中阴’。 “通常而言,中阴身在阳间的停滞时间大概在2到3天之间不等。中阴身是不被人所看见的,倘若死时怨恨小一点,这中阴身很快就会散了,要是怨大的,就会变成鬼。民间流传的灵异事件,那些传闻里作乱的鬼,就是此类东西。” “鬼之间会互相吞噬。它们最初形成之时,便都是小鬼,如果吞噬了足够多的小鬼,它们力量就会壮大变成大鬼,大鬼再吞吃下去,便会进阶变成更厉害的厉鬼,而厉鬼持续发展下去,最终将变成煞。” “从小鬼到煞,它们会变得越来越凝实。一开始的小鬼都是虚灵体,只有特殊能力的人,或者借助特殊道具的人,才能看得到它们的存在,普通人是看不见的。然而等到它们变成了煞,煞的存在,只要是活物,就都能通过肉眼看到。 “煞有形体,至于形态则完全没有一个定数,什么样子的都有,但它们能造成巨大破坏,据说有一些煞破坏力堪比核武器,不过那都是传说中的存在,实际上并没有人见过。” “这些都是野生的鬼——” 沈有余接口道:“那你的意思是说,还有非野生的,有人试图豢养鬼?” “是啊,不过没有实体的太难掌控了。于是就有人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给‘鬼’提供一个躯壳。因为最初想出这个办法的人,用的是虫子作为实验活体,虫类与鬼是稳定的组合,到如今,大多养鬼人也一直延续了这个做法。所以,这些养鬼人,也有这样一个称呼——” 沈有余喃喃道:“虫修。” 狗哥哈哈一笑:“大神你想起你的小说了么,是不是和你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沈有余回忆起来的,都是些个模糊的故事轮廓影子:“不,虽然我确实在小说里有写鬼的成长体系,也有设定控虫之人,但是两者之间的联系,我当时一点都没有考虑过。至于虫修这个词,也是这次我听方老先生说起,才知道有这么一个说法。” “是这样?那……”狗哥将茶具往旁边挪开,然后朝方老先生点头示意,“大神还没见识过方老先生的手段吧,要不就让方老先生当场给我们露两手?” 方老头坐着没动。 狗哥又唤了一声:“方老先生?” 方老头目光闪动,依旧不作答,片刻后他说:“既然这样,那老头子我也恭敬不如从命了。念念。” 念念低着头起身:“师父。” 老头说:“让你收着的东西呢?” 念念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从随身携带的斜挎包中翻出一个木盒子。那盒子是黄白颜色,外头无一丝花纹雕刻,只是瞅着在灯光下有些反光,约莫是涂了一层清漆。 这盒子正是沈有余和方老头一起去时,村长交还给老头的,据说是老头徒弟偷走的木盒。 老头声音是一贯的冷冰冰硬邦邦,他说:“打开吧。” 木盒是抽拉式的设计,念念伸手一推,盒子开了一道小口,也不知里头有什么,反正暂时看不清楚。沈有余不知其他人什么感受,但那盒子打开的一瞬,他只觉心口一寒,整个身子都有些冷,只有被绷带捆得严实的左手还暖和些。 “呜哇——哇——” 忽的,便在此时,一道婴儿响亮的啼哭声自木盒里传出,这哭声异常娇滴滴,又透着点血淋淋的意味,听得人不寒而栗。 蛇吞二鲸 沈有余不动声色地往大灰身旁靠了靠。大灰看着那盒子,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一句:“这什么鬼东西?” 盒子里的哭声陡然停下,沈有余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见盒子里头的东西猛地飞扑而出,灰毛毛的一团,直冲向大灰的脸。 那东西老大一坨,又来势汹汹,当下沈有余脑子一热,条件反射性的抬起绑了绷带的手,直接一巴掌将大灰脸上那东西给抽得翻了个跟头。 只见灰毛的玩意儿挨了一巴掌,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发出一声尖锐的哭音,不过也没再做什么,是扑扇着翅膀飞到了方老头肩头,然后停住了。 这鬼玩意儿速度极快,沈有余其实压根就没看清楚,直到那东西停下,他这才看明白了那玩意儿的全貌,竟是一只约莫成年男性手掌大的飞蛾。 灰蛾背后有一片白色的花纹,离奇地组构成了一张女人脸的图案,栩栩如生,而且诡异的是,那张天然形成的女人脸,嘴唇微微抿着,嘴角上扬着,带着媚笑意态,叫人看了毛骨悚然。 沈有余没有顾得上再细看,因为他身旁的大灰在被那蛾子扑了脸之后,就面色发白的,然后连凳子带人,是直接“咚”一下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大灰,大灰?” 当堂杀人这种事情,沈有余相信应该还不至于发生,可是看到好友突然毫无征兆地昏倒,因此产生的担忧和焦虑无可避免。 一旁的方老头凉凉出声:“放心吧,死不了,只是不慎沾了南海蝴蝶的灰粉,暂时昏迷而已。至于你,手上绷带——哼。” 沈有余探了探大灰的鼻息:“那要怎么才能让人醒过来,是有解药么?” 方老头讥笑:“又不是毒,哪里来的解药?” 沈有余:“所以是要等人自然醒?” 老头用铁钩义肢的手一敲桌面,反问:“不然呢?” 沈有余忍了蛮久,大灰再次昏倒一事令他焦虑感猛增,再加上被老头这一连串话也给呛出了火气,他心里一下子就怒了,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好歹是维持住了表面的和气,沈有余还算情绪稳定地开口:“老先生这样未免也太过分了些吧?” “我过分?”老头冷笑,“我怎么就过分了?所以,你觉得都是我操控阿蝶,才把你朋友弄昏的?笑话,如果是我下命令,你朋友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你朋友自己大呼小叫吓着了阿蝶,才有了这么一出。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被家里宠坏,出了事情,全怪到不相干的人身上。自己作的孽,乱扣在别人头上,不可笑么?” 沈有余:“你——” 狗哥连忙上前劝道:“大家有话好好说,冷静点。” 沈有余也不想再多说,他扶着大灰:“我朋友昏过去,总不能让他这么躺地上,我先带他回房间。虫墓和通灵界的事,狗先生,我只能说,我写的虚构故事,只是恰好与你的认知重合罢了。但再怎么相似,那也真的只是巧合。写小说只要有想象力就够了,实际上,我本人对虫墓和通灵界的事一概不知。根据先前迹象来看,虫墓很危险,是不是?各位都是高手,可我是普通人,像我这样的,如果跟着你们进了虫墓,也只会拖给你们后腿,不如就此别过。大家在此处遇着了也是缘分。有句话叫做不打不相识,今天能认识大家很高兴,以后见面了还是朋友,至于先前一系列的误会,我这边不会报警的,也不会做以后做任何追究,狗先生,你看这样行吗?” “虽然大伙给我面子叫我一声狗哥,但我并不姓狗啊大神。你要见外叫我先生,也应该是称呼我苍先生才是。”狗哥苦笑,跟着又道,“真对不住了,都是我任性,想见一见曾经崇拜的人,结果给大神添了那么大的麻烦。”说完了转头向方老头道,“老先生,也对不住你,是我——” “小苍先生也先别急着道歉。”老头笑了一笑,那笑容自然也不是什么和蔼可掬,而是凉飕飕的,“因为,我也要做一件对不住小苍先生的事了。” 狗哥:“这——” 沈有余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但听那老头凉凉一笑,话是对他说的:“相处时间不长,但沈小哥和我这个小徒弟,倒是很惺惺相惜得很。” “哪里。”话兜着不直说,老扯着旁人做甚?沈有余不知老头想做什么,只能尽量警惕,“我同老先生更是相见恨晚。” 老头哼笑一声,不以为然地继续说:“我让这丫头好好看住你,她却私自将你放走。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早先就说过,如果她看不住人,可是要受惩罚的。不过沈小哥现在你也回来了,这事倒是可以商量商量,你说,我该怎么惩罚她才比较好?” “……”沈有余情不自禁地在心里骂了一句“老逼”,实在是有些人尊敬不得,只能用“老逼”称呼。这事同念念有个毛线关系?沈有余道,“和她无关,不是她私放我,是我骗了她偷偷逃走的,方爷爷却是不该罚她。” 老头不以为然地讽刺道:“哦,年轻人还很怜香惜玉。”说完不再看沈有余,而是抬了抬手,示意念念走到自己跟前。老头看着念念,“连看个人都看不住,你这副手脚长着又有什么用?不如废掉算了。” 念念低头一句不辩,此时,老头肩头那只灰蛾忽的抖动了一下。只见灰色的翅翕动外张,那张翅膀上白色纹路图案的女人笑脸,也就渐渐从中裂开,露出了底下蛾子痴肥的肉躯,也是同样的灰色,一节一节的。 肥硕的肉躯开始了一阵蠕动,随后,其上竟然缓慢的凸浮出一张崭新的女人脸来。这张女人脸,不同于翅膀上所生的凝固笑脸。肉躯上的这张脸是在缓慢蠕动变形的,女人脸神色异常痛苦,仿佛正自咆哮,挣扎着要从蛾子体内破皮而出。 沈有余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但蛾背上的女人脸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外凸。伴随着一阵令人后牙槽发酸的动静声响,那张女人脸竟然开始扭动起来,蛾背上的皮肉随之高高隆起,女人的脸不再是平面的一张脸,而是凝成了一个立体形状的头。 “咯咯咯……” 凸起的人头不同于蛾子本体的灰色,它着染着一层全然失色的死人白。这颗女人头有着半长不短的头发,细眉细眼的,有一股难言的妖气。凝聚成人头的那一刻,它的表情显然是极其痛苦,然而却在下一秒突然翘起嘴角,竟是开怀大笑起来。 “咯咯”的诡异笑声之下,女人头猛的拔高,那模样就像一个人迅速浮出水面。它纤长细幼的脖子底下连着一个畸形的躯干,这生长在蛾背上的“女人”,体积显然比蛾子要大得多。它咧着嘴探出身子,脖子自由伸长了,行动间很有几分像蛇。 “女人”只有三个手指的手迅速地缠住了念念的手臂,它亲亲热热地挨凑到念念脖颈边上,嘴一下子裂到耳根,而后对着念念的肩头,它目露贪婪之色,张嘴一口咬下去,锋利的口牙之下,鲜血霎时便涌了出来。 ——大灰先前形容得半分不差,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鲜血在地上滴滴答答地聚了一滩,念念一言不发,只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沈有余忍不住道:“方老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老头说:“我教育自己的徒弟,外人还管不着吧?” 沈有余确实是个外人,也确实管不了这桩事。 狗哥见状起身:“老先生,明天我们还要进虫儿岭呢,念念这个时候受伤,对我们来讲总归是战力损失。” 老头:“念念这么重要,没了她我们就进不得虫儿岭吗?小苍先生原来这么不信任我。” 狗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头挥了一下手,那只名为南海蝴蝶的怪东西,咯咯笑着收回了畸形的手,满嘴的血,还意犹未尽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老头说了一句“回来”,南海蝴蝶伸出如蛇般分叉的暗灰色舌尖,又舔了一口念念的侧脸,这才意犹未尽地缩了回去。 “既然两位都求情,我还要再罚,岂不是不近人情。”老头对念念说,“记住,没有下回。” 念念小声应道:“是。” 面容妖异的蛾身女人头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伏在老头肩侧,老头伸手抚了抚那颗苍白的头,冷声道:“这边念念的事情过了,但那厢小沈先生的事情,却不能草率。” 狗哥顿了一下,道:“老先生的意思是?” 老头说:“老大远将小沈先生请来,却连虫儿岭都没走过一遭,不是太失礼了么?” 狗哥:“这……” 沈有余呵呵:“心意到就行,虫儿岭还是免了吧。” 老头指了指大灰:“你看他手臂。” 沈有余默然片刻,最后依言将大灰两只手都仔细看了一遍。只见大灰两只手的手臂各有一道笔直的红线,从掌心开始,一直沿着手臂往胳膊的方向蔓延,如今正好是到了小臂中部的位置。 老头:“这也是虫的一种,名叫‘红线’。很形象不是么?红线会一直从掌心沿着血管往上长,等到这条红线一直绕到人的心脏处,这宿主也就死了。想要救你朋友,只能用虫墓里的虫核。如此一来,小沈先生,这虫墓你是去,还是不去?” 沈有余问道:“我有别的选择?” 老头阴冷冷地一笑:“是啊,小沈先生重情重义又怜香惜玉,看来是没别的选择了。” 沈有余想喷这老头一脸盐汽水,他放下大灰的手:“大灰一直没做什么,怎么突然就长了‘红线’?” 老头坦然道:“当然是我弄的。” 沈有余:“……” 老头说:“种下‘红线’是以防万一,我负责请二位来,总不好中途就把人弄丢,得留个一手不是么?再来‘红线’种下后,并不会带来什么不良反应,只需在它最终抵至心脏之前拔除即可,这中间有三天的过渡时间。不过,本来也不是非得要去虫墓找到虫核才行,可是先前你朋友逃出房间之前,撒了不少驱虫粉在房间里。我原本有法子可以拔除‘红线’,是以虫吃虫的办法,但那解决办法是叫你朋友亲手给断葬了,毕竟那些没有攻击力的虫子总归要柔弱一些,被你朋友拿驱虫粉给药死了,我也是预料不及。现在只剩了取虫核一个法子可以救你朋友——我这样同你解释,你不信,是不是?” 眼见沈有余没说话,方老头又开口:“你不信,大可不去虫墓,尽管带着你朋友离开就是。” 沈有余说:“我信。” 老头讥诮一笑:“那你是要去了?其实不去也不打紧,你让你朋友跟着我们,自己留在招待所等我们出来也是一样的。”又说,“说实话我也不愿你们来。带着你们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进虫墓?我们又不是组织学校夏令营。” 狗哥干笑了两声。 沈有余沉声说:“我去,尽量不给你们拖后腿。” 老头捡拾起桌上的木盒,他肩头那只形貌诡异的蛾子扑扇了一下翅膀,惨白颜色的“女人”突然像一滩晒化了的冰淇淋似的坍塌。胶状液体的女人头“哭丧着脸”流回蛾子体内,片刻后归于平静,登时蛾子又成了一只普通蛾子,只是个头颇大而已。方老头冲沈有余道:“哦,这可是你自愿的,不是我强迫你。” 非要逼人说出这句话是吗? 沈有余做了一个深呼吸,说:“对,是我自愿。” 老头得了沈有余这一言,不置可否地抬了抬下巴:“有些注意事项,小苍先生你还是要好好跟年轻人沟通一下。”他的话是对狗哥说的,“但我就不陪了,我上了年纪,还是先回屋里歇息,明天可是一场硬仗。” 狗哥忙做了个手势回复说:“老先生,请。” 方老头带着他那装着蛾子的木盒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念念。”他唤道,“还不跟上来?” 念念应了一声“是”,用另一只手按住受伤的肩膀,低头跟着方老头走了。 待两人彻底离开视线,狗哥突然说:“念念这个小姑娘看起来真可怜,大神你说是么?” 沈有余:“你觉得可怜,怎么也不见你采取行动,光说人可怜,岂不是假惺惺?” 狗哥摇头:“大神说话这么呛,是迁怒于我了。” 沈有余顿了一下,缓了缓情绪,道:“闲话也不多说,明天我们怎么安排?小苍——你也是虫修?” “不。”狗哥说,“大神你是不是想问,灰哥身上的‘红线’还有没有其他解救办法?若是可以,我也很想帮忙。实不相瞒,通灵修士的手法我一概不通,虽然我加入了通灵协会,但我和大神你一样,就是个普通人。” 蛇吞三鲸 狗哥说:“大神你是不是想问,灰哥身上的‘红线’还有没有其他解救办法?若是可以,我也很想帮忙。实不相瞒,通灵修士的手法我一概不通,虽然我加入了通灵协会,但我和大神你一样,就是个普通人。” “……”沈有余按住眉心,“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狗哥:“请说。” 沈有余:“你们通灵协会,到底是做什么的?” 狗哥略思忖,随后道:“大家都是通灵爱好者,聚在一起是朋友,就主要是彼此聚着交流一下情报。” 沈有余:“……” 这姓苍的讲话皆不尽实,又透着股傻气,也不知道是大智若愚还是纯心装傻。不过无论是哪一个,对沈有余都没差就是了。他也没办法直接揪着苍与的衣领吼他说你是不是装二愣子,因为,就像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同样的道理,装傻的人你也没办法让他不装傻。 沈有余有些心浮气躁,他耐着性子问:“听你们的意思,虫墓很危险,我们单只靠方老先生真的安全么?还是说,你有其他保障措施,比如你身后的这七位,也都是高手?” “他们——是我的保镖。”狗哥摸了一把自己锃亮的光头,“都是普通人。”跟着又补充一句,“不过大神你放心,虽然我们大家都是普通人,但是我们有钱所以有装备。虫煞尽管可怕,可它们也是有实体的东西,而有实体的东西,总是能用子弹打死的。” 沈有余失声道:“你们还用枪啊!” 狗哥回答说:“虽然用枪解决问题听起来一点都不酷,没有通灵高手的高人风范,但毕竟普通人,也只能这样了。” 大哥,这不是酷不酷的问题吧,你这根本就是关注错重点了啊大哥! 沈有余无力再细论,通灵协会到底是怎样的组织,比起这个,首要任务还是先把横躺在地的大灰给搬回房间里去。当下沈有余要动手,那厢狗哥却说这等小事哪用麻烦大神,然后就嘱托了“保镖七仙女组合”中的一位,将昏迷不醒的大灰给打横抱走。 倘若大灰醒着,估计能吐一口老血。不,也不是,很多时候大灰还是会很识时务的,哪怕有血要吐,想必也能给咽回去。 狗哥坐着块头便是极大,站起来后更是身高惊人,怕是有近2米,再加上一身肌肉,简直一堵可观的人墙。上楼梯时,苍与他格外注意地弯下腰,一手按着自己的光头,想必是以前经常撞头所以撞出了弯腰护头的本能。 便也就此时,沈有余注意到对方手臂上纹了个什么东西。因为纹身的位置靠上,狗哥穿着是件短袖,那一小截袖子正好遮住半个纹身,沈有余瞥了一眼,初步推断应该是个老虎头。 沈有余不动神色问:“你身上的虎头纹身,是不是有特殊含义?” 狗哥闻言,很明显地一愣:“大神你说什么纹身?” “虎头啊。”沈有余在自己手臂上比划了一下对方纹身的位置,“是你们通灵协会的标志么?” 狗哥罕见地沉默了一下,而后忽然笑起来。沈有余被笑得莫名其妙,就见狗哥将短袖子往上一撩,露出了“虎头”全貌。沈有余终于知道狗哥在笑什么——操,这根本不是虎头,这是一只狗头史努比! 墨色线条的卡通小狗狗笑得憨态可掬,狗哥说:“以前很喜欢史努比,就在手上纹了一个。只是随着年纪渐长,这样的卡通图案就不适合我了。但是要我去洗纹身,我又是不愿意的。我想,与其掩盖曾经的成长印记,不如坦然面对。有人问我丢不丢脸,我倒是不觉得丢脸,只要我不觉得丢脸,也就没什么脸可丢了。慢慢的,这只史努比逐渐成了我个人的形象特点,道上朋友给我起了个诨名叫‘苍狗’,看得起我的,便叫我一声狗哥。我这纹身幼稚,不是什么虎头,见笑了。” 网名关联史努比,手臂上也纹着个史努比的图案,可见是爱史努比爱到深处才会如此。沈有余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虽然似乎是略失分寸,他评价了一句:“算是铁汉柔情。” 狗哥哈哈一笑:“我还以为大神你会说我是死娘炮。” 沈有余说:“怎会。” 正好一行人到了二楼,狗哥推开了一间房门:“这间就是你们二位的了。” 沈有余站在门口:“不用派人看管?” 狗哥:“也不是让二位来坐牢,哪里用看管。” 沈有余:“实际也差得不远,屋子外围上铁栏杆,我就能吃牢饭了。” 狗哥“哎”叹了一声:“都是我做人太失败。” 沈有余先进了房间:“七个保镖,这王母娘娘带七仙女下凡的架势,还失败吗?” “大神你取笑我。”狗哥苦笑,“我的意思是,都是我能力不够,才让事情变得一团糟,做人失败啊。” 沈有余转身,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是啊,明天我会来叫你们。”苍与倒是颇为善解人意地补充,“要是到时候灰哥没醒,我让保镖大哥将人背上。至于虫墓的事,确实有些情报也还没讲完,不如等明天灰哥醒了再路上一并解说,这样大家都能了解情况,而且今晚空下来,我也正好可以整理一下思路。” 沈有余对这安排毫无疑议,因为觉得事情已无回转余地。 这天晚上,他因自我放弃反而睡得相当香甜。第二日苍与过来敲门,大灰都被敲醒了,沈有余偏还用被子蒙住头要再睡,是不肯理会敲门声,最后他被大灰掀了被子,人都快被拉扯到地上,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大灰拿枕头捶沈有余的脑袋:“你这条死鱼,醒来!昨天晚上把我丢床上,鞋都不给我脱?” 沈有余一手挡住枕头:“怕脚臭。” 大灰大怒,继续发力用枕头殴打人:“你说谁有脚臭!” “我一条鱼,没脚当然不会脚臭。你再打我就真跟你拼命了。” “鱼都死了还不臭?昨天我怎么又昏过去?!” “喂!我真的要还手了啊,你这事情复杂,我之后再同你讲。” 两人勉强休战,洗漱过后下楼吃饭,关于昨日夜里大灰昏迷后发生的事,沈有余同大灰十分粗略地讲了一讲。大灰听得直皱眉,盯着自己手臂上那一道“红线”印记,一脸的若有所思。 不过大灰的若有所思也不一定就是若有所思,这事沈有余领教过。彼时高中那会儿,大灰功课落下很多,沈有余就应路爷爷的要求,开始额外给大灰补课。最开始,他一道题目讲完一遍,看大灰皱眉一脸苦思的模样,就会再讲一遍。两遍讲完沈有余口干舌燥喝一口水,好脾气问大灰:“还有哪里不明白的吗?” 大灰“嗯”了一“嗯”,然后抬头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再讲一遍。” 沈有余:“……” 沈有余以为大灰只是比较笨得比较出奇,而且想必是他讲题方式也很有问题,所以才叫人听不懂,于是他还为此花了时间“备课”,结果后来沈有余发现这瓜娃子压根就没听他讲话,他讲题的时候,此子完全是在神游太虚,浪费他的感情和时间,气得发现真相的沈有余,当场想把大灰此人直接当柴烧成灰。 此后沈有余是悟出了一个真理,大灰的这家伙,虽然看着常常是忧国忧民的深思表情,但其实脑瓜里什么也没放。这种人能做到发呆发得跟严肃思考同一个表情,属于天赋异禀,总之大灰的“若有所思”完全只能当成一回屁事。 沈有余在大灰面前打了一个响指:“听见我说话了么?” 大灰看了沈有余一眼,神色复杂:“你……唉,还是继续先说发生了什么吧。” 沈有余能理解大灰的神情复杂,昨晚事件对他也有一定冲击,然而仔细思考其实整件事也仍旧可以用科学道理解释,主要还是靠万用的“变异假说”。 在他看来,所谓“虫煞”概念里的“煞”,从同等概念来讲,差不多就是辐射之类的变异诱因要素。顺便沈有余还分析了一下昨夜所见蛾子的品种,据他观察,那鬼东西长得特别像青球箩纹蛾。 大灰打断沈有余的分析,迟疑地:“你说我们还能从他们手上逃出去吗?” 沈有余用勺子一叩粥碗边沿,“当啷”一声宣判:“不太可能。” 大灰说:“那怎么办?” 沈有余:“先老老实实跟着他们吧。” 大灰非常忧愁:“不行啊。” 沈有余反问:“什么不行?” 大灰说:“你看看这队伍配置,阴毒凶恶的老头,三观不正的暴力丫头,你的傻□□脑残粉,还有七个下凡的拎包肌肉猛男,你说我们两个正常人夹在里头,跟他们这帮人去拍‘恐怖片’,分分钟就……” 沈有余接道:“两个土坟包。” 大灰拍手:“更有可能是曝尸荒野。” 沈有余他是因为没有办法,所以反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变得淡定异常,都能淡定得飘出一丝鲜味了。人在没有办法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抛出疑问反问回去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所以沈有余问大灰:“那你说怎么办?” 大灰忧愁得小咸菜都吃不下去,他难以下咽似的一声叹气,给出了一个没有卵用的期盼句子:“唉,只能希望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了。” 正好说到此处,沈有余吃完了一碗粥又要再添一碗,但桌上的食物都被大灰用“茶饭难以下肚”的表情给吃得差不多。 吃饭要说事情的人就是吃亏,总是慢一拍吃不饱肚子,哪像听的人,一边点头一边“嗯”声就不动声色之间吃得肚皮滚圆。 沈有余只好自己进了厨房再整些吃的,屋内氤氲着食物的香气,他揭开锅盖正一个人捣鼓着,忽然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声响。沈有余回头一看,就瞧见念念端着托盘。 门口的女生还是穿着那套模样的衣服,蓝色的棉麻衣裤,腰间系着一道白色的,大约有手掌那么宽的腰封——这衣服看着还是一模一样,但昨日沾了血又被抓破,今日没留痕迹,显然换了一套。 有道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那么自觉做了亏心事的人,会感到心虚也是一定的。两人单独再见面,沈有余只觉得尴尬异常,开口说话很尴尬,不开口说话气氛也尴尬,但两害相较取其轻,所以他还是选择开口说话:“呃,你……你肩膀的伤还好么?” 念念目不斜视地走到洗碗槽前,将手里的托盘和碗筷一并放入洗碗槽中。 她本就是一双一单的大小眼,昨晚一夜过后,也不知是睡得不好还是怎的,双眼皮的那只眼睛翻出了“三眼皮”的效果,而单眼皮的那只眼睛瞅着是更单了,再仔细一看,她眼眶微微发红,眼睛里有血丝,竟像是哭过。 沈有余同她打招呼,念念也不应声,沉默不语地用水洗过手,折返出门经过沈有余身旁时,她忽然说了两个字:“骗子。” 沈有余:“……” 念念又重新说了一遍。 前儿个的“骗子”,她说得轻飘飘没有重量,但这重新说的一句,是字字断开,声音依旧不响,却有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这个,大骗子。” 沈有余万分尴尬地端着新盛的一碗粥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再说点什么好,好像无论怎么回复都会显得态度轻佻。 诚然是他做人非常不厚道,挨几句骂也是应该,念念要骂他,那就骂好了,但沈有余做好了被骂个狗血淋头的准备,念念却并无同他再多讲,她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径自离开了。 厨房内锅里的粥还在咕噜噜地煮着,扎着马尾的女生离开后,厨房门口突然的响起一声轻咳。沈有余扭头一看,就见狗哥从外头转进来,也不知在外头站了多久。狗哥手握成拳,抵在嘴唇边上,又清了清嗓子,这才冲沈有余打招呼:“大神,我也来打碗粥。” 苍与个头大,进了原本就不宽敞的厨房,登时沈有余就觉得整个屋子满满当当的都是狗哥,此人存在感委实太过强烈。沈有余见状说:“不用进来了,我来盛粥,你端出去就行,其他人还有要吃的么?” 狗哥说就他一碗够了。沈有余也不再多话,但盛粥的时候他就感觉对方老在打量他,那目光还特他妈欠抽的像是一个慈爱的老母亲,沈有余被看得受不了了,转头问:“你看什么?” 可能是沈有余表情正经到了太严厉的地步了吧,狗哥吓了一跳:“我没看什么啊。” 沈有余换了一个问法:“你什么时候来的?” 狗哥很老实地回答:“小丫头说大神你是骗子的时候。” 沈有余:“……” 狗哥突然唏嘘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沈有余将盛好了的粥塞到狗哥手里:“你也不老。” 狗哥突然道:“大神长得这么帅,肯定有很多女生喜欢吧?” 沈有余转身微笑:“苍宝宝,你什么意思?” 狗哥:“诶,诶,大神你别突然生气啊。” 沈有余:“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狗哥摇头:“我只是有所感单纯觉得大神你长得特别英俊,所以夸你一下。说起来昨天都没细看,今天我才发现,大神眼睛这儿还长了两点红痣。”苍与指了指自己左眼的眼尾,“大神你这长相,没有人说你非常传奇么?简直是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男主角。明明有颜值,却只靠才华吃饭,大神如果去当演员,绝对能从长相上吊打如今的四大台柱小生。” 沈有余呵呵,这么尴尬的瞎吹都能面不改色说出口? “不用加这么多浮夸修饰,直接说我长得像吃软饭的小白脸就行了。” 狗哥否认:“不是的,大神是少年英气的长相,有着经纬之才的英雄气概,这要都会被说成是娘气吃软饭,我立刻切腹自尽。” 沈有余:“……” 沈有余觉得这话根本没法正常聊下去了,只能催促狗哥快些去喝粥。 两人一并从厨房出来,就见大灰吃没吃相,嘴里叼着根萝卜。而大灰看见他们二人一同出现,显得十分惊讶。沈有余无视大灰的惊讶,他坐下之后,对狗哥说:“我看现在这个时间点正好,不如现在你就趁现在,同我们再仔细说一说虫墓的事,如何?” 苍与欣然应允,也没扯皮别的,他端着粥开始细细说起了虫墓的事情。 先前已经说了如何虫煞成型,理论上来讲,所有活物含恨而死能凝成阴煞鬼气,不过根据实际情况,只有人容易聚成鬼气,其他动物都很难,所以通常而言,论及阴煞鬼气时,便也就只讨论人。 一个人死产生的鬼气量有限,成不了害,但阴煞鬼气之间能互相吞并变大。当鬼气一点点累积到某一程度,就会变成煞气。 有一类通灵人士利用鬼煞气,将之灌入低等动物身上。因作为受体的低等生物,多为虫类,于是这一类通灵人士,也被其他人称为“虫修”,而低等动物和煞气的结合体,则是被人们称为“虫煞”。 “虫煞”乃是煞气入体的有形活物,既然是拥有形体的活物,便总是有寿命终结之时。 不过毕竟非是正常生物,煞气承载之体一旦死了,其身虽死但煞气不灭,倘若没有专业人员,对其进行正确的后续收尾处理,将煞气回收利用,那么,这些煞气将不受约束地恣意蔓延,并造成意想不到的灾害。 一般的收尾工作有两种途径,一是煞气回收利用,重新炼制,二是设法封印镇压,利用阵法慢慢消磨煞气。 不过,这种煞气一旦经虫修提炼,就会显现出特质性,除非炼制之人施法,否则难以收复,所以,一般丧主虫煞收尾走的都是第二条路线,实施镇压封印之法。 六尺村的“虫儿山”是已死虫煞遗留下的躯壳,此类死物,通灵界内人士也称之为“虫墓”。虫煞品种繁多,能力也各异,情况相当复杂,先人编纂过一本《虫谱》,归纳了各类虫煞的名字、能力,还收编了现世遗留下来的虫墓信息。 经考察,根据《虫谱》记载,虫儿山的虫墓品种应为“蛇吞鲸”。一般归为“蛇吞鲸”类的虫煞,腹内均有空间转移的能力,且个头较小,使用时由虫吞物,给人一种“以小吞大”的印象,所以前人取了名字叫做“蛇吞鲸”。 然而不知为何,六尺村的虫儿墓个头如此巨大,这在“蛇吞鲸”的分类当中实数罕见,但《虫谱》之中也没有更详细的记载,反正是个难解之谜,此处便不再讨论了。 时间回说到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有一队人马进入此墓,其中有通灵界人士,可是那人在此后却是失联,并且“虫灾”随之在虫儿岭周边爆发。亏得六尺村里的村民当时请了高人,这才把煞气给重新镇压封印了回去,没有让“虫灾”进一步扩大。 十二年前的虫儿岭到底发生了什么?失联的人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活着?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协会进行汇报?为什么一点信息都不递回? 这些如今都是未知。 沈有余听完了,觉得这把信息也没比昨天晚上多到哪里去,只是系统地梳理了一遍而已,他想了想,问:“方老先生是不是有两个徒弟?” 狗哥答道:“确实有两个,另一个比念念大一些,不过是个男徒弟。” 沈有余侧目:“你非要强调男徒弟是几个意思?” 狗哥愣了一下:“啊,没,大神我没别的意思,你要信我。” 沈有余:“我先信了。那么,方老先生的大徒弟是六尺村的人,且前些时候因虫墓死在村里,这事,你知道么?” 狗哥怔了怔:“这——” 蛇吞四鲸 大灰一碗粥早就喝完了,在那儿扒拉小咸菜,还顺便插嘴一句:“这事我也没听说过,鱼仔啊,你给我们大家讲讲。” “不要瞎凑热闹。”沈有余将大灰拍回去,又对着苍与说,“只是听村里人讲到一些,具体细节想来还是要再问方老先生本人。” 狗哥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片刻后道:“难怪这次能请来老先生,原来是如此。” 沈有余问:“这话怎么讲?” “通灵界有一个条例,讲求的是责任连带,一个人若是惹出了什么事情,那么和他直接有关系的人是要负责善后的。大神,你知道老先生的大徒弟是什么时候死的么?” 沈有余:“好像是一年前。” “这就对了,时间都对得上。十二年前有一拨人进入虫墓,他们引发‘虫灾’,那一年前方老先生的大徒弟进入虫墓,看来是引发了第二波‘虫灾’。难怪当时我拜托老先生,他一口就答应了。唉,做人失败,我原本还以为方老先生不会答应我,所以当时还请了猫爷作为双重保险,现在来看,完全就是多此一举——” 苍与说到此,一拍自己锃亮的光头脑门:“啊,大神,我先跟你提前介绍一下,除了方老先生之外,我还聘请了一位通灵界高手,大家都叫他猫爷。有两位通灵高手坐镇,这一次的行动,多少可以放宽些心。不过猫爷现在有事,他晚些的时候会在虫墓直接与我们汇合。” 大灰突然道:“你是因为史努比纹身所以被人称做狗哥,那猫爷被叫做猫爷,是不是因为他身上纹着个hello kitty?” hello kitty为何物? 所谓hello kitty,它的外在形象,是一只常年穿着粉色衣服的卡通猫。就如同史努比这只卡通狗有着一众10岁低龄粉那样,hello kitty也有着千千万万的小朋友深爱着它。此猫和那狗被称之为卡通动画界的两大巨头,无数小朋友为它们如痴如狂,疯狂收集这两只卡通小动物的周边产品。 大灰这问题还真是问到沈有余心坎里去了,他刚刚也很想这样问好么? 狗哥听了之后笑了半天才停住,他说:“那没有,猫爷其实是姓苗,他能力相当强,在北方的圈子里,大家敬称他一声‘爷’,灵友们都称呼他为苗爷,只是后来有一回有人一时紧张口误叫错了,错喊成了‘喵爷’,被人哄闹嘲笑过后,那人仍旧紧张,改口之后居然还是错误说法,是把人叫成了‘猫爷’。这样之后,‘猫爷’的说法就在灵友之间传开了,不过这都是私下里叫叫,在人面前,大家还是叫他‘苗爷’。大神,灰哥,你们两人要是觉得‘苗爷’这个说法别扭,到时候称呼苗先生也是一样的。” 沈有余:“这有什么别扭不别扭的?” “因为你们是南方的啊,我怕你们对这种说法不习惯。早些年前我和一个小伙子搭档过,他就很讨厌‘爷’这种说法,还说是南方人都非常排斥这种措辞……对了,灰哥,我有一个问题从一见面就很想问你了。” 大灰:“?” 狗哥说:“你这个眼睛,是青光眼,还是白内障啊?” 沈有余险些要笑死。大灰眼睛是青色,确实很特别,人们见了都会对大灰的眼睛存有疑虑,不过他们通常问的是“你是混血么”,从来没有人问出过像苍与这样别致的疑问。 也就是在此时,楼梯口那儿响起了走动声,坐一桌的三人抬头一看,就看到方老头从二楼往下走。老头的脚步声非常有辨识度,总是很沉重,就跟其脸色一样沉重。 一时间桌上没人再说话,老头带着念念下了楼梯,面色冷冷的:“准备得差不多,也该走了吧?” 狗哥咳嗽一声:“是,我正和大神还有灰哥这样讲呢。” 老头走出招待所大门之后,大灰说:“有种赶着投胎去的感觉。” 沈有余道:“去得慢了,你可真就要投胎转世了。” 狗哥突然感慨了一句:“你们俩感情真好。” 沈有余说:“没有的事,我俩随时说翻脸就翻脸。” 狗哥微微一笑,不语。 一行人收拾了东西,便赶着往虫墓那儿走。村长原本想找个人给他们带路,但老头拒绝了,直言如此只会反添负累。村长也不再多言,取了地图给他们描画了很详细的路线图,旁边还备注了说明。狗哥他们对比着纸质地图上的标识,用导航器很快就锁定了目的地。 离开六尺村,方老头和念念走在队伍最前面,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保镖开路,其余剩下的保镖则是在队伍最后,而沈有余和大灰觉得他们两手空空好像也不太好,于是各自背了一个装有补给品的背包,和狗哥走在队伍中间。 他们一路走过去,途中还碰见了一座傩太子的童子像。村中祭祀过后,童子像周边围了五根半人高的木桩子,桩子之间用麻绳相连,是正正好将童子像围在了中心位置,麻绳之上还绑了红色的卷带,带着点警示“不可靠近”的意味。 遇着此座童子像再向西面行走,灌木逐渐茂密。又走了约莫半小时,众人眼前豁然开朗,面前出现一块寸草不生的地带。那上头撒着一层细细的黄□□末,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石灰气味,想来是村里在此处撒的驱虫粉。 空地前方是生长绵密的树木,黄白色的粉末明显得铺陈在跟前地面上,划出了一道鲜明界线,禁止活人越线。 方老头停下道:“前头就是虫儿岭了,大家注意一些,按照之前的任务分配,做好自己分内工作。至于没什么用的两个小伙子——哼,包里的那罐驱虫粉都拿在手上,你们别让自己死掉就成。” 在老头讲完话之后,大灰就冲沈有余做了个表情极其崎岖的鬼脸,还仿着老头的模样无声说了几句话,沈有余忍住笑。他们这队人马略调整了一下队形,便开始向着树林进发。越靠近虫儿岭,空气温度就越低,好在出门前沈有余和大灰都换了长袖长裤的外套,亮橙色,像消防服,是狗哥给的。 又因为是狗哥的衣服尺寸,所以两人穿着都很不合身。先不说袖子都要卷起来,一件短外套能穿出风衣效果,也是非常醉人的了。 这衣服是连帽款式,沈有余因为冷,所以戴着连帽走在队伍之中。他走着走着,忽然感到头上挨砸了一个什么东西。那玩意儿沉甸甸感觉还颇有点分量,沈有余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感到那玩意儿掉到他衣帽上之后,又顺着他的冲锋衣从他后背滑到地上,而且,这东西掉下的过程里,还发出了一串“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乃是一种节肢动物的手足勾着衣物发出的动静。 沈有余后知后觉低头一看,待他看清楚地上东西之后,直接骂了句脏话。 只见地上一只小臂长的虫子蠕动着,其中躯干大约有人的三根手指头那么粗。此虫身体分节,像蜈蚣,但蜈蚣都是短足,这鬼东西的脚却是奇长无比,长得比蜈蚣还让人头皮发麻,一眼看去,宛如浑身都是脚一般,无比恶心。 大灰一声惨叫:“我的妈!”二话不说直接攥了一大把驱虫粉往那虫子身上“砸”过去。 沈有余知道大灰一贯很讨厌虫子,其中最讨厌的是软绵绵没脚的,次之则为脚很多的,但他虽然知道,却没见过大灰有如此大的反应。 怕虫的大灰当下见到那么老大一条多足虫子,脸都绿了,手忙脚乱取粉之间,竟不慎将半罐驱虫粉打翻在地。 黄□□末迎头罩在那条虫子上,就像是硫酸溅到人身上。 “多脚虫”疯了似的来了一段“多足蹦迪”,扭动的身躯曲曲绕绕,看得人反胃。片刻后,这虫子一阵抽搐般的抖动,随即身子僵直了,便不再动弹。 空气中驱虫粉的气味扩散开来,只听林间一片窸窣声起,是那种光凭声音,就叫人联想到无数纤细虫足爬过叶子的动静声,也不知有多少隐秘在林叶间的虫类被这一小捧驱虫粉给惊动,窸窣声听得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 大灰本就脸色不好,这下子更是脸色发青。老头转脸骂道:“你们饭桶吗?!连拿个驱虫粉都拿不好?一只蚰蜒有什么好怕的?怎么不干脆把所有驱虫粉都倒在地上算了?” 沈有余看见大灰惨白到发青的脸,从大灰手中接过装有驱虫粉的罐子:“拿得稳,也不见得就不是饭桶。方爷爷平日也不见肝火这样旺盛,但我能理解,这都近了虫儿岭,在场哪个人心里不焦虑?” 气氛一时冷凝,沈有余瞧见队伍前头的方老头转过了身,老人小个子矮矮,但看人的目光却是阴森冰冷得很,能给人以巨大压力。 沈有余没后悔自己说的话,可也确实预感麻烦,毕竟老头是相当记仇小心眼。狗哥忙出来打圆场,不过这圆场也打得不甚高明,甚至按照老头的小心眼程度看,这话还有点火上浇油:“大神说的焦虑,确实有道理,这指的就是我啊,但老先生不一样,像老先生这样的高人,才不会焦虑的,大家说是吧?” 几个保镖说是,一路来没开口说过几句话的念念,此际也说了一句:“师父不会焦虑的。” 老头面色依旧不佳,不过他没再说什么,只重重冷哼了一声,也就转头继续向前走去了。 余下的路程里,无人开口,一路沉默。大灰走在沈有余旁边,欲言又止,表情少见的很有点“媳妇脸”的意思。 沈有余看到了,冲大灰比了一个无声的口型,只说是“没事”。一行人继续向前走,按照方老头后来的指示,沈有余每走三步就会撒一把驱虫粉,于是众人除了在进入林子的最开始,遇到那波虫子,此后就是一路平静,平静过头反而显得异常诡异,但一时也叫人说不出到底是哪里诡异。 林间的树,有的长得很高大,有的长得很矮小,形貌非是一致,比较统一的是它们长得都很笔直。这些树,树冠巨大,一树枝桠挨着另一树,深深浅浅的绿连在一起遮蔽了日光。林间光线因为浓荫遮蔽所以自是幽暗的,想必是因此常年难见阳光,很多树木的树干和枝条上,竟裹着青苔,细细密密的,都有了一种毛绒绒的感觉。 偶有几缕阳光从枝桠缝隙间投射到地面上,在地上落成点点光斑。这光照难入的林子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沈有余走在其间,总觉得古怪,可他一开始没想明白是这违和感是从何处而来,又走了一会儿,才明悟其中怪异——林子里头无半声鸟叫,虫鸣也无,连风吹树叶的声音也听不到,是死寂过头。 或许是驱虫粉真的很有效用吧? 沈有余心想,这玩意儿这么厉害,完全可以去申请国家专利向全国人民推广,甚至造福全世界。全球有多少人苦恼于被虫类骚扰,而这驱虫粉只要拿抓那么一小撮放在家里,完全就能免虫打扰,尤其是驱蚊效果出众,并且效果可比市面上的驱蚊水驱蚊香驱蚊贴之流好用多了。六尺村的村民们,应该考虑下这个提议。 林子一路都是平地,大家伙走着走着,平地前头就出现了一个小土坡。 这土坡也是一层绿,不过不是长着草,而是长着苔藓,一看就很不好爬,而且倾斜角度挺大,高度也足够,反正是比狗哥还高一截,以至于大家都看不清楚坡上情况。 方老头率先往坡上走,结果走了两步就爬不上去,果然是上了年纪。跟在一旁的保镖连忙提出要背人上去的请求,老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脸色不佳,但最终还是被大汉保镖背上了坡。 接下来便是念念了,另一位保镖小哥也提出自己可以背着念念爬坡的建议,然而念念伸出手掌做了一个推拒的姿态,只说:“不用。” 念念在先,沈有余和大灰等人站在后头,眼看着小姑娘预备要爬。 也就是此时,忽然坡上骨碌碌滚下了一团东西,皮球一样。坡下高大树木枝叶茂密,树荫遮蔽的深重树影里,滚下来的东西虽是面目模糊,可整个模样却仍旧是依稀可辨的。于是瞧清楚那玩意儿的众人,不禁“啊”的一声纷纷后退了一步,因为那东西—— 竟是一颗闭着眼的人头。 蛇吞五鲸 人头半张脸贴地压着,又距离大家有一定的距离,树影遮蔽之下,所以叫人看得并不是很分明,只能勉强瞧清楚模糊的五官。 这一颗脑袋论大小斤两,似乎是一颗小孩的头。 沈有余别的没有,胆子么,虽说并非狗胆包天,但有时候确实也挺肥的。比如此刻大家都往后退了一步,就他没动。当然,这也属于危机意识不强的表现。很多时候,没有危机意识的人往往死得快。假如地上这颗人头是颗会喷毒液的人头,那沈有余肯定是死定了。 死人头可怕吗? 沈有余觉得死透的东西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的,能造成死亡危害的人事物。 对着这颗大好头颅,沈有余抓起一把驱虫粉往人头上撒去,因为担心这颗人头是“虫子”的杰作,怕虫子还潜伏在头壳里头。他撒完驱虫粉,隔着一定距离端详那颗头颅,说出一句:“大家先别慌,死的不是方老先生。” 狗哥忙双手合十拜了一拜:“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沈有余心说怎么就跟童言无忌挂钩了,哪来的“童言”,我这一把年纪总不至于是活到狗身上去。一旁大灰突然叫道:“等一下!” 沈有余莫名:“怎么?” 大灰说:“这好像不是人头。” 沈有余:“不是人头还能是狗头?” 狗哥插嘴道:“怎么感觉跟狗相关的,都像是在骂我呢。” 沈有余说:“你这话就不对了。” 大灰无视狗哥和沈有余的话题偏移,他盯着地上人头喃喃道:“不是,哎,我是说,这好像不是活人的人头,这是石头雕刻的人头啊。” 狗哥和沈有余闻言都“咦”了一声。 此时念念手持登山杖,一声不吭地往人头所在地走过去,狗哥见状立刻在后头喊道:“小丫头你等一下,万一那……” 他语声未落,念念已经拿登山杖十分淡定地将地上“人头”东戳西弄了一番,并给出结论:“是石头做的假头。” 狗哥:“……” 大灰皱眉:“这怎么会有石头像?” 念念道:“看模样和村民建造的童子像有些像。” 狗哥道:“难道是村民为了镇邪而建立的吗?” 沈有余说:“上面情况不清楚,要先上去看了才能有论断。” 方老头的声音此时从坡上飘下:“怎么还不上来?”这声音语调明显是等得不耐烦。 念念不再管地上的石雕人头,先爬上了坡,然后是狗哥,大家一个接一个的都爬了上去。沈有余也爬了上去,爬的过程中蹭了一手滑腻腻的青苔,手感很糟。 他爬上了坡面之后,只觉得迎面扑来一股寒气,四周温度比坡下要低了个三到四度。这种感觉要类比形容的话,有点类似于大夏天时,人从地下车库连接地面的口子经过,会感到温度明显下降,宛如置身低温空调间。 沈有余不禁猜测,难道化成“虫墓”的虫子,是半个身子埋在地下的? 三米开外的地方,是一个洞穴口。 那洞穴约莫有40人上课的教室横向这么宽,天光到了这洞穴口就像是被一张血盆大口吞没,外头往里头看,看到的只是一片黑,当中详情如何,辨不清晰。而叫人分外惊诧的是,洞穴口林立着一排石雕,一眼看去,高度非常整齐。 这些石雕都是灰白色,大部□□上都长有青苔,并且攀爬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 石雕情态各异,或喜或怒,或哀或乐,但毫无疑问,都是村里祭拜的傩太子童子像,雕刻得栩栩如生。 沈有余观察那些童子像,天光明亮投映在石像身上,石像背后则是深幽不可测的一片黑暗,一明一暗两种竟宛如被这一排童子像彻底分割了,就好像是组成了一道界线,是两个世界的界线。方老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手电筒,冷冷说:“走吧。” “请稍等一下。”狗哥突然开口,“这虫墓里头不知有多凶险,我准备了一些东西用来防身,进洞之前,大家把这些分一分,各自都带一点吧。” 说着便开始从包里掏出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方老头神色似有不耐,却好歹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一通物品分下来,沈有余和大灰两人分到了一个兵工铲,一包用保鲜袋装起来的一叠纸符,还有一个打火机。 其中兵工铲和打火机都很普通,唯有其中的一包符纸相当独特。沈有余仔细研究了一下那袋纸符,黄纸红字,那上头鬼画符倒是让他想起一个人,是他的表弟。 他的父母早亡,虽说沈有余是由没有血缘关系的路爷爷收养的,但除了早早过世的父母,他的其余血亲,均还在世。这个其余血亲,包括了他的外公外婆还有舅舅一家——之所以举的例子里只有他妈妈的娘家人,那是因为他爸是个孤儿,所以爷爷奶奶什么的,自是不存在的了。 沈有余和他的外公不亲近,主要是他外公明显表现出了不喜欢他的架势,那他也自然没得做出热脸狂贴冷屁股的行为。不喜欢就不喜欢吧,也没什么了不起。小时候他也为此纠结过一段时间,但到如今,早就释然了。 不过,虽然他同爷爷是如此情况,但他和舅舅家还是往来得算是比较规律,一年每个季度总还能见一面。 他和路爷爷还有大灰住一起,舅舅会托表弟送一些时令的蔬菜水果给他们。除了这些吃的,有时候还夹杂一些其他的小玩意儿,某次表弟不知何故送了他们一叠鬼画符的黄符纸,沈有余盯了半晌,迟疑道:“你这是?”表弟说:“刚学的,这个可以用来保平安。”沈有余脱口而出:“你要去当道士了啊?”表弟:“……不是哦。” 总之沈有余就先收下了这叠鬼画符,大灰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叠就很震惊:“鱼仔,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在画什么鸡|巴玩意儿?” 沈有余在自己房间里吃着西瓜隔空喊话:“什么鸡|巴不鸡|巴的,你讲什么鬼?” 大灰说:“你过来,我们客厅桌上放的都是什么东西?” 沈有余趿拉着拖鞋慢吞吞走出来。 大灰将黄符纸往沈有余跟前一甩:“你自己说,这还不像鸡|巴吗?” 沈有余定睛一看,先前没往哪个方向想,经大灰一提醒,还真他妈像得没话说。 他几乎被大灰用纸符甩一脸,不禁叫道:“你别把鸡|巴往我脸上戳啊!” 大灰一听,不干了。他可是清清白白之身,无辜蒙受冤名,这怎么好?于是只见路辉同学他双目圆睁,气沉丹田吼道:“你说的是人话吗?谁把鸡|巴戳你脸上了?沈有余,请你解释一下,你一个人躲在家里画那么多鸡|巴,你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图不是沈有余画的,那心理有问题的人不是沈有余,只能是小表弟了。路爷爷当天晚上回家后获知此事,观摩“鸡|巴|符”片刻,说:“这贴在家里,确实能保平安。” 对此沈有余很不能认同,怎么可能贴了张鸡|巴符在家里就能保平安的?捧场也不是这样捧场的。不过不管如何,那张鸡|巴符最后就一直挂在他们客厅,到现在都还没有取下,也因此沈有余对于那纸符图案印象尤其深刻,眼下冷不丁又见着类似的,便“咦”了一声。 这一叠粗略估计,怕是有不下百张。 沈有余问:“拿这叠黄纸是要做什么?” 狗哥解释:“去煞气用的,虫墓里头阴煞之气重,会冲撞人的阳气,以至于人们穿了再多衣服也会觉得很冷。这阴煞之气浓郁的话,是能把人活活折磨死,人死时就跟被冻死差不多。有这符纸在手,遇到阴煞之气浓郁的地方,用火点燃一张,可以驱散一定量的阴煞之气,这是防身保命的东西,有它在手,也免得到时候有人阴煞入体过多,出了人命。” 这对沈有余来讲,完全就是歪理邪说,但他也不好多评价。只听方老头开口说:“小苍先生,倒是准备得相当充分。” 狗哥笑了笑,回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准备做得越多,总不会是有错的。” 方老头道:“这一张纸符,市面上是要卖五千了的吧?若是宁家出品,恐怕得是要再翻个倍,一万是最便宜的数了,是么?” 沈有余一惊,完全没有料到纸符能有如此匪夷所思的价位,他手头这叠就有上百张,若是按照方老头的说法,那他手上岂不是握着的就可能是一百万? 狗哥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着说:“我买了这样多,卖的人当然是算便宜一点给我的了。”老头没再追问,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心高气傲——所以拉不下脸追着人打破砂锅问到底。 方老先生沉着脸,打着灯率先进了洞穴入口,随后众人纷纷跟上。 沈有余手上原本的驱虫粉因分工问题,交给了另外一位保镖负责。他攥着一包纸符,疑惑这破鸡|巴符真的能有这么贵?到底此事是通灵界的人在吹牛逼,还是迷信洗脑害人破财? 拿着这么贵重鸡|巴符,虽不太信,但沈有余总得有个表示,他斟酌了一下,说:“手上有这么一笔‘巨款’,我也是压力相当大,现在头发都开始往下掉了,要不分一分,大家各自都拿一点。” 狗哥说:“掉几根头发而已,无损大神的美貌。符就放在大神这儿了,我打火机没带够,分出去也没点燃的办法。再说,这事都交给大神你,大家都放心。” 沈有余只得暂且先拿着了。 一排石像拦在洞穴口,众人进入便也就是从两尊石像间的空隙里进入。越靠近洞口,越是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土腥味。沈有余手按在一尊童子像上,将将错身而过时,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停住。 他回头冲身后的大灰道:“这些童子像表情特别丰富,你看像不像表情包?”因被他按着的正是一尊“哀相”的童子像,说着沈有余一手揽住了身旁的童子像,做出了一个愁苦无奈的表情,竟是和石像同步率惊人得高,傻得一逼。 大灰笑骂道:“神经病,你快点进去行不行?” 狗哥也是哭笑不得:“大神你……” 沈有余收敛了表情,连说不闹了,他彻底越过石像,一步踏入山洞内。洞里暗得古怪,光线在此处似乎是被严格划分切割给吞没,入眼一片全是暗,沈有余看不清洞内模样,正奇怪怎么洞里这么黑,心口忽的一寒,心脏好似被人恶狠狠捏了一把似的,他竟一下子连站都站不直,径自坐倒在地上。 大灰就在沈有余后头,正半个人进洞,忽见前头沈有余往后倒仰,他眼疾手快才将人搀住:“喂,鱼仔,你怎么了?” 问了几声不闻回应,低头一看,外头的天光,从石像与石像之间的空隙里漏进来,正落在沈有余的面上,沈有余一张脸惨白,额头也起了一层细细的冷汗——他的左眼底下,是有两点红色小痣的。一点在眼尾处,一点在眼睛偏靠中间距离眼尾三分之一眼长的地方,此时沈有余脸色惨白,竟衬托得那两点小痣几欲滴血了一般。 狗哥还在洞穴外头,他听见动静,连忙越过石像,看到沈有余如此,怔了怔:“怎么会这样?” 大灰连忙要扶着沈有余出去,狗哥在外头将人接住了。说来奇怪,这一到阳光底下,沈有余又一口气缓过来,几个呼吸之后,是重新睁开了眼睛。他看自己躺在地上,就很奇怪:“我这是怎么了?” 大灰问:“大兄弟,你突然昏过去了你还有印象吗?” 沈有余“啊”了一声,没说话,狗哥道:“很少有像大神这样的情况,一般是一种可能——” 大灰追问:“什么可能?” 狗哥答:“一个人如果是八字奇轻,再让阴煞之气冲撞了,就容易昏过去。” 沈有余:“……” 大灰说:“那鱼仔他根本没法进这鬼洞啊!” “也不是没办法——” 大灰道:“大兄弟,我和他就不能不进吗?我们进了也是拖后腿的份儿,又是何必呢,你说是不是?” 狗哥听了大灰这样说,一声叹气,轻声说:“灰哥,大神可以不进去,可你身上还种着‘红线’,方老先生说是要你跟着进去才能解除危机,我没有解决‘红线’的办法,也没法劝阻老先生。 略一停顿,狗哥又继续道:“再者,虽然大神可以不进去,但让大神一个人回村,虽说有驱虫粉可以防身,然而若是一个弄不好,大神独自一人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集体行动加上有老方先生在前头掠阵,我们这次出来,相对来说是很安全的。所以,我建议大家还是一起进去为好。” 大灰还要再说:“可是——” 沈有余道:“我没事,继续走吧。” 大灰:“可你——” 沈有余抓着大灰的肩往前推:“走啦走啦。” 大灰怒道:“你推个什么劲!都晕了还没事?” 沈有余闲闲道:“像我们这种年轻人,熬夜多了一下子闭气晕过去是很正常的事情。你这种到了爸爸年纪的中年人,是无法明白其中奥义的。” 大灰:“……你放什么八宝连环屁?” 狗哥接过沈有余手中的纸符和打火机,抽出一张黄符,直接点燃,火焰幽幽,日光之下显得无力脆弱。 那黄符看着一副很不禁燃的样子,没想到点着之后,纸符只是边角缺了一道口子,几乎没有被燃烧的模样。 狗哥说:“我知道灰哥你的担忧,大神受煞气影响严重,我手上的‘破魔符’可以驱煞气。待会儿大神就拿着这张纸符进山洞,想必不会再晕倒。之后路上需要大神一直烧着‘破魔符’,烧的时候要注意,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一张烧完再烧下一张。” 他捏着那张符箓,又补充说:“按正常情况来说,这些‘破魔符’肯定是够用的,但凡事还是留一手,也许会遇上紧急情况耗费倍量的‘破魔符’,所以我们大家还是节省一点。” 这节省的说法有些微妙,左右都是一张张烧,可要怎么节省?不然狗兄弟以前还是一把一把烧的吗?眼见大灰还要再说什么,沈有余把人按住了,他从苍与手中接过那张燃了一角的纸符,还有打火机:“我再试试看什么情况,走吧。” 狗哥在沈有余身后保证了一句:“大神你放心,我肯定会保护好你和灰哥。” 沈有余笑了,主要是苍与自己都带了七个保镖要人保护,这还要保护别人,好像有点不太实际啊。 他想起一个问题:“对了,刚刚分东西的时候我注意到,你们准备东西这么齐全,怎么唯独没有带任何通讯设备?” 狗哥耐心解释道:“因为进了煞气笼罩的范围,所有的信号都会被扭曲干扰,不管带什么同通讯设备都是没用的,准备也白准备,只会徒劳增加负重,还不如不准备,你说我想的对不对,大神?” 沈有余说:“对,你想得对极了。只是,如果途中遇到意外大家分散开了,可要怎么联系?” 狗哥:“靠喊。” 沈有余:“……” 狗哥道:“开个玩笑。哈哈,也不算玩笑吧,算是实情了。要是真的发生这种情况,也只能靠喊啊,没别的办法了。反正大家注意点,千万不要掉队。” 沈有余叹气:“这事可由不得自己说了算。突发情况来了,哪能拦得住?” 狗哥说:“阎王要人三更死,谁能留人到五更。这只能说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沈有余:“你果然看得很开。” 狗哥耸了耸肩,并不在意的样子。也不知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的真心话,他说:“经历多了嘛,自然就看开了。” 沈有余笑了一笑,没再说下去了。他一手攥住燃烧的纸符,另一手将那一袋保鲜袋装裹的纸符塞进衣服兜里。这次他再度进入虫墓洞穴,果然没再晕。 而此回越过石像之后,沈有余发现,洞穴里头很暗,但也没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显然先前他看到的一片黑,应当是他一口气没缓上来,晕过去前的“眼前一黑”缘故。 这洞中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味道,除此之外空气倒还好,只是无风,然而洞口无风的情况下,沈有余手中燃烧的黄符纸,却是火苗猝然烧得更加明亮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符,暗揣摩着,自己会晕,以及纸符到了洞中之后突然加速燃烧,或许都是跟山洞里的空气成分比例有关。先前的晕厥,应该是因为空气中的某种气体成分,玄学一些来讲,就比如说是“瘴气”之类的。至于黄符的加速燃烧,则应该是由于山洞里的氧气含量比重较高。 余下所有人陆续都进了山洞,前头几束照明设备的光束汇集到他们面前,沈有余顺着光束投射过来的方向走过去,见着了方老头。方老头不阴不阳地问:“昏过去了?” 沈有余说:“没反应过来就晕过去了,不过也没什么大碍。” 方老头冷哼了一声,意义不明,不知是何意。 这时,落在后头的大灰突然开口道:“洞穴口上面还有一排石像?” 大灰手上的手电光线直射洞口,众人闻言转身,就瞅见入口处那一排石雕童子像的正上方,果然还倒悬着一排石像。只不过外头植被丛生,藤蔓生得茂密,将上头倒悬的石像遮住了,是以众人进入洞穴时,皆未发现。 上下两排童子像,底下的均是脸朝外头,用脑壳对着洞内众人,而上头的,却是脸朝里——如果它们背后确实是脑壳,而非是又刻了一张脸的话,那么它们确实是与底下童子像呈对应的相反之态。 狗哥晃了晃手中的手电,光线移动,同大灰的交织在一起。两重光照叠加,被光线聚焦的上排童子像也就模样越加清晰。石像大小身材比例都跟活人小孩儿一般无二,面容栩栩如生,大灰在看清楚之后,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瘆人,一个个都跟被吊死似的?” ※※※※※※※※※※※※※※※※※※※※ 出门有事,现在都是勤劳的存稿君在更新文章 --- 蛇吞六鲸 一旦死物无限仿真类似活人,总会生出叫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然而底下那一排面朝外的石像,同样是逼真,但表现的不过是喜怒哀乐,所以还不叫人觉得如何,偏这上头的石像,真实之余还形貌尤为可怖,一尊尊倒吊着,面目扭曲大张着嘴,如此饱受折磨的情态真实得令人不禁怀疑,这只是石雕吗? 沈有余心头浮起如此疑问,忽的石洞里响起一声“嘎吱”。这动静巨大,嘎吱声缓缓慢慢,悠悠长长,像一道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硬生生牵着合上时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轰隆”闷响作结,黑暗侵袭,原本众人眼前仅剩的那一道洞外白亮天光倏忽消失,竟是来时之路闭合上了! 上下两排石像彼此错落嵌合,大灰因突来的变故惊愕:“这?” 沈有余想起虫儿岭的成型故事,先前没往那个方向想,因为不大相信“虫墓”成型的故事,哪有如此巨大的陆地动物,还是虫子一流,这事情怎么说都像是忽悠编出来的。然而此时发生异变,他下意识顺着那故事逻辑猜测道:“莫非我们刚刚进入的口子,就是原本的‘虫口’么?” 大灰接道:“那样的话,这两排石像就是它的牙齿?” 狗哥点了点头,说了声“是”,只不过他的语气并不显得如何肯定。 沈有余环顾四周,四周黑黢黢的一片,手电筒的光亮总像是照不见尽头,他微笑问:“你们确定,它现在是已经死透了的吗?” 狗哥:“……” 大灰:“……” “少危言耸听!”在黑暗中,老头的表情叫人看不清,只声音显得格外冷厉,“它死了,当然是死透了的。虫口闭合,不过是个巧合——都是因为有你这样的扫把星在,不然哪会如此。” 沈有余微笑心说我不生气,只道:“哦,那都是我的错了。可是,巧合的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虫口闭上,我们到时候要怎么出去?” 老头冷笑:“又不是只一个口子能出去。” 沈有余点头:“有进有出,方爷爷的意思我懂了,届时我们就是从虫子的□□那儿出去,对吧?” 老头没说话,倒是狗哥说:“大神,你怎么讲话这么粗?” 沈有余没觉得自己讲话有多粗,他正要说点什么,老头忽然道:“安静。” 因为方老头的神色尤其严肃,近乎于严厉,一时所有人都停下手上动作,警惕地看向四周。沈有余也被这气氛渲染得提了提神,他环顾周围,拿手电扫了一圈,但没觉出异常来。 黑暗的洞穴里,大家都不说话,便安静得让人有一种心慌之感,鼻尖嗅到的甜腥味愈加浓郁了,耳朵能听到的只是不知哪儿的风在洞穴深处刮过的声响。 是的,洞口一丝风也无,但驻足侧耳倾听一会儿,便会发现洞穴深处却似狂风大作一般。那是听起来隔得很远的呼呼风声,有一阵没一阵。沈有余仔细听了一会儿,他听觉还算敏锐,是以在风声之中,他似乎还听到了别的什么动静,然而是很细微的,若有似乎,窸窸窣窣。 渐渐,窸窣声变得清晰可闻。 方老头冷声道:“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沈有余手中原本缓慢燃烧的纸符突然“刺啦”一响,火光大盛。明亮的火势逆长着袭向沈有余捏着符箓的手指,火苗边缘处隐隐发蓝,卷住沈有余的手指。可沈有余竟也不是觉得烫,只是感到手被针扎一样的疼。或许烫过头了就让人感觉不到烫,只剩了疼。 沈有余手一颤,燃烧的纸符脱手掉在地上,老头见状厉声道:“拿稳了!这纸符烧着可不能断!” 大灰一步跨到沈有余身边,捡起了地上的纸符。火苗未灭,大灰两指夹住黄符,转头问沈有余:“鱼仔你手有没有事?” 沈有余压根没细看自己手上伤势,说来离奇得古怪,黄符纸离手,他就感到自己被一股奇冷的寒意给包裹住了,像是大夏天穿着短袖在房间里作死将空调制冷温度调到了十六度。沈有余冷得发抖,勉强回了一句:“没事,我……”只是后半截“就是冷得慌”尚未出口,周围的窸窸窣窣之声连成一片,越来越响,逼近得极快,宛如声源就在耳边一般,倒一时分去了沈有余的注意力。 然而面对这些黑暗里的这些不知名之物,再接下来的时间里,沈有余却没办法思考太多。他甚至来不及害怕担心恐惧,因为实在是太冷了,除了觉得冷,他难以再思考别的东西。 明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等沈有余反应过来时,那莫名其妙出现的极寒冷意,像有了实质重量似的,压得他不能吸气,冻得他眼前视线居然开始模糊,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了。 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似渐渐离他远去,他好像被现实世界遗弃,进入了一个又阴又冷的异度空间。但周围的窸窣动响还是传入了他的耳朵,然而如同被放大了无数倍,他脑内充斥着这嘈杂的声音,吵吵嚷嚷,其他人的说话声全听不见了。 沈有余头疼欲裂,不知不觉中,脑中的窸窣声变得模糊,可他依旧没感觉好一点。意识变得混沌,此刻的感觉如何形容呢?就像小时候发烧,整个人昏昏沉沉。昏沉不是一味地想要睡觉,而是感到有人在说话,在大喊大叫,而且不止一个人,而是有好多人。多重的叫喊声叠加在一起,不知为何还产生了回音效果,那些人在说什么他听不清楚,太吵了,吵得他想死。 “沈有余,沈有余……” 那些无法摆脱的叫喊声盘桓在沈有余脑中,不过,不知何时,多重叠声的效果似乎退去了,只剩下一个人在这么叫他的名字。真奇怪,这个声音听起来很熟悉,甚至有些亲切,似乎,很久以前,有个人就是如此叫着他的名字的。 可是这个人是谁……是谁?为什么他想不起来? “沈有余!” 这一声大喊之下,沈有余乍然惊醒。仿佛魂魄离体,又被猛得召回人世,他满头冷汗,抬眼就看到大灰近距离的脸,以及关切地望着自己的眼神。 急促的喘了两口气,沈有余抹去了额头冷汗:“我又是怎么了?” 瞥见身侧火光大盛,定睛一看,原来是狗哥手里烧着一叠那所谓的“破魔符”。这倒是叫沈有余想起对方之前的嘱咐,什么“能省则省”,“一张一张烧,慢慢来”,眼下反正都是做不得数了。 他感到自己身上冷意减去不少,没像先前那样冷得下一秒就要升天见佛祖。只先前“离魂”状态让他还有些神思恍惚,脑子里想法飘忽没个根据,想到哪儿算哪儿没个逻辑可言。 沈有余此时恍恍惚惚地走神想着,“破魔符”一张贵得出奇,如此一烧,相当于烧的都是大把的钱。不过话说回来,两者也不尽然相同,毕竟实打实地用火烧钱是犯法的,国|家|政|策不允许,但烧纸符就不会被刑拘。 大灰道:“你刚才就跟中了邪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沈有余揉了揉眉心:“我这样站了很久了吗?” 狗哥答说:“不久,可能是五六分钟的光景吧。刚涌来一波‘墙串子’,洞穴顶上都爬满了,有些掉在你头上,结果大神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有一只还打算往你耳朵里爬,幸亏灰哥反应快,把虫子逮住了,不然可要糟。” 沈有余听得一身鸡皮疙瘩:“什么墙串子?” 狗哥说:“就是蚰蜒啦,我们在林子里见到的那个腿特别长,长得像‘蜈蚣’的虫子。” 沈有余扯紧衣服情不自禁骂了一句脏话,大灰问他:“你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晓得。”沈有余回忆之前的情形,“突然觉得很冷,意识就模糊了,我……” 洞里忽然响起一阵怪异的女人笑声,有点像小婴儿,又像成年女子,仔细一听,是两道声线混在一处,起伏变化,异常可怖:“嘻嘻嘻——” 沈有余猛然住口。循着笑声看去,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方老头,还有方老头肩膀上停留的女人脸蛾子。洞穴里那森森然的笑声,正是来源于灰蛾。 此时灰蛾体内的女人头已经攀爬生长出来了,或许在沈有余意识断片的时间里,这蛾子早就露出这般让人后背发冷的形态。 蛾子苍白的面上挂着令人悚然的诡秘笑意,似人又非人。 洞内有限的光亮交织着盘踞不去的黑暗,将人影拖出好几分阴森之感。女人头就这样停留在老人的肩侧,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笑声,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可让人听起来总是带几分不怀好意的恶毒。它亲亲热热地将自己的脑袋挨着老人的头,乍一眼看去,就好像老头本就形体畸形多长出了一个脑袋似的,有种形容不上来的怪诞恐怖。 再配上这蛾子女人脸上,那本就一直挂着扭曲而诡异的笑,于是如此看起来,这般情景更是诡谲异常。倘若要人说句心里话,其实,同恶心的巨型体积“墙串子”相比,老人和蛾子的组合压根也没好到哪里去。 “嘻嘻嘻……” 女人头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事物的孩童似的,嬉笑不止,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老头慢吞吞地踱出了一步,望着沈有余,开了口。 “八字奇轻,煞气入体?哼哼哼——”讥讽一笑,老头说,“如果不是小苍先生的‘破魔符’点燃得及时,届时煞气聚集你体内……” 老头微微一停顿:“要不是到了煞气这样浓郁的地方,还真发现不了。有意思,有意思。这四周煞气好像被你吸引了似的,全往你身上汇集,并且形成了一个旋转的漩涡之态,由此吸引了更多的原本静止的外围煞气—— “虫墓处理不当,孕出了很多无主的虫煞,那些蚰蜒你们都看到了吧,全是煞气入体后的虫子。虽说这些东西的存在,烦是烦了点,不过它们不至于这么讨人厌。但现在因为你的存在,那些本来四下里游荡的虫煞竟是全被吸引了,纷纷往你这个方向赶。所以,沈有余——” 方老头冷笑两声,目光闪烁:“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蛇吞七鲸 老头用的词汇不是“你是什么人”,而是“你是什么东西”。正是因为“东西”一说并非出自骂人或是玩笑之意,而是一种严辞定义,所以才更叫人浮想联翩。 沈有余语声有些迟滞:“我不明白老先生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看旁边的蚰蜒。” 沈有余手上也有手电筒,他听老人这样说,便手腕一转,往旁边照去。方才他都没注意周边,这下光线一照,沈有余看到了空中遍布的大片灰白翅膀的蛾子。这些蛾子都是常见蛾子的大小,翅膀扑扇,粗略一看,近似成群结队的蝴蝶,颇有几分美感。 狗哥因为站在沈有余身侧,察觉到了沈有余的注意点,出声解释道:“这些是方老先生养的南海蝴蝶,是从‘母体’身上分离出来的‘子代’。” 也不知那蛾子是听得懂人话,又或者只是恰巧,狗哥话音落下之后,老头肩膀上停留的女人头爆发出“咯咯”笑声。 它的笑声又娇又媚,但偏生是出自这样一个诡异玩意儿之口,听得人很不得受用,只觉不寒而栗。 沈有余:“这是?” 狗哥答道:“因为蚰蜒太多,驱虫粉不顶用,‘破魔符’,只能驱除离散在空气里的煞气,对有实体的虫煞仅有微弱恐吓效果。我们对海量蚰蜒打杀不及,所以老先生就放出了南海蝴蝶,是为了保护大家。” 沈有余这才注意到,大家的站位差不多是个聚集的圆,而漫天的灰白蛾子在空中飞舞着,有意无意之下,竟是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人们笼罩其中。 这样的场景令沈有余有些恍惚。 他本来进了这鬼洞就浑身不对劲,神志偶尔还跳闸似的不大灵清,此时他倒还是清醒的,但脑中浮现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景象来——那应当是一个下着大雨的黑夜,有一只白色的蝴蝶,沾着雨意摇摇晃晃地飞进家中,却被人用玻璃杯倒扣着罩住,放置在窗边的柜子上。 雷电交加穿过半黑半灰的夜空,映照出那个人的身影,修长手指闲闲散散地笼着玻璃杯。白色的孱弱蝴蝶,在杯子里振翅,窗外是滂沱大雨,雨势仿佛天河倾倒,玻璃窗几乎要被打碎了。 忽的,又一道凌厉的闪电划过,沈有余眯了一下眼。电光伴着玻璃上的雨点流动水纹,起了扰动的明暗光影,映在那人面上。有那么一瞬,他分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然而再细细回想时,又什么都不记得。 忽然浮现又急遽散去的画面,再要捕捉,就没了影。自从进了这个山洞之后,一切都很失控。沈有余用力摇了一下头,他想,刚刚的一切,不过都是幽闭在山洞中产生的联想幻觉罢了。 人站置在黑暗之中,面对未知的危险,不就是黑暗的雨夜吗?而灰白的蛾子形成了保护圈,就像是隔绝了夜雨的玻璃罩——至于身在保护范围内的人们,则是面对夜雨时,无能为力的蝴蝶。 沈有余并不畏惧黑暗,所以这一切,不是恐惧情绪推动下产生的后果。状况频频是不争事实,此时竟然连视觉幻象都出现了,也不知道后头会成怎样。他竭力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飞舞的蛾子身上撤去,手电筒挪移了一下,努力去观察更深处的黑暗。 不过,盘踞的黑暗总是难以驱散尽的,在手电筒的辅助下,沈有余一眼看去,除了觉得洞壁漆黑了一点,仍旧是没有看出别的名堂来。 忽然头顶方向传来一阵骚动的声响,断片前听到的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来了。 沈有余立刻将手电筒往上一照,结果正看到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从顶上掉下来,但那东西来不及落地,就在半空被那些灰蛾给截获。 比普通“墙串子”要个头大出许多的虫子,被蛾子包围着,忽然开始剧烈扭动起来,像是死前的疯狂挣扎。 它身体两侧的脚足细细长长,使得本身的挣扎姿态显得更为狰狞让人头皮发麻。不消多说,那些蛾子是在“享用大餐”。无声之中也不见血,这只从顶上掉落的蚰蜒,就在半空当中,被灰白色的蛾子们给无声无息地分食殆尽了。 沈有余不动声色地调转手电筒的光照方向,他又重新回头去看那漆黑墙壁,这回他看得比先前更仔细。所以,这哪是黑色墙壁呢——这些都是蚰蜒,一只叠着一只,密密麻麻,满墙都是。 洞壁上毫无空隙,全被这些蚰蜒给占据了,原本的墙体颜色早就看不见,全是蚰蜒的身躯,也不知叠了多厚有几层。 方老头凉凉道:“看到了么?全是冲着你来的。” 一旁大灰忙开口:“也不一定就是鱼仔引过来的。” 方老头:“哦?” 大灰没缘没故说出这句话,只是出于维护之意,但讲不上道理,方老头反问那么一声,他就卡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狗哥在这时接口道:“老先生,别吓大神了。” 方老头冷冷哼出一声。 狗哥说:“我记得有一个说法,虫子入煞后的特性,会据其身壳产生变化。墙串子这种生物,它们的尸体会引来同类。我们之前用脚踩死了好几只,那些蚰蜒碎肉浸着煞气残留在脚底,所以就引来了更多的蚰蜒和煞气吧。我看大神也踩到了,估计是踩了的什么蚰蜒群小头目,于是就成了攻击目标,让老先生产生了奇怪的联想。” 众人都帮着沈有余说话,方老头也不强辩,只冷笑:“你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但是记得跟紧了,要是脱离保护圈,我可救不了人。” “老先生。”大灰打量四周一圈,方不死心地再次恳求道,“你看,我和沈有余这样,确实拖后腿,就真的不能放我们回去吗?” 老头道:“你不怕死,不担心红线的问题,那我是没什么可说的。可惜的是现在虫口闭合,你们再想退回去也已经晚了。虫路向来是单行道,即便虫煞死了,只要其体内煞气未得驱散,那就会依旧保持生前一定的运作模式。‘蛇吞鲸’是许进不许倒回退出,你们折返回去只是死路一条。自然,如果你们不信我说的,大可回去一试,只是我可不会在原地等你们。” 气氛冷凝,沈有余拉了大灰一把,他向大会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我们继续向前吧。” 一行人又继续往前走。 除了他们下脚的地方没虫,其余地方均是叠满了蚰蜒。恶心是恶心,不过这些虫子均无其他动作,只是蛰伏,在带来压迫感之外,总归没造成什么实际性伤害。 他们一路走过去,都会引起细微的窸窣声,是这些虫子为他们让道的动静。 说起来,若是细细观察的话,可以看到作为安全圈存在的那些飞舞灰蛾,一路都在进食。纷飞的灰白蛾子时不时就有小块的群聚现象,显现出了一种流动的动态美感,那都是它们在分食四周的蚰蜒。 它们进食速度很快,并且残渣不留,随着诸人的前进步伐,老头肩膀上停留的那只蛾子,确确实实的,是在体积增大。并且,那张惨白的蛾子女人脸上,显现出了良好的气色,竟是面带红晕的样子。 它变得更具象,更立体,更像一个漂亮的女人了,当然,仅限头部。不过虽说是如此,它头部以下似乎已经开始生长起畸形的小小身躯。 好像是有感于饱腹感与成长速度,蛾子女人脸上露出了令人恶寒的饕足神色。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沈有余一路走来总觉得有人好像在盯着他们。 那是一种如影随形的窥视之感,但或许是他神经过敏自己吓自己,可这种极端不舒服的感觉还是让他将此事说出,结果方老头冷声说他多虑,因此沈有余便也就不再提。 越往洞穴深处走,那原本隔得很远的风声便也就渐渐变得响亮了,可他们没有感到风吹身上的感觉,只是听到风声而已。狗哥手里的“破魔符”很快就烧得要见底,需要重新点燃。 沈有余见状掏出口袋里的纸符,从里头抽出一小沓,两人行动交替间,便走得慢了一些,落在了后头。狗哥将纸符点燃后交与沈有余手中,他说:“还是大神你拿着吧,你对煞气感应更敏感,反应相对也能更及时。” 呼呼风声吵得厉害,是因为两人离得近,才听得清对方的说话声,若是隔得远了,远出个一米之外,恐怕就听不清他们二人的谈话内容。沈有余听狗哥这样讲,立时摇头:“我确实对煞气的出现很敏感,但反应太过强烈,反而坏事。比如这回,这些蚰蜒出来的时候,我根本来不及点燃新的纸符,你不如把纸符给大灰。” 狗哥听了沈有余的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顿了顿,然后说:“方老先生说的话——” 沈有余抬头:“嗯?” 狗哥笑了一笑,似有安抚之意。片刻后,他才又开口道:“老先生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我想他这么说,肯定有依据,并且他又描绘得那么具象,关于‘漩涡’的说法倒像是亲眼所见。我听通灵界的一些前辈提起过,有些人拥有‘灵目’,能够辨灵,看到普通人看不见的灵力走向。这个能力有些是天生的,有些是通过后天‘开天眼’的手段激发的,不管是哪一种,老先生他应该就是拥有‘灵眼’之人吧。” 沈有余:“所以,你是想说?” “煞气往大神身上汇集,可能是不争的事实吧。但是,或许不是体质的缘故,而是大神身上带着的某种东西导致了这种现象——当然,也不一定对,我只是提出这个假设可能。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大神你一直否认自己是通灵界的人,可你能在当初那个年纪写下拥有如此庞大完整的世界体系构架文章,果真是没有借鉴吗?你小说里的世界和通灵界的事实情况微妙吻合,甚至包括一些真实在现实里发生过的事情,一些通灵界的传闻,大神你的故事里,都有体现呢。 “尽管是经历了一些艺术加工,让其更贴合小说的设定,但,知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些人物和事件的原型。而在此情况下,大神若说这所有一切仅仅只是巧合,也太难以令人信服。” “……”沈有余感觉自己真的是跳进全自动滚筒洗衣机里都洗不清,他艰难地开口再次声明,“我确实不知道通灵界的事,小说什么的,也真的都是瞎编。我出生到现在二十多年,一直都是普通人,过着的也是普通的日子,从来没听说什么‘通灵界’,仅仅是这次碰见你和方老先生才得知这个说法,这一点我真的没有撒谎,在这件事情上,我也没有骗人的必要。” “那么,我们假设大神说的一切都是真话。”狗哥轻声道,“大神你不是通灵界的人,可你身边会不会存在着一个通灵界的人?他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你,给你灌输了通灵界的概念,但你没意识到,而在这样的影响下,你最终写出了那样一本小说?” 沈有余:“……” 大概是因为狗哥格外认真的表情,沈有余还当真非常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他把自己身边的人都排查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确实不可能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 小说他是独自一人完成的,没跟人商讨过。至于能对他造成潜移默化影响的,只能是亲友了。但说及亲戚家人,呵呵,也就只有路爷爷,可是路爷爷醉心画画,不看灵异鬼怪小说,也不喜欢讲故事,根本不可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至于朋友,大灰他虽然当初是看着他小说一路连载到完结的,可是看完就只会“哈哈哈”,根本没有任何实质建议,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影响。 再说其他朋友关系好点的,平日相处又不是没话可讲,他才不会特意聊自己以前写过小说的事,这有什么好聊的,聊起来不是傻么。 不过话说回来,当时高中时,除了大灰,他有没有和人聊过自己写小说的事情? 应该是没有。 现在回想起当初写文的时日,都是模模糊糊的,像河水里的倒影一般模糊不清,连自己写的小说内容也模糊掉了。大概本来就只是发泄压力和情绪的消遣方式,本来就是很随随便便就写完了的,自己压根就没有上心,当然不会记得清楚。 思考完毕,沈有余将新拿出来的黄符点燃,火苗蹿起时,他抬头看向苍与。 对方正目光错也不错地看向他,也不知是不是火光的缘故——对方的瞳仁里映出了小小的火苗,那眼神就像是一种希冀了,仿佛一个爱吃糖的小孩儿在讨要糖果,眼里满满的都是期待。 “……”沈有余说,“没有。” 说出这个答案之后,沈有余这回是很明显的,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容错辨的失望之色。 沈有余:“……” 喂喂喂,这什么表情。作者没有其他人,只有我,这事让你这么失望吗?你到底是有多希望我不是原文作者啊大哥? 两人一时对话冷场,不过,恰好这冷场的当口儿,不远前方的大灰叫了一声,感天谢地,多亏大灰“嗷”的这一声,倒也让这冷场冷得不至于那么尴尬明显。 大灰:“啊,这儿怎么还有个洞?” 走在最前面的老头冷冷道:“有个洞怎么了。” 大灰被老头问得一噎,安静了一会儿,才说:“呃,我们不是从它嘴里进来的么,按理说直接顺着食道出去,不应该有岔道的。” 老头:“你说的都是什么傻话?” 大灰:“?” 老头说:“你没看见这里头那么多虫崽子吗?原本的虫煞死都死了,小虫崽子在一个大型尸骸里挖几个洞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大灰:“……” 老头态度是糟糕了点,但话说得也算在理,大灰勉强表示赞同:“说得也是呢。” 然而异变就在此时发生,谁都没有想到,黑漆漆的洞里,竟爬出一个人。 蛇吞八鲸 洞里的那人出现得无声无息,众人的手电筒光线并非直射过去,只是照亮了一部分,没照亮那人的全貌,所以深不见底的洞穴口子处,只浮现出那人的外形轮廓。 此人身躯大都隐在黑暗之中,看不分明,只一张自洞里探出的脸可以勉强辨认,于是画面一时竟似漆黑洞口,凭空悬浮着一张沾满血迹的脸。 大灰背对洞口,根本不知自己身后发生了什么,他皱了皱眉:“有一股好奇怪的气味,又腥又甜的,你们闻到吗?” 问话出口,大灰只见众人神色莫名变得古怪,隐约觉得不妙,但到底不妙在个什么地方他却是不知,只是本能的有些慌张,他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洞里那个东西慢慢爬出来了。 没人敢拿手电筒直接往壁上的洞口去照,也不是怕这个东西,而是怕手电筒光亮的直射,会刺激这个怪物做出过激行为。如果那样,倒霉的就是大灰了。 借着半明半暗的光线,大家勉强看清了那人的面貌。 爬出来的东西,长得确实勉强有个人样,只是衣衫褴褛,差不多就是破布挂身,而且身上有大量很明显的伤口。普通人要是有这种伤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偏偏这东西顶着一身伤,浑似不觉,行动的姿势极其怪异,是四肢反折着贴壁而行,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活人,而是披着人壳子的其他玩意儿。 几名保镖已经举起枪,对准大灰身后的东西,并上膛摆出了待击的姿态。大灰面对几只枪口,脸都绿了:“等等,你们是要干什么?” 说话间,大灰身后的玩意儿,已然贴着洞壁爬到了他身后的斜上方,正慢慢地扭转头部冲大灰的后脑勺裂开了大嘴,一脸垂涎欲滴的模样。 这怪模怪样的“人”嘴一直裂到耳根,口水滴滴答答从裂开的口中往下淌。即使光线不够明亮所以看不清楚,但隐隐约约的光亮里,此“人”嘴中分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东西塞满整个口腔翻腾着。 自从进了洞之后就没开口过的念念,在这时轻声叫道:“蛇吞鲸的幼虫!” 同一时间,洞壁上趴着“怪人”大叫着扑跃而下,一张嘴以扭曲角度一直裂到耳根。 大灰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后有东西,他不及回头,只听“呯”一声枪响,一道子弹挨着大灰的脑门顶飞出去,直接轰掉了空中“怪人”的半个脑袋,而大灰离得太近,根本避闪不及,于是直接被淋了一身的脑浆碎肉还有血。 腥甜酸腐的臭气弥漫宛如裹尸布一样将人裹挟住,路辉满脸血一脸崩溃的表情,他干呕着脱口骂了一句脏话,然而事情没完。 让子弹打得少了上半张脸的“怪人”因为冲击力往后仰了一仰,可是却并没有死,只见它下巴脱臼似的大张嘴里一道黑影激射而出,竟是一条长长的肉舌头。 沈有余下意识闭了一下眼,那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反应。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目睹自己熟识之人被杀,但,万幸,万幸如此惨剧没有发生。 进洞的时候分工具,大灰和沈有余两人作为一组有分到一把兵工铲,当时沈有余要拿符箓,所以兵工铲自然是大灰拿着了。 此时此刻,铲子发挥出了扭转局面的决定性作用。只听一声钝响,大灰抡圆了胳膊,一个重击,以打棒球的姿势,就把那大舌头打得跟扭了脖子落枕似的倒飞出去。 人在受到过度惊吓的时候会失常,有些人会被吓得神智全失,有些人则是会被吓得暴起伤人。比如,同样是进真人鬼屋,有的人被鬼屋工作人员吓得惨叫连连闭着眼睛不敢动,而有的人也是被吓得惨叫连连但进而下一步的动作是殴打工作员人,并且是把工作人员打到鼻青脸肿十级毁容——观大灰此时反应,明显属于后者类别。 “啊啊啊啊啊——”一连串的惨叫倒是可以证明大灰的肺活量很不错。他一铲子拍飞了肉虫舌头,那条肉虫浑身遍布着粘稠的半透明粘液,铲子敲在上头与黏液接触,发出击打肉块的钝重声响,此外伴随着的,还有一种微妙的,形容不出来的,让人牙齿酸倒的,如同未凝固胶水粘连某物被撕开的声音。 普通人只打一下便也就算了,偏生肉虫飞出去之后,大灰还跟着跑了两步冲上去对准那拖曳在地的长虫一顿猛砸,一边拿兵工铲砸还一边念叨“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沈有余在旁看得情不自禁捂了一下脸,他心想,这到底是谁不放过谁了,现在要喊救命不要过来的,应该是那条虫子吧。 “不可以!”念念叫声突然响起,她的声音显得慌张,“不可以……” “嗤”一声,长虫断成两截,发出饱含汁液的水果被切开的动静。 洞内一下子极其安静,然而随后,四周原本安静不动的蚰蜒群,突的出现异样骚动,原本已经安歇下来窸窣声,重新开始大响。 众人拿手电筒灯光一照,隐约可见四周叠在一起的虫体像黑色的浪潮一样翻涌,令人感到胃部不适。同一时刻,诸人身周,那灰白蛾子形成的保护圈似受到挤压一般,开始显而易见的缩小范围。 念念大叫:“退开!” 大灰将长虫铲成两截之后,终于冷静了一点。他听到念念的喊叫声,下意识地跟着指示往后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沈有余看念念少见的如此着急,再回头瞧见大灰只退了不过几小步,他心中一动,便又上前拖住大灰往后再退开了一大截。 路辉任由沈有余牵着手,怔了证:“我是不是闯祸了?” 风声渐起,如同骚动的蚰蜒群一般,灰白蛾子也似遭到刺激出现了变化,它们飞行路线开始绕着在场众人为中心,沿着保护圈的轮廓旋转,宛如起白色的飓风,甚至将大家的衣服兜吹得猎猎作响了。 只是这样的变化,依旧没有完全挡住外头异动的蚰蜒。 外头的窸窣声更大,“白色飓风”猛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就在沈有余身后,几只蚰蜒突破包围,姿态狰狞地爬来。 沈有余一只手还捏着燃烧的符箓,他看大灰面对这些蚰蜒一脸精神崩溃的表情,也不废话,直接将原本手上的手电筒揣进兜里,然后用空着的那手夺过大灰手里的兵工铲,照着爬过来的蚰蜒直接一铲子,就把这些虫子给拍成了咔嘣脆的铁皮浆糊。 大灰怕蚰蜒怕得不行,本身的勇气似乎在先前和长虫对战中全部耗尽了,如今是后知后觉变本加厉的吓得要尿裤子。只见这将近一米八的大小伙儿不住惨嚎:“沈有余,这里这里,这里还有啊沈有余!” 沈有余在大灰嚎叫声的指点下,用兵工铲又铲死了好几只蚰蜒,不知是不是他错觉,这些长脚虫好像是冲着他来的。 他心中疑惑,也来不及细想,一旁大灰的惨嚎如魔音灌脑,吵得他心神不稳,沈有余一边继续加快速度拍死那些蚰蜒,一边向大灰提议道:“别瞎嚎了。” 灰白蛾子形成的“风墙”又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越来越多的蚰蜒爬进来,众人纷纷用自己的办法消灭这些钻进保护圈里的墙串子。 才不过一会儿工夫,沈有余又铲死好几只蚰蜒,他身前已经堆了一层蚰蜒碎尸泥块,下脚全是泥泞不堪。念念从头至尾一直盯着地上分成被看成两截的长虫,最终道:“来不及了,没有办法,大家快跟紧师父离开这里,不要靠近……” 话音未落,一名缀在队伍尾端的保镖正要绕过地上“怪人”和断成两截的长虫,然而他虽然保持了一定距离,却还是靠得太近了一些,只见黑影一闪,地上小半截蜷缩的长虫肉块触地弹起,保镖发出凄厉的叫喊。 这叫喊毕竟不同大灰,人在生死之际发出的悲鸣,很多时候扭曲的都不似能从人类口中发出。沈有余听得那叫声,手一颤几乎都没能握住手中的兵工铲。更可怕的是,老人肩头的女人头蛾子居然也开始跟着尖声大叫。双重声道加成冲击,沈有余一窒,眼前都黑了一黑。他脑仁特疼,跟他妈有人拿刀子在锯他脑子一样。 举起手想去捂住耳朵,却是手指一痛。沈有余定睛一看,才发现他自己捏着的那一小沓纸符,不知何时竟然烧得只剩一段指节的长度,燃烧速度远超过去,火苗都舔舐到他的手指了。外围蚰蜒爬动的窸窣声变得更加吵闹响亮,隐隐约约里,甚至都有些狂欢的意思。 沈有余用力晃了一下脑袋。 先前跟狗哥说起符箓谁负责的问题时,大灰正好遇到长虫怪人出了变故,所以符箓原封不动都还保留在他的口袋之中。他抬手把兵工铲丢给大灰,沈有余说:“接着。” 大灰手忙脚乱接住,结结巴巴道:“什什什么?” 沈有余摸出口袋里的符箓,大声道:“有虫子爬过来你负责全部拍死!” 大灰:“啊……” 有时候人逼迫一下会有无限潜力。 大灰视死如归咬牙切齿的,开始哆哆嗦嗦地挥舞着兵工铲,去和围上来的蚰蜒做搏斗去了。沈有余扯开塑封保鲜袋的口子,扯出一大叠纸符,便要用另一只手上还燃烧着的那一小节符箓去点燃。 余光里,他瞥见越来越多突破包围的蚰蜒纷纷朝着他和大灰的方向爬来,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了似的,如同闻到鱼腥味的猫。此事有迹可循,虫一多,这爬动路线分明,所以先前“虫子冲他们来”的感知,并非他错觉。 大灰几乎崩溃:“怎么这么多虫子?” 此话不假,蚰蜒爬来的数量确然太多,大灰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但速度跟不上,没办法将这些虫子一举消灭。好几只往沈有余脚上爬来,沈有余脸色一变,骂了一句脏话,直接上脚踩虫子。 这墙串子个头大,被踩爆的声音也是嘎吱嘎吱大响很有力道。眼看沈有余两手纸符火苗即将传递点燃,也就此时,顶上突然掉下一只个头极大的蚰蜒,而且显然是冲着沈有余手上落去的。 沈有余他吓一跳,一时间手上纸符没捏牢实,那带火苗的竟是直接栽地上去。关键时刻就他妈掉链子,沈有余几乎被自己气厥过去。好在湿乎乎的那一层蚰蜒残肢内脏碎块粘液上,掉落在地的纸符火光未灭,他弯腰就要以手中新纸符去引火,然而手速却没有边上游走的蚰蜒快。 那些虫子不要命的团成一团往火苗上滚,先沈有余一步滚在符箓上头,它们身躯已经将火苗团住了,是要将火苗压灭。 难怪蚰蜒会冲着沈有余和大灰来,原来本就是针对燃烧的符箓。这些墙串子疯狂奔涌,眨眼间一只只虫躯相叠,当下已是看不见火苗,只能透过爬动躯壳隙缝看见微弱火光。 眼看再去摸打火机是来不及,可是纸符的燃烧绝不能出现空档,沈有余满头冷汗,急得脑子一片空白。忽然“咔嚓”一声轻响,一点打火机引燃的火光在咫尺点亮,沈有余瞬间松了一口气,简直就像是冬天被冻掉一只腿的青蛙终于找到能冬眠的窝了——是大灰,大灰也有一个打火机。 “你真他妈太机智了!” 沈有余大喜过望一巴掌锤向大灰,大灰挨了这一下,脸有一瞬扭曲,只道:“大兄弟你能不能轻点。” 好容易重新点燃纸符,一片混乱之中,只听方老头提声高叫道:“大家跟着我往里面撤!” 狗哥却是没有答应:“老先生,我兄弟他——” “他没有救的。”回答的是念念,念念一贯讲话不打拐,此时情况危急,她说话更直,语声短平快,她说,“救不回来的,快走,这要耽误下来,结果就是大家一起死。” 狗哥没说话,方老头按住还要开口的念念,冷静道:“事情复杂现在无法详细解释,我只得说,那是蛇吞鲸的幼虫,是剧毒,被它咬了肯定得死。现在我没有办法杀死这虫子,它能号令蚰蜒,阿蝶现在已经吃不消了,再这样下去很危险,但这虫能号令的蚰蜒也是有一定的范围,只要我们跑出这个范围,大家就能活。” 周围的灰白蛾子被蚕食得很厉害,越来越多蚰蜒涌向众人,更可怖的是,沈有余注意到的时候,地上那两截长虫都不见了,而那个分明被咬死了的保镖,竟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 保镖的头都是歪的,他踉踉跄跄像是喝醉酒了一般,朝活着的众人走来。 不,与其说是像喝醉酒,还不如说是像第一次套了巨大玩具偶人外套,却因不适应而导致无法好好走路的人吧。 越来越多的蚰蜒,众人都已经吃不消应付,狗哥终于道:“撤!我们快撤!” 似乎知道眼前的猎物要逃走,那位命丧虫口的保镖发出一声非人的吼声。老头转身脸色凝重地唤了一声“阿蝶”,只见他肩头的蛾子女人头支起上半身,冲着那已死却还能走动的保镖同样张开大嘴。 时间好像被无限放得缓慢,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老头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开来,沈有余受了这一波冲击,差点没吐。 剧烈的晕眩感让他觉得胃部极度不适,耳朵里也出现了幻觉一般的耳鸣声。沈有余下意识死死用手掌捂住自己耳朵,尽管这并没有用,他抬起头,看到南海蝴蝶大张的嘴里飞涌出无数蛾子,那颗美艳的女人头显现出了一种惊人的诡艳。 灰白蛾子飞舞,仿佛无穷无尽,像是成片的碎纸片,也像是羽绒枕头被撕碎后漫天飞舞内芯。周围蛾子形成的保护圈缺口又被补上了,大家感到的耳鸣声消退之际,老头一声大喝:“跑!” 众人听闻指令立刻狂奔,沈有余跟着跑了几步,到底忍不住回头。只见那死去的保镖被灰白蛾子群阻了一阻,没有再追上来。深黑的背景,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有那么多纷飞的蛾子。这被大家抛在身后的,竟像是一幅色彩阴郁的幻想油画。 也不知跑了多久,周围没有了蚰蜒的影子,于是他们一行人放慢了脚步停下。相比洞口,此处空间矮小了不少,狗哥将近两米高的人,那一颗光头几乎挨着洞顶了。 大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沈有余倒是还好,虽然喘也还是在喘,但没喘那么厉害。 老头哑声道:“暂时安全了。” 没人说话。隔了好一会儿,狗哥轻声说:“老先生,方才的事情,你有什么是需要再解释的么。” 念念侧过半张脸来,她说:“我来同你讲。” 狗哥闻言略略抬眼:“你们是师徒,谁来讲,差别也不大。” 念念不知道如何回答狗哥的话,索性不接茬,只解释,她说:“我们先前路上遇到的蚰蜒,只是普通的虫子感染煞气而已,它们攻击力有限,受制于师父的南海蝴蝶。而后来我们遇到的,那长长的,拟态成舌头模样寄生在人体之中的肉虫,就是蛇吞鲸的幼虫。” 狗哥听到此处,接道:“而且,它们还都是受过炼化的虫子,是么?” 念念点头道:“是。而很不凑巧的,在虫谱网系下,蛇吞鲸是南海蝴蝶的捕食者,是天敌,尽管我们遇到的只是幼虫,那也很危险——蛇吞鲸幼虫是以寄生为生存方式的,师父不敢调动阿蝶,因为倘若近距离接触之下,阿蝶被寄生就糟糕了。” 狗哥听到此处,问道:“可是老先生能操控那些小蛾子,不是吗?虽然我从前没接触过南海蝴蝶,但根据先前观察,那些小蛾子,就是南海蝴蝶的□□吧?我是说如果一开始,在蛇吞鲸幼虫落在地上的时候,就操控一波飞蛾,将它们围起来——” 老头冷冷道:“你是觉得我任由事情发展,见死不救,是么?” 狗哥说:“不敢。”他说是不敢,可这回答跟“你就是如此”有什么区别?狗哥继续道,“当时入洞便有约定,各取所需而已,老先生没有必须保护我们的必要。” 念念看了看狗哥,又看了看身边的方老头。她向来不会看人脸色,此时倒是凭着小动物的直觉感到气氛微妙,但不知如何是好。 先前蛇吞鲸幼虫的相关设定她还没全说完,这会儿念念觑着老头的脸,在这无人说话的当口,便也就继续解释说:“小飞蛾对幼虫没有用的,去了也只是白白消耗,而且反添乱。它们的攻击方式是撕咬,吃了蛇吞鲸的肉,只会被转化成新的蛇吞鲸,我们的处境更危险。 狗哥一怔,念念继续道:“虫煞都有‘虫核’,也就是煞气维持的运作核心系统。要杀死一只虫煞,需要的是破坏这个系统。一般虫核运作分为两种方式,一种是凝聚成一个点,一种是循环线条状遍布全身。第一种比较好破坏,只要毁掉这个点就是了。第二种又分为两种情形,低级一点的只要破坏掉循环线条就能将之杀死,高级一点不管你怎么破坏,它都会续联重生。” “我们遇到的蛇吞鲸幼虫,属于最后一种情况。”念念轻声补充说,“也就是说杀不死对方,它被砍伤了就会断体再生,由一分二,由二分四,无限增值,各自为政。” 沈有余奇道:“那它这样岂不是无敌了?” 念念说:“也不是无敌,循环线条的虫核系统无法一直维持。无论是什么样的虫煞,总会在一个时间点上暂时转变成点状虫核模式,只要在虫核凝聚成一点的时候将它一击必杀,事情也就解决。” 狗哥缓声道:“先前,我们不也可以这样解决掉那条幼虫么?” 念念摇头,说:“可是虫核模式转换的时间决定权不在我们身上,况且看那条幼虫的样子,短时间内不可能变化,只会是无敌状态,我们没有胜算。” 狗哥忽的一笑,他说:“我先前原以为老先生有‘灵目’,没想到事情和我预估的不同。其实真正有灵目的人,是你对吗,念念?” 念念不答。 “我——”大灰自听了念念科普虫核之后,便表现得坐立难安,他压根没留神听念念和狗哥的对话,此时嗫嚅着,“我不该乱打刺激那条虫。” 沈有余拍了拍大灰的肩,他的立场在这个时候不合适说什么。而听见大灰说的话,狗哥倒是转身温声道:“你不知情才会这样,只是我那个兄弟……”沈有余大骂一声“我去”,他脸色骤变,只因看到大灰头顶之上竟垂下一条长长的肉虫。那虫子探头探脑一副选择困难不知该从哪处下口的模样,正是又一条蛇吞鲸幼虫! 蛇吞九鲸 一回生二回熟,大灰看到大家神色不对,立刻身影移动,撒腿就跑。 他头也不回,但已经猜到是什么东西,因为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浓郁腥甜气味,跟先前遭遇寄生人体的蛇吞鲸幼虫一般无二。 其实洞里一直充斥着如此气味,然而最初只是若有似无,待到幼虫现身,这股气味便鲜明起来,是告示着诸位,洞中腥甜气味全是源由于此。 让人很奇怪的是,这腥味不是一味的臭,反而透着股甜。但这“甜”也很恼人,非是令人心旷神怡,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让人会感到不适,以至于联想到腐烂事物的甜。 先前大灰遇到虫子很害怕,但现在好像是怕过了头,就不觉得怕了,当然或许这只是一种错觉,因为他并没有直面虫子,可能直面虫子之后,他又不是如此心境,说不得又是怕得几乎要尿了裤子。 短短几步跑开的功夫,大灰脑中恍惚地想着一些有的没的:蛇吞鲸幼虫身上的腥甜味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就跟人类幼崽身上的奶香味一样,这虫子的幼崽便也就散发出腥甜气味了? 众人先前未察觉,原来大家头顶之上,全是一个个的洞。无数密密麻麻的孔洞遍布洞顶上,就跟莲蓬似的,而那长虫正是从这些洞中探身出来。 最让人恐惧的是,这些孔洞一时都还看不出深浅,只森森然一个黑魆魆的形状,你不知道里头还有什么。未知的恐惧带来惧怕的联想,这些洞就像一只只被剜了眼珠的黑眼眶,满怀恶意地对着底下的人。这些孔洞的深处,到底有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正躲在里头,窥视着底下的人? 大灰伸手颇为敏捷,居然没被幼虫咬到。而那条湿漉漉遍布着粘液的长虫,一口没叨着大灰,也没再追击,是又缓慢地缩回孔洞里去了。念念望了一眼顶项,嘴唇动了动,轻声说:“都是……” 方老头厉声道:“跑!” 话音刚落,“咚”的一阵,三四条长长肉虫从顶上的孔洞里喷涌而出,砸落地上发出闷响。那肉虫身上带着大量粘液,湿漉漉黏糊糊,就好像是刚从蛋壳里孵出来一样。几条虫子落在地上交缠一起,形似蠕动的肠子一样,场面极其恶心。 都这样了,众人哪里还敢再待,不用方老头再提醒催促,全都跟着狂奔起来。 洞穴之中一时全是“咚咚咚”的声音,也不知道有多少蛇吞鲸的幼虫从上头掉下来。一时间腥甜气味大盛,浓郁得让人作呕。忽然,大灰大喊一声。沈有余脚步一顿,眼神余光里,他瞥见着本来跟在他身边的大灰竟停住不再往前,于是他也停下回身去看,待看清楚眼前景象登时心头猛一跳,只见洞穴顶上垂下一道肉虫,正死死地盘绕着勒在大灰脖子上。 那怪虫也不知如何使上的力,把人都勒得悬空吊起了足足有十厘米。先前蚰蜒是对燃烧的符箓特别感兴趣,总巴巴的要往上凑,而这些蛇吞鲸则像是对大灰异常感兴趣,每次下嘴全都挑着大灰第一个。 大灰被吊得两眼开始翻白,几乎吐出舌头来。这虫子也没咬大灰,仿佛是格外爱惜大灰的皮囊,不舍得弄破了,只等大灰因窒息而张嘴的时候,它那圆头应该是脑袋的部分,便湿哒哒地要往大灰嘴巴里面钻。 沈有余见状脸都青了,这要真让虫子钻进去,还能是个什么下场?他也顾上其他,手一伸,直接用没拿纸符又缠着绷带的手,去拽那个肉头长虫脑袋! 长虫本就一身粘液滑溜溜,沈有余要抓住这虫子,自然得用指力,他手指一用力,指甲都抠进虫子肉里去了。虫子尖叫了一声,显然痛极,一时也不顾上往大灰嘴里钻。 它摇头摆尾的转过身来,很有点气势汹汹的意思,本来滚圆的脑袋“啪”的一下从中间裂开,竟从里头探出一截更为细小的肉身。这肉身同外面虫身一般形状,只是个头要小上好几圈,并且多长了一张小嘴,当然,这嘴不是无害小嘴,其间俱是细细密密的尖锐牙齿,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沈有余起了一身的白毛汗,眼看就要被咬到,从旁突然伸过来一把兵工铲,是狗哥用铲面将那满是利齿的虫子给挡了一挡。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虫子一张利嘴没咬着沈有余,咬在铲板上,但是被咬的铲板却扛不住的直接崩了一道口子,这虫子口牙也忒他妈利了! 估计是被沈有余掐得很痛了,虫子记仇,它放弃了大灰,报复性地转而向沈有余扑去。 当下避无可避,沈有余心脏狂跳,只觉一颗心扑扑跳着几乎要跃出喉咙。他常见文学作品里描述人临死时,会走马观花看见自己的一生,如今看来,这些描述全是放屁,他毛个自我人生都没看见,就只看见迎面扑来的一张血盆大口,还有那其中的满口尖牙。 今天说不定就要交代在这里…… 沈有余模模糊糊地这么想着,然而说时迟那时快,但见手电映照出的浑浊光影里,一道寒芒激射而来,千钧一发之际,刀身莹然的匕首破空而来,擦着沈有余的耳朵而过,“咄”的一下,竟是刺穿了幼虫的脑部,将虫子打得向后倒飞出去。 这匕首去势颇猛,在穿透了长虫的脑袋之后,竟然还不止,是险而又险的带着虫子擦过大灰的头顶,然后将那虫子狠狠钉在了地上! “……”沈有余一呆,扭头去看,就看到两米开外的念念还保持着投掷匕首的姿势。 念念喊道:“你们傻啦,还不快跑!” 被钉在地上的虫子“吱”的叫了一声,似乎是极度愤怒之下喊劈了声。 这玩意儿好像也是有一些意识和智慧的,至少它表现出了“记仇”意向。它应该也是会感到疼。真奇怪,不生不死靠自我切割就能繁殖的东西,也会怕疼吗?不过,或许,这正是一种平衡。正是因为它们极度怕疼,不愿意切割自我,所以才不会无止境的随意繁衍。 虫子像蛇一样盘绕着瘫在地上,它整条身子都在疯狂扭动,仿佛是疼得很厉害。但它还是慢慢的,慢慢的直起了虫身。为了脱离匕首的定刺,它用最直接粗暴的方法,任由匕首的刀身、手柄在它脑部破开一个更大的口子,就这么直直的,挺了起来。 沈有余不敢再多看,直接就是跑。 有句古语说的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他娘的,腿到用时也是方恨少啊!此时此刻,沈有余终于是明白什么叫做“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 一路狂奔,不知道大家这一次到底是跑了多久,沈有余跑到肚子都痛了,好不容易终于停下,念念在前方道:“方才遇到的那些蛇吞鲸幼虫,都是新生的。”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一点喘气,就仿佛她压根没跑过步。 老头这次的回答语声,显得颇有些沉重:“怎会?这应该是一个死墓。” 念念也很茫然:“我不知,但是它们确实是新生。”又说,“也好在它们是新生,没什么攻击力,不然就不好了。” 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沈有余心中充满疑惑,在场其他人也有人心中同样充满疑惑。他没问,总有人会发问的,只听狗哥轻声道:“老先生,事情出变故了吗?” 老头说:“不妙了。” 狗哥“啊”了一声,问:“老先生说的这个不妙,又是个什么意思呢?” 老头沉默片刻,方道:“十二年前,有一批人进过这个虫墓。” 狗哥说:“这事我倒是不知。” 方老头道:“现在的虫墓,明显超出我预设想。那样成片的蛇吞鲸幼虫,是不应该,按理来说,也是不可能出现的。” 他说到这一点时,略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但它们确实出现了,这一点已成事实——虫墓一旦变化,就会显而易见地影响周围环境。对我们人类来说,这一座蛇吞鲸的虫墓影响最直接的,便是六尺村。六尺村一直以来都很安稳,村子遭遇无可控的虫灾怪事,皆源于十二年前,更准确的来说,是十二年前有一批人进入虫墓之后。他们肯定做了什么,但究竟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也无法推断出如今虫墓到底异变到了个什么程度。我只能说,之后在这虫墓里的路途,约莫是会相当凶险,会远比我们当初所谈的,要危险得多。后面会怎样,我无法预估,更无法保证不出人命意外。” 狗哥说:“当初进洞协议,老先生原也没有保证我们每个人都活着的必要。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都看着吧。” 方老头冷冷道:“不会让你死的。” 狗哥笑了一下,似乎并不是很在意,也不知是不在意老头的承诺,还是不在意自己的死生。他说:“那就麻烦老先生了。我们剩下的这些人,都麻烦老先生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呵呵。 沈有余呵呵完,倒是开始对狗哥的身份感到好奇。方老头谁都不放眼里,可是他对这个狗哥的态度就很特殊,所以说,这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呢,还是狗哥那什么通灵协会里会员的身份很了不起?又或者说,狗哥在那通灵协会的组织里,就不止是一个普通会员那么简单,他可能有着更为复杂的身份? 他这边琢磨着,可是还没琢磨完呢,忽听到一声石子滚落的动响。 大部队行动的时候,人一多,总会给人一个错觉,好像这样是比较安全的。沈有余漫不经心地回头一看,就看到后头一条脑部裂了口子的长虫,像一条蛇似的,在地上悄悄且缓慢地游走,行动间无声无息,显示是打算搞偷袭了。 操!这他妈还有完没完! 沈有余大喊“大家小心”,那虫子眼见自己的偷袭计划败露,也不再搞偷袭这套,它光明正大地叫了一声。 蛇吞鲸幼虫的叫声十分特别,特别高亢嘹亮。它这么一叫之后,也没有多余假动作,是直接冲着沈有余扑过去。沈有余就不明白,这虫子为什么对他如此不离不弃,生死相随,他都快跑断腿了,这虫子还要死要活地追在他后头不放。 诚然,他是挠了它两爪子,可是它脑袋还豁了一道口子啊。大仇在前,小仇在后,怎么着,这虫子也应该先去报脑残了的仇吧?不过说起来,虽然扔匕首的是念念,但起因在他,所以说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也没毛病…… 有这条疯虫子追着,大家只能再跑。沈有余几乎都快跑断气了,前方念念突然停下,沈有余手撑住膝盖喘了一会儿,抬头一看,明白念念停下的原因,因为眼前道路居然出现了左右两个分岔口。 众人回头一看,发现虽然还隔着好一段距离吧,但那条虫子居然还冤魂不散紧跟不放。 新生的虫子皮肉嫩着呢,它一路追着沈有余他们游走过来,都被地上石砾蹭掉好几块皮肉了,疼得身体抽搐,可仍旧不曾放弃。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精神?这到底怎样的一种毅力? 方老头瞥了一眼后头缀着的长虫,冷笑一声,不阴不阳道:“有人魅力太大,这虫子是认准了,要找某人当压寨虫夫呢。” 沈有余心想,你是不是羡慕,那让你去当压寨虫夫好不好?他喘了一会儿方稳了声音说:“不敢不敢,受不起了。” 老头哼了一哼,挥手放出灰白小蛾子,分别进入两条岔道查看。飞蛾进入两边通道,不知何时才回,正当众人面对分岔口暂时无法抉择的时刻,大灰气喘吁吁的,却是说了一句:“左、左边。” 老头扭头,声音平稳,目光犀利:“为什么这么说?” 大灰体力还比不上沈有余,此刻已经跑出了面青唇百的脸色:“直……直觉。” 沈有余同样喘着气,补充道:“他认路直觉向来很准的,走左边。” 此话不假,大灰认路的直觉简直跟“天选之子”一样。以前一起出门游玩,走过一遭的路,就不用再开导航,因为大灰肯定是认得的。有时候即便是没走过的,大灰也能摸索出一条抄近路的小道,而且还不走冤枉路。这一点非常神奇,大灰只说是直觉,但沈有余一直琢磨着可能大灰身体构造异于常人,可能就跟鸟类迁徙过冬一样。 老头神色严厉:“人命关天,走错路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左边。”沈有余说,“反正都是蒙一个,而且谁说有一条路一定是活路,说不定两条都是死路。” 狗哥哈哈一笑:“大神说得是呢。就走左边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方老头盯了沈有余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冲念念道:“前面可能还有岔道,需要大灰再认路,念念,你去把人带过来。” 念念应了一声“是”,然后走到大灰身边去搀住大灰。 大灰摇手说:“我不用你扶。” 老头冷声道:“念念,我让你过去,又不是让你扶人的。你眼睛白长的么,没看见人走路都困难,跑都跑不动了?你去把人背过来。” 让一个小妹妹背自己像什么话?还有没有脸了?大灰连连摇头拒绝:“我不用你背。” 念念神色淡淡的走过去,大灰还要推拒,念念出手挡了两下,直接将大灰一个公主抱打横抱起。当下大灰的神情几乎就跟被虫子咬了一般,而且他居然还挣不脱! 念念见大灰脸色由青转红变为猪肝色,说:“没事,你之前昏倒的时候,我也这样抱过你。” 大灰如遭雷击:“嘎?!” 要不是场合不对,沈有余可能就直接笑出来了。既然已经决定走左边通道,众人也不应再耽搁。沈有余起身便准备再跑动,只是体力确实跟不太上,虽不至于到达极限,但也着实感到吃不消,所以他起身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 一旁狗哥瞧见,便说:“大神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带你一下?” 沈有余干笑两声,说:“那不用。” 狗哥道:“大神你不用客气,带你我是应该的。” 念念的行为或许给了苍与灵感,也不知道他这光头脑壳里想的什么,喜欢史努比的人脑子可能真的和一般人不一样,谁都没想到,苍与他居然直接将沈有余举了起来!就那种家长两手放在小宝宝腋下将小宝宝举高的姿势,他妈的他居然将沈有余举了起来。沈有余他可是身高一米八的男子汉啊! 身高两米力气大很了不起吗?! 沈有余:“……” 正憋不住了想要骂人,沈有余忽然听到咔啦啦的动静,似乎是什么东西碎了。那碎裂的动静声越来越响亮,地面塌陷的快速形成,根本不给人多的反应时间。只见狗哥所站位置的地面,竟是因为吃力不住而裂开了一个巨大坑洞,二人顿时脚下一空,齐齐往下摔落! 失重感侵袭,沈有余往下一摔,摔了个七荤八素。好在他是有狗哥作为垫背,摔得疼是疼,可总也比直接摔地上好上那么一些。他支起身从苍与胸膛处爬起来,头晕目眩里终于说出了一句真心话:“你……你还真是个扫把星啊。” 手中纸符摔落了几张在周围,那些符箓点燃之后,倒是并不容易熄灭,所以掉落在地之后,还燃着火光。不过,在这样的大环境里,落地符箓燃烧的火光也衬得跟鬼火没差了。 沈有余站起来去扶扯苍与:“小苍,你还好吗?” 狗哥明显吃痛的声音,他说:“不……不太好。” 沈有余气笑了:“谁让你手贱要玩举高高?” 狗哥虽然摔得很痛,但痛在肉,骨头倒是没伤到,他苦笑着慢慢爬起来:“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沈有余:“下次还敢这么皮吗?” 狗哥叹了一口气:“我知道错了,我不敢了。” 沈有余说:“我们先看看一会儿怎么上去。” 狗哥点头说是,然而他本来从地上正要爬起来,忽的动作顿住了。沈有余奇怪,就听狗哥说:“呃……大神,你的女大王媳妇来找你了。” 沈有余心想什么女大王媳妇,便抬头往顶上一看。于是他就见着那条死追着他们——哦不,应该说是死追着他不放的肉虫,此刻探出半个身子,正趴在坑洞口处向下张望。 蛇吞十鲸 沈有余瞪着顶上那条虫子半晌说不出话,他真的是服了。 一步踏错步步错,男人的头,女人的腰,虫子的身子摸不得。他心里正一言难尽着呢,偏偏狗哥这傻球还一旁假惺惺地慨叹了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么优秀,戏这么多,去演电影好不好?沈有余觑了这货一眼,随后去捡掉在地上的手电筒,他肃容道:“诗歌可以随便吟,媳妇可是不能乱娶的。” 狗哥突然问:“大神你有女朋友吗?” 沈有余笑了:“同志,麻烦你严肃点。你看我们跌入险境,也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了,上头还有虫子虎视眈眈,你还能开玩笑关心这种民生问题,时间不对吧?” 狗哥“唉”了一声:“一般人遇到自己偶像,总是要情不自禁关心一下偶像的私人问题。我作为粉丝,也不能例外。再说,虫姑娘这一时半会儿的,我看也不会跳下来。” 沈有余问:“这个你怎么看得出来?” 狗哥一本正经道:“毕竟么,殉情不同一般,要殉情,在此之前总是要做一番思想斗争,自然不会马上跳了。” 沈有余本来掉下来还挺焦虑,但好歹有个人陪他一起栽了,这人还能说笑插科打诨,沈有余居然也就觉得没那么紧张焦虑了,可能他脑回路也属于比较清奇的那种。再看上头的虫子确实没有要立刻跳下来的意思,沈有余冷静地拿手电筒四下里照了一圈。 此处是跟上面一样,也是通道,但是略有不同。 上头道路分了岔口,这儿的路却是没有分岔,直接一条道通出去。再来是上面那一层通道横向宽敞,但高度有限,是属于矮胖型;而此处通道则相反,在宽度上很窄,可是在高度上却相当高,属于瘦长型。 沈有余打量完毕,又上前仔细研究了一下壁面,这通道两侧皆是光滑难以攀爬着力,他道:“看这情形,单靠我们,爬是爬不上去的了——至少我是爬不上去,不知道你怎么样?” 狗哥说:“大神不行,我也不行。” 沈有余道:“生死攸关,该上的时候,能上则上,不要谦虚啊小苍。” 狗哥连说自己没谦虚。沈有余想了想,冲上头呼喊了几声,他将大灰念念方老头一行人名字都喊了一遍,均无人应答。 狗哥寻思着说:“他们若在,不可能不应声。” 沈有余说:“想必是我们掉下来之后,上头出了什么变故。但也有可能是我们两个人做人太失败,他们看到我们掉下去之后非常高兴,手舞足蹈,并不想救我们。” 狗哥:“这……” 沈有余将手电光线朝上射向两人掉落下来的坑洞口,此时忽有一捧白色的碎纸片,纷纷扬扬地从上头飘落下来。沈有余神色一动:“是老先生的南海蝴蝶。” 果不其然,灰白色的蛾子轻盈地飞落而下。 这一捧蛾子数量不多,莹莹然是十余只,互相并不靠近,看着很有几分脆弱易折的意思。蛾子飞下之后,绕着沈有余和苍与两人飞了一圈便径自飞向前方道路,而后在前方不远的半空中悬停住。 狗哥喜道:“是老先生他们在指路?” 沈有余点一点头:“应该是的,我们走吧。” 两人不再耽搁,将地上掉落的零星几张符箓捡起来,他们就跟着蛾子往前走。 一路走下去,他们发现这一层的道路没有岔口,路就一条,但并不直,全是大量转弯,并且道路越来越窄,两侧的避面距离越来越近,到最后只容许一个人通过,以狗哥身形甚至只能取下背包,侧身走。曲曲折折的转弯让人产生把握不了前方的不安,狭窄的通道距离,更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总之,这路走得人很痛苦。 这压抑道路之中,狗哥没话找话:“大神你以后还会写文么?” 沈有余:“不了。” 狗哥问:“为什么?” 沈有余回答说:“因为没有想写的东西。” 狗哥道:“那你之前怎么会想到写那样一本书?” 沈有余说:“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动笔之后自然而然就成了一个故事。” 狗哥说:“那你有参考什么其他的书本小说吗?” 沈有余连自己写的东西都记不清楚了,哪里还记得自己当时参考了哪些书籍,本想偷懒省事说“没有”,但又觉得这话明晃晃的太敷衍,遂答:“一时间也说不上来,从这里出去以后,我整理一下再把资料发你。” 狗哥哈哈一笑,忽道:“大神在那一本之后就不再写小说,不会觉得可惜?” 沈有余:“你是说我?” 狗哥说:“是啊。” 沈有余完全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可惜,他压根就不想再动笔写任何东西,但话出口还是要顾虑一下对方的心情,斟酌了一下,沈有余说:“也写不出新东西,不是可惜,是可悲。” 好一会儿狗哥都没说话,片刻后他轻声说:“好故事需要酝酿,痛苦的过程才会诞生伟大的故事。” 沈有余心想我的狗逼小说能跟伟大挂什么钩,他漫不经心道:“承你吉言。” 狗哥又说:“如果大神你写新故事了,能将我写到小说里吗?” 沈有余才不想写什么鸡|巴新小说,他吓唬道:“我书里死亡率一向很高,要是写着写着,无法控制剧情把你写死掉了,那不是很不吉利?” 狗哥却说:“能被写到大神的小说里,已是荣耀无比,就请您杀了我吧。” 沈有余:“……” 沈有余哭笑不得:“唉,哪里至于这样呢。” 狗哥道:“大神,我可是很认真的。” 沈有余道:“你先前看到我本人真实样子,很失望是不是?” 狗哥坦白道:“老实讲,先前确实有那么一点。” 沈有余说:“我还挺好奇的,当时在网上我也没透露过自己真实情况,你到底怎么找到我,而且是在隔了这么久之后?” 狗哥听了这个问话,轻声道:“这个嘛……”他还是用一种很含糊的措辞说,“通灵界的人,总是有一定办法的。” 说话间,二人正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地。这空地大约二十来平米,四面封闭除来时道口之外,并无通路,形如一个独立房间,高度估量一下,大约有两个半苍与那么高。 并且,这地方明显存在着人类活动的痕迹,正中顶上用粗绳吊着一个巨大的竹笼。那竹笼经岁月侵蚀,塌了半边。沈有余还注意到四面墙壁大约半人以下的地方,全是一个个小洞,类似于排气孔一样的存在大小。 他一见那些排气孔,就产生了十分不祥的联想,但又觉得自身运气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 前方引路的飞蛾绕着竹笼飞了一会儿,渐渐往上走,最终停留在了二人正对面靠近此间顶部的地方。狗哥定睛看了一会儿:“是一个门洞。” 若非飞蛾指路,两人也无法轻易发现这个通道。再上前一看,此处壁面凹凸崎岖,是可以上手攀爬使力的。 沈有余道:“试试看,你先爬,我在下面给你打光指路,你上去之后再给我指路。” 狗哥说好。 别看苍与块头那么大,动作却是相当灵敏,虽然中途因为身体重量掰裂了好几块凸起的石块,但总算是有惊无险的爬上了门洞口。 沈有余见人上去了,在底下道:“那个洞大小行不行,进得去吗?” 狗哥遥遥喊道:“窄是窄了点,但能过。”又“咦”了一声,“这儿好像是个机关门。” 沈有余皱了皱眉,这洞里为何如此之多的人类活动痕迹,以前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不过这事他现在想也没用,他让狗哥在上头打亮灯光,自己把手电筒收好,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块毛巾将燃烧了五分之一的符箓下半截包裹住,咬在口中,便腾出双手可以往上爬了。 看别人做和自己做果然是两回事,明明狗哥爬的时候那样一副轻松简单的样子,轮到沈有余本人可是爬了半天才爬上一小截。 好不容易半死不活的,他终于差了个20厘米就要登顶了,忽然底下传来一阵粘液黏连分离动静,并伴随着嘶嘶声,隐约有腥甜气味散播开来。沈有余心头一颤,回头往下一瞄,要不是嘴里叼着符箓,他肯定早就骂出了脏话。 只见下头一派虫潮翻涌的景象,他原先看到四壁接近地面的地方,全是一个个排气孔似的空洞,便猜测那是不是虫子爬动的甬道。 还真他妈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你越担心害怕的东西,它就越可能出现。如今一条条肉虫纷纷从那“排气孔”里头爬出来,将整个地面铺满了,群虫涌动,简直跟一缸搅动的蛔虫一样,沈有余差点没吐。 他绝对这辈子没这么拼过,手指都破皮了,沈有余终于攀爬到门洞口。也就这时,腿上一痛,他后背的背包也是沉沉往下一坠。 不用看沈有余也知道,肯定是虫子咬在了他的脚和背包上。原本照着他的手电筒光亮往后头退去了,有那么一会儿因为角度问题,光亮直接照在了沈有余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沈有余往旁边偏了一下头,躲开了刺眼的光亮。他看到狗哥站在门洞内侧,同时,他也看看到一条虫子进入自己的视线。 那条虫子挤开万万条旁的虫子,自下方蹿爬上来。 它先咬住了沈有余的腿,随后勾住了沈有余包上的包带,由此借力攀爬而上。 虫子以尾卷住沈有余的背包肩带,它攀爬到沈有余的肩头,直挺挺地立起身子,以比人的头部高出半米的姿势,而后慢吞吞地将自己脑袋倒垂而下。 它带一点得意,带一点雀跃,用一副势在必得的捕食者姿态,缓慢地逼近自己的猎物。 这脑部豁开了一道口子的虫子,正好整以暇地凝视着沈有余——如果,只是说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墓里一人 沈有余盯着虫子不做声。他脑中飞速转过一个方案,如果狗哥这个时候冲过来,拿背包将这只长虫给抽飞,说不定自己还有救。但到底是狗哥冲上来的速度快,还是虫子扑上来咬他的速度快,这却是很难说。 不过这一息思考的工夫,脚上又一痛,有别的虫子也攀爬扑上来。沈有余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知道自己背后到底是个怎样的状况,或许是相当糟糕…… “大神。”就在沈有余和长虫僵持着的当口上,苍与说了话。他的声音显得很轻快,用惯常的叫法称呼完沈有余之后,顿了顿,随后又说出三个字,他说,“抱歉啦。” 沈有余一怔,口中咬着的纸符就这么凑巧地全数火苗熄灭,同时,他瞧见苍与轻轻一拍身侧的墙面。只听一连串细微的机关启动声响,石门闭合之前,洞内的苍与望着沈有余道:“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划算。大神,你能体谅。” 你他妈! 什么叫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划算,还我能体谅?这简直风凉屁话。霎时间,沈有余只感到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就算他已经准备好要自我牺牲,听到这一句,也不想一个人死,想他妈的同归于尽了。 沈有余眼睁睁地看着石门在自己眼前合上,与此同时,脑上开了一道口子的长虫,几乎贴着脸的,对着他发出一串嘶嘶嗦嗦的声响。 这声音听得人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声音难听产生的不适,而是源于声音当中的情绪表达意味。它没眼睛没鼻子,就这么长长一条肉色肉块,竟也好像是有思想有感情的——这虫子闹出的声音宛如一种讥笑,它仿佛是在讥笑沈有余的做人失败。 沈有余两手都攀着石台边沿,他没拿照明设备,是以洞内唯一的光源便是狗哥手里的手电筒。石门缓慢而又坚定地关上,它隔绝的是生机,当然同时还有门洞那一侧的手电光亮。 如同日食现象一般,黑暗侵蚀,在光源被彻底切断前,倒垂而下的长虫发出一阵嘶嗦声,终于露出狰狞捕食姿态。它的头壳部位彻底裂开,露出内藏其中的利齿口器。浓郁的甜腥味扑鼻而来,这是死亡的味道。 沈有余只觉自己被一股暴戾的情绪所支配,当这虫子弹射向自己时,他恶狠狠一把掐住。反正都是要死,那他顾忌个屁,想掐就掐。 只这么一掐之后,手心一痛,是被虫子狠狠叨了一口。剧痛无比!便是有绷带包着,怕也是见了血。沈有余他本就是靠着两手使力才维持住身形,如今只剩一只手,又吃痛,再加上身后背包沉沉,顿时,他整个人倒仰着摔了下去。 半空中,他觉得挺愤怒的,很生气,但这情绪好像也不完全只是针对苍与,当然,这人确实让他很生气,除此之外,他对自己也很生气——竟然瞎了眼了,居然有那么一会儿觉得对方是个好人。 虽然这事发和心情变化说起来是曲折,但实际上也不过是几下眨眼的工夫。接下来的异变,倒是完全超出沈有余的意料。他人还在半空,右手叫虫子咬了,原本缠着掌心的绷带被扯开。沉沉一片的黑暗被一道白色光亮划破,沈有余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手上的绷带散发出柔和白光,那一截散落带子的一头被上空长虫咬住,带子绷直了,便是一线荧白光亮。 沈有余不及细思,只觉掌心一寒,跟着就是整个人好冷,那是心脏几乎被冻结的冷。他的意识有片刻断片,同先前进入虫墓的情况一样,只是这次高空坠落,他砸在了地上,又被疼醒了! 原本底下翻腾的虫潮,在他跌落在地的一瞬,竟似害怕与他接触,“哗啦”一下,尽数往旁边退散开去。沈有余直接砸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疼得要死。他缓了一会儿,才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身上冷痛交替,一时倒也分不清是太痛还是太冷。 周遭无数绵密粘稠的爬动声,突然响动起来,这种剧烈异样的动静,叫沈有余强迫自己张开了眼。结果他一睁眼,借着绷带的光亮,他正看到那些个虫子全跟疯了一样的,挤上墙上的孔洞是要逃走。就好像这片空间里,有什让它们极度恐惧厌恶的存在。难道……是在怕他么? 在这虫墓当中,因煞气充裕,以至于连驱虫粉都不怕的虫子们,现在竟然怕他? 怎么可能会这样…… 沈有余清楚知道,自己本身可没有特殊能力。他偏头看向缠绕绷带的右手,果然先前不是他死亡前的错觉,这散开的绷带当真是在发光。 这绷带是路爷爷给他绑上的,那么,路爷爷到底做了什么呢? 沈有余低头嗤笑了一声,觉得整个世界都扭曲到让他看不懂了。那些自己先前强硬做出的科学道理解释,现在都跟笑话一样。他笑完了,又在心中自我唾弃了一声,真是笑屁啊,再不做点抢救措施,恐怕自己就要活生生冻死嗝屁了——但,他确实不知道正确的自救姿势是什么,只能凭直觉一赌。 吃力地想将手上散开的绷带抽回,可是带子另一头沉甸甸好似拖着什么重物,沈有余勉力定睛一看:“……”一时无言,带子另一头被那记仇长虫咬着,也不知这玩意儿是摔晕了还是怎的,一动不动地趴地上。 他也不求一下子将绷带收回来,只是有一圈算一圈的把散开布条缠回自己手上。 这一次,他的猜想是对的。沈有余明显感觉到,随着绷带重新绑好,自己身体暖和了起来,不再觉得是会被活活冻死。然而,四周原本散开的甜腥味,忽的又浓郁了一些。沈有余手上动作一顿,身上虽然还冷,但属于可以忍受的范围,他便不再动手再缠绷带。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只他手上散发出荧荧光亮,这白光并不耀目,也不刺眼,是柔柔和和,温温吞吞。沈有余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一会儿,随后摸出口袋里的手电。 他开着手电筒往四周一照,尽管心有预期,但还是恶心得够呛。原本疯狂逃开的虫子们,在他将绷带缠回手上之后,又静悄悄地探出了脑袋。半米之外全是一条条蠕动的虫子,全都一副想要靠近,又不敢的模样,就好像饿得半死之人看到一只烤鸭,结果那烤鸭他妈的和点燃的炸弹绑在一起,于是只能垂涎三尺地观望,希望炸弹爆炸后,能捞到一星半点的碎肉。 周遭附近地上散落着一些纸符,烧得只剩不到一厘米,除此之外,还有的,就是那条昏死过去还咬着绷带不放的长虫。沈有余尝试用力收手,但还是没能将绷带从虫口之中抽出,于是只好把那破虫子提拎起来,掐住对方的嘴,蹭了一手粘液,总算是扯回了绷带。 这绷带朝外一面就是很普通的白色带子,没任何出奇之处。然此时拆开了,才让人看到内里不同,竟是写满了黑色文字——像文字又不像文字,不知是个什么。 绷带是路爷爷替他缠上的,路爷爷肯定不会害他,但沈有余还是觉得头皮一麻。所有事情都超出了他的控制。其实这些古怪早有迹象,今年年初,他身体状况突然变差,动不动就气血不足觉得冷,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故在?是不是……和通灵界的人事物有关? 路爷爷给他缠上了绷带,是为了救他,这次误打误撞,绷带又救了他一命。方才若是真的直接掉进虫堆里,恐怕现在是连骨头都要被啃净了吧? 这绷带,每个礼拜路爷爷都会替沈有余用新布料重新包扎。沈有余不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他分明记得,当时缠绷带时,这绷带决计不是像他现在看到的样子。 他能肯定,绷带无论正反两面,都没这些古怪的鬼画符。 这要是有鬼画符,还能成功给他绑上吗?肯定不能的啊,因为他会怒斥这是封建迷信行为,然后坚决不会让有鬼画符的绷带缠到自己手上。想来,路爷爷当时已经考虑到如此情况,所以采取了欺骗方案。现在鬼画符出现了,是表示绷带正在起作用,还是说效用已经将尽?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 路爷爷到底瞒了他什么?! 沈有余拍了拍裤子,从地上站起来。这一站他就发现不妙,自己左腿竟然扭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抬头看了看上头狗哥躲进去的石门洞,虽然心知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是无法再度从此将门开启的,但他还是觉得很不甘心,偏要一试。 一步踏出,四周虫子都随着他的动作,纷纷往侧旁避开了去。他现在就是一个人形驱虫大杀器,虫子都怕他。沈有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千辛万苦地又回到了“伤心地”,结果一试之下,便发现爬上来确实是徒劳之举,他无法将门重开。 仔仔细细检查一遍,上头没有别的出路。沈有余终于死心,然后又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爬下来。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呢?这里除了面壁上排气孔大小的孔道,便只剩来时之路。但这条路,也是行不通的。要倒回去还能倒到哪儿去?门口?且不说是不是真能原路返回至虫墓入口,当时他也是亲眼见到了的,虫墓入口已经闭合。老头说一旦进入蛇吞鲸体内,便无法走回头路,这话虽然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沈有余探查了一圈,最后发现并无第三条出口,他便放弃希望,打算沿来时路回去了。折身时,正好看到地上那条记仇虫。这条虫子至今仍昏迷不醒,未曾动弹一下。沈有余见了,气不打一处来。都这破虫子,要不这破虫子,他能现在被困在这里吗? 他走到虫子旁边用脚尖拨弄了一下昏迷着的长虫,心想,杀是杀不得的,错误的杀法,只会促进这玩意儿进行无性生殖繁衍;再者,他也确实没办法弄死这虫子…… 嗯? 等等,这地上有缝? 沈有余凝神一瞧,发现虫子躺着的地面居然不同于别处。别的地方便是地面而已,但这儿的,却是有那么一道方方正正的正方形切割痕迹,边长大约一米,似乎……是个通往下层的门? 他一怔,先是一喜,但又犹豫了。 有门,也不见得就一定代表着活路,它也有可能,是一条死路。 但此时,唯一的希望,也就只是在这里。 沈有余缓缓将手按在了石板上。 墓里二人 石板正对上方便是顶上吊着的残破竹笼,沈有余看了一眼顶上的竹笼,他略有迟疑,但还是低头将趴在石板上的长虫挑开了去。 一阵摸索,他摸到一个略微陷下去的凹槽。沈有余用力一按,果真便将这石板翻开了来,露出一条往下延伸的台阶。 未知的通路出现在了眼前,底下全貌也看不清楚,因为台阶有个贴壁的折角,导致视线到此就断了。沈有余思忖权衡了一下,决定下去走此道。他翻身步入台阶,又心中琢磨着,这个石板是不是合上之后就无法从下头打开?他想着总归是要留一个后路,若是自己在前方寻不得出路,是以要最终折返,而回路又生生断在这儿,可就不好了。 从包里取出一卷饼干,夹挡住石板门,沈有余多次调成角度确认无误固定之后,便踩着石阶向下探索。这石阶很有些年代破损感,多处刻痕凹陷,形状也不规整,歪歪曲曲的,像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也不知走了多久,沈有余终于走到石阶尽头处。他心想,这头名为蛇吞鲸的虫子体积,当真是大得出奇了,他如此一层一层往下掉,也不知深入地底有多少米,四五层楼的高度,保守估计总还是有的。 他这样估算着,手中的手电匆匆一扫,往石阶尽头相连的平地照去,而看清楚眼前景象之后,沈有余顿时脚步一停。 只见那石阶下方,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白色骸骨。 骸骨一层一层摞着,也不知有多厚。这地方空间大约有一个大型游泳馆的游泳池那么大,现在地上全堆积白骨,模样都很新,好像是刚从活物身上取下来,洗干净了码在此处,整一个就修罗地狱的画面,叫人恐惧。 沈有余一联想到石阶上方的空间构造,心中有一个猜测。或许这个虫墓很久以前是被周边人供奉着的,上面可能是一个祭祀场所,竹笼里装着的,是祭祀用的祭品,是猪牛马羊之类的动物,或许还包括有……人。 一旦祭祀启动,主持祭祀的人,便从洞顶上方的石门处撤离,将石门关闭。虫群通过壁面上一个个的排气孔涌入此间,然后将竹笼里的祭品分食殆尽。等到虫群享用完毕退走,便会有人来收拾残局,把竹笼里的尸体丢入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祭祀一轮又一轮地开展下来,便累出了如此可怖的白骨数目。兼之此地环境特殊,大概就是受所谓的“煞气”影响,白骨经年不朽,依旧色泽如初,等到今日他无意闯入此地,看到的便是如此画面。 一堆白骨,沈有余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可怕,但如此之多的数量,确实令人背后发寒。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让人觉得害怕的地方,大约也只有关于白骨堆里是否藏了危机的担心。他试探踏出一步踩到骨堆当中,落脚之后发现果真便是实打实堆起来的,非是空心。 骨海茫茫,顶上是圆弧拱顶,而四面有四条通道,哪一条才是正确道路,着实难说。沈有余踌躇着心想,方老头先前提过虫墓“心脏处”之类的,想必他们肯定是要去那个地方了。 既是心脏要紧处,必然比较危险,想必沿途虫子非常多。他观察过,他手上绷带挨着虫子多的方向,便会白光更亮堂一点。虽说这办法并不十分精准,但值得一试。 沈有余一瘸一拐试了试四条通道,发现绷带对通道反应确实各自不同,最右边的光亮最盛。他在通道边口做了个记号,便走了进去。 一路倒是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他一直走,遇到岔口,便统一按照绷带辨别然后做记号的办法选择道路。时间的流逝难以估量,在这样的地方,总归是觉得很难捱。一直走得他心中都很不耐烦了,前头忽然出现一点光亮。沈有余觉得此事很奇怪,不由放缓脚步,等到他走过去彻底见到光亮全貌的那一刻,着实震惊了一下。 黑暗之中,一条巨大的光桥悬空横亘其间,一直延伸到远方,仿佛无边无际没有尽头。那光亮凝凝然犹如天上银河倾落人间,璀璨星光汇集成巨大光带,便是一座银色的光桥。这“桥”的样式,细看来,又有些古怪。中间极宽,笔直一道,但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双对称的凸起面块,是自“桥身”中间延展出去。沈有余心想,这整体形状好像是,好像是有点像…… 脊骨。 是了,没错,就是脊骨。 面对这样一座巨大的脊骨光桥,沈有余内心感到震撼。他缓慢走至通道尽头,光桥是在路尽头下方一点的位置连接出去的。手电往下一照,沈有余正要仔细查看这座脊骨光桥,结果正对上一张僵白的死人脸! 沈有余:“……” 这光桥上竟挤满了“人”,一个个全都面色死白,面目狰狞。有些个长得无比磕碜,干瘪瘪的一条,跟个豆皮卷似的。还有一些张着嘴,沈有余都能清楚看见这“人”嘴中蠕动的肉虫。真日了狗了,这些全他妈是被肉虫寄生的虫人! 黑影错错辨不到头,尸群黑压压一片,桥口的这群受光照刺激,纷纷扭了脸盯着沈有余看,一个个保持着死时惨状,其中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小孩,有的身上衣服偏现代一点,有的偏古代一点,有的身上残破,有的身形完好——不论如何,他们此时全都盯着沈有余看,眼珠错也不错。 沈有余倒抽一口冷气,他心想这搞什么,随后试探性地将缠着绷带的右手往底下一伸。顿时尸群受惊,仿佛遇到狼的羊群一样,各自往后退去。 有些个站在桥边缘的,竟是直接被挤得掉下去了。也不知这光桥有多高,下头似个无底深渊一般,那虫人掉下去,一丝声息也无,没发出半点动静,连重物落地的声音也无。 掉下去便是必死无疑,但光桥这样宽,他只要走在中间,哪有可能发生这种悲剧,好歹绷带能护身,虫人都怕他。沈有余这样想着,慢慢爬下去踩到光桥上。 这光桥宽度差不多能让两辆卡车并齐通过,他环顾四周尸群,尽管一群虫人视觉上很吓人,但无法给他造成身体伤害那也就没什么可怕的。沈有余小心谨慎地前行,桥上虫人们遇到他纷纷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说来奇怪,这些虫人宿主,有一些看服饰,明显是上了年代的,但尸首还都保持得挺新鲜。好些个若是脸上血迹擦擦干净,再把要死不活的表情收敛一下,其实便也跟活人看起来无异。 都说久入鲍肆不闻其臭,那么现在沈有余是久入虫人尸群中不觉其恐怖。他一瘸一拐走了许久,也不知后来走出了有多远,脚上突然一绊,他低头一看,发现竟是一条不知为何被遗留在此的绳索。 沈有余仔细一看,发现这麻绳十分长。循着绳索一路看去,他竟看到这绳子被打成绳圈的模样,套在了一个虫人的脖子上。那虫人长得尤其破破烂烂,脖子上被套了绳子也不自知,走路摇摇晃晃,再仔细一看,沈有余发现虫人脖子上的绳圈往后牵延出去,竟是又结成了一个绳圈,还套着个人。 再往后看,竟又是一个…… 数了一数,这一串脖子被套着虫人,居然有五个,每个虫人相距一米。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很古旧,看款式模样,明显是些古代人。虽然面容已经破烂而难以看出长相,但依稀可辨是两个老者,两个成年人,以及一个身形年幼的女孩—— 他们,仿佛是一家五口。是公公婆婆,一对夫妻,再加上一个小女儿。 沈有余一寒。到底是什么人做出的这种事?杀了一家五口,把人炮制成虫人,还像对待牲口一样,将人用绳子牵拴起来。你们不是一家人么?死后也要亲亲密密永不分离——这其中恶毒意味,那种高高在上的随意玩弄意味,着实叫人不寒而栗。明明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所有的当事人都已经死亡了,但人性之恶,却以这种标本一样的姿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被保存流传了下来。 他默然了片刻,便也就在这个时候,沈有余好像听到一串若有似无的丁零当啷声响。 这声音,有点类似于铜环相撞击的动静。 光桥上一路走来,沈有余其实模模糊糊的,在先前的时候,也有听见过,但没放在心上。因为隔得远,他只以为是某虫人身上挂了铃铛串儿之类的玩意儿,是因为走的时候带动了,所以便也就发出了如此声响。现在看来,事情似乎不只如此。那丁零当啷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显然声源是在往沈有余所在方向靠近,而且论速度,移动得比沈有余走路要快得多。 那到底是什么? 虫人看到他,逃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自主靠近?沈有余心头顿生警惕,可是光桥之上避无可避,逃无他路,再者虫人挤挤挨挨,先别说他瘸了一条腿,就算腿没瘸,他也没得办法跑快,反正肯定没那发出叮当声响的东西快。 沈有余索性不再走,他关了手电,往旁边隐去。但是虫人怕他,一看遇到他就自动往旁避开,沈有余周围顿时空了一圈,太显眼了,离开“群众”之后想要再次融入“群众”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好在桥的主干道上有许多虫人,但两翼凸出面块上,虫人的数量少,沈有余若是退到那个地方,倒也一时叫人看不出有什么太突兀的地方。 丁零当啷的声音越发逼近,沈有余置身黑暗之中,桥身光亮莹莹,他从包里取了一块布袋,将自己缠有绷带的手包裹住。借着桥身本有的光,他瞄一眼四周虫人的表情,揉了一下自己的脸,调整了面上表情,便也假装自己是虫人一员。 此时,金属碰撞声愈来愈清晰了,在这空旷房间里的带着回音。 这声音不是一直连续在响,而是间隙性的,一阵一阵地响,并且每一阵都是由此“笃”的一声作为开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杵在地上,才牵引出了后续一串的细碎叮当动静。 随着叮当声越发逼近,虫群也渐渐开始出现了明显的骚动。一个个原本挤挤挨挨的虫人,竟像潮水一样分开一道无人的路来,是比遇见沈有余恐惧更盛。金属撞击声无限靠近了,终于,沈有余见到了制造出如此声响动静的人。 姑且……先称之为人吧。 那人穿着一身长款的连帽衫,衣服材质瞅着有些硬质,颜色具体是什么在此光线下无法辨认,但好像是深色。此人将衣服上连着的帽子戴上了,一张脸都隐藏在兜帽遮挡的阴影里,看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特别引人注目的是,这人手持一根锡杖,估摸着约有两米长,顶上四个正立相贴的大环,大环上又挂着无数个小环。这人每走一步,锡杖杵在地上,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随后锡杖上小环互相碰撞出声,路上虫类受到警示,纷纷后退。 令人想不到的是,虫人怕此人尤甚,当这人经过沈有余所在的位置时,一些虫人无头苍蝇一样乱逃,误打误撞竟闯入了沈有余的领域。 有道是两害相较取其轻,面对那手持锡杖之人的压力,虫人宁可选择直面沈有余。 而不凑巧的是,沈有余刚刚遇到额,那被人用麻绳套起来的一长串虫人,竟误入他目前所在侧翼位置。 完全是凭借本能行事,这些虫人只想远离让自己感到不适的源头,没成想,远离的结果就是掉落“脊骨光桥”。 而他们脖子上套着绳索,一个出事,便是一根绳上的其他所有人一起受累。更加令人想不到是,正好这一串虫人的两端人马,分别企图跑离沈有余一左一右,以至于最终横冲过去,麻绳勒紧一卡,绷成一条了直线,竟然是把当中的沈有余也给勒得往下摔了去! 墓里三人 沈有余一脸懵逼,他避开了虫人和虫子,没被虫群咬成筛子,最后却是这个死法,真是做鬼都想不到。沈有余心想,吾命休矣,下辈子做人千万别再写小说了。失重的感觉让人无法掌握一切,忽然,他脚上一紧,下落的姿势顿时一停,整个人便呈现出了倒挂金钩之状。 颠倒摇晃的视线里朝上一看,沈有余看到一个人正单手抓着自己的脚。 因为此人蹲着,所以脸离“光桥”的桥面也很近。荧荧光亮自下而上照出此人的模样,是一位青年,额头上戴着黑色棉质的护额。也不知是这地方光源颜色的问题,还是青年本身就是如此,这个年轻人长得也算是俊美,但脸色异常惨白,惨白得像是个打了蜡的死人,便是俊美也是俊美得阴气森森,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吃人。 “……”被拖着救上去之后,沈有余面对来历不明的救命恩人,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青年是发现自己是活人了吧?这个人也是活生生的人吗?虽然长得不像活的,但应该是活人无疑。 沈有余尴尬,他脑中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做,劫后余生的身体自己倒是有了反应,情不自禁地顺应着早些时候的计划方针,面部表情是往“假装自己是虫人一员”的方向靠拢。 青年漠然看着沈有余:“你在装什么鬼?” 沈有余:“……” 沈有余收敛神情,肃容道:“谢谢大师救我。” 青年一怔,问道:“你叫我什么?” 沈有余顿了顿:“大、大师?” 青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沈有余,目光简直是“不善”的官方标准注释:“我看起来很像和尚?” 沈有余忙道:“没有没有,大师和秃驴还是两个概念的,大师只是一种敬称,对厉害之人的敬称。” 青年不语,半晌,问:“你怎么在这个地方。” 沈有余说:“说来话长,大师怎么……” 青年言简意赅道:“找人。” 沈有余从地上坐起来,他随口胡编道:“我是旁边村里来练胆的,出了意外,不小心就到这个地方。” 青年闻言,默然不语,他凝望了沈有余的衣领口有一会儿,随后说了两个字,便再无其他,他说:“有病。” “……”沈有余本来还寻思着要怎么才能忽悠过去,他心里头谎话几乎编满,踌躇满志便只等对方来问,谁成想青年留下“有病”二字便再无多的言语,是径自转身离开。沈有余连忙跟在青年身后,叫道:“大师,大师,等我一下!” 挂镮振动,虫人纷纷让开为其留出空道。青年步履不停,他知道沈有余跟在他身后,头也不回道:“你跟着我做什么?”沈有余奋力直追,说:“有两个原因。”青年似乎是注意到沈有余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有些慢,是以脚下步伐缓了缓,好像是在等沈有余跟上来,他说:“你讲。” 这青年到目前为止表现出寡言少语的模样,冷冷淡淡,可也不算是冷漠。沈有余不知为何对其颇有好感,觉得对方肯定不会害自己。 沈有余说道:“第一个原因,很简单,首先便是因为这里只有一条路——大师走这条路,我也只能走这条路,如此,我就只能跟在大师身后了。” 青年听完,“嗯”了一声,这“嗯”听不出喜怒哀乐之类的任何情绪。 沈有余继续说:“至于第二个原因,则是我的私心。因为大师一看就是个高人,显然比起我独自一人乱闯,跟着大师比较安全,所以我想跟在大师后头。” 青年对沈有余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忽然转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有余毫不犹豫眼睛也不眨一下地从善如流撒谎说:“我姓路,我叫路辉。”大灰对不起了,你的名字借我一用。 青年听到这个回答,却问了一句:“你不姓宁?” 沈有余右眼的眼皮跳了一跳,他心中暗惊,诚然他的姓和宁不沾边,是姓沈,但是他妈妈姓宁,这个青年说的宁姓,与他妈妈的宁姓,是巧合吗? 他心中惊讶,面上却是一点不显。沈有余笑着说:“宁这个姓好少见,是宁静的宁吗?大师姓宁?” 青年并不回答沈有余的话,继续抛出了一个问题:“你脖子上那枚玉佩,是怎么来的?” 沈有余愣了一愣,他低头一看,发现果然原本塞在衣服领子里头的玉佩已经挂在了领口外头。那是一枚用红绳吊着的白玉坠子,呈勾玉形状,他自小一直戴着,据路爷爷说,这是他妈妈留给的东西。沈有余心中暗道,这个青年难道知道我妈妈么,甚至可能是认识? 但,这个青年能有多大,看起来也不比自己大多少,能比他大五岁?他妈妈在他出生不久后,就和他爸爸因为意外车祸去世了,即便这人当年认识他的妈妈,撑死至多不过五岁,五岁能记什么事? 还是说…… 这个人的实际年龄并不如看起来这般,事实上已经老大岁数? 也不是不可能。 这一路他见过稀奇古怪的事情还少么?驻颜有方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 不过,沈有余开始对自己妈妈家的情况产生了疑惑。眼前的年青人显然不是一般人,看样子八成是通灵界的。宁姓……对了,他表弟宁长豫以前不是画过一沓保平安纸符,就和这次狗哥拿出来的那些长得一模一样。他当初不信邪的时候,还笑过这些符纸画得像鸡|巴,屁用没有,明显是来搞笑的。 然而如今这些往事细细一想,竟然非常恐怖。 表弟画的符纸,真的是没有效用的废纸吗?他真的了解自己的家庭状况?今年忽然开始的心寒之症到底是怎么回事?路爷爷给他绑上的绷带又是怎样的情况?他二十多年的认知,果真是正确的?还是说,他知道的,他了解的,只是“家人”希望他知道的部分,他现在所知晓的一切,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甚至于狗哥对他小说提出的质疑,在这个时刻,也让沈有余产生了认知动摇。 他的小说,果真只是巧合架空?为什么苍与认为他是通灵界之人,不论他怎么解释否认,苍与都不大相信?他到底写了什么?是了,明明他记忆力不差,为何回忆起自己写的小说——这花了他大把时间精力,相隔也不过是五年的创作结果,竟记忆模糊至斯? 简直,简直就像是—— 有人对他的记忆动了手脚?! 沈有余想到此处,一阵恶寒。 人的存在,依赖于记忆而存,如果记忆不是真的,都是可以更改变动的,那他,到底算什么? 青年迟迟等不到沈有余的回答,于是停下,转身问:“你怎么不说话?” 沈有余回神,说:“这个玉佩有什么问题么?”他故作害怕道,“不会害人命吧?” “不会。”青年先前表现都很“随缘”,有点“你爱回答就回答,不回答就拉倒,反正我也不想听”的意思,这次倒是难得追问,“你这个玉佩,到底怎么来的?” 沈有余说:“我去古镇旅游,在一家玉器店买的。店家一开始买699元,我跟他还价还到了39。” “39,呵……”青年难得脸上有其他表情,有些微妙,“另一块呢?” 沈有余懵了懵:“什么另一块?”他这次不是装傻,是真的不知道另一块。 青年说:“就是另一块勾玉玉佩,应当是黑色的。和你身上属于一对,拼接起来就是阴阳太极图。” 沈有余说:“我没见到过,我只看到我身上这块。”又说,“这玉佩到底做什么的?我戴着它,这个地方的虫子就不敢靠近我了。” “虫子不敢接近你,和这枚玉佩没什么关系。” 沈有余“啊”了一声,就听青年解释说:“阴阳玉佩没有护身攻击之效,仅仅是用以聚灵。通常作为辅助双修的道具,效果良好,后来也常是情侣定情信物。” 沈有余闻言,顿时一噎。说不准这阴阳玉佩就是他爸妈当年的定情信物,现在这枚白色的在他这儿,搞不好黑的那块在他爸妈坟墓里。反正他没见过另一块,并不知在什么地方——但他这样戴着一块,无论怎么想,都有种很微妙的诡异了。 青年说完这一桩事之后,便不再说话了。无论沈有余问他什么,他都随便敷衍而过,但他也没有丢下沈有余不管。青年走在前方开路,手中锡杖一下接着一下杵在“光桥”的桥面上,挂环叮叮当当作响,他一直把沈有余带出了虫人之群。 离开“光桥”的道路在光桥上方一些的位置,沈有余脚扭伤,要爬上去有困难,是青年拉扯着沈有余上去的。 坐在石台上回看黑暗中的“光桥”,沈有余问:“这条发亮的桥是不是虫子的脊骨?” 青年应声道:“是。” 沈有余又问:“那么多的虫人,是以前祭祀的结果么?” 青年握紧锡杖,说:“或许是吧。”随后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沈有余摆弄着手上的布袋,片刻后,他抬头问青年:“你是不是姓苗?别人是不是叫你苗爷?”沈有余方才灵光一现,突然记起来,先前苍与有说过自己还聘请了一位通灵界的前辈,当时苍与介绍这位前辈叫做“苗爷”,说是此人会在虫墓里与大家再汇合。 那么,苍与口中的苗爷,会是眼前这个年纪并不大的人吗? 青年不答,只是静静凝望了沈有余一会儿,而后道:“我走了。” “大师。”沈有余追着叫道,“大师,等等。” 青年将连帽衫的帽子往下又压了一压。他说:“就此别过,不要再跟着我了。” 沈有余问:“为什么?” 青年轻声说:“你这人,言不属实。” 沈有余叹了一口气:“唉,初次见面,难以放下戒心,不敢说实话,但——” 青年说:“我知道,我看到你,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有余略略犹豫:“那我爸妈——” 青年转身:“你爸妈已经过世了,是么?你同你爸妈长得都不像,和你外公外婆也不像,你长得只像你自己,这样,挺好。” 沈有余一惊:“大师,大师?” 他欲追,但对方俨然已经远去。明明那人的步伐也只是寻常的一小踏步,可是每一步都迈出了好远。挂镮相撞声阵阵,每一声都在远去变弱,青年的声音伴着越来越轻的丁铃当啷声传来,显得尤其缥缈遥远:“记住,宁家的事,你不要掺和。” 沈有余心想,这他妈算什么事? 脚扭了,无法快走,只能是一步一步慢慢来。青年的离去指明了道路方向,但沈有余无法安下心来,只觉得心烦意乱。他开着手电筒一路走,走着走着,突然注意到地上有血迹。 沈有余一怔,这血迹一开始是点点滴滴的撒漏模样,后头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鲜明无比的可怖血手印,跟着手印变为抓痕,再之后一大片血迹,仿佛是一个浑身渗血的人,挣扎着被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了一般。 正前方是一个直角转弯,血迹跟随拐弯的道路一并消失在转角口,不知通往何方。 沈有余一惊,遇害的,会是那名手持锡杖的青年吗?什么东西能伤到那位青年? 墓里四人 蹲下|身子,沈有余用手上包着的布袋轻轻一触染有血迹地面,顿时,他就看到布料因此红了一小片——这说明地上的血是新鲜的,刚撒上去不久。 沈有余感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他站起身,慢慢的,慢慢走过去,走向转角的地方。手电筒的光一拐,转角过后大约五步的地上,躺着一个血淋淋的人。沈有余拿着手电筒的手颤了一下,他认出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了,竟然是这次一同进来的七位保镖之一。 这人竟然还是有气的,沈有余的手电一照,那人立刻模模糊糊地呻|吟了一声。这一身是血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伤到了何种程度。 沈有余缓慢走过去,唤了一句:“保镖大哥?” “救我,救我……”躺在地上的保镖开始哀弱地啜泣起来,一只手在自己腹部位置逡巡着。沈有余走近一看,头皮顿时一麻。那保镖腹部开了一条大口子,大团灰色的肠子从腹腔里流出来,他试图用手把这些肠子塞回自己的身体里,但滑溜溜的肠子握不住,他只能哭着一次一次努力尝试。 青年走在沈有余前面,应该也看到了保镖这个情形。如果有办法,对方肯定会救人的——沈有余如此相信着。一定是没办法了,对方才会不管。 浑身是血的保镖躺在地上痛苦呻|吟,沈有余没有救人的法子。或者,直接让人死去反而对其而言是一种解脱。但是要沈有余亲自下手“送人一程”,他自问做不到。渐渐的,保镖的泣声销匿,沈有余眼睁睁看着对方断气。 在虫墓里,如果一个人死了,下场就是尸体被虫子分食或寄生。沈有余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将这位保镖大哥的尸体点燃。 不知为何,这位保镖大哥的尸体比一般情况下的人更容易燃烧,火光大盛,越烧越旺,将盘踞在这条通道里的黑暗一点点驱散,可是远方的黑暗仍旧是无法企及的。明火点起来之后,沈有余不再停留,他往前继续行进。一路走下去,道路逐渐变得宽敞,也渐渐有了更多的岔路。沈有余按照用绷带判断的办法进行选择,走了好一会儿,他见到一堆散落的装备。 心中一紧,沈有余很怕又看到自己认识之人的尸体,特别是怕一会儿走着走着,就见到大灰的尸首。他谨慎地前去查看地上的装备,发现这些东西都很老旧了,翻捡着来看,根本不是他们这批人带来的东西。 地上乱七八糟的,其中有一个行军壶,里头水也没有,全灌着沙子。沈有余捡起来晃了晃,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他心想,十二年前有一批人进入虫墓,莫非现在他看到这些东西,都是那一批人留下的? 正这么猜想着着,沈有余手拿电筒随意朝着周围照射了一圈,然后就出乎意料的照着了一双脚。看那鞋子款式,显然不是他们来时的这一行人。沈有余先松了一口气,才接下来去看那人的脸。 一看之下便怔住,因为这人没有脸。也不知此人生前遭遇了什么,四肢都还健全,且身体没有腐烂的迹象,但一张脸仿佛正在融化的冰淇淋,五官什么的早就没有了,只剩了融化模样的脸肉,好像下一秒就会滴到地上,但事实上,这一张脸早已凝固。 沈有余不想再多看这张脸,他忍住不适,继续往前走去。不一会儿,见到两具死状一样的尸体,再走了一会儿,又见着一具,继续向前,道路尽头出现了一个矮小仅供一人通过的洞,而这洞口前头,是坐着另一具新的尸体。 自然,这尸体也是同先前四具一般,皆是同样死状,尸身保存得很完好,但脸面呈融化形态。但这具尸体和先前几具稍有不同,首先,他的姿态十分端正,端正得过于不自然了,盘膝而坐挺直了背,就好像是死后被人特意拗成了这样一个造型动作;其次,他腿间放着一本牛皮本子,那本子还封皮上还被人用红色的颜料画了一个醒目的五角星,简直就是充满挑衅意味地叫人过去拿。 沈有余有些犹豫,最后谨慎地将这本书捡了起来,并没遭到什么意外攻击。他把本子翻开来一看,里头竟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粗略一看,似乎是有人用第三人称记录了一个故事。 整本笔记开头描述如下: ——“你知道,为什么要带活禽进入这里吗?因为,你在探索未知之路时,存在极大的风险,所以你需要有一只活禽代替你先走,来帮助你规避那些可能发生的危险。” 仅仅阅读这一段文字,便很累了。因为下笔的那位书写者,他的字又丑又潦草,根本没法看。沈有余是用尽自己毕生智慧,在那儿连蒙带猜地拼凑其中内容,好不容易才辨认出了完整的第一段。他喘了一口气,还没做好准备是否看接下去的内容,忽的,一声大叫自洞穴深处传来,那声音,竟是大灰?! 沈有余顿时精神振奋,也不要看笔记了,他将牛皮封皮的本子一卷,塞入背包之中,而后推开了洞口的尸体,往洞中爬进去。 洞不大,并且越到后来越小,但能通过。沈有余拖着自己的背包,艰难地爬着前行。爬着爬着,前方出现了明显的光亮,而且似乎是日光。沈有余一愣,心想这难道就是到出口了?他加快了爬行的速度,突然,“咚”的一下,沈有余爬行动作顿时停住。 他是不是……听到了类似于心脏跳动的声音? 四周的壁面似乎都有了脉搏跳动的声响,越往光亮靠近的地方,那种呼吸跳动的感觉就越鲜明——不,不是感觉,是就是如此,这洞穴在搏动,这个虫墓在呼吸。 沈有余一动不动停在洞穴之中,远处就是咫尺光明,他在原地是因为迟疑,是怀疑自己的认知,但,他的感知没有出问题,等待也不过是更加明确地验证了,他先前的感受是完全正确的。 一股明显的寒气,缓慢地涌上来,那是身体的感知,不是心理上带来的。这股明确的寒意,沿着他的手掌心,一直缓慢地传递到了他的心脏。 沈有余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都还能忍受,他加快速度继续向前爬行,终于,他抵达光明洞口,那洞外之光,看起来竟如日光一般,莫非他是出了虫墓?沈有余迫不及待地扒拉着洞口往外看,随即愣住。 他仍旧在虫墓里,外头是一个封闭的巨大空间,有点像一个中小型的篮球馆,整个空间布局很像。 自沈有余所在洞穴口往下,此处壁面一圈,就像球馆里的观众席一样,是一阶一阶的,也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人为雕刻,十分整齐。不过,这些台阶宽度都很窄,因为上头摆着的,可不是人,而是一个个黑漆漆的密封陶罐。 陶罐上头没有任何图饰,一径的只是黑,但是仔细看去,黑得还不怎么纯粹,仿佛有一层干涸掉了的血附着在上头。这些个作用莫名的陶罐,一个挨着一个,让人毫无落脚之处,竟是将洞内一圈又一圈的阶梯全部摆满了。 至于这空间顶上最中间的位置,则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椭圆形“宝石”,而这颗“宝石”,竟然发出了同日照一般无二的光亮来。如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怀疑这光照非是来自太阳? 一切都是这样不可思议,但是,叫沈有余说不出话来的,是下头地上的那个女人。 和顶部的椭圆形“宝石”相对,下方的地面正中位置有一个漆黑的圆台,圆台上躺着个女人。女人身上的衣服破损已是到了衣不蔽体的程度,但一头长发披垂,又长又密,像一大匹黑色丝绸缎子摊开了搁在台子上。稠密的黑发将她的身体包裹住,一个人的头发能长到如此长度吗? 女人下半身很奇异地隆起了一块,沈有余仔细看了一会儿,顿时头皮一麻。 原来那女人的身子,同旁边一团肉质的玩意儿融为一体了。那肉块也不知是何物,颜色很黑,乍一眼看去,跟圆台无异,因为颜色相仿。但每隔一段时间,那东西便会通体亮堂一下,冒出一股血色,好像,好像是……好像一颗形状畸形的小心脏,而其脉动频率,跟沈有余从如今身处洞穴之中感受到的脉搏震动频率,是一样的。 “啊——!!!” 女人突然惨叫一声,沈有余乍然听到这一声尖叫,没有心理准备,吓得差点把手上的手电筒颠出去。这时,他注意到,和女人下半身融为一体的大型肉块翕张了一下,石台上的女人顿时开始抽搐,惨叫连连。 接着,肉块的颜色逐渐转变成一种半透明的黑色。肉眼可以清晰看到的画面里,女人□□排出了一颗人头大的椭圆形蛋。那蛋顺着黑色肉块体内的管道,缓慢游移,进入了女人身下的黑色石台之中。 黑色石台竟不是一般意义的石台,它不是死物,而是和黑色肉块一样,是活着的。蛋进入石台里头之后,石台终于出现了变化,它也显现出了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但比直接连接在女体上的肉块颜色更浑浊,有点像是加了料的果冻。 椭圆的蛋在进入石台之后,悬浮了一会儿,其间女人又是嚎叫,再次生了三个蛋。那样的惨叫声根本不是人的声音,沈有余怀疑她是不是早就已经死了。黑色的石台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动作,它周边显现出了一种水滴落入湖面的涟漪纹路,紧接着一条条黑色的爬虫,从其中钻了出来—— 竟然是一条条蚰蜒! 这些蚰蜒,并不如沈有余他们进山洞时见到的那般体型巨大。此时的它们,明显更纤细,有种幼生之态,仿佛是刚孵化出来不久。它们窸窸窣窣地从石台里钻出来,细长的虫足攀住白色的卵蛋,粗略一看,几乎让人以为那只是些美丽的黑色花纹了,它们一团团纠缠不清,然后拥簇着将卵蛋搬运走。 这个时候的沈有余才注意到,地面上原是有许多孔洞的。那些孔洞的大小,也是人头一般尺寸,正好可容新生的卵蛋进入。 蚰蜒群们,分别都有各自明确的目标,它们缠绕着自己的蛋,直奔目标孔洞,然后一同滚入其中。沈有余突然想起他们当初一行人行动的时候,有经过一个通道,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孔洞,跟莲蓬似的。 当时从那些孔洞之中,掉出了无数只蛇吞鲸幼虫。如今联系着来看,现在他在的这个地方,是生产源头。 虫子借由人类女人生下蛇吞鲸的卵,然后塞入地上的孔洞之中。同时,虫子也孵化蚰蜒,驱使蚰蜒们搬运虫卵。孔洞是管道口,沿着地面上的孔洞管道,被驱使的蚰蜒,将虫卵运至特定地点进行孵化,再投放到空旷之地,也就是当初他们看到大批幼虫的地方。 难怪这个“蛇吞鲸”的虫墓里,有这么多的蚰蜒。原来,这些浸染了煞气的蚰蜒,本就是虫子孵化炼化后,用来“照料”幼虫生长的存在。 至于他和苍与遇到的,那间吊着装有竹笼的石室,也不知在这虫墓里有几间,应当是过去周边村民进行祭祀的所在,是村民们,专门装上活物来投喂饥饿的“蛇吞鲸”幼虫。 而那条巨大的脊骨光桥,沈有余倒是没明白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们一路走来,遇到虫子的顺序一直不太对,显得很危险。这虫墓道路错综复杂,或许有许多他们没发现的暗道,是古早时候行祭祀礼之人专用的安全通路。比如沈有余和狗哥在祭祀石室里发现的石头门,就是一条隐藏的安全通道。 而他们一行人最开始进入虫墓后走的,那一条看起来别无选择的单向道,通达得具有误导性,分明是指引着擅入者去送死的普通“黄泉之路”。 听六尺村里居民的意思,虫墓所在的地方,在他们看来是个很危险的所在,被视为禁地,古人们进行的“祭祀”活动他们均不知情。不知道哪个年代开始的,这个曾经被人们畏惧敬怕的虫墓,这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虫墓,已然荒废被人彻底遗忘遗弃了。但,十二年前,死寂了很久的禁地虫墓,突然又“复活”了,并且开始作乱—— 虫墓的“复活”,便是因为底下这个女人吧。 因为这种畸形的生殖能力,虫墓得以孕育出无数“蛇吞鲸幼虫”。念念……对,念念说她自己来此,是为了找一个人,念念先前还大哭了一场,通过六尺村村长的描述,她确认了,十二年前进墓的人里头,有她的如姨。 线索和时间点基本都吻合,那么,底下这个女人,她,就是念念找寻了十二年的如姨吗? 正想到此处,便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咔啦”一声,侧方突然传来陶罐碎裂的声音。 沈有余连忙手抓住洞口边沿,探身去看。果然,他看到了大灰和念念他们。 墓里五人 细细一数,一共六个人。 除了大灰和念念,自然还有方老怪、狗哥。但是,那些原本相随的保镖大哥们,却是只剩了一个,其他人大约都已是遭遇不测。 六个人里的五个,沈有余都认得,可是此时队伍里还多出了一位女性,他却是从未见过。 那女生,姑且以女生这个说法称呼吧,年纪很难形容,要说大,那是肯定是不大的,但要说小,又不太像是个年轻女孩儿。她肌肤很白,不,也不能说白,虽然和其他人站在一起,她确实比周围人都白了一个色号,但这种白,是一种偏向于灰色的灰白。 这女生衣服也很奇怪,和保镖大哥们一个款式的上衣外套,但她好像是只穿了那么一件,里面似乎是真空的。宽大的衣服罩在她身上,一直遮到她的大腿中部,她两条光洁笔直的腿露在外头,脚上也没有穿鞋,就这么赤着脚,同时,衣服拉链也不好好拉上,只拉到胸口的地方,□□都露出来了,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异样的妖异,有一种扭曲的妖媚。 沈有余总觉得这女生很眼熟,但又说不上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等等,他妈的这不是那只南海蝴蝶吗?原本只长一个女人头而已,现在都吃成一个大活人了?这里煞气是有多重??? 沈有余暗自错愕,只见底下那南海蝴蝶不慌不忙的,走在众人前方开路。这只人形模样的南海蝴蝶,虽然被驱使着向前,但它注意力明显被地上的陶罐所吸引。大约走了两步,它抓起台阶上的陶罐,拆开上头的封口。 南海蝴蝶一脸陶醉地将头凑到口子上,深吸了一口气,满是饕足的模样。如此一个动作,似乎就把陶罐里头的东西吃空了,它吸完,便毫不眷恋地将陶罐用力掷出,罐子摔落到底下石台摆放着的空地上,登时碎了一摊,先前沈有余听到的碎裂声,便是如此形成的了。 突然的,石台上的女人,又一阵短促的惨叫。台阶上走着的念念听见了,身子一抖。沈有余看到念念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站住不动,而后慢慢蹲下去——或许是哭了也说不定。 最前面领队的南海蝴蝶咯咯笑起来,它的发声方式特别,即便沈有余隔得很远,也听得一清二楚,而方老头也回头说了什么,但这些却是听不见,能瞧见的是,念念在方老头说完那一席话之后,重新站起来,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两下。 沈有余伏在洞口处,眼见底下一队人马持续前进。但走了一会儿,不知他们途中看到什么,大灰、苍与,方老头、还有那名保镖走到台阶中段的位置之后,便不再下行,甚至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回撤退,只有南海蝴蝶和念念两人未有停留,而是继续向着下方的黑色石台前进。 沈有余想不通是怎么回事,他还要再看,四周看不见的煞气似乎变得越发浓郁了,他感到很冷,情不自禁往洞里头躲了一下。 说来奇怪,这往洞里退回去一点,还真就暖和了不少。沈有余靠着洞壁,寻思着现在自己还是别出面比较好。先前和狗哥闹的那一出挺尴尬的,再要见面,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而且……反正,暂时先按兵不动观察一会儿再说。 他正这么想,背后靠着的洞壁忽然很明显地震颤了一下,沈有余一惊,他所在的整个空间不知为何竟开始晃动起来,就跟地震一般,紧跟着外头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女人尖叫。 沈有余死命捂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那声尖叫极具破坏力,他只觉自己仿佛当胸挨了一拳似的,喉咙里一甜,几乎吐出一口血来。 空间的震荡越发明显,沈有余受不住,连忙往外爬,他不敢再待在这个洞穴通道里,怕这狭小的空间崩塌,只是他匆匆忙忙踏出去,不慎踢翻了一个陶罐。这陶罐滚落撞到下头的陶罐,顿时,一个撞一个,竟引发了“雪崩效应”。 一连串的“咔嚓”碎裂声大响,如此动静,怎么可能不引人瞩目?远处的方老头看到了突然出现的沈有余,还有沈有余踢翻的陶罐,老头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咆哮:“沈!有!余!”但他没有空余时间再管沈有余的事,老头扭头冲着下头的念念厉声喊道,“你还不动手!杀了她!她这个样子早就活不下去,早就该死了!你快杀了她!不然我们都得死!” 说话间,黑色的石台上,南海蝴蝶已是徒手剖开了长发女人□□相连的那个黑色肉块。黑色的汁液喷了一地都是,台上的女人似是受痛,面容扭曲地抬起脸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沈有余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脸。那是一张意外年轻秀丽的脸,或许虫子为了让其能更好的孕育虫卵,所以对这具身体进行了一定的改造,使之变得更年轻,更具活力。 对方脸上有一团很明显的红色胎记,形状隐约像一只蝴蝶……念念不正说过,她要找的就是一个脸上有蝴蝶胎记的女人么? 这若不是念念一直以来在找的如姨,又能是谁? 老头脸色越来越难看:“你到底在想什么?念念,你还不动手吗?”深蓝衣服的女孩子跪坐在石台上,只是呆呆地抱住如姨。老头恨声道:“都是废物。”他不再理会念念,冲着南海蝴蝶大喊,“阿蝶,你去动手!快,杀了那个东西!” 南海蝴蝶吃吃笑了两声,收到命令,它舔了舔自己手上的黑色粘液,然后灰白的右手逐渐变形拉长,变成了巨大的镰刀形状。这双异形的手把衣服都割破了,它抬起手,对准念念怀中的如姨就刺了下去。 “不!” “我……不、准……”鲜血滴滴答答滴落,念念徒手死死地抓住南海蝴蝶的手刃,她说,“我不准你们伤害如姨。” 南海蝴蝶的刺击受阻,本是很不高兴的,可是它闻到人血的味道——而且,那是经过调理的,十分合它胃口的血味——便立时分心想不到老头给自己的任务了。它的手慢慢缩回去变成了人类模样的手臂,而后挨凑过去,它凑到念念流血的伤口处,狠命地添了两口。 因为由老头的豢养,南海蝴蝶虽然在念念身上闻到一股食物的味道,但它知道念念毕竟不是一般可以随便□□的猎物,所以它不敢随意乱咬。可是人类的血液白白流出来很浪费,它觉得可惜,便要将其舔干净,舔得格外小心翼翼。 老头被底下两个人气得几乎说不出话,他把手上的木盒子塞给苍与,便打算自己下去把如姨给杀了。然而就在此时,四周的陶罐,不知为何发出一阵“哔啵”声响,好像里头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方老头脸色登时大变:“不好,大家快退!退后面去!” 无数“哔啵”声此起彼伏在这巨大空间里响起,沈有余眼见距离自己不远处的一个陶罐晃了一晃,然后竟是从里头爬出了一个东西。那东西爬出来的动作很缓慢,色彩颇为斑斓,是红绿相间,带有鳞片,多足,头部奇大无比,还长了他妈的一堆眼睛。 这东西长得那么大一坨,比装它的陶罐大得多了。它只爬出了一部分,现在正在努力将自己剩余的躯体从陶罐里头□□。陶罐简直联通异空间,那怪物虫子如此大的个头体积,先前是怎么可能藏在这罐头里的? “哔啵”、“哔啵”、“哔啵”…… 目之所触,越来越多的陶罐出现了异动,就跟传染病似的。无数形态各异的怪物从罐头里探出了半个身子,它们一边从罐子里爬出来,一边发出哀号。那些怪物的巨大脑袋上,都有十数双眼睛。每双眼睛都样子不尽相似,长得奇形怪状,仿佛是从不同的动物身上抠下后硬生生拼凑出来的。 怪物们突然开始说话:“想、想……死……” 那样怪物怪样的东西们,竟然异口同声地说话了。有一个意志,它借由一个个不同的怪物之口,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好痛……想死……快杀了我吧,我不想活啊……”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为什么……为什么我死不了?!既然我死不了……那你们都去死!” 有一瞬卡顿的怪物们,在发出一声声巨大的嘶鸣之后,突然开始疯了一样地从陶罐里爬出,他们庞大的体积开始快速占据这个洞穴,原本宽敞的空间一时变得拥挤不堪。 方老头大吼:“阿蝶!” 南海蝴蝶怔了怔,它终于反应过来了,恋恋不舍地松开念念淌着血的手,它打算服从方老头的命令,先杀了念念怀中的女子。 手已经举起,然而念念一把拉住南海蝴蝶的衣袖:“你别动!” 若是平日,南海蝴蝶自然是不理会的,但念念现在身上有血,食物的味道让南海蝴蝶对面前的女孩格外宽容,它住了手,无法理解地歪头看了看念念。 念念咬牙说:“我来。” 整个洞穴内回荡的,都是“想死”两字。无数怪物念着这二字,但它们并不知道其中含义,它们只是无心重复而已。 念念取出包里的匕首,这把匕首她很宝贝,是小时候如姨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就发生在如姨不告而别之前。其实那个时候如姨是想送她一个洋娃娃,很漂亮的洋娃娃,小女孩儿都会喜欢的那种。她看了一眼,明明心里也很欢喜,可是嘴上却说,我不喜欢。 如姨问她,为什么呀?她说,流鼻涕小丫头喜欢的玩意儿,我才不喜欢,我喜欢的是——她绞尽脑汁想了半晌,忽然想起如姨抽屉里的一把匕首,于是说,我喜欢的,是像匕首那样的东西,很帅气。如姨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然后从抽屉里把匕首取出来给她。 当时没有开刃的匕首,刀套上镶满了红色和蓝色的碎钻,阳光一照,便亮闪闪的,像别的女孩子头上戴的水钻发夹。如姨说,你是个好女孩。她听了,笑着补充说,是呀,我不仅特别好,还特别勇敢,现在我已经九岁了,是个小大人了,以前都是如姨保护我,长大以后,就是我拿匕首保护如姨的时候啦。 如今,这匕首被用上了,但一切和她幼时的期愿截然不同。 念念咬牙握着匕首,扎入怀中女子的胸口。没有红色的血液流出,有的只是黑色的汁液。 如姨在被刺中之后,剧烈挣扎了一下,她的□□一阵收缩,又生出一个白色的虫卵来。 但是相连的黑色肉块已被南海蝴蝶破坏掉,那个卵蛋掉在黑色石台上,白色的,上头有血丝纹路,卵蛋的外壳很脆很薄,因为不经摔,所以一下子就裂开了,露出里头巨大白蛆一样的幼虫。 如姨眼珠上翻了一下,看向抱着自己的念念。一直到怀里之人彻底咽气,念念也不知,如姨在生命的最后,是否还有一丁点的自主意识,是否有认出自己——如果有自我意识,那不是很悲惨的事情吗?她不要如姨认出她,她宁可如姨是无意识的。 有那么一瞬,整个洞穴空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当中。 所有的怪物呓语都停止了,陶罐也停止了震颤。但下一瞬,更为巨大的愤怒咆哮声和洞穴震动反应席卷而来。这贴壁而建的一层层台阶,竟然在顷刻间碎裂塌方! 处在台阶上的沈有余,只觉脚下一空。下坠的那一刻,他当然有意图去扒住自己来时洞穴的口子,但是失败了。他重重摔在地上,从高空摔落,沈有余摔得浑身骨头都“卡啦”响了一下。整个人懵了一懵,沈有余脑中出现了巨大的轰鸣幻觉之声,嘴里也尝到血腥味,顿时,他是神志难清。 墓里六人 意识确实断了有片刻,沈有余躺在地上,缓了半天,终于醒了过来。浑身都痛,他咬牙自废墟里爬起,剧烈咳嗽着,有液体自鼻腔里流出,沈有余感觉不太对,伸手一摸,就摸到了一手的鼻血。 他心想自己这次真的是多灾多难,虫墓蛇吞鲸——蛇吞鲸,蛇吞鲸,这三字一听就不吉利。是的,他曾经用过的笔名叫做“吃两鲸”,而这鬼地方却是叫“蛇吞鲸”,古代有克命的说法,比如早年有个名字带凤的名人,途经落凤坡,就飞机失事死在那山头,现在有他这个“吃两鲸”,该不会就要死在“蛇吞鲸”这见鬼的虫墓里了吧? 啊呸! 沈有余想到自己时时显灵的乌鸦嘴,不由暗骂了自己一声话怎么这么多。 他缠着绷带的右手外头还裹了一层布袋,此时倒正好方便他用来擦掉自己面上的血迹。沈有余一边擦着鼻血,一边焦急地环顾四周去找人。 这空间里头的虫类怪物越来越多,一只半面牛头半面虫头的巨大怪物,吐着肠子一样的舌头冲沈有余走来。怪物满脸的猩红眼珠,每一只都透露出饥饿至极的神色,沈有余猝不及防回头一看,被吓了个够呛,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注意到,自己先前对蛇吞鲸幼虫的震慑力,如今在这些大型虫子面前根本毫无用处。 眼前这长得乱七八糟的怪物,显而易见是想要扑过来吃了他。沈有余当机立断,扔掉套手上的布袋。跑,他肯定是跑不过这妖怪的,但手上绷带解开或可一试。 绷带落了三圈,前头摇摇晃晃冲来的怪物,似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给反冲了一下,登时往后倒退了三步,再不敢上前。不过,虽免于虫口之苦,但沈有余这会儿也不好受,他冷得浑身血液似要凝结,一张脸没了血色,霎时青白得跟个死人似的。 “大灰?大灰——” 沈有余拢着衣领,一片混乱里,他努力扯着嗓子喊,可叫出来的声音只有一丁点儿,是气若游丝,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挤挤挨挨的庞大怪物挡住了人的视线,沈有余索性也不再叫唤,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废墟上,转过一个弯,在前方两个脑袋凑在一处的怪物身体间隙当中,他看到大灰一行人。 方老头不在,只有大灰、狗哥,还有唯一的保镖大哥。狗哥手里拿着木盒,这木盒沈有余想起来了,是当初装南海蝴蝶的盒子,而这盒子的功能从现在状况看来,是对周围虫子有一定退治效果。 沈有余一直很怕自己昏过去的那一小会儿里,大灰身上会发生意外,比如自己找不到人了,最后只找到一条被虫子啃食到一半的腿。好在现实还没这么残酷,但大灰是跟苍与在一起啊,苍与这么不靠谱的…… “咔啦”。 沈有余的全部心理活动在此刻空白停止了。 一只巨大的蛇形怪物,似乎是等到耐性尽失,再也不肯安分,它从废墟里钻出来,直起身子,张开一张血盆大口,便朝着大灰一行人咬下去。 蛇怪的目标是苍与,或许是因为苍与块头最大,看起来肉最多,但将将咬到之际,保镖大哥一把将苍与推开自己顶了上去。蛇口咬合的瞬间,顿时血溅三尺,保镖的身子被咬下半截,竟是痛到连叫也不会叫。 人,总是会有私心偏心的,而那一份偏心私心会在某些时刻显得尤为残酷。就像此刻惨剧发生,沈有余发现自己在看清楚一切之后,竟然是松了一口气——他在庆幸,幸好大灰没有事。 奋力往大灰那个方向跑过去,沈有余的脚扭伤,现在跑也跑不快,偏他方才高空坠落摔了一跤后,大一些的声音都无法发出来,就算他想大叫让对面两人跑来跟自己汇合,也是不能,只能拖着残躯自己尽力而为了。 眼见吃了半个人的大蛇怪受血味刺激,嘶鸣了一声,身上鳞片斜斜竖起大半,猩红眼珠向下一转,就要继续行凶吃人。沈有余隔得这样远,他根本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大蛇再次向着大灰和苍与咬下去—— 不要…… 鲜血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沈有余在飞溅的大滴血珠子里,看到了凭空出现的人影。那人手上拿着锡杖,挂镮叮叮当当作响。血不是人受伤流出的血,是蛇怪被劈成两截之后喷溅出来的血液。 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有余猛地松了一口气,一时间没注意脚下的路,差点被一石块给绊得翻个跟头。 苍与一见手拿锡杖的那位,顿时大喜:“你总算是来了,怎么这样迟。你要再晚来一步,我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锡杖在手,身着长款连帽衫,救场之人,正是沈有余在“脊骨光桥”时遇到的那位年轻大师。 先时“光桥”上光线诡异,沈有余压根没分辨出来大师的衣服是什么颜色,此时光线明亮处一看,居然是非常难看的鸭血色,这大师的审美,也是极为独特了。 大师见到苍与,倒是反应很淡然:“嗯,是迟了一些,这里路难走。” 苍与说:“我不是给你留了路标了?” 大师提着锡杖往地上一杵,震退一只意欲扑上来的怪物:“我进来的地方跟你们不一样。” 苍与摇头:“唉,我做人失败,居然没料到会这样……不提这个,你见到老头没有?” 沈有余在走近的时候,正好听到这一段,他愣了一愣。要知道苍与先前。可是恭恭敬敬满口“老先生”前“老先生”后的,哪有现在这样直呼“老头”。此时苍与的说话语气里,满是难掩的轻视不屑和不敬。果然,靠山来了整个人就不一样,啊,也不是,这货原本就是个两面人。 想想之前竹笼石室里发生的事情,他原本还以为苍与是只卡通史努比,万万没想到没想到,此人其实是一条黑心黑肺的黑狗子。虽然当时对方这样做也没什么错,对方没有必须救自己的必要,但,还是让人好生气的好吗? 已是靠得近了,大灰发现了沈有余,立刻挥手:“鱼仔,沈有余!” 沈有余走过去,脸色沉沉,那苍与见到沈有余出现,也没露出惊讶表情,只一派没事人的模样,笑眯眯的:“我就知道大神吉人天相,肯定不会有事。” “……”沈有余真想削这货两顿。 苍与介绍:“这位呢,就是我先前跟你们说的苗爷。”又一指沈有余和大灰,向大师解释说,“苗爷,这是此次我们一队人马来虫墓的顾问,沈有余和……小灰哥。” 沈有余心想,这人好不要脸,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黑的说成白的。什么顾问?去你二舅子的顾问。 大灰这傻子立刻和人寒暄:“久仰久仰。” 而鸭血色衣服的大师听完一切之后,只是很冷淡地“嗯”了一声,其效果等同于“朕知道了”。 苍与看着沈有余,说:“大神,你怎么都不说话?” 沈有余气若游丝宛如风中残烛一般断断续续说:“跳下来伤到,说话很痛。”跟着又向大师道,“久仰久仰。” 大师同样也“嗯”了一声,不过这次多说了几个字,是跟苍与说的:“路上我同他见过。” 苍与一怔,随即说道:“哦,那倒是有缘。苗爷,我们这位大神,也是个少年才俊,他——” 大师打断:“不去找方老头?” 苍与笑了笑:“对,先找方老头。” 大灰奔到沈有余旁边,激动得很有些语无伦次:“我还以为你死定了!你怎么逃出来的,有被虫子咬了么?” 沈有余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苍与是怎么跟其他人解释说明的,反正此时他还是什么都别说比较好。至于大灰心中则是有很多疑问,但当事人沈有余一副并不想多说的模样,多年下来,二人之间有默契,他虽然疑惑,却也顺应着没有再多说什么。 几人继续向前,是要找到失散的方老头和念念。这一路走过去,他们遇到的全是模样扭曲的怪物,这些东西都跟照哈哈镜被扭曲放大了似的,变形得厉害。怪物们看起来凶得很,又一个个显出垂涎血肉的饥饿神色,但因为有大师和沈有余在,虫子都不敢上来。如此摸索着走了一会儿,他们见着了方老头。 老头神色不佳,显得极为神色阴郁,而他身后站着一脸满不在乎的南海蝴蝶。 女人模样的南海蝴蝶,一双手里正捧着一只长长的肉腿。那腿好像是刚从什么怪物身上撕下来,还在滴着血。它满不在乎地凑嘴上去啃着,吃得手上脸上全是血。至于念念,则是坐在地上,她腿上有巨大伤口,血把衣服都濡湿了,一张脸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惨白。 老头抬头一看到沈有余他们,便下达了命令说:“念念受伤,你们过来一个人背她走。” 苍与笑了一下,说:“念念伤成这样,不好好治疗,恐怕腿这辈子是废了吧?” 老头冷声道:“我已经处理过,废是不会废的,只不过是要多养一段时间。” 苍与笑笑,不接话,只是指了指顶上:“这就是虫核了,是么,老先生?” 巨大的宝石在是洞顶上镶嵌着,光彩流溢。方老头看了一眼顶上,说了一声“是”,又看向苗爷,神色警惕且略微透出不善:“这位又是谁?” 苍与说:“场外援助,老先生不用紧张。”又说道,“其实老先生已经试过取虫核,只是没有取下来,是不是?” 老头不答。 苍与缓声道:“老先生不用慌张。我请了这一位,当时也没想到他会来。‘苗爷’这个名号,老先生听说过吗?” 方老头脸色一变,说:“是他。” 苍与说:“苗爷的本事,圈子里大家都知道。他有办法取下虫核,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方老头目光闪动,显然心中另有想法,即便有所担心,明显也不是担心苍与说的这一件事。 而大师在苍与和方老头谈话间,已经自怀中取出了一个黑色丝绒的小盒子。他将锡杖重重往地上一杵,锡杖下端陷入地面有寸许,便是立住了。然后他松开握着锡杖的手,单手捧住小盒。 一点金光自锡杖挂镮处碰撞着闪荡开来,像湖面涟漪一样,一点点持续扩散开来,将大师笼在其中。 与此同时,洞内光线居然开始暗淡下来,顶上镶嵌着的发光宝石一闪一闪,如同线路老旧的灯管,因为电压不稳而灯光总是不停闪烁。 沈有余本想掏出手电筒,却发现自己的手电筒早就不知道摔哪儿去了。好在大灰有,大灰开了手电。一霎间,顶上光明全熄,整个巨大的洞穴都陷入黑暗之中,只余大灰手上那一束光亮还坚持着。 四周的怪物发出不安的咆哮,沈有余抬头看往顶上,发现虽然洞内光明已灭,但顶上宝石中心还有一点鲜丽的明光。那一点明光仿佛晨间叶子尖端滴落的一滴水珠,缓慢地,缓慢地呈现出了下坠的趋势。 “啪嗒”一声。 细小而光华内蕴的光珠自高空坠落,一滴正正落入大师手中的丝绒盒子之中。 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还能落得这样准。滴落的光珠躺在盒子里,散发出的柔和光亮,自下而上映照出大师神色冷淡的脸,同时,也烘托出了大师身边,那不知何时挨近了的南海蝴蝶的——带着诡异笑容的面容。 异变陡生,灰白肤色的南海蝴蝶,举着手像大师劈去。 打斗声起,沈有余只听见动静,至于那两人到底如何,却是没看清。黑暗里,大灰已经很努力地用手电筒去照了,但动手的那两人动作太快,大灰每次都慢了一两拍,以至于只照到虚晃的影。 忽然,打斗声停止了,接着,有什么东西被咬碎之后的咀嚼声响起。 沈有余夺过了大灰手中的手电筒一照,循着声音,他就看到南海蝴蝶捂着嘴,站在老头身后,笑嘻嘻地正在吃着什么。 它吃的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大师刚刚取下的“虫核”,也就是刚才自顶上滴落的光珠。 这鬼东西一向没什么仪态,此时南海蝴蝶咔嚓咔嚓咬着,口中的光珠破碎后溢出流光液体,沿着它的唇口一直流到脖子上,甚至有往它胸口滑落的趋势。它本就衣服穿得松松垮垮,乳|沟极明显,再加上这般汁|液|横|流的模样,已是过分色|情的了,但它本人没有人类所谓的羞耻观,所以毫不在意。 老头说:“我家宠物不听话,看到好吃的就往自己嘴里丢,我拦都拦不住。”他在假惺惺地道歉,“真是对不起各位,我会赔偿损失的。” 大师冷淡地回了一句:“是么。”他手上又重新握上了锡杖,“老先生打算怎样赔?” 老头反问:“年轻人,你想我怎么赔?” 大师不答,苍与在此时插嘴了一句,笑意盈盈,他说:“就拿命赔,如何?” 话音未落,老头蓦地爆发出一声痛呼:“啊!” 只见方老头的胸口被人从后头穿透,血迹斑斑里,一只灰白的手刺穿了他的身躯血肉,从中探了出来——这只手不似人类的手,它上头好像是有一层隔水的膜,就像荷叶不沾水一样,血液等一切液体都难以沾染它的肌肤。 南海蝴蝶,慢吞吞地收回自己行凶的手,它脸上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诡异笑容,永远像是不怀好意。 墓里七人 方老头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你……” 愤怒、被出卖背叛的恨意令他挥起右手,铁钩义肢恶狠狠劈下去,带着风声,将南海蝴蝶千娇百媚的美人头给劈成了两半。 但是这样的伤口,并不会给南海蝴蝶造成什么致命的损伤,它满不在乎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扶住自己被劈开的脑袋,只见它的伤口处皮肉一阵蠕动,一颗被劈开的大好头颅,竟是瞬间又重新长合了。 苍与说:“老头子都这么大年纪了,做什么这么凶恶?你的‘阿蝶’也不是故意背叛你。”他故意将老头对南海蝴蝶的昵称咬得极重,“谁让你给‘阿蝶’乱吃东西。它吃坏了肚子,会有不良反应,以至于认错主人,这不是很正常?” 沈有余和大灰都在一旁看呆了。这帮人,说夺宝就夺宝,说杀人就杀人,真是好大一出戏。 来这虫墓的灵修,分明都是奔着“虫核”去的,但他们一路各自演戏,真真混着假假,虚虚掩着实实。 狗哥明面上请着老头,暗地里又叫来外援。老头明里听从命令做事,暗里别有私心,是想独占“虫核”,但实力有限,取不下虫核。等到狗哥请来的外援苗爷取下虫核,老头便下令让南海蝴蝶抢“虫核”。可吃下“虫核”的南海蝴蝶却生变故,竟然反杀原主——必是大师在取下“虫核”的短暂时间里,将“虫核”动了手脚,让咽下“虫核”的南海蝴蝶反噬其主。 一切发生得太迅速,原本队伍和平的假象此时被粉碎殆尽。面对如此境况,沈有余和大灰两个普通人还能怎样,只能站在一边不说话当布景板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方老头捂住伤口坐倒在地,他恨声道:“你、你们在虫核里做了手脚,你们是算计好了的!” 苍与笑笑:“要是鱼儿不上钩,那我们无论准备多利的钩子,都没用,不是么?如果不是老先生让你的‘阿蝶’来抢吃虫核,这一切算计又怎么会有用呢?您说,是不是这理?” 方老头喘着气不说话。 苍与又说:“老先生,这只南海蝴蝶,我收下了。” 老头两眼充血嘶声道:“你把它还我!” 苍与笑笑:“老先生,你是在搞笑吗?” 老头只是重复,像个小孩儿一样:“你把它还我。” 苍与脸上逐渐失去了笑容,他说:“老先生,你在我身边也待了很久,我对你一直很尊重,自问也是给了你很高的待遇,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老头厉声道:“你快把它还给我!” 苍与摇摇头:“我爸爸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手也伸得太长了,管得还嫌不够多吗?他把我身边信任的人,一个个要么调走要么害死,然后安插自己的眼线进来。我早告诉他,老妈死得突然,才没给我留下什么东西,他偏不信,总觉得我骗他。唉,真是的,他也不想想,妈真要给我留下厉害的玩意儿,我还不得第一个把他给杀了?” 老头倒在地上,捂住伤口。受了这样的伤,哪里还有救,但老头一时半会儿好像也死不了。这伤口恐怖,但制造出这样伤口的南海蝴蝶身上别有玄机,它把人伤成这样,还能让人不立刻死去,似乎就是为了折磨人一般。老头喃喃着:“把它还我,还我……” 苍与一声叹息:“我自认对你也是够好了,老先生你到底有哪里不满意,非要跟我老爸那个狗东西合作。你这样过分,我不做回敬,实在是对不起死去的兄弟。” “所以你就设了这个局,要我师父死?”念念拖着受伤的腿,慢慢爬过来,她爬到方老头旁边,抓住了老头全是血的手。 苍与说:“设局这个说法就难听了,我只是碰碰运气,请了老先生,顺便带了我爸爸安排的几个眼线。” 念念说:“那些保镖,是为了保护你死的。” 苍与笑了一声:“有些作戏作过头,不小心把自己害死了,还有一些是自己没本事,然后死了,和我可没关系。” 念念说:“你这人真会推卸责任,反正错的都是在别人身上,和你没关系,是吗?” 苍与哈哈一笑:“你这个小丫头,我先前还以为你嘴笨不会说话,想不到你不开口就算了,一开口这嘴可真毒。那如果我告诉你,你这腿如果不好好处理,下半辈子就只能当个残废。但我有办法救你,只要你丢下这个半死的老头子不管,跟着我走,我就帮你治疗,怎么样?” 念念冷冷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必了。” 苍与笑着说:“你知不知道,你的腿,是可以用南海蝴蝶治好的?” 念念闻言一怔。 苍与继续说:“但老头爱惜他的南海蝴蝶,深怕这次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人身有损耗,所以不肯给你治。他根本不管你死活,他只要你的‘灵目’还可以用就成了,至于你是断胳膊还是断腿,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念念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我知道了,但是不需要你来治疗我。” “哦?就算知道这老头这样,你也不丢下他吗?小妹妹,你可别为了跟我赌气才这样说。你的腿长你自己身上,那是一辈子的事情。” 念念坐在老头身边:“我也不是师父什么人,师父没有义务一定要对我好。他给我饭吃,给我零花钱,也教了我本事,我已经很感激了。如果师父只是因为我的‘灵目’才收下我做徒弟,才把我带在身边,这也不过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本来世上就没有谁一定要对其他人好,如果有人没有任何理由就对我很好,这只是代表了我特别幸运,刚好碰到了这样的好事而已。” 苍与说:“很久没见到像你这样脑子一根筋的人了,小妹妹你还真是傻得别具一格,傻得清新脱俗,令我非常佩服。” 念念说:“你也没比我大多少,不要叫我小妹妹。” 苍与目光一转,落在沈有余身上。沈有余一看到苍与这狗娃子的眼神,就知事情不妙,果然他听到苍与事精开了口问他:“大神,你说,念念她是不是个好姑娘?” 沈有余没说话,是大灰接茬说:“当然是啦。” 苍与又问:“那她该不该救?” 大灰说:“当然应该救。” 苍与一声叹气,然后说:“小灰哥身上还中了‘红线’,对吧?如果不好好处理,可是要死人的。” 大灰:“呃……是这样,你……” 苍与说:“要治疗念念腿上的伤,就需要用到南海蝴蝶,但要治疗小灰哥的伤,同样需要用到南海蝴蝶。二者只能救其一,你们说,我救谁比较好?”苍与笑眯眯地看着沈有余,继续强调着问了一句,“大神,你说,该救谁呢?” 沈有余:“你——” 一旁的苗爷没耐心继续等下去看苍与耍人玩,他对苍与说:“你注意点分寸,差不多该走了。” 出乎意料,苍与倒是听大师的话。 大师提醒他注意分寸,他居然还真不再瞎闹腾了。 应了一声“知道了”之后,苍与招来南海蝴蝶,指了指念念。 南海蝴蝶收到指令,便遵循新主人的意思到念念旁边,伸手按住念念腿上的伤口。一点幽幽明光自南海蝴蝶的手上发出,念念的腿以肉眼可以看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而躺在地上的老头看到南海蝴蝶的靠近,他一把挣开念念,反而用手抓住南海蝴蝶垂在自己身侧的那只手,莫名其妙地大喊:“师父,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这老头是是血过多神志不清了吧?或许他们通灵界的人都会有个师父,但他对着自己养的虫煞喊出如此敬称,说话语气居然退回到小孩儿般的口吻,这不是死前傻了发疯,还能是什么呢? 南海蝴蝶瞥了老头一眼,评估对方无法对自己造成伤害,虽然是个可以吃的食物,但是新主人不让它吃人,它便也就任由这食物抓着自己的手。 当它给念念治疗完,准备离开时,老头依旧是抓着它的手不放。都快死了的人,怎么力气还这样大。南海蝴蝶偏头看了一眼老头,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臂,利化的手指劈砍下去,直接把对方死抓不放的手掌给斩断在地。 老头闷哼了一声,疼得蜷在地上直哆嗦。念念厉声道:“你也太过分了!” 苍与说:“你用这个态度对待救命恩人,不太好吧?再说,这只虫煞会做什么,我哪里知道,我又不能事事管控到。早知道就不救你——对了,你这腿刚愈合,肯定是没力气的,行动比较困难。至于多久会好,我也说不上。所以小妹妹,你自求多福,周围这么多大型虫煞,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的命了。” 说完,苍与拍了拍回到他身边的南海蝴蝶。 身上溅了不少血液的南海蝴蝶慢慢走到大灰身边,大灰后退了一步:“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南海蝴蝶一把抓住大灰的手。它的手上开始生长出许多根须一样的灰白肉丝,针刺一般直接扎入大灰手臂。大灰立刻一声惨叫,沈有余心头一提,结果大灰惨叫完了来了一句:“咦?好像不是很痛。” 沈有余:“……” 待那些“根须”都稳定扎入大灰手中,南海蝴蝶观察了一下大灰手臂上的那根“红线”,便面不改色的,斩断了自己的手。 断手上的白线肉丝,依然牢牢地扎在大灰的手上。丝线未有变化,但那只断手却萎缩成了一团,成了一团白色的肉瘤。 南海蝴蝶切断自己的手就跟摘手套一样,说切就切,没一点表情变化,似乎那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它也是没有痛觉神经这一说的。它手上的断面伤口很整齐,没有滴血,可以看到她的身体里头没有长骨头,没有所谓的骨血肉之分,有的只是一片纯然的灰白色。 这一切结束,苗爷看到南海蝴蝶退回到苍与身边,他晃动了一下手中的锡杖,叮叮当当的声响里,年轻的大师同苍与讲道:“该走了。” 苍与点点头,临走之前对沈有余说:“小灰哥手上扎着的这个,可不能乱碰。他整个人都是不能动的,等到他手上那条红线退了下去,你们就自由了。只是,不能动的这段时间里嘛,”他意有所指地冲周围虫煞笑笑,“大神你要好好把人保护好了哦。”又说,“不过你要是不管小灰哥,直接跟我和苗爷走,我也很欢迎。” 被称为苗爷的年青人侧头淡淡看了沈有余一眼。 此时,沈有余才注意到,对方原本额头上戴着的护额不知什么时候没有了,可能是先前和南海蝴蝶动手的时候损坏了的吧。大师没有了护额,露出了额头上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实心印记,有点,呃,像拔火罐留下的痕迹?……等等,拔火罐拔到额头上,这是什么样的操作?不可能有这种事…… 眼见沈有余没有任何反应,苍与不再多说,便带着南海蝴蝶和那位苗爷一起走了。虫群包围之中,只留下沈有余、大灰、念念,还有一个离死不远的方老头。 因为融合了虫核的南海蝴蝶和大师一行人的离开,仅凭沈有余一人无法镇住那么多的虫子。先前还安静蛰伏在四周的虫群又出现了明显的骚动,沈有余连忙将自己手上绷带又扯开了一些,他顿时冷得要死,似乎再冷一点就真的要死了,但好歹虫群多多少少安分了一些,他遭的这些罪也不算白挨。 大灰小声问沈有余:“这些虫子怎么没来吃我们?是不是你——” 沈有余实在没力气说话,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面比了一个收声的动作,大灰看见这个动作,虽然还是很疑惑,但看沈有余被冻到僵硬的脸是如此神色严肃,便不再问。 黑暗的洞穴里,只大灰手中唯一的一束手电筒光亮。 光照范围的边沿处,是影影绰绰的巨大虫煞们的身影。手电筒光亮找不到的黑暗之中,有点点的荧光,或红或白,看分布情况,这些远看还有些美感的光亮点,说不定是那些一个脑袋上聚集着十多对眼睛的怪物虫煞们的眼睛。 “念念,是你吗?” 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中,传来了方老头的低语。他似乎是神智又重新清醒了,能认出旁边人的样子,可能是死前的回光返照。 念念说:“师父,是我,我是念念。” 方老头咳嗽了两声,他说:“你真好,到了现在这个时候,都没丢下我,你真是个好孩子。” 念念静了片刻,随后说:“是的,师父,我在,不会丢下你的。” 方老头又咳嗽了几声,他咳完了,叹息:“我这辈子,总是被人丢下。我总是一个人,总是孤孤单单。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要我,没有人爱我,我好害怕。我现在就要死了,你陪着我,念念你陪着我,不要让我一个人去死,好吗?” 念念说:“师父……” 方老头似乎陷入了无边的回忆之中,他说:“小的时候,我爸妈不要我,把我丢了。我就是个孤儿。我生活的那个时代,可不像现在这么好。像我这样没人要的小孩儿,才不会有人管我死活。大家自己活下去都要很努力了,没有多的资源,谁会去管非亲非故之人的死活?所以啊,我每天睡在桥底下,饿了就翻垃圾桶里的食物,跟狗抢吃的……” 念念轻声说:“师父,我、我也是个孤儿。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山体滑坡死了,村里隔壁的叔叔阿姨收留了我,他们对我很好,但是那家奶奶不喜欢。奶奶说我抢了她孙子的饭,占了她孙子的东西。叔叔阿姨给我吃的,奶奶就把我单独叫到屋子里,从我嗓子眼里将吃下去的东西再抠出来。我经常吃不饱,不想也不敢去偷别人家厨房里的热菜,于是就去偷吃别人家狗盆里的剩饭剩菜。” 方老头说:“这些事,怎么以前从来没听你提起?” 念念没回答,老头又咳了两声,他说:“你后来被其他人收养了,是吗?我也是的。收养我的人我喊她师父,师父对我好,很好。和她在一起生活的这段日子,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光,只可惜,好景不长,师姐回来了。” 他讲到这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大喘着气。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人说过,回忆翻尸倒骨地席卷而来,他说:“在我之前,师父还有一个徒弟。当时师父带我回来,师姐她出门去了,所以我并不知道她存在。后来她回来,师父很高兴。是,师父待我好,可是她待师姐更好。我真不甘心,我处处都要同师姐比,可是师父眼里师姐永远都比我优秀。她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要跟师姐比,只当是少年人的争胜之心。后来我越做越过火,师父便来私底下劝我,她说我天资不如师姐,凡事要一步一步慢慢来,不可心急。哈……哈!” “天资是吗?那算什么东西。我走正路比不过师姐,走偏路只要能胜她,就是一条正道。我不甘心,为什么人生来就是分资质的,为什么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好命,而我就只能是个孤儿?师父说我不如师姐,我偏要证明我比师姐更强。歪魔邪道又怎么样,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终于有机会对师姐下手了——我赢了她!我还废了她的虫修功体。” 老头讲到此处吃吃笑起来,随后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又止住了笑。他幽幽长叹一声,轻声说:“当时师父很生我的气,她往常很少生气的,可是那一次十分生气。我很害怕,一直求她原谅,可是她不理我。她坐在屋子中间那张椅子上,冷冰冰地看着我。我跟她说,师父,你原谅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可是她跟我说,这声师父她受不起,从今以后,她就不是我的师父了。” “我真害怕,非常害怕。我的父母不要我,现在连师父都不要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一怕,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等我反应过来,师父……师父她被我杀了……” 沈有余在旁听到此处,愣了一愣,忍不住回头看,就听方老头继续哑着嗓音说道:“我当时,唉,我当时真的——” 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中,念念俯身听着老人死前讲述的故事。她听得很认真,很专注,没有看到那一点寒芒闪烁。老头的手被南海蝴蝶斩断了一掌,徒留那一只铁钩义肢,此时,他一边讲着故事,一边举起了铁钩,逼近了面前这个认真聆听他讲故事的女孩子。 他眼中闪着光,只差这一点,他就能挑破这个女孩的喉咙,让她下到死人的世界里永远来陪自己了。 “——我真的,很高兴。” 墓里八人 沈有余一眼看到此情此景,脑子里还没个什么具体想法,身体已经本能的自己开始行动。他拽住自己的背包,运用洪荒之力,猛的就将自己的背包当大型铅球一样的给投掷了出去! 这一背包投掷得十分突然,念念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登时人一歪,被背包给压得瘫在了地上。而老头刺下来的这一下,因此突发意外,便也就正正扎在了沈有余扔过来的背包上。 念念和方老头两人俱是一愣,沈有余心里骂了一声“见鬼”,他趁着两人呆愣的当口冲过去,把背包底下压着的女孩子给拖了出来——如今念念腿脚不便,脑子又一根筋,他很怕看到这一根筋的丫头被老头补上第二刀给弄死了。 像个麻袋一样的,念念被沈有余拖拽出去了三米有余,她说:“你……你……” 沈有余低头一看,发现念念胸口衣服上居然有血,他一惊:“啊?!你被刺到了?” 念念无言以对抬头望向沈有余。此时沈有余才看到念念在流鼻血,止都止不住,应当是他背包大力一击所致。这就很尴尬了。沈有余干笑两声,连连说:“对不住对不住。” 那旁躺着的方老头剧烈咳嗽起来,呼吸声如同漏风了一般。他大声唤道:“念念,念念。”沈有余和念念都停了说话。老头连唤了几声“念念”,声音低了,又喊“师父”,然后没了声息。 念念低着头对沈有余说:“你快把我带回师父旁边。” 沈有余一愣,有点不能置信:“不是吧,他都要杀你了,你还回去?” 念念摇了摇头,说:“师父很可怜的,其实他也不想这样子。我不想他最后走的时候,还孤孤单单的没人陪他。我知道——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沈有余闻言,一时没话讲。隔了一会儿,他叹气说:“行吧,是我多管闲事,我现在就把你拖回去,好吧?” 念念说:“谢谢你。” 沈有余又把念念拖了回去。他看着地上的老头,老头胸口正中都破了一个洞,换一般人早就死了,也不知这是受南海蝴蝶的攻击缘故,还是因为他本身的虫修功法缘故,这老头坚持到现在,依旧能说这么多话,真的很不同一般。 察觉到自己身边坐了一个人,老头神智此刻好像又不清明了,他颤巍巍说:“师父,你回来了啊?” 念念轻声说:“嗯,我回来了。” 老头听到念念声音这样轻,他的声音也同样轻了下去,竟显出难得的几分温柔来:“你来见我最后一面,是不是,但是你还不肯原谅我,对吗?”念念不答。 老头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我啦。我把翟师姐毁了,还练了这身不人不鬼的功法,你肯定是不要我的。” 念念声音有一点异样:“翟……师姐?” 老头继续说自己的:“我知道师父不要我,所以我啊,就先把师父你杀了。”老头说着说着笑起来,“师父,你不要因为这个怪我。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你活着的时候,我在你心里地位永远比师姐低,可是如果你死了,你就永永远远都是我一个人的了。” 念念静默半晌,问:“翟师姐,是翟如么?” 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翟如,翟如?”他说,“是啊,师父你死了那么久,你大概不知道吧。翟如后来领养了一个小孩儿,那孩子居然天生‘灵目’。我好恨,师父,我好恨。她为什么总是运气这么好,她天资比我高,遇见师父又是她比我先,后来成了个废人,随便领养个小孩竟然都是天生‘灵目’。我不甘。为什么我处处不如她,为什么我处处比不过她?” 念念问:“你把她怎么了?” 老头冷笑了一声:“到底师父是念着师姐多一点,都现在了还是只问师姐的事。但是师姐她命不好,师父你是死了之后,尸体被我炼化成了南海蝴蝶,可没受什么苦,但师姐她人还活着,偏偏一部□□子化虫,她就在虫墓里不停生幼虫,生了十二年。” 念念声音发抖:“是你把她害成这样的吗?” 老头说:“是啊,我拿她领养的小孩儿威胁她,她就答应了进虫墓。她也是好笑,明明是冲着一双眼睛才收养的小孩儿,还搞什么母女情深的样子,真恶心。” 念念气得大喊:“你住口!” 老头冷冷说:“为什么不让我说?我偏要讲。她死了之后,我就拐了她收养的那个孩子。那小孩儿整天张口闭口都是如姨,烦人得很。我就天天打那个小孩儿,天天骂她。可笑的是这小孩儿居然还想跟我学本事,说要去救人——我怎么可能真教她什么东西。” 念念浑身发抖:“你住口!住口!” 沈有余看到念念脸上神色逐渐癫狂,连忙抓住念念的后衣领,把人像拖小鸡崽似的又给拖走。念念拼命拍着地尖叫:“沈有余!你做什么,放我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大灰那边危机解除:“鱼仔,我手上红线消了!” 沈有余连忙说:“那你快来帮我,我拖不住人了。” 大灰赶忙冲上来,结果念念手一挥,一掌正正好就打在大灰小腿上。念念是什么怪力自然不用再多说,大灰受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手握手电筒,神色扭曲:“姑奶奶,小的给您跪了。” 念念:“……” 沈有余:“……” 沈有余缓了缓,转身问念念,神色严肃:“你刚刚是想做什么?” 念念合上眼睛,又慢慢睁开了,她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胸口里翻涌的所有情绪都平息吐尽,她一字一顿说:“我,要,杀,了,他。” 沈有余:“杀人就能解决一切吗?” 念念冷冷看着沈有余不说话。 沈有余又问:“杀人犯法你知不知道?” 念念说:“我知道。他害死了如姨,所以我要杀了他,然后我再去投案自首,这很公平。” 沈有余道:“公平?哪里公平了?你根本就是吃大亏了,你知不知道?” 念念一愣。 沈有余又说:“你知道那个老头最怕的是什么吗?” 念念没回答。沈有余自行接下去说:“他怕死吗?可能也是怕死的吧,我不知道。但是你应该清楚,他最怕的,是孤独,他最怕的是大家都丢下他一个人,留他孤孤单单。现在他这么个样子,半死不活,你再一刀捅死他,你以为你在报仇?醒醒吧,你压根就是在做好事,送他早登极乐见众鬼,不用死前遭大罪。” 念念听得呆住了。 沈有余见念念这么个样子,便放柔了声音,温声说:“你知道你现在怎么样做,才是最让他痛苦的吗?” 念念问:“我要怎么做?” 沈有余说:“你就应该丢下他不管,留他一个人在这里独自慢慢咽气。不管他咒骂也好,哀求也好,痛哭也好,大笑也好,你都不管他,都不理他,让他体会到最苦痛的绝望。而且从今以后,你要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连着你死去的如姨那份,你要过得很幸福,让这个嫉妒成精的老头嫉妒得发狂,让他嫉妒得要从坟墓里爬出来,这才是最好的报复,你——明白吗?” 念念:“我……” 沈有余转而问大灰:“小灰灰,脚还能用吗?多背一个人没问题?” 大灰说:“你说的是人话不?我脚怎么就不能用了。” 沈有余说:“那就好。在场我们三个脚都有伤,念念那样是完全站不起来的。至于我的脚,也是扭了一只彻底肿了,现在感觉十分卡鞋,虽然自己走没问题,但背一个人就有困难了。而你是被念念打了一下,我也不清楚你有没有被打成骨折。既然你这么说,看来是没问题。走吧,念念你背着,我来开道。” 大灰:“你开道——?” 沈有余:“不然你以为,我们几个人肉靶子待在虫窝里,到现在还没吃掉,是因为什么?” 大灰说:“我是早就想问你怎么回事,路上捡到宝贝了?” 沈有余挑了一下眉,然后冲大灰示意了一下自己右手上拆开的绷带。大灰先前完全没注意到沈有余的手,此时看到,脸色竟然一变:“你居然?!你怎么能?!” 沈有余原本只是一诈,没想到居然还真有情况。他慢悠悠一笑:“看来这件事你也知道哦?你和路爷爷两个人瞒着我什么了,为什么身为当事人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解释一下。” 大灰立刻闭了嘴,一脸不知所措。 沈有余凉凉地哼笑了一声:“行,这事等出去了再找你们算账。都已经这样了,你们还想怎么瞒我?” 大灰干笑了一声,不敢多说,只去背念念了。地上的老头忽又开口唤道:“念念,你在哪里?”竟是到现在都还未死。念念趴在大灰背上,回头去看方老头。沈有余说:“走了。” “师父,师父……” 他们向前走,老头的声音自后头又传来,一声一声念着“师父”,语声越到后头,越显凄厉,然而喊着喊着,声音渐低,是悄然而绝了。 念念的师父如果活到现在,也只是中年人的年纪,而老头入门晚,年纪小得多,按理来说,他如今应当是三十几许的岁数,但他看起来一副老态,完全就是一个老者的模样,必是所练功法透支了生命的缘故。 他一生妒恨自己的师姐翟如,着了魔一样的,一定要超过才可以。但修行一事,不是努力就够了的,还有天赋一说。他天赋不够,只能投入时间。他将自己的生命用邪魔外道之法浓缩燃尽,最终,赢了师姐,但自己也逐步彻底堕入魔障,整个人连身带心,皆是面目全非了。 沈有余三人继续摸索着前行,有着巨大怪物面貌的虫煞们,一个个见到他们都不敢靠太近。但随着时间推移,沈有余还是感觉到了,以他为圆心的隔空保护圈在逐渐变小。那么靠近的虫煞也很痛苦,可是越来越的怪物从陶罐里爬出来,空间有限,它们挤成一团,避无可避地倒向沈有余一行人的所在。 忽然,大灰短促地叫了一声。 沈有余一惊,生怕看到什么意外场面,结果他回头一看,大灰和念念都还好好的没事。沈有余没好气地说:“你叫什么?尾巴被踩了吗?” 大灰说:“哦,哦,哦……我没事。”这样说着他朝沈有余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翻个了去,大灰无声朝沈有余做了个口型“她、哭、了”。 沈有余:“……” 点了点头,然后沈有余说了一声:“嗯。” 大灰一脸难以相信的表情看向沈有余,用眼神传递出“你嗯一下就完了啊?”的思想感情。沈有余冲大灰轻声道:“我们快些走吧,不能在这里久待,要出事情的。”大灰望了望四周,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走,那边是出口。”沈有余听了,毫不迟疑就往大灰指的方向走去。 他们在虫煞堆里穿行,脚下是石阶坍塌之后凹凸不平的碎石地面,这地面简直就像是凹凸不平的牙齿。跟随大灰的指示,他们很快就找到壁面上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巨大裂缝。大灰气喘吁吁说:“就是这里了。”沈有余点点头,先让大灰背着念念前行,他走后头断后。 一进入隙缝,沈有余顿感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之气席卷全身。前方大灰也同样感觉到了,所以也抱怨了一句:“这里比外头冷好多。”沈有余说:“先走吧,后面虫煞也跟进来了。”大灰“啊”了一声,不敢再耽搁。这一点上沈有余确实没有骗大灰,后头真的有虫煞挤进来。它们就像是裹了一层透明塑料薄膜的液体一样,跟着沈有余一行人蔓延进了缝隙里头,如同一滩被挤出颜料管的大块颜料。 沈有余走在隙缝之中,起先还没有怎么在意,可是他越走,越觉得冷得不行。最后他扶着墙壁停下,实在是冷得走不动了。前方的大灰察觉到异常,转过身来:“鱼仔,你——”话头顿住,面上浮出惊愕的表情。沈有余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感到呼吸困难,此时见着大灰的脸色,他勉勉强强转头回看了一眼,顿时也愣住了。 身后的虫煞,在被吞噬…… 在被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所吞噬。 他身后的空间被扭曲,无形的力量在撕扯着那些虫煞。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漩涡存在于这个过道之中,那个漩涡的边沿正在吞噬拉扯着虫煞,将它们拖入漩涡,而一旦进入漩涡,这些虫煞就被搅碎成无形碎片了。 沈有余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也就是这一退,他看到那个蚕食着虫煞的无形漩涡边沿,是明显的跟着他一齐后移动了一下。沈有余喉头微动,眼前的景象是不是说明……这个所谓无形漩涡的中心点,这个造成异样现象的真实源头,其实就是他本人呢? 容不得他细思,当他下意识将右手放到身前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之中沸腾炸裂开了。 巨大的气浪冲击,使得他闭上了眼。他听到大灰慌张的叫喊声,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身体一度体验到极寒温度之后,突然又变做极热,而后又转为极冷。极冷与极热的反复交替让他几乎崩溃。他不由痛呼了一声,四下里都找不到可以借力的地方,他张开眼,看到四周斑斓闪耀的“风”——或许是风吧,他看到自己漂浮在半空。 右手的绷带早就散了,只那么险险几条带子钩挂着他的手指。自下而上吹起的风将他的衣服和绷带吹得猎猎作响,沈有余茫然地看着自己置身于色彩扭曲的风中,他看到自己的掌心正中,显现出了一道红色的纹路,那个纹路的模样,很像一道火焰。 周身温度越来越高,他感到越来越热。沈有余忍不住想,自己说不定就这样被烤熟了。他哀叹,还以为自己这次能活着出去,结果“躲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还是一样要死! 冷死和热死两个选择,真不知道哪个令人不那么痛苦点。很冷的时候,会让人不自禁地想,我宁可热死;但很热的时候,又忍不住要想,我宁可冷死。沈有余已经彻底放弃希望,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要死在这里了。热到血管都似乎要膨胀裂开的刺痛之中,忽然的,他似乎有人低低叹息了一声。 那一声叹息很轻,很稚嫩,是个小孩子的声音。 沈有余模模糊糊地想着,小孩子?嗯,这里怎么可能有小孩子,他是看到鬼吗,等一下…… 他的手被人握住了。 握住他手的人,肌肤温度冰冰凉凉,同时,那只手也确实是小小的。 对方牵住他,沈有余感觉就好像是有颗小海星贴住了自己的掌心,无可错认,那是—— ——小孩子的手。 墓里九人 那个小孩子一牵住他的手,沈有余立刻就不觉得热,脑子也跟着清明了起来。他错愕地回头去看,但是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白影,根本看不见具体模样,而且那个白影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暗淡, 沈有余感觉自己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但要再仔细深想,脑袋就开始痛起来,仿佛是要解开公式复杂的题目,却怎么也找不到头绪一样。 白影愈来愈浅,几乎透明。沈有余心中一急,想也不想,直接扑过去一把将对方抱住。当他做出这个举动之后,沈有余很诧异自己有此行为,可是他心中又隐隐觉得,如果自己不这么做,将来肯定会后悔的。 小小的白影在他怀中挣动了一下,沈有余察觉到这阵挣扎,马上就死死抱住不放。他感到周身温度又升高了一点,但可以忍受,没一会儿,怀中的小身影就不动了。沈有余又抱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这小孩儿不会是被自己闷死了吧? 赶紧松手,这回沈有余低头一看,发现这小孩儿不再只是一个白影,而是变成了一个真的小孩儿。四周流光斑斓的“风”渐渐消退,沈有余没看仔细,只是注意到小孩儿没穿衣服。他想也不想,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直接把那小朋友一裹。 幸好这个小朋友年纪也不大,大概十岁上下,人也小小的,沈有余本来就是借了苍与的衣服穿,这衣服属于他穿在身上也偏长的那种,所以披到小孩儿身上,把整个人都裹住了还有得多。 “沈有余啊!!!” 沈有余抬头一看,就看到大灰一边惨叫着一边向自己跑来:“天啊,我还以为你要死了——”突然脚步顿住,大灰显然是后知后觉地也注意到沈有余怀里抱着个人了,大灰惊叫,“沈有余,你抱着个什么?” 沈有余:“呃,这个……” 大灰大惊失色:“你他妈抱着个小孩儿啊!” 沈有余被吵得有点头疼:“好了,别大惊小怪的。” 大灰上前一步,他手指着沈有余,几乎戳到人脸上:“你怎么抱着个小孩儿,这小孩儿哪里来的?!” 沈有余说:“这件事说来话长——” “你是不是……”大灰这货语出惊人,“你是不是被虫子强|奸了?” 沈有余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大灰痛心疾首:“你,你是不是被虫姑娘强|奸了啊?之前不是有点虫子一直追着你不放吗?你刚刚是不是被迫产子生下这个虫人小孩。” 沈有余:“……” 沈有余以眼神警告说:“你再放一句庐山野驴屁试试?” 大灰闭了嘴。 沈有余抱起小孩儿,发现小朋友很轻,没多少重量。他看着小孩儿,试图在自己脑子里找一些线索,但徒劳无获。 大灰又在一旁开了腔:“沈有余,沈有余,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沈有余抬头:“嗯?” 大灰说:“这小孩儿你怎么捡来的?” 沈有余将注意力从小孩儿身上撤去,慢慢回忆,说:“他是突然出现的。”又补充了一句,“救了我。” 大灰凑过来,沈有余问:“干嘛?” 大灰晃了晃手电筒:“虫墓里突然出现那么一个小孩儿,刚刚闹出这样的大的动静,你觉得正常?先看看这个小孩儿什么情况。” 沈有余说:“那有什么好看的。” 大灰:“沈有余。” 沈有余:“什么?” 大灰:“你被风吹傻了?随便捡了个东西回来,查都不查?” “你不要这样讲话,他不是什么随便东西。”但大灰顾虑确实有道理,沈有余将小朋友衣领往下翻了一下,露出了一颗小脑袋,“行,你看吧。他现在昏过去了,你别闹他。” 大灰凑近一看:“咦,他是白头发?白化病么?” 先前沈有余压根没注意,此时才跟大灰一起发现小朋友是白发,但沈有余见到这一头白发,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大灰观察了一会儿,又说:“居然真是个人样,而且还挺可爱的。”说着便要伸手去摸小朋友的脸,但是“啪”的一声脆响,沈有余一把将大灰的手拍开。 大灰捂着自己的手背愣了愣:“怎么?” 沈有余义正言辞说:“不要随便乱摸。” 大灰怒了:“我就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人,我不摸我怎么确认?” 沈有余不理大灰,他伸手轻轻一蹭小朋友的脸颊,感到小朋友体温不高,偏低,但仍有热度,然后他跟大灰说:“我确认了,是真人没错。” 大灰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了忍,似乎把那句给憋了回去,不过,稍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看脸确实是个人没错,但谁知道他脖子以下藏在衣服里的——还是不是个人。” 沈有余一听,顿时很生气:“你什么意思,你居然还要扒一个小朋友的衣服验身,你是人吗?” 大灰说:“我这是为大家安全考虑好不好?沈有余,你为了一个白捡的奇怪小孩儿跟我吵架,你脑子进水了吗?” 沈有余听了这话一愣,直觉此话不对,但到底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大灰看沈有余这个表情,就继续说:“我看这个小孩儿是真有问题的,他会蛊惑人心啊!才那么一小会儿你刚抱上手呢,就为了他跟我吵,你自己讲,这合理吗?” 沈有余噎住,半晌,说:“你别瞎讲,没有的事,这个小朋友清清白白的,你不要污蔑他。” 两人还要再辨,一直靠坐着岩壁的念念突然开口:“他没有问题的。” 大灰和沈有余听到这话,一齐回头,异口同声说:“什么?” 念念见大灰和沈有余都目光炯然有神地盯着自己,顿时有些迟疑:“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这次轮大灰懵逼了:“什么,这是什么情况?” 沈有余却是很高兴:“我早说了他没有问题的,他不可能害我……大灰你干什么打我!” 大灰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光看着沈有余:“这小孩儿有没有问题先不说,我看你是脑子有问题中邪了吧?!” 沈有余不想跟大灰继续吵,他抱紧怀里的小朋友,稍觉安心,突然想起正事来,脸色一变:“都什么时候了还聊天,后面还追着虫煞呢,我们快走。” 大灰嗤笑:“哥哥,你可算是想起来了啊。” 沈有余:“嗯?” 大灰:“这后头如果真有虫煞,我们要等到你现在想起来才跑,那大家早就躺在地上凉了。” 沈有余:“……” 沈有余竟然无言以对,只听大灰又说:“总之虫煞都被你搞没了——唉,也可能是被这个小孩儿给搞没了的,我不管,反正就是没了,所以这个你倒是不用操心。” “但待在这里总是不好。”沈有余说,“能早些出去,还是早点出去。” 理是这么个理儿,所以大灰也不多废话,他背上念念跟着沈有余往前走。这条隙缝道路有时宽,有时窄,十分多变,走路时要格外小心,因为一不留神,就会被支棱出来的岩石给磕青了脑袋。 大灰走路走得认真,因他一专注在某事上,便难以再分神,所以也就没再主动提起小孩儿。沈有余走在前头,问念念:“你先前说这个小朋友能驱邪,这话是什么意思?” 念念伏在大灰背上:“因为他是由灵力构成的。” 沈有余不懂了:“嗯?” 念念略一停顿,解释说:“我的眼睛和大家不一样,每天有一个小时的自由调控时间,可以让我看到世界上的灵力流转运作。这段时间里,我能看到两种灵力,其中一种是煞气,另一种就是能消灭煞气的灵力。” 沈有余抱着小孩儿来了兴趣,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因为怕吵到小朋友,所以他讲话声音一直不高,他轻声问念念:“你看到的煞气和灵力是什么样子的?” 念念说:“煞气是一团黑,灵气是一团白。” 沈有余又问:“那你看宁宁,岂不就是一团白?” 念念一顿,看向沈有余怀里的小朋友:“你说的宁宁是……?” 沈有余点头:“不错,就是他啦。” 大灰终于插嘴,他走路走得有点喘,断断续续说:“沈有余你有病啊!居然连名字都给取上了!你是当自己是捡回来一只阿猫阿狗?” 沈有余回道:“我又不瞎,是不是人我不知道吗?你不觉得宁宁这个名字很可爱?” 大灰破口大骂道:“可爱个屁!”又问念念,“他脑子真的坏了,念念,之前狗哥不是有给纸符么,你这里还有不?如果我把纸符烧成灰喂他吃下去,这能不能治他的脑子?” 沈有余说:“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科学一点行不行?” 大灰不屑:“我们这一路走来遇到的事情,你觉得很科学?” 沈有余目光坚定,一本正经地说:“所有一切都一定有科学原理的支撑,如果出现了我们无法理解的事情,那也只是我们思想水平还不够高,科学道理是一定存在的。” “……”大灰无语了,只能说,“行,你就继续嘴硬吧。” 念念看看沈有余,又看看沈有余怀里的小朋友:“他——这个孩子有一些不一样,他不是人,也不是一般的灵力概念。” 大灰立刻说:“我就讲了,这小孩还是有问题的。” 念念又说:“但他的存在不会害人。” 沈有余冲大灰哼了一声,然后向念念微微一笑:“而且从某一个角度来说,还会保护人,是好孩子,对吧?” 念念点点头说:“是的。” 大灰:“……” 趴在大灰肩头,念念说:“其实之前,我就在沈有余——”说到此处,念念有些犹疑地停顿了一下,她不是那么确定地补上了一个称谓,“——沈有余哥哥……身旁,看到过一个很淡的白色影子。但那个影子模模糊糊的,我只看到过两次,我还以为是一些零散的灵力汇聚的意外。” 大灰插话说:“沈有余能当什么哥哥,念念你不要见外,叫他死鱼就差不多行了。” 沈有余:“喂!” 念念已经习惯大灰和沈有余之间的时不时吵嘴,此时见他们又怼上,便也就当做没听到,继续自己的话:“现在想来,我是没有看错的,这个白色的影子,一直跟着沈有余哥哥,只是能量不稳定,所以时隐时现。” 墓里十人 大灰听了念念这话,一阵牙酸:“我的天,那不是背后灵吗?太恐怖了。” 沈有余说:“你讲话注意点好吗?什么背后灵,你怎么不说是守护灵?” 念念自顾自说道:“之前灵力风暴发生时,我在沈有余哥哥身旁又看到白色的人形影子了。风暴形成我没看到中途经过,但沈有余哥哥抱着这个孩子出来时,我知道,他就是一直跟在身边的那个白影。”说着,她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来,“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情况,他——” 沈有余听到念念话语里的迟疑,便担心起来:“他没事吧?” 念念摇了摇头:“我不能确定。” 沈有余问:“他现在是怎么了?” 念念说:“他很奇怪的。” 沈有余:“怎么个奇怪法?” 念念脸上的疑惑神色越重,她说:“灵力的凝聚,要比凝聚煞气困难得。以前也有人将灵气凝聚压缩,想要做出尝试性突破,但灵气总是游离分散的,难以聚集。” “可是这个孩子,他完完全全就是由灵力组成,甚至是灵力浓缩到了一定程度,以至于有了现在实际的形体,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事。除此之外,他身上,好像还有……残缺的魂魄?这怎么可能。”念念皱眉,“魂魄怎么可能脱离生命体单独存在?我不明白,是我弄错了?” 沈有余说:“唉,其实你说的那些煞气啊,灵气啊,魂魄啊之类的词语,我都稀里糊涂不了解,要不你就趁现在,讲一讲你们通灵界的人,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知吧?” 念念答应说:“好,其实就是这样,我跟你们讲……” 一通解释完毕,念念问:“大概就是这样了,你们明白了吗?” 大灰说:“很玄啊,这是玄学。” 念念否认说:“不是的,玄学和我们不是同一个概念。” 大灰见念念如此神色认真,他噎了一噎:“我就是打个比方,比喻不当,哈哈,抱歉抱歉。” 念念轻声说:“是我讲得不够清楚。” 大灰忙说:“没有没有,不是你的错,主要是我理解能力不够强。” 沈有余此时插话:“对,没错,是你能理解有问题。” 大灰:“……” 大灰呵呵:“鱼老有何高见?说来给大家听听,如果没有,那还是早点闭嘴吧。” 沈有余说:“我对比归纳了一下,其实简单来说,在通灵界之人看来,世界由三种能量组成。” 大灰接口:“是吗,敢问是哪三种?” 沈有余说:“嗯,你这样很不好。” 大灰不懂:“啊?” 沈有余说:“你在提问之前,应该要学会先自己思考。” 大灰呵呵呵呵:“够了啊沈有余,你再瞎嘚瑟显摆,信不信我锤你?” 沈有余没绷住脸上表情就笑场了,他说:“知道了,小灰哥向来说一不二,说锤就锤,我是不敢随便招惹的。”他解释着继续说下去,“反正这能量,分别就是‘正’,‘中性’,‘负’三种。这个所谓的‘正能量’,是通灵界通常意义上的灵力,‘负能量’则是一般意义上的‘煞气’,而‘中性能量’就是贮存在活物体内的一种稳定能量。” 大灰琢磨着:“你这类比还真有点道理,不过我怎么听你说这个,感觉有点像中学时候学的‘原子’相关概念,就那什么带正电的质子、带负电的质子,还有中子什么的——太久以前的东西我都记不清了。” 沈有余说:“是参考这个。” 大灰一整表情,严肃道:“沈老师,您继续。” 沈有余笑说:“先说能量彼此的相互作用。显然,正负能量之间的矛盾是最为明显的,异相的正能量,和负能量遇上之后,会进行一个互相抵触消耗的过程,谁的能量相对多,谁最后就残存下来;而正负这两种能量碰上各自相同的属性,却又有不同。” “负遇上负,必会彼此间进行吞噬。但正能量却不尽是如此,因为它还有细分种类,是‘金木水火土’这五种元素分法。虽然遇上负能量时,都能与之抵消,但正能量的内部还有纷争。同种元素相互融合十分简单,但异种却有排斥,所以有些灵修,也是以此作为打斗手段的。” “三种能量里,最为稳定的,自然是被储存在活物躯壳内的‘中性能量’;而具备邪性攻击力的是‘负能量’,一旦大量汇聚,能对‘中性能量’产生一定作用;至于‘正能量’。则是能对抗‘负能量’的存在。” “‘中性能量’受到□□和魂魄的束缚保护,在稳定无损的情况,一般不会与其余两者正负能量相冲突。但也有例外,比如□□和魂魄特别孱弱的话,会容易受到负能量的影响。举个例子,活的‘虫子’被作为负能量载体淬炼成‘虫煞’。再举个例子,又比如魂魄孱弱的人,就会‘八字奇轻’,容易受到‘负能量’影响,遇上‘负能量’特别容易疯或者死。” “再说三者之间的转换。‘中性能量’是世间最基础的能量,活物体内都有这种能量,如果活物是普普通通死掉,就会很平静地消散,并在空中遗留下一些游离的‘正能量’;但是,倘若活物是被虐杀,或者是心怀极度怨恨死掉,就可能会转变成‘负能量’。” 大灰突然开口:“我听你这样说,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说方老头死前那么疯癫,他该不会变成负能量的鬼煞吧?”这话说得念念和沈有余立时都沉默了,大灰意识到自己讲的这件事不是个好话题,忙说,“我错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沈有余说:“没,你指出的,只是一个有着非常大可能性的结果。” 念念趴在大灰肩头不说话。大灰说:“念念对不起啊,我……” 念念摇头,然后才想起大灰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她说:“没有什么不能提的。有些事情,说出来可能反而更轻松一点。” 大灰说:“嗯。” 念念低头趴在大灰肩背处,过了一会儿,她转头问沈有余:“沈有余哥哥,你怀里这个小朋友,打算之后怎么办?” 沈有余叹息:“我不知道,先带回家吧。” 大灰问:“就这么直接带回去?” 沈有余说:“我是这么打算。路爷爷肯定瞒了我什么,我把这个孩子带回去当面问他,他还能赖么?” 大灰忍不住道:“你怎么这话说得跟要回去携子逼婚一样?” 沈有余瞥了大灰一眼,说:“放你的庐山野驴屁。” 大灰还没来得及回嘴,沈有余又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大灰支吾:“这……我不知道啊。” 沈有余目光紧盯大灰:“你肯定知道一点。” 大灰硬着头皮说:“那我也不跟你装蒜了,我确实知道一些事。但那些和现在这个,是两码事。我可不晓得这个小幽灵是什么情况。路爷爷要瞒你,也是为了你好,你当初那会儿——咦,这个孩子?!” 沈有余微笑:“我当初怎么了?这个孩子又怎么了?你是想起什么来了,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大灰一个劲的摇头:“不能说,不能说。这事我不能继续跟你说了。你要是开始发疯,我回去怎么跟路爷爷交代?” 敏锐地捕捉到大灰的用词,沈有余感到很奇怪。 什么“发疯”,他为什么会“发疯”? 大灰挑上这个用词,肯定是有原因的。但,为什么是“发疯”?他是曾经“疯”过吗?他怎么半点印象都没有? 沈有余还就扯着这个问题不放了:“我以前怎么发疯的,你倒是跟我讲讲。” 大灰哀嚎一声:“饶了我吧,我不知道啊。” 沈有余逼问:“我是真的‘疯’过一段时间,是不是?而且我自己现在还不记得了,但你知道,而且你还见过。你当时来的时候,我正要读高一,那是初三升高一的暑假,就是这个暑假发生了什么,但我如今不记得了,是不是?” 大灰说:“别问了,我现在肯定是不会跟你说的。反正你都不知道了那么久时间,你再多等一会儿还不是一样?回去见了路爷爷,我问问他怎么打算,到时商量有个结果,以后但凡我知道的,一字不漏全说给你听,成吗?” 沈有余被气笑了:“我已经成年,这种事情我自己就能做主,应不应该知道由我自己说了算,你当我是三岁还是怎样?” 大灰很坚持:“这事真的要跟路爷爷商量。” 念念见气氛不对,连忙说:“你们先不要吵架,我看到前面有光,应该是要到出口了。” 众人抬头往前方一看,发现果然隐约有明明光亮。 沈有余经此一打岔,情绪稳定了一些,回想起方才对话来,他发现整个过程当中支配自己的情绪是愤怒,而且是那种怒到极点,是怒了很久之后反而四平八稳让外人看不出太多痕迹来的怒意。奇怪,这样的情绪激动有必要吗? 他下意识把怀里小孩儿抱紧了一些。沈有余低头一看,这孩子闭着眼睡得昏昏沉沉,仿佛不知时日长久。他望着孩子的睡脸,心中忽的静了一静。大灰说得对,这事不用急,反正他肯定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算他们不跟他说,他也会想办法刨根究底。 舒了一口气,沈有余轻声说:“我们快些出去。” 说起来奇怪,大家在这隙缝间走了这样走,按理说也应该习惯这样黑暗的空间,但前方出现光亮之后,众人的感觉霎时就变得不一样了。有一种错觉,似乎不尽快逃离这里的话,两侧的壁面就会倾塌,将大家都吞噬埋没在此地,大灰和沈有余走到最后,都情不自禁地跑了起来。 终于—— 终于走出这个鬼地方。 阳光扑面而来,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大概就像是从大海深处好不容易上浮到了海面。众人忍不住欢呼了一下,大灰提议:“我们快就近找个地方休息整顿一下。” 这提议自是合情合理,天色已是傍晚,寻一个休息的地方的确是首要需求。大家开始找寻出路,当然,设备工具不全,认路困难,最后众人只是凭感觉随便走着探路。 路上,沈有余怀里的小孩儿一直没醒,始终是昏睡的状态。当时洞里光线不好,沈有余对这小孩子也只是看了个大概,此时阳光充足,他看清楚了,怀里的小朋友不仅头发确实是白色的,而且还是个小卷毛,长相秀稚,是个很好看的小孩子。 总之从那缝隙里出来,到他们找到有人的小镇,差不多是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到了小镇上,大灰随便拦了个路人问:“大哥,这里是哪里?” 那人被拦下后听到这个问题,虽然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说:“喜舟镇啊。” 大灰又问:“离六尺村远吗?” 那人思考了一下:“六尺村?没听过,周边好像没有这个村吧?” 跟着又是鸡同鸭讲了一会儿,感觉都不太对,念念出声询问:“这里是哪个省区呢?” 那人说:“浙。” 听到这个答案,众人都愣了一愣。要知道他们进虫墓的地方,可是隔壁省区。大灰喃喃了一句:“操。” 路人大哥抬头看了看日头,说:“你们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先走了。” 沈有余含笑向这位大哥道了谢,然后同人告别。 告别完三人面面相觑。大灰问:“现在怎么办?” 沈有余说:“也没办法了,先找个地方住。” 大灰愁容满面:“可是我们有钱吗?” 沈有余微笑:“不巧了,我们没有钱哦。” 虫奴一罐 大灰愁容满面:“可是我们有钱吗?” 沈有余微笑:“不巧了,我们没有钱哦。” 大灰:“那你笑个球!” 沈有余说:“因为爱笑的小伙子运气都不会差,而我最近运气都很差,自然就更应该多笑笑。” 念念说:“那个……” 大灰光顾着怼沈有余,压根没听见念念说话,他说:“沈有余啊沈有余,我看你姿色也还差强人意,不如去卖笑吧,把你卖给富婆,这样我们连回家的钱都有了,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沈有余赞许说:“很不错,你说的这就是我下半生的梦想,可惜的是,到现在都没有富婆看上我,让我孤芳自赏空耗青春了那么多年,我也很难过。” 大灰喟然一叹:“虽然没有富婆看上你的美色,但当年,也有男的被你忽悠得千金一掷,你再努力一把,说不准就有男富豪愿意包养你了。” 沈有余对此敬谢不敏:“男富豪还是免了吧,我的性取向正常,还是喜欢女孩子的。” 念念见大灰和沈有余都不理她,略提高了声音:“我带了钱。” “咦?”大灰听到这话稍顿了一下,随后嘿嘿一笑,“沈有余,你梦寐以求的被富婆包养机会来了,快点——啊!” 念念:“小灰哥你不要胡说八道。” 大灰本是嘿然一笑,但笑不过三秒就成了一声惨叫,只因念念听他乱说就急得捶了他一下,顿时大灰就被念念捶得人矮了一截,扭曲着一张脸直呼“痛痛痛痛痛痛痛”,一连喊了七个痛字。念念看大灰这个过度反应,有点不知所措,她道歉:“小灰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有余忍住笑:“别管他,他逗你玩的来着——你说你带了钱,那你身上现在有多少现金?” 念念有些迟疑,她自己也拿不准包里的钱数:“三四五六七八百吧。” 沈有余:“多少?” 念念:“呃……八百。” 沈有余点了点说:“不怕了,这肯定是够的。” 本想用手机搜一下周边有什么住宿的地方,结果一交流,发现大家都没通讯工具。沈有余和大灰是被绑了来的时候不被允许带,但念念居然也没有,就很奇怪,而且她是从来没用过相关设备。 大灰不能理解:“方老头要是有事情找你,都不用手机吗?” 念念说:“我一直跟在师父旁边的,他有事直接跟我说就好,不需要手机。” 大灰很自然地脱口:“可你也要联系其他人的人啊,其他人怎么办?” 念念闻言沉默了一下,她说:“我没有要联系的其他人。” 大灰:“……” 沈有余在念念和大灰对话的这会儿,正专注于给小朋友擦脸。 他刚才觉得抱着小朋友的姿势有点手酸,于是便换了一个动作。也就是在换姿势的过程里,他发现小孩的脸上沾了点脏兮兮的灰,于是沈有余拽着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去擦。 因为擦得过于认真,大灰和念念在说什么他也没怎么留心,等到他擦完心满意足欣赏着小孩儿干净的脸,才留意到身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尤其大灰还看着自己,那表情显然是“妈的我又说错话我没勇气再开口太尴尬了救命啊沈有余”。 虽然沈有余没听清身边两人的对话,但大灰心思太好猜了,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大灰呢,就是脸皮太薄,要换他这种脸皮厚的,再尴尬,也能硬行自我救场强作若无其事。沈有余心里这样想着,偏过头朝身边两人笑了一笑。 刚刚给小朋友擦完脸后的沈有余,心情莫名很轻松,就好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并且未来以后再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于是他这一笑,就很有点雨化春风百花齐绽的意思。念念和大灰一见之下,竟然下意识纷纷掉开头,等头转完了,两人又齐齐一愣,然后同时把脸转了回来,并各自心想,干什么我刚刚要觉得不好意思?这种情绪根本没有道理。 “走吧,先看看镇里都有什么。” 沈有余说完,就往前头走。 在他的带领下,大家溜达了半圈喜舟镇,然后,他们发现,这是个开发得不算很成功,也不算很失败的旅游景点,所以,这地方的物价也是不算非常高,但也不算非常低。 比较一番后,他们挑了个一百一晚住宿的客栈。 念念是有身份证的,沈有余和大灰两人没有,可是,这地方又没有联网的人脸识别自证系统,于是对着客栈老板,沈有余真假掺半编了个四人“山中悲剧探险”故事,幸而他还背着登山包,于是真挺像那么回事。 沈有余还半真半假编了新鲜出炉的“弟弟妹妹”在探险过程中摔伤腿的故事,以及他们不幸丢了重要财物诸如手机钱包身份证等等细节。 老板听完之后深表同情,大概看沈有余几个确实不像坏人说,并且老板家中不准还有个跟沈有余等人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儿,出于一种仁慈怜悯,他只收了沈有余单人间的价格,但是给他们一间套房,而且吗,也没让他们没身份证的去派出所进行身份核实,只友好地给了些他个人的经验建议。 沈有余又问能不能借用店里的电话给自己家人报平安,老板自然答应,只可惜沈有余将电话拨过去之后,无人接听,无论是家中固定电话或是路爷爷的手机,都是没有人应答。 也不知老板脑中补充了什么故事情节,反正他看向沈有余一行人的目光越发同情了。 搁了话筒向老板道谢,沈有余他们上楼进了客栈房间,进门后发现居然是两张上下铺床位的合住小套间,这位老板确实很好心。 大灰把念念放下后,直接瘫坐在地上。 沈有余也把背包放在了门口靠墙的位置,他本来想把小朋友放到床上,但包着小朋友的登山服并不干净,都是尘土,他想了想,还是把小朋友揣自己怀里坐到了地上。 大灰见状似乎想说什么,看表情也不是什么好话,但最终居然忍住没有讲。于是沈有余也就当自己没有看见,他转头问念念:“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念念坐在椅子里,原本正盯着自己的腿出神,她冷不丁听到沈有余的问话,微微怔忪了一下,才回答说:“我要先回家。” 沈有余也不细问念念家在什么地方,只继续问:“然后呢?” 念念想了想,说:“然后我打算加入通灵协会。” 大灰立刻叫道:“别啊!那鬼协会一看就特别坑人,你看里头出来的,哪一个不是心肝脾肺拍两下都要冒出黑水来的?你去那地方怎么行呢。” 念念:“我——” 沈有余毫无预兆的忽然说:“那你考虑一下来我们家怎么样?” 念念吃了一惊,抬起头:“什么?” 沈有余说:“你别看大灰那个样子——” 大灰立刻不满地抗议起来:“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样子了,我不挺好吗?” 沈有余比了个手势示意大灰别说话,他向念念说:“反正你别看大灰那么个样子,其实他跟我一样,都是被家里人遗弃,然后被人收养的。收养我们的是个姓路的爷爷,虽然经常做事不靠谱,但人很好。他在我们身上进行前期投资,我们长大之后给他养老送终。十分公平是不是?我看你也是个人才,就想让你来我们家。首先第一点,你力气非常大,家里要是有你,那以后扛米抗水我们前程无忧,简直太好了。” 大灰:“……” 大灰朝着沈有余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沈有余当然是看到了。他连忙冲大灰摆手,示意大灰不要打断自己的演讲:“再来你人品上佳,特别知道知恩图报,这一点在当今社会就非常难能可贵了。就比如我身边大灰这个人吧,他就完全不认识‘知恩图报’这四字怎么写的,而且经常对我实施‘恩将仇报’的个人行为——” 目光里瞥见大灰脸上的冷笑,沈有余说:“不过,这一点我们暂时就不详细展开描述,反正你了解一下就差不多。刚刚说了你的两个优点,还有最后一点就是你身负异‘异能’,我们觉得这样的你非常可靠,感觉你很厉害,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大家,总之,和你在一起特别有安全感,于是综上所述,我和大灰打算邀请你加入我们‘养老送终组合’——大灰,你也说两句?” 大灰一拍手:“念念,你别看鱼仔一天到晚满嘴跑火车,但今天讲的勉强也算人话。你是个非常牛逼厉害的女孩子,我们路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们路家欢迎你!” 念念怔怔道:“我、我、我……” 她突然从椅子里起身,双脚站在了地板上,说了一句:“我要去卫生间!” 沈有余和大灰看到念念居然腿现在就好了,而且还能站起来,都是一愣。 念念垂着脑袋,又重复一遍:“我去卫生间了。”说完也不给沈有余和大灰再开口的机会,一阵风似的,就往卫生间里冲去。 目送念念疾步如奔向洗手间,沈有余同大灰讲:“人有三急的力量可真强大。” 大灰横了他一眼:“你少贫一下会死吗?” 沈有余微微一笑:“你猜我会不会死?” 大灰说:“我管你会不会死。” 沈有余点头说:“这个你确实先不用管,你还是先反思一下自己先前骗人的事吧。跟我简单说一下,你跟路爷爷,是怎么欺瞒我这个老实人的?” 大灰一听沈有余追问这个就头疼,他几次想说什么都没说出口,然后在沈有余的目光注视里,他爬起来,找到房间里一瓶矿泉水。大灰拧开盖子,狂灌了几口进嘴,随后他扭头问沈有余:“你就不渴、不饿、不累?不能歇停会儿吗,我的鱼祖宗,鱼大爷?” 沈有余说:“但是我一想到我这辈子最亲的亲人们居然骗我,我就伤心得喝不下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让我怎么歇停?” “我服你了。鱼仔啊,我也晓得,这种蒙在鼓里的感觉非常不好,你那么坚持,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先跟你讲一点,但就一点点。” 沈有余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要讲就全部讲出来,哪有讲一点的道理。” 大灰说:“我先看看你的反应再决定讲多少。” 这算什么,怕他发疯?有这么夸张吗? 沈有余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他说:“你尽管讲,会发疯算我输。” 大灰却是问了一个问题:“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第一次见面啊……我虽然记性不算很好,但这一点还是记得清楚的。”沈有余回答说,“不就老宅周庄那儿。初中升高中的中考结束,我跟路爷爷回周庄老宅收拾东西,你就在周庄,那会儿还是你来给我们开的门。说起这个,啧啧啧,大灰啊大灰,当初你对我还真不友好。” “能怪我吗?谁让你一开始对我也很不友好。” 沈有余由不得大灰如此污蔑:“你瞎说什么呢。我对你还不够友好?我刚开始的时候不都跟你笑着打招呼?就你要死,一直‘你们欠我钱’的表情,我多热的脸持续贴你的‘冷屁股’都把脸给贴凉了,你自己说,我再倒贴,是不是贱得慌?” 大灰“哼”了一声,他没接沈有余的话,只是说:“你是不记得了的,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可不是在周庄——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躺在医院。” 虫奴二罐 沈有余听了大灰这话,情不自禁地一皱眉。 他冥思苦想老半天,也不记得自己闯了什么祸,以至于要躺医院。对于大灰的话,沈有余满心犹疑,最终只能根据常理来进行推断:“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其实我那年暑假出过一场车祸,然后就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灰一脸嫌弃,“你想什么呢,你以为自己是在演十年前的狗血家庭伦理偶像电视剧吗?” 沈有余一本正经辩驳说:“我的推理完全是合情合理的,正常人联系上下文了之后,都会是我这个逻辑结果好吧?既然不是这个原因,那你倒是跟我讲明白是什么缘故。车祸姑且算是‘天灾’一种,不过你都说了,我的失忆跟车祸没关系,这不是‘天灾’,想来想去,也就只能是‘人祸’了。怎么,这件事跟‘通灵界’有关么?” 大灰说:“其实吧,你的事情我了解得并不是清楚,路爷爷没同我细说过。我一开始是不感兴趣,后来是不好意思多问显得自己太鸡婆。我只知道,我当初那会儿来的时候,你们家,刚死了个人。” 沈有余听到这话心头一跳,心间蓦然就浮上来一股很难言喻的情绪,说不清楚是什么,仔细一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又讲不出是在乱什么。沈有余心不在焉地随口胡诌:“你的意思是,有人入室抢劫把我打进医院,而我则是防卫过度,把对方给打死了?” 大灰神色有些严肃,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沈有余的表情:“有没有人入室抢劫我不知道,但是死的那个人,是你师父。” 沈有余皱眉立刻说了一句:“什么师父?我没有师父的。”说完瞅见大灰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他心情不是很爽地问,“做什么?干嘛这样盯着我,我脸上开花了?” 大灰循循善诱问:“你听到这个消息,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么?” “你说得太笼统了,特别是什么特别,具体一些行不行?” 大灰说:“你就没觉得脑袋很痛,并且伴随着想自残的冲动,比如用头撞墙,拿刀割腕之类的?” 沈有余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向大灰:“你咒我死啊?” 大灰反复确认:“真没这种冲动?” 沈有余说:“你再问,我倒是想按着你的头让你去撞墙了。” 大灰有些唏嘘:“果然时间包治百病,没跨不去的坎。你那时,可疯了呢……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医院,据说你找死喝了农药,所以正在洗胃。我听医生跟路爷爷的对话,知道寻死觅活的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说到这里,大灰停下喝了口水,然后继续道:“那会儿你醒了之后,就在病床上靠坐着,表情跟个死人差不多。我和路爷爷进去,你看也不看人。路爷爷跟你说话,你也不理。后来你终于有一点反应,对,当时就这样,我学给你看,你就这样的,人动也不动,跟个棺材板似的,就眼珠子转一下,瞟了我一眼,我操简直了,看我跟看蟑螂差不多。” 沈有余懵了:“有这种事?” 大灰一边给沈有余比划动作,一边讲:“是啊,然后你就那么个样子跟路爷爷说‘你又捡东西回来了?’路爷爷挺不好意思地跟你介绍我,结果话到一半就被你打断了,你同路爷爷讲‘以前只是捡些不懂事的动物,现在都敢捡些会说话的人回来了?’还说什么,‘师父死了,现在没人替你善后的,你又捡东西回来,迟早养死。’” 沈有余干笑两声:“过分了过分了。”他听大灰描述,心里还是不相信,“我真的有这样过吗?” 大灰说:“你说过的难听话可不止这一点,我就不跟你一一模仿了。路爷爷一直在开导你,但你一直都死样怪气的,我看是往你床前供个蜡烛,你就能下葬了。反正当时和你同住了三天,我就没在你脸上看到过除了‘死人脸’之外的表情。” 沈有余难以置信:“这……” 大灰继续说:“等到第四天的时候,你又自杀了。” 沈有余:“呃?” “不过路爷爷发现得早,又把你救了回来。”大灰表情有些复杂,“我当时还是第一次在你脸上看到其他表情。你那时……你那时跟路爷爷说,是自己把师父给害死了的,还说自己不想活了。” 什么?他竟然有个全然没有印象的师父,听大灰只言片语的描述,自己同这个师父应该是关系很好的样子,但自己不知什么原因把人害死了,还为此自责得想自杀?这都什么狗逼玄幻听起来像瞎编的故事情节?沈有余问:“那后来呢?” 大灰说:“后来路爷爷带你离开去了——反正再回来时,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算是。你其他都记得很清楚的,就是选择性失忆,不记得你师父的所有相关,而且表现出来的模样跟先前判若两人。不过,偶尔跟你提起你师父的片段,你就要发疯。但是等疯发完了,你又什么都不记得,总之是不记得任何自己发疯的相关细节。” 沈有余循着大灰给出的线索去回忆过往,发现其中确乎有一些异常端倪,比如自己很多事情莫名其妙就记得很模糊,模糊得很诡异,近似脱节。甚至于苍与说他写小说的事情……理智上沈有余已经信了大灰的话,但感情上接受不能。 “能做到让一个人选择性失忆,而且是自主选择,这是什么操作?又是通灵界的独家秘术吗?你刚刚说做到这一点之前,路爷爷曾经带我离开,他这是带我去了哪儿?我猜一下。你很含糊的没明说地点,是故意略过不提,但如果仅仅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你不会是这个语气。所以,这个地方和你有关——或者说,和你过去有关?莫非……路爷爷他带我去了你家?你以前的家?” 大灰:“……” 沈有余一直都有仔细地观察大灰神色,此刻他一见大灰露出这种表情便了然:“原本我只是随便一猜,看来是被我料准了,果然这样?” 大灰无力回复:“我又怎么个表情了?” 沈有余说:“所以你家跟通灵界有关,你是通灵界的人,路爷爷也是,甚至我过去也是?而且还有个通灵的师父——好啊,你一路过来,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样子,原来都是在演戏么,你也演戏演过头了吧?我一直觉得你小子认路技能诡异,现在想想,也是通灵能力的一种?” 大灰觉得自己巨冤:“请你不要把我说得跟阴谋家一样好吗?通灵界什么的,这种事情我跟你一样,也是这次听他们说了才知道。路爷爷没跟我说过什么通灵界,我家的情况,我压根就不了解。还有,我的认路能力是天生的,我又没得选,如果可以,我还不想要呢……” 沈有余一想当初的大灰,那时大灰表现出来的种种,都令他觉得这子以前是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那会儿一直猜想,可能大灰早些时候住在比较偏僻的山里,而且还是没水没电的那种山旮旯里。为了照顾朋友的心情,他从未过问大灰以前的经历。如今来看,这当中另有古怪隐情。 不过,这事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大灰抱着明显的回避态度,如果真要问,等以后有机会再问也不迟。只是令沈有余比较不太能理解的,是大灰应对问题所采取的措施:“那些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就不觉得很奇怪,然后感到不安,最后觉得自己必须要去查清楚一切才可以?” 大灰说:“反正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假装它不存在,我不一样能把日子过下去?而且过得更好。” 沈有余敲敲床板:“逃避是不对的——” 大灰说:“我知道可耻,但是它有用。” 沈有余叹气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路爷爷他……” 大灰说:“他是好人。” 沈有余说:“我知道的。我现在有点在意我妈娘家的情况,大灰你知道得比我多,关于我妈,你知道什么?” 大灰说:“这个我不知道,路爷爷从来不提。” 沈有余说:“路爷爷是国画大师,我妈是路爷爷的徒弟,路家二伯伯他们,提起我妈妈,时不时会冒出来的修饰语句是‘你妈妈的师父是你路爷爷’。‘师父’这个说法在现在很少见,一般来讲,就算是什么师徒关系,多半还是叫老师。先不说我和我那个师父,我只是在想,我妈和路爷爷这个‘师徒’,是不是其实并非我一直以为的国画学习,而是通灵相关的学习?” 大灰说:“你说得有道理,所以你是想说?” 沈有余说:“还记得虫墓里狗哥给我们保平安的纸符时,他和方老头聊天时过到的事情吗?他们有提过一个制符水平很厉害的——” 大灰接道:“宁家。” 沈有余点了点头:“是,我妈妈她是姓宁。还有我表弟宁长豫你也知道的。他有一次给我们送过个保平安的符——” 大灰听到这个,立刻想起宁长豫画的鸡|巴符,他直接笑出声:“长豫同学令人印象深刻啊。你是想说,方老头和狗哥说的宁家,有可能就是你妈妈家?” 沈有余说:“我是有这么一个联想猜测,虽然没有经过实际验证,但十之八|九吧。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件事,这事只有路爷爷知道,先前我觉得只是小毛病,所以没跟你提过,现在想跟你讨论一下。” 大灰问:“什么?” 沈有余伸出自己右手:“今年年初,大概就过年那段时间吧,我经常会觉得很冷,后来路爷爷用刀在我右手上划了一道,然后拿绷带给缠了一圈,我就好了。我们在虫墓里的时候,我发现我手上绷带内侧一面,居然都是写满了奇奇怪怪的字的,这绷带拆开了居然能驱虫。还有,宁宁这孩子出现的那会儿,我看到自己手上有个火焰纹路,但现在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大灰呆住了:“你之前怎么都不说?” 沈有余也很苦恼:“没时间啊,再说虽然发现异状,当时说出来也没办法解决。这问题阐述起来又特别麻烦,我那会儿觉得说了也是白白耗费口舌,就没讲。但现在,我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总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大灰也开始紧张起来:“怎么?” 沈有余轻声说:“首先,我是宁家不要的小孩儿,路爷爷却收养了我,我外公为此还跟路爷爷翻脸了,而他们以前曾经是很好的朋友。这点你也知道,对吧?” 大灰说:“是,确实是这样,但——” 沈有余摆了摆手:“你先听我说。本来我就一直觉得,外公家对我的态度很古怪。路爷爷说,那是因为我爸是穷小子,外公觉得我妈和我爸不般配,一直很反对,所以连带着对我也喜欢不起来。这话乍一听,好像很有道理,但细想一下,又很古怪。如果真的只是如此,外公何必为我和路爷爷翻脸闹得那么难堪?外公对我,显然不是顺带的不喜欢,而是明确针对于我的厌恶,甚至可能是恨极,恨不得我死——但当年路爷爷保下了我,所以他们两个为此翻脸。你看,这样解释,是不是更合理,比路爷爷说的理由,要合理得多?” 大灰听得目瞪口呆:“你、你怎会这样想?” 沈有余说:“我分析得不对?” 大灰:“呃,这不是对不对的问题……” 沈有余又说:“不是说好先听我讲?” 大灰只好道:“那我不说了,你先讲。” 沈有余继续:“这第二点,就是我外公一家,他们八成是通灵界那个很有名的符修宁家了,我们刚刚都已经分析过,对吧?” 大灰说:“对。” 沈有余又说:“那第三点,就在于我先前缠在手上的绷带。它们内侧写有奇怪文字,拆开了的功效是能‘驱虫’镇煞气的。这话没问题,陈述了事实,但,它是一种有侧重倾向的挑选式陈述。事实上,不如这样讲,其实无论拆不拆开,绷带的功效都是镇煞气,只是拆开后效果对外。那么问题来了,绷带未解开的状态时,它在镇压什么?” 大灰睁大双眼,一时无话。 沈有余说:“现在你也想到了,是不是?这绷带在我身上的作用,是镇压我这个人。而绷带内侧的字符,类似符箓,我想,或许就是出自宁家手笔。如果这样讲,外公家对我的情况很了解,他们对我的状态很警惕,这种警惕,或许从我出生开始就有了。” 大灰念道:“沈有余……” 沈有余接着说下去道:“我以前一直不大明白,为什么外公会那样,一副很不喜欢我,见都不想见我的模样,却又总是定期来看我一面。现在想想,却是有点理解。我想,我的出生,是有问题的。甚至我整个人的存在,或许都是有问题的。但这二十多年,我一直普普通通地长大,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之所以可以这样,也许,便是因为有路爷爷在前面拼力顶着。” 大灰不语。 沈有余又说:“最后,就是第四点了,我以前有个师父,是么?” 大灰略显迟滞地点了一点头。 沈有余:“你亲耳听我说过,我师父是被我害死的,对不对?” 虫奴三罐 大灰预感到沈有余要说什么,他忙说:“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就算同样结果是筷子掉在了地上,但过程却能有很多变故。它可以是我自己不小心掉在地上,也可以是你来抢我筷子,然后在我们的争吵中,筷子不幸掉在了地上。鱼仔,很多时候,都不是只看一个结果,就是什么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有余说:“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希望它好,它就能好,我总是要先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样,就算之后知道真相,也不至于心理落差太大。” 大灰:“你……这件事上,你又是怎么想的?” 沈有余说:“你还记得刚进虫墓的时候,方老头说过的话么?当时很多蚰蜒,老头说,这些虫子是冲我来的。虽然后来狗哥马上用别的解释替我解围,但,我认为,老头一开始说的话,是真相,那些虫子,就是冲着我来的。” 大灰“啊”了一声。 沈有余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是很容易吸引脏东西的体质。想必路爷爷为了解决或者说是抑制我这个问题,一定采取了不少措施,才能让我像个普通人似的不受干扰。至于今年我觉得身体不适的情况,极有可能是个周期性的事件,过去一定早有案例,而且导致了很坏结果,所以路爷爷格外重视,其中绷带就是一个补救方法。 “当我听到你提及我有一个师父的事情时,我就产生了联想,我那位师父,是怎么死的?他是不是被我引来的脏东西给害死的?然后我就又想,那我的妈妈呢?我妈妈怎么死的?关于我爸妈的事,路爷爷永远含糊其辞,只跟我讲我爸妈生前很恩爱,连怎么去世,具体什么时间去世的,都不曾说清楚过。事实真相到底如何?他们——我爸妈,是不是在我出生的时候,就被我引来的脏东西害死了?” 大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样讲,就完全是把自己说成是‘鬼之子’了。” 沈有余叹了口气:“你这词概括得很精准,我怎么先前没想到。” 大灰又说:“鱼仔,有些话,你自己在心里想了多久?” 沈有余不答。 大灰道:“你现在能讲出来,也好,总比你一直憋在心里瞎捉摸要强。不管怎样,我和路爷爷都站在你这边,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陪着你。你今天讲的事情,到底情况如何,我不知道,没办法告诉你答案,但我明确晓得的是,虫墓里我们几个人,最后能活着走出来,是因为你。” 沈有余沉默良久,再开口,只问了一句前后不着的:“是吗?” 大灰肯定地告诉他:“是。” 沈有余按了按额角,有些头痛:“不提这些了。对了,你是不是认得宁宁?” 大灰没反应过来:“什么宁宁?” 沈有余示意怀里抱着的白色卷发小孩:“就他啊。” 大灰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然后说:“他啊……” 沈有余道:“你看我现在也不会发疯,那你还有什么顾虑不能讲的?” “唉,也不是,就是——”长长的一个停顿后,大灰说,“怎么讲呢,这孩子他,长得有点像你师父。” 沈有余一愣,下意识的,是又低头再去打量怀里的孩子。 大灰说:“我见过你师父的照片。” 沈有余不语,过了一会儿,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有些疲惫地往身后墙面一靠:“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你同我仔细讲讲,成么?” 大灰说:“其实也都是些小事情。我不认识你师父,没见过你师父,就看到过一些照片而已。那个时候我刚到这个家没多久,你又被路爷爷带出去‘治疗’,我呢,就一个人留在周庄老宅收拾东西。” 沈有余静静听着,大灰继续道:“当时路爷爷走之前有过嘱咐的,凡是和你师父相关的影像记录,都要收起来。你们走了之后,我花了大量时间,按照路爷爷的要求,把东西全收起来堆储物间了。其中有许多洗印出来的照片,我理的时候顺手看了看。你师父的样子,我记得清楚,因为相当特别。” 沈有余问:“是怎么一个特别法?” “你师父看起来很年轻,他是个少白头,白色短发又是天然卷,我自然印象深刻。” 沈有余又问:“他看起来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嘛……”大灰想了想,说,“你师父在照片里,大多数时候看起来很……对,就那什么很高冷,很冷淡的样子,但有时候陪你玩被抓拍下来的表情,我的天简直了——” 沈有余不解:“什么简直了?” 大灰说:“就和高冷形象有挺大反差啊。那么多照片,他基本没笑过,笑的几张全是你跟他一起被路爷爷抓拍的。” 沈有余听到这里,有些不以为然。 照片这种东西,比较有迷惑性。有时候一个人在照片里看起来很高冷,不见得本尊就一定真的高冷,甚至可能是个逗逼,只是他本人对镜头有恐惧感,所以拍摄的时候就“不拘言笑”了。至于抓拍又是另一回事,因为当事人并非直接面对镜头,甚至是压根不知道镜头的存在,如此状况下,自然就显得比较“真我”。 而那厢大灰说着说着,倒是来了兴致,给沈有余仔细描述:“你师父那个长相呢,看起来很不好惹。因为他的眼睛线条在尾梢那儿,是走势上翘,有点像猫眼睛的形状。那种样子,你想象一下就明白的吧。但他眼珠颜色深,是深黑色,盯着人看或者是看镜头时,就有种很郑重的感觉。这两样一中和,倒也不是那么犀利,只是表情冷淡,显得不好接近。” 沈有余玩笑道:“描述那么仔细,你该不会舔过照片了吧?” 大灰:“……” 大灰一脸冷漠:“你乱讲什么呢!” 沈有余说:“没有就好。只是你说宁宁和师父像,又是怎么回事?宁宁到现在连眼睛都没睁开过,这样你也能看出相似来?再说,我那个师父年轻,可他跟宁宁还是差了很多岁的。你说相似,总不该是只有头发像吧?” 大灰回答:“白色卷毛的头发相似是一点。还有就是,我见过师奶小时候的照片。” 沈有余愣怔了一下:“什么师奶?” 大灰说:“师奶就是你师父的妈妈。” 沈有余道:“她老人家的照片也有?周庄老宅那边到底藏着多少东西,全都是你收整的?” 大灰:“这个才不是我整理的,我只整理了你师父的东西。师奶的照片,是我后来问路爷爷他才给我看的。” 沈有余:“……” 沈有余听到这里,无语了,看向大灰的眼神,就很有几分探究。 大灰见到沈有余这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恼了:“干嘛?” 沈有余:“不干嘛。” 大灰:“我看师奶的照片怎么了,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沈有余忍住笑,“只是——你没事特意找师奶的照片做什么?” 大灰:“看你师父好看,于是有此一问,不行吗?” 沈有余长长地“哦”了一声。 大灰:“‘哦’你个头啊。你看一个人长得过于好看,就不会好奇他的家人吗?尤其对方是男性的时候,你就不会好奇他有没有什么姐姐、妹妹、表妹、侄女?” 沈有余断然回答:“不会。” 大灰:“……” 沈有余似笑非笑的:“所以你问过路爷爷没有?我师父他有没有什么姐姐、妹妹、表妹或者是侄女?” 大灰被揶揄得无话可讲,闷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样,我不要跟你讲了。” 沈有余说:“我晓得错了,路辉老哥,求求你继续跟我讲吧。我特别想知道,我的师父有没有什么姐姐、妹妹、表妹或者是侄女。” 大灰:“……” 大灰冷声冷气说:“没有。” 沈有余笑出声:“逗你的。好了好了,说正事,路爷爷怎么跟你说我师父的?” 大灰说及正事,脸色略缓和,他灌了一口水,然后说道:“你师父,也姓路。” 沈有余:“嗯?” 大灰说:“和路爷爷算是远房亲戚。而且真要论起辈分来,别看你师父年纪不大,路爷爷按理来讲还要叫人一声小叔叔。” 沈有余略有些吃惊:“这么乱的吗?” 大灰又说:“是啊。还有就是,你师父当初也是父母双亡,然后被路爷爷收养。” 沈有余听到这里,是真正无言了,喟然长叹一声:“我算是服了路爷爷。”又问大灰,“师父同他妈妈长得很像?” 大灰点头道:“有个六七分相似。而且他们两人还是独一份的长相,路家也没其他人跟他们长得相像了。所以,师奶活着的时候,想娶美人的想法还有百分之一的实现可能性,但她去世之后,要想再找个样貌相似的媳妇,就没再可能的。” 沈有余觉得好笑:“你还真的是做了全面功课。”跟着又问,“可是这样,和宁宁这个小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大灰说:“你师父小时候的照片,我没见过。但我看到过师奶还是小丫头时的照片,就和你现在抱着的这个孩子很像。你师父像他妈妈,两边一推算,这小孩儿当然也会像你师父。”说到此处,顿了顿,大灰轻声说,“鱼仔,念念不是说这孩子魂魄不全么,我有一个想法——” 沈有余将怀中小朋友额前的碎发拨开,说了一声:“我知道。” 他知道大灰没说全的话是什么。 大灰是想提出一个猜测,是想说他怀里的小孩儿可能和他的师父有关。 ——甚至,更大胆地去猜测,这小孩儿,还有可能就是他师父。 大灰又问:“你希望他是吗?” 沈有余手一顿,然后他缓缓回答:“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不交谈,不出声,只是相对坐着。也不知多久,前去卫生间的念念终于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沈有余和大灰默然的架势,她略略有些怔忪:“你们这是怎么了?” 沈有余感到自己的腿有点麻,他搂着小朋友换了个坐姿,然后说:“没什么,就是看外头天快黑了,该吃晚饭。我打算留下来照看小朋友,你们两个出去吃吧,记得回来的时候帮我们打包两份饭菜就行。” 念念和大灰出门之前,问沈有余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沈有余琢磨了一下,说:“换洗衣服需要买的,你们捡着便宜的随便买吧。还有宁宁他也没有衣服穿,十岁小朋友的衣服鞋子内衣裤,你们看情况,随便挑着个便宜的买回来就行,本来就是暂时一穿。哦,对。大灰记得帮我带包烟。” 大灰立刻义正言辞拒绝沈有余的最后一个请求:“败家玩意儿,我们都穷成这样,你还那么奢侈要抽烟?抽个屁烟,有害身体健康,别抽了。” 事实上,沈有余没有烟瘾,他平日并不怎么抽,只是偶尔觉得特别烦时会想要来一根,就比如眼下这个时候。然而这会儿大灰拒绝了他,给出的拒绝理由还十分合理充分,沈有余便想,不抽就不抽吧,也不会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等到大灰和念念离开,沈有余连床也不爬上去,就直接瘫倒在地。他实在累得慌,像具尸体似的一躺,连同怀里抱着的小朋友一起。但躺下去没一会儿,他又“垂死病中惊坐起”了,因为想到应该给小朋友擦洗一下。毕竟这孩子没穿衣服地在地上躺过一遭,不管怎样,都该一洗。 有时候人挺奇怪。单单是对着自己时,说不定就会无限放低要求偷懒随便应付,但要对其他人负责时,就会变成被人监督着要好好干活一般。虽然沈有余心里无比想要一动不动地躺倒,最好什么事都不做,但念及小朋友,他又无论如何都是不好意思再躺下去的了。 踢掉自己脚上的鞋子,沈有余换上旅店的拖鞋,然后他俯身将小孩从宽大的登山服里抱出。只是,当这孩子的身体彻底暴露在空气里时,沈有余的动作顿住了。他倍感奇怪地“咦”了一声,因为在小朋友的左臂肩头处,他看到了一尾红色的纹身印记。 看模样,这一块纹身只是部分,似乎是个什么动物的尾巴,能看到它绵延着往这孩子的后背延伸下去,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沈有余暗暗心惊,他搂着小朋友,将昏睡的孩子翻转了个儿,终于见到了纹身的全貌。 竟是一条张牙舞爪的过肩赤龙。 这条龙的龙尾甩在小朋友的左肩处,红色的细鳞尾巴缠绕着一直延伸到左臂的上臂,而循着龙尾绕至后背,看到的就是一条完整的,张牙舞爪的赤龙。 龙的整体走势向下,霸满了孩子的背部,此龙是龙头朝下,一只龙爪探向股沟的方向,仿佛要下潜了一般——按理来说,龙么,总归是模样威严的。而这龙,确实同外面广为流传的威严龙形无太多差别,赤龙纹身的龙相,很凶,但这一身红鳞,失之过艳,于是两相加成,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沈有余哑然,他想不到在一个小朋友的身上,会见到如此大幅面积的纹身,要知道纹身纹的时候,可痛得要命。 伸出手,他的手指按在那纹身上一抚。小朋友触碰感觉同真人没什么两样,只是体温较之于常人偏低。沈有余这样想着正要收回手,他目光一转,忽然注意到,这条赤龙纹图案的边沿处,还伴有许多龙飞凤舞形式的符文,是如同鬼画符一般。 这乍一见,沈有余觉得眼熟,跟着忽然醒悟过来,如此字符,竟是和缠在他手上的绷带内侧文字类似。 眼皮一跳,不自觉地,沈有余开口说了句什么。 话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然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句话就中断了。沈有余甚至无法回忆起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并且,越是努力地去想,他脑海中关于那句话的记忆,反而越是模糊。 这下子,沈有余是真真正正地开始觉得恐怖了。 一个人是怎样构成的?为什么“我”之所以会是“我”? 可以这样说的吧,“我”之所以为“我”,是因为那些过往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而过往发生的事情存在于记忆之中,记忆是凭证,是根据,记忆中的事情,就是发生过了的——可是,记忆中的事情,真的就一定是发生过了的吗?不存在于记忆中的往事,就确实是没发生过吗? 如果记忆可以任由篡改,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沈有余沉默了下去。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起身,先不想这些,给小朋友洗完澡再说。 他卷起衣袖裤脚。 说起来,这还是沈有余第一次给人洗澡,以前他连给阿猫阿狗都没洗过,当下这动起手来,动作十分笨拙——明明是给人洗,结果弄得自己身上也都是水。沈有余心想,带小孩儿也太烦了吧?然后用浴巾将小朋友裹住放在床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水迹,沈有余盘算着自己也先洗了再说。但迈出一步,他看见小朋友一颗湿淋淋的脑袋搁在床边,才发现自己居然粗心地忘记给人吹头发。于是沈有余只好折转回去,翻捡出吹风机。手指没入湿润的发丝之中,电吹风“嗡嗡”地响了起来,他触摸到小孩儿的头皮,是一种很隐秘的过分亲昵。这种体验以前可没有,沈有余心中暗道,原来给人吹头发是这种感觉。 如此一番大动作下来,眼前这个孩子仍旧没有要醒转过来的意思。 沈有余望着小朋友发了一会儿呆。 其实,先前他都没敢跟大灰和念念仔细讨论这小朋友的问题。 他清楚地晓得,自己在这一点上退怯了。 别的事情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就此事,他分明是采取了暂时回避的态度。 如同被告知家属死讯的人,站在停尸间门口。他是那个推开门之后,不敢走过去,不敢揭开尸体白布的人——他甚至都不敢问自己师父的名字是什么。 人,是由过去所经历的一切造就的。存在于记忆里的,才算得上是“被经历的过去”。那么,一个人就是由记忆组成的吗? 他想,也许并不是的。 或许记忆并不可靠,发生过的事情会被遗忘,但就算被遗忘,有些事情仍旧是会不着痕迹地在一个人身上留下刻痕——哪怕他本人已经不记得了,可冥冥之中仍旧是会有所感知,即便很模糊,很微弱。 房间里的空调呼呼作响,因为是最大风量,有些吵,沈有余找到房内的遥控器,他将风量调至最小,然后走回到床边靠着坐下。 他很少专门去回忆自己的过往,但此时此刻独自一人望着小孩儿的睡颜,沈有余难得地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虫奴四罐 沈有余从小跟着路爷爷长大,打从出生开始就是这样。 他爸妈在他出生没多久之后,就意外去世,死因他不清楚。他的爷爷奶奶响应佛祖号召离世得很早,爸爸在这世上没有别的亲戚,而外公一家明确声明不要他,兜兜转转,反正他是被路爷爷收养了去。 路爷爷是个很和蔼的人,擅长国画,鼻子上长年累月地架着一副黑框的老花眼镜。镜框形状是圆形的,路爷爷同年纪的朋友一度耻笑这种眼镜太老土,结果没想到最近几年流行起了复古物件,如此黑框圆形镜片眼镜在当下,居然也成了一项时尚小物,而路爷爷,竟也意外被夸作是紧随潮流的新潮人物。但沈有余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知道时尚什么的都是歪打正着。路爷爷虽然对穿着布料比较讲究,但要论及时尚,那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的词汇。 路爷爷的名字叫做路宗涯。 小的时候,沈有余是跟着路爷爷住在周庄小镇里。因为早产的缘故,他身子骨弱,许是城里空气浑浊了点,他矜贵得三天两头要生病,路爷爷拿他没办法,拖着他回了水清水秀的老家周庄住着。这一转移,倒也对了路子,沈有余还就真的在此之后没再怎么生病过。 周庄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本来沈有余那么一个病歪歪的小婴儿,在周庄熬了几年,居然也有了个非常壮实的小身板。不过,小孩子太病弱自然让人头疼,但太健康活泼,同样不见得是好事。 就比如沈有余刚学会说话还在地上爬的事吧,有一天路爷爷出门忘记把院子门关上,下午他回到家一转,发现沈有余这死小孩居然没了。路爷爷急得出了一身冷汗,心急如焚在小镇上找了一圈,终于在镇口收破烂的板车上头找回了沈有余。 沈有余被找到时,坐在小板车上,正无忧无虑地吃着别人给买的金龙糖画,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失踪给家人造成了多大恐慌。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爬出婴儿床,然后爬出房间,再爬着横穿整个院子,最后还爬上了街道被人捡走。也亏得他运气好,遇上的是好人,不然他哪里还能优哉游哉吃着糖画等路爷爷来接他——早就被人卖了数钱了。 自此之后,针对沈有余的看管就得到了全方位的升级,那么精力旺盛又很会爬的小孩儿真的太吓人了,一个看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此事一直作为反面事例排在了路爷爷的黑名单里头,不过,除上述原因之外,还有一点是,沈有余跟着收破烂的新学会了一个称呼名词,叫做“妈妈”。 妈妈这词本身没问题,但关键是沈有余学了之后,叫什么都是“妈妈”。 沈小同学无父无母,所以他学说话的第一个词是路爷爷教他的“爷爷”。奈何“爷爷”这个发音对幼儿来说太难了,沈有余一直学不会,只好滥竽充数对着路爷爷喊“牙牙”。但其实“牙牙”这个发音也很困难,远不如“妈妈”来得顺口,于是新学会说“妈妈”的沈有余很兴奋,他喊路爷爷是“妈妈”,看到狗也是喊妈妈,看到玩具也是喊妈妈,总之,妈妈这个新词对他来说是万能的,世界万物无一不可是妈妈。 更可怕的是,他们家还养了一堆小动物。 小动物都是路爷爷捡回来的。路爷爷这个人呢,人很和蔼,爱心泛滥,看起来儒雅无比是个高级知识分子似乎很靠谱的样子,但其本人行事实际上非常不靠谱。就比如他特别喜欢捡活物回家,大活人先不说,光是猫猫狗狗白鹅小鸡乌龟鱼什么的他就捡了一院子,但捡回来他又养不好,也亏得小动物自身顽强,才没让他给养死。 面对这么一院子的小动物,学会“妈妈”一词的沈有余,自然是逮着不管什么小动物都要冲对方喊一声妈妈的。于是事情演变到后来,只要沈有余一喊妈妈,这院子就是一片“喵喵汪汪呱呱唧唧”的喧哗声,菜市场都没那么热闹! 这事在沈有余长大之后,路爷爷经常拿出来取笑沈有余,不过沈有余本人不是很在意就是了。 路爷爷这人很孩子气,有着一些十分古怪的爱好,前头说的喜欢捡活物回家是一件,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给人剪头发。对,没错,这是爱好,可不是因为生活所迫诸如镇上没有理发店这种理由——周庄的理发店阿姨手艺可好着呢。 每次沈有余头发稍微长了一点,路爷爷就会雀跃无比地挤到沈有余跟前,然后用一种温柔的语气哄骗说:“小鱼,你这头发长了,挡眼睛了吧,爷爷给你剪头好不好啊?” 一开始沈有余年纪小,没有经验,就让路爷爷给哄骗得手了。但小朋友天生也是有审美的,这种事情不需要人教,年纪再小,也会有个人口味偏好,也知道什么是好看的,什么是不好看。 路爷爷这出手的第一回,彼时,沈有余已经是个知道美丑的小孩儿了。 剪完头后,沈有余一照镜子,他凝望着镜中自己的影像三秒钟,便嚎啕大哭满地打滚将自己折腾成了一只会哭的陀螺。当时还有人被沈有余的哭声惊动出来问是怎么了,路爷爷说:“就、就剪了个头发。”那人看了一眼沈有余的新造型,随后表示,隔壁家黑猫在夏天被主人剃了毛,也会因为觉得自己形象不佳而郁郁寡欢不肯吃饭,更何况沈有余是个人,自然更不依了。 经此一事,路爷爷消停了好几年,但好几年过去,“贼心又起”,不过他转换了哄骗方针,是有模有样地跟沈有余商量:“你要是让我剪头,我就给你零花钱,小鱼,你觉得怎么样啊?” 这一点比之当年可就高明了很多,把理发当成买卖,想要有回报就必须得有付出,就算被剪成丑八怪,也不能哭鼻子。沈有余还真的有几次因为有东西想买,于是“忍辱负重”“出卖”过自己的头——牺牲自己满分的帅气换一笔零用钱,这买卖,他觉得不亏。 除了这些特别爱好之外,若要再仔细点去说路爷爷,那么,或许“表演欲旺盛的老小孩”这个形容说法是比较贴切的。 以前沈有余读书时,晚饭过后总会跟路爷爷一起看电视,看到好笑的地方,路爷爷还常常会去模仿着电视里的人物给沈有余表演一段。无论是淑女还是土匪大佬,他老人家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当然,最绝的要数扮演刁蛮小公主。这角色出自一部相当难看的无聊电视剧,剧集自是没有看头,但路爷爷在旁边跟着同步一演,就很“精彩”了,能让沈有余笑得打跌滚到地上。 如此旺盛表演欲,有时候还会被路爷爷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运用”到生活之中。 譬如,他们家有一个大浴缸,大家都很喜欢往里头泡澡,有一次,路爷爷洗完出来跟沈有余说:“果然大冬天的,还是泡个热水舒服。”跟着又道,“小鱼,我替你重新换过水了,你赶紧去泡吧,去一去寒气。” 沈有余被路爷爷脸上高兴赞许的舒缓表情给蒙住了,他压根没多想,直接脱光了往浴缸里头跳进去,然后又一声惨叫爬出来,爬的时候没站稳,还摔着磕青了脑袋。 原来,路爷爷放了一缸冷水诓骗沈有余去泡。 当天夜里,大冬天泡了冷水的沈有余就发起了高烧,这病情来势汹汹,体温计一测,居然都快四十度了,路爷爷吓得老泪纵横,连连道歉,就差没将沈有余供起来磕头。 …… 往日种种,皆历历在目,清楚得就好像是发生在昨日的事情。可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份记忆,其中竟然能抹去了当中一个人的存在? 沈有余叹了口气,他扯了一把身上湿漉漉的衣料,站起来,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背上有一道伤口。不知道在虫墓里是什么时候被划伤的,老长的一道口子,出了不少血。血干了,伤口就跟衣服粘在了一起。沈有余看着自己这伤也是无语,因为真的完全对此没有印象,果然在特别紧张的时候,人对身体痛觉的感知就会大大降低。 虽然很难搞的样子,但这伤口迟早要处理,总不能让它跟衣服长合了。他坐在洗手台上,慢吞吞地沾了水将衣料从伤口处剥离。大灰和念念提拎着东西回来的时候,沈有余正好处理完伤口将上衣脱了下来。 大灰在门口没看到人于是提着食物袋子喊道:“沈有余,沈有余,你人在哪儿呢?” 沈有余正痛了个半死,他听到大灰的声音,没好气地从卫生间里出来:“声音轻点。” 大灰说话声骤降八度:“知道了知道了——我操,你他妈搞成这样想干嘛?注意点形象行不行,别衣衫不整不穿上衣还搞什么□□,没一点良家妇男的好样子。” 沈有余:“……” 念念咳了一声,她将手上拎着的食物打包盒放到桌上,说:“我和小灰哥都没还没吃,把饭菜买了回来正好大家一起。” 沈有余回应了一句“好”,又问:“你们买了药么,止血消炎的那种?” 念念摇头说:“没买,但是我包里有。” 沈有余笑了一下:“那好,大灰你过来帮我包扎一下,我背上开了口子,自己不好弄。” 大灰一愣:“你受伤了?” 沈有余“嗯”了一声,没多说。 大灰接过念念的小药包绕到沈有余背后一看,立刻忍不住骂道:“你开了那么大一道口子,怎么先前不说,都没感觉的吗?” 沈有余回说:“之前吓都吓死了,哪里还顾得上疼不疼。” 大灰拿棉签沾了药膏,动作十分笨拙地给沈有余涂药:“听你胡说八道,我看你明明就镇定得很。” 沈有余说:“那是我被吓傻了好吗……”正好大灰涂药没个轻重戳着了他的伤口,沈有余一时痛到龇牙骂人,“轻点成不!要痛死我?” 大灰:“我已经很小心伺候了,大少爷,你生得皮薄矜贵还能怪我吗?” 说着故意拿棉签在伤口上滚了个趟儿,沈有余疼得脸色一变,终于是不敢再多嘴。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大灰的上药技术快速进步,还是疼着疼着就疼习惯了,反正沈有余感觉好受了不少,他看到一旁墙上的全身镜映出大灰给自己涂药的样子,忍不住说:“小灰灰,你狗熊绣花呢?这姿势很不错。” 大灰翻了一个白眼,照着沈有余的伤口就用棉签一刮:“你说什么?” 沈有余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念念见状说:“呃……要不我来帮忙吧。” 闻言,沈有余一摆手:“那不用,毕竟龟儿子伺候老子,天经地义,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让他孝敬一下爹。” 大灰听沈有余嘴上没个谱的,也不悉心给人敷药。当下屠夫一般动作,他用上绷带将沈有余的伤口缠好,然后打上结,一个巴掌隔着绷带拍在伤口上:“爹,儿子孝敬得你还满意吗?” 沈有余挨了这一下差点没痛得滚到地上,他勉强保持着平静的样子,强撑着微笑说:“满意极了,儿子你真乖。” 念念突然开口:“你们两个感情真好。”又说,“说话有意思。”接着又道,“很像讲相声的。” 沈有余:“……” 大灰:“……” 沈有余在卫生间里擦洗一番换上了新衣服,他出来的时候念念和大灰已经在吃了。 大灰握着筷子告诉沈有余:“刚刚试了,你家宁宁叫不醒,你说这怎么办?” 沈有余走到床边去看小孩儿,果真是没有醒,可他也不敢闹腾,这个所谓闹腾就比如直接把人捉起来死命摇晃直至晃醒为止。这事可以对大灰这么干,但是对着眼前的小孩儿,沈有余下不了手。 他想来想去,想不好要怎样,只好从新买来的衣裤里挑出小朋友穿的那套,给小孩儿先换上了。做完这一切,他搬了凳子跟大灰念念一起吃饭。关于那小孩儿的情况,念念也从未遇到过,所以不知道怎么处理。大灰的看法是:“那小朋友明显不是人——”见到沈有余挑眉的样子,他改口补充,“我的意思是,他这孩子,显然不是凡夫俗子!既然不是凡夫俗子,那么大概也是不用吃饭的。” 沈有余听了,不置可否。 大灰看沈有余那死样,无语了片刻,然后说:“我看你晚上就跟小朋友挤一张床睡得了。如果他会感到饿,自然半夜会醒来想吃东西。你睡在他旁边,能第一时间知道。” 沈有余听到这个提议,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了些许:“你说的这个还是很对的。” 吃完饭收拾一番,众人洗漱过后关灯就寝。沈有余睡在下铺,又是离开关最近的,所以自然由他关灯。 “啪嗒”一声,室内顿时陷入黑暗。这种光明陡然切入黑暗的瞬间,总是会给人造成短暂失明的时刻。沈有余摸黑爬上床,坐在床上摸索着找毯子时,无意间触碰到了小朋友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有些冰凉。 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猛然间碰到这样一只手,蛮吓人,尤其他先前虫墓走一遭,劫后余生,难免如同惊弓之鸟。沈有余确乎是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他觉得很好笑,觉得自己是反应过度了。他心里调侃着跟自己说,不是有句话叫做“美人冰肌玉骨”么?此话如今看来很有理。这美人呢,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果然都是冰肌玉骨清凉无汗的。 把小朋友轻轻往里推靠了一些,沈有余也一并躺下。 躺了一会儿,沈有余发现旁边的小孩儿竟是听不见呼吸声的。他心头一惊,连忙挨凑过去。将手指凑到对方鼻子底下,战战兢兢地等了半天,沈有余总算是摸着了一点浅浅的呼吸,很浅很浅。 没事就好。总归没事就好。 沈有余松了一口气,心中安定下来,便又躺正回去了。只是,像这么躺着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始终没有睡意,转来转去睡不着,终于沈有余忍不住抬脚踢了一下上铺,轻声叫道:“大灰,小灰灰,你还醒着么?” 过了一会儿,大灰略带睡意的声音才从上头飘下来:“你干嘛?怎么还不睡?什么事?” “我……” “嗯?” “我那个师父,他叫什么名字?” 沈有余问出这一句话后莫名很紧张,其实也没什么好紧张的。可能是有一秒钟的间隔,不清楚——时间在个人的情绪感知下被拉扯得很长了,仿佛是过了许久,他才在黑暗之中的听到大灰的回答:“你师父叫路知宁。” “路知宁?是哪三个字,怎么写?” “路当然是路爷爷的路了。知是知己的知,宁是安宁的宁。” 听闻这个答案,沈有余心神一震。 路知宁…… 宁。 虫奴五罐 沈有余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稳。 他一直在做梦,而且肯定不是什么好梦。醒来之后,由梦境波及开的那仿佛晕车一样的恶心感,即使醒来之后也挥之不去。然而要他再去回忆梦中内容,他却又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他起身去看身边的孩子,小朋友仍旧是在睡梦之中,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众人开始收拾东西,沈有余自己洗漱完毕之后,拿了湿毛巾给小朋友擦脸。小朋友睡得沉沉,沈有余一边擦一边心想,我这是捡了一个睡美人回来了。 其实要收拾的东西也没多少,大家理完了,坐成一圈。 大灰问念念:“你之后打算怎么样,考虑好了么?要不就直接跟我们回去?” 念念有些僵硬地说:“我……我还是要回一趟家里。” 大灰追问:“之后呢?” 念念不答。 沈有余干脆起身找到房间里的笔纸,他写了下地址和电话,然后把这页纸撕下来塞到念念手中:“你不用手机,那固定电话会打么?” 念念点头。 沈有余又说:“这是我们家的地址、固定电话,还有我的手机号码。你要是考虑好了,直接联系我们,然后按照这个地址到我们家。或者你到了市区之后直接电话联系我们俩,到时候我们去接你也是一样的——我们住的地方也有些难找。” 念念有些迟疑的,很轻的,又点了点头。 大灰说:“诶、诶,你怎么哭了……” 过了半晌,沈有余又说:“一会儿我们下去,问老板查一查回去的路线,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我和大灰身无分文,所以想问你一下,你有银行卡吗?我们——” 念念有些局促地开口:“我没有银行卡。” 沈有余闻言一噎,但因为心中有所准备,所以多少还是“果然如此”的感觉。 大灰忍不住问:“你那个没有银行卡,平时存取款怎么办,方老头都是直接给你现金的吗?” 念念点点头,随后,她从自己那灰扑扑的斜挎小背包里,掏出一只小黄鸭钱包。 沈有余先前看念念的背包,就一直没弄懂那是什么图形,因为这背包被洗得掉色还变形起球,不知背包主人为何一直留着不肯换。现在他休息充足又瞅见了小黄鸭,倒是脑子里灵光一现,问了一句毫无紧要的闲话:“你的背包也是小鸭子?” 念念摸了摸自己的背包,有些不好意思:“如姨以前给我买的……这些钱给你们。” 小黄鸭钱包的内里被扣出五百,身体瞬间瘪了下去。念念本来也就只有八百,扣除昨日住宿费一百,还有杂七杂八的费用,自己还能省多少?这下子又掏出五百,余下的能够她自己回家么? 沈有余本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也没想好怎么讲,他接过钱,只说:“我们到楼下问问老板。” 问过老板路线,附近倒是有个汽车站,估算了一下去往目的地的价格,收费不算贵,用着念念的钱确实也还能有富余,不过总是用得太捉襟见肘了。 他又打了电话给路爷爷,仍旧是无人接听的状态,沈有余能背出的电话号码只有路爷爷一个人,可路爷爷完全联系不上,真愁死人。不过,好在还有社交网络平台的账号,反正最终,沈有余总算是借用老板的账号转账向朋友借到了钱。 老板看到沈有余他们拿到钱倒也欣慰,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在外一定要特别注意安全,他拒绝了沈有余补差价的钱,说:“我家小孩儿在外头的时候,我也希望他出事时旁边能有人多帮帮他。钱就不必了吧,要真的觉得不好意思,记得回去之后向你们朋友推荐来喜舟镇玩,我家店你们多宣传宣传。” 沈有余几个人向老板道谢,离开之后,大灰说:“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像方老头和死狗哥那种,大概几万人里头才能出一个。” 为什么提到狗哥非得强调一下是死狗哥? 沈有余心想,看来虫墓自己掉队的时候,还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这些还是等之后再问。 将念念先前给的五百交还给了念念,沈有余说:“现在我们钱有得多了,你的这份,你要自己收好。” 念念闻言,脸上明显露出很失意的神情,她喃喃说:“我又没有帮上什么忙。” 大灰轻快地开口道:“那你快点回去处理好自己那边的事,然后赶来和我们汇合过来帮我们啊。” 念念听了大灰这话,是极为认真地回复了,她说:“你们放心,我很能扛东西的,来了之后可以做很多事。” 大灰:“……” 沈有余笑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抱住怀里昏睡的小朋友,他说:“先吃中饭。” 这大中午的,他们去吃的是冷锅串串,反正就近选的一家,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所谓冷锅串串是火锅变种,在沈有余的认知里,就是用竹签把食物串起来然后煮熟后端上桌。一行人进门,挑了个靠门的座位坐下。这家店的椅子都是长条的大横椅,小朋友还是没有醒,沈有余就把小朋友放横椅上,摆了个睡着还算舒服的姿势,让小朋友继续睡。 等菜的期间,大灰看着熟睡的小朋友:“宁宁行不行啊,睡了那么久,该不是出毛病了?沈有余,他刚出来的时候,也是躺着睡的吗?” 沈有余说不是,然后十分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当时虫墓里的情况。 念念开口:“你的手——” 沈有余:“怎么?” 念念说:“我看一下。” 沈有余便将自己的手递出去,结果念念说:“不用把手给我,我不是看手相。” 沈有余便又坦然地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大灰在一旁狂笑,沈有余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大灰挤眉弄眼的:“嗯,我就是想起了以前,某人为了一根棒冰跟班上同学打赌,说能摸遍全班女生的手,结果用的就是看手相的办法。现在想想都还是觉得,唉,无耻啊,此人真是大大的不要脸!” 他话里的某人,当然代指的是沈有余。 沈有余面不改色的,完全不在意,只说:“哦,是么。” 大灰:“其实他仗着自己的脸,班上的女生也会让他牵。” “你这话说错了。”沈有余慢悠悠地拿起店家送的免费茶水壶,给大家的杯子里倒上,“这种事情,是无法保证全部的。而且,你不觉得,看手相这个说法对双方来讲,都是一种更不尴尬失礼的办法吗?” 念念也不知道大灰和沈有余在讲什么,她也并不大在意,只是凝神看了一会儿沈有余的手后,她轻声道:“有一根线。” 大灰和沈有余齐齐转头问:“什么?” 念念说:“你手心有一根线。灵气凝成的,一直牵着宁宁。” 大灰脱口而出:“天啊狗链!” 沈有余立刻抬脚毫不留情地在桌下狠踹了大灰一记:“你说什么呢!” 大灰挨了这一踹,龇牙去摸自己的腿:“好啊沈有余,你居然下这么狠的脚,你等着,我肯定是要踹回来的!” 说罢,两个极其幼稚的人就在桌下互踹了起来。大灰是不肯吃亏的,沈有余也是踹得不留后手的,两个巨婴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串串被店员端了上来,念念连忙拍桌说:“先吃饭。” 念念是何等力气,她这一拍,桌子“咚”的一下差点没给拍散架。 沈有余和大灰都被这巨响给震了一震,没再继续胡闹,总算是面面相觑着安分了下来。上桌的这一锅串串看起来分量十足,“休战”之后的大灰先伸手扒了一串素菜,他咬了两口,又问念念:“你说有根线牵着宁宁,是牵着在哪儿了,脖子上吗?” 沈有余当下也是一拍桌子:“路辉你说话注意点!” 念念倒是摇头:“不是,也是牵在手上。” 大灰继续问:“红线啊?” 沈有余忍无可忍又踹了大灰一脚:“你瞎说什么呢!” 念念说:“是白色的。” 大灰躲过沈有余的飞踢,一脸惋惜地说:“可惜我看不到,不然这景象应该很精彩。不过,你们说,这灵线到是怎么回事?” 念念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 大灰幸灾乐祸:“该不会是沈有余他怀了鬼胎,所以这线其实是脐带吧?哈哈!” 沈有余:“……路辉你脑子里装的都什么东西?能不能别整天瞎想些有的没的?” 这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基本是在沈有余和大灰互怼的对话中度过的。不过,别看他们吵吵闹闹,该吃的,一串都没拉下。等到桌上串串约莫少了一半时,门口忽然响起一串乐声。 是二胡声响,挺响亮,这音色呢,可以说是很悠扬,很好听。但,店里头所有人听这二胡声响,听着听着,听到后来都越发觉得不是滋味。很显然,那拉二胡,是一位演奏好手,可是,他的曲乐调子太他妈凄惨悲情了,听得人根本吃不下饭。 大灰又吃了两口实在忍不了:“这谁啊这谁啊,这是人做的事情吗?”小店里周围人想必也是这么想的,一阵喧哗讨论后,不少人都结账起了身。 可以说,这位拉二胡的也是人间一奇葩了,用二胡乐声实力把人劝退,此人该不会这家冷锅串串的商业死对头雇来捣乱的吧?因为沈有余他们坐的位置比较靠外头,所以略略转身,就能看到那乐声源头。只见出了小摊左行大约三米的拐角处,有一个戴着盲人墨镜的瞎子坐在路边台阶上拉二胡—— 看模样,瞎子的年纪也不大,浅蓝色的短袖衬衣,下半身是红色的宽松短款裤子,这一身衣服配色是相当大胆,肩头还披着一件白色衬衣,衬衣的两只长袖绕到胸前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居然是一种老派的时髦穿法——反正沈有余认识的一些叔叔伯伯里头,有好几个很喜欢这么披衣服。 此时此刻,乐曲弹奏了一半,已经有不少人围向瞎子,纷纷往瞎子面前的乐器盒里扔硬币。也不知他们是被器乐声给打动了,还是只是纯粹想花钱送“瘟神”让这位小哥赚够钱赶紧收拾走人。 沈有余盯着那盲人小哥看了一会儿,忽然他站了起来,他跟大灰还有念念说:“帮忙看着宁宁。” 大灰一愣:“沈有余,你干嘛?” 沈有余没回答,径自出了门,是直直地往盲人小哥那方向去了。 大灰大惊失色:“沈有余这个丧心病狂的,不会是要殴打瞎子吧?” 念念手里还拎着一串肉串,她听了这话,愣愣说:“那我们要上去帮忙吗?”她还进行了一番评估,“那个瞎子,我两拳就应该能解决掉的。” 大灰:“……” 大灰干笑两声:“这就不必了吧。”他把盛着串串的锅往念念面前一推,“来来来,我们先吃,不用管沈有余。” 念念皱眉,她以为大灰不信她,所以认真强调:“我真的两拳就能把他解决掉,不费任何时间的。” 大灰心想,我知道你能把人解决掉,但是我们不能让你这么残暴地把人给解决掉啊。他一边像个老母亲似的笑着,一边劝念念多吃点,只自己暗暗关注着沈有余那边的动态,是不敢叫念念再多留意了。 因为有些距离,大灰他也听不到沈有余在跟人说什么,他只瞧见沈有余和那个拉二胡的聊了起来,然后聊着聊着,那拉二胡的将鼻梁上的眼睛往下一拨,是取下了盲人墨镜。跟着,盲人小哥转身拾掇拾掇,把琴给收拾好了,再接下来,这小哥居然直接跟着沈有余往店里走了过来。 大灰万分震惊,心说,沈有余你他妈的这样就勾搭上人家拉二胡的了? 沈有余不知大灰心中所想,他一派坦然地带着盲人小哥回来,并示意盲人小哥坐在自己旁边。大灰是惊了个呆。等这盲人小哥走近了,仔细一看,长得还挺俊,是个帅哥。小哥入座之前先冲众人一笑,笑容灿烂,宛如小太阳一般,如此感染力,可以预见是一位师奶杀手。 念念和大灰两人都没说话。这盲人帅哥笑完了,好像是要说什么,但紧跟着他目光一凝。 注意到旁边长椅上躺着的宁宁,盲人小哥说:“这谁家小朋友,怎么躺在这里?” 大灰心想,操,能看得见宁宁,这货明明不瞎啊。 虫奴六罐 宁宁是谁,这倒是个好问题。 沈有余他自己都不确定答案,偏偏此刻就能面不改色地胡扯:“这是我弟弟,沈宁宁,先前玩累了,所以在补觉呢。”说完又介绍大灰和念念,“这是我异父异母的弟弟和妹妹,路辉和翟念念。” 显然异父异母的弟弟妹妹这个鬼设定,令“盲人”帅哥十分不能理解。小哥略略一怔,也没有多问,只是微微一笑,自我介绍说:“大家好,我是顾存己,和沈有余一个大学的同学。” 沈有余补充道:“虽然我们不同班级,但是参加了同一个社团。” 大灰不冷不热道:“什么社团,二胡社团吗?” 顾存己回答说:“不是哦,我们是‘灵异事件研究协会社团’。” 大灰心中涌起一股忿忿之感,觉得自己被欺骗背叛了。他沉着脸扭头质问沈某人:“沈有余,你不是说你只相信科学道理的吗?那你还参加‘灵异事件研究协会社团’?!” 沈有余被问得支吾了一下:“这个么……在反对一件事物之前,你首先要学会了解它。” 大灰一脸冷漠的表情:“我听你放的庐山野驴屁。” 沈有余“哈”的一笑,然后将桌上装着串串的锅拖到桌子正中,他从拣出了一串递给顾存己:“不说这个了,大家先吃起来。” 顾存己伸手接过,道了声谢,然后斯斯文文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有余道:“不客气就对了,来,再给你一串。” 而大灰看向顾存己,忍不住问:“你眼睛……” 顾存己闻言忍俊不禁,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如此动作间,便露出左手腕间的一条青绳链子。 那是一条由青绿绳子编织而成的手链,造型简朴。绳链本身,只是单纯的一条略粗长绳而已,但首尾两端,却由一朵色泽莹润的花瓣扣饰接在一起。大灰被那朵醒目的小白花给吸引了注意力。那朵花叫人看不出由什么材质仿作而成,但栩栩如生得很,极为精致秀雅。 很少有男生会戴手链,顾存己戴了这么一条,虽说是花朵造型,但也没就因此显得女气如何了,他戴得大大方方,还挺好看,但大灰心里想着,啧,也是臭美。 小顾手指按在自己眼角处:“你想问我是不是盲人?没关系,我其实不瞎。” 大灰:“……” 这下,连对旁人之事向来兴趣缺缺的念念,也感到好奇了:“那你怎么这样?” 小顾叹了一口气,说:“事情说来话长——” 顾存己热爱二胡,这次他是一个人出来采风寻找谱曲灵感。在路边小摊位吃饭的时候,他把背包放在地上,结果等到吃饭完要结账,就发现自己背包被人整个偷走。背包里装着他的全部钱财,可怜的他一瞬间就变成了身无分文的流浪汉,浑身上下除了身上这套衣服,就只剩了另置一旁被没小偷留意到的,装有二胡的乐器盒。 然而在此情况下,顾存己并不想冲自己的家人求救,因为,他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自己这么不靠谱,免得日后被时时念叨,保不准被念叨得从此连门都自个儿难出了,那岂不是很惨?同时,他也不想问同学朋友借钱,总觉得拉不下面子。自绝两条生路的顾存己,在绝境中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也就是街头卖艺赚钱回家。 至于他现在戴着的“盲人墨镜”,其实也不是“盲人墨镜”,而是一副普通的墨镜,只是经常会被人误会成是“盲人墨镜”而已。当时背包失窃时,这副墨镜正挂在他的领口处,没被顺走了去,顾存己思忖着,盲人演奏更能博人同情,于是他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假扮起了瞎子。 一连街头表演了三天,收获居然也不少。 今日,顾存己照常窝在路边弹奏,没想到会遇到沈有余。其实他同沈有余也不熟,只是同一个社团见过面而已。沈有余这人,虽然参加了“灵异事件研究协会社团”,但鲜少参与社团活动,偶尔有些视听活动会去,可也通常是迟到早退。所以,尽管同一个社团待了三年,他们两人平时连招呼也没得打过一个,最多只是双方对彼此有点印象。 沈有余说:“真巧了,我们也是背包什么的全丢了,特别惨。” 顾存己应和:“这年头小偷也太猖狂,太不是人了。”又说,“居然能在这里碰到你,缘分啊。你刚刚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都不敢认你,总觉得跟做梦一样——对了,今天我刚把钱凑齐,准备买汽车票回家,我虽然丢了身份证,但这里汽车站买票不检查证件,你们今天走么,如果是,不如一起吧?” 沈有余欣然点头。 大灰忽然有一阵不爽,但这个不爽也不大明显,有些类似于有个陌生人突然凑很近跟自己说话。他正这么不爽着,忽然注意到顾存己吃串串时有个相当特殊的举措——顾存己会撅签子,属于吃一根,就撅一根的那种。大灰觉得很奇怪,他是个憋不住问题的人,心中有此一问于是他就问了:“小顾同学,你为什么要把签子折断?” 顾存己闻言动作一顿,他咳嗽一声,说:“不好意思,这个是跟我爸爸学的。那个,你们都有听过一则新闻吧?摊子上的签子其实都是店摊老板捡回去,洗也不洗就直接循环使用。为了不叫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我爸爸每次吃有签子的东西,都会把签子折断。这习惯也我也是不小心就养成了,抱歉,是不是吵着你们?” 大灰觉得好笑:“你们家……真有公德心。” 小顾说:“哪里哪里,你们不嫌我烦就好。” 经由此事打岔,之后大家纷纷默不作声地吃一串,折一根。吃着吃着,小顾突然“咦”了一声。一旁沈有余顺着小顾的视线飘过去,停在大灰手背上,也“咦”了一声。 大灰见这俩货反应奇特,不明所以,便皱了皱眉,望向沈有余:“怎么了?” 沈有余指了指大灰的右手:“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纹身的?” 大灰心说我能有什么纹身,然后他低头一看,结果居然还真在自己手上发现了一个新鲜出炉的纹身。 这纹身是两个背对背相靠着的半圆环,中间有部分交错,长得跟某个著名奢侈品的品牌商标差不多,但边沿更毛糙一点,而且勾环尾部都分别有一个小勾儿。整个纹身大约指甲盖那么大,正落在路辉右手的虎口处,沈有余惊奇了:“小灰灰,你什么时候纹的身?我都没印象。” 大灰说:“我才没纹。” 沈有余说:“你也知道羞耻要否认?把奢侈品商标纹在手上,拜金也不至于这样的。” 大灰搓了搓自己的手:“胡说八道,是不是你晚上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画上的?” 沈有余不满:“我有这么无聊?” “你敢说你没做过类似的事情?”大灰发现自己手背上这个变种商标居然搓不掉,“沈有余,你到底用什么给我画的?居然搓不掉?” 沈有余开口辩驳:“我——” 一直安安静静的小顾,突然插嘴问了一句:“你们之前是不是遇上怪事了?” 念念大灰还有沈有余的反应倒是很一致,只见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什么?” 小顾将手中的串串放下,索性敞开明说:“比如,遇到虫子?” 念念:“……” 大灰:“……” 沈有余:“……” 大家也不说笑了,沈有余表情严肃起来,干脆单刀直入地问:“你是通灵协会的人吗?” “通灵协会?”小顾说,“啊,那个我知道,但是我不是的。你们知道通灵协会,那应该知道通灵界这个说法吧。从事通灵相关工作的,都算通灵界的灵友了。通灵界也不只是有通灵协会啊,还有其他很多组成的。唉,你们这个反应,该不会是遇到人渣了吧?他们有些人品有问题,但不是所有通灵界的人都这样。” 沈有余几个听了这一番抢白,一时居然不知道如何接话。小顾又说:“你们怎么会遇上虫子的,而且还被打上了‘虫印’。” 大灰作为第一受害人,自然发话问道:“虫印是?” 小顾解释:“简单来讲,你可以认为它是一种‘诅咒’。中了的人,会被留下这个印记的虫子,以及这条虫子的所有后代给千里追杀。” 大灰:“……” 大灰身形一晃。 小顾伸手一扶,关切问道:“你没事吧?这个‘虫印’属于标记用,就我所知,应当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才对。” 大灰摇了摇头,悲愤说:“我没事。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沈有余沉吟不语,他转头去看念念,而念念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的模样。 方老头这位通灵人士,虽收了念念做徒弟,但在教导念念一事上完全不用心,只是把念念当做廉价苦力来使。很多事情念念都不知道,关于虫修,关于虫子,有许多事情,念念她也是一知半解。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沈有余问小顾有什么解决办法。小顾说:“有的。”他神色有些犹豫,“能告诉我你们遇到了什么吗?” 暑假在外碰见大学里不怎么样熟的同学,这不算什么。大家都身无分文还丢了身份证,于是赶巧抱团认了个“亲”,这也不算什么——可这几千人甚至几万人里,也不见得有一个晓得通灵的人,偏偏这位同学还都是了。以上三重叠击算到一处,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缘分巧合? 沈有余挑了些主干片段,其中的恩恩怨怨诸般私情都略过,等讲完了,小顾脸色有些沉重:“麻烦了。你们遇到的虫墓,应该是阮家某个老祖宗的墓。还有你们看到的那些罐头,是作为陪葬品的‘虫奴小令罐’。原本‘虫奴小令罐’的作用是用来封印虫煞,听你们描述的情形,那些虫奴罐的封印全失效了,这个虫墓变成这样不行的,再没人管的话,要出大事。” 他食指在桌面上划拉着,这是他思考问题或者感到紧张时会出现的下意识动作,小顾说:“如果是一般‘虫印’,我本人虽然没办法,但我爸妈能帮忙解决。可是你们的这个……也不用浪费时间,我们直接去阮家找那谁,他能处理。” 沈有余也不多废话:“你说的阮家——我们要去哪儿?” 小顾说:“隔壁省秦淮区。” 沈有余一怔:“我家也在那一片。” 小顾也很惊奇:“这么巧?” 沈有余说:“但秦淮区范围很广,或许我们两家隔得很远。” 早些时候沈有余和路爷爷住在周庄,到后来念高中才搬家搬到秦淮区。因为童年都在周庄度过,所以沈有余对秦淮区没什么归属感,但他本人对这个繁华的地方还挺喜欢。顾存己报了一个具体的路名,沈有余刚好知道那个地方,他发现自家同那阮家果然离得相当远,是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粗略估计,开车也是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饭没吃完,一行人已商定了下午直接坐大巴去秦淮区。沈有余跟念念说:“我们现在也不能确定你身上有没有虫印,保险起见你跟我们一起去阮家?”念念却摇头,说自己要先回家。 小顾在旁道:“仅仅是‘虫印’本身,其实并不会给人体带来伤害,但只怕留下‘虫印’的虫子会对你发动进攻。” 念念说:“我有办法应付。” 沈有余劝了几句没劝下来,也就只好这样了。串串吃完,他们直接去往附近的汽车站,路上大灰找着机会悄声跟沈有余说:“你傻啊,直接跟着你这个同学走,他靠谱吗?” 沈有余说:“靠谱的。” 大灰不信:“你们不是不熟吗?怎么他就靠谱了?” 沈有余说:“学校里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情,是好人。” 大灰没好气的:“听说的能算什么,他要是个伪君子呢?” 沈有余笑了:“那他是装得很成功了,演技一流,不错不错。” 大灰简直要捶他的脑袋:“鱼仔你认真点,谁跟你说笑了?你到底凭什么觉得他是好人?” 沈有余肃容道:“直觉。” 大灰真要被沈有余这种不认真的态度气死:“直觉你个头啊!你直觉那么准你怎么不去买彩票?” 沈有余笑出声:“其实,我是之前看在学校奶茶店里,看到他在心愿墙上写过便签。” 大灰:“他写了什么?” 沈有余说:“原话不记得了,大致意思是说,自己要努力成为一个被姐姐赞许的光明磊落男子汉——能说出这样的傻话,应该是好人吧。” 大灰:“就这样?” 沈有余说:“是啊。” 大灰说简直要无语问苍天,他琢磨了一会儿,说:“行,你说可信,那我姑且先信一信好了。要是最后我被害死,这笔账算你头上,到时候我做了鬼,别人我先不管,反正肯定不会放过你。” 沈有余叹道:“还真是可怕。” 大灰哼了一声:“你不是对自己的直觉很有自信?” 沈有余一想,说:“那倒也是。” 喜舟镇本就不大,不一会儿,他们一行人就到了车站。往窗口那儿一问,他们得知这地方果真买票不需要身份证,但是不幸的是,下午之后出发的班次,只有念念需要的那一班车,而前往秦淮区的都是没有了,要走只能等明天早上九点之后。 如此沈有余、大灰还有小顾只能等次日再走,但念念不想等明日,她说今日便要走。 告别之时,念念从背包里拿出笔,她在沈有余和大灰的手掌心里都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我没有手机,这是我家的固定电话号码,你们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小灰哥手上的‘虫印’我不知道,宁宁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但我会回去查资料的。我、我就先走了。” 大灰说,路上小心啊。沈有余也说路上小心,但是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要对自己好一点。”扎着细细一簇马尾的女孩子睁着眼看沈有余,她两只眼睛差不多大,可是一只单眼皮,一只双眼皮,于是始终看着都像是大小眼。 念念就这样看着沈有余,一脸的迷茫。 沈有余告诉她:“有时候要自私一点,多想想自己。” 念念听不懂这句话,但她感觉沈有余对她说话的语气,既像是教导,又像是批评。她想自己是做错事情了,可是又实在不太知道自己到底做错在什么地方,她总是一直不太聪明。念念看着沈有余,看着大灰。她心里微微一酸,那种情绪好像是委屈,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的委屈,她有些难过地说:“我知道了的。” 车站没有去往秦淮区的车次,告别念念,沈有余他们三人便商定回去再找一个客栈对付一晚。结果往回走了之后才发现,少了念念,他们三个人全都没有身份证。小顾提议:“之前有家青旅老板收留我,已经算是熟人了,我们再去他家住一晚。” 三人再算上宁宁,他们四个人果然成功顺利入住。东西刚一放下,小顾就去了卫生间。大灰跑到沈有余旁边咬耳朵:“还好念念机智先走了,万一那个阮家有问题,我们也不至于被一网打尽。” 沈有余把小朋友安放到床上,他听了大灰的话,心想,就算没被一网打尽,这阮家要是有问题,那我们说不定在念念想出解救办法之前,就先死在阮家了。但心里这么想,这种抬杠的话却是不能这么跟大灰说。 其实沈有余也不是真的就要去阮家,只是小顾好像知道不少,他打算先跟着小顾多套一些情报。大灰被刻上‘虫印’是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归是顺路,他先问问,看情况再做打算是否要去阮家,大不了就是半路走人。 沈有余施施然跟大灰说:“是啊,幸好念念机智。” 大灰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心这么大?” 正好小顾从卫生间出来,大灰打住话头,沈有余迎上小顾略有些疑惑的目光,微微一笑,主动解释说:“我们在讨论虫奴小令罐是什么东西。” 小顾解下披着的衬衣:“那个啊,那个是虫修发明的一种由来封印虫子的容器,通常样子就是黑色的陶罐。啊,对了,虫修他们就是——” 沈有余笑着说:“这个我们知道了的。” “也是。”小顾也笑,“我第一次看到那个陶罐的时候非常吃惊,因为明明陶罐就这么点大,但是不管怎样体积的‘虫’全部都能钻进去。虫奴小令罐对虫子有吸引力,加持了封印的虫奴罐会让‘虫子’见到了就忍不住要往里头钻,就像——” 大灰接口:“就像用来捕捉蟑螂的蟑螂屋一样。” 小顾听到这个比喻很明显的一愣,然后几乎笑岔气般的笑了老半天:“对对对,是这样没错。” 沈有余等小顾差不多笑停了,问:“你之前说要去阮家,但我们对事情发展一点都不了解,你说的阮家是个什么说法?他们家是专门培养虫修的么?我还听说了有一个专门制作符箓的宁家,这个——你知不知道?” 说完,沈有余还顺便把自己为什么会在虫墓的事情给解释了一下,不过当然,说的不全是实情,他把自己和大灰包装成了一个完全无辜不幸卷入不科学事件中的倒霉路人,甚至关于自己写文的一事,也被他给扭曲成了普通的网上留言掐架。 小顾听完很感慨,直说沈有余他们真太倒霉。 “很多心术不正的人,都去做了虫修。虽然当虫修的,并不全都心术不正,但很大一部分是邪道了。” 沈有余不动声色地问:“你好像很懂的样子,你是不是从小就通灵修灵术?” 小顾听了沈有余这话,笑了一下,说:“我们家很多人是,比如我父母是挺厉害的通灵者,但我不是。我天生资质不行,修不出灵力,也就五感天生比一般人稍微强一点,不过这也没用,除非练成‘灵目’,否则一切都是虚的。现在我就只能研究些杂学,做做通灵研究,好凄惨——这话我平时憋了很久,这次总算是找到了个机会能跟人讲,你们会不会嫌我话太多啦?” 沈有余说:“不会。你看,我们离开学校之后,反倒更进一步认识了,你不觉得我们太有缘了吗?正想听你多讲一些事。”然后他又问,“不知道你们家是做什么的,和乐器相关么?” 小顾:“你已经猜到了啊?” 沈有余说:“都是乱猜,只是看你拿着二胡就这么随口一猜了。” 小顾点了点头:“但你猜的没错,我家确实同乐器相关——我们顾家,多是音修。” 虫奴七罐 通灵界派系纷杂,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到现今修炼法门分支更是千奇百怪,一脉百样。不过若要论出名,那大概还是流传了很久的“一门二派三教四斗神五世家”说法。只是世事多变化,“一门二派三教四斗神”现在已经不复存在,大家如今还知道且又能接触到的,也就剩了个“通灵五世家”。 这五家各自有各的本事。开封三槐里有王家,主器修;秦淮近郊有阮家,主虫修;黄岩宁溪镇有宁家,主符修;双桥周庄有路家,主灵修;而泉州刺桐城有顾家,主音修。 如上五家的各自主修方向,器、虫、符、灵、音,光听名字也能猜出一二内容来。不过虽则在通灵界之中,这五家名头依旧响亮,但其实本身已经多多少少开始没落,早不如当年——尤其是路家。 路家修的是灵,专注于自身,不像其他灵友都会借助辅助道具,所以极难修炼,是修行最为艰苦的一脉,并且这最终修行成果也是两极分化得很严重,属于要么就是人中龙凤很厉害,要么就是一文不值是个垃圾。 他们家的修行路数概括一下呢,就属于“不苦肯定没成果,但苦了也见效甚微不见得有结果”的类型。修行太折磨人,再者如今社会上大家可选择的方向太多了,又不是非得去搞什么灵术就是有出息,平平常常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也很有奔头,没必要折磨自己去艰苦修行。 于是,路家现在大部分的人,都已经不做通灵修炼,纷纷做普通人去了。遇到这种情况,其他四家的家主或许还要管一管,但路家是“道系修行”,属于各扫门前雪,“你爱修不修随你便,反正别来管我的事”。他们彼此之间互不干涉,哪怕是家主,也不会对其他人的修行进行插手。 如此,路家的通灵修士越来越少,所谓“通灵世家”的称呼早就名存实亡。原本五大世家之间有联盟关系,每年都有一次联盟会议,由每家的家主带领精英弟子参加,不过既然路家慢慢变成那样,到后来路家也就不再参加联盟会议了,并且同其他四家也少有往来。 但,也就是这样已近销声匿迹状态的路家,十多年前,竟出了一个非常厉害的灵修。 说起这名灵修顾存己颇感兴趣。人们总是会对那种带有传奇色彩的神秘人物充满好奇,而且留下的信息越少,就越是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这位路家的灵修平时极其低调,在通灵界闹出的事情也就这么一桩,但也就这一桩,是十足十的抢尽了风头。 那一年正好是通灵界六十年一轮的罗天大会擂台赛,这擂台赛摆出的目的就是为了生成明面上通灵界的“高手榜”,其中蕴含意义和分量都极重,那些平日不怎么上台面活动的“老怪物,都会出面参加。 正是这一场罗天大会,那名路家的灵修参加了,并且一路晋升到第十六名。通灵界十六的排位厉不厉害?自然是很厉害的,但比起名次,更让人在意的是路家灵修在比赛之中展现出来的高深莫测实力。他的每一场比赛都结束得很快,因为一上来就直接把人给打昏,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出手的机会,同时也没显露半分自己的真实身手本领。 竟能做到这个程度。 十六名乃是一个分界线,区分了普通高手和绝顶高手。一直有这样的假设,路家的这名灵修一直表现得如此轻松,那是因为他之前遇到的都属普通高手,如果和他交手的变成了绝顶高手,他还能保持先前一贯的从容么? 这个答案当时很多人都想知道,可是这个问题无解。因为那灵修在打完十六名的晋级赛之后,就弃赛再没有出现了。甚至连最后的奖品,还都是其族人代领。 彼时这事在通灵界闹得沸沸扬扬,不过再怎么样,也只是一时的热度。路家五十年来,也就出了这么一个人,这么一桩事而已,这是个例外极小概率的事件。而且此事过后,就再没有那人的消息传出了。路家还是原来的那个路家,人才凋敝,避世不出。 沈有余听到此处心里已经“咯噔”了一声。 先不说路家这位天才大佬太装逼,这故事带着一股老套故事的逼王陈年土风味,他听着就觉得好尴尬简直听不下去,但说双桥周庄路家,以前他和路爷爷就住在周庄……还有黄岩宁溪镇宁家,他外公就住是宁溪镇,也是姓的宁…… 沈有余压住自己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在意路家。他问:“你怎么说的都是路家的事情,不说说你们顾家?” 小顾将二胡盒子靠墙放置,笑着说:“你不觉得路家的故事很有意思?跟小说故事似的,我忍不住就多说了点——唉,其实吧,我会说这么多,是因为我觉得,我们顾家也差不多要走上跟路家相似的路了,要玩完。现在这个年头,大家不愿意吃苦,太折磨的修炼方式,迟早是要被淘汰掉的。” “你们音修,也很苦?” 小顾说:“我们音修啊,每个人都会有一件自己本命乐器,从小选定了,就会一直伴随到死。音修的修行,要做的是去温养乐器的器灵,随着修行加深,本人和器灵的同步率也就越高,使出来的灵术也就越厉害。可是这种修行方式是很痛苦的,因为所谓器灵,其实是将自己的灵魂裁剪出一部分。 “这‘裁剪’可痛得厉害,我虽然没经历过,但我是看着我姐姐修行,总觉得还不如挨一顿打。而且之后温养的过程也是让人难以忍受,因为要不停地与器灵进行沟通,也就是要不停弹奏,用乐声去安抚器灵。如果器灵状态不稳定,本主也会因此受到反噬而感到痛苦。小的时候姐姐刚分离出器灵,器灵状态很不好,她就只好一直弹琴。我姐姐的本命乐器是阮琴,她有时候弹到手都出血了,可还是不能停。” 沈有余问:“你们不能自己选择吗?如果不想修炼呢,不可以吗?” “你这么一说——”小顾笑了一声,“其实大人那会儿也是有问我们意愿的,不过那时候还小,根本不知道这个选择什么意思。” 是啊,他们带你去挑选乐器,琳琅满目一整个屋子的乐器,要你从中挑出一个你喜欢的,你便挑了。然后他们看到你做出的选择,便跟你说,选择了之后可就不能改,你想好了吗? 你或许会犹豫,会改变主意,但最终你是会挑出一个你最喜欢的乐器,并告诉大家这就是你最终的选择,再也不会变更。他们问你,你会好好爱护,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一眼爱护手中的乐器的吗?你似懂非懂,可你还是允诺了。他们脸色淡淡地说,但是那样会很辛苦。这样平静的神色,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好像这种辛苦不值一提。于是你说,你不怕苦。 “反正我在我们家一直吓唬那些小孩儿,让他们都别做音修,还成功吓哭了好几个。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光荣事迹,就不说我家了,还是说其他三家吧。” 沈有余微微一个停顿,他说:“那宁家——” 小顾一拍大腿:“有钱人啊!” 沈有余:“……” 小顾说:“他们家修符,买符驱鬼煞,口碑做出来了,所以一般有钱人都愿意找他们‘驱鬼’‘破邪’,觉得他们特别靠谱。其实我们家也能‘驱鬼’,就是我们没有门路可惜了。” 沈有余觉得很好笑,多问了一句:“你说得我很好奇了,宁家借此发财,那这些业务都什么价位?这算不算商业机密?如果不方便回答,就当我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好了。” 小顾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宁家的业务,捉鬼镇宅都有涉及。小鬼五万一头,大鬼十万一头,厉鬼二十万一头,煞四十万一头。符箓涵盖保平安和开姻缘,三千到三万不等。还有算命看风水,两天十万优惠价——” “这不神棍业务么。” “哈哈,反正他们宁家混得最开,我还挺羡慕。符修借图字引天地之灵储之,于自身无碍,可以说是所有修炼手段里最轻松的一种。其他人经常嘲宁家的人不经打,只要能破开那一纸符术,或者打持久战将宁家人的符箓耗尽,接下来逮着宁家就可以随便□□了。不过这话说得轻松,实际操作哪有这么简单,对方要是符箓带了很多,是轻易能耗尽的吗?而且宁家厉害一点的还会临时布大阵,啧啧啧,那可不是一般的符箓小打小闹,我爸都怕得很。反正我始终觉得宁家好,修行方式简单无痛,赚钱又那么牛逼,谁不喜欢啊。” 沈有余:“呃……” “总之他们家就是这样啦,说完宁家,接下来就是王家——王家是器修,他们家主要是炼器,以前做兵器很厉害,但也因此树大招风,早些年出过点事,所以现在处于半隐世状态,通灵界外一般人的事他们都不插手。我想会这样,也是因为他们以前赚够了现在吃老本的钱。他们家的技艺在外都是不准完全展露的,要是违背了家训,啧啧啧。家主是个很凶的老婆婆,将整个王家管得非常严,他们王家的人怕那个婆婆怕得大气都敢多喘一下,我见过王婆婆发火的样子,确实是很恐怖。总体来说他们家其他人都还好,就那个混着当小少爷的,哼——” 沈有余感到奇怪:“怎么了?” “没事,一个人渣。” 沈有余对王家小少爷没兴趣,他问小顾:“你说了王家的家主是个婆婆,那你家呢?” “……”小顾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答道,“是我爸爸。” 沈有余笑笑,终于问到自己想问的重点上:“那路家的家主?” 小顾露出了一个略显为难的神色。 沈有余了然道:“哦,你说他们一家都退隐了,所以你大概是没见过的。” “是,我出生之前,他们就不怎么出来活动了,我确实没有见过他们。” “宁家呢?” “宁家的家主是个老爷爷。” 沈有余继续问:“那个老爷爷,他是不是经常穿一身黑色镶红边绣银丝花纹的唐装,头发往后梳了个大背头,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个特别显眼的碧戒?” 顾存己听沈有余描述得这么仔细,不禁讶异:“对,你认识啊?” 沈有余摇头,他笑着说:“没有,我就是听人说过这么一个人。”但面上维系着笑容,他心里已经咆哮开来:日了狗,这什么宁家的家主,还真他娘的是他外公! 小顾说:“那个宁爷爷手上的碧戒确实相当抢眼,我当时也是第一眼只看到他的碧戒。” 沈有余又含笑问:“对了,你之前说的参加罗天大会的灵修,他该不会是叫路知宁?” 小顾更惊讶:“这个你也知道?” 沈有余:“……” 虫奴八罐 沈有余全部用“都是听别人说的”给搪塞了过去,眼见小顾好像还要再问什么的样子,他起身故意引开话题:“路家,顾家,宁家,王家——你说一共是五世家,现在四个都已经介绍完了,只剩下最后我们要去那家没讲。所以虫修阮家,又是个什么情况?” 对于阮家,小顾也是很感兴趣有很多话要说样子,沈有余将话题这么一岔,他登时也就把注意力给转移过去了,小顾说:“阮家还挺特别的。” 沈有余:“哦?” “其他四家专门做的是‘除魔卫道’的事,他们家相反,他们家专做‘杀人害命’的活计。” 沈有余立刻说:“那不是犯法吗!” 小顾咳了一声:“是这样没错,不过他们做事不留痕迹。虫修用虫煞杀人,你也见过虫煞什么样的,对吧?这些虫煞对电子设备干扰很大,本来就非人之物作案,又不留影像记录,旁人要抓把柄非常困难。不过,他们家以前也不是这样,是这一任新上任的家主给改制了,现在和宁家斗法斗得很厉害,经常是阮家接了一项要杀人的任务,结果宁家同时接了对应目标人物的保护任务,于是只能比一比两家谁更技高一筹了。” “听你们这样说,我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好像是在说另一个世界似的。阮家的家主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也是位爷爷吗?你说他们家专做‘杀人害命’的事,可我们上门拜访是求‘救命’,还搞砸了一个‘虫墓’,该不会因此被他打出去吧?” 小顾说:“你放心,这不至于的。” 阮家的这位家主叫做阮君见,年纪不大,只比小顾和沈有余虚长了一岁,是前任家主的大儿子。阮家的前任家主一共生了两个孩子,撞了个小概率的情况,两兄弟是同卵双胞胎。 说起来,这对双胞胎也是命途多舛。十岁那年,他们俩个小孩背着家长偷偷溜出去玩,当时那会儿的治安可不如现在的好,眼见的就在家旁边的商场附近,这俩孩子遇上了人拐子,结果俩孩子都丢了。 彼时阮家动用关系,已是尽了最大努力,但也只找回一个,是双胞胎当中的弟弟。可弟弟也相当不幸,被拐的途中起了高烧。人拐子才不会好心照料,于是等到人被找到时,弟弟早就烧到神志不清,虽送进医院救治,但最后也是脑子被烧坏了,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傻子。 至于双胞胎中的哥哥,一直就没被找回来。然而六年前,失踪的哥哥突然现身阮家,外人无从得知阮家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反正阮家一夜易主,其家主变成了双胞胎中的哥哥,也就是现如今的阮君见。 家主换了之后,他们家的行事也一改往日风格。不过这都属阮家内部改革,旁人也没什么可说的。这一点变化也就对宁家略微有些影响,是两家业务上的冲突, “我们顾家同阮家关系还行,要不是阮君见同王家——这事说起来就生气,不提也罢。” 沈有余说:“你知道得真多。” 小顾连说哪里哪里,他不过只是占着资源身在通灵界,所以知道得多一点罢了。 沈有余同小顾一番交流下来,信息收获不少,但他觉得有哪里不对,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原来是刚才他问话的时候,一旁的大灰连吱都没吱上个一声。他这么想着,就回头去看大灰,只见大灰坐在一旁,一声不吭,脸色不知为何不太好。沈有余不动声色地问:“你是怎么了?” 大灰说:“我没事。”然后他突然问了小顾一个问题,“你刚刚说,阮家的家主同王家的人都很要好?” 小顾回答说:“也不是,就阮君见和有些人特别要好吧。” 大灰又问:“那他与王家的家主,王……婆婆呢?” 小顾想了想,说:“这个我不清楚。” 大灰问完这个,就没再开口。 沈有余笑了一声:“哟,大灰,你问这个做什么?很在意王家?” 大灰一顿,随后缓缓说道:“我就是在想,王家同阮家很要好的话,他们两家怎么不干脆联手,说不定能在业务上干翻宁家呢。这样想想,我这个商科的就感到一阵热血澎湃,而且他们三家打起来的话,还是元素混搭,是个通灵商业大片,你说牛不牛逼?” 沈有余不理大灰的胡诌,他将小顾带到宁宁小朋友躺着的床旁,然后一指熟睡中的小孩儿,对小顾说:“小顾,你看看这位小朋友。” 小顾一脸莫名:“怎的了?” 沈有余说:“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小顾更莫名:“我有什么想法?我没想法啊——啊!” 小顾一脸恍然:“你是想要我夸他?” 沈有余:“……” 小顾以为沈有余的无言以对是默认,便夸了一句:“你弟弟长得真可爱。”然后硬是对着两张全然不相似的脸,做出睁眼说瞎话的事来,“而且长得同你还挺像的。” 沈有余:“不是。我是想问,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小顾闻言,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你等等,我想想看。” 沈有余说:“他是不是——很像罗天大会得了第十六名的路知宁?” 小顾闻言,轻轻“啊”了一声。 沈有余观察小顾反应,继续说道:“之前碰到的人是这么说的。” 小顾把自己保持着“啊”的嘴给合上,一脸不赞同,然后他说:“不是吧,一点都不像的,他们瞎吗?你弟弟这么娇弱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太对,小顾忙改口,“这么斯文秀气的样子,完全不像啊。再说你弟弟才多大丁点儿,反正差得挺远。” “他们还说——” 小顾说:“他们还说了什么啊,他们怎么这么多话要讲?是你们先前遇到的那些通灵界的人跟你说的吧?他们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先胡说八道一通把你说晕了,然后再骗你的钱,你不用太在意他们说了什么。” 沈有余道:“如果是这样,当然最好。只是,他们还说,我弟弟身上有古怪,可也没细说到底是什么古怪。我想你好歹也是半个通灵界的人,你能看出点什么?” 小顾听了,立刻盯着宁宁小朋友看了半晌,但最终他略有些颓丧地说:“我不知道。” “我想他们也是胡说八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沈有余突然想起自己从虫墓带回来一本笔记本,一时都给忙忘了,现在倒是可以拉着小顾研究一下,“我从虫墓里带出来个本子,不知道它写的什么意思,你帮忙看看?” 小顾很爽快地答应了,沈有余便回身去翻背包。 那背包是当时狗哥分给他,多是一些食物补给品,他自虫墓里出来就没动过,因为里头食物主要功能是为了充饥,其口感味道都不好。其实想想,他那会儿出逃的时候完全可以把这背包丢掉,这样更减负。奈何当时他脑子一根筋没转过来,居然背着这包就背了一路,不过这些都已是过去的事,现在提也没意义。 沈有余蹲在大包跟前,将拉链拉开了一道口子,他没细看,直接伸手进去。 呃—— 他摸到一个滑溜溜,有些粘稠的…… 沈有余沉声说:“不好了。” 先前久久不曾开口的大灰听到沈有余这样讲,这会儿倒是说了话,他转过了头问沈有余:“弄丢了吗?” 沈有余慢慢地将自己手抽回,不动声色地说:“你可以过来看一眼。” 大灰:“?” 大灰不懂沈有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搞什么呢?”他莫名其妙地走过去跟沈有余一起蹲在了背包前,然后大咧咧地将拉链“刷拉”一下整个拉开,“就一个笔记本还能怎样啊……我操?!” 看清包里东西的那一瞬,大灰就整个人就跟脚底装了弹簧似的往后弹了出去。 “沈有余!”大灰脸色青得跟只刚成型的柿子似的,“你怎么把那个鬼东西带出来了?!” “呃。”沈有余观察包里的虫子,他不知道它是死的还是活的。然后他一边观察,一边回答大灰,“不是我故意带出来的,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包里。” “那你还不快退开啊!它咬你怎么办?!” “应该不会。”沈有余身形动也没动,“我怀疑出虫墓之前,它就趁我不注意爬进包里了。它在包里待了那么久,也没怎样,那现在也不会怎样。” 大灰:“……” 包里的肉色长虫突然晃了晃,沈有余看到了,心想,哦,还活着。 小顾在这个时候走到沈有余身边,原本晃晃悠悠将将要伸直了脑袋的长虫,突然有些畏惧地往后缩了一下。与此同时,沈有余认出这条虫——脑门上那么老大一个洞,分明是那个被念念拿匕首劈了脑袋,然后死追着他不放的“记仇虫”。 长虫窝在包里不敢动弹,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见小顾没有动作,它便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探出自己的头,然后蹭了一下沈有余的腿,竟带着点莫名其妙的讨好之意。 小顾嘴角一抽:“我怎么觉得,它像一条狗呢。它蹭你腿做什么?是打算咬你还是做什么?虫煞不都很凶的吗?” 沈有余也奇了个怪:“不知道,是不是饿得没力气咬了?” 小顾说:“不管了,反正为了安全起见——”他右手五指齐并,抚过左手手腕上的青绳链子——先前他手上那一串青绳的白花链子就打眼得很,没想到原来还不是个一般的装饰品。 他手一抚,顿时链子上的白花被抚落,只见一点微光闪烁,凋落的花朵悬于小顾掌心处,小顾手一抬,“啪”的一下,就将小白花贴在了长虫的脑门上。 长虫挨了这一击,直接虫身一软,趴倒在背包里。它脑袋上还顶着一朵花,小白花滴溜溜地打了一个转,花心绽出莹白微芒,是形成了一个光圈,将长虫笼于其中。 “这下它不能动了,大家可以放心。”小顾收手转身,然后他注意到沈有余和大灰落在自己手腕上的视线,于是小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解释说,“这个,是我们家的护身符,遇到鬼煞之类的,可以挡上那么一档——但这虫子是怎么回事?” 沈有余也不清楚,他将虫墓里有关这虫子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小顾听完之后评价了一句:“怪事。”确实奇怪,一条没认主的虫煞幼虫跟着人,半路把人吃得还剩副骨头没全啃尽就算不错了,偏偏这个虫子还真的没有伤人,单单只是窝在背包里,也不知是何缘故。 因为出了长虫一事,其他人是不敢再随意动那个包了,小顾“艺高人胆大”,他俯身去翻包,摸着摸着,他掏出了沈有余之前说的那本牛皮笔记本,然后掏着掏着,又摸出一个黑漆漆的陶罐来——竟然是虫奴小令罐。 沈有余十分惊奇。为什么虫子不伤人,难道是因为宁宁小朋友的存在缘故么?但这虫子一路跟过来做什么?怎么解释都不合理。难道是力量被压制住,连逃的力气都没了。这虫子也真是的,什么时候将他背包里的东西给替换掉的?居然让他这样背了一路,而他一点都没察觉到。 大灰看起来更震惊:“鱼仔,你虫媳妇对你真是天地良心啊,还背着‘房子’来找你。” 沈有余呵呵:“你那么喜欢,送你好不好?” 大灰立刻说:“那算了吧。朋友妻,不可欺,我这么光明磊落的人,是做不来那种龌龊事的。” “那个——”小顾随手翻了两页笔记本之后,清了清嗓子,“大家先听我说,这本笔记,它似乎就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 沈有余随手捡来的,也不知它是不是有用处,只是当时直觉应该捡回来:“不知道呢。捡回来之后我也没看过,可能它只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而已,先看看吧。” 原本已贴至墙脚的大灰,假装自己从未失态地走回来:“我跟大家一起。” 小顾点头说“好”,忽然又一顿,他脸上显现出意外的表情来。沈有余刚要问怎么了,小顾已先开了口:“沈有余,你弟弟醒了——” 虫奴九罐 沈有余呼吸骤然一顿,只觉浑身血液奔涌,一颗心在胸膛里剧烈跳动着,似乎就要脱离这副躯壳。 他猛然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一直沉睡不醒的小朋友已经醒来了,正坐在床上拿手揉眼睛。沈有余看着那孩子,感到自己脑子有些发热,各种情绪搅和在一起,简直叫他生出了点咬牙切齿的感觉,此时此刻,他简直想不顾旁人在场就冲上去—— ——把那小朋友按倒在自己腿上打一顿。 他拿手抵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手背温度偏低,这样贴着一凉,沈有余感觉自己头脑有所降温,情绪好歹是平稳了一点,但他胸腔里那颗心仍旧大跳不止,跳得他心烦意乱。 勉强笑了笑,沈有余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地开口对大灰还有小顾说:“我弟弟睡了那么久,肯定要去卫生间。我带他去,你们先看笔记。” 说完也不管其他两个人什么反应,他气势汹汹地走过去,伸手一捞,将小朋友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然后他扛着小孩儿进了卫生间,“呯”的一声将门关上,连同小顾那句“唉?沈有余,你弟弟做错什么了你怎么这么凶……” 沈有余关上卫生间的门之后,凶神恶煞地将小朋友往洗手台上轻轻一放,然后他压低了嗓子恶狠狠说:“你怎么到现在才醒来?!” 被质问的小朋友没说话,就这么抬目看了沈有余一眼。沈有余突然就发现自己跟被戳漏气的气球一样,居然有点凶不下去。他注意到小孩儿的一头白色小卷毛,其中有一个小卷睡得翘起来,于是他忍不住伸手放小朋友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但那个小卷在他松手之后又翘了起来。 喂,等等……这不对吧,这动作太温情了点吧。 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大灰说过的话,“沈有余你中邪了”,沈有余现在感觉自己可能真的中邪。他收回手,维持着面上有皮无骨的凶相,板着脸继续质问:“为什么不说话?” 来历不明的小孩儿坐在洗手台上,整个高度比站着的沈有余还矮上一截,所以这孩子只能仰着头看沈有余说话。他眼睛很大,或者说主要是瞳孔占据眼眶的比例很大。这双眼睛的眼瞳颜色一团漆黑,是一眼望不到底的黑,让人完全看不明白里头的情绪。 沈有余看着小朋友的眼睛,心中一滞,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 接下来,沈有余又问了小孩儿好几个问题,可是小朋友只是坐在那儿,不开口说话,不动,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平静得近乎冷漠。 过了一会儿,这孩子好像是觉得仰头这个姿势太累了,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下,只见小孩儿微微一偏脑袋,把头低下了去。 沈有余看到小孩儿这样,突然就觉得好生气。他凑过去“喂”了一声,捏住小孩儿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你是哑巴吗?” 小朋友顺势看向沈有余,神色和目光都似水般平静,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只是望着沈有余不出声。沈有余真的是“噌”的一下子心头火气,他松开那只捏着小朋友下巴的手,改成两手捧住小朋友的脑袋,说话语气倒是一扫先前的凶恶,沈有余放柔了声音问:“路知宁你知道么,你同路知宁什么关系?” 小朋友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就在沈有余满心以为他终于要说话了的时候,这死孩子居然又把嘴闭了回去。沈有余真是要被气死了,他很想大喊一顿去发泄,可总归这法子太疯癫了点,于是沈有余捧将住小朋友脑袋的手往上一移。他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对着那一头白色卷毛,沈有余就是一顿气冲冲的疯狂乱搓! 登时好好的一头整齐小卷毛被沈有余搓疯球,当他松手的时候,小朋友的短发还因为静电的缘故而微微立了起来,整个人瞅着跟小疯子挨了雷击似的。 显然沈有余这神经病的一手,将这小孩儿也唬住了,能明显看到,小朋友原本冷静到冷漠的目光,仿佛冰原开裂般的流露出了吃惊神色。 沈有余见到小朋友这个表情,一口郁结于胸的浊气顿时消散,他突然心情好了不少。 “你听得懂我说话么?听得懂点一下头,听不懂就算。” 小朋友伸出一只手,也不看沈有余,只是用手慢慢梳理自己被沈有余弄得跟狗窝一样的小卷毛。 沈有余叹了一口气,他真的拿这蚌精一样闭口不说话的小鬼没辙。认命地拆了一旁一次性梳子的包装,他替小朋友梳顺了头发。收回梳子时,沈有余问小孩儿:“你是路知宁?是的话点一下头,不是的话摇一下头。” 无怪乎沈有余会这么问,因为这小朋友的外貌特点,完全符合大灰的描述。比如那上挑的眼角,类似于猫类的眼形,颜色极深的眼珠子,冷淡不好接近的模样,还有天然卷的白色短发。他没见过师父本尊,但仅凭大灰的口述,这说的分明都是眼前这个小鬼无疑。 可是小孩儿听了沈有余的话后,却是缓慢但相当坚定地摇了一下头。 得到这个答案,沈有余一时心情复杂。 “你怎么跟在我身边的?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是不是要害我?” 小朋友又摇了一下头,摇完头之后他又垂下眼帘,是不再看沈有余了。 沈有余沉默了一会儿,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但他现在也没办法撬开这小孩儿的嘴。暂时——也只能这样了。沈有余一把将小朋友抱起来,他故意抱得不稳当,所以小朋友为了平衡,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沈有余揽着小孩儿,说道:“你现在身份是我弟弟,以后要乖乖听我话,知不知道?” 说完,也不去管小朋友有何反应,他直接推开了卫生间的门出去。 外头的小顾原本和大灰正坐在房间唯一的桌上,是凑在一起看笔记本,然后小顾看到沈有余出来了,便从桌子边沿跳下来。小顾说:“沈有余你再不出来,我们都要以为你在厕所里虐待殴打你弟弟了。” 沈有余把小朋友放到地上,他已经调整情绪完毕,此时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微微一笑,说:“所以正义的你们是不是要破门而入,从我手中救走我弟弟?放心吧,我哪里敢动宁宁,我们家宁宁连根头发丝都没少——笔记本里写了什么?” 大灰晃了晃手上的牛皮笔记本,说:“里头内容不知所谓,字还特别丑,你要看?” 那笔记里的字迹确实又潦又丑,沈有余对此很有印象,他一挑眉说要啊,大灰便将笔记抛给了他。 ——“你知道为什么要带活禽进入这里吗?因为你在探索未知道路的时候,存在未知风险,所以你需要活禽代替你先走,来帮助你规避那些可能发生的危险。” 笔记的开头就是这样一句。 书写之人的字潦草又每个字写得斗大,仅仅如此一段话便耗费了整整四页纸,所以整本笔记虽然看起来满满当当,但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内容。 开头的那一段让人看得不明所以的引言之后,书写之人空了一页,又另起了新篇章。不过,行文也同开头一样古怪就是了。 以下便是笔记的全部摘录。 *** 那里,沉睡着一位神。 原本只是籍籍无名的神而已,但是太多人借着他的由头作恶,他就变成了凶神。 神明就是这样的存在。 人们的愿望塑造了他的形象。 如果很多人向他许愿作恶的话,那他就只能是一位凶神了。 不过这位神已经沉睡,不再管人间的事,所以凶名在外,也只是徒有虚表而已。 不要打扰神明的沉睡。 但是总是有人不听话,要打扰神的睡眠。 那是七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神的沉睡之所,不应该有人踏入。 踏入要付出代价。 于是这七个家伙带了一只活祭品准备献给神,是一只鸡。 大家怕把鸡养死了,就将鸡交给七人里的唯一女性。 有一个人多管闲事,给鸡喂米。 另一个人发怒,将米踢翻,也踢了鸡,因为食物并不多,给一只要死的牲畜吃可不划算。 喂米的也挨了打,他责怪鸡。 喂喂喂,你是聋子吗,我偷偷叫你吃米,你怎么听不见? 这个人真是笨蛋,鸡怎么听得懂人话,而且鸡本来就聋,什么都听不见的。 快要被打死的鸡,被女人捡起来。 要是鸡死了,就没有活祭品了。 神如果发怒,怎么办。 女人拿酒葫芦里的酒喂鸡,鸡喝了酒开始发疯。 太吵了。神不高兴。 窃取了神力的鸡把所有人的脸都叼走了。 咯咯咯—— 咯咯咯—— 咯咯咯—— 咯咯咯—— 咯咯咯—— 咯咯咯—— 啊,怎么少了一个。 喂米的逃走了,他逃走了,神说要把他抓回来。 不过那种人抓回来也没用处。 对神来说是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喂米的在林子里大哭,好像是在说自己很害怕。 然后他看到鸡。 被神厌弃的鸡早就没有了神力,只是一直普通的鸡。但他确实太害怕,所以居然对着一只鸡说,求求你放过我,你想要什么?我把眼睛给你,行不行? 这人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直接向神祈愿不是更简单直接。 一只鸡要他的眼睛干什么。 但是他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放到鸡的跟前。 喂米的松了一口气。 他被自己感动了。 他现在那么惨,丢了一双眼睛,以后就有借口不用好好做人。 太好了。 真棒啊。 什么读书,什么工作,什么大家的希望,都去死好了。 神明洞悉一切。 他抱住那只鸡,走了。 *** 以上便是笔记的全部摘录。 虫奴十罐 这种乱七八糟的日记,莫名其妙得可以,不知所谓里冒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傻气。不过,虽然是如此乱七八糟,但是—— 沈有余说:“你不觉得,这故事有一种既视感?好像在哪儿见过有点相似的。” 大灰问:“什么意思?” “六尺村的村长说过,十二年前,有五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儿进了虫墓。这数一数正好是七个人,和笔记里提的人数都对得上。再加上这笔记又是在虫墓死人怀里找到的,附近那些个死人,我发现他们的死状也很符合笔记的形容描述。” “你是说,脸都被叼走了?” “对,他们尸体保存完好,但是脸上很奇怪,跟被融化了似的,五官什么的都没有了,就那么模糊成一滩,和‘脸被叼走’这个说法确实是有些类似关联,你不觉得么?” 大灰想了想,说:“所以,这笔记里的神明,指的就是虫墓本身,十二年前六尺村外来的七人,也就是进入虫墓的七个人了。那按照笔记的内容来看,有一个人逃脱——” 沈有余说:“是啊,这就是奇怪令我想不通的地方。” “怎么?” “如果不出错,笔记里说的女人,就是指念念的如姨了。尽管有一点出入,笔记里说如姨的脸也被叼走,但我们在虫墓看到的如姨面目完好无损——嗯,难道是虫煞对她的身体进行一定修复?” “是,这一点应该不会错的。” “除了如姨,我在虫墓里确实发现了五具化了脸的尸体,但是,需得一提的是,我发现的,都是成年男子的尸体。” “成年男子啊……我想想,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十二年前进入虫墓的那一行人,是五个大男人,一个女人,也就是如姨,然后还有一个是?” “一个小孩儿。” “那这样说来,笔记里最后逃出去的,就是那个小孩儿?” “可是笔记里说,这个最后逃出去的人,把自己眼睛挖了给一只鸡。” “是啊,这怎么了?” “那个小孩儿,他到六尺村的时候,就是个盲人。” “嗯?” 对了,既然那个小孩儿是盲人,他又怎么能在最后把自己眼睛给挖出来给别人呢?等一下,不对。他弄错了一个基本概念。盲人,又不等同于没有眼睛。大灰一顿,然后缓缓说:“或许,他虽然瞎,但不一定就像那个,那个我们在村里招待所见到的刘二叔一样没有眼珠子。所以,如果盲眼小孩儿他如果想挖自己眼睛,当然也是可以的啊。” 沈有余笑了笑,说:“你这样说是很对的。只是,这个行为很奇怪。都已经是一个瞎子了,还去挖自己的眼睛,这不是没有必要么?所以我想起一个人。” 大灰问:“什么人?” “是你刚刚也提到过的——刘二叔。” 大灰略略一怔,然后喃喃说:“我怎么把他忘了。对啊,他也是可能进过虫墓的,因为村长说过的,当年刘二叔被强行绑走带去给指路,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刘二叔的眼睛就没了。所以最后逃出来那个喂米的,就是刘二叔。可是这样的,多出一个小孩儿,那小孩莫非就是笔记里的——” 沈有余轻声说:“鸡。” 大灰说:“这样就解释得通了。小孩儿是盲人,最后刘二叔对着小孩儿挖出了自己的眼睛,或许可能就是一种等价补偿,你瞎我也瞎。那小孩儿大约之前说过一些跟眼睛有关的论点,以至于刘二叔觉得把自己弄瞎,可以让小孩儿给自己留一条活路。但是那个‘神明’呢,那个最后抱走小孩儿离开的神明,是指什么?是虫墓里某种,现在已经离开了的奇怪存在么?” “不一定。这本笔记里的神明,或许也是那个盲人小孩儿。” “啊?” 沈有余说:“笔记并非是事实记载,可以说,它是用第三人称写了一则短小的故事。既然是故事,那就会有虚构和非坦言的部分存在。这本笔记是谁留下来的?刘二叔么?不是。是那个孩子。笔记里其他人都是人,但只有小孩儿自己是被扭曲的意象存在。他对自己怀有刻薄厌弃之情,又同时抱有不可抑制的自怜。他将自己比作活禽的鸡,也给了自己一个神明的分裂身份。他即是‘鸡’,也是‘神明’。最后‘神明’抱着‘鸡’离开,也是他一种身份意识融合的表现。” 他继续说道:“这个孩子他最开始来到六尺村时,应该确实没有任何特殊能力,但是在虫墓之中,他遇到什么机缘,以至于本身出现了某种异变。这个异变关键和如姨的酒有关,又可能还有些别的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只可以肯定的是,他最后大开杀戒,把其他人都杀了,除了那个‘刘二叔’。我是在想,方老头说是如姨是他自己害死的,这话说不准有夸张的成分。可能把如姨逼迫进虫墓这事,确实是他做的,但最后弄成那个样子——他在虫墓里见到如姨的时候,也很意外不是么?或许,这全是小孩儿的个人手笔。” 大灰错愕:“我的天啊,那小孩儿当年才多大,做出这种事情,也太阴毒了吧?”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依据笔记做出的猜测罢了,没有证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实在不好说。” “你虽然说得很有道理,但你说,这个笔记有可能是刘二叔写的么?最后关于喂米人的心理描述挺奇怪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不过,从小孩儿落笔的假设角度来看,他对刘二叔的鄙薄奚落态度,倒也很好地解释了,这一段人物心理活动描写的存在原因。” “鄙薄?” “笔记之前一直用一种第三人称的上帝视角讲述故事,虽然也有表层的人物情绪描述,可是并不走进人物的内心。但是他在写刘二叔这个人的时候,就意外花了很多笔墨在内心想法上。写故事的人,他一直把自己隐藏在幕后,但是他却进入了并非自己角色的内心。他觉得自己洞悉一切,已经代入了‘神’这个角色。他对喂米人这个人物饱含着瞧不起的鄙薄之心的,这也同时是他不杀对方的原因。就这么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活成一个笑话,在他看来,或许是对刘二叔很好的一种折磨。” “活成……笑话?” “你记得吗?刘二叔是六尺村唯一的一个考上大学的。” “这个我不知道,先前没听人讲过。那这样的话,他岂不是——” “他肯定背负了很多压力。这么一个‘唯一大学生’的光环下,如果他做的好,那自是必然应该的,但如果他有什么做的不好,其他人——很多人都盯着他,包括对他满怀希望的人,或者是嫉妒的人,又或者是仇恨的人——” “这……读上大学,现在也不代表着就能有很好出路。” “他知道,但村里其他很多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是就等着看笑话呢,所以他压力非常大。而这种时候,如果他遭遇了一件很悲惨的事,比如,一下子因为外力因素沦为废人——那样,他就能从那个‘光环’中挣脱出来了。” 大灰轻声说:“他从云端跌到泥里,这样子,他如果做不好过得惨,也很正常,但是如果他做得好,那就是奇迹。所以在这种潜意识的欲望驱动之下,他把自己眼睛挖出来,说服自己是为了活命,但其实那眼睛对小孩儿根本没有意义,小孩儿根本不需要——” 沈有余说:“是。不过,这也同样只是一种猜测罢了。” 大灰一脸啧啧啧好几声:“沈有余啊沈有余,你也太狡猾了吧,引导我猜这猜那的,最后全都一句‘这都是只是猜测’做收尾,你是不是人?” 沈有余不理大灰这茬,他冲宁宁招手:“宁宁肚子饿不饿,哥哥带你去饭怎么样?” 小朋友安安静静站着,见到沈有余的手势动作,他只是抬眸看了沈有余一眼,就是不说话。 小顾凑过来:“刚刚听你们分析,就跟高中时候做语文阅读理解一样,太神秘了——对了,你弟弟是叫沈宁宁?” 沈有余含笑说:“是啊,就叫沈宁宁。他年前的时候动手术,声带受损,现在都不能开口说话,不然我就让他喊你哥哥了。” 眼见小朋友跟太湖水子里的镇湖石头一样,丁点儿反应都没有,沈有余一把将人抱起来,然后用另一只手牵住宁宁的右手,像摆弄一只小狗一样,沈有余带着宁宁的手冲顾存己挥了挥,他说,“来,宁宁,做人要讲礼貌,虽然出不了声,但还是要跟小顾哥哥打个招呼。” 沈宁宁:“……” 小顾说:“哇,沈有余,你弟弟他瞪你诶?” 沈有余露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一掐小朋友的脸:“没关系,我这个人,平生一大爱好,就欺负我弟弟,看到他生气瞪我,我就特别高兴。” “鱼仔,你不要欺负你师——”大灰意识到外人在场,强行变音改口,“——沈宁宁弟弟。你多大岁数的人了,好意思这么幼稚吗?别把人欺负得很了,日后又来后悔。” “哦?”沈有余一挑眉,“后悔什么?后悔弟弟被我欺负怕了之后,不来给我这个当哥哥的送终吗?那等到时候再说吧。今日有今日的活法,明日有明日的活法。没发生的事情,今天也就不用提了。” 大灰:“鱼三岁,你今年才三岁吧?如果我们这是真人秀节目,等到了大结局的时候,把结局和你现在说的这句话对剪一下,效果一定拔群。” 小顾忙上来打圆场:“好了啦,好了啊。沈有余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明明可疼他弟弟,还净说这些话。之前宁宁弟弟一直在睡,还不是他一路将人抱着的?”他朝众人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表情,说完这些,又调转了话题,“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去喜舟镇上逛一逛,如何?” 闲着也是闲着,又没别的事做,这话很是在理,于是下午三人便带上沈宁宁去逛喜舟镇。小顾街头卖艺也有些时日,对这地方还挺熟,便充起了向导的角色。大灰走着走着,突然有一疑问:“小顾啊,你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又没有换洗衣服,该不会……” 小顾顿时感觉自己被深深侮辱了:“我不就是因为要兼顾去赚衣服钱和伙食费,所以才在这里滞留了那么久吗!” 大灰连忙说:“是是是,是我不该怀疑你的高洁品行。”沈有余笑死。 到了晚饭的饭点,四人围坐一桌吃饭,正巧他们吃的菜里头有一道菜里头有青椒,沈有余一见,不知为何就觉得宁宁小朋友肯定是不爱吃。他这样想着,然后就夹了一筷子到宁宁碗里,沈有余慈爱地看着小朋友说:“来,这是你最喜欢的青椒,你快趁热吃。” 宁宁默默看着碗里的青椒,也没什么表示,只是端着碗慢慢吃掉了。 沈有余见小朋友这么听话吃青椒,心头猛的烧起一股无名火来,他皮笑肉不笑地又给宁宁碗里夹了两筷子青椒,但是宁宁依旧没什么表示,沈有余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他吃青椒吃得面不改色,那表情镇定的,好像不管吃什么他都无所谓。 沈有余顿时大怒,但怒不过两秒,那怒火又被冻住了。他心里想着,我为什么觉得宁宁很讨厌吃青椒,这种笃定的自信,很莫名其妙不是么?是因为路知宁?那个记忆中不存在的路知宁?可我现在又为什么要这么生气?是因为……是因为我发现宁宁和路知宁,他们两人之间是——有差异的吗? 他突然就觉得很没意思,觉得故意找茬的自己很没意思,觉得被未知回忆所困扰的自己很没意思。 晚上睡觉,因为床有两张,所以小顾和大灰睡一张,沈有余和小朋友睡一张。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沈有余发现自己的姿势完全是把人家小朋友当成了个夏日清凉抱枕,确实没有个稳重成年人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地把人放开,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车票是昨日就已经买好了的,装有长虫和虫奴罐的背包被小顾自觉提拎着背上,四人便这样出发。 下午抵达秦淮区,他们并没有直接去阮家,而是回了自己家里。抱住手机那一刻,沈有余才觉得自己终于又是一个现代社会的人。而小顾借用沈有余的手机,联系上了阮家。电话一通,他就声音低沉地去“恐吓”对方:“你们家大事不妙了!” 总之,这一通联络过后,阮家答应了帮忙查看“虫印”一事。出门赶往阮家之前,沈有余本想把小朋友留在家里,但他准备出门的那一刻,小朋友拉住了他的手。 沈有余站在门口,低头问:“怎么?” 小孩儿没说话。 沈有余笑了笑:“不舍得我,要跟我一起走啊?” 小孩儿只是拉着他的手。 沈有余说:“行吧,那你跟着我一起去阮家。” 大灰闻言立刻反对:“不行啊沈有余!这不安全。” 小顾说:“这个你不要怕,虽然阮家养了很多虫煞,但都封在虫奴罐里,不会有事的。放心,宁宁弟弟跟着很安全。” 大灰有口难言:“不是这样的,我——” 沈有余打断说:“宁宁非要跟着,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走了走了,怕什么,我们有小顾罩着,你说是不是,小顾同学?” 小顾说:“是啊。” 四人坐车来到阮家,因为两家一个东一个西,路程挺远的,所以颇费了一些时间。等到了地方下车一看,那是个别墅小区。小区检查很严不让外人随便进入,所以他们四个人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一位阮家的管家老伯带着他们到了阮家所在地。 大灰悄声说:“我想起来了,这好像是本市非常神秘的一个富人区?这架势好夸张啊?是不是有点夸张?” 小顾同样悄悄声说:“他们家以前不是这样,住也不住在这里。” 因为据说那位家主有事在忙,所以要沈有余他们在客厅等着。由人带路,一行人坐到了沙发上。沈有余有了闲情去打量周围,只见这别墅内里的装修属于中西结合,不过虽说是混杂型,难得的是两种风格居然融合得挺好,没有搞出灾难性的“城乡结合部”审美。但就是太浮夸了,整间屋子给人的总体感觉,光一个字便足以准确形容——那就是“贵”。 先不管那些装饰品的真正估值价格,反正看起来这屋子是真的很“贵”。 “大方”、“舒适”之类的概念,都得往边儿靠站,总而言之“贵”字当先,这房子富丽堂皇,重点也只重在一个“贵”字上。 坐了不过一会儿,有个阿姨给他们泡了茶,还摆上了水果和小点心。那阿姨同他们招呼了一声之后,站到小顾身旁俯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小顾皱了皱眉,说:“随便他吧,反正他能把‘虫印’解决掉就行,我就还是不要同他见面了,不然又吵起来。但是阿秋呢,今天怎么没看到他?” 他正这样说,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好像是什么铃铛碰撞的声响。 随即,一道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带点明显惊讶的意思:“小顾哥哥?” 沈有余循声抬头去看,就见着一个穿白色短袖复古背带裤的男孩子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因为隔得有些距离,那人又隐在一旁装饰品的阴影之中,一时也叫人看不清具体样貌了。只见对方抬手冲楼底下的顾存己挥了挥,便搭着楼梯扶手,“咚咚咚”脚步声极重地跑下楼来。 “小顾哥哥怎么来了,哥哥都没同我说。” 等这人走下来,沈有余也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很难说清楚这个男生到底是几岁。他长得很隽秀,看形貌年纪应该不是特别小才对,但他面上偏偏就有一种小孩儿才有的天真稚气之色。这种独特的气质,致使他的年纪被彻底模糊了,他乍一眼看去,好像有个青年形状,但仔细一看,更像是个少年。 随着这个被称呼为“阿秋”的男孩子走近,铃铛碰撞的叮叮当当声也越加明晰了。沈有余这才注意到,对方手腕上系着紫色绳链。 那手链同小顾手上的款式一样,只在颜色和挂饰有所区别。小顾是单手戴着链绳,这“阿秋”,却是两手都有。只见紫色的链绳上分别挂着银色铃铛,和一块金色的小牌。铃铛在左,小牌在右。这小牌的大小,约莫是拇指指甲盖的尺寸,因为离相当近了,沈有余还看到上头写了四个字——不动明王。 “不动明王”这个说法沈有余有点印象,虽然他不信佛,但因为平日玩游戏什么的,看到过相关的资料片。据说不动明王是显现愤怒相的菩萨,有驱邪作用,使众生在修行道路上保持一颗善念菩提心,不为任何障难所动摇。 此时阿秋一动,手上的铃铛又叮叮当当响做一片。小顾看到阿秋,只说:“我不过是刚好路过有点事找你哥哥,他也不知道我突然会来,没想到先被你抓到了。” 阿秋听这话,便是一笑,露出一对相当明显的小虎牙,是一左一右极为对称。他本就一身稚气,再加上这一对小虎牙,年龄一下子锐减,简直一团孩子气了。 阿秋突然问道:“怎么阮姐姐没来?” 小顾说:“嗯,我姐姐有事,她不来。” 阿秋又问:“阮姐姐去哪里了?她都不来看我,我好想她的。” 小顾很明显的一怔,但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指了指沈有余还有大灰,说:“阿秋要有礼貌,给这几个哥哥打个招呼,” 阿秋听小顾这样说,一时注意力被彻底调转,也想不起要继续追问阮家姐姐的事,他乖乖地向沈有余、大灰还有宁宁打招呼:“哥哥你们好。” 是的,哥哥的说法对阿秋来讲,是连宁宁也包含在内的。 沈有余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你好。” 这时,一旁原本站在小顾身边的阿姨,站出来说了一句:“阿秋少爷,药吃了么?” 沈有余心想,少爷啊——果然家大业大称呼就是不一样。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称呼,现实里突然亲耳听到这么个一本正经的说法,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笑。虽然家主这种说法也挺好笑的,但是相比之下,少爷好像更好笑点。 而那厢阿秋一听“吃药”二字,脸上笑容就渐渐丧失,最后有些委屈的,他说:“我还没有吃。”阿姨转身对沈有余他们说了一句“失陪”,又说一会儿张老会领他们去见家主,就先带着阿秋离开了。 等人离去,小顾补充介绍道:“刚刚那个孩子是阮君见的弟弟,阮竟秋。” 阮竟秋年幼时被人拐子拐走,发过一场高烧,最终烧成了一个傻子,心智永远停在事故发生时的岁数,所以他见着宁宁这样的小朋友,也称呼其为哥哥。 沈有余说:“阿秋弟弟好奇怪。” 小顾:“怎么了?” 沈有余:“他手上没有东西,但他做的动作,让人总感觉他手上好像托了个什么。” 小顾还真没注意过这种细节:“有吗?” 大灰也说:“鱼仔你这个形容好恐怖……” 沈有余不是很在意地笑了一笑:“那就是我想多了,吓唬你们的。” 又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先前领他们进来的老伯,出面告知阮家的家主终于有空,但要求见面只能一个一个轮着来,其他人要先在客厅等着。小顾听了这话,脸色一变,是出离愤怒了:“这个混蛋搞什么!” 其实沈有余对这些规矩很无所谓,本来也不是很过分的事,但小顾反应极大,这当中必有故事。他想了想,先按住小顾:“没事的,我先去。你把背包给我吧。” 小顾本来还要再说些什么,但他要发作的对象也不在跟前,便也就没再多说,只那么不太情愿地交出背包,并收回了一直困着长虫的灵器,然后他想起一事,先前忘记讲了,小顾说:“阮君见听力受损有耳鸣症,所以他一直戴着耳机听歌。这一点你别管他,他懂唇语的,你只要让他看着你说话就好了。” 沈有余表示晓得了,他提拎起背包。可怜的长虫窝在背包里,看起来已经跟死了差不多。沈有余就这么跟着老伯走,但走了几步,前头的老伯停下来,面色有些为难的:“您看,您身后跟着的这个小朋友……” 回头一瞅,沈有余就瞧见宁宁默不作声地跟在自己后头。他觉得有些好笑:“你跟着我做什么?”上前单手一揉小朋友的脑袋,他故意很恶劣地把小朋友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是担心我出事么?” 没想到听到沈有余这句问话,宁宁居然点了一下头。沈有余见状微微一愣,心中突然算是……有点高兴?他把宁宁一头白色小卷毛弄得更加乱七八糟,一边揉一边说:“用不着担心,我就离开一会儿,你跟大灰哥哥还有小顾哥哥在客厅等我就好。” 宁宁听了,伸出一只小手牵住沈有余,然后抬头定定地将人望着。 沈有余:“……” 沈有余心想,妈的,那么可爱那么乖的小朋友,哪个人面对这样的眼神能够说不?! 他立刻毫不迟疑地收拾了脸上表情,转头对老伯说:“我这个弟弟,他特别怕生。前段时间的时候,还出车祸受伤了,所以他特别依赖我。我也实在放心不下他,阮家的规矩我肯定会遵守的,家主说只见一个人,那我弟弟一会儿不进门,他就在门口等我,这成么?”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有些请求,你自己不提出,怎么能期望其他人永远善解人意地为你设身处地地着想?只有明确表达了自己的需求,才能让其他人正视你的愿望——当然,最终成不成又是另一回事。 老伯听了沈有余的话,没做刁难,是答应了。然后他带沈有余从侧门走出,下到地下室。沈有余对此有点不大明白的,见个面为什么非得把地点安排在那么古怪的地方。地下室?听起来就阴森森,总感觉很诡异。 细窄的向下台阶尽头是一扇闭合的门,老伯说:“家主在里头,您进去,这小朋友我会在这儿陪着他。” 沈有余说了声好,他拍了拍小孩儿的肩,便开启了这扇地下室的门。 门扉开启很顺畅,没有任何滞塞的手感。 沈有余走进去,门就在他身后关上了,是老伯关上的。 他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 这房间很暗,只一盏台灯亮着,不过那灯就算打着光,给人的感觉却并不明亮舒服。 幽幽暗暗的光亮,营造出一种鬼气飘飘的气氛。 沈有余看到一道黑黑的人影背对自己站着,他想了想,称呼道:“阮先生。” 那人转过来了。 阴暗的光线下,此人的脸在光亮所及的范围之外,于是面目不清,只一个轮廓。可是就算是这样,这个人的眼睛却异常鲜活,竟是两点森森然的银灰色在黑暗里熠熠生辉——沈有余心中一跳,还要再细看,但那人已经自黑暗中步出,整个人站在了幽幽的灯光底下。 光亮逐散一切诡异神光,即便是并不如何明亮的灯光,也能把黑暗中的鬼魅驱散尽。没有什么银光。这人的脸上,只有一双看起来很普通的黑棕色眼睛,好像是方才种种,都不过是旁人的错觉而已。 沈有余略略分神了一下,才看清楚眼前这人的长相。 同样隽秀的一张脸,这人长得竟然和他先前看到的阮竟秋一般无二。沈有余有点吃惊,又想起小顾说的,阮家的这对兄弟是同卵双胞胎。如此,那么他们两人长得一样,也是应当的了。只是沈有余先前听了“双胞胎”的说法,并没有再往深处去想,加之他从没见过真人双胞胎,一时不免感到错愕。 ——不过,这两兄弟的“全然相同”,又伴着别样意味的“截然不同”。 正巧此时,阮君见向着沈有余微微一笑。 他这一笑,居然也露出一对小虎牙,跟他的弟弟阮竟秋一般无二。但他弟弟笑起来天真无邪跟只大白兔似的,偏他笑起来,不知为何就显出一种奇特的傲狠之色,可是小虎牙又平添几分孩子气,倒叫他气质越发难以形容。 阮君见说:“你被刻上‘虫印’了?”他声音微微有些哑,不知道是天生就这样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正如小顾所言,阮君见果然戴着耳机,那是红色嵌黑色花纹的头戴款式,同时,他头上还有一副被推高了临时卡着额头处的,红底白色描边的卡通眼睛纹路眼罩——大概他之前是在睡觉也说不定。 沈有余将手里的背包拖过来,想了想,走到人跟前把背包放在了桌上:“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被刻上,只是这虫煞跟着我一路,或许有。阮先生,我先把我意外拿到的这个虫奴小令罐还有虫煞给你,然后先生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身上被刻了‘虫印’么?” 阮君见听沈有余这样说,便看着沈有余笑了笑,那笑容很暧昧:“哦,你想我怎么替你检查?把你衣服全部脱光吗?” 沈有余:“……” 阮君见看到沈有余这个表情,开心地笑起来:“我当然是同你说笑的。你安心好了,你身上没有‘虫印’,不过么——”他说到这里突然住口,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沈有余。 沈有余问:“不过什么?” 阮君见说:“不过么,你左眼底下那两点红痣倒是很有趣。看你也年纪轻轻的,到底犯了什么大错,非要用上‘破颅钉’这样的手段呢?” 脑中一钉 阮君见说:“不过么,你左眼底下那两点红痣倒是很有趣。看你也年纪轻轻的,到底犯了什么大错,非要用上‘破颅钉’这样的手段呢?” 沈有余一怔,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抓住了记忆缺失的线索,他赶忙追问:“什么‘破颅钉’?” 阮君见盯着沈有余看了一会儿,不紧不慢道:“你眼睛那儿的两点红痣是怎么来的,从出生起就有的么?还是说,是后来某一日突然出现的?” 沈有余没说话。 阮君见哼笑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是某日突然出现的,是不是?” 沈有余慢慢站直了:“是。”他难得神色极为沉穆,“阮先生是不是知道其中详情?” 阮君见也不马上回答,只是翻开背包,从里头捡出那条半死不活的长虫。他漫不经心地用两指拨弄那肉虫子,一边看一边问:“你认识王家哪位?” “器修王家?”沈有余回道,“如果是他们家,我一个都不认得,只是对他家有所听闻而已。” 阮君见说:“哦,忘得蛮彻底。那个给你做担保的人,玩得还挺大么。” 沈有余不禁将对方句中的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做担保?” 阮君见抬眼,似笑非笑的:“怎么?你只好奇我说的‘做担保’,却不奇怪我为什么说你记忆缺失吗?” 沈有余承认:“因为我最近发现,我过去的记忆确实有一些问题。” 阮君见问:“什么问题?” 沈有余:“我记忆里少了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据说原本跟我关系很亲密的人,你说古不古怪?” 阮君见轻笑了一声,应和道:“古怪,当然古怪。”他饶有兴许地打量着沈有余,“有些傻蛋被种下‘破颅钉’,一辈子都不会有所察觉。你居然能发现,倒也不差。只是,你为什么忘记的是个人?我看其他用到‘破颅钉’的,忘记的可都具体到事件,你——” 不知想到什么,这位年轻的阮家家主,忽的一拍手,笑道:“有了。” 沈有余:“有了什么?” 阮君见说:“我想到了。以前佑君当做趣事同我讲过,说是曾经有一户有钱人家,请王家对他家大儿子用上‘破颅钉’,就是因为他家的笨蛋儿子,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所以他们要棒打鸳鸯。你该不会也是如此吧?” 沈有余:“……” 沈有余神色冷淡地说:“家主你想多了,我说的那个人,是我师父。” 这个回答,显然是完全出乎阮君见的意料。他微微睁大眼睛,上上下下地将沈有余又看了一遍,然后低低笑了一声,连说了三遍“有意思”。 阮君见笑吟吟问:“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你师父的事?” 沈有余不大明显地皱了一下眉。 这话问得奇怪。 沈有余不懂,为什么阮君见会往这个方向思考并问出这个问题。 虽然他也推测,当年应当是自己犯了大错,才变成如今这个局面。但他会这样推断,是结合其他许多信息线索得出的结论。而这阮君见,三言两语提出如此轻佻的猜想,沈有余感到不适,或者说是不快,那种情绪感觉很微妙,有点像是被冒犯,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怎么描述。 沈有余回答说:“我不知道——还有,阮先生,这事情并不有意思。” “倒是我失言了。”阮君见口中表示着歉意,面上神色却是不以为意,他态度颇为傲慢,这道歉也是显而易见的不诚恳。阮君见从背包里掏出虫奴小令罐,说道,“但我确实对这件事很好奇。你就不觉得奇怪?其他人如此大费周章地让你忘记一个人,是了为什么?你没想过其中的原因?” 怎么没想过? 沈有余当然想过! 阮君见以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继续说道:“依我看,他们这样做不是要害你,甚至,反而是出于保护你的动机才会做出此事。这就很奇怪了。如果被你忘记的人和你是情侣关系,那我还能理解一些,但他是你的师父,不是么?要靠遗忘来掩盖的真相,必然不堪且无法挽回,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想法——” 沈有余没说话。 阮君见道:“——我想,你因为某一些原因,做了错事,从此日日自责,以至于其他人看不下去。打个比方,你失手将自己的师父杀了,所以,别人要用这种手段让你忘掉你师父?” 沈有余听到此处,心头猛的蹿起一团邪火。他暗忖着,这个人怎么这么烦,分析那么大一堆是觉得自己很聪明还是怎样?我和我师父关又你什么事了? 阮君见的思考逻辑迥异于常人,但居然也因此将事情真相推理出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他的态度确实轻慢得可以。 沈有余心中火大,闷了一口气,可发作不得,只和人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地冷硬了下去:“阮先生,这个我不知道,因为我都忘了。不管你说的是正确无误,还是大错特错,现在的我根本无法回答你。” 阮君见倒是并不在意沈有余的说话态度,他把虫奴罐摆放在桌上,说:“如果我推测的是事实呢?这样你还要想起来?你周围的人都希望你忘记掉,大家都是这么认为,可你还偏要反其道行之,是要辜负他们的一片好意?那些记忆,或许就跟坏死的腿一样,早日截肢截会是好事,也免得带累其他器官坏死。” “阮先生。”沈有余打断对方的话语,说,“我现在的情况,就好比已经被截肢了,而且截下来的部位还泡在了福尔马林里被做成标本。我知道它已经被截掉,就算我把它们找回来,也不可能一如当年那样好好地安回到自己身上——” 沈有余深呼吸了一下,继续道:“但是,既然已经知道它被做成标本,我就不可能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缩头乌龟,或许可能曾经是缩头乌龟吧,但现在那么多年过去,缩头乌龟把头缩在龟壳里这么久,也是要活生生被憋死的,好歹要让我再看一眼那做出来的标本长什么样,不然我总惦念着自己被截肢截掉的身体部位,死都不能安生了。” 阮君见说:“你这个比喻我以前倒是没听过。” “那家主现在,是愿意告诉我‘破颅钉’是怎么一回事了么?” 阮君见捞起长虫,像腌咸菜那样将虫子往虫奴罐的陶罐里头塞去,他动作粗暴,但塞到一半,又好像突然发现什么,是住了手,反而随意地将虫子搁在陶罐上,然后抽了一张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 黑漆漆的地下室,就亮了一盏并不如何亮堂的灯。年轻的阮家家主,在灯亮光影笼罩下启唇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 这对虎牙令他面上的傲狠之色渐褪,掺杂进了一种莫名的狡诈之气:“破颅钉,是王家一项灵器。”阮君见缓声解释,“它很有名,但不是因为它的攻击力或是防御力,而是在于它的特殊用处。破颅钉,可以用来让人忘记一些事情,并且,能够让人只忘记某些特定的事,又不影响其他一切。” “论形状,这东西是长钉模样,两道并连,青色,约十五厘米长。执钉人在人的头部指定位置,持钉入脑行术,抹去受钉者的特定记忆。行术结束之后,受钉之人的身上会留下一个非常明显标记——”阮君见偏头看向沈有余,说,“就如同你这般。” 沈有余立刻会意:“像我这样——眼睛边上,会生出两点红色的痣?” 阮君见应声道:“不错。” 沈有余默了一默,而后开口:“那如果我想——” “你想恢复记忆,自然可以。” 不等沈有余将话说完,阮君见就给出了答案,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只要再去找王家将灵术印记破除,就没问题了。但当时谁给你施术的,你还记得么?” 沈有余摇头。 阮君见道:“‘破颅钉’是很有名的灵器,再加上不是本代弟子所有,它是已故老前辈的遗物,所以要使用它,就必然要派地位高一些的弟子去圣贤词‘请灵降贤’。如果搁现在,行术之人必然是王佑君无疑。但你种下‘脑中钉’肯定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几年前的差距,可不好说。” “我不认识什么王家的人。”沈有余看阮君见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可能以前是认识的,但现在不记得。” 阮君见一点头,又笑开来。 不过,也不知道是他自身气质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笑起来的时候,总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有一种微妙的恶意封闭其中。阮君见说:“反正,如果你这次要去,执针的肯定是他。我给他找点事做,也蛮好。” 沈有余心想,他跟王家那谁有仇吗?但虫修报仇,整些虫煞过去岂不报复更简单些?有那些虫煞在,就算不是把人整到哭爹喊娘,也会把那人骚扰到烦不胜烦吧? 阮君见又问:“你这条虫子怎么来的?” 对于这点没任何需要隐瞒的必要,沈有余据实告知:“六尺村一个叫做虫儿岭的地方。” 阮君见目光一凝,直直逼视沈有余。 沈有余这回可以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阮君见的眼睛确实不大像是正常人类。在一般的情况下,这双眼睛是黑棕色的无误,但个别情况下,却也是真真正正会闪出银灰色磷光的,像某种诡异的半凝固状态矿石,让人实在忍不住怀疑,那眼眶里的眼珠果然是真的么? 会不会只是某种义眼? ——就像六尺村的刘二叔那样,其实本人是个盲人,这眼睛也不过是假物仿制? 沈有余感到不太自在,但这种不自在并非单纯看到假眼睛那样,对方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难以捉摸的邪性,让人感觉很……危险? 阮君见将手放在了桌上,他食指微曲,敲了敲桌子边:“你们怎么会去那儿?” 沈有余将虫墓的事挑了一部分讲,说到如姨的时候,他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阮先生,你认识如姨?” 然而阮君见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忽然问沈有余:“你真的打算不要这虫子了?” 沈有余觉得阮君见这话问的很奇怪,他说:“本来就不是我的。” 阮君见说:“它不是一直跟着你么?” 沈有余:“那也不是我的。” 阮君见说:“可它跟着你,你没发现它是认准了你?” 这虫子记仇,沈有余当然知道自己被认准了,他带虫奴罐还有这虫子来此,不就是为了摆脱虫子,请虫修高人将这虫子收走了去的么。 沈有余说:“我知道。” 阮君见将沈有余望着。 沈有余想了想,说:“有时候我不小心逗恼了路边的小狗狗,它们追着我咬,这也是跟着我,但狗不是我家狗,我也没可能把狗抱回去。” 阮君见闻言笑了一声,他问沈有余:“你知道这虫子为什么会跟着你?” 沈有余说:“我不知道。” 阮君见说:“因为你救了它,所以它跟着你来报恩了。” 沈有余这下子是愣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结仇有,施恩哪有可能?所以他肯定地说道:“我没救过它的。” 阮君见手指敲了敲桌面,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或许你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也不用沈有余回答讲“好”或是“不好”,他继续道,“当时,它无意中咬了个什么很厉害的东西,本来快死了,是你把那个东西从它嘴里掏出来,它因此获救,便觉得你是救命恩人——这一桩事情,你还记得不记得?” 沈有余心里吃惊,阮君见居然能和虫子进行沟通,也不知是真是假,让人拿不准是开玩笑还是如何。他经阮君见这样提醒,仍旧没想起是什么情况,最后也是很无奈地说了一句:“是吗?”然而言至此,就这么住口的话,气氛未免尴尬,于是略一停顿后,沈有余便又补着夸赞了一句场面话,“知恩图报,是条好虫。” 阮君见说:“是啊,虫煞有智力有自己想法,可不像一些虫修那样以为的,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怪物。虽然外形上长得是怪了一些,但论内里,可比一些人的心要干净得多了。” 这一段话,阮君见说的好像是意有所指,又好像只是随意一提。不过沈有余的注意力并不在对话上,他看阮君见头上的耳机也有好久光景了,此时忽的出声问道:“阮先生的耳朵是怎么受伤的?” 阮君见不答。 沈有余说:“抱歉,冒犯了,只是我有一个表弟也是耳朵受损,我见着了下意识就多问了一句。” 阮君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又不是故意,我当然不会怪你。我这人不记仇。只是——你不同它告别么?” 沈有余:“什么?” 阮君见带着点笑,这一笑,又露出小虎牙:“同这条虫子告别啊。它千辛万苦跟着你出来,想吃人但怕你讨厌所以一路不敢吃,现在你把它就这样丢给我?啊,虽然收服无主虫煞确实是我的责任,但你这样丢下它,岂不是让它很伤心?它伤心了,就会增大我收服它的难度,这样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 沈有余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所以阮家主的意思是?” 阮君见笑吟吟道:“分别之前说再见总是要的吧?” “……是,这话说得很是在理。那家主觉得,我怎么做比较好?” 阮君见说:“你可以摸一下它,不用怕,反正我在旁边,总不会出什么事故的。” 沈有余看向阮君见,阮君见也同样坦然地看向沈有余,但显然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虽然这事一看就又古怪,沈有余想着自己有求于人,总不好态度十分强硬地拒绝,也就依言伸出了手。 但他这出手仅仅是一沾即走地触碰了一下长虫的脑袋,没想到刚刚碰上,长虫就扭头一口向他手上咬来。沈有余因早有心里准备,所以反应相当迅捷地一把扯过旁边背包的背带往长虫嘴里塞去,尽管长虫嘴合得也快,可也只叼住背包带,没咬着沈有余。 阮君见“哈”地笑了一声:“好快的反应——”刚刚长虫的所作所为,显然是他授意。但他这一闹之后也没再为难人,而是说起了正事,“你说的六尺村虫墓,我是晓得了,后头的我会处理。还有,你朋友是被刻了虫印吧,你叫他过来,我看看。” 沈有余觉得有点好笑,这位年轻的家主还真有点幼稚:“稍等一下。”他说,“我还有一件事想问家主。” 阮君见:“你讲。” 沈有余道:“我有另外一个朋友,当时同样去了虫墓,但她现在不在,或许也可能被刻了虫印。” 阮君见闻言,探手摸了一下自己口袋,从中摸出一个东西来,他把这玩意儿抛给了沈有余。这地方光线又不亮,亏得沈有余眼神够好,才没走眼是险险地接住了。那东西入手触着凉凉的,沈有余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攥住的是个黑色小方块,大约一个骰子那么大,也不知是什么。 阮君见觑着沈有余接住了,他问:“你知道是什么东西?” 沈有余摇头:“怎么可能。” 阮君见道:“那你也敢接?” 沈有余一顿,问:“家主的意思是我不该接吗?” 阮君见笑着道:“你有时候会让我想起一个人。” 沈有余:“谁?” 阮君见说:“你要去了王家,就会遇到他,你们遇上了,一定有很多话讲。” 沈有余将手里的小方块翻了个面,这方块看着没什么奇特之处,他一边检查着,一边说:“相像的人,不一定相谈甚欢。” 阮君见挑眉:“哦?” 沈有余说:“还可能相顾无言。因为都知道对方要讲什么了,很没意思,再开口不是白费力气?所以干脆不说算了。” 阮君见笑了:“嗯,有道理。” 他将桌上还傻兮兮咬着背包带的长虫拎起来,并说道,“那这东西就送给你了,它是用来检验虫印的,你不用再还回来。你把这个放到你朋友手上,如果没有任何变化,便是没事,如果变成白色,那就是被刻了虫印,反正到时你再让她找我就是。见面有缘,你这人我不讨厌,所以下次你朋友来,我也给你算是免费。” 阮家家主的一次“出诊费”,肯定很不便宜。这样来讲,他倒是净赚。沈有余说:“那还真是我的荣幸,多谢家主。同我今天一起来的朋友,他还在外头等着,我先去叫他进来。” 他向阮君见道完谢,就要离开去喊大灰再进来。这地下室沈有余不大有兴趣多待,因为阴阴暗暗古古怪怪,待久了让人感到十分压抑不适。只是他刚转身,阮君见又叫住他,是问了一个问题:“你身上灵气怎么这么重?” 这话跟旅游景点摆摊骗子的“施主你身上阴气好重”有微妙相似,沈有余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说:“我不知道。” 阮君见皱眉,突然刻薄:“你真的是被‘破颅钉’给扎坏脑子了,怎么问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有余闻言,摇了摇头,说:“家主这话说晚了。” 阮君见:“什么?” 沈有余说:“我一直什么都不知道,家主现在才来嫌弃,是有点晚了。” 阮君见无言以对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跟着道:“这条虫子,本来,它是想在你身上留个刻印的。只不过因为你身上灵气太重,它不好接近,所以退而求次,才在你同行的朋友身上刻上了一个。” 沈有余:“……” 要死。那这样说来,大灰岂不是因为他而躺着中枪? 沈有余心觉日了狗。 这虫子也是战略型人才,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对着他,咬不动,对着念念,那可能会被一拳锤死,也就大灰纯天然无公害,还真是挑了个好对象。沈有余略一思忖,随后小心翼翼地问:“这去除虫印需要做什么?会——很痛吗?” 阮君见没有立刻回答,他手上一番动作,这一次他是将长虫完全塞回了虫奴罐之中,直到整条虫子都被收进去,他才回答道:“商业机密,我怎么可能告诉你。”随后他抬头冲沈有余一笑,小虎牙又露出来了,“不过呢,痛是肯定要很痛的,去除虫印怎么可能轻轻松松随随便便,也就差不多生小孩儿那个级别的痛吧,但你放心,很快能拔除就是了,也不算多遭罪。”沈有余:“……” 离去之时,沈有余出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是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室内,他正看见阮君见倚靠着桌子,伸手将额上的眼罩往下拉扯盖住眼睛。 虫修,都是如此特立独行的人么?。 或许灵修都是这么神秘莫测的一群人。 接着沈有余又想,诚然,阮家的这位家主古古怪怪的,但更奇怪的,或许还是他心里转过的念头。 明明毫无任何指向性,他居然有一瞬会认为,虫墓里的笔记就是阮君见留下的东西。 那本笔记里所描述的“鸡”,这家禽的“本体原型”,也就是那个存在模糊,由破碎事件拼凑起来的又聋又瞎小孩儿—— 当年虫墓之事发生在十二年前,如果那个小孩儿长大了,或许就如阮君见现在一般的年纪。小顾说过,阮君见小时候被人拐子拐走,那么,当初阮君见是被拐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提到六尺村的时候,对方神色明显流露出了一丝异样? 可是—— 若要就这么猜测说阮君见是六尺村十二年前的小孩儿,也好像不太对。 因为这两人的特征,并不全然匹配,两者间存在着显而易见的差别。 阮君见是听力受损而得了耳鸣症,耳鸣症可不等同于聋,虽然最终效果也有些近似——讲了这么多,其实最关键的,也不过一条,还是阮君见的眼睛。 虽然这家伙整个人看起来妖邪气很重的样子,尤其眼睛长得古怪了些,但阮君见显然不瞎。 可即使如此,他偏偏还是把两人关联上了——可能是他最近思虑太多,以至于过分疑神疑鬼了点。 推门而出,便是长长窄窄的楼梯走道,天光因这长长走道相隔便给人一种错觉,好像光源是在相当遥远的地方。这室外并不明亮,而身后的门内空间其实也不算很暗,但氛围从来不是单纯的仅凭光线营造,沈有余长出了一口气,他只觉此刻一身轻松,仿佛从什么粘稠浑浊的液体里脱出了一般。 如此形容有点对不起阮君见,但他没有冒犯的意思,这确然是他的真实感受描述。 “宁宁。”走出来的沈有余,他上一秒还在想一些有的没的,下一秒看到等在一旁的小朋友立马被转走了注意力。他上前一把将宁宁抱起,小朋友有分量,但并不重,沈有余搂着小孩儿,假模假样地挨凑过去蹭了两蹭:“宁宁,哥哥好害怕,刚才差点就被虫子咬死了。你知道么,如果哥哥死了,宁宁你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哥哥这么害怕,宁宁怕不怕?” 沈宁宁:“……” 小朋友这个人要怎么形容呢,总之就是那种看起来态度非常冷淡的存在——或许是因为他脸上总是没有表情的缘故,那种冷淡劲儿会让人觉得,没什么是会叫这孩子出现情绪过大的波动,即使沈有余当场血溅三尺,或许小朋友也只会因为吃惊而将眼睛稍微睁大一些而已。 不过,也就是这样的小孩儿,在沈有余进行了眼下这一串智障表演之后,尽管吧,最开始有那么一瞬的迟疑,但他着着实实的,还是伸出手摸了一下沈有余的头。不,也不算是摸,他只是单纯把手放在了沈有余的脑袋上,并且很快就撤了回去。 沈有余本来也就不曾预想小朋友能给自己的“表演”捧个场,因为小朋友贯来十分冷淡,基本稳如泰山八风不动,所以他对着小朋友,通常都是自导自演式的自得其乐外加自讨没趣。这会儿沈宁宁居然给了回应,沈有余如何不感到意外? 他盯着小朋友看了半晌,想着小朋友是不是有别的深意,但是看了半天,除了觉得这孩子长得挺可爱的之外,就压根没看出其他别的什么来。 一旁老伯咳嗽了一声,沈有余才猛然惊觉除了宁宁之外还有其他人在场,他刚刚竟是把老伯的存在给彻彻底底无视。沈有余连忙不动声色地将小朋友放回到地上,然后若无其事地同老伯简单客套了一番。 他说自己要回去叫大灰再来一趟,老伯便要陪同,本来沈有余想婉拒,路又不难认,实在没必要折腾这位老人家,但转而又想着或许是人家想看着点儿,不想自己四处乱走呢?于是又应下了。 沈有余牵着宁宁回来时,大灰早就等得很不耐,他一看到沈有余,便从沙发上跳起来询问怎么样。 面对大灰,沈有余那句“兄弟我跟你讲,你被虫子偷偷啃了个虫印的事,其实都是我害的”,实在说不出口,偏偏大灰又催命鬼一样催他快说,沈有余慢慢道:“不好了,你一会儿可能要去生小孩。” 这话还是很有轰炸性的,所以大灰成功被惊到:“什么?!” 沈有余:“嗯……” 大灰原本还只是惊,但看沈有余这有话不讲的模样,悚了,他两手分别握住沈有余的肩头,拼命摇晃:“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什么生小孩?生个鬼啊?我不生的。” 沈有余被大灰晃得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高位模糊的形态,他缓慢而迟滞地说道:“你不要这么害怕,不是真的生小孩。只是据说,嗯,消除虫印,会痛得跟生小孩儿差不多。总之,灰灰,你去之前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平日里反应都慢三拍的大灰,此际智商上线,他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当中的关键词汇:“据说?为什么是据说,所以你没被刻上虫印么?” “……”为什么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被期望聪明的时候又那么聪明,沈有余老老实实交代,“嗯,我没有。” 大灰一听,顿时在此对比之下感到人间不值得,他抓住沈有余又死命晃了两晃,晃得沈有余几乎要回击抽。路辉十分绝望且沮丧的,他不再去晃沈有余了,他垂着脑袋说:“鱼仔,你说我怎么这么点背这么倒霉。我是天生幸运e光环笼罩户还是怎样?为什么大家都没事,就我一个人被刻了个什么虫印。天啊,我好恨——” 沈有余:“……” 沈有余一脸慈爱地看向大灰:“嗯,你不要怕,放心地去吧,我、宁宁、小顾,我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我们会永远守护你,就算你生一百个孩子,我们也没再怕的。” 大灰闻言呼吸一窒,打了一个抖,安静下来,似乎是被那恐怖的生娃——而且是虫娃——画面给震住了。 也再没别的言语,大灰忧心忡忡地同老伯离开,而后小顾问沈有余:“你一直这样吗?” 沈有余:“啊?” 小顾低声叹气说:“唉。” 沈有余问:“你怎么突然就叹气了?” 小顾回答:“这次认识你本人之后,才发现你跟学校里其他人讲的很不一样。” 沈有余奇怪:“你说的其他人都是什么人,他们怎么形容我了?” 小顾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模模糊糊地:“我估计他们实际上也同你不熟。” 沈有余对这类事不大感兴趣,再多问他是不想了,于是另开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我刚刚见完阮家的家主,挺意外。” 小顾问:“什么?” 沈有余说:“他居然这么年轻。” 小顾正一杯茶喝完了,他俯身提了茶壶给自己续杯,同时给沈有余也续了一杯,说:“他本来也只比我们大一岁。” 沈有余又说道:“我刚刚见到他吓了一跳,他居然真的和他弟弟长得一模一样,连小虎牙都一样。说起来,这还是我人生第一次见到那么大岁数的,并且活生生的双胞胎。” 小顾笑了:“难不成你还见过那么大岁数,还死掉的双包胎么?” “这——倒是没有的。”沈有余接过新满上的茶杯,向小顾说了一声谢,然后他低头喝茶的前一刻,忽然来了一句,“对了,你跟阮家的这个家主,是不是吵架了?” 脑中二钉 沈有余突这如其来的问话让小顾愣了一愣,呆怔了一下之后,他说:“你怎么这样讲。”讲完这一句,他又补充,“我多大的人了,不吵架。”只不过虽然口头上这么说着,神色却不大自在,后面补上的半句还特别欲盖弥彰,很有点装作若无其事的意思在里头。 一时半会儿沈有余也没急着回话。 他注意力又跳到小朋友身上,宁宁就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动,也不吃不喝。小朋友就是这样的。沈有余发现,如果不是自己的喂这孩子吃东西,宁宁根本不会自主伸手。所以,这到底是客气怕生,还是小少爷要人伺候呢? 沈有余不知道答案,而且不管是哪个答案,他都忍不住要给小朋友投喂。 他用牙签扎了几片切好的水果给小朋友,小孩儿对食物没有热情向往,表现得像是欲|望缺失,这孩子会进食,可似乎也只是因为沈有余喂他,所以才吃了这两口一般。沈有余一边很不放心地给小朋友喂了两口,一边又问小顾:“那你们是冷战哦?” 小顾否认:“没有的事。” 沈有余想了想,说:“看你和家主弟弟关系挺好的样子,我还听到你跟阮家的弟弟提了你姐姐。” 小顾听了沈有余这话,回答说:“姐姐以前常来找阿秋,所以阿秋他才会问起姐姐的事来。怎么了?这很正常。” 沈有余略略一顿,说:“实不相瞒,我以前经常看到你在学校奶茶店写纸条,你在上头常常写你姐姐——” 小顾一呆:“你、你偷看我?!” 沈有余笑出声:“喂喂喂,不要把我说得跟变态一样,我只是买奶茶刚好碰到你好吗。有几次你就排在我前面,那段时间正好是期末考,我有几次和朋友在店里的心愿墙上写几条求不挂科的纸条,然后发现你也写了。当然,相逢既是有缘,碰见好几次更是有缘,我觉得很凑巧,于是,嗯,就好奇瞄了两眼。” 小顾:“……” 沈有余继续道:“之前没想起来,刚刚倒是突然想到了。” “你刚才猜得不错。”小顾一口截断沈有余的话,显然,比起先前“那么大岁数还吵架岂不是很幼稚么我绝不承认”的话题,小顾更不愿意提起“纸条”,他说,“我确实同阮君见在冷战吵架。” 沈有余稍感意外,那纸条上是有写些什么不能见人的事情吗? 若是有,他肯定记得,但他印象之中,里头明明只是一些描述日常生活的短句而已,为什么小顾这样回避贴条? 他是记得的,纸条的文字内容,有关小顾姐姐的占了大尾比例,其次出现频率比较高的便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不过纸上提及兄弟的,都是说这两人太令人失望云云。 现在看,当年纸条上所述兄弟,说的就是阮家这对兄弟了,虽说沈有余仍旧记得这些事,但毕竟隔了些时日,所以先前一时没反应过来,也就刚刚和小顾聊着,突然有所触动。 看今天的情形,小顾和阮家的那位弟弟算是已经和好了吧,但与哥哥显然还没,也不知是何种情况。沈有余停了投喂宁宁食物的手,说道:“我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在你跟……冷战的情况下,还要麻烦你这样帮我们。” 小顾说:“事分轻缓,人命相关,当然重要。” 沈有余暗暗思索,这说话语声对比平日要冷淡许多,讲话方式也都变调成了四字四字拗口的台词式断句。他想了想,说:“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晚上请你吃大餐,好不好?” 小顾默了一默,说:“好。”然而微一停顿后,又略略有些迟疑地开了口,“你——” 沈有余:“嗯?” 小顾继续说:“我那个便签条——” 沈有余在接受小顾长长的这一停顿后,“嗯”了一声,等着小顾继续将话说下去。 小顾眼神飘移了一下:“我那个便签条,很多都乱写的,你不要当真——” 沈有余心想,这小顾的反应,看样子是心虚。为什么如此心虚?果然纸条写过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吗?他想到此处,便试探地说:“哦,你说你在纸条上写的那件事么,我想——” 小顾脸色微变,“噌”的一下站起来。 沈有余仰头故作不解问:“你这是怎么了?” 小顾神色有趣得很,他回了一句“没事”,然后在沈有余的注视之中硬生生坐了回去。 沈有余忍住笑:“真没事么?诶,我还以为你是要去洗手间。对了,刚刚我是想跟你说,其实你当初写的纸条内容,时间隔得有些久,很多我都记不大清楚,你说的那件事是哪件事?同我仔细说一说?我有些弄不清楚。” 小顾:“……” 小顾面色十分木然的:“不是重要的事,我要去洗手间了。” 沈有余说:“那好哦,你快去快回。” 待小顾走了之后,沈有余闹完一通还嫌不够,转而又去逗小朋友:“宁宁,小顾哥哥心里有秘密,不肯告诉其他人,所以就逃走了。大家都有秘密,宁宁是不是也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我很好奇,宁宁心里的秘密会是什么,不跟哥哥说一说么?” 小朋友不能说话,自然是不理沈有余。 不过往常时候,小孩儿虽然不说话,但多少会给个反应,比如肢体上的动作,扭头看沈有余一下之类的,只是这一次小朋友头都不转一下。 沈有余便靠过去,他把宁宁的小脑袋扳过来,凑近了低声说:“不管宁宁心里装了什么秘密,都逃不出哥哥手掌心了。就算你现在不说,我也——” 宁宁被沈有余扳着脑袋,也没做抵抗,只那么顺势抬目看向沈有余。 真……见了鬼了。 明明这一眼也不凶,但沈有余偏偏就被看得整个人一凛,口中再多的玩笑话都说不出来,只本能地坐直了放手不敢再造次,好像—— 就好像自己再不知分寸地闹下去,会被吊起来打一顿似的……这开什么玩笑?从小到大他闹的事多了去了,谁打过他?这种联想和担心根本不科学,他怎么会被一个小孩儿给吓着?沈有余立刻想若无其事地去捏一把小朋友的脸什么的,可是等到他手指都碰到对方的脸颊了,这手指愣是没捏下去。 宁宁这小朋友,长相很秀气,只神色过分冷淡了些,所以总给人一种不太好接近的感觉。不过,冷淡归冷淡,这孩子的冷淡是属于一种比较温和的冷淡,没有攻击性,所以准确来讲,宁宁看着只是叫人不敢唐突,凶是不凶的,他和凶狠之类的词汇完全不挂边,但此时沈有余却莫名有些怕起了这小孩儿——虽然说起来很可笑,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就好像一种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沈有余收回本来要去掐宁宁脸的手,转而拿起一块小点心,举到宁宁跟前,问:“吃不吃?” 宁宁沉默了半晌,他看了一眼沈有余,然后身子微微前倾,就着沈有余的手,咬了一小口点心。 暗暗松了一口气,沈有余心想,还能吃他递过来的东西,看来那还算好的了,并不是太生气…… 不一会儿,阮家的老伯带着大灰回来,沈有余见状这才收回了投喂小朋友的手。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大灰一张脸煞白,腿似乎还有些软,走路走的都不是直线,他回来往沙发上一瘫,冲着沈有余劈头盖脸的第一句话就是:“沈有余,让你在外头撩虫妹子!你害得我好苦!” 沈有余一听,就知事情已全然“败露”,他略一思考,配着大灰的前言,此时此景,他本人竟然说出了一般出轨人渣的专用语句,他说:“我知道错了,请你原谅我吧。” 大灰立马呵呵:“你要我怎么原谅。” 沈有余说:“我晚上请你和小顾吃大餐,好吗?” 大灰呵呵更盛,厉声道:“一顿饭就想解决?我这么好打发?!” 沈有余顿了顿,问:“那这个……你觉得怎么样比较好?” 大灰提到这个就来气:“你还来问我?!” 沈有余心知理亏,他提议说:“以后家里刷碗归我来做,灰哥,你看这样行不行?” 大灰闻言一愣,他是完全没想到,沈有余居然能做出如此让步。要知道家中饭后刷碗一向是人人都想推脱的轮流任务,他们俩过去为了甩锅让对方去刷碗,可以说是用尽了无数“丧尽天良”的无耻手段,几乎都要把对方狗脑袋给打掉了,如今沈有余竟然主动应下这桩他最讨厌的家务,他如何不喜出望外? 但大灰的喜悦只外露了一秒,便又生生给憋回去,他勉强继续摆出先前的“呵呵”表情,假装很不屑的样子:“只刷碗就够了?” 沈有余和和气气地询问:“那灰哥认为还有呢?” 大灰坐地起价,狮子开口,是趁人病危就要人的命,他包藏祸心地继续冷声说:“当然以后扫地的任务也归你来!” 本来么,大灰已经做好了被沈有余拒绝的准备。能争取到让沈有余承包洗碗家务这项权益,已是叫他十分满意的了,这后头提出的“扫地”要求,也不过是他想要为难沈有余一下。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听了他这无理要求之后,沈有余居然没反对,而是仿佛被人魂穿了似的,相当好脾气点头说:“好好好,我洗我洗,我拖我拖。” ——骗鬼啊,沈有余能是这么好搞定的人吗? 天降馅饼的好事哪有可能发生?沈有余今日难得这么好说话,反倒让大灰立刻警惕起来:“鱼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碗归你洗,地也归你拖,你真的都答应了?你不要跟我装蒜,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沈有余听大灰这样讲,便假模假样地做出一个悲痛的表情来:“原来,你一直就是这样想我的么?大灰,你真是太叫我伤心了。” 过去无数次,大灰就是叫沈有余给这样坑骗的。沈有余这令人熟悉的假掰模样,令大灰新仇旧恨并起,他特想此刻就跳起来将人爆捶一顿,但苦于如今身上没力气,无法实施殴打沈有余这种费力的高难度动作,一切只能作罢。 只见大灰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要没气了似的,他说:“反正你是答应了,你给我记着,现在在场的,可不只我和你两个,还有宁宁。宁宁也听见的,以后家里洗碗扫地的任务都归你,我有证人,你可别想赖掉。” 沈有余说:“知道了知道了,灰老爹。” 大灰彻底瘫倒不想理沈有余。 老伯这时插话问沈有余:“小顾先生怎的不在?” 沈有余就回答说:“他刚去了卫生间。” 没想到话音刚落,小顾的声音就从后头冒了出来:“我回来了。” 沈有余抱着宁宁吓了一跳:“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顾说:“刚刚。” 老伯问小顾:“小顾先生要去一见家主么?” 小顾也没做多的思考,又或许他老早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他没任何停顿地回复说:“不了,我要直接回去的,张老你代我向他问声好。” 老伯说:“小顾先生的意思我会转达,家主也让我转达小顾先生,六尺村虫墓的虫灾,是因为古早时候有人在里头炼‘阴兵’出了问题才导致的,过两日他有空就会赶去处理。” 沈有余听到“阴兵”这个极其玄幻不科学的词语,顿时很好奇:“阴兵?” 老伯估计也是接触这种不科学的事情很久了,见怪不怪,他老人家从语气到神色都很平静,慢悠悠说道:“只是一些散炼邪道虫修的低级手段罢了。” 不管做什么,总有“正规”学习,和“非正规”学习的两条途径。 总的来说,一个人如果要用正规手段养出一只成体虫煞,很困难,但如果只是培育幼体,就会相对简单很多。然而培育出幼体之后,这些幼体胃口大,既贪吃鬼煞之气,也贪吃肉类荤腥,一旦不能满足这些幼体的食欲,就会出事,轻则幼体失控不听主人命令,而凭本能作乱袭击周边活物进行吞吃,重则虫煞本体反噬其主。 在这种情况,有些人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制造“阴兵”。 他们不在乎虫煞的虫类,因为他们不需要把虫子养大,他们只需要维系幼虫个体的最低限度活力就成了。这群人想出方法是,淬炼出一个母体虫胎,令其不断产下幼虫,之后让这些幼虫认主之后,再进行特殊手法处理,使得虫子食欲大减,变得生长发育缓慢。 不过与此同时也有缺点生成了,就是这些幼虫的肉体变得相对很脆弱,容易被杀死。于是他们再将这些处理过的幼虫放入刚死之人的体内,运用灵法处理实现‘寄生’状态。如此一来,幼体虫煞吸收煞气反哺于尸,尸体保持鲜活面目,且金刚不坏,有些淬炼得好的,甚至连核弹都炸不死。而幼虫藏于尸体内里,操控尸体活动,借由炼化的人壳保护脆弱虫身。 这样的情境之下,虫与尸形成了一套相对完善的寄生系统,古时候人们对这类东西的称呼,就是“阴兵”。 沈有余回忆自己在虫墓中所见。 洞内有明显的人工开凿和“祭祀”活动,所以,他们先前以为的这些“祭祀”活动,实际上是饲养“阴兵”的一个环节。他当时在虫墓里遇到好多“阴兵”,那些虫与尸的融合情况明显有差异分别,是断代分层的。想必,这是因为在一代代的手艺在传承过程中,传承人的能力有显著差异才导致的。 有的能力出色,进行了改革创新的进步,所以虫人融合得很好;但也有正好相反的,是由于手艺缺失的退步,使得虫人融合得很差。 不管怎样,后来有关虫儿岭的“祭祀”终于因为某些原因而永久中断,虫墓由此荒废。然而十二年前发生了意外,导致虫墓重启,再次诞生了类似于“虫母”这样的存在。 幼虫不断被生出,却得不到恰当手段的淬炼。发育不良的幼虫开始作乱,只是这些幼虫本身虚弱,攻击力和行动力都很有限,所以造成的伤亡都有限,不过仍旧是出现了十分血腥的事件,比如接近虫儿岭的村民被袭击,又比如出现了一些融合异常糟糕的虫人“阴兵”…… 其实想想挺恐怖的,古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炼出那么一大批“阴兵”,积年累月地攒下来,数量壮观到不可思议。如果虫墓里那些东西某一日都放出来,不知道会整出什么乱子。好在现在阮家的家主已经承诺会处理此事,这既然都有专业人士处理了,后头的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外行来担心。 沈有余在手机上约到了出租车便也就告辞,此时的大灰也恢复活力,他们一行人被老伯送出小区。去往吃大餐的路上,大灰思考着说:“感觉这位老伯伯很不简单啊,他是不是也是个虫修?” 小顾说:“张老和那位阿姨都都是阮君见的徒弟。” 大灰“啊”了一声:“这……这徒弟也比师父年纪还大?” 小顾叹了口气回答道:“这在通灵界也是常有的现象。毕竟修行手段都是各家机密,不像义务教育那样统一实施,很多事情都是看机缘的。” 大灰:“也就是说,其实还是要看投胎技术好不好喽?比如投在通灵世家,那就能躺着拿到一般人苦求也不一定能求来的资源?” 小顾一怔,回复道:“……算是吧。” 大灰想着阮家的老伯和阿姨,跟着又想起念念来,他不禁质疑道:“你们通灵界都这样吗?徒弟拜师学艺,便要给师父做牛做马还管这些生活杂事?我觉得很不妥啊,都什么年代了还这样搞,这哪里是当徒弟,简直是当奴隶。” 小顾的反应比较常见,是一种身处某一圈子之人的自然反应,那是一种因为集体荣誉感,于是不能在外人面前自堕圈子威风的反应。但小顾“荣辱与共”的感知程度不深,维护得并没有十分用力。他说:“有些——也不是这样的。” “虽然有些不是,但大部分还是如此,我也觉得这样很不好。”微微一停顿后,他又继续道,“张老和阿姨在阮家工作,倒是被阮君见另外付费聘请的。他们两位主要负责照看阮君见和阿秋,一个作为管家,一个作为生活助理” 大灰快言快语,也没多想就直接说道:“啊,这不就是封建社会里的王府管事和嬷嬷?只是换了个现代点的称呼而已啊。” 小顾闻言很明显的愣了一愣,他说:“你这么讲,也对。” 大灰忙补了一句:“我就随便那么一说,你别放心上。” 晚饭是沈有余请客,四人落座之后,大灰也不管大家吃不吃得完,仅仅是为了出一口恶气,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点了一桌的菜,并且净挑贵的点。 沈有余忍不住说:“你这样浪费——” 大灰扭头恶狠狠道:“吃不完打包带回去不行吗?!” 沈有余赶紧改口:“行行行,好好好,你说的都是对的,我当然举双手赞成。” 然后大灰又点了酒。 沈有余一见大灰要了酒,立刻脸色微微一变就去看怀里的宁宁。他见小朋友表情平平静静的,没什么神色变化,然而沈有余不知为何心中就难以平静。 本来吧,喝酒又没什么的,大家又不是未成年人,再说未成年的时候,他也偷偷喝酒的好么。但不管怎样,沈有余现在的感觉怎么形容呢,就跟当着学校老师的面要去嫖|娼一般。哦,等等,这个形容是稍微过分了点,不过——反正就这样的类似感觉。 沈有余把小朋友放到一旁的空位置上,忍不住出声:“酒还是不了吧。” 大灰奇怪:“怎么?” 沈有余说:“有小朋友在场不好。” 大灰本来想说有小朋友怎么了,我又不是要灌小朋友酒,但当他因为沈有余的话而看向“沈宁宁”时,鬼使神差的,大灰他竟然也是一怂,改了口说:“嗯,你说得对,酒今天就还是算了。” 小顾:“……” 这一顿大家吃得也算尽兴。宁宁吃的向来很少,就不说了,但其他三个大男生战斗力惊人,尤其大灰特别战斗力惊人,果然经历过“生孩子一般痛苦”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将将要结束时,沈有余起身去洗手间,他出了房间,发现小朋友居然悄咪咪的也跟了上来,跟条小尾巴似的缀在他身后。 沈有余理所当然问:“你也要去尿尿?” 小朋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沈有余就当小朋友是要去洗手间了,不过他也是感觉挺惊奇的,原来像小朋友这样诡异的存在,介于人与非人之间,也是要尿尿的么? 结果到了卫生间,这小孩儿只是在外头的洗手台那儿等沈有余。沈有余出来洗过了手,他看着小朋友觉得有些好笑:“你又不上,跟着我出来做什么?”小朋友听到他的话,就抬头看看他。 沈有余这人也真是,每次一见着小朋友默默看他,他就挺想把人抱起来,而这次他也是惯例这么做的。他抱着小朋友往包厢走回去,一边走他一边问小孩儿:“你怎么跟只刚破壳的小鸡崽似的?”小朋友听着沈有余的问话,也不吱声,就那么用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沈有余。 两人这么个说话间,沈有余已经走出去两三步了,小朋友看了沈有余一会儿,眼帘忽然一垂,然后手搭上沈有余的衣领。沈有余说:“你如果是刚破壳的小鸡崽,那我就是只老母鸡了,这形容还真不好——你拿我的玉佩是想做什么?” 只见小朋友伸出手指一勾,沈有余原本藏在衣领里的白色玉佩就被勾了出来。 红色绳子吊着白色勾玉,小孩儿伸手攥住握在掌心之中。沈有余问小朋友:“你想要?” 这玉佩是他从小就戴着的,但也不是多喜欢,只是戴着习惯了,就好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他时常会忘记玉佩的存在。如果这玉佩小朋友喜欢,那送给小朋友也没什么打紧的。沈有余正打算这样说,宁宁却先他一步摇了摇头,然后小朋友将攥着玉佩的手松开,是又把玉佩塞回到沈有余衣领里去了。 晚上回到家略有些晚,关于房间的安排问题,沈有余将自己的床让给了小顾,他说:“你先睡我的,我跟宁宁就暂时先睡路爷爷那儿。” 跟着他翻出全新的一套洗漱用具,以及一套睡衣。但是这睡衣不是新拆,而是他以前的。沈有余询问小顾的意思:“这睡衣我以前穿过,不过刚洗,你不介意吧?”小顾说不介意,也好在小顾不介意,如果小顾说介意,那估计沈有余会让小顾那光屁股睡。 待小顾进了卫生间之后,沈有余略一琢磨,自个儿抱上了宁宁,跟着又叫上大灰,便奔去了路爷爷房间的阳台。 大灰不懂沈有余在搞什么,这大夏天的晚上,居然开了门去阳台那儿,不是白白送上门给蚊子喂血么?哪有这样的白痴。但沈有余也不解释,到了阳台他直接把宁宁往大灰怀里一塞。 突然被塞了一具温凉的小身子,大灰吓了一大跳:“沈有余你干嘛?” 沈有余说:“抱紧了。” 大灰居然很紧张:“这样不、不太好吧。” 沈有余说:“不太好你个头啊,让你抱你就抱,你怎么废话这么多?” 大灰十分为难:“你之前不是摸都不让摸吗,怎么突然还要我抱?” 沈有余说:“快,先抱着!” 大灰不想伸手,但沈有余很坚持。终于,在巨大压力之下,大灰说出了实话:“这个,我其实不敢动你家宁宁。” 沈有余只觉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呢?我家宁宁又不会咬人。” 大灰:“……” 作为被推塞一方的宁宁一直很安静,不吵闹也不挣扎,只任由沈有余将自己往大灰怀里塞,大灰心中悲愤咒骂沈有余是不是脑壳里没神经,难道没感到气氛十分沉重吗?他说:“你有手有脚的为什么非要我抱!”压力之下,大灰终于吐露真话,“而且你不觉得你家宁宁很可怕么?” 沈有余手上动作一顿:“哪里可怕了?” 大灰:“——就很像教导主任。” 沈有余:“……” 沈有余语重心长道:“教导主任怎么了?教导主任怎么搞你了?你对教导主任意见这么大是什么意思?而且我家宁宁那么可爱,怎么就像教导主任了,你别瞎比喻。” 大灰继续负隅顽抗将宁宁往沈有余怀里推回去:“我就是打个比方,想形容一下宁宁的气质。我就不信你没有这个感觉,宁宁他真的就像——”路辉同学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一个十分合他心意的比喻,“就像教导主任一样,不敢让人轻易唐突!” 沈有余:“……” 沈有余忍无可忍:“你就闭嘴吧,能不能换一个好一点的形容方式?高岭之花听说过吗?——算了,你先给我把宁宁抱好,千万别让他移动,知道了吗?” 大灰还要垂死挣扎:“啊,但是——” “路辉!”沈有余肃然道,“你记得念念说过的么?” 大灰果然被沈有余不常见的严肃态度给震住了,一时也没太推拒,是下意识的就接过了沈有余手里的宁宁,他不解地重复:“念念说过的?” “她说,她看到我和宁宁之间有一道线。” “……” “据我这两日观察——”沈有余看着大灰怀里的小朋友,“宁宁他呢,总是跟着我。一旦我可能离他远了,他就会自个儿吧嗒吧嗒跟过来。你说,这现象很奇怪不是么?” 小朋友被大灰抱着,听了这话,一声不吭,只一双清亮如水的眼睛将沈有余望着。 沈有余继续道:“于是我就在想,他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因为那条线的缘故——因为那条看不见线的连系,导致宁宁他根本无法离我太远?” 大灰一窒:“所以你是打算?” “所以我是打算——”沈有余手搭在玻璃移门上,轻轻往旁侧方向一推,“所以我是打算做个试验,我要确切知道,宁宁对我的无法离开,如果被折合成实际距离,是究竟多少米?” 脑中三钉 说完了这一句话,沈有余又对大灰嘱咐了一句:“你把宁宁抱好。” 大灰一个激灵将小朋友抱紧了,沈有余见状,转身推开阳台的门,就迈着大步往客厅正门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想着,念念看到的那根“线”,说不准当真就如大灰一开始猜测的那样,是“狗链”效果的存在。既然是狗链,产生的当然也就是捆绑效果了。说不准两人离开得远了,他会感到一股拉扯之力而无法继续前行——小朋友先前一直跟着他跟得很紧,这说明了他们之间所谓的“安全范围”不大,而且可能很短。 不过,沈有余虽然觉得自己推测得十分在理,但他一路走到客厅玄关了,都始终不曾感到有力量在拖拽他,行动间仍是畅通无阻。 莫非他是还没有触及所谓的“安全范围”? 这样想着,沈有余又继续往前走去,然而才走又了一步,他心中一动,是似有所觉地略略抬了一下头。与他视线平齐的空中,毫无预兆的宁宁就这样凭空出现——哪怕已经见过许多乱七八糟不科学的事了,沈有余还是被这一幕吓了一跳。 小朋友现身在虚空之中,并无别的力量依托,所以出现之后就直直地往地上摔去。沈有余生怕小孩真摔地上了,赶忙伸手去接。几乎是同一时间,客厅拐角处卫生间,那里头的小顾开了门,正撞见宁宁大变活人的瞬间,于是小顾想说的话半截断在口中:“沈有余,我发现你没给我内——” 小朋友:“……” 顾存己和沈有余两人互相对望着,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最后沈有余先咳嗽了一声:“我没给你内裤是吧?你等着。”他抱着宁宁回到房间翻出了没拆开的内裤,给了小顾。 小顾说:“你……” 沈有余十分冷静镇定地:“洗完澡再讲,我会跟你解释的。” 屋里有两间浴室,一间连通客厅,一间在路爷爷的房间内,好在是两间,所以四人合用着倒也不算太过局促。洗漱完毕,他们就坐在路爷爷那张大床上开了一个小会。小顾看了小朋友半晌,最终先问:“这个小孩子——不是你弟弟吧?” 沈有余也没什么可再隐瞒的,点了点头,说:“嗯,确实不是。” 略略一停顿,小顾又问:“这个小朋友,他是……人么?” 被讨论的事主小朋友宁宁,始终垂着眼睛看床单,他听到这句话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听到这个问题,沈有余说:“我不知道。”跟着他又问小顾,“你觉得呢?” 小顾说:“我也不知道。” 大灰看了看小朋友,瞅了瞅小顾,又看了看沈有余,然后他说:“小顾啊,我们一开始没有告诉你,也是因为——” 小顾十分善解人意地“嗯”了一声,说:“大家是应该对我有警惕防备之心的,总不能才刚熟悉一些,就什么都跟我讲,我懂。” 沈有余拍了拍身旁的宁宁,然后说:“其实,事情是这个样子。” 他把宁宁如何出现,以及念念对小朋友的一些看法都说了,甚至包括自己的一些猜测,但更深一点的人物关系牵连和背景故事他都做了虚化处理,总之路家和宁家相关事情他全没有讲,但这也不算故意隐瞒,毕竟实际上,他自己都稀里糊涂的不大确定。 小顾听了之后觉得挺惊奇的:“这就古怪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情况。不过我家有很多典籍,等我回去之后我帮你查一查。” 大灰客客气气说:“那就麻烦你。” 小顾不喜欢吹头发,所以洗完澡之后一直用毛巾包着自己的头,他现在感觉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就把盖在头上的毛巾取下:“你们现在怎么又肯跟我讲了?之前不是都藏着掖着么?” 沈有余含笑说:“你是不是想听我夸你?对了,就像你想的那样,在和你相处的这几日,我们发现你诚实守信吃苦耐劳,人品端正敢做敢闯,心地善良能力又强,你说我们不相信你,这世界上还有其他什么人是可信的?” 小顾:“老哥,你能不能正经点?” 大灰在旁接道:“他怎么正经?鱼仔这人,正经起来也只是假正经。” 三人谈谈说说,时间不知不觉也有些晚了。沈有余看了一眼时间,说:“你们两个合起来怼我一个,太不公平了吧?我是不敢和你们说了。在下先告辞。” 大灰:“你告辞?告辞到哪儿去?这床不就你睡的吗?” 沈有余将不说话的小朋友抱起来:“我还要去隔壁给宁宁找件能当睡衣的衣服。” 大灰闻言,立刻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沈有余啊。”他说,“你怎么越来越有爹味了?我看你这‘喜当爹’是当得很开心。” 小顾在旁直接笑出声。 沈有余踹了大灰一脚:“你滚蛋。” 第二日,小顾同沈有余他们告别准备回家,路费是问沈有余借的,他说回去之后就还,沈有余说:“这不还有宁宁的事,要拜托全知的小顾老师去查吗?如果路费折算成专家咨询费,这样来算,老师会不会嫌少?” 小顾笑着道:“好,拿人钱财,□□。那这样看来,我是要全力以赴找答案才可以。” 送走小顾之后,沈有余想着有些话需得跟单独宁宁说一说,他跟大灰知会了一声,便将小朋友抱到书房。 走路途中,宁宁掉了一只拖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沈有余也没去管。他进了书房,把小孩儿放到书桌上。小朋友坐在桌子边沿处,两脚悬在半空之中,只剩下一只的拖鞋,以一种险些要掉了的姿态套在他的左脚上。 沈有余拿了笔和纸出来摆到小朋友身旁:“会写字么?” 小朋友低头看看笔,又看看纸,不说话。 沈有余靠着桌子手撑在小孩儿身旁。他问完话后,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眼见这小朋友始终没有反应,甚至头也不抬头一下看他,整个就一消极抵抗的态度了。沈有余见小朋友反应缺缺,便伸出另一只手打了几个响指,妄图引起小孩儿的注意,但小孩儿依旧不理他,于是他干脆捏住对方下巴,将小朋友这张小脸抬起来。 略显强硬的,沈有余问:“你到底是不认字,还是不想写?” 两人视线相对,小朋友不言不语,他由着沈有余将自己下巴捏了一会儿,大约觉得这个姿势很不舒服,所以片刻后,他就将沈有余的手推开了。 本来,沈有余这个动作也只是为了引起小朋友的注意而已,所以被推开了,他也就顺势收回了手。他无奈道:“问你什么都不讲,不想说的你就干脆装听不懂。你这样的态度,你是想要我怎样?” 宁宁抬头将沈有余望着。 沈有余看小朋友这反应,总算还是在听自己说话的,他继续道:“你想办法跟我讲一讲,你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就算不会写字,画幅画出来意会一下也好。你会画画吗?” 小朋友眨了一下眼睛。 虽然没有明确表示,但沈有余见小朋友多多少少还算是有点反应,便加油努力继续哄道:“你也要配合一点,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帮你?你也肯定不希望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只能待在我身边的,是不是?” 他将纸笔塞到宁宁手里:“总不能我们两个一直就这个状态。所以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给我提供些线索,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将问题解决了,你说好不好?” 小朋友低垂着眼帘,低头看自己手中的白纸,长长的睫毛静止不动。他右手被沈有余塞了一支笔,那笔是书房笔筒里随意拣出来的签字笔,并非经过细心挑选,所以呢,这笔的分量有些重,对一个小孩儿来讲,如果不是刻意而是随随便便握着的话,那还确实有些握不住。 只听“当啷”一声响,签字笔自宁宁手中掉落,摔在木质地板上。 那支笔滚到了沈有余的脚边,沈有余低头扫了一眼,也没去拣,他是随手又从一旁的笔筒里挑了一支出来。这次的笔是普通水笔,很轻,沈有余将笔盖摘下倒扣在笔尾处,结果,他才将这支笔塞到小朋友的手里呢,对方手一松,水笔又滚落到地上去了。 这回,沈有余只要不傻,那就都能看出来小朋友分明是故意的。 他不明所以,半蹲下|身子,沈有余将手按在小朋友的肩膀上:“怎么了?” 只见小朋友的神色冷冷淡淡地看着他,目光比平时要冷很多,沈有余后知后觉才明白,这小孩儿是生气了。 他不太懂。 生气?生什么气?他讲的这不都合情合理全站在对方角度看待问题吗,有哪一点不对了,还会叫人生气? 沈有余只好放轻了声音,近乎讨好意味地安抚着:“你怎么突然生气了?我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我要是说错了,你可以跟我讲。你不同我说话,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 小孩儿将沈有余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扫开,头扭向另一侧,看也不看沈有余。 沈有余顿时也一下子火大,心想我同你好好说话你这什么态度?他站起来,也同样冷了脸说:“反正你自己好好想一想。纸笔我放在桌上,你待在这里,你要是想写了,你就写。” 他说完,便出了书房的门去了隔壁。 隔壁大灰正盘在椅子上吃着零食摆弄手机,他见着沈有余进来,抬了一下眼,又低头专心看手机去了:“你家宁宁居然没跟着你?” 沈有余往大灰床上一坐:“跟着我做什么?反正他就在隔壁,安全距离范围内,又不会怎么样,做什么非得跟着我。” 听到这句话,大灰抬起头,仔细观察了一下沈有余:“你怎么了,你跟宁宁吵架了?” 沈有余呵呵:“什么吵架,你的语文应该重新选修一下,我和他这叫协商失败好吧?” 大灰听他如此说,便自顾自下了个结论:“哦,那就是吵了。” 沈有余决定不再纠缠这个愚蠢的话题:“先别说这个,你跟路爷爷联系上了吗?我给他打电话发信息,他全没反应。” 大灰说:“我也正打算跟你说这个。昨晚我给他发信息了,刚刚查看,也还没有回复,他怎么又失联?” 用上“又”字这个说法,确实是因为路爷爷经常会出现如此情况。不过这通常都是由于路爷爷外出“采风”为作画收集素材灵感时,会进入到山旮旯里,而那些地方信号不好,所以难以联系上。 但是呢,这都是以前路爷爷的官方说辞,现在沈有余对这个说法产生了严重的怀疑。路爷爷果真是为作画“采风”去的么?该不会每次说是这么说的,实际则全是去整些通灵相关的事情去了吧。 沈有余往大灰床上躺去:“我记得他这次出门的时候,有说是回路家老宅去处理失窃事件。” 大灰说:“是啊,好像是一个水月石观音没了。据说祖传的,宝贵得很,它的失窃比死了个人还严重。” 沈有余躺着翻了个身,曲肘将手枕在脑袋下,他突然道:“我明天去一趟王家。” 大灰猛地听到这话,吓了一跳,手机没拿稳,直接掉地上:“什么王家?” 沈有余平静地说:“就是小顾说的那个通灵五家里的三槐里王家。” 大灰转过脸来,怔怔道:“你怎么、怎么突然要去那里?” 沈有余说:“我昨天在阮家家主那儿,知道了自己记忆缺失的原因。” 大灰懵了,完全不知道自己都错过了什么:“都怎么回事?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单独见面的时候他跟我说的。”沈有余伸手比划了一下,“你看我这儿,我眼睛底下不是长了两点红痣么?那个家主看了一眼,就认出我这样的是叫人给使了‘破颅钉’。” 大灰沉默了半晌,问:“那‘破颅钉’是王家的,能叫人失忆?” 沈有余回答说:“对啊,而且还特别智能,可以量身定制指定消除某些回忆,你说牛逼不牛逼?” 大灰还能说什么?只能说:“……牛逼。” 沈有余说:“我昨天回来路上就一直给路爷爷发信息,宁宁照片也都发了好几张,他没理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心虚,所以看见了当做没看见。昨晚到了家之后,在你们洗澡那会儿,我给二伯伯打了个电话。” 二伯伯是路家的一位长辈,同沈有余并无血缘关系,但沈有余自小称呼其为二伯伯。路家贯来少子,多是独生单传,所以到如今,各人从血缘上讲都隔得有些远了,但一直都是个有事商量有难同当的大家庭。 先前小的时候,沈有余觉得还挺神奇的,现在想想,这完全是因为“通灵世家”名号担在头上,这种性质,或许和学校学生组织的“社团活动”也没什么太多本质区别,但多了层血缘关系,互相联系也略显亲密一些。 沈有余继续说:“我一诈他,就给诈出来了。原来几位长辈都知道我失忆的事情,甚至都知道‘破颅钉’——不亏是通灵圈里的五大世家之一,都是扮猪吃老虎的大佬啊,居然愣是在我面前装了那么多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而且还毫无破绽,我算是服了。” 大灰失语了片刻:“于是,你就跟二伯伯说你要去王家?” 沈有余点了点头,说:“嗯。” 大灰难以置信:“他……他就这么答应了?” 沈有余笑着说:“嗯,因为知道不答应也没用。他不答应,我也肯定会自己想办法达成的,所以还不如答应我。” 大灰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手机:“该说你真有自知之明吗?” 沈有余一派坦然:“我这个人吧,从小有两项美德,一是特别坚持,二是特别勇敢。两种美德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吧,如果我有特别想做的事情,其他人无法采取说服我的方法让我别去做,而是使用强硬手段试图阻止我,那不管中间过程如何,反正最后我也还是会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达到原本目标。” 大灰真听不下去沈有余这一段胡说八道:“什么坚持和勇敢的美德?你怎么不诚实点说自己是头一根筋的倔驴?” 沈有余表示不服:“你瞎形容什么呢?而且倔驴怎么了,倔驴有哪点不好?我这性格怎么就危险了,而且像我这样的性格,搞一搞学术研究就特别合适,一看就是要弄出大成就的人。” 大灰呵呵:“吹牛逼谁不会,就问你一个问题,你搞学术研究么?” 沈有余:“不搞。” “这不结了。”大灰将手机搁在一旁桌上,“你明天就走?” 沈有余点头:“是。” 大灰又问:“什么时候?” 沈有余说:“还没定呢。”他叹了口气,“而且我有一点特别烦恼。” 大灰:“什么?” 沈有余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王家那儿只准我一个人去,二伯伯还讲了,务必要你留在家里。” 大灰神色微微一凝。 沈有余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关于这个么,他本来不说我也没多想,但他特意这么一提,所以,我是在想,你——” 大灰:“……” 沈有余直截道:“王家和你什么关系?你和路爷爷还偷偷瞒了我什么?” 脑中四钉 都到这个份上了,大灰居然还能厚着脸皮梗着脖子说:“我瞒你什么了,你觉得我是瞒着你什么?” “这个我哪里知道。”沈有余一脸无所谓的,也不是非要现在知道不可,“你们是不是打算趁我走了之后,搞个偷偷见面?” 大灰叫道:“不要形容得跟偷情一样!” “什么偷情不偷情的,明明是你思想太龌龊。我就奇了个怪了,你的形容方式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大正常?能不能做个正常人?”沈有余叹了口气,“感觉你们都神神秘秘的,只有我跟个白痴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算了,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大灰“呃”了一声,他现在一听沈有余有疑问就心里悬得慌,沈有余你能不能别像本《十万个为什么》似的,整天一堆的疑问非要寻求答案是想怎样?要是能跑,他早四脚着地跑没影了,哪还会杵在这儿承受“精神折磨”。 同样叹了口气,大灰说:“你问吧。” 沈有余琢磨着:“你说,我那个师父,死了之后是埋在什么地方?我听你们那么个形容,想必他以前和我,和路爷爷,是关系很好的了。他死后路爷爷不去扫墓的吗?” 昨天沈有余想了很久都没明白:“而且,依路爷爷那个性格,就算我不记得了,他总该也是会找个别的什么理由,把我捎带上去给我那位‘师父’祭拜的吧?但我仔细想回忆了一遍,发现路爷爷他居然没有这么做——我总觉得这事匪夷所思。” “其实呢……”对前一个问题,大灰显然是隐瞒了什么。这种隐瞒可能是不得已的,或者有难言之隐开不得口。总之不论如何,这隐瞒导致大灰对沈有余产生了些许微妙的愧疚之情,两相比较之下,第二个疑问的保密程度显然轻了一些,是处于半解禁状态,所以被沈有余问到这第二个问题时,知情人士的路辉同学虽有些吞吞吐吐,但还是说出了实情,“这个我知道一点。” 沈有余不动声色地翻身翻回来:“哦?” 大灰说:“我也只是听说。你师父当年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但是当时在场的人确实确认了你师父已经死亡,不过离奇的是,之后还没来得及入殓,你师父的尸体就不见了。” 沈有余愣了愣,直起身子:“不见了?” “确实是这样。你那会儿受了重伤,需要人照顾,而你师父的尸体就暂时被安置在一旁的房间里。路爷爷原本打算等你的情形稳定之后,再处理你师父的后事,结果没想到过了一晚上,他推了门一看,你师父的尸身就不翼而飞了——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但没有结果。” 沈有余喃喃:“难道没死?”他又自我否决地一摇头,“也不太可能。还有宁宁又是怎么回事?” 苦想了一会儿,沈有余脑中没有思路,他干脆抱住枕头闷头重新倒回床上:“啊啊啊啊啊!——烦死了!路老头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联络得上?我本来还想问他绷带的事。” “你又不是不知道,路爷爷一旦失联,这失联的时间长短不都难以预测的么?也只能等他的回复了。我倒是很奇怪,你同宁宁现在是在搞什么?” 沈有余将盖在自己脸上的枕头掀开,说:“也没什么。” 大灰以自己对沈有余的了解想象了一下,便苦口婆心劝道:“宁宁连话都不会说,你别老欺负他。” “……我能怎么欺负他?我没他气死就算好了。”沈有余一听就火大,“这死小孩儿整一个河蚌成了精,问他什么都不肯说。我看他那样明明是知道些什么的,可他就是打死都不跟我说。这回我去王家是想办法去解决掉‘破颅钉’的问题,那边开出了条件说只许我一个人去,我总不好带着他吧,于是我问他有没有解决办法,然后他就给我甩脸色看——什么人啊!” 大灰深吸一口气,说:“小朋友呢,都是靠哄的。” 沈有余冷笑:“他那样像是一般需要人哄的小朋友吗?” 大灰说:“你讲的有道理,这孩子瞪人的时候像凶悍的教导主任,不瞪人的时候像个与世无争的小老头,看得人怪愁怪愁的……”他这么说着,眼睛余光里瞥见沈有余冷冷盯着自己,忙改口,“这不就非常沉稳么,一看就是要干大事的宝宝。” 沈有余微微一抬下巴:“他是不是小孩儿都是个未知数。” 大灰问:“你不是很能说的么,怎么对上小朋友就不会讲话了?二伯伯那边都能被你诈出消息来,你怎么不也诈一下这个小朋友?” 沈有余呵呵:“我对着一个笔都提不起来的小哑巴能诈出什么?” “你这哪儿来的那么大怨气?够了啊沈有余,跟一个小孩儿置气你有出息了啊你,快回去看旁边的宁宁到底怎么了。” 沈有余回道:“有什么好看的?再多看两眼,他也依旧是只闭着嘴的河蚌。” 虽然沈有余脸上表现得十分不情愿,嘴中也念叨着“为什么要我去看他,凭什么要我去看”,但他在床上坐了没一会儿之后,一双脚倒是很听话地下床着了地,是赶着去书房。 大灰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心想,什么叫做“口是心非”,沈有余这种表现就是教科书样板式的“口是心非”了,真一个大傻逼。 前往隔壁书房的沈有余,一边走着,一边心中多少还是有点忿忿不平的意思。他暗忖着,明明做错事的又不是我,凭什么要我低声下去地去哄人? 只是纵然他原本有万般不愿千般不肯,当他打开书房的门看到小朋友的那一瞬间,满腹怨气奇异得全烟消云散了,散得连点渣滓都没剩下。 宁宁背对着他站在书柜前,那么小小的一只。 窗外的阳光爬进来,将小朋友拖出一道颜色深重的影子,单薄无依,孤零零的,像被人遗弃在时光里的小幽灵。 沈有余忽然想起大灰方才讲过的话,是啊,他同一个小孩子置气什么? 他大步走过去,从后头一把将小朋友抱起来:“你说你这小孩儿是怎么回事?” 宁宁随着沈有余的动作侧过小脑袋。这小朋友眼睛乌黑澄澈,干干净净,透亮的,仿佛一眼见底,但确实又叫人看不明白这小孩儿心里在想什么。 沈有余无奈道:“败给你了,你不想说的事情就不说吧。我明天要去王家一趟,那边说只能我一个人去,但你和我现在这个情况实在难办,你有什么办法没?” 小孩儿任由沈有余抱了一会儿,片刻后按着沈有余的胸口把人推开。 沈有余将这小朋友又放到书桌上了,他近乎自语自语地说道:“王家我是肯定要去的,可是带着你不妥当,你那么神奇,你会灵术吧?能变小吗?能变小的话,我就能把你揣兜里走了。” 小朋友神色淡淡,沈有余在这样的目光注视里,莫名就觉得自己方才假设傻得一逼,他支吾了一下,说:“不行就算了……” 然而话音未落,沈有余只看到眼前小朋友的身影,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暗淡。到后来已成半透明的模样,他甚至都能透过小朋友的身子看到后头景物的模样——似乎就要这样消失在人世间。 沈有余一愣,脑中的言辞语句还没成型,身体已先一步抢上前去一把将人抱住。他莫名感到十分恐怖,竟是不知不觉中,身子都在发抖了,直到怀里的小朋友推了他两下,沈有余才回过神来,自己好像有点反应过度。 他一时觉得很尴尬,将小孩儿放开,沈有余问:“这——是你的能力?你能隐藏自己的身形?” 小朋友点了点头。 沈有余道:“下次你可别突然发动这个隐身功能,我胆子很小的,差点被你吓死。” 小朋友静静地看着沈有余有一会儿,而后伸出手抚了一下沈有余的额头。 沈有余叫小朋友这样触碰了一下,才察觉自己居然额上都是冷汗。他感到挺窘迫,心想自己这反应也太过度了。 起身从一旁书桌上的纸巾盒里,沈有余抽了一张纸巾出来胡乱擦了擦自己的额头,然后又抽了一张纸出来,是蹲下替小朋友擦了擦手。这小孩儿刚刚摸过他额头,说不准是沾了汗水。沈有余心有余悸地将小朋友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你下次要玩消失,至少也提前跟我说一声,好歹拉一拉我的手。” 小朋友一句不吭,但是向着沈有余点了点头。 沈有余终于心定下来:“好了,走吧,我们去外头吃点东西去。” 晚上,沈有余本想跟念念说一下阮家的事,但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叫来大灰。他把阮君见给的那个黑面骰子放到了大灰手心里头,解释了一下这骰子的用处和用法,沈有余说:“明天我和宁宁一早就走,机票买好了,你到时候给念念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再把这个骰子寄给她。” 大灰十分吃惊:“念念的事我晓得了,可是你和宁宁坐飞机是什么情况?宁宁是个黑户,没身份证,又没户口本的,你怎么带他上飞机?” 沈有余:“我给我自己买了两张票。” 大灰惊呆:“还有这种操作?”又说,“可是就算你买两张票,那也都是你自己,宁宁安检也过不去的啊。” 沈有余淡定说:“刚刚我发现宁宁会一项十分出色的技能,安检不怕了。” 大灰茫然:“什么?” 沈有余说:“隐身。” 大灰大吃一惊:“这么牛逼的吗,那岂不是很方便简直无敌了,很多见不得人事都能做?” 沈有余没好气说:“你瞎讲什么呢,我们宁宁遵纪守法,现在只是逼不得已的下策之举,等我想办法给他搞到了身份相关的证明材料,才不要这样偷偷摸摸,你以为都跟你想的一样吗?” 大灰啧啧:“真是有了儿子就忘记老朋友,鱼仔,看看你这说话尿性,好了不起?” 沈有余斥道:“净是胡说八道,什么儿子。” 大灰继续啧啧:“别人说起来都是未婚妈妈,你就不一样了,你是未婚爸爸,这样一讲,与众不同,超群拔类,你果然很了不起。” 沈有余呵呵:“宁宁如果是我儿子,那也是小儿子,在他前头还有你那么个不孝的大儿子。我看你小子是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很欠老子打了。” 大灰肃然道:“什么大儿子?你这瓜娃子怎么说话这样?整天打来打去的,老子爹来儿子去的,像话不像话?” 沈有余决定不理大灰。因家中没有小朋友合身的衣服,他打算趁着晚上还有时间,带小朋友出门买衣服。结果这一趟出门,不自觉的,他就买了一堆东西,衣服什么的自是不必说,生活用品像是小牙刷小毛巾小杯子之类的也都买一堆了。 本来沈有余还想多逛一会儿,但是带着宁宁逛街的周围气氛确实不大友善。因为宁宁外表极为醒目,常引得路人驻足围观。虽然基本不会有人特地上前来说些什么,但路人间的窃窃私语总还是有的,还有那无法避免的来自他人长久打量的探究目光——这种感觉,在匆忙赶路的时候还不明显,但到了商场这种慢节奏的地方,就很分明了。 尽管宁宁表现出全然无视的毫不介意模样,但沈有余克制了自己的购买欲,还是尽早将行程结束了。等他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已是时候不早。大灰听到动静,从自己房间探出头来。一看地上那一堆新购的东西,大灰便瞪着眼道:“沈有余你有毛病啊?” 小朋友站在玄关处默默不语。 沈有余说:“就稍微多买了几件而已。宁宁一件衣服都没有,我给他多买怎么了?不就是从零开始,所以量当然看起来稍微可观一些了吗?不然你自己看看你的衣柜,你衣服难道很少?” 大灰无语,“哦”了一声,说:“你开心就好。”便缩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沈有余十分粗暴地拆开了新买之物的包装,他稍微整理了一下,片刻后又开始着手收拾行李。虽然王家方面说是最多绝对不超过三天就能搞定,但沈有余还是担心计划可能会有时间延迟,所以行李他是按照一周的量来算的。 收拾的时候,小朋友正好去浴室洗澡,等到他收拾完,小朋友洗好了。沈有余将分袋装好的衣服依次塞进背包中,拉上背包拉链的时候他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就看到小朋友踩着小拖鞋站在房间门口,穿着一套新买的睡衣,头上披着浴巾盖住了湿漉漉的头发。 沈有余冲小朋友招了招手,小孩儿走过来,他取下对方头上的毛巾,然后将小朋友的头发仔仔细细擦干:“我替你吹头发?”说完也不等小孩儿有什么反应,就将人抱起来端走。 宁宁是天然卷。 有些天然卷的人发质硬,再一卷发量可就了不得了,是能卷成金毛狮王,所以好些人会特意将自己的头发拉直。但宁宁的发质又细又软,所以卷了之后也不过是看起来刚刚好。沈有余将小朋友头发吹干,他先前也给小孩儿吹过一次头发,那次挺笨拙的,这次却顺手了很多,好像他本来就该是在此方面动作很娴熟,只是时间太久了所以被他遗忘了而已。 刚吹好的头发特别蓬松,白色令这头小卷毛瞅着越发视觉上显得松软了,沈有余忍不住摸了两把。他把宁宁抱去睡觉,抱的时候蹭到了宁宁的衣服,宁宁的衣服蹭歪到一边,于是露出左肩赤龙纹身的一小部分。沈有余忍不住问小孩儿:“你身上的纹身是怎么回事?”问完了发现自己这个问题那么复杂,说不了话的小朋友肯定回答不了。他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又问:“会疼么?” 小孩子摇了摇头。 沈有余看到宁宁这个反应,只说:“不痛就好。” 第二日一大早,沈有余起了大早,大灰还没有起,是抱着枕头睡得四仰八叉。沈有余十分坏心地冲过去把大灰从床上摇醒:“今天有快递,是扫地机器人你千万别忘记收。” 大灰睡眼惺忪,绿蒙蒙的青灰色眼睛越发像得了眼疾目不能视,他还没睡醒,十分迷茫的:“啊?” 沈有余又说:“下午还有人会来装洗碗机,你看着点。” 大灰两眼珠一晃,似乎醒了一点:“哦……嗯?洗碗机?” 沈有余抓着人又晃了两把:“你醒醒,我要走了。” 他晃完人,就把大灰往床上一丢,是大功告成地带着小朋友蹿跑进了厨房。大灰后知后觉用手撑着脑袋从床上爬起来:“沈有余你个五行缺德的缺德鬼!你走你的就算了,把我吵醒是要死吗!”然后又琢磨回来方才对话中的含义,咆哮,“扫地机器人?洗碗机?你买这种东西想干什么?你说承包家务就这么承包的?!” 沈有余翻出了食品柜里的面包,遥遥向着大灰的房间喊道:“科学使人进步,你不要跟个老头子似的迷信手工活,机器带来便捷并提高效率。别人家都在用这些,就我们还手动干家务那么落伍,这样不好。大灰,你要相信科学。” 大灰也不睡了,从自己房间里冲出来,吼了一嗓子:“去你姥爷的科学!” 这一趟去往三槐里的路程还挺麻烦,因为无法直达。 首先是需要坐飞机,然后转大巴行驶很长一段路,最后再步行三公里。沈有余虽然也会开车,但他属于能让别人开车就绝不自己开车的类型,比起自驾,他更愿意选择公共交通,这一次也是如此。只是前半截的行程还好说,但这最后半截走的路据说会相当难认,不过好在王家那边已经安排好,会有人在指定大巴车站的下车地点来接沈有余。 原本,王家是想派人直接到机场来接人,但沈有余出于种种考虑最终还是选择婉拒。 出门之前,他将东西又检查了一番。小朋友当众用上了隐身功能,沈有余先头已经见过一回,所以心里有底,但大灰是彻彻底底第一次见,于是一下子看得呆住。他放下手中抹了果酱的面包评价说:“鱼仔啊,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渐渐消失的方式,还蛮让人感动的?特别像是幽灵实现了自己心愿,然后解脱升仙……哎哟我操!你打我头做什么?!” 虽然从肉眼上看,小朋友消失了,但伸手去触摸的话,还是能够触摸到实体。 这一点让沈有余大为安心,于是他就这么牵着宁宁上了飞机,然后坐上大巴。下了车之后,他就在候车的地方坐着等。让人比较没有想法的是,今天特别热,更让人没想法的是,这地方空调坏了,热得连一丝风也没有,热得让人简直想自杀。 沈有余拖着宁宁到一旁便利店去蹭风扇,他买了瓶饮料,便利店的店长是位略有些岁数的阿姨,沈有余同阿姨说:“姐,今天好热,我在这里借吹个风行不行?” 阿姨乐呵道:“你跟谁学的‘姐’这个说法,一般小孩儿不都喊阿姨的么?”又说,“风你随便吹,也别‘姐’来‘姐’去的了,我老大一把年纪还占你个小孩儿一声口头上的便宜,哎呦喂,我自己都听不下去。” 沈有余热得没话说,道了声谢就站到风扇前吹风。 那风扇比较矮,四面转动扫风,吹得让人很不过瘾,于是他干脆蹲着,一张脸几乎贴上风扇。只是风吹了两转,后衣领被人提拎了一下,沈有余一怔,往后看去,虽然没看到人影,但小朋友似乎是示意他往后蹲一些的意思。 沈有余不解其意,不过仍旧是听话地往后挪了一挪。然后他小声问小朋友喝不喝水,只是问完之后小朋友那边没有反应,因为隐身了,即便摇头沈有余也是瞧不见。沈有余心想这怎么好,就发现自己牵着小朋友的左手被放开,紧接着,对方将他的手翻转过来,然后用手指轻轻在他掌心划了四笔。 手掌心痒痒的,沈有余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宁宁在他手掌心写了一个“不”字。 果然,这小孩是认字的,就是先前不肯给他写而已。 沈有余略晃了一下手中的饮料:“你不渴么?”小朋友那边没有动静,电风扇呼啦啦地转着,沈有余又说,“那你到时候想喝了,要跟我说。” 小朋友听了,过了片刻,乖乖牵住了他的手。 按理来讲沈有余是要生气的。这孩子明明会写字,却死活不肯交代自己的事情,这小孩儿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可是他叫小朋友温凉的小手一牵,沈有余只觉小朋友默默无言的动作里包含着对他的无限信任——啊,也可能只是他想太多——总之他确实没办法生气。 大约过了一刻钟,风扇呼啦啦转着的声响之中,阿姨同沈有余闲聊:“小伙子,这么大热天的,像你这样来这里很少见啊。” 沈有余热到没什么精神气,懒洋洋的,他随口应声着将阿姨的话照搬了一遍:“这天气,确实热得让人不想出门。” “你还是学生吧?来这里玩?但是能玩的也就前头一个三槐里,可惜暑期封山,也没什么可玩的了。” 封山? 其他地方也有封山的说法,多是因为要封山育林或者冬天大雪太危险了不宜人类出行之类的,而且,通常封山是在秋冬春三个季节,从来没听说过有夏天封山的。沈有余感到奇怪,稍微打起精神来提问:“为什么会这个时候封山?” 阿姨摇了摇扇子:“一直都这样,每年如此。你该不会是为了看三槐里的八卦镇来的吧?那你可就要白跑一趟喽。现在这个时节正处封山期,旅游巴士线也全部都停掉了,山里头的八卦镇不对外开放,我看啊,你是只好回家喽。” 沈有余“啊”了一声:“怎么会这样?” 阿姨用一种类似于关爱傻子的慈爱目光,怜惜地看着沈有余:“你是突然想来,于是就来了对不对?都没有好好查资料吧?” 沈有余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八卦镇很多人都姓王么?” 阿姨回答说:“是的呢。” 沈有余说:“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了,如果八卦镇不对外开放,我偷偷溜进去——” 阿姨打断沈有余的话:“阿姨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为什么?”沈有余看见阿姨突然严肃起来,有些不大明白,“是因为他们人很凶,所以会被打出来么?” 阿姨停了摇扇子的手:“如果只是到了镇上被打出来,倒也还好了。” 沈有余:“怎么讲?” “那地方,可诡异着呢。”阿姨这样说着,嘴角微微向上一扬,朝沈有余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她保持着那个古怪的笑容,继续说道:“你这时候要上山,去了也只会瞧见一片大雾。这大雾无边无际,见过的人都说像极了末世鬼蜮。甚至说,要是不肯走回头路而滞留在大雾之中,滞留得久了,连魂魄都会被不知名的鬼魅勾了去,最终自己也变成一个徘徊在三槐里的邪恶阴灵。” 脑中五钉 沈有余虽然觉得这个怪谈土得一逼,十分老套,一点都不恐怖,但他感受到了阿姨拼命想要营造恐怖气氛的努力,于是他握着小朋友的手思考了一下,装出很害怕的样子,说:“啊?怎么会这样!” 阿姨微微一倾身子:“是啊,有传言说,其实八卦镇里住的,都不是人。每年到了夏天,他们都会变成怪物!如果这个时候有人闯入……” 沈有余立刻很配合地单手抱紧自己:“会死人的吧。” 阿姨点点头:“所以八卦镇现在是去不得的。但是——” 俯身从身旁柜子里抽出一叠书,阿姨将书举到脸侧,转过身冲沈有余神秘一笑:“我这里,有好几本讲八卦镇秘闻的书,虽然你现在无法亲自去往古镇,但你只要看了这些书,就能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历史名镇的千古魅力。怎么样?小伙子,要不要买一本?” 沈有余定睛一看,就见阿姨手里这几本书分别是《不仅仅是传说》、《神奇还是神化——八卦镇》、《千古之谜的解读——器之魂》、《百年鬼镇之八卦》、《灵山秀水魂有别——八卦怨古万年》…… 他忍住笑,说:“哦,好啊,那就来一本《百年鬼镇之八卦》。” 然后沈有余掏出手机,给要来接他的人发送信息:“车站这边卖的旅游攻略《百年鬼镇之八卦》你看过吗,好不好看?” 沈有余和对方原本并不认识,前天二伯伯把此人的联络方式转发给了他,于是这期间他们就正事聊过几句。 现在他发了这样一条信息,对方的回复倒是来得很快:“这本还是不错的,很有趣。你再等我一下,我快到了。”沈有余读完这条信息,回了一句“好的”,然后接过新买的《百年鬼镇之八卦》,就这么蹲在电风扇跟前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实在热得慌,沈有余略显踌躇,但还是买了根棒冰。 说起来,他已有很久没吃过此类冰饮。 不是不爱,相反,沈有余过去相当喜欢,然而他小时候吃东西没个节制,硬生生因贪凉吃冰把自己的胃给吃坏了,当时痛得死去活来还进了医院。这件事给他留下了面积不小的心理阴影,以至于现在都很少吃棒冰之类的东西。 沈有余又问宁宁吃不吃,小朋友自然是不吃的。 于是沈有余一个人吃着棒冰看起了书。 这本书怎么说呢,确实还挺有趣的——傻得很有趣。 他看书一向速度很快,是近乎于一目十行的水平。书本最前面是一个吹上天的小镇概述,紧跟着便是一个个的小故事。此时,沈有余正看到文中描述镇中神木的那块儿,因为写得实在太傻了,他笑出声。然后就在沈有余咬住棒冰正要翻页的时候,有人突然从后头猛的扑上来,扑得沈有余直接脸贴在了书上不说,连嘴里叼着的棒冰也掉在了地上。 “……”沈有余稳了稳身形,他第一个反应是,我的棒冰呢? 低头一看,只见地上“陈尸”着一具半路“死亡”的棒冰,显然是没法再吃了。他如此珍视的棒冰,一年可能只此一根的棒冰,竟,竟……好好的棒冰竟遭如此毒手,怒火和着暑意越烧越旺,沈有余心中一痛,大怒扭头:“谁——” “汪汪!”一张傻乐的柴犬脸,因贴得太近而显得巨大无比。 这狗冲到了沈有余眼前,然后对着人的脸就开始狂舔。沈有余一个没反应过来,反抗不及,顿时整张脸由下巴至额头这一路都被这狗舔了好几遍。他几乎被舔到窒息,奋力将这狗头推开,然而因为反作用力的缘故,狗头是推开了,但他本人也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沈有余扯了自己身上的布料擦了一下脸,正要骂狗,就听到一道相当温和的嗓音响起:“星辰,回来,不许闹。” 柴犬摇着尾巴又大声“汪汪”了两下,果然没再闹腾了,是一脸欢脱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时,一只手从侧方伸至沈有余的面前,手指修长,很有风骨。那道温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歉疚之情,是赔礼道歉说:“你没事吧?抱歉,星辰被关了一个礼拜,它见着人比较热情。” 沈有余倒也没客气,他握住了那只手借力站起来,但心里不由想着,这什么破理由,又不是饿了几天见着根肉骨头,再说这狗难道是看着人就舔吗,也不怕舔秃,而且出门带狗就不能拴上狗链?我师父…… 他一愣,先是疑惑自己心中方才说了半截的话,他那个师父以前是养狗的?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跟小朋友牵着的手在刚才大狗一闹的过程里已松开。他本就看不见宁宁,现在又断了唯一联系,那个孩子竟似无凭无依的就这么消失了。 沈有余一时心慌,他低了头四处找,平时能有一堆的馊主意往外冒,这个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本能地按着宁宁的身高去找寻人。 “丢东西了?” 那道清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沈有余没心情理会,甚至都没抬头去看那人。忽然,右手被人牵住。沈有余低头一看,什么都没看到,但瞬间焦躁到极点的情绪就平静了下来。 用力回握了一下对方,即便看不见,但他知道小朋友还在,沈有余松了一口气,他抬头看向来人,回道:“没有,我记错了,我没有丢东西。” 拄着桃木拐杖的青年脸上微微一笑,相当温柔地说道:“那就好。打扰了,你是沈有余么?你好,我是今天来接你的王佑君。” 这大热天的,奇怪的是青年他竟然穿着长衣长裤。 浅蓝得近乎于白的衬衣外头,套着米色带少量棕色装饰条纹的毛衣宽松马甲,裤子则是更浅一号近乎于白的米色系,脚上踏的是一双棕色靴子,青年整套衣服都是休闲宽松款式的,但他将宽松款式的裤子裤脚收于靴子之中,倒似一下子收敛那休闲感,显出了一种利落的感觉。 可是,太奇怪了。如此热的天气,他身上穿的是秋天的衣服款式,但竟然不像是感到热的样子,而且外露的皮肤上也没有显现出汗津津的感觉,这个青年表现得就好像现在是秋天,仿佛就应该穿那么多的衣服。 同样奇怪的还有青年的发型,是长发。虽然很少见,沈有余也有见过其他男生留长发,可通常到肩膀就是最长的了,但眼前这个青年的头发却是一直到了腰,然后就这么编成了一根辫子垂在身后。 一个男人,一旦头发长了,就容易显得乱七八糟,或者叫人觉得脏兮兮的,或者是过于做作的女性化,但青年却是依旧利落英气,他的样貌和身上的衣着打扮融合得很协调。 青年脸上始终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他说:“之后的路,因为一些原因,只能徒步行走,要辛苦你了。” 沈有余回说:“走几步路而已,不辛苦。”他看着青年的衣服,“嗯,我是想问,山上很冷吗?我带的衣服好像不太妥。” 青年温声说:“不妨事的,山里并不冷,我穿成这样是因为别的原因。”又笑起来。这个人的气质很奇妙,瞅着怎么说,很难形容……是不是在人前表现得温柔过头了,怎么就会让人莫名其妙联想到“悲天悯人”、“慈悲”之类的词汇?说起来也好笑,如此词汇,以前只在书上看到用来形容圣人或者菩萨,现在居然能在一个大活人身上感觉到,太过稀奇,以至于让人有了活见鬼的感觉。 沈有余极为少见的显出了一点局促意思,他说:“哦,是吗?” 青年似乎不曾察觉到沈有余的不自在,他说:“这里很热吧?有一样东西给你。” 沈有余很好奇,伸出手:“什么?” 青年带着笑意将一块挂牌给了他。那是一块毫无雕饰纹路的木牌,颜色古怪,像淤血的颜色,打磨得很光滑,上了一层清漆,顶上绑了纤细的红色绳结。 沈有余伸手接过,木牌入手顿时只觉一阵清凉,也不热了,如同整个人被置入温度适宜的空调间,他不禁愕然:“这么厉害的吗?” 青年笑了笑,转头冲地上坐着的柴犬唤道:“星辰,我们走了。” 名唤星辰的柴犬愉快地“汪汪汪”了三声,便一颠一颠地摇着尾巴跑到青年脚边。 便利店阿姨此时惊奇地站了起来:“小君,原来这是你朋友?你以前接的人都是老头子和老太婆,阿姨看他这么年轻,完全没料到,还以为他是来旅游的散客。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来来来小伙子,相见有缘,阿姨再送你几本书。” 沈有余正要婉拒,一旁的青年却微笑说:“好的啊,谢谢阿姨。” 于是沈有余平白无故被多赠了三本书,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反正是跟着王佑君一齐谢过了阿姨。将书本装回包里,沈有余收拾妥当了,悄悄将宁宁的手牵紧些,他问王佑君:“我们是差不多可以走了?” 青年点点头,说“是”便率先朝前走去。直到此时,沈有余才发现,原来这个人一只脚跛着,竟是个残废。 先前青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时,拄着一根制作精细的桃木拐杖,因为握着拐杖的姿态如此悠闲超然,那拐杖也成了一件装饰品般的存在,叫人压根想象不到青年会瘸腿。 沈有余看着此人,先是觉得可惜,然后又觉得很奇怪,因为接下来他们要走三公里的路,王家为什么会将这个接待的任务交给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去做? 这不合理,也不近人情,不是吗? 柴犬屁颠屁颠跟在青年身旁跟着跑了两步,摇个不停的尾巴实在太瞩目了,沈有余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了狗子的身上。他发现,这只狗的狗屁股上居然有一颗星星。通常,柴犬脑袋到四肢到背部的皮毛,都是均匀的浅黄奶油色,嘴巴到肚皮到四肢内面则是白色,这只狗也是如此,但很有特点的是,它奶黄皮毛的屁股那儿有一小块是突兀的雪白色,形状是五角星的模样,格外醒目而与众不同,也难怪这只狗会被叫做星辰。 “星辰”吐着舌头摇摇晃晃颠了好几步,走着走着,不知为何又突然调转了头,乐呵呵冲着沈有余跑来。沈有余一见这狗傻乐的样子,头皮就是一麻,只觉自己脸上湿漉漉的好像又被狗舌头舔了一圈。他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将看不见的宁宁单手抱起来。他心中暗忖着,狗舔他不要紧,但舔宁宁却是万万不能的。 好在星辰也没搞什么事,只是在沈有余脚边绕着跑了一圈,而后“汪汪”叫着冲到了青年身边,就这么扭头吐舌摇尾地回头看沈有余,是个催促人快跟上的意思。 竟然十分通人性。 二人一狗外加一个看不见的小朋友,如此便徒步往山里走去。沈有余走在外头了,察觉到这地方云都很低,大概是当地海拔算比较高的缘故,而越往山里进发,他越觉得这地方的云垂得很低,就好像风吹得猛烈一些,那些云就会如同棉花糖似的掉下来。 这一开始的时候,沈有余是有些拘束的。因为青年那少见独特的气质,活生生一副观世音菩萨下凡的姿态,沈有余有些好奇,其他人跟这青年相处会是什么状况?会跟他一样感到拘束吗?不过,虽然开始是这样没错,后来习惯了也就还好,沈有余终于能像平日一般自如应对了。 一路同王佑君闲聊,他们先聊了狗,果然星辰之所以取名叫星辰,是因为屁股上的星形白斑毛。随后,他们还聊了三槐里八卦镇。 三槐里,并非一个确切的地名,而是古时候传下来的一个相当模糊的地域范围。通灵界赫赫有名的三槐里王氏,便一直定居在山里的八卦镇之中。如今,八卦镇这一带被开发成了5a级旅游景点。很多地方一旦遭遇旅游开发,本地居民的生存空间就会被外商侵占,到最后因为各种利益缘故,不会再留下多少“本地居民”了。但这八卦镇,自开发以来,倒是不曾出现过外商涌入,或是镇中居民大批外迁的情况。 古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整个夏季之外,一直对外收取门票供游客参观,不过每日名额是有限的,需要提前实名购票才能进入。这夏季不开放也有原因,是因为要封山。 沈有余很奇怪为什么非得是夏季封山,青年含笑解释说:“这并不是我们的决定,只是到了夏天,因为一些……特殊缘故,山里就会大雾,而且雾不是一般的雾。” “这话怎么讲?” 青年说:“这雾会令人产生负面幻觉,即便是有通灵底子的人都极易中招,更何况是普通人。所以这座山,在当地一直都有古怪的传说流传。为了避免不可控的意外情况发生,对外索性也就采取简单而粗暴的封山措施了。” 沈有余晃了晃手里的木牌:“难道这个就相当于是特别许可通行令?这木牌既能消暑,还能辟邪驱散幻觉,你们对外出售不?” 青年轻笑一声:“这是非卖品。先不说一共也没几块,如果神木老祖宗知道我们把东西卖掉,会大发雷霆。不过,虽说有了木牌就不会因为山雾而出现幻觉,但即便如此,仍旧有迷失的危险,所以——”王佑君轻声叮嘱说,“接下来的路还是有点长的,三公里是直线距离的说法,实际走着会更远一些,你一会儿要定要跟紧我。” 沈有余自然是表示晓得了。 他们继续前行,渐渐的,四周浮起其了雾,一开始只是微微白茫,然而再往里头走了百来步,雾气陡然浓密。一下子,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无边无际的白,所有的空间概念刹那间都被这片白色给吞噬了。沈有余感到不妙,待他转头一看身旁,迷雾之中果然已瞧不见青年的人影。 脑中六钉 沈有余看着四下里飘荡着的白色浓雾,这程度已经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他心说超级重度雾霾也不至于是这样?然后,他感到牵着自己手的小朋友微微加重了力道,似乎是在安慰自己没事。 其实吧,沈有余对周围发生的这一切并没有感到不安,小孩儿的这个小动作让他微微一笑。先前刚走上这条山路之时,沈有余便将宁宁重新放到地上牵着走了,此时两人唯一的接触点便是牵着的手,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心想着,只要不是小朋友再度突然消失,也没什么好怕的。 浓雾弥漫,叫人不知去往何方,如此情景下,乱走自是不智。 沈有余站在原地也没动,忽然星辰的一声狗叫传来,在这声狗叫之后,沈有余感觉到自己右手之中的木牌温度忽然高了一些。他将木牌举到跟前,就见这木牌亮起了一点微光,紧接着,以他为圆心的方圆一米内景色都变得清晰可见——自然,领他前来此地的王佑君,也随之在迷雾掩映中重新显现出了身形。 青年微微偏着头看向沈有余,神色十分温和:“虽然有‘神木令’开路,但稍远一些的景色依旧看不清。不过你不用担心,星辰对这路很熟悉,接下来我们跟着星辰往前走就是。” 沈有余回了一个笑,说“好”。 王佑君笑微微道:“星辰,我们走吧。” 柴犬欢快地摇着尾巴往前小跑了两步,然后转头冲身后的人们叫唤了两声:“汪汪。”是示意大家跟着它走。 一行人走在柴犬身后一路向前,沿途风景皆被白雾掩盖而不露形迹,沈有余挺好奇,如果上山之后不拿木牌会看到什么样的幻象,青年笑了笑,说:“会是心里头惧怕之物的展现,你最怕什么就会看见什么,比如,如果你怕鬼,就会看到一堆鬼。” 沈有余不怕鬼,他对鬼的印象仅仅停留在恐怖电影那个阶段,所以想象了一下,他脱口而出:“那不就跟全息电影一样特别酷炫吗?” 青年笑笑不语。 走了近乎一小时,在将将接近目的地之时,四周的白雾渐渐淡去了,他们一行人面前出现了一大片水域,阳光穿透薄薄的雾气落在水面上,便似撒了碎金铝箔片似的,煞是好看。 这水泽中间有一道高出一截的石头小路,可容两人并肩行走。沈有余跟在王佑君身后,他才踏步走上石头小路,一瞬间周遭氤氲在空气中水意都似朝他聚拢了过来,凉意极盛,他打了一个寒颤,觉得有些冷。 但这冷意并非让人不可忍受。沈有余跟紧王佑君,沿着小路在水上越往前走,周围雾气就越淡,越能看见周围景象。他看见逐渐稀薄的白雾之中,有什么黑影于水中伫立,隐隐绰绰的,怪吓人,但仔细看去,就发现原来都是一棵棵干枯死树。 这水泽所处地势低,所以群山环绕,沈有余透过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看到颠倒山影纠缠着雾影,是一个颠倒的世界。等等……水里好像有什么建筑物?他这样想着,还要再细看,走在前头的青年此时脚步一缓,是转了身过来提醒沈有余:“我们到了。” 沈有余听得此言,不再打量水中之物。他抬起头,望向前方,便见着水上小路的尽头立着一座牌楼。 那牌楼很高,整个细细长长的模样,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建,通体红色,红得几乎带上了点触目惊心的意思,形式简单,没刻什么花纹,也没刻字。只是,深山绿水白雾之间突显一抹红,莫名的,就似带了一种,一种……邪气? “就是此处了。”青年一指前头,“过了牌楼,再过一小段山道,后头就是八卦镇。” 沈有余上前两步跟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面,说:“我是想问,这水里是有什么吗?” 青年面上露出有点困惑的神色:“你是指?” 沈有余:“我好像看到水里头有建筑物。” “怎会。”青年失笑,“大约是雾气干扰所以你看错了吧,这水里是没有别的东西的,只有树根。” 沈有余奇怪,因为他在水中看到的都是一簇一簇竖着堆砌的黑影轮廓,似规则塔形,很难想象是什么木头桩子,难道是雕刻过后的木头吗? 仿佛是看出了沈有余心中的疑惑,青年跟着又继续解释道:“我们王家有一片神木林,它守护这个八卦镇。因为这一片水泽特殊,神木老祖宗就将根扎根在此处。你在水中看到的,就是神木的根了。有时候他老人家心情不好,根系也会生得古怪些,被人错认成是别的东西,也是常有的事。” 沈有余问:“你的意思是,根在这片水里,但是树却长在别的地方?” 青年点头:“离得有些距离,之后你同我去圣贤词就能看到。” 沈有余说:“毕竟是神木,带了个‘神’字,肯定就是要出奇些的,能理解——对了啊,忘记问你了,我们之后是个什么样的安排?” 两人说话间,已过了水中石路上了岸,在跨过牌楼刹那,若有似无的白雾尽数消散殆尽。似乎以牌楼为界,有无形结界张开了,于是一脚前后的光景,分成了两个对比鲜明的世界。 青年说:“你的记忆丢失,是因为‘破颅钉’的缘故,要恢复就必须要用对应的‘吸星铁’把残留灵力导出。午饭过后我带里你去神木老人家那里做个记录,等拿了‘吸星铁’,手术就可以开始。你不用怕,这不痛的,而且很快就好。” 沈有余道:“那之后就拜托你。” “客气了。”青年拄着桃木拐杖,说,“家里几位长辈前几日正好都出门,大约明天才回来,所以你——”他话至一半,忽然有一个人急急忙忙从前方山道口那儿跑过来。 来人看样子也就只是在上初中的岁数,那男孩子看到王佑君神色一喜,就大喊:“佑君哥,佑君哥,你总算回来了!” 沈有余因为先前同青年说话,所以视线停留在对方身上,而这一刻,他视线还不及移动,所以明确地观察到青年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甚至于对方身上那股彰显温柔的气息也在一瞬间被破坏殆尽,整个人看起来竟有一些阴沉——沈有余看得暗暗惊奇,但他觉得,青年这个样子,倒是比之前一直带着温柔笑意的形象更鲜活,也更像个活生生的人。 毕竟之前笑得跟个菩萨似的,确实不大像真人。 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只一瞬,青年又恢复了原本含着点若有似无浅笑的模样,他温声询问:“怎么了?” 奔来的少年没发现任何异样,没注意到青年那一瞬的变化,他冲到王佑君身前,险些撞到狗。少年连连道歉:“星辰你蹲这儿我都没看见呢,对不住了啊差点就踩到你。”他跟只狗说话,态度始终像是对着人类幼崽。然后他绕过星辰,颇为紧张地一把抓住王佑君的胳膊,“佑君哥,那谁,他、他又——” “又发病了?” 少年神色仍是心有余悸的样子:“婆婆和爷爷他们都不在,我们没办法,只有佑君哥你……” “我知道了。你头上怎么弄的,划了道口子都流血了你没发现?他砸的?” 少年闻言一愣,脸上一红,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小伤,血都干了。” 青年不接此话,他转过身向沈有余说:“抱歉了,本来是打算今天陪你,但有些事我需要去处理,晚一些会回来。佑满,星辰和这位客人你先照顾一下,我稍后回来。” 沈有余说“没事的”,然后心想,和一条狗被并列放在一起,感觉还蛮奇特。 王佑君正要离开,星辰摇着尾巴就要跟上,少年忙一把将狗扑住:“你不能跟着去!你还没被那谁打够吗?” 但星辰还是巴望着要追上去。走在前面的王佑君听到身后动静,轻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柴犬,始终没再说什么,只这样转头匆匆走了。 先前路上,青年姿态一贯从容得很,这一会儿离去时却不怎么从容。他一只脚跛着,走的慢一些时倒不明显,但走得快了,却是打眼得很。 一人一狗争闹不休时,王佑君已经离开。沈有余开始好奇他们口中说的那个人是谁,听形容凶得很,但也一时也不好意思多问,主要是现在乱七八糟的情况,就算问了,对方也不可能跟自己多说的。 星辰这狗察觉到王佑君的离去,立刻超级大声地吠叫起来。名为“佑满”的少年在制止柴犬的行动途中,被狗子蹬了一记在脸上。那狗爪沾泥,所以少年的脸上也就印了一个泥巴狗爪印。佑满勉强将生龙活虎又不配合的柴犬给强行抱了起来,吃力地向沈有余打招呼,有些腼腆的:“你、你好。” 沈有余回说:“你好啊,我姓沈,我叫沈有余。” 少年扛起汪汪乱吠且挣扎不休的柴犬:“那——那我们也走吧。”他两手抱着狗,往山道前方的出口走去,气喘吁吁道,“我先带你去住所,你收拾收拾行李,然后我们就能吃中饭了。” 沈有余说“好”,问:“你和佑君名字里都有一个佑字,难道是同一辈?你们王家取名莫非都是按照这个路数来的么?” 少年一边死抓着星辰,一边有些不好意思的:“现在这种取名方式很少见了是不是?感觉就跟父母犯了强迫症一样,才会取下这样的名字。” 沈有余说:“这样挺好的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不好吗?” 少年似是噎住,脸红了一下:“呃……哥哥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他们带着狗走过细窄山道,那是两座挨凑得相当近的山中间的小道。小道因为两侧山体高耸,又离得近,走在其间总让人觉得压抑逼仄不舒服,然而过了这小道,眼前便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四面环山,中间一块空地,八卦镇正是落座其间。一片高低错落的民居,一半在山体环绕的中间空地上,一半建造在山上。落在空地上的房子主打为白色系,只屋檐用了黑瓦,而落于山上的房屋同山下建筑样式大体一致,并且同样屋檐用了黑瓦,但墙体却是均为泥黄色的古建筑—— 这一半归一半对开的划分,正是古镇名为八卦的由来原因。 嗯,或许吧,反正《百年鬼镇之八卦》是这样写的。 沈有余默不作声地牵着旁人都看不见的小朋友,跟着佑满其歪八拐的,终于到了住宿的小院。院子的木门被推开,佑满扛着柴犬,说这院子归沈有余住,他先行一步要去安置星辰,一会儿过来再找沈有余。 这少年说完就扛着狗子一溜烟跑走了,被留下来的沈有余打量院子景色。 其实,也没景色可言。 因为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秋千,但好在不是古井,古井的话,配上古镇的背景,总让人很俗套地觉得里头会爬出什么阴森可怕的东西来,比如冤死的女人之类的。电影里很多这样的桥段不是吗? 看完院子,沈有余便推门进了屋内。这屋子是处于山下的白色屋子套系,层数就一层,但横向空间很大,里头的家具陈设古色古香,只安装了一些必备的现代电器设备。沈有余此番来只带了一个巨大的斜挎包,搁在一旁就算完事了,没什么需要整理的,他将房门关上,然后同宁宁轻声说:“现在没人,你变回来吧。” 他话说完,宁宁的身影一点点浮现,渐渐凝实。沈有余把小孩儿抱起来放桌上:“要喝水吗?” 宁宁坐在桌子上,摇了一下头。 沈有余一只手摸了摸宁宁的小卷毛,他看着宁宁,突然神色严肃地说:“我现在看着你,突然就有了一个问题。” 宁宁静静望着沈有余,没有任何表述的意思。 沈有余说:“你看你,穿着衣服也能隐身,既然你能把衣服隐身,你能把我也隐身吗?” 宁宁摇头。 沈有余继续摸着宁宁的小卷毛,说:“唉,这什么原理,难道只有死物你才能做到一同隐身,活物就不行?不过话说回来,我在虫墓刚见到你的时候,你光着身子什么都没穿……”讲到这里沈有余一愣,眼睛瞪大了,直勾勾地盯着小朋友,“我的天,你难道之前一直都光屁股?” 宁宁:“……” 沈有余这厢却是来了兴趣:“你生气了啊?恼羞成怒了吗?果然之前都光屁股着的?你是找不到衣服穿,还是喜欢裸奔?”沈有余把小孩儿扭到一旁不看自己的脸,硬生生给掰正了回来,“做什么不看我,是不是心虚?不心虚?不心虚为什么不解释?你不是会写字么,倒是写出来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啊?” 宁宁小幅度挣扎了一下,没挣动,然后他在沈有余的目光注视里抿了一下唇。沈有余便要继续揶揄着去闹小朋友,只是还未开口,就见这孩子朝他张开双手。 如此举动一时让沈有余愣住。这……什么意思?总不会是撒娇吧?难道是要抱抱? 可是,他看起来像是那种撒个娇就能糊弄过去的傻子吗? 沈有余愣了一会儿,他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地……伸手把小孩儿抱住。然而他刚抱上手,就感到怀里的小身子僵了一僵,于是沈有余心想,妈的,难道我会错意了,其实小朋友不是要抱抱的意思?那他岂不是很自作多情,很愚蠢? 不管了,反正小朋友也不能说话解释。沈有余搂着小朋友清了清嗓子,正打算来一段义正言辞的胡说八道,把锅全甩给小朋友,没成想他正要松手的当口,忽然脖子被小孩儿搂住。 沈有余疑惑,但这并不妨碍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然而他那话还未出口,便全数化成了一声痛呼,沈有余叫过了一声之后,颤声道:“你你你,你怎么咬人?!你属狗吗?” 小孩儿面对沈有余的责问,没一点愧然之色,他神色淡然地放开沈有余,就这么坐在桌子上将沈有余望着。 沈有余心想,这小孩是反了天了!这不成,这怎么行。 小朋友是什么?小朋友就是那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存在,如果此时家规不立,以后怎么过活? 只是沈有余正要表示点什么,屋外小院里就有人叫他:“小沈哥哥,该吃饭了。” 沈有余闻言略微一顿,提高嗓音回了一句:“来了!”他瞅着宁宁,确实打又打不下手,骂也骂不过来,于是最终只好用手指用力一戳小朋友的额头,把小孩儿戳得往后仰了一下,他说,“这笔账,我晚些时候再跟你清算。” 小朋友轻轻把戳在自己脑门上的手推开,表情没什么波动,但沈有余偏偏就是从中看出了点“不以为意”的意思,他简直要被小孩儿气得笑出声。气势汹汹地将宁宁抱下桌,沈有余凶神恶煞地说了一句:“走了。” 带着旁人看不见的小朋友去吃中饭,直到饭吃完,王佑君仍旧是没出现。对此,沈有余不免要问一句的。佑满期期艾艾不太愿意细说,沈有余问一句他才回答一句,多的都不会讲。 这孩子十分腼腆,没有表现欲,也没有表达欲,不知是怕生,还是单纯不想聊这个话题,似乎越来越拘谨了。沈有余见佑满是真的没有继续闲聊下去的意思,便也就顺应着不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但今天这一顿午饭吃下来,他确实感到奇怪:“家里就你一个吗,你父母呢?” 方才前来用餐的路上,沈有余就觉出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自打进入八卦镇之后,这一路走来,他遇到的人不说是很多吧,但三三两两的也不算少,可那些人十分统一的都是年轻人,但凡上点岁数的,别说老人,就连中年人他也不曾遇到过一个。 简直像是这镇子里的人,只要是到了一定岁数的,就都死了一样。 佑满老老实实回答沈有余说:“他们都去半山上了。” 沈有余不解,但当下也没问出自己的疑问。他只说:“今天中午饭菜都是你烧的?还挺好吃。” 佑满被这样夸了之后有些不好意思:“不是的,我只蒸熟了饭,菜都是我爸妈烧的。” 沈有余一怔,问:“他们不一同来吃吗?” 佑满有些迟疑,有些为难的样子,似乎是在为难到底该向人解释到什么程度才好。他说:“我们镇,其实现在正在举行仪式——所以长辈们走不开。” 沈有余看佑满这样,没再追问。他向佑满传达了对其父母的感谢,然后摸出手机正想同大灰聊个两句,结果打开一看,发现信号全无。沈有余这下十分吃惊了,他抬头问:“手机在这里都接收不到信号啊?” 佑满一脸歉意:“也就夏天这一段时间这样,其他时候还是收得到的。” 沈有余拿着手机十分无语,如此大事,他来之前二伯伯居然也没跟他讲?二伯伯实在不靠谱。谁能料到这样一个5a级的旅游景区,居然会出现完全收到不到信号的问题,这要让游客知道八卦镇在夏天是个大型信号屏蔽场,都不用整什么封山不封山,百分之九十五的游客是会自动放弃来此地游玩的计划。 “但我想跟我家人报个平安,我还没告诉他们我已经平安抵达八卦镇了,怕他们担心。” 佑满愣了愣:“这……这种时候,只能下山再打电话的,但我对山路不熟悉,现在外头大雾,我认不清路,要不还是等佑君哥回来再说,好么?” 沈有余略略纠结了一会儿就不是很在意了,反正大灰也不是很在意这种小细节的人,不报平安也没什么。再说山路走着相当麻烦,他不太想再走一个来回,而且,大灰他…… 沈有余想到此处一顿,他谢过佑满的午饭招待,便说想自己一个人出去逛逛。佑满没别的意见,只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沈有余应诺之后,是牵着小朋友去镇上逛着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逛的,街道上的人并不多,许多店面和住宅景点也都闭门关着,再来现在他能逛的范围有限——佑满先前所说的“父母去了半山上”,所谓“半山”区块,指的是八卦镇里头,那一半建在山体上的黑瓦黄土墙面屋子区块,而如今这一区块,是不许镇里的年轻人和外人上去的。 当真是一堆奇奇怪怪的限制。 沈有余没有什么目标的,在古镇小巷子街道里随意乱逛。他走着走着,不知何时,竟走到了小镇“阴阳”相分的区域分界线上。这一条分界线,人为的被清清楚楚地表达出来。那是一个个大约到人膝盖高度的浅灰色石墩,每一个相隔半米距离,一个又一个,竟是组成了一道线。 说来也很有趣,山下平地之上的白墙房子区域,阳光明媚,暑意腾腾,还是夏日的感觉,但越过了这一线,依着山势而建的黄墙房子区域,竟然就像牌楼外头的景观一样,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显得湿漉漉,阴森森,暗沉沉,是全然换了一副光景,好像时光一下子在夏日里越过那条“线”,变成了秋冬之日的阴冷早晨。 因为佑满先前嘱咐的时候,有特意提到过这件事,是不可越界,所以沈有余虽然心中好奇,但也没得腿贱一下就跨过去。他隔着石墩一路沿线向东行走,半道上石墩中断,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灰面石壁,因是侧面,看不到全貌,沈有余特意绕到前头去看。 这是一块约莫有五米来宽的石墙。 三米高,一只巨大的彩绘麒麟被人用浮雕手法刻在了上头,整体主要由黑红两色构成。石墙的墙体,同沿线的石墩是一个材质砌成,但这面墙颜色略略有些发青发灰,显得颇为老旧。走近了看,墙面连同上头雕刻的麒麟都是细节处坑坑洼洼的,若有似无的雾气漫上来,水滴挂珠似的,一颗颗遍布其上,它们承了重力似乎马上就要滴落下来,却又稳稳当当始终不曾有什么变化。 沈有余下意识想去摸,手都抬起来了,结果另一只手被人重重一拽。他一怔,才醒悟过来自己要干嘛。连忙将手收回,沈有余转头问小朋友:“不能摸啊?” 他刚问完,就感到自己手背居然被那隐了身影的小朋友给打了一记。“啪”的一下,一时间沈有余尚未反应过来,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被打的那一块皮肤已然红了。 沈有余呆住:“你——打我?” 小朋友打完这一下,就没了动静。 沈有余看着自己的手背,无奈道:“就算你要提醒我,那也能不能下手轻一点?下次可别打这么重了,知道了吗?” 当然,这一回小朋友也什么动静。若不是确认自己手里确实牵着一双隐形的手,沈有余都要觉得自己是个对着空气讲话的神经病了。他叹了口气,侧头又看了一眼那麒麟墙,道:“这墙还真是鬼气森森蛮吓人的,不要看它了,我们还是走吧。” 宁宁虽然不说话,但沈有余往哪儿走,他便跟着往哪里走。两人回到鳞次栉比的古建筑群之间,因和来时的路线不同,所以他们此番回去遇到的人事物也全然不同。走着走着,沈有余还未见着人影,就先听到了一片清脆的笑闹声,紧接着一个小孩儿从前方街口的转角处突然跑出来,险些和他撞着。 也亏得沈有余闪避及时,一个错身退开,但那小孩儿差点撞了人了,却脚步停也不停,只嘻嘻哈哈笑着跑走,而且手里不知为何还捧着个碗。这小孩儿跑得急,碗里的东西都险些洒出来。沈有余有点好奇,这时又有两个小孩儿自他身边奔跑而过。因为宁宁如今是看不见身形的,他怕宁宁被人碰着,忙挡在宁宁身前,然后沈有余注意到,眼前跑走的这两个小朋友也都手里端着碗。 沈有余觉得很奇特,侧头向宁宁道:“去看一下?” 说完,便牵着宁宁朝着小朋友跑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那方向靠近,小孩子们的嬉笑声越发清晰,走了约莫十步,过了前方转角,便见着一个坐落在小道岔路口上的小院。只见院子门口有两个男生,跟沈有余差不多岁数,一个穿黑色短袖,一个红色短袖,就这么在大门口处摆了张桌子,而在他们桌子跟前的,是排成了一条长队的小朋友。小朋友有好多,所以队伍都拐进一旁的小巷子里去了。 桌子上搁着个大木桶,原来是那两个大男生在给小朋友掌勺分吃的。 挨挨挤挤的小朋友们在桌前排排站好了队,各自手里端着个空碗,在等食物。这些等候的小孩儿开心得不得了,也不知在聊些什么,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用细嫩的嗓音又叫又唱的,不时地发出哈哈哈的笑声。一时间,其他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小孩儿尖细笑声听得人耳朵都疼,说句实话,这场面还真……有点可怕。 沈有余差点转头就要退走。 对他来说,果然还是宁宁这样乖巧安静的小孩儿好。只是,他原本都已往后退了一步,但心中念头忽的一转,沈有余脚下步子一停,是又走回到桌子跟前。 这下子离得极近,沈有余终于看清木桶里装着的是什么。竟然是冰粉。所谓冰粉呢,是一种夏天很流行的解暑小零食,冰冰凉凉甜甜的很好吃。以前小的时候,他和路爷爷在老宅周庄那会儿,是经常买了带回家。 沈有余上前问:“我也能要一碗么?” 拿木勺穿黑衣的男生忙得也没空去抬头看沈有余,他盛了一碗顺口道:“当然可以,只不过小朋友都乖乖排队,你可不能插队哦——对了,你带碗来了吗?” 沈有余:“我没带。” 那人说:“没事,我们这里有一次性的纸碗,用那个可以吧?不然你现在回去拿自己的碗也行。” 沈有余笑着道:“纸碗就好。” 黑衣服的男生转手将手中的碗交给身边之人,示意对方去加辅料,这下他才有空抬头看了眼沈有余。只不过瞧着之后,他愣住了:“你是?” 沈有余没答话,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男生见沈有余不答,便更加详细明确地询问道:“我好像从来都没见过你,请问你是哪位?” 沈有余道:“我是佑君哥带来做客的。” 两个男生闻言都“啊”了一声。不过虽然都是一声“啊”,二人面上的神色却是截然不同。一个在听了沈有余的回答后,显得很吃惊,另一个则是显得很迷茫。 沈有余又补充:“之前被你们王家出品的灵器弄坏脑子。所以现在我过来呢,是看看我这脑子还能不能抢救一下。” 一旁那个穿红色短袖的男生听得沈有余的这一回答,脱口而出一句:“你说的灵器,该不会是‘破颅钉’吧?” 沈有余:“看来‘破颅钉’是很有名的了?” 几句话一碗冰粉的交情,三个人就这么路边给小朋友兜着冰粉聊上。这两个男生比佑满健谈得多,正聊到王佑君为何没出现,沈有余回答:“他有事先离开了一会儿,我就自己出来溜达。”紧接着他话题一转,是又提了一件事,“我其实还有一个朋友也在这里,本想找他,就是一直没见到他。” 其中穿红色短袖上衣的男生问:“是谁?” 另一个说:“你跟我们讲了,我们帮你找他。” 沈有余道:“我朋友长得比较特别,你们听了我的描述,如果是见过那肯定知道是他。” “是什么样子?” 碗里的红糖化在冰粉之中,沈有余用塑料小勺子舀了一勺,略略一顿,他继续道:“我朋友,他有一双青色的眼睛。” 脑中七钉 “青色眼睛?” 沈有余点头:“嗯。” “青光眼吗?多大岁数,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吧?” 沈有余:“……” 怎么大家第一反应都是青光眼?可是朋友们,青光眼也不是眼睛青色的啊。 沈有余回答解释说:“不是的,他那样的眼睛颜色属于遗传天生,但并不是青光眼这类的病症。而且他不是老人家,年纪跟我差不多大。” 这话里指代的朋友,自然说的是路辉。沈有余将前后线索串联,无论怎么想,他都觉得,路辉以前是待在王家没跑的了。 那两个男生面面相觑,红衣服的说:“我们这儿有这样一个人吗?” 黑衣服的男生说:“没有吧,我们这儿没这样一个人。如果特征那么醒目,谁会不晓得——啊,不对,等一下!” 沈有余一看有戏,便追问道:“怎么了?” 一旁红衣服的男生,倒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朋友说的什么意思,所以他跟沈有余一样,是同样问了一句:“怎么了?” 黑衣服的男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吐出三个字说:“神木林。” 听到这三字,红色t恤的男生“啊”了一声,这两人似乎一起明悟了什么,达成了某一种不用言表的共识。但沈有余这个外人,完全不晓得其中奥秘,他不免要问:“神木林是怎么了?” 见身边两人不说话,沈有余便试着抛出一个话引子:“神木林这个概念,我知道一点。上山之前在车站的便利店里,有个阿姨给我兜售了八卦镇相关的书。那时候我在等王佑君么,就顺手买了一本看看。刚好翻看了《百年鬼镇之八卦》,里面有介绍神木林这个景点。” 这一段要说的话极长,沈有余略做停顿缓了一口气,才接下去说道:“书上讲,神木林是八卦镇里头的一个神秘禁地,早年镇上有个男子,不知什么缘故在这片林子里自杀了,而后怨念残留,恨意依附在自杀之地的树木身上,就诞生出了个作祟的树精鬼怪。此后但凡不请自来靠近那片林子的人,都会遭遇血光之灾……” 沈有余讲到此处,又停了一停。那红衣服的男生却是接着沈有余的话,将故事继续讲了下去:“镇上的人一开始想除掉其中的精怪,但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反而设了个丰碑,将那林子半是封闭半是保护地供奉起来,并且还给取了个名字,就叫‘神木林’——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对方把他想说的话一字不差全都说了出来,沈有余先是一怔,然后又想,这大概是官方旅游的宣传介绍台词,镇上的居民听得多了,所以背下来,这挺正常。他说:“你将我的话都说完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黑衣短袖的男生叹了口气:“哎,这些介绍都是骗外面人的,实际上,神木林的形成过程并不是如此。” 沈有余微微一偏头:“哦?” “神木林虽然被叫做什么神木,但实际上却并不是什么林子,他是座桓木。” 沈有余听不太懂:“你是说,它不是一片林子,而是一根木头?” “抱歉,是我解释不清楚了。应该这样讲——这个桓木呢,是我们镇内常用的称呼,而在外头的一般常见说法,应该是‘华表’吧。” 沈有余思忖了片刻:“‘华表’这个我知道,首都很有名的广场上,那个立着的汉白玉柱子就是‘华表’,是么?” “对,就是那个。不过虽然都是‘华表’,不同地方不同时期的‘华表’,其意义和作用仍旧是有差别的。追溯到最开始的时候,‘华表’建立在主要交通要道上,起到给行人指路的作用。而且最初它被称为‘桓木’,直至在后世流传里变形,才变成了现在功用也与最开始有所区别的‘华表’——我们镇上,就有这么一座桓木,不过用途比较特别,它不是为活人引路的,而是为亡魂指明归路。” 沈有余感到诧异。 男生见着沈有余的表情,问:“我们镇上,有一个地方叫做圣贤祠,神木华表就在圣贤祠内,佑君哥有同你说起吗?” 沈有余说:“他当时急着先走,还没来得及跟我讲。八卦镇我是第一次来,虽然有个朋友声称自己以前在镇上待过,不过他也从来没跟我提起镇上的任何事。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心里特别没底,就感觉挺慌的。” “没事。”一旁红衣服的男生听了沈有余这话,安慰道,“反正我们跟你讲也是一样。你不是要解决‘破颅钉’的问题吗?到时候肯定要去圣贤祠。” 沈有余问:“这个圣贤祠,又是什么地方?” 那男生回答说:“这个圣贤祠,你可以把它当成是我们王家的祖坟之地。” 沈有余:“呃?” “我们镇上所有入了王家族谱的人,在死后都会葬入圣贤祠,而死者生前所制最出色的灵器,则是会一起入殓陪葬。此后,随葬灵器便是封存状态,当王家后人因为一些特殊原因,需要再度使用到这些灵器时,就要进行‘请器降贤’的仪式,仪式中声明使用之物是什么,再确认好归还日期,只有得到守护圣贤祠的‘神木’许可,才能使用那些灵器灵器。” “得到许可?”沈有余问,“你的意思是,这个‘神木’是有自我意识的?” “你也知道,我们王家修器,都是器修。” 沈有余说:“不错,三槐里王家,以修器闻名通灵界。” “我们家的炼器之术十分有名,之所以有名,是因为我们家能炼制出拥有‘自我意识’并能够自我成长的‘器灵’之物。不过,我们做的东西,通常也就只是普通的灵器。但在少数的情况下,会有能力极其出色的人,做出了一些不同一般的器具。并且,在更小的概率下,这些灵器经经历淬炼渐渐凝出自己的意识,孕育出了个体思想,于是器有灵,也就成了人们口中所谓的器灵。” 沈有余:“所以,你是想说,圣贤祠当中的‘神木林’其实是——” “不错。这圣贤祠当中立着一块‘华表’,是几百年以前王家一位老前辈所炼制的灵器。桓木当立,为亡者引渡,意为守护圣贤祠。也不知什么时候怎样开始的,桓木渐渐有了自我意识,修成了‘器灵’。他身份尊贵,实际存在年限又长,我们王家谁不是他的后辈?所以不管哪个人,只要对上神木老人家,都尊称他一声老祖宗。” 沈有余听到此处,隐约觉得整个故事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并非什么概念过于玄幻不科学所以令他觉得不对劲,而是另外一种,可他一时半会儿的又具体说不上来。暂时抛开这奇怪的感觉,沈有余问:“听你这样说,我的那位朋友,难道和神木的老祖宗有什么关系?” 黑衣服的男生神色严肃:“这就要说到我们王家的一桩陈年旧事上了。” 这一桩事,却是和王家当今的家主婆婆有关。 王家当今的家主,叫做王琦源,如今已有七十七岁,所谓的“陈年旧事”,便是发生在家主婆婆还年轻的时候。 说起这位家主,她是王家几百年下来唯一的一个女家主。 一直以来,王家的家主之位并非是经由推选制选出,而是采取直系血脉继承的方式。当然,这个选举方式也有个前提,那就是家主本人不得犯下重大过错。若否,则此一脉系被废除担任家主资格,然后经由族中众人重新举荐产生新的家主一脉。 前任的家主在任期间并非犯下过错,是以下一任的继承之位,自然是秉着传统传下去的。前家主家中统共三个孩子,长姐王琦源便是现今的家主婆婆,次男王卫源是原定的下一任家主,再之后是幺妹王瑶源——不管家主之位争得如何血雨腥风,这位妹妹倒是从来不曾掺和在事情里头。 说起家主之位的纷争,王琦源婆婆当上家主一事,并未引起他们自家的内部纷争。因为,她的弟弟王卫源压根无心家主之位,只说事情太麻烦不肯当,任由老父亲打了好几顿也不改心意,他说什么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外出多见些人,好方便他遇到合心意的大美人娶回家多生几个漂亮小孩,当家主事多又累,纯属浪费他的人生,不是他所求的东西,谁爱谁去当,反正他自己不当。 所以琦源婆婆当上家主的阻力,尽乎都是来自外部。在此之前,虽则没有明文规定,但王家的家主之位从来都是默认“传男不传女”。那一年,琦源婆婆表达出想当家主的意愿时,族中反对声浪极大。不过,这结果如何,如今也能看到,至于这中间过程也就不必细说了,总之琦源婆婆是以雷霆手段当上了家主——既是雷霆手段,又是史无前例的第一例“异样”事项,自然引起反弹,而这反弹又是靠的雷霆手段才镇压下去,自然引起怨恨。 怨恨引祸端,祸端造血孽。 ——只不过,这报复并未直接落在琦源婆婆的头上,而是落在了她的小妹身上。 琦源婆婆那一辈家中三个孩子,前两个灵力都很出色,唯独排行最末的幺妹生下来一点灵力都不带,其本人身体也不好,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孩。也不知道哪个心思扭曲的缺德鬼,心生怨恨之后,竟起了寻常人难以想象的阴邪法子,那人为了报复,为了让琦源婆婆一家难堪,竟直接去搞大了妹妹的肚子。 毕竟在那个保守年代,未婚先孕是件十分伤风败俗的“丢脸”之事,尤其孕妇胎中宝宝的父亲还找不到是谁,这自是成了诸多丢脸事件中最为难堪的一档事。 起初,他们家里人全然不知。 因为妹妹乖得很,你能想到的所有乖乖女形象,全都能往这女孩子身上套。未婚先孕这般惊天骇俗的事,他们如何也是不相信会发生在妹妹身上的。所以直到后来妹妹显怀有了妊娠反应再也瞒不下去,甚至于镇上所有其他人都晓得了的时候,他们才最后惊觉。 小孩儿的爸爸是谁? 谁那么没担当做下这种事情? 然而无论家中之人怎么逼问妹妹,妹妹死活不肯供出“奸夫”到底是什么人。 这丫头真是傻透顶了。她以为否认就是不存在吗?怀孕一事千真万确,腹中胎儿又不是凭空长出来,她再怎么否认也无法抹去事实。可偏偏妹妹看起来柔柔弱弱,实际上倔强起来比谁都难劝,她说了不讲就绝对不会讲。 王家的逼问法子不是没有,而且还很多。可对着个孕妇,大家不敢用什么太极端的方法,所以众人全拿她没办法,只好商量着等孩子生下之后再说。 谁料妹妹本来就身体不好,怀了这一胎更是状况相当凶险。胎儿六月时,王瑶源妹妹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被发现时,人在卧室里竟然大出血而死。隔天,已经当上家主的琦源婆婆收到一封匿名信:“臭|鸡|巴|婊|子,被人白玩的你妹活该昨天死,你这烂货没人玩明天死,你妈后天死,你爸大后天死,你弟排队跟着死,你们全家贱|货死绝种。” 有句话叫做祸不及家人。此人满怀恶意地骗着不相干的妹妹把人肚子搞大,完全不负责任,已是下作,没想到隔天在人死后,还写上这样一封恶毒的诅咒挑衅书,实在叫人胆寒。 只是,做下此事的人到底是谁,即便是如今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又或者如部分私下里流传的那样,其实已经找到“凶手”,但整件事过于骇人听闻,为了顾及些许人的脸面,做不得“沉冤昭雪”,所以只能“暗中处理”。 ——不管怎样,反正当年“真相”究竟如何,对大多数人而言,是不得而知的一个谜。 那一年,家主婆婆的妹妹葬入圣贤祠。次年,神木林里多出了一个女婴。 “神木老祖宗的本体自然是只有一座,但后来为了储蓄灵能,便衍生出了很多子座。又因为华表一座挨着一座,形如林子,所以我们也叫称其为神木林。这神木林形貌跟林木一样,每年夏日也同样会结出被称为‘灵木朱果’的红色灵果。华表柱身最顶上有插云板,灵果就长在上头,像铃铛一样垂挂而下。” “收灵果的人,当时同往常一样去神木林摘采,却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得到老祖宗的回应。老祖宗虽然不会讲话,无法拟出人形,也不认字,但他会拟出一些很简单的画。和人交流的时候,他会在华表柱面上留下画来表达自己同意与否。以往老祖宗回应都是在第一时间出现,但那一天,无论收灵果的人怎么呼喊,神木老祖宗都没有表示。” “于是那人打算即刻离开,把老祖宗的异常状况汇报一下,结果才走出没几步,就听到林子里传来小婴儿的啼哭声。圣贤祠不可能有鬼怪存在,那人突然听到诡异的啼哭声,虽然心里害怕,但为了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是大着胆子循着哭声找过去了。他循着哭声一步一步深入,终于接近源头,却没看见人影,他在附近找了一圈,越找越不对劲,抬头一看,竟发现某一个桓木上长出了一个硕大的红果,而孩子哭声,就是从朱果里传出来的。” 红衣服的男生压低了声音说:“我听我奶奶讲,当时大家拿到把灵果的皮剖开,果子流出来的汁液跟血一样,翻开果皮,里头就长着个婴儿,而且还没完全长好,脸都还和果肉黏在一起。所有人见到那一幕快吓死了。这女婴没足月就被人从外头剖开,险些没活下来,还是家主婆婆想办法才把这孩子续命保了下来。” 沈有余眨了眨眼睛:“莫非,这个孩子就是妹妹肚子里的?” “是神木的半个灵体,寄生了在妹妹肚子里的死胎上。这个胎儿死得含怨带恨,神木有净化怨气的作用,但是净化过程中出现了异变,结果器灵有一部分灵体就附着在上头剥离不开了,于是最终形成了一个半灵体的小孩儿。” 沈有余问道:“半灵体是指?” “某种介于灵力集合体与活物之间的存在。半灵体拥有一部分的人类的特征,同时也获得了灵体来源的部分特征。那个小女孩长得就跟婆婆的妹妹很像,看外貌跟人类没差别,但又不是完全的人类。神木老祖宗无法离开圣贤祠,这个小女孩也是,而且她的眼睛,同老祖宗的华表本体颜色相同,是青色。” 沈有余听到此处,略一停顿,说:“我是明白了,我那朋友八成是骗我的。我跟他也不熟悉,前几天刚认识,并不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现在我回想起来,他的眼睛大概是真得了青光眼,而且他是知道你们镇上的旧事的,又晓得我要来你们镇上,就故意往自己头上编了一个假到不行的人设故事来耍我。” 大灰,好友,这口黑锅你先背着吧。看这故事走向,暴露路辉本人信息是很不合适的,所以先虚虚实实胡说八道一通好了。 而红衣服的男生听了沈有余这一通胡说八道,只是没头没尾的突然问道:“你朋友是男的哦?” 沈有余说:“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那男生摇了摇手:“不是不对,虽然你那朋友肯定不是我们镇上的人,但我们王家神木的这一桩故事,其实后头还有半截。” 沈有余心说恐怕这半截是和大灰真的相关了,他假装并不是很在意地随口追问:“怎样的半截?” 男生语声很轻地叹了口气,他回答道:“是十分狗血的后半截——我们王家的家主婆婆,曾经的当年,是有个未婚夫的。” 哦!未婚夫啊……故事还未展开,沈有余已经闻到其中浓厚的狗血味了。试问狗血故事里的未婚夫,哪个不是光芒万丈的狗血栋梁担当?十个里头八个渣,还有两个要不是得道升天死得早,那就只好随着故事展开被人虐到死了。 沈有余十分心平气和的:“这个未婚夫后来是怎样了?” “婆婆和他有婚约,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直没结婚,到最后两人和平分手。那人本来就不是我们镇上的人,解除了婚约之后,就在外头娶了别的女人,据说当时结婚,新娘肚子早就有五个月的小孩了。” “所以还没分手的时候,他就脚踏两条船出轨?” “是啊。不过比起他后面做的事,这些还不算什么。” 沈有余疑惑:“他之后做了什么?” “那是他同婆婆分手的第二十年。这个人呢,当时因为一些事务交接,他来我们镇上的次数很频繁,频繁到进出圣贤祠的次数也是很多的。结果就因这一点,闹出了大事——压根就没有人能想到,他居然和住在神木林里的那个女孩子好上了。而且!还让那半灵体的女孩儿怀了孩子。” 脑中八钉 沈有余很震惊。 其实吧,对他来讲,半百老人同双十年纪的女青年好上了,这消息并不如何惊人;已婚出轨找小三什么的,听过也就那样吧;和前女友的外甥女扯在一块,还有了□□和感情上的纠纷,这也不过是稍稍叫人感到些许意外。对沈有余来说,整件事最瞩目的点,还是那半灵体的女孩儿没办法离开神木林—— 所以这老大哥他是在人家祖宗坟头约炮啊! 是多缺德才能做出这种事情。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出来的画面,想必当时王家的人是被气到快原地爆炸了吧。 “事情闹出来之后,这位老哥是娶了林子里的女孩吗?”沈有余预感事情发展绝不会如此,但这种时候他也不好搞出很尖锐的提问,否则不是找打么。 “怎么可能。他见事情曝光之后,连夜逃走,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后来神木林里的女孩生下了男婴,这小男孩儿同他妈妈一样,也是个青色眼睛的人样孩子,看起来同人类没太多差别,只是走不出神木林。” 沈有余轻声重复:“走不出……” 红衣服的男生见沈有余神色有异,不禁问他:“怎么了?” “没事。”沈有余笑了笑,“就是自我代入了一下,感觉挺惨的。你想,他的出生因为老一辈的爱恨纠葛,就带了一种原罪的意思。大家都不喜欢他,他又没办法离开神木林,也没别的选择,只能从小做一个足不出户,还被其他人不停编排的宅男,你说惨不惨?” 沈有余说完这段话,看到身边两个男生表情都愣愣的。其实还有些“高论”沈有余还没发表,但确实不适合再说下去了,所以一笑之后他调转了话题:“那个神木林结出的灵果是什么?我进了圣贤祠是不是也能看到?” “……现在的话,应该是看不到的。” “这又是为什么?” “神木祖宗是桓木生灵,演变到现今带了植物的特性。植物吸收水分和土壤中的营养,自行开花结果。而神木林中的诸座华表,吸收了空气里的游散灵力,也在最终结成灵果。等到灵果成熟,老祖宗将进入了修养期。现在便是这一段‘修养期’。你来的时候,外头迷雾很重,是么?” “对。” “那是因为‘结果’的过程中,老祖宗他吸收了过多驳杂的灵力,这些灵力对神木的本体是有害无益的,于是每年现在的这个时候,老祖宗他都会将体内积累‘杂芜灵力’给排放到外头,也就形成了周围这一带山区的夏日‘浓雾’现象。” 沈有余说:“它好像会叫人产生幻觉?” “是啊,正是这样,除非带着‘神木令’,不然是难以通过的了。而且覆盖范围相当广,并且,这段时间电子设备的信号全无,麻烦得要死,连想上网打个游戏都不能。还好在老祖宗‘修养期’前,我就屯了不少单机游戏,你要是在镇上待得无聊了,来找我,我的游戏可以借你。不过话说回来,佑君哥是去哪儿了?按说你这个事情又不费时间,他早些解决,也好给你留下足够的缓冲时间。” 沈有余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当时——” “当时怎么了?” “只是当时有个叫做佑满的弟弟来找他,那个弟弟脑袋还不知道叫谁给砸了,血都流出来。佑君一看,不晓得是为什么,一下子变了脸色,就独自匆匆离去了——连一直跟在身边的大狗都不许跟着。” 听了沈有余这一番陈述,两名年轻人又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他们对视一眼,随后还是身着红色短袖衣服的男生问:“你说的狗,是不是屁股上有一撮星星白毛的柴犬?” “对,我听佑满和佑君都叫它星辰。” 黑衣服的男生闻言长长叹了口气:“也就只有是星辰了吧。平常星辰一直跟在佑君哥身旁,我们都认识它。你说的这件事……佑君今天去处理事情不带上它,是对的。因为它这回要是跟着去了,说不定会被打死。” 沈有余奇怪:“这是什么说法?难道它以前咬伤过人?王佑君他要去见的人是‘苦主’,所以不方便带它?” 男生闻言苦笑:“星辰怎么会咬人?它连沙包娃娃都不会咬,肉也不大吃,几乎要成为食草系动物去啃草了,还怎么咬人?只是谁让这件事跟我们镇上鼎鼎有名的‘小少爷’有关,凡是跟‘小少爷’有关的,哪里还有什么道理可言。” 沈有余越发惊奇:“他是谁,这么呛?为什么?” 男生抬手一比划:“正好小朋友的冰粉都分完了,你还要不要吃?要吃我就给你盛一碗。” 沈有余:“当然要的。” 那男生道:“好,事情复杂,就边吃边说吧。” 这位小少爷呢,说起来还是家主婆婆的侄孙。 先前也已经说过,家主婆婆家中那一辈统共是三个孩子。作为长姐的家主婆婆一生未婚无子,最小的妹妹则是情路坎坷因为人渣断送了性命,最终只生下了一个算不得是全人的小孩。只有排行中间的二弟,一生没遭遇什么大病大灾,险险地娶了个如意的美貌妻子成家立业,然后生了个可爱又聪明伶俐的孩子,算是有了个美满的家。 待到孩子长大,这孩子比较有主见,自己高考志愿报了外地的大学,大学期间和一个外地的女生看对眼,毕了业之后就领证结婚,于是从此就不怎么再回王家了。这两口子将家安在外省,自行找了的工作也是在外省,他们只逢年过节才回八卦镇一趟看看长辈。后来孙子出生,小两口子回来八卦镇的次数更加减少,到后来也就只有过年时才回来。 出事那年,小孙子才七岁。两个大人带小孩儿开车回八卦镇,结果高速公路上遇了车祸。两个大人没抢救过来,相继去世,留下了小的,虽然保住了一名,却两条腿坏死,被截了肢,从此余生大半时间只能坐轮椅。 红衣服的男生说:“你听到这里,肯定是觉得小少爷很惨,很让人同情,是吗?” 沈有余道:“确实让人同情。” “但小少爷性格很差,甚至可以说是极其恶劣。难听的话我现在直说也是不怕的,他就是仗着自己是个残废,又是婆婆的侄孙,所以在镇中为非作歹,可着劲地欺负人,实在是过分。” 沈有余问:“他是不是欺负过你?” 男生微微一怔,随后极力否认,竟显得像是欲盖弥彰:“我……我和他没有直接接触,所以没被怎样。” 沈有余便又问道:“那他对其他人是做了什么?” 大概是因为前一个问题被沈有余给问住,尴尬得很,于是当前的这一个问题上,男生便极力要证明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他要证明王家那位小少爷确实“很不堪”,所以一些原本不该说的,原本也不会说的事情,他此刻都说了。 他说:“你注意到佑君哥的腿了吗?佑君哥原本不是我们镇上的人。小少爷出车祸后的一年时间里,一直在家里发疯,卫源爷爷——也就是婆婆的弟弟,小少爷的亲爷爷——就带着小少爷去孤儿院领养了一个跟小少爷同岁的孩子,用来陪小少爷玩给小少爷解闷。而这领养来的孩子,就是佑君哥。” 沈有余完全没料到王佑君居然有这样的一段童年过往,愣了愣,只说:“竟然是这样。” “佑君哥人很好,他来了之后,和大家也相处得很好,结果小少爷看到了就不开心。我们镇上是吃大锅饭的,就跟学校食堂一样,大家基本都在一起吃,但也有些人是自己做菜,反正小少爷是从来不跟大家一起吃。那个时候,佑君哥跟我们一起,不知道怎么的,小少爷就自己推着轮椅来了,他把桌子上的菜全掀了,还说佑君哥就是他养的一条狗,是爷爷捡回来逗自己开心的,又说养的狗不记着主人,不知道好好蹲在人的脚边,成天就知道往外乱跑瞎鬼混,这种狗养来也没用,不如拿耗子药直接毒死算数。” 沈有余很吃惊:“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过分了吧。” 男生冷冷一笑:“他说过的那些过分话多得去了,除非有人跟在他身边拿笔纸把他说的话都记下来,不然根本没办法记住他都讲过些什么‘精彩’的言论。只是,如果他只进行语言攻击倒也算了,可他这人还见不得别人好,自己残废了,也要身边的人跟着一起残废。” “你是说——” 沈有余一顿,“王佑君的腿吗?” 男生一点头:“当然。” 沈有余迟疑了一下:“这事情是怎样的?会不会只是个意外呢?是不是大家有所误解了?” “佑君哥的腿会受伤,是因为摔下了山谷。那天晚上我们镇上有人很晚从山外头回来,走到半路,隐约听到有人喊救命,声音已经气息奄奄,正是佑君哥。那人被吓了好大一跳,赶紧摸索着下去救人,好不容易把人救上来了,正坐在地上喘口气,冷不丁的一回头,就看到不远处有个人一声不吭坐着轮椅,从头到尾一直都在,是冷眼旁观了这整一个过程。” 虽然不过寥寥几语,但沈有余已经脑补出了那副画面。这王家的小少爷,他没见着面,可是言语塑造的形象,已经阴森森的让他感到了一层冷意。他问:“你的意思是……” “就是他害的。只要稍微想一想,都知道是他害的。他一个人推着轮椅可走不了那么多的路,所以是他骗了佑君哥让佑君哥偷偷带他下山,然后半道把佑君哥给推了下去。佑君哥摔下去之后,他就一直在旁边看着。那时候可不是封山期,小少爷他还带着手机呢,他看佑君哥摔下去了,也不拨打电话求救,只是在上头看着佑君哥遭罪。如果,如果不是刚好有个伯伯从外头回来,说不定佑君哥就——” 沈有余问:“是佑君后来同你们讲的吗?” “没有,佑君哥哪有可能说这个。他没办法说的。佑君哥不但没办法说,而且还要替小少爷遮掩,他只说自己不小心摔下去——可是,山道那么宽,寻常怎有可能摔下去,而且还只是佑君哥一个人摔下去,反倒残废坐轮椅的小少爷没事?你说,有这种可能吗?佑君说小少爷没有拨打电话求救是因为吓傻了,这就更可笑了,小少爷要真能够这么‘娇弱’,那我们全镇的人都能晚上做梦笑醒。” 沈有余又问:“既然被人发现救上来了,那佑君应该很快就送到医院救治了吧?至少也应当是送到镇上做了相应的急救处理,怎么他的腿仍旧……这不应该啊。” “确实是送到医院了,佑君哥的腿也确实打了石膏。可是他的腿,仍旧是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有余轻声问道:“听你的意思,难道这事还是同小少爷有关?” “你猜得对极了,可不就是小少爷做的。你能想象得到么?佑君哥回了家之后,他就拆了佑君哥腿上的石膏和铁板。” “……” 果真是那位小少爷拆的么?便是被拆了,再及时送去医院,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 但倘若要这么开口询问,那会是一连串的问题,总显得像是咄咄逼人,太麻烦。 关于王家的“小少爷”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沈有余在此事上,仍旧抱着怀疑的态度。故事中太多含糊不清模棱两可的地方,又或者它们只是表述方式引起的疑点?眼前这两个男生说得笃定无比,但总归是一面之词,而且他们两个还非当事人,有时候旁人认为的真相并不一定真相,还可能是舆论导向。 只是虽然这么想,沈有余也不好就此问题上多说,毕竟对方是认定了事实,又情绪激动挺义愤填膺的,他再多嘴,总像是抬杠,所以沈有余不置可否,他换了一个问题方向:“他的爷爷,还有家主婆婆,出了这种事,两位老人家都不管一管?” “管是管了,可没有用。你不知道他这个人——” 沈有余按照一般的思考方向,在对方言辞停顿下来的当口给接上:“两面派?” “……对,两面派……光看表象,你根本想不到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明明看起来瓷做的一样,别说肢体上稍微磕着碰着点,就是对他说话语气重一点,你都觉得他可能会一不小心碎掉了。要不是跟他真真切切接触过,谁能料到他心肠那么黑?” 沈有余一时不语,片刻后想起打开这个话题的苦主,也就是屁股上有星星白毛的狗子星辰:“你们说星辰今天要是跟着佑君去见小少爷,说不定就会被打死,这又是为什么?” “星辰是年初的时候,佑君哥从外头带回来的流浪大狗。” 沈有余疑惑:“流浪狗?”星辰这条柴犬大狗,看着完全不和流浪狗二字沾边,大概是王家把星辰捡回来之后,养得很好。 “对,就是流浪狗。应该是在外头吃了很多苦,所以它很怕生的——你别看它那么活泼,实际上如果身边没有叫它信任的熟人陪着它,它会害怕得不行。星辰最信任佑君哥,所以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佑君哥身边,结果就招来了小少爷的不满。小少爷说佑君哥的首要任务应该是伺……照顾他,结果现在佑君哥对只狗那么殷勤,岂不是在说他跟狗同样?于是小少爷就拿佑君哥的拐杖将星辰打得皮都是血,还把星辰丢到了镇上的废井里,那井深得不一般,当时星辰前爪都摔折了。” 沈有余怔然,只听对方继续说道:“佑君哥不敢救星辰,怕小少爷因此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所以后来还是我同佑满一同下到井里把星辰捞上来的……啊,你,手机亮了?这里没信号,难道是闹钟?” 略一怔,沈有余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裤子口袋那儿还当真是亮了一块。但口袋里放的可不是什么手机,而是入山之前佑君给的一块棕黑木牌。 沈有余翻出那无故亮出一层柔光的木牌,心中暗暗称奇,他身边的两个男生见了这木牌,便说:“你带着‘神木令’啊?”在沈有余点了点头之后,两男生说,“你要好好收好,到时候你去圣贤祠,也是凭‘神木令’才能进。而且,我们镇上现在不是信号都屏蔽么?这块神木令有传讯的功能,跟现在的手机短信功能相似。它亮了,肯定是佑君哥有事联系你,你快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可是低头看去,木牌这一面上头并无字,于是沈有余便将神木令翻了一个个儿,便见那牌身背面上浮出两个白漆的字——“佑满”。 沈有余见了这二字,知道是对方告知他要回佑满家,他起身告辞:“一定是有急事才会用令牌找我,我就先去找佑满弟弟了,谢谢你们的冰粉,也谢谢你们的介绍。” 那两个男生说:“小事而已,不用谢,希望你早日恢复记忆。” 分别之后,沈有余按着自己记忆中的路径往回走,青石板铺做的小路曲曲折折,中道他还走错路了,只能凭大致方向试着找找看。他一边辨认去路方向,一边问宁宁:“刚刚和人聊天,知道了不少事情。我看你来历不明,奇奇怪怪的,半灵体……半灵体应该是大灰那样,所以你是什么?器灵吗?我遇到的变故都是从虫墓里解开绷带开始,难道你是绷带精?” 沈有余这边说了一串,宁宁那边却是照旧一声不响。沈有余笑着说:“喂,小绷带精,你今年几岁了?圣贤祠的神木保守估计也是上千岁的老妖怪,那你呢?既然是个妖怪,肯定年纪不轻,你是不是看着好小的年纪,实际上已经老大一把岁数了?” 宁宁站住不动:“……” 沈有余:“你怎么突然不走?该不会是被我说中,所以心虚?” 宁宁一团空气般的沉默依旧,但又开始向前走去,之后无论沈有余开口再说什么,他都不理会,是彻底采取了无视策略。 两人就这么走回先前和佑满吃饭的地方,只是进了门,屋里就王佑君一个人。青年没有察觉到沈有余的进入,他坐在椅上,闭目靠着椅背——这椅子可靠着不舒服,沈有余先前坐过,椅子整个木头雕成硬邦邦,尤其那椅背上雕刻精细的花纹,更是一靠硌得慌,也亏得王佑君靠得下去,想必是累极才会如此,就是不知是身累还是心更累。 “我收到神木令上的信息就赶了过来,你事情都处理好了?”沈有余这一开口,便惊动了闭目的人。 青年“嗯”了一声。 沈有余目光一转,注意到王佑君按在扶手上的右手,他有些讶然:“你手受伤了?” 正是王佑君右手的手腕处贴了一块创口贴,不过他本人并不大在意的样子,只笑了笑,说:“小伤,花瓶摔地上碎了,我清理瓷片时不小心割伤了手指而已。不碍事,不会影响到替你拔除破颅钉的工作,你放心就是。” 沈有余:“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关心的你手上的伤。” 王佑君露出十分温和的神色:“我知道。只是事情有轻重,有些的事情我总需要提前跟你交代清楚,好让你别担心。现在所有事情都已经准备好,我们即刻便前往圣贤祠,着手开始处理你身上的破颅钉。这样安排,你觉得可还行?” 沈有余摇头:“我是没有其他想法的,你这样安排很好。” 青年握住原本斜靠在椅子旁的桃木拐杖,借力起了身,他冲沈有余一笑,温声说:“那跟着我走吧。” 沈有余攥紧小朋友的手,跟在青年身旁。他们离了屋子一直向北面行走,白墙黑瓦,屋子都是一式模样,若不留心去记,几乎叫人迷路,然后走着走着,他们竟走至一面巨大的墙体跟前,这墙面沈有余也熟悉,长约五米,高约三米,上头正刻着个囫囵的黑赤麒麟,正是他先前在镇上闲逛是发现的麒麟墙。 青年停了脚步,侧过头向沈有余柔声说道:“就是这里。我们现在要‘过界’,你跟紧我,离开我不能超过两米,不然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 沈有余也不追问具体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他跟在王佑君身旁绕过了那面麒麟墙,未料墙体背后隐着一个拱形的通道,约莫两米高,显然是人为修建。先前因为地势角度问题,他竟没注意到墙后还有这样的“惊喜”。看那通道走势,长长的一直延伸出去,明显连接到后头的山体内部,莫非圣贤祠便是修建在山里头? 王佑君立在通道跟前:“从这里进去是我们王家的祠堂,具体的一些情况我会在路上再跟你继续说明。现在首先要说明一点就是,进入此地不可携带明火,不然会引得神木老祖宗发怒。而像是手电筒这类的在里面照明效果都不好,所以我们都是用‘神木令’做照明。” “我明白了。”沈有余回头看了一眼那麒麟墙体,发现那墙的背面也雕刻了一只麒麟,只是这只麒麟身上朱红颜色使用得更多,整只都似要沁出血来,看着颇为狰狞,沈有余忍不住问,“你们这个墙刻的麒麟好凶,立在祠堂跟前,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青年解释:“是先辈们所立,很早之前就有了,用来镇邪,是面麒麟影墙。” 影墙? 关于影墙这个说法,沈有余知道一点。 以前古人宅子门前会建这么一面不大不小的影墙,作用是防鬼,因为有说法是小鬼游荡只会走直线,不会打弯走,所以有那么一面影墙矗立在住宅大门口处,便能杜绝小鬼上门——迷信归迷信,可那也仅仅是针对活人住宅的说法,眼下祠堂前立上一面影墙,这妥当吗? 更何况内侧麒麟雕刻得比外侧麒麟更凶恶,朱红裹身,杀意凌然,若说镇邪,这镇压如何看着竟像是——生怕祠堂内起了邪物要逃出来一般。 脑中九钉 “怎么停在门口不走了?” 沈有余侧首看着后头的麒麟影墙略有些出神,当下听到青年的问话,他回过神来,回了一句:“就来了。” 拄着桃木拐杖的王佑君神色极为温和地看向沈有余:“你是不是怕黑?” 沈有余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王佑君误会了沈有余在通道口前的停留。他说:“你要是怕黑,牵着我手也是可以的。我们族里几个比我小的弟弟,他们第一次来时都怕,都是我牵着他们进去。” 沈有余心想你那些族弟都是小孩子,但我比你能小到哪里去,我要是跟个小孩儿一样牵你手,那不是很丢脸么,而且我也不怕黑。所以他谢绝了王佑君的好意:“我没事,就是那面影墙气势十足所以多看了一会儿,我们现在就走吧。” 王佑君道:“果真不是勉强自己?” 沈有余:“果真没勉强。” 王佑君含笑道:“好,那我们走。” 沈有余跟在青年身后进入通道,那通道口都还是有光的,只他身边宁宁所在的位置,忽然起了一阵水纹一般的波动,显露出一个透明的小孩儿身影。沈有余吓了一跳,眼见那波动出现了不过三秒便消退而去,但,毕竟王家也是一个有名的所谓通灵世家,这一回到底是托大了,宁宁在此处…… 他心中正这般想着,然后他牵着小朋友的那只手,倒是被小朋友用力握了一下。紧接着沈有余的手背上被写了两个字,仔细凭感受去分辨,依稀是“无事”二字。 小朋友不轻易表态,如果表态了,那应当是有十成把握才是。 沈有余心里这样想着,不动声色地牵着小朋友继续前行。 通道里没有照明设备,接近入口的地方还有阳光照耀,但到了里头,却是渐渐没有光亮了。然而随着视线变暗,在某一界限的明亮交接点上,原本放在口袋里的神木令忽然放出柔和的光华,就像当初上山驱散了白色雾气一般,此时在通道里,这块令牌又驱散了黑暗。 沈有余口袋里的神木令光亮有限,走在前方的王佑君也握着一块神木令,但光亮大盛,显是不同一般。青年在一片光亮之中开了口,他的语声颇为缓和温柔:“沈有余,你现在感觉还好?如果身体不适,不要勉强,一定跟我说。” 沈有余说:“不勉强,我真的不是……”忽然顿住“咦”了一声。 只见一米开外的道路两侧,忽然一左一右出现了两尊石像。 这两尊石像相貌一般无二,呈镜像对称,约莫一人高,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雕成的,极其纯粹的黑色,经由神木令的光亮一照,透出了一点微妙的莹光。 石像雕刻的是只似猴非猴,似鸟非鸟的生物,粗看四肢体态比较像猴,但嘴巴是尖尖的鸟喙,且背后长着一双鸟类的翅羽,面上神色实为凶恶,脖子上围着不知名的物件,倒是有点像人类冬天围在脖子上的羊毛围巾。 沈有余询问:“这是?” “是镇邪的石像,名字叫‘行什’。还有十对同样功能的石像,我们一路走过去便会陆续遇到,都是吉祥避灾的寻常象征之物,不用在意,它们放在这里没别的意思。” 大约向前又走了十米,果然再次出现了一对黑石雕像。这次他们看到的是一头似牛非牛的动物,头上长着鹿角,身上遍布细密的鳞片,乍一眼看去,仿若披着一身铠甲一般。虽然这一对雕像同先前那一对“行什”形态全然不同,但神色倒是如出一辙的凶恶,充斥着一股要将路过之人都撕碎一般的恶意。 这回不待沈有余提问,王佑君便十分贴心地先介绍:“它的名字是‘斗牛’。” 沈有余略一沉吟:“我觉得它同先前的‘行什’有点不同,不是说长相,是别的,总觉得有哪里——”说都此处,他略一抬头,就看到王佑君一手握着神木令,一手闲闲撑在桃木拐杖上,正带着一点鼓励意味的笑意看着自己。 这神态简直了,跟小时候路爷爷站在一旁看他写作业一样的表情。沈有余联想到此处顿时一噎,断掉的半句话再续上,便成了:“嗯,没什么,我们还是继续先往前走吧。” 王佑君说:“你想到什么,就讲给我听,这样心里如果有什么不安,也会相对减轻许多。” 沈有余一时无语,片刻后只说:“还没想好怎么讲,我一会儿再同你说,成么?” 王佑君回答:“只要你开心就好。” 两人继续向前,不一会儿又遇到一对雕像,这一对倒是雕刻得挺粗糙,笼统感觉便是比较凶悍,但很难确切形容它到底是个什么动物,除了脑门处长了一个十分醒目的单角之外,它的形貌有点像麒麟,又有点像身上长疙瘩的石狮子,据王佑君介绍,此兽名为“獬豸”。 经过“獬豸”,他们又向前走去。先前估算,是差不多十来米的距离就抵达了下一座雕像,但这一回倒是叫他们多走了好一会儿。约莫是前头两倍的走动距离之后,神木令的柔光尽头里,才显出了一头鱼尾的黑石雕刻神兽。这一头神兽大体同“獬豸”仿佛,但头上并未长角,是为“狎鱼”。 在接近这一对雕像的途中,沈有余开了口:“果然不是我的错觉。” 王佑君有些疑惑:“什么?” 沈有余说:“这一路走来,石像的规格大小是越来越来大了,后头的也是如此吗?十尊雕像,现在已见了四尊,这一头‘狎鱼’高近三米,如果是照现在的变化趋势下去,最终的那一双石像,会大到一个怎样的程度?” 王佑君闻言唇边带了一缕笑:“你观察得很仔细,分析得很不错。” 沈有余:“所以?” “所以——”王佑君用拐杖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含笑说,“所以我决定不告诉你答案,给你保留一点猜谜的趣味。” 沈有余叹气:“趣味就不必了吧,我这个人特别喜欢听剧透,十分喜欢别人给我提前概述一下后头的剧情发展,你要不还是给我讲一讲之后我们会看见什么?” 王佑君将沈有余望着:“唔……” 沈有余摇头:“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不刚刚没多久前才对我说‘你开心就好’?” 王佑君不答反问:“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沈有余:“嗯?” 王佑君轻声说:“也许,从来都不是石像体积变大,而是我们在过道中整个人变小。” 沈有余略一怔,他确实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也只是一怔,随即没心没肺道:“变小了也没什么可怕的,这不还有你陪着?你不告诉也没关系,反正到了地方,该知道的都能知道。” 王佑君含笑说:“正是这个道理。” 继续向前,走得路越来越长,他们依次碰见“狻猊”,“海马”,“天马”,“狮子”,总之都是四只脚着地的畸形小动物,粗一看因其蹲地姿势所以皆有些类似。其规格如沈有余所料,果然是呈几何倍增长,越来越大。 先前遇到的第一对石像不过一人高左右,再往后到了第四对石像大约是三米,这中间变化十分缓慢,但,也就是以这第对四尊石像为分界点,后头的雕像一组赛一组巨大,且应是通道已经开入山体腹部,所以雕像无论是纵向自身的大小,或是每组两两相对的中间过道距离,都有种肆无忌惮横行扩张的意思。 遇到的第九组石像在形貌上和先前的区分度很大,是一对凤凰,整体已近十层楼高,身姿曲线翩然,一左一右动作略有不同,呈反向之态,隐隐有合围之势,面目凶神恶煞,似乎要将过道之人合立扑杀,看得人不寒而栗。 再向前走,便是过道的终点——第十组石像,龙。 先前凤凰已是巨大,但一对龙体型更甚,足有二十楼高,将前头的凤凰衬托得甚是娇小。 凡是物品,一旦在数量上占了个“多”字,或是在个头上显得甚“巨”,那么便会轻而易举使人感到震撼。沈有余确实有些被吓到,巨龙盘桓,黑石雕刻的鳞片在神木令有限的光亮下,显得尤其森森然然。他再仔细一看,这鳞片也不是圆形的鳞片,而是有棱有角的菱形,显得无比冷厉尖锐,总给人不那么好的感觉。 沈有余抬头向上望去,龙像过于巨大了,人在此像面前如此渺小,神木令的光亮有限,只照出了石像的一个轮廓大概,只照出了这一对龙的冷冷俯视。 那俯视因为龙像的形貌越发显出一种微妙阴冷之意,仿佛一对邪神自高处投下了不怀好意的评估目光。 沈有余自打去过一回六尺村的虫儿岭,就对长长一条的蛇状动物抱有心理上的不适,如今面前这两条还如此之巨大又充满邪恶感,着实令他心中不适翻了个倍。 他没再多看那两条龙,单单朝前望去,只见这一条宽度惊人的通道在前方并拢形成了一面实打实的墙体,而在道路正中相对的墙面之上,落有一扇贴地闭合的黑色石刻大门。 沈有余看到此处,便问王佑君:“门背后就是王家祠堂?” 王佑君没有立刻回答。 这过道尽头,古怪得很。 首先是墙面,这墙面的古怪之处在于其光洁平整的岩面,仿佛一把巨刃自顶端平平往下切来,断口十分平滑,平滑得极其诡异。若是自然形成,哪有可能如此平整? 墙面如此平滑,而上头平白凸显出一道门来,便瞅着十分醒目且古怪。似乎……有人为了阳刻出那扇门,便将岩壁整个往后削薄了半米。 再来是那门的大小规格。旁有巨龙石像环伺,在巨龙体型对比之下,这门的大小实在微不足道,但门是人走的,对人来说,这道门是不是宽敞得过于厉害了呢?都能十来个人一起并行了。先前听镇上那两个男生描述,王家祠堂也是清净之地,寻常不得轻易入内。将门修得那么广那么宽是做什么?难道为了体面好看,为了气势? 好像这样解释,也说得通。 沈有余跟在王佑君身旁,靠近了那扇门之后,他才发现上头刻着的,竟然是一只玄赤两色的麒麟,可是那朱红颜料很暗淡了,几近褪色,若非靠近了细看,很难分辨。他一惊,忽然明白这门古怪在哪里——此“门”和通道外的“影墙”是几乎一样的,这根本不是门,而是又一面“影墙”。 通道外立着一面,通道内尽头又嵌着一面,这到底是…… 王佑君立在麒麟影墙跟前:“你知道吻兽么?” 沈有余注意力在影墙上,他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知道,是那种古代房子屋脊上雕刻的小型神兽,听说是用来辟邪防火保平安。” 王佑君“嗯”了一声:“这一路的石像,都是拟着吻兽的规制顺序所建。”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按向影墙的麒麟爪子处。 麒麟右爪虚按着一个球体,那球体花纹分格,走势极为复杂,每一格都能按下去,竟似密码锁。王佑君一番操作之后,便有“咔嚓声”响起,起初还只是隐隐约约的一点动静,到后头便越发清晰刺耳,好像是什么铁链拖在地上刮擦发出的声响,并且地面也跟着震动起来。 沈有余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身旁小朋友的手。小朋友如今隐了身法,无形的一团,又不能说话,很难表示什么,所以察觉到沈有余这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之后,这孩子拍了拍沈有余的手背,是个明确的安慰动作。 “古代等级制度严格,即使是建筑也有不同阶位的划分,而屋檐上的吻兽数目也正是阶位高低的象征。神兽数目越多,建筑等级也就越高。”影墙自正中裂开一道缝,麒麟影墙被劈成两半,是一分为二向两侧移开,露出未知空间,以沈有余的所站位置,只能瞧见一片漆黑,王佑君讲到此处微微一顿,他回身向沈有余一笑,而后继续说道,“吻兽又分正脊吻,垂脊吻,这一条道上仿的正是垂脊吻的神兽制式。” 沈有余跟在王佑君身后进入了影墙背后的空间,神木令的光亮驱散黑暗,最先映入沈有余眼帘的,是一座座半人高的小型石浮屠。那石浮屠的雕刻材质同外头石像似是同源所出,也是一般的黑色石头质感——而后沈有余注意到的是空间大小。 柔和的光亮笼罩之下,他和王佑君二人所站位置是个看台。 这看台空间也算宽敞,似乎是悬空而建,至于再向外的空间,却是是不可测了。光线照不透的黑暗,一眼看去似无边际。沈有余没想到影墙背后居然不是圣贤祠,然后他注意到看台的地面——这地面也是黑石雕刻,但上头遍布小指粗细的凸痕,令人一看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一种去医院看病挂盐水时,仿佛针头扎入人体肌肤造成的微微凸起。 王佑君走到一座石浮屠前,他把令牌置入其中:“吻兽在外常见多是三个,五个就已经很少了……” 沈有余敏感地抓住他话中的数字形容:“等一下,你们仿制的神兽只有十个,怎么听你说起外头吻兽数目,它们好像都是奇数?” 王佑君似笑非笑的:“谁说只有十个?你记错了,我们见到第一对‘行什’的时候,我就告诉你,还有十对。所以,一共是十一对才是。” 沈有余一愣。此时被置入神木令的石浮屠正中腾起一团白色火焰,紧接着,便像是点燃了□□一般,看台上的石浮屠依次点亮,团团白光沿着看台外的壁面延伸了开去,原来,山壁上也铸了不少石浮屠,它们就像火炬一样,斜斜地依着壁面探出。 光芒一时大盛,沈有余得以窥见第二面麒麟墙面后的空间面貌,但并非全貌,因为似此这般的石浮屠,也只依着洞壁建了半圈有多。 只见山体内部的这部分空间尽数被掏空,呈洞窟之态,可以确定的是,此处看台确实贴壁悬空而建,而看台百米隔空的正对面,浮现出了一座凿墙而建的巨大雕像。 其形庞大得令人悚然,其姿态又扭曲异常,仿佛是被火烧得半边融到一处的两个人。偏偏两张变形的巨形人脸,被雕刻得栩栩如生。它们神色莫名慈悲含着笑意,因为扭曲的融合而共用同一张嘴,偏偏上半张脸清晰分离,于是面有四目,两双眼睛在光亮之中仿佛目光微垂,好像在注视着看台方向,十足十的鬼魅妖异非常。 沈有余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他听见身旁王佑君轻声说:“垂脊吻兽的檐角第一个雕刻,不是神兽,是‘仙人’——至于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便是第十一组雕像,‘仙人指路’。” 脑中十钉 仙人指路……这雕像邪佞诡异得很,仙人的仙气半分也叫人看不出来,若说是邪神恐怕还能叫人信服一些。 不过制作雕像的人确实相当有始有终,前头的十对石像,均是两两成双,眼前的最后第十一组,竟也做了风格延续,确乎成双了,只不过“成双”的方式特别出格了些——是双尊扭曲在了一起,处在一种狰狞的混沌之间。 沈有余望着前方巨大的雕像失语了好一会儿,半晌才问道:“十一组便十一组吧,这下子是见全了,可是我们不是要去祠堂么?现在这样,我们又是要怎么走?” 青年听了沈有余的问话,将拐杖拄在身前,两手都搭在上头,他的姿态闲适——也是,这雕像对第一次遇到的外人来讲,属于叫人震撼的存在,但对他说,时常见到,想必是司空见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看着沈有余,唇边带一点笑意,是说了一句:“你猜?” 这是在同他开玩笑? 沈有余将视线转回到对面石雕身上。 因为山洞之内光照有限,石像自肩部至头颅的部分是叫人看得最为清楚的区域,再往上或是再向下都看不分明了。他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圈,这位指路“仙人”,眉是眉,眼是眼,两张似是要极力融成一体又像是竭力要分离的脸,本就矛盾已极,其中最为矛盾而瞩目的,便是那张嘴—— 因为是两张脸共用,因为是两张脸上的两张嘴融合连成一线,所以石像的嘴形弧度很长,呈裂口之态,好像下一秒便有痛呼从那口中涌出——尽管两张仙人面孔的眉眼神色维持在了虚妄的祥和之上。 沈有余想到此处,终于明白自己在面对这第十一组雕像时,为什么会尤其觉得寒毛直竖。明明它的扭曲之态对应的该是痛苦,它的肢体语言也分明是垂死挣扎,可是它面上的神色表现,却是截然相反的宁静,甚至是在慈悲地注视着到来此地的人们。 怎么会这样呢? 最初的雕刻者,到底是处于什么样的想法,才做出如此的设计? 沈有余不懂,他看着“仙人”微张的“口唇”,说道:“我猜圣贤祠的入口就在对面雕像的嘴巴处——这样讲,我猜得对吗?” 青年轻笑了一声:“恭喜你,答对了。你不妨再猜一猜,我们要怎么才能抵达对面。” 沈有余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这个问题难度太大,我可猜不出来。” 他说这话时,感到脚下地面一动。沈有余因此吓了一跳,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朝地上看去,结果就看到令自己头皮发麻的一幕。原来玄色地面的那一道道凸痕,竟是“活”的,是在蠕动着。 “你怕高么?” 王佑君突然问了这一个问题,而正在观察地面的沈有余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青年好脾气地耐心重复说:“我问你怕不怕高。” “高?我不怕的。” “嗯,那这样最好。” 伴着两人简短对话的结束,沈有余看到了匪夷所思的惊悚一幕。只见他脚下地面上的凸痕,开始持续小幅度地蠕动着,随后无数根须一样的东西,自看台边沿处快速生长了出来。这些“根须”均是墨绿颜色,粗细不一扭曲缠绕,一直向外生长,竟然就这么在虚空中搭出了一座窄长的桥来! 沈有余倍感错愕:“这……是活的?难道是你们神木老祖宗化形的一部分?” 王佑君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再做更多解释:“过了这桥,后面就是圣贤词。你跟紧我,桥面有些窄,你走的时候不要往下看。” 沈有余扫了一眼那桥面。因为是“根须”缠绕而成,所以这桥面表层极其不平整,看起来并不好走的样子,而且桥的两侧可没有仿佛措施,若是一个不当心,只怕摔下去会摔得“很好看”,必然是要“脑子开花”。沈有余看了一眼身边不成形的小朋友,轻声问:“这桥面就不能再宽一些?” 王佑君说:“一直如此,制式上是改不了的,而且,这也是老祖宗存了考验的意思。” “确实很考验,你们家老祖宗还真是严格,只不过——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失足摔下去了可怎么办?” 王佑君笑了笑:“那你放心,有我在,必然能保你平安。” 沈有余向前走了一步,突然问:“你一直都这样?” 王佑君说:“自从我接管了引路的任务,确实一直如此。” 沈有余摇头:“不是,我是说,你一直都充当着保护其他人的哥哥角色么?” 王佑君一怔,轻轻“哦”了一声,说:“你觉得我是这样?” 沈有余:“难道你觉得并不是这样?” 王佑君听到沈有余的这句反问哑然失笑,他说:“谁知道呢。”然后青年改换右手握住桃木拐杖,迈开步子,“在你问这个问题之前,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答案的。” 沈有余不再言语,是跟在王佑君身后踏上了这瞬息之间造出的“长桥”。 桥浮空中,尽管王佑君提醒过他最好还是别往下看,但沈有余还是看了。这山体洞窟内的石浮屠光亮毕竟有限,自桥面向下望去,无论再怎样瞪大眼睛,也只能看到深不着底的漆黑一团,仿佛下头是一个无底洞,通往无间地狱。 沈有余不再看,只专注于脚下步伐。待他行至中路时,忽然有一阵微风吹过,这风起得莫名,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无名香气刁钻得让他鼻子发痒,但还没等他打出喷嚏,香气很快就飘散了开去。 这地方怎么会有花香?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桥的尽头。在看台上的时候,他们看到的“仙人石像”双唇微微张开模样,是一个看不见细节的轮廓印象,直到此时走到近处,才让人看明白了,原来嘴唇中间是完全镂空的,是个通道。 又一阵风起,先前闻到的那股花香又浮现了。比之先前的浅淡到不可捉摸的程度,这次的香气显得极为浓烈明晰,苦涩又尖锐。沈有余捂了一下鼻子,这香味很难用“好闻”或是“不好闻”的概念去形容,但是很显然这味道对他来讲实在太刺激五官了,他忍了忍,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前方的王佑君正走入通道,他听到这声喷嚏,转过身来,就这么站在仙人嘴唇的正中位置,温声问道:“还好么?” 沈有余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出口,是回了三个响亮的喷嚏:“阿嚏,阿嚏,阿嚏。” 他摆了摆手,向王佑君示意自己没事,便由长桥步入仙人石像的口中。 右脚踏上石像的那一刻,沈有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巨大雕像。很多时候,视角的不同以及光影的补足,对一个事物的面貌呈现,有着堪比整容般的塑形修正效果。譬如此时沈有余看到的石像,就跟先前在看台上望见的,近乎是截然不同的两座了。 那原本慈目的仙人石像,如今的神色在他现在的这个角度上看上去,眉梢眼角都晕出一种类似于洋洋得意的诡异喜悦之色来,偏他们当下就要步入神像口中,于是整体感觉就好像这位“仙人”因为能吃到人而压抑不住自身狂喜的情绪一样,看得人一阵恶寒。 沈有余脚下步伐一顿,倒是让斜前方的王佑君误解了其中意思。 青年伸出一只手,这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一只手,他牵住沈有余,猛地将人拉扯进入通道。而当长桥上的人都离开的那一瞬,桥面一下子就解体了,化为点点荧绿之光,似夏夜里山中相聚的萤火虫群。 看着这一副画面,沈有余也评说不出什么,就又打了两个喷嚏。比之桥面上,此处的香气更是浓郁。浓郁到仿佛是照着人的胸膛打了人一拳,而后留下了宛如淤青般一时半会儿散不去的窒息感。沈有余开始接二连三地打起喷嚏,完全停不下,“阿嚏,阿嚏”,他捂住口鼻觉得异常尴尬,偏偏一旁王佑君居然还笑出了声。 留意到沈有余的瞪视,青年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说:“你这个情况少见,以前倒是没人这样的,这里的香气并没有特别的玄机在里头,等过一会儿你适应了就没事了。”稍停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香水味你也是闻不得么?那你女朋友……” 沈有余没好气地回道:“劳你费心了,我还没有女朋友。但也并不是所有女生都喷香水好吗?也不是所有的香水我闻了都这个反应。” 他说这一段话说得很不容易,因为尚要兼顾不停打喷嚏。王佑君忍住笑说:“嗯,你讲得很对。我们接下来要继续往里面走,那里头香味更重,你还能忍一忍?” 沈有余自然没意见,都这时候了,忍不了也要忍。他捂住鼻子打着喷嚏跟在王佑君身后,过道的距离倒并不长,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尽头,只是尽头处有明显的天光透落,竟仿佛是连通着一个露天的所在。 ——难道外头是个什么悬崖峭壁,那祠堂是依着外头的山壁悬空而建? 沈有余想象出了一副贴着峭壁的悬空寺画面,他这样想着,走了几步,然后他注意到尽头处的光亮有白色雾气萦绕,袅袅然,同他进山时的路上所见差不多。沈有余见到这番景象,心中不免感到古怪。这古怪,是一种线索被串联到一处但尚未解开谜团的古怪,但他不得细思其中关窍,又一连串地打了好几个喷嚏,然后沈有余跟着王佑君步出了通道。 顿时,湿润微凉的白色雾气,伴着苦涩冷淡的香气,浪涛一样扑面而来。 沈有余:“……” 这是山体接近顶端的洞穴,容积极大,又有雾气若有似无地飘散其中,一时也看不清边界全貌,但人立其中,仿佛就站在足球馆里的绿茵地上一般。 此时此刻,沈有余的正前方,矗立着一座小型祭祀台。这祭祀台整体都是由黑色的石头雕刻而成的,是和先前的十一组雕像同样材质,但祭台中心的位置,却立着一块质地截然不同的无字碑,泛着斑驳的青铜锈绿。 而祭祀台的背后,则是立着无数巨大柱子。 虽然用小型这个说法来形容祭祀台,但毕竟是祭祀台,它本身体积也未曾小到哪里去,可它后头的柱子如此巨大,竟将祭祀台衬托得如同小玩具一般。那柱子每一根高约六七层楼,初步目测都需要两人环抱才抱得住。尽管隔着好一段距离,但柱子本身太过巨大了,即便站在远处,也能看到柱身上隐隐约约的花纹雕刻,不知是什么意思。 至于柱子的色泽,是近似于生锈青铜器泛着锈绿的颜色,同那祭祀台中心的无字碑有些类似,但显得更为冷硬陈旧,而青绿的颜色顶上,莫名点缀着一簇簇相当醒目的红色,仔细分辨,竟是一颗颗巨型红色朱果。 这些果子,有些果皮之上不知为何裂了一道缝,露出里头隐约同色的果肉。 也正是这些果身上的裂缝处,飘散出了肉眼可见的丝丝缕缕白色雾气,雾气仿佛受到了某种不知名力量的指引,皆是逆向朝着天空的方向轻轻飘去。恰逢洞穴的最顶上开了道圆形缺口,雾气由此朝外飘着,而山体外头的日光直落而下,阳光同白色的雾气纠缠到一处,一时叫人分辨不出光与雾的差别,竟有种现实同虚幻一并扭曲了的错觉。 原来,夏日里笼罩这一片山林的白雾源头,便是在此处。眼前巨大的“青铜之柱”,一株挨着一株,构成了一片近似于“林子”一般的存在。结合先前听来的故事,想必这就是“神木林”。 沈有余抬起头,都说神木林守护的是圣贤祠,那圣贤祠…… 他目光扫视一圈,始终没看见什么屋宇建筑,只最后不经意的一瞥,眼皮一跳。 ——四面洞壁之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浅坑石室。这一个又一个数不清的石室相贴而建,一眼望去,山体墙面宛如蜂巢的剖面一般,而这些石室浅浅地向内凹陷进去,仔细一看,里头装着的竟是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尸生一诡 那些尸体均被摆成双手抱臂于胸前的坐姿之态,可以看到,壁面上那些一个个的小室,并非全部被尸骸填满,至少沈有余目光所及之处,从地面向上算起,其占总高三分之一的位置都还是空的。 尸体的面貌彼此之间也有差异,这是由腐坏程度的不同所造成。摆放位置越是靠上的尸骸,越是呈现出血肉化尽的白骨森森之态。只有靠近空室贴近地面的部分,才偶有那么几具尸体血肉不曾化尽,显现出了类似皮包骨头的饿殍模样。 所以,所谓圣贤祠,就是王家祖先的埋骨之地么?而且所有尸首都这样露天摆着…… 忽然,“咚”的一声,有什么重物砸落地面的声音响起。沈有余侧头去看,就看到不远处有一枚红色的朱果自然从柱身上脱落摔了下来。果子砸在地上,摔了个血肉模糊,鲜红的汁水流淌而出。 落地的果皮破裂开来,清晰地露出里头的果肉。那已然成熟的果子,其构造就好似石榴一般,朱红果皮之下,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果粒,但每一个都如成年男子拳头般大小,并且隐隐透出血色。 沈有余莫名感到胃部不适。 想来他脸上的神色明显很不好看,所以王佑君关切地问他:“怎么了,身体很不舒服么?” 沈有余含糊道:“没有,是这里太香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嗅到的那股苦涩香味在此处越发浓烈,但他却并没有因此打出喷嚏,倒是在进入这地方之后,那种令他鼻子发痒的感觉就消失了,也许是类似“久入鲍肆不闻其臭”的缘故。 “好,那你在这里等我。”王佑君说,“我先去祭祀台,你瞧见祭台中间的石碑了么?” 沈有余点头。 王佑君:“等那块石碑亮了之后,你就跟着我上来。我们需要一起跪拜感谢一下老祖宗,这是一个请灵降器的仪式流程之一,你会不会有什么忌讳?” 只是一跪而已,沈有余这些年出门去玩,陪着朋友跪过的寺庙神像也是极多,虽然他贯来不信鬼神,不过跪一跪也无妨,属于那种心不诚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的行事方式。 “我没忌讳。”沈有余伸手一指前方掉落于地的朱果,“我看见那边果子掉了,不去管它没事么?” 王佑君淡淡道:“无妨,会有其他人来处理,我们不用管它。”又说,“既然一切妥当,就开始吧。” 说完这话,青年便向着祭祀台走过去。也没别的什么花里胡哨的动作流程,青年将桃木拐杖置于一旁,跪在了无字碑前的长条形拜垫上低头轻声说了些什么,片刻后,无字碑亮了起来,沈有余见状,不做耽搁地走上祭台,一同跪在了青年身边。 但这样跪下之后,无字碑身上的光亮逐渐暗淡下去,便无什么奇特之处了。沈有余耐心等了好一会儿,听见空中有什么古怪的细微声响,他实在好奇,心想扭头看一眼也不要紧吧?于是偏头去看。 只见壁面某一高处的石室,竟然在眨眼之间生长出无数墨绿须根,那分明和先前看台上一夕间搭出的长桥“根须”是同一种东西。这墨绿“根须”逐渐盘旋缠绕,生长姿态也跟“看台的桥体”一般模样,不过如今它不需要搭载重物,所以根须只要拟态成细幼的藤蔓模样就行。 仔细看,在虚空之中自由生长的“藤蔓”尖端,似乎还裹着什么,想必就是之后要用来解除破颅钉效果的道具。王家的人,过世之后都会葬入圣贤祠,而死者生前所制最出色的灵器,将一并回收供奉于圣贤祠中…… 沈有余想起之前听来的细节描述,他当时是听到了就算听过,也不曾深思过什么,直至此刻见到了真正的人骨尸骸,他才清晰意识到,那些被“请”下来的灵器,换一个归类方式,均是货真价实的陪葬品。 类似于枝条抽芽生长的声音持续不断,自岩壁高处石室内长出的“藤蔓”降临祭祀台,终至他们眼前。“藤蔓”的顶端枝条曲张,竟似人手一般摊开,露出里头裹着的两样器具,一者为指环,另一者则是长钉模样。 两样东西都是碧玉做成一般,指环质朴无任何纹饰,长钉则是一高一低的两道钉子并连,且每道钉子长约十五厘米,最后尾部用一整块回纹玉雕连在一起,其制作精细秀美,乍一眼看去,宛如女子所用的日常簪子一般。 王佑君取下指环和长钉,然后伏身在拜垫上,是行了一个磕头礼。 沈有余见青年如此,连忙依样画葫芦,也像模像样的行了一个。两人直起身后,青年没征兆的,攥住了沈有余的手,将那指环套在了右手拇指上。 沈有余一愣:“没搞错吧,这怎么弄得跟拜堂结婚一样?” 王佑君:“……” 青年手上动作一顿,失笑摇头:“这一点你可以安心,不会让你不明不白的,就在我们家被按头结婚。”他这样说着,拿起长钉在自己左手指尖刺了一下,一滴血珠冒了出来,然后他将这点血涂在了沈有余戴着的指环上。 落了血迹的指环不知为何有发烫趋势,王佑君将沈有余的手摊开,用破皮的指尖在沈有余的掌心处轻轻划了一道,随后他道:“你闭一下眼,一会儿我叫你张开才能睁眼,知道么?” 沈有余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睛也没闭上。 青年笑了一声,说:“放心吧,我也不会趁着你闭眼的时候偷亲你。” 听了这话,沈有余也觉得好笑,他说:“这有什么,如果是被你亲,那也不亏啊。” 待闭了眼之后,沈有余感到对方在他头顶按了好几下,似乎是在试探找位置,然后他头皮被什么东西刺中,紧接着就听得王佑君对他说:“好了,你可以睁眼了。” 沈有余茫然睁眼:“就好了?” 王佑君点了点头:“嗯。” 沈有余说:“太快了吧?感觉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啊,而且我也没回想起任何东西。” 王佑君解释:“把以前的事情都回忆起来需要一些时间,短则一周,长则一个一月,每个人情况都不同。” 沈有余:“那如果我偏偏就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怎么办?” 王佑君摇头:“不会如此。再说要是有什么不对之处,你过后来找我就是,我一直都在王家,总不会叫你投诉无门。” 沈有余听了这比喻形容,也是一笑:“这样就全都好了?” 王佑君道:“只要一会儿再去我屋里抓一味药,便就全好了。” 指环还有破颅钉,被王佑君重新放置在了探伸至祭祀台中的“藤蔓”上。沈有余目送灵器被裹挟着带回岩壁上的石室,那两样东西被重新送回到了原本的主人身边。 在这一回的观察之中,沈有余发现了一些先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譬如,石室中那些已经化作白骨的尸骸身上,并未有过多的“墨绿根须”缠绕痕迹,只有必要的几根作为固定之用。反观干尸,明明比起白骨,外头裹了一层干化皮肉的干尸更易固定,但不知为何,这些干尸般的遗体身上,却不同寻常的,是细细密密地裹了更多的“根须”。 尸首上的“根须”,是做固定之用? ——恐怕不是。 沈有余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的目光,跟在王佑君身旁走下祭台。 这些墨绿“根须”,自然是神木林埋于底下的部分形态。 既然不是固定之用,那么,根须裹着王家族人的尸体,是做什么?或者换一个问法,为什么尸体们会变成干尸一般的模样? 这个山洞并不干燥,怎么样都不可能会使得尸体变成干尸的吧。但—— 如果“根须”扎根进皮肤之中,是为了将尸体的血肉吸食殆尽呢? 圣贤祠内的神木林名为守护之林,可当真仅仅是守卫祠堂防止他人入侵吗? 人类通灵修术,缓慢吸收天地间四散的灵力,将之固定在自己体内——王家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器修,而从根本源头来讲,每个人首先都得是灵修。灵修死后身体里残留着高浓度的灵力,族人殓尸将尸身送入圣贤祠内,神木以根须扎入尸骸之中吸收残存灵力,再结出灵木朱果。 这些朱果作用于何处先不论,但周遭山区夏日的“浓雾”异象却是有了说法。 “白雾”产生的源头,是朱果。 成熟朱果身上有诸多自然开裂的裂口,白雾便是自朱果身上飘出。周遭山雾缭绕,终夏不散,传闻直接进入白雾中的人们,会在当中见到自己最不愿看到的可怕景象。灵木朱果既是借由人体而成,那么,朱果生成的这些雾气会有致幻效果,是否便是因为死者生前的爱|欲|执念? 业障终难散,而它们凭借茫茫大雾的姿态再临人间—— 这,就是白雾异变的根由。 两人沿原路返还。 来时看着极为森然的路,即便走过一遭心中有底之后,再次踏上也仍旧叫人倍感不适。甚至背向离开的路程之中,总有种莫名被人在身后盯视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幽闭空间,会格外给人添加压力和焦虑感吧。 石像就是石像,所以被窥视什么的,都只是错觉罢了。 王佑君的住所距离麒麟影墙十分之近,出了过道之后,两人没走多少路就到了所在地。这青年的住所和沈有余如今暂住的屋子十分相似,不仅是外观,也包括内里的摆设,唯一区别很大的地方,就在于青年靠里的房间,有一整面墙摆靠着古色古香的药柜,像是中药医堂里的摆设。 这房间里浮动着药香,药香和他们自圣贤祠里带出来的苦涩香味混在一起,产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沈有余鼻子一痒,又开始打喷嚏。 “阿嚏,阿嚏——” 王佑君正背对着沈有余打开药柜抓药,他听到沈有余的喷嚏声,便转过身来:“这味道也不适应?” 沈有余捂住口鼻又打了两个喷嚏,然后才勉强开口说:“一般一般,还能忍受。诶,反正你这边的洗手间先借我一用。” 也不用青年给他特意指路,因为住宅户型差不多,沈有余熟门熟路找到了卫生间,他进去之后将门一个反锁,沈有余拉扯住隐了身形的小朋友的手,俯身唤道:“宁宁?” 小朋友在沈有余的注视之中,缓慢地凝出了肉眼可见的形体。 眼见着宁宁显现出身形,沈有余吃了一惊。他将小朋友抱到洗手台上,摸了摸小孩儿一头白色的小卷毛:“你怎么变小了?” 确实不是他在开玩笑,这孩子分明缩水了一圈,整个年纪都小了两岁,是“光明正大”地完成了逆生长这一过程。 小朋友闻言,将小脑袋微微抬起了一些。他的一双眼睛乌黑沉静,神色平淡,但显而易见透出筋疲力尽的意思。 沈有余还是第一次,在小孩儿的脸上看见这样没精打采的神情:“身体不舒服?是因为进了圣贤祠?”见小孩儿没反应,他又说,“我看你很累的样子,是不是想休息?一会儿等佑君哥哥抓完药,我就带你回去睡觉,好不好?”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沈有余看见小朋友的睫毛纤长得根根分明,然后他看见这孩子向他点了点头。沈有余替宁宁理了理小卷毛,他把这小朋友抱着放到地上,很轻地说了一声“走吧”。两人若无其事地出门,小朋友隐了身形,反正看起来始终是沈有余独自一人。 回到有药柜的房间,沈有余找了张椅子坐下。王佑君还在配药,沈有余就把凳子反坐,他将下巴垫在椅背上,晃荡着椅子,明明四条腿的凳子,他偏就要仅仅是靠两条腿来支撑。沈有余一边晃荡着,一边问:“这药该不会是很麻烦的那种吧?比如,需要煎的类型?” “别人煎好给你就不麻烦了。”王佑君道,“我会把药给厨房,晚饭之后你记得喝。” 沈有余“啊”了一声:“这样岂不是现在就没我什么事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哦?” 王佑君一抬眼,手上动作未停,似笑非笑的:“急着回去?” 沈有余坦然点头:“是啊,一惊一吓累得要死,现在就只想回去瘫着睡觉。” 王佑君道:“不急。虽然现在我抓的这幅要需等到饭后再吃,但你现在还有其他药丸需要吃。” 沈有余:“什么?” 王佑君一指旁侧已经放好的水杯和小碟子,竟是已经将水和药都准备好。他温声开口:“山外头的白雾倒没什么太多问题,但圣贤祠内的雾气沾染上了却是不大好。这颗药是急用的,效果只是暂时,等到晚间你将煎好的药喝下去,便不会有事了。” 沈有余拖着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嘎吱”声,他本来只是懒得起身,拖着凳子没想到发出如此刺耳的声响,眼见青年皱起了眉,沈有余连忙道歉,总算是安安分分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吃药了。 等吃完药,沈有余又想起要问一桩事来:“按道理讲,破颅钉的效果已经去除了,但我刚才照镜子,发现我眼睛下方这两点红点居然还在。” 王佑君问:“你希望这个印记消除?” 沈有余点头:“是啊,有这么两点红痣确实很麻烦。高中那会儿有老师第一次看到我,还以为我是非主流,不三不四化了妆。” 王佑君听完沈有余的陈述,“噗嗤”一下笑出声。 沈有余无奈道:“笑吧,反正确实挺好笑的。” 王佑君笑完了,叹了口气,说:“这两点印记难去,它毕竟不是普通意义的‘红痣’,就算去医院做手术,也消不掉。我要再想想——你不是说觉得累么?你先回去休息,我想到办法了,再跟你讲。” 既是如此,药也吃过了,沈有余同王佑君告别,便回了自己暂住的屋子。 一进屋,小朋友就显了身形,他似是累极,眼睛也半闭起来。沈有余翻出行李包中的睡衣,将小孩儿扒拉住换了一身,才将人放到床上,用薄毯盖住:“我在一旁看书,会一直陪着你的,你安心睡就是。” 宁宁应当是累极,沈有余坐在床边坐了一小会儿,就见这孩子没发出什么动静声响,是缩成一团睡着了。 通灵相关的事,即便如今已有部分了解了,但沈有余还是知之甚少。小朋友如此疲惫是何缘故?他便是有心想帮,也无从下手。但他相信这孩子,如果真的有需求,宁宁会向他求助,如今这孩子没有其他表示,那说明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 眼见着小朋友安然入睡,沈有余又坐了一会儿,便想要起身去翻自己的背包,打算把山下买回来的书取出,结果他才刚试图站起来,就感到自己被扯了一下。 低头一看,沈有余哭笑不得,因为这小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服下摆,即便睡着了也没松开。他试着将自己的衣服抽出,但睡梦中的宁宁攥得太用力。沈有余尝试了几下,眼见还是不成便放弃了。 想了想,沈有余干脆脱了鞋袜,躺在宁宁身旁。 小朋友浑身是谜,偏生是个哑巴,因为丧失声音,便一字都不解释。这种事还真是……谜团和谜底分明就在眼前,却偏偏无法得知,实在叫人感到抓心挠肺。沈有余仰躺着,曲起手指,轻轻叩了叩自己的额头。 记忆还是原来的记忆,一点变化也没有。如今“破颅钉”已经解除,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够想起一切,其实没有着急的必要,着急也没用。但他还是在现在的时候,就忍不住要想,过往一切到底是怎样一回事,这个孩子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沈有余瞎想了很多,迷迷糊糊中,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再次醒来是因为一阵敲门声,他一看时间,居然已经到了晚饭的饭点。他竟睡得这样深?侧过头去看身旁的宁宁,小朋友仍在深睡之中,不过,这小孩儿原本攥住沈有余衣服的手指已经松开,只小小的那么一个人,双眼闭合,额头贴着沈有余的手臂。 瞧这模样,总算有股孩子气。 沈有余失笑,翻身下床去开门。 门打开,站在门口维持敲门姿势的自然是佑满,而视线往下一转,他看见的,自然还有那条屁股上有星星的大狗星辰。沈有余往佑满身后张望了一下,问:“你佑君哥没来?他先前还说要一起吃饭。” 少年抿了一下嘴:“他有事,不同我们吃了。” 沈有余看他这个神情,心想,这次佑君不来莫非又跟那位传闻中的王家小少爷有关?这小少爷也真是,众人说起他居然全都丧着一张脸,跟提及瘟神没差。沈有余知道佑满特别不愿提及那位小少爷的事,便识趣的没有追问,只说:“那行,你等我一下,我刚睡醒,先去洗个脸。” 说完之后,沈有余回到房内果真先洗了把脸,随后将小朋友摇醒。 他的手刚洗过,虽然擦干了,但还带着冷水的冷意和湿气。沈有余撩开小朋友额前的白色碎发,将手往小孩儿额头上一贴。 小朋友顿时被凉得瑟缩了一下。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将沈有余望着,整个人都迷瞪瞪的,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沈有余道:“先不睡了,起来跟我去吃个饭,好不好?” 因给宁宁换衣服又耽搁了些许时间,出来的时候佑满捡了一根树枝,正在院子里抛着逗星辰玩。 沈有余出来道歉说:“久等了。” 当下星辰见到沈有余出来,汪汪吠了两声,一脸傻样开心地咬起地上的树枝,便摇着尾巴朝沈有余扑去。 佑满见状喊道:“星辰!” 虽然有这么一喝,但还是迟了一步。说时迟那时快,大狗两泥巴前爪已经扑在了沈有余的膝盖处,将沈有余的裤子蹭出一片脏兮兮的泥巴花图。 佑满一边向沈有余道歉,一边哭笑不得地掏出狗链将星辰给套住,因为大狗十分不配合,于是颇费了一番功夫。少年瞥见沈有余被弄脏的裤子,故作凶恶状去呵斥星辰。 这只狗机灵得很,见状不妙,立刻夹紧尾巴呜咽两声,两只圆溜溜的大黑眼睛,纯良无辜且委屈地将少年望着。佑满看星辰这么个样子,便骂不下去了,他支吾了一下,转头向沈有余道:“你是不是要换条裤子?” 沈有余说:“我没事,又没什么。你别骂它。” 这是真话,反正又不是扑在宁宁身上,扑在他这儿没什么的。 佑满按了一下大狗的鼻子,呵斥:“让你这么皮。” 星辰呜呜两声,连汪也不汪,只是委委屈屈吐出一截舌头。 沈有余笑道:“嗯,小动物嘛,皮一点比较可爱。” 佑满摇头:“皮过头就不是可爱了,是糟心。” “但是星辰还是很可爱的。”沈有余走过去摸了一把星辰的狗头,“星辰,你说你自己是不是很可爱?” 星辰不知是听得懂人话,还是单纯被摸狗头很高兴,总之它开开心心地冲沈有余“汪”了一声,倒似一声响亮的“是”。 晚饭跟中午不一样,并非家常私房菜,佑满带着沈有余去了的应是平日对外旅游开放的酒店,吃的是自助餐。路上遇到不少人,他们见着佑满都会打招呼,或者说,更热情地同星辰打招呼——如此看来,星辰在八卦镇中,应当是近似于人气“吉祥物”的存在。 这酒店外部看着没甚稀奇,进了内里却是别有洞天,装饰得极有特色。佑满找了个位置坐下,将星辰的狗链拴在椅背上,便让沈有余随意。沈有余食欲不盛,他去摆放食物的区域转了一圈,没甚么想吃的,只随便捡了些小朋友爱吃的东西放盘里就回来了。 回来时,佑满人不在。不过要讲的是,佑满挑的这个位置甚得沈有余的心。因为是靠墙的角落,沈有余只要让小朋友坐里面,自己在外一挡,就不会有人注意这边的事,他也能顺利给小朋友投喂食物。 佑满迟迟没回来,沈有余便先动筷,他分了一小盘食物放到宁宁跟前,然后感到自己的裤角被扯了一下。沈有余低头一看,正对上星辰一双期盼的大眼,他笑了一声,拍了拍星辰的狗脑袋:“我也不好随便喂你吃的,等佑满回来再说吧。” 星辰应该是懂了沈有余的意思,它极失望地往地上一趴,便一动不动了。 此时,隔了条过道的不远处,有一桌人坐下。那桌人年纪都不算很大,但显然比沈有余要多些岁数。也不知刚办完什么活动,挺欢喜兴奋的样子,笑谈不止,但好在声音还算克制,也不恼人。沈有余听见他们那桌人在说什么“捉鬼”,于是也就没怎么在意他们的对话内容,但没一会儿,他从中模糊地捕捉到“宁家”两个字。 宁是沈有余母亲家的姓,先前沈有余结合种种信息推断,那所谓的五大通灵世家,其中的宁家,十有八|九是他外公一家。此时听到那桌人说到“宁家”,沈有余忍不住就要仔细去听他们讲了什么。 “听说你这回被分到的捉鬼任务是遇见宁家的‘拼命三郎’了?那你这回任务岂不是很凶险,很恐怖,很吓人?” 发起问话的人是个男生,语带调笑之意。 只听另一人笑着回道:“你说什么呢,没有的事,我们这回就捉个普通小鬼而已。还有,不是我说你,你的消息是落伍多久了?什么‘拼命三郎’,那都是好几年前的称呼了吧?我跟你讲,‘拼命三郎’早就不拼命了,这位弟弟现在惜命着呢。” “是么,他现在是这样?你也知道,我这人呢,动手能力是不行的,甚至现在都不做捉鬼的任务了,要说最后一次接任务的时间,也是在三四年前。我只知道,几年前,他的事情可是闹得沸沸扬扬的,专捉穷凶极恶的鬼煞,至于他近况如何,倒是不知道了。” “他啊——他现在也就闲暇之余偶尔捉个鬼。是小鬼随缘,大鬼看情况,厉鬼等级以上的,全数不考虑。” “这就奇了怪了,照你这么说,不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吗?我就想不通,他早年那么拼干什么,那个时候他才初中生吧?” “巧了,这个问题我问过他,他说他那时缺钱。” “缺钱?”说话之人嗤笑一下,很不以为然的样子,“怎么可能?就他的身份,会缺钱?再说他那时候就一初中生,你说一个初中生,能花什么钱?” “这就是人家的私事了。而且花钱这种事情嘛,你懂的,想要花钱,什么地方不能花?有一些非法活动的消费金额,不也很惊人?” “你是说吸……” “诶?我可没说一定就是这个。不过他一个富二代,有钱人家的小孩儿,会搞出什么都不稀奇,不然你看看我们王家这位小少爷。” 这一句话引得那桌人爆发出哄笑声,笑声七零八落的,仔细辨来都很轻蔑。 “哈哈哈,你这就过分了啊。别拿我们的这位小少爷去羞辱人家。宁家的这位,可是年纪小小就能捉凶煞的,是个天才哟,一般人哪里做得到?” 讲话的人,语气怪腔怪调的,说不清是在真心夸奖人,还是假模假式的反讽。 “天才?这话你就讲错了,小少爷是例外特殊情况,算不得数。如果你也有个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什么的在当家主,他们从小就给你将路铺好了,你怎知你不是第二个宁长豫?” 这句话又引来一阵哄笑。 只是—— 宁长豫,宁长豫。 沈有余握着叉子戳向食物的手一顿。听至此处,别的先不讨论,有一桩事却是叫他格外在意。他那位小表弟,可不就是叫做宁长豫? 尸生二诡 尽管晓得外公家就是通灵界所谓的符修宁家了,但沈有余确实没料到,表弟小小年纪时,在业界就是个知名人物。一个自己相熟的人,被陌生人大肆议论,说及的内容又是自己闻所未闻的,这当中感觉确实相当微妙。 他有心还要再听那一桌的人再多说两句,但对方已然笑哈哈地转了话题,专讲捉鬼细节去了。关于如何捉鬼的内容,沈有余是一点都不感兴趣,他等了好一会儿,对方尽是讲些小鬼大鬼厉鬼之类的东西,很让人失望。 所以听了一会儿,沈有余便不再过于关注那边动态,他转头去看身旁的盘子,结果发现搁在小朋友桌前的食物都没被人动过。沈有余一怔,心想难道我拿的东西不对?他有点受打击,按理来讲,这些应该都是小孩儿爱吃的才对…… 此时宁宁隐身,沈有余要开口说话,就跟自言自语的神经没差。不过反正也是角落位置,稍微遮掩点行迹,也不会有人察觉到不对。 “食物不合胃口?”那厢宁宁自是没有动静,沈有余将椅子后移了一些,“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去拿。” 说完这句话,他作势要起身,但左手被牵住了。宁宁攥住沈有余的手指,他将沈有余的手打开,然后轻轻在沈有余的掌心之中写下两个字:不是。 心中蓦然一松,沈有余道:“就算没胃口,那你多多少少也吃一些下去。” 他这样说完,一旁宁宁盘子里的筷子略显迟疑地动了动。正在此时,斜前方那桌人的谈话又切换了一个方向,只听有一人抱怨说:“我真惨,一个月后有个通灵界的什么协会会议,正好轮到我去。烦都烦死了。” 另一人闻言道:“谁不是这么轮过来的?几个月前,我们其他几个人也都参加了。” 先前那人又说:“难道你们就没觉得不合理吗?我就想不通了,这种会议参加有什么用?完全是浪费生命时间。无聊到要死,干坐着,还不许玩手机。这种时候我就很羡慕顾家他们的人,别人都知道我们两家如今水火不容,差不多是势不两立,他们只要搬出理由说是因为我们王家在,所以他们顾家不参加,就可以不用去无聊的会议,可真他妈爽死。” 沈有余听到此处怔住。 这个顾家是说的小顾他们家?他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情形下听到小顾的事。原来顾家同王家关系不好?这是为什么? “那也是人家有个宝贝女儿死了啊,而且是被我们的小少爷害死的。”说话的人语气轻佻到可以用轻慢二字来形容,“你想要同样福利,那也等其他四家有人能害死我们的小少爷才行。不过,这种克死我们少爷的人还没出生吧,你也别痴心妄想了。” 先前说话那人“啧”了一声:“顾家那女孩儿也真惨,倒了八辈子霉被我们小少爷看上。她长那么漂亮干嘛?但凡长丑一点也不至于被看上吧。真可惜,我还见过她弹那把本命阮琴的样子,确实很妙。” “你说的是人妙,还是琴音妙?” “都妙,不然你以为我们小少爷怎么看上她?不过话说回来,她也是自作自受。” “哦?你这话的意思是?什么缘故,说来听听。” “谁让她钓着男人?光收礼物,却端着姿态,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不肯明确表态跟人好。小少爷花在她身上的钱,起码有二三十万吧。那段时间,小少爷还亲自去接送。她倒好,先装模作样拒绝,转头又上了别人的车,拿人当备胎耍着玩?而且,还跟我们这儿那位——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少爷对王佑君是个什么态度,这女的脚踩多条船,和这个暧昧不清,和那个也暧昧不清,和虫修阮家的俩兄弟也不清不楚着,本来就弄得小少爷要发疯了,关键她还偏偏要继续跟王佑君纠缠不清,这下好了,小少爷能不彻底疯魔?你说,她的死,是不是很大程度是自找的?” “照你这个形容,她不就是个绿茶婊?” “如今的顾家,早就没落得没法看了。别的几家,哪一个不都是有拿得出手的后辈撑面子?符修宁家有‘拼命三郎’,虫修阮家那年纪轻轻的家主本身就算一个,我们家也有佑君哥,至于灵修路家有跟没差不多,不说了,但早几年前好歹也出过一个在罗天大会上,轻轻松松过关闯将的年轻人。可顾家有什么?出名的不就那一对“花瓶”姐弟么,只有光鲜的一个外表空壳子,内里都是蛀空的。姐姐绿茶白莲花,弟弟活宝二世祖,完全就是通灵五家的笑话。” 沈有余听到这里,忍不住去看那几个说话之人的长什么样,正扭过头去,眼睛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人,那人端着盘肉丸朝这个方向走来,可不就是离去好久的佑满? 见状沈有余连忙去看身旁的小朋友,是想提醒宁宁有人来了,然后他就发现宁宁不知何时早已放下了筷子,盘中的食物吃了一些,可也是小猫进食一般,只一点。佑满走来将那盘肉丸搁在地上,是给星辰吃的现做自制狗粮。星辰见到那一盘食物,便激动得不行,它在桌下转圈圈,还踩了沈有余好几脚。 佑满坐下来:“小沈哥哥,你怎么都没怎么动筷?” 沈有余说:“哦,我动叉子了。” 佑满:“……” 佑满又问:“是菜不合胃口么?” 沈有余说:“怎会。” 佑满:“就算没胃口,多多少少也吃一点下去。” 沈有余感到这段对话十分耳熟,才想起先前自己同小朋友也是这么讲的,他觉得有点好笑,就算是风水向来轮流转,那也转的也太快了一点吧?他笑了两声,表示自己晓得的,等佑满也拿了食物回来,沈有余开口问:“符修宁家的宁长豫,就那个‘拼命三郎’,佑满你认识么?” 佑满咬着筷子,略一思考,十分诚实的:“我知道他,可我跟他完全不熟,从来没有说过话。” 既是如此,也没什么可多问的了。两人闲聊了一些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最后佑满又离开取了碗药回来,沈有余一见那黑漆漆分量十足的汤药,呆了一呆,才想起那时王佑君的嘱咐,他都将吃药的事给忘了。 无法,只得喝,这药也是苦得甚是酸爽。 末了将要离开之前,沈有余问能不能打包带食物回去,佑满闻言怔然:“小沈哥哥你没有吃饱?我并不急着走,坐下再吃也一样的。” 沈有余早就吃饱了,再吃下去,就算他是铁打的饭桶也得满扑到吐出来——食物是带回去给小朋友的,所以听到佑满这番体贴话语,沈有余只面不改色地胡说:“不是,我这个人饿得很快,所以打包带回去当宵夜。” 但,沈有余虽有“宵夜”的安排,这计划到底还是以失败告终。 和佑满还有星辰告别回了房之后,小朋友并没有去动那些食物,只是恹恹地趴到床上,沈有余本来还想哄人再吃一点,结果将人翻过来一看,这孩子居然已经睡着了。 沈有余:“……” 沈有余一时无语,心想都累成这样,还是让小朋友先睡着。估算了一下距离,他略微收拾了一下便去浴室洗漱。脱了衣服进到淋浴间——沈有余这人,洗澡喜欢用很烫的水,一般他洗完澡后,下一个共用浴室的人进来,如果不留神没去调水温,无一例外都会被烫到吱哇乱叫。 热水撒落,氤氲出白雾茫茫的水蒸气,水温越高,蒸汽越密,浴室内镜子覆了一层水汽是模糊了,整个房间都是模糊的。沈有余冲洗完毕,湿淋淋地踩在铺地的毛巾上,他正要找出浴巾来擦头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是一种本能的,一种对危险的直觉感知,但他想要闪避时已是迟了。 被人从后头捂住嘴的时候,沈有余十分错愕。谁能想到洗完澡能遇到这种事情?不反抗是不可能的,但是反抗也不过是扫落了一旁的牙杯,他整个人就被对方扣住手腕从背后反拧着手给摁在了地上。 极为混乱的过程里,他甚至都没看见对方长什么样。 沈有余被人粗暴地压制住。 肢体的接触之中,因为彼此靠得太近,对方的衣料被他身上还未擦干的水迹染湿了,以一种令人极不快的粘腻感覆在了他的身上。沈有余就这么被按倒在地,然而他在感到不寒而栗之前,先觉出的情绪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愤怒,但这愤怒还没愤怒得很明白,他颈项处就这么被人自后方咬了一口。 对方的咬法极为凶恶,像动物,牙齿已经嵌入他的肉里,沈有余痛得闷哼一声。 他的人跪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挣扎间,一只手得了自由,胡乱摸索着,沈有余摸到了先前被他扫落在地上的搪瓷牙杯,他手指勾住杯子的把柄,可是此时动作无论如何都不灵便,沈有余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身体刻意虚软了下去,也正是因为他身体软绵绵无力地向下一沉,对方反而要花力气将人搂住,于是对他行动的限制倒放松了一些。 趁此机会,沈有余立刻毫不犹豫反手将牙杯朝对方头上砸去!谁料对方反应极快,是将这一击给挡住了,但虽然被挡住,好歹给了沈有余行动喘息的机会。他从对方身下爬出,可是才这么着,又被对方用力掐住后腰从后方扑住。 正巧两人的正前方是一面贴在墙上的全身镜,沈有余被扑得人靠在了上头,冰凉镜面与他身体相贴,他如今身上又没穿衣服,这镜子凉得他一颤。 额头抵在镜身上,浴室里依旧热气蒸腾,水汽缭绕,原本镜身上覆上一层极厚重的白雾,而沈有余此时靠在上头,将镜子上的雾气蹭去了一部分,露出镜中一小片清晰的世界,同时也映照出了沈有余身后的那个人。 不过,并非全貌。 白色水雾遮盖大半,被清晰投映出来的,也只是那人的半张脸,并且仅仅是下半张脸。那张脸血色浅浅,线条轮廓却是很清晰,许是察觉到沈有余的注视,镜中那染了血的嘴唇忽然一弯,竟是笑了。 室内的灯光突然半死不活地开始闪烁起来,忽的,顶上的灯一眨眼熄灭,眼前便陷入了一片漆黑,同时,对方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制莫名松开,沈有余想也不想,一脚狠踹出去,结果对方一挡,还顺势握住他的脚踝。 黑暗里有一声轻笑响起,这笑声满含戏谑之意,沈有余听得毛骨悚然,就想将自己的脚抽回,结果还没使力,他就感到自己的脚趾,被人以相当轻佻的力道给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沈有余:“……” 你他妈的?!这人是个男的吧?!这是什么变态?!! 沈有余又惊又怒,黑暗中胡乱摸索着,又捡到了自己先前穿的一只拖鞋,他想也不想抓起鞋子就朝笑声传来的方向砸去。但鞋子丢出之后完全没了动静,没有命中的声响,对方倒是作势将他的脚放开了,而此时,原本看似坏掉灯光忽然重现光明。 乍现的光亮刺得沈有余闭了一下眼,等他再睁眼,浴室里哪里还有什么其他人?只他一个而已。旁侧墙上的窗户被打开了,外头黑夜沉沉,夏夜的热风徐徐吹送入室,沈有余靠着镜子坐在地上,连打了两个喷嚏,因为气极,所以脑子里反而一片空白。 他捂住鼻子,又打了一个喷嚏,跟着便是一连串的喷嚏。只是他还没在这一串停不下来的喷嚏中情绪崩溃,身上却是骤冷了下来。 起初,他还以为是开窗吹着风,加上自己此刻没穿衣服的缘故。可是那冷意越来越凝重,已然超出了一般正常的感知范围,甚至冷得他连喷嚏都不打了。 这股冷意沈有余自然也是很熟悉的,在今年年初的时候,一直困扰着他,甚至在六尺村的虫墓里,也一度折磨过他。 绷带—— 是了,绷带。 不过几分钟的工夫,沈有余已经是冷得上下牙齿“打架”。他胡乱套上衣服,跌跌撞撞地冲出浴室。沈有余翻出自己的背包,因为冷极,一双手哆哆嗦嗦的,他从包里拽出一卷绷带。这绷带原本被路爷爷收在书房里,今年他一直更换使用的都是这个,此次出门,也不知当时是出于何种担忧考虑,反正沈有余鬼使神差地放了一卷在背包里,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也不一定……究竟是否有用尚未可知,且死马当活马医。 沈有余一张脸冻得青白。这种讨厌的,仿佛心脏都要被冻结的感觉。时间拖得越久,他就愈发感到冷。因为太冷了,手上一时使不上力气,绷带掉落在地上。沈有余弯身去捡,结果不慎扯得背包砸落在地,发出好大“咚”的一声响。 他模模糊糊在心中想着是不是会吵到小朋友,好不容易将绷带用手指勾住,人已是冻得瑟瑟发抖,唇上没了半点血色。他将绷带缠于掌上,一瞬间的温度回流,身体的感知重新明晰起来了,同时一并鲜明起来的,还有肩上的疼痛感。 那人在他的肩颈处咬了一口,下的是死力气。沈有余肩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他反手摸了一把,发现这口子竟然到现在都还在流血。 是谁? 刚才浴室里的,究竟是人是鬼? 不管答案如何,也不管那人是不是还会再来,总之有一点是非常明确的——这个屋子已经不安全了。沈有余胡乱将手上的血擦在衣服上,他沉着脸回到卧室,发现小朋友还熟睡中,睡得相当沉——这一发叫沈有余猛地松了一口气,宁宁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最好——他俯身将小朋友叫醒,这孩子迷迷瞪瞪睁开一双眼,精神不振。 沈有余没时间多做解释,只匆匆忙忙嘱咐宁宁隐去身形,他用薄薄的棉被毯子将小朋友包住一裹,便抱着赶去了王佑君的住所。 综合分析来看,现在王家最安全,也就王佑君这儿。 山中夏夜并算不上闷热,可也没凉快到哪里去,夜未深,但小镇到了晚上却是安静得近乎萧索诡谲,半点人声也无。沈有余走在路中间,总觉得身后有人在盯视,他实在是感觉不妙,走着走着,就成了连奔带跑。好不容易最后找到地方,结果敲了两下门,这屋子明明灯亮着,却没人来应门。 那种身后被人盯着的感觉越发明显了,沈有余一时也顾不上礼节的问题,他直接开门就进,而让他颇感意外的是,屋子的门居然本来也没锁。 “谁?!” 屋里有人低低喝了一声,嗓音略哑,和平时相比极为不同,但显然是王佑君无疑。 沈有余将门反踢上,他抱着卷有宁宁的小棉被:“佑君哥救我啊!” “……”因为完全没想到来人居然是沈有余,所以王佑君很明显地愣住了,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你……你怎么来了?” 沈有余循着声音直奔而去。 在白日待过的那间摆有大型药柜的房间里,他找到了青年。桃木拐杖被随意的搁置在了桌上,而青年曲腿坐在一旁,正两手拢着衣领,是个在扣衬衣扣子的姿势。显然他未料沈有余来得那么快,身上衣扣尚未全扣上,沈有余便人进来了,王佑君也顾不得再去仔细扣上那些繁琐的衣扣,索性直接将毛衣马甲套在最外头。 然后青年将自己的长发辫子从马甲套衫的内里撩出,他套毛衣的时候动作仓促,甚至是有些狼狈,但穿上之后就从容得很。王佑君向着匆匆赶来的沈有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有余:“你们这,有鬼!” 王佑君目光一凝:“嗯?” 沈有余抱着被子将事情简单讲了一遍,讲述过程中自然省去若干细节,王佑君听完了,招手说:“你先过来让我看一下伤口。” 这伤口自然没什么不能看的,但沈有余怀里还揣着个宁宁,就行动有些不大方便。沈有余怕被王佑君看出被子有不妥的地方,便将卷着宁宁的小被子,给放到桌子上离青年最远的位置上。他这放的动作轻拿轻放,一旁王佑君见了,有些好笑:“你对着一床被子何必这么小心翼翼?” 沈有余只管随口胡诌:“当然,毕竟是同睡的情谊。你对被子不好,就不怕被子成精来报复你让你不得好睡吗?”说完,他将自己领子往旁边一扯,露出肩颈处的伤口,“就这个。”沈有余凑到王佑君跟前,以便青年查看他颈项处的伤口,“我都不敢细看,被咬成这样,我不会被毒死吧?” 看着那伤口,王佑君伸指在齿印边沿处按了一下,他观察这道咬痕半晌不语,但眼眸颜色越发沉了,甚至整张脸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只是沈有余这个角度看不到。青年收回手,淡然说:“不会毒死的,但要稍微做一下处理。” 随后就见王佑君从一旁取出个什么东西,沈有余觉得奇怪:“这是什么?怎么看着好像是糯米?” 王佑君道:“就是糯米。” 沈有余越发奇了:“糯米?做什么?跟我的伤口有什么关系,给我吃么?” 王佑君又从一旁抽屉里取出绷带:“是用作外敷拔毒。” 沈有余吃了一惊:“我居然真的中毒?!” “嗯。”王佑君温声道,“你先坐下,我给你包扎。” 他说着按住沈有余的肩膀,不过将手搭上去的时候特别小心了,是避开了伤口处。那伤口流出来的血开始泛黑,隐隐不祥。 沈有余突然开口道:“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过,他身上有一点相当特别,难以轻易复制。” “什么?” “那个人身上有一股香味。”沈有余目光直直地盯着王佑君,继续说道,“闻起来有些苦,苦得独一无二,是只有王家圣贤祠里才有的香味。” 尸生三诡 沈有余问得直截了当,王佑君呼出一口气,脸上神色竟是毫无防备遮掩的,露出疲惫的模样来,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沈有余挑眉,“你知道是谁?” 王佑君:“有那么一个猜测,先不论证据,八成便是吧。” 沈有余稍一仔细回想浴室里发生的事,就怒上心头,但个中细节不与外人道,他也不好表现得太狂怒,不然就显得反应过激很古怪。所以他压抑着怒火,冷冷说:“他有什么神经病?” 王佑君摇头,竟是难得苦笑了一声:“我也管不了他。” 这人是谁,王佑君也管不了?难不成—— 沈有余想起听到的传闻,脱口而出:“难不成是你们家小少爷?” 王佑君不置可否,只是同沈有余换了位置后,将沈有余的伤口利落处理了。当他把东西都收到柜子里时,注意到沈有余绑上绷带的右手,王佑君手上动作一顿:“你手也被咬了?” 沈有余手上绷带有古怪,自然是立刻否认:“不是,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割破的,小伤口,所以我自行处理了。被咬的只有肩上,因为肩上伤口吓人,我都不敢乱动,只能麻烦你。”随后他望向自己的肩侧,怀疑地问,“那谁不会晚上还来搞一出吧?” 王佑君:“不会。” 沈有余抬头:“为什么?还有先前那事我也想不明白,我同他完全不认识,他这样发的是哪门子疯?” 王佑君不语。 沈有余说:“算了,不管他会不会再来,我反正是在你这儿住了。” 王佑君一怔:“你……” 沈有余一指棉被说:“你看,我被子都带来了,你忍心赶我走吗?”宁宁乖乖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相当成功地伪装成了一条没有生命的小棉被,沈有余忍不住在心里夸赞了一句好宁宁。 王佑君:“我不是——” 沈有余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不习惯跟人睡一张床?没事,我打地铺也一样的。反正我是个打地铺的好手,十分习惯且精通于打地铺。” 都说到这个份上,还能怎样? 王佑君无奈道:“打地铺就不必了,你同我一起睡吧。” 沈有余说:“那好,如果晚上那谁又来了,你想办法把人套麻袋扣下,我们假装没认出他,你负责抓,我负责打,俩俩搭配,干活不累,如果打的途中他开始乱叫,你就意思意思拦我一下,到时候掀开麻袋一认人,也是我不知情所以意外失手,反正我本来也不认识他,你觉得如何?” 王佑君似乎是被沈有余坦然的无耻策划给惊呆了,久久不能言语。 沈有余问:“不好么?” 王佑君略一停顿,然后说:“挺好的。” 稍作整理,沈有余抱上宁宁就躺在了王佑君的床上。宁宁悄无声息,不知何时又睡着了,现在沈有余是能摸到人,但看不清具体情况,他将人往怀中一带,对此情况有些忧心。宁宁去了一趟神木林之后,就跟陷入冬眠的小动物一样,可情况又非是显而易见的糟糕,或许睡上这一会儿,人就又会好了,他也没别的办法,总之也只能暂时先观察着再说。 又过了一会儿,沈有余感到身边床位往下陷下去一块,是王佑君来了。他睁了眼,见着对方背对自己坐着,应该是在脱鞋。沈有余一时没忍住,直接伸出手,冷不丁就是一拽王佑君身后垂下的辫子。 王佑君回头:“怎么了?” 沈有余:“你这头发,居然是真的?” 王佑君失笑:“难不成你一直以为我戴假发?” 沈有余抓住那条辫子,摸了摸发尾:“顺滑光洁,还没有头屑,你这头发,保养得很不错。” 王佑君单手绕至颈后握住自己的发辫,轻轻将自己的头发从沈有余手里拽走:“多谢你的夸奖了,你先松手别玩我的头发,我要去关灯。” 沈有余“哦”了一声,王佑君侧身去触床头开关按钮,“啪嗒”一声响,室内暗下来,没了灯光,沈有余觑着黑暗中那道人影在自己身旁躺下,不禁问:“你不解开头发?” 王佑君:“不解。” 沈有余:“也不脱毛衣?” 王佑君:“我一贯喜欢穿着衣服睡。” 沈有余笑了一声,说:“我想到我小时候的事情。” 王佑君:“什么?” 沈有余说:“小时候上学不是要起很早么,我为了多睡一会儿,从来都是头一天晚上就先把校服穿好才躺下去,这样第二天我就省下起床穿衣服的时间了。” 王佑君被逗笑了:“那校服睡皱了怎么办?” 沈有余说:“皱就皱呗,不穿校服会被记过,但穿着皱巴巴的校服,老师总不能把我怎样吧。” 王佑君轻笑说:“也是。” 沈有余:“虽然明天不用早起,但今天一天下来确实累得要死,我就先睡了。” 王佑君含笑说:“好,早点休息。” 沈有余侧身闭眼,他心想王家的怪事真是一串接着一串,里头藏着无数旁人看不清的故事和秘密。他先前不懂王佑君为什么穿着这套不合季节略显厚重的秋日衣服,今天晚上却是觑见了一些关窍。 先前他没敲门就进来,王佑君匆忙将衣服一拢,那会儿确实没露什么迹象,但当他给王佑君看自己肩膀伤口的时候,两人挨凑得很近,王佑君虽套了毛衣的马甲做遮掩,但里头的衬衣扣子却未扣紧,领口敞开了,沈有余便从那敞开的领口,向里看到了对方身上新旧交横的斑驳伤口。 简直可怖。 而最叫人难以置信的,是对方身上还缠着带有勾刺的链条。 链条细长,两侧各一排相贴细密宛如蜈蚣之脚的钩子。这些钩刺深深地扎入人的肉中,伤口处还隐约渗出了血来。想必沈有余未进门之前,王佑君便是在处理这些伤势。 这样,青年为何会穿这身接近秋季打扮的长袖长裤也有了解释。 如果链条压根没办法取下来,并且也非只今天才有,而是这些时日都带着,那么,仅仅是夏日的薄薄衣料,根本无法掩盖链条的存在痕迹吧,所以便要穿的厚一些,甚至于还刻意选取了宽松的衣服版型。 王佑君身上为何会如此这般? 沈有余想不明白。但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故事,王佑君不想让他知道,那么就算他看到了,也当什么都不晓得就是了。 侧身搂着小朋友,沈有余摸了一把怀里小孩儿一头柔软的小卷毛,他又想着,自己这肩膀可真是多灾多难,白日里才被宁宁叨过一口,结果晚上又被个神经病咬,而且咬的位置刚好差不离,真衰。 他这样想着些有的没的,不知不觉陷入了梦中。不过沈有余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白日里所见一切,均在梦中以扭曲的影像再现。 青山绿水间的一座纤红牌楼,阴阳二分的八卦之镇,血腥朱红的灵木朱果。 颠倒无措的顺序里,他在最后陷入漫漫长的迷途之中。 迷途是谓通往圣贤祠的通道,梦里这个通道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两旁黑魆魆的雕像狰狞可怖,鬼气森森,有什么暗藏在阴影中的不明妖鬼之物一直跟随着他,不怀好意,且不知何处吹来的阴风一阵接着一阵,这一路走去,竟似去往阴曹地府一般。 沈有余在梦中走了很久,那是很久很久,终于,他打开通道尽头的麒麟影墙,结果让他在梦里格外愤怒的是,墙后居然是那间他遇到神经病的浴室。 同现实一般,梦里的浴室也是水蒸气弥漫。 而他在梦中不知受到何种指示,莫名其妙掏出一块抹布之后,就一直蹲在那儿擦镜子。他擦了很久,永远只擦净了一小块。他一直擦着,那一小块镜面照出他空空荡荡的身后,然而不知何时,镜中忽的多出了一道人影。 白雾氤氲之中,唯一干净的镜面照出那人的下半张脸,照出一张带着笑意染着血的嘴唇。 这确实和真实事件发生的情形相似,但相似之下,仍旧还是有所不同的。譬如此时梦中的沈有余握着抹布,怔然地望向镜面,可是注意力却全然停留在镜中之人的领口处。 对方的颈上挂着一枚坠饰,黑线穿引,是一枚黑色勾玉形状的玉佩。 然后沈有余一低头,他看见自己脖子上挂着枚相同样式的玉佩,只不过他的勾玉由红绳系着,且颜色截然相反,是为白色。 梦境到此为止,沈有余猛地翻身坐起。 窗外天已经亮了,身旁看着空空荡荡,宁宁虽无形但还摸着到分量,不过王佑君却是肯定已经起身不在了。不知为何头痛得很,沈有余想起自己梦中所见,头更痛,他抱头思索了半天,实在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到底那些细节是真还是假,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确实有一枚白色勾玉形状的玉佩。 将挂在脖子上的玉佩从衣服里撩出,沈有余用手轻轻在玉身上抚摸了一把。 这枚玉佩他从小佩戴,据说是他爸妈的遗留之物。作为一个想念,他便一直戴着了,也没想过有什么深意。但在虫墓之中,他碰见的那个拿锡杖被称之为苗爷的人却告诉他,这是用作聚灵辅修的阴阳玉佩,而且应该是一对,通常是情侣定情用的,他戴的只是一对阴阳玉佩中的其中一个。 沈有余眼皮一跳。昨天那个人脖子上,当真挂着黑色的勾玉玉佩?那人是王家的小少爷?为什么玉佩的另一半会出现在对方身上?难道是王宁两家当初有什么约定?比如……娃娃亲? 思及此处,沈有余先打了一个寒噤,心想,真见了鬼。然后又一想,都什么年代了,肯定不会如此。 再说,他是个男的,王家小少爷怎么看都不会是女扮男装吧,分明也是个男的,这种可能性就更低了。而且那黑色玉佩究竟是梦中之事,还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都还要另说。梦与现实重叠,因为梦境太过真实,他已然分辨不清,究竟什么才是他真正看到的东西,什么又是他多想。 昨夜浴室里的种种细节,此时不免又重新在脑中浮现,沈有余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家伙举措变态,根本叫人弄不懂是什么意思。整件事挺叫人头痛的,或许应该向外界寻求更多的帮助,但沈有余根本没办法开口将事情跟第二个人细说——首先,这事情他自己先觉得很尴尬,很丢脸,不想多提;再来,玉佩是否真的存在,他自己也说不准。 两方犹豫叠加之下,实在是难以启齿。 算了。 握住玉佩,沈有余心想此事先按下不表。 勾玉形状的玉佩,即便尾部勾状,也依旧是光润圆滑的,他的拇指按在那道勾折的尾端处,无意识间微微用力。这是沈有余感到特别心烦时,会做出的下意识举动。像这样握住玉佩的话,可以叫他冷静些。 等之后找恰当的机会再询问就是了。 沈有余这样想着,翻身下床。屋里没有王佑君,桌上有个时钟,显示现在是早上七点半。稍作洗漱,沈有余回身之后,将隐身的宁宁用被子裹住。放低了声音,他问道:“宁宁,醒着么?” 片刻过后,他的手指被轻轻握了一下,原来小朋友是醒了。 “先别显形。”沈有余说,“在这里……还是小心注意点。你今天身体好些了么?如果好些了,就捏一下我的拇指,感觉还是不舒服就捏一下我的食指。” 拇指被捏了一下。 沈有余点了点头:“既然醒了,我们带你去洗把脸,好不好?” 话毕,沈有余的拇指又被捏了一下。 两人去了卫生间,沈有余将小朋友拾掇了一番,出来时,王佑君竟是已经回来。 青年看到他,笑道:“居然这么早就起了,我还以为你们年轻人还会多睡一会儿。” 沈有余:“你这话怎么讲得——跟我爷爷似的?” 青年笑笑:“早饭吃面包么?” 沈有余说:“吃啊,你给什么我就吃什么。” 只见青年转至角落,那儿有个竹帘挡着,沈有余完全没注意到,这后头居然放着一个冰箱。青年从里头取出一盘切过的面包,沈有余忍不住说:“像面包这些,是不能放冰箱的。” 王佑君:“嗯?” 沈有余说:“因为放在冰箱里,水分会快速丧失,很快就变干变硬,就不好吃了。本来保质期就不长,它们不需要冷藏,常温放着最好。” 王佑君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这样么?那我以后会注意。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吧,我再去拿一些吃的给你。” 沈有余:“不必了,我不挑口,这些就够了。只是下次,你自己想要吃些不难吃的面包的话,就别再把它们放冰箱里了。” 因为王佑君已经吃过,沈有余独自切下面包吃了起来,他不要喝牛奶,也不想吃那种泡牛奶的早餐麦片,只灌了杯清水。一旁王佑君也同样给自己灌了杯水,他向沈有余说道:“虽然这样讲有些抱歉,但,你能保密别告诉别人吗?” 沈有余偏过头没太理解:“你是指?” 王佑君:“就是昨天晚上你遇袭被咬的事情——还有你的伤口,都别跟人提,可以么?” 沈有余想了想,问:“能跟我讲一讲这么做的原因?” 王佑君轻轻一叹:“抱歉,这不太方便。” 沈有余点头:“不方便就算了,但我会保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放心就是。” 王佑君神色一松,带了些笑意,然后又说:“一会儿八点半我要出山,你要不要跟我一齐下去?这里现在不能外拨电话,如果你跟我去了,想联系家人也方便。” 沈有余咬了一口面包:“好,我——” “佑君哥!” 沈有余本想说点什么,却被忽然响起的喊声给打断,光听声音就可知道来人心急如焚。沈有余心说佑君真是个救急救难的大忙人,但听来人声音并非佑满,他回头一看,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那人慌慌张张冲进门内,还撞翻了一把椅子:“佑君哥,出大事了!” 青年是见惯这种阵势,所以十分淡然镇定,他撑着桃木拐杖,不慌不忙地走过去扶住那险些摔倒之人,温和地询问:“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慢慢说,不要急。” “佑君哥……”那人面色惨白,死死抓紧青年的手腕,“今天、今天早上有人死了。” 尸生四诡 沈有余咬住面包的姿势一顿。 一大早听到这种消息,跟做梦似的,总让人觉得不大像真的。 王佑君安抚性地拍了拍来人的肩背:“不急,慢慢讲。” 那人似受到感染,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终于能冷静开口:“是这样……” 镇上死了个人。 身份就不细说了,反正死在半山下的这片白房子建筑群中,是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呢,平日里人缘不怎样,为人张狂了些,喜欢独来独往。今天早上,这人突然被发现是死了,而且是死在大街上,一副从高空摔落以至于摔折的扭曲姿态。但,要注意的是,两旁屋楼,最高不过两层,如果是从二楼往下跳,如何能摔成这样? ——这还不是最离奇的,整件事最离奇的,是死者头部的呈现模样。 一个人跳楼,再怎么想尽办法,也不能把脑子摔成如刀切开般平滑的两半吧?而且其中的脑浆不翼而飞,那干干净净的样子,仿佛是有人将脑子取走之后,还用舌头往那血淋淋的脑壳里又仔细地舔了一圈。 听到此处,沈有余感到口中的面包有点难以下咽。 来人轻声说:“佑君哥,这跟好几年前的事情是一样的吧?是不是又有不干不净的东西从圣贤祠……” 王佑君开口:“这事需要调查,可不能妄下定论。” 那人顿时收声不讲了,过了一会儿,才又说:“还有一件事,昨天镇上不是来了位客人么?佑满今早上去喊人吃早饭,但屋子门开着,人却不见了,现在哪里都找不到那客人,佑君哥,你说会不会……” 沈有余忙开口:“我在这里。” 那人呆了一呆,没反应过来:“你、你谁?” 王佑君补充解释说:“他就是你说的客人。客人没事,他在我这。你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但整件事需要仔细查证,因为它现在看起来是有鬼作祟,但也许,是有人作乱。” 这一言毕,室内其他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沈有余是个不明所以的外人,不知道怎么评价,那另一位,则不知想起何事,显出惊疑难定的模样来。 王家现在的情况是,整个镇呈分界之态,长辈们全在半山之上,而且还不能下来。原本倒也有几位在如此情形之下依旧能下山主事的,譬如家主婆婆,还有二把手的王爷爷,但他们几位恰好都最近有事外出了。 如今出了这样一件怪凶之事,并不是说只有王佑君才能管,也不是这半边镇上的人缺了王佑君就全不行了,不管如何,总有人要去顶事,但不论其他人如何反应,王佑君都必须出面,因为这是他身份所在的责任。 临走前,王佑君不放心沈有余,怕他一个普通人在诡谲不明的情况下出意外,于是叫了佑满来看顾。炼器的本领不说,单论打斗的实力,佑满年纪小,可也是王家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等闲情况都能应付得来。王佑君同沈有余讲:“下山还是原定的时间,你如果还去,就在牌楼那里等我。” 沈有余觉得怎么着也该给家里闲置的大灰报个信,自然要去。王佑君朝他挥挥手,便先走了。屋里留下佑满和沈有余大眼瞪小眼,沈有余轻咳一声,先开口:“星辰呢,怎么星辰今天没来?” 佑满情绪低落:“它被关起来了。” 沈有余:“啊?” 佑满闷闷不乐:“这几日值班的巡查组,他们说星辰有嫌疑。” 沈有余惊呆,百思不得其解:“星辰有嫌疑?它有什么嫌疑?它是能耍刀子了还是能飞了?” 佑满:“死者脑浆不翼而飞,小沈哥哥你知道这件事么?” 沈有余:“刚才听人说了。” 佑满神色郁郁:“他们说,看痕迹,好像被人舔过。” 沈有余说:“我知道,那怎么了?” 佑满说:“他们说,这种事,只有畜生干得出来,镇上就星辰一头畜生,除了星辰,谁还能有谁做得出?” 看看这话说的,满是恶意,倒显然是故意上门来找茬的了。沈有余说:“这话不对吧,事情究竟是谁做的可没底,他们有证据吗?” 佑满摇头。 沈有余觉得此事很可笑:“没凭没据的,直接把帽子扣在一条说话不能的小动物身上,好了不起?也别把人说得那么高贵,有些人比畜生不如,狗子那么可爱,用来跟狗狗相比,某些人还是不配的。” 佑满深吸一口气:“但是他们把星辰带走关了起来。其实、其实只是这样,也就算了。为了大家的安全,他们要多考虑也是有必要的。我只是不能容忍他们把星辰带走的时候,还笑嘻嘻的拿棍子打星辰,骂它是傻狗。” 沈有余皱眉:“他们怎么这样?完全没有必要做这种事。” 佑满说:“所以我跟他们打了一架。” 沈有余顿了顿,问:“赢了?” 佑满默认:“有人出来调停,星辰还是被关起来。” 沈有余问:“换了一批人看管星辰?” 佑满点点头:“嗯。” 沈有余:“还好换了一批,如果是原来那波跟你打架的巡查组,说不定怀恨在心,等你走了,就更要下黑手欺负星辰。” 佑满一怔,随即清隽的一张脸涨红,气的:“他们、他们不能这样。” 沈有余说:“也不知道现在看管星辰的人怎样。” 佑满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将情绪平复下去,他低声说:“现在的人,都是还好的。” 沈有余提议:“你要是还担心,我们现在就一起再去看望一下星辰,如何?” 佑满终归放心不下大狗子,两人前去关押星辰所在。星辰被关得很随意,是在昨日晚饭那家酒店议事厅,并没有人特意看管,只将屋子反锁了了事。和人打过招呼之后,佑满和沈有余两人得到了探看许可,他们进去时,就见一条狗子被关在笼里,一颗屁股上的星星冲着门的方向,精神不振蔫蔫的背对着门。 因听到些动静,星辰撩起眼皮测过狗脑袋看向门口。这颓丧姿态和它平日活泼的模样相距甚远,直到瞧见佑满的那一刻,狗脸上的神色猛然明亮起来。小动物身上的情绪变化的痕迹,是真的能被人捕捉到的,它们也有喜怒哀乐。 星辰高兴地跳起,尾巴在身后摇疯了,汪汪大叫——佑满一颗高悬的心落了下来,因为星辰瞧上去全须全尾,暂时看起来是没受虐待的。 沈有余将相处空间都留给一人一狗,他掰着手里的面包喂旁边的宁宁,因为小朋友隐去身形,所以沈有余喂得格外小心,他小声问:“面包好吃么?” 宁宁迟疑了一下,抓住沈有余左手的食指。按照起床时的谈话约定,这是个不好吃的意思。沈有余闷笑:“嗯,乖,你将就吃两口,今天先这样,之后再吃好吃的。” 这边佑满隔笼握着星辰的狗爪,将狗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发现确实安好,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他转头向沈有余道谢,沈有余说:“这有什么,也没什么好谢的。” 佑满十分腼腆容易脸红,譬如此刻脸又红了,他说:“还是要的——”目光一转,神色微滞,“小沈哥哥你手怎么了?” 沈有余:“不小心划伤,没事。” 佑满却是没头没脑问出一句:“不是咬伤吧?” “……当然不是。”沈有余不动声色问,“你怎么这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如果是咬伤,又会怎么样?” 佑满向沈有余说起了以前八卦镇上出过的一件诡事。 那是几年前的事,镇上某一日开始,突然有人相继离奇死去,无一例外均是脑门上被开了一个洞,里头的脑髓全被吸干了,而且尸体被发现时极不完整,像被什么野兽撕咬过,最可怕的是,人们在尸体身上发现了咬痕齿印,但那齿印不是野兽的齿印,而是明显属于人类的牙印。 “最后还是卫源爷爷发现的异变源头。谁都没想到,我们圣贤祠里,有一具老祖宗的尸体不知什么缘故竟然尸变了,成了尸妖,而且它还有了特异能力,可以拟态,能模仿其他人外表来改变自己的形貌。” 佑满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又道:“哥哥你也知道,我们家的人死后是殓入圣贤祠的。圣贤祠进出把控极严,内有神木老祖宗坐镇,外头还有十一组‘指路’的仙人兽看管。如果不是持有‘神木令’,所有步入圣贤祠范围内的存在,都会被攻击抹杀。而神木令本身拥有驱邪的作用,像尸变妖物此类邪祟,根本靠近不得。所以我们一开始都想象不到,异象的源头竟会出自圣贤祠。” 沈有余听到这里,心想,难怪那条通往圣贤祠的道路给他的印象是氛围极为恐怖的。杀气凛然的石像,那种好像被人盯视的感觉,原来一切并非他的错觉,这通道的设计本就带有攻击性。 他正如此思忖着,却是又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进来八卦镇前,他就得了一块神木令,为了方便,他将神木令塞在裤子口袋里,昨天一日都没离身,也就洗澡的时候…… 沈有余心中一凛,他按下此时心中所想,顺着佑满的话问道:“既然这么严格,你说的尸妖又是怎么从圣贤祠里跑出来的?” 佑满道:“进入圣贤祠,一般情况下,人人都该手持神木令。但也有例外,而其中唯一的例外情况是,如果有人新死下葬,死者的亲友就会一齐前来扶灵相送。这时候人多,神木令不够人人持有,就会额外开放进入权限,让多人一齐进入圣贤祠。” 沈有余:“你的意思,尸妖它就是趁这个机会逃出来的?” 佑满点头:“祠中那位尸化的前辈尸身,趁着有人下葬入殓的时候,偷偷把前来扶灵的人给吃了一个,然后又将吃剩的遗骸放到自己尸体原本摆放石室内,自己则冒充对方的样貌,跟着扶灵队伍混出了圣贤祠。” 沈有余想象了一下,觉得很恐怖,这个尸妖的能力很恐怖,而且圣贤祠里存放的尸身,是怎么会起了尸变的?那埋骨之地摆放着一具又一具的干枯尸骨,既然有一具变成了尸妖,那其他的遗体也会发生如此变化吗? 他这样想,便问了:“你们调查出原因了?” 佑满摇头:“当时事情确实是解决了,尸妖再也不曾出来捣乱过。” “如果这次又有尸体……”沈有余说到这里打住。 佑满道:“现在担心的正是这个问题。” 沈有余问:“你说的几年前出现的那个尸妖,最后是怎样了?” 佑满:“是被卫源爷爷给及时处理掉了的。” 想来当年的事,是给佑满留下了相当深的心理阴影,他本是腼腆少言的人,很少主动说起什么,此时竟是忧心忡忡地大段说道:“这妖怪喜欢吃人,尤其爱吃人脑髓。当初一开始的时候,它还啃手啃脚啃人内脏填肚子,后来吃过几个人,吃出经验来,就开始挑嘴,只吃它爱吃的脑髓。但光吃脑髓不管饱,以前吃一个人的量,后来却要吃好几个脑子才平衡得过来,它行事一下子变得极其嚣张,短时间内就杀了好多人,全凭自己吃个高兴,根本不顾后果。哥哥,我们王家的人都有一定自保能力的,它在我们镇上,已是能作乱成这样,如果放它出山,外面那么多普通人,又会被祸害成什么模样?” 沈有余拍拍佑满的肩:“难得听你说这么多话,可见你真的很关心大家的安危。” 佑满脸一下子红透,讷讷道:“但、但我也只是担心而已,都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实际办法来。” 沈有余说:“你有这份心就很好了,有这份心是第一步,然后才能做后面的其他事。只是我在想,当年王爷爷果真将尸妖给处理掉了吗?或者换句话来讲,当时王爷爷处理掉的,果真是尸妖?尸妖的能力是能模仿他人改变形貌,如果它能控制自己想吃人的食欲……” 佑满打断:“不可能的。不会的。”他说话的语气肯定,但面上的神色却带出了慌乱的意思,“它、它怎么可能压得住自己的食欲。” 沈有余安抚性地又拍了拍佑满的肩:“你别慌,我只是提出这样一个假设。多想一些总不会是坏事。如果它只是新诞生的尸妖,那对你们来说,有以前的经验做基础,要对付起来肯定不会太困难吧。但倘若它是原本的那只尸妖呢?假如它当年没死,这些年一直伪装潜伏在你们中间呢?” 佑满无措道:“它怎么装得了?这、这怎么可能?而且它都装了那么多年了,为什么今天突然要吃人?为什么不一直装下去。” 唉,这问题要怎么回答? 这种问题,只有尸妖本人才能回答得了吧? 沈有余发现佑满已经被自己说得混乱了,他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反而是问了自己想知道的问题:“对了,那尸妖既然这么危险凶恶,为什么你看到我手上的伤口,会问我是不是被咬的?按你之前的说法,你们王家的人有自保能力,还会被那只尸妖撕碎吞吃。可我是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并不是在装相,我确实不会任何通灵手段,就是个普通人而已。尸妖遇到我这种水平的,它怎么只咬了一口?要吃人,索性直接当场撕碎不就成了?” 佑满怔然。因为事情在他口中讲着讲着,已然是彻底混乱掉了,他自己都忘了最开始讲述尸妖故事的原因,此时听沈有余的提问,佑满才想起初衷,讷讷道:“是、是个标记。” “标记?”沈有余侧过脸来,“你是指?” “那只尸妖吃人,并不是看到就吃,而是会先进行挑选,是要提前在目标身上咬一口,作为标记烙印。它一直都是如此的,不会马上对‘猎物’下手,甚至会在隔了很久之后才动手,但凡是被他标记上了,之后不管被标记的人躲到什么地方,它都能凭此将人找出,然后再——撕碎吃掉。” 尸生五诡 肩膀处的伤口原本已没什么感觉,然而此时听了佑满的话,却隐隐作痛起来。 沈有余心想,这王家小少爷,可别不是个人吧…… 佑满又补充说道:“加上这是被尸妖咬的,虽然目的不是置人于死地,而是做标个记号,但伤口总归还是会染上尸毒。所以被咬的人会明显感到头痛不适,身体虚乏,总之,症状很明显。” 沈有余一下子想起自己今早起来倍感头痛……他心中“咯噔”一声,但昨天伤口经过王佑君处理,除了刚起床的时候觉得头痛,后来倒是没感到任何明显不适。 想了想,沈有余开口问道:“佑满,你觉得你们家小少爷是个怎样的人?” 这话题开启得突兀,佑满自然要问:“小沈哥哥怎么突然提起他?” 沈有余正了正脸色。他胡说八道时向来看着很正经,此时编造一些莫须有的事件,也不显现半分心虚之态,就好像当真如此一般。他说:“其实,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有听到一些传闻。当时听得云里雾里,并不明白怎样一回事,但今天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我晓得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你们小少爷,是不是最近很有些古怪?尸妖是否有可能——” “不会的。”佑满截口道,“这太荒唐了。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无凭无据乱猜测?虽然小少爷脾气古怪,但绝对不会是尸妖。昨天小少爷才接触过神木令,没有排斥反应,他不可能是尸妖伪装,这一点我最清楚。而且……” 沈有余重复:“而且?” 佑满说:“而且,尽管伪装成他人模样的尸妖看起来完全和本尊完全无差,但有一点却是明显破绽,就是眼睛。远看不明显,可是靠近了仔细看,尸妖的眼珠子外沿一圈是红的。” 沈有余:“哈。” 佑满不解:“小沈哥哥,你为什么要笑?” 沈有余说:“想到一件小事,没什么,你先讲。” 佑满疑惑地将沈有余看着,并不继续说话。 沈有余只好咳了一声,解释道:“你想,熬夜的人眼珠子周围也多半会出现一圈红血丝,按你刚才的描述,岂不也很像尸妖了?” 佑满脸上一红:“不是这样的。” 沈有余说:“我知道。我这个人比较无聊,总想一些有的没的。” 佑满脸上红色更深:“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没讲清楚。尸妖的特征并不是这样的,它的眼珠子外沿会出现一个暗红的环形红圈,形状规整,颜色又像淤血,一看就很古怪。” 沈有余看佑满一副窘得不行的样子,安抚性地又拍了拍佑满的肩,不过没什么效果就是了,于是他继续问:“还有其他特征么?” 佑满老老实实道:“没了。” 沈有余又问:“那气味呢?” 佑满弄不懂沈有余的意思,一时答不上来。 沈有余说:“那只尸妖不是从圣贤词里出来么,它在里头待了那么久,会不会染上神木林的香气?” 佑满一怔,说:“你这样猜测很有道理,可是我没在尸妖身上闻到过这股味道。我见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被卫源爷爷处死有一些时间了。就算原本有气味,或许早就散了也不一定。这事,大家好像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当年牺牲了好多人,事情一了结,大家都不愿再回忆,就成了族中的禁忌没人再提了。按照小沈哥哥的思路,说不定又能找到一条新的特征线索,对抓尸妖是很有用的。不过要查问的话,还是要去问佑君哥,其他人——” 一提王佑君,佑满就一脸熠熠神采,满是崇拜的样子,他说:“佑君哥好厉害,当年围剿尸妖的全是长辈,但佑君哥年纪轻轻就是围剿主力军的一员,最后对尸妖的致命一击,也是佑君哥。” 沈有余一笑:“你去问的时候,可别说是我同你讲的。” 佑满茫茫然然地看向沈有余:“不可以吗?” 沈有余说:“昨天已经问了他一堆有的没的,可把他问烦了,要是他知道我在其他人身上拐着弯的又给他找了一堆问题,他一定觉得我很三八多事,肯定嫌弃我嫌得不行。” 佑满道:“佑君哥不是那样的人。” 沈有余手搭在佑满肩上:“反正不许你跟他讲。” 佑满:“我……那我不讲就是了。” 不再讨论这件事,沈有余转而和佑满闲聊了别的。 途中有聊到通灵之人的修行日常,聊着聊着,不免聊到通灵世家这个说法,佑满似乎是相当耻于提及这个称呼,一提就浑身不自在,他说:“我们镇、我们镇以器修作为职业而已,没什么世家不世家的。” 沈有余看佑满那么羞于说及此事的模样,忍不住就偏要提起来去逗人玩:“这话就不对了。有些小镇以做陶瓷为职业,那镇上的人出来也说自己是陶瓷世家,这样对比来看,你们怎么就不能自称世家啦?” 佑满被沈有余的类比给说得愣住了,他不晓得怎么反驳,但还是很坚持自己的观点:“反正……蛮奇怪的,还是不要提了。” 沈有余:“世家的说法有什么不好?这样讲好像也比别人更厉害些。” 佑满摇头:“也、也不是不好。反正——反正提起来怪怪的。” 大人需要各色头衔装点花花面子,这孩子腼腆实诚得过头,吃不下那套。 沈有余看着佑满一脸纠结的模样,忍住笑:“好,你说不提就不提吧。器修是职业,有职业就有同行,不然我们来说说,在通灵界的你们那些有名有姓的同行,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佑满一顿,不知回想起什么,颇有些迟疑地回道:“都……挺好的。” 沈有余追问:“都挺好是什么意思?” 佑满:“就都挺好的……” 沈有余道:“其他先不说,不如先说说名声和王家相近的几家?顾家,阮家,路家,宁家,他们总有各自特色和缺陷,你说是不是?” 佑满:“嗯……” 沈有余:“你觉得音修顾家怎么样?” 佑满:“挺好的。” 沈有余:“挺好是个怎么好法?” 佑满:“就——挺好的。” 沈有余故意道:“你这样不管问什么,都只说是挺好,就很敷衍了。 佑满:“……” 佑满遭沈有余如此一说,脸上又红了一红,他硬着头皮回答:“他们、他们家的人,都很和善。” 沈有余“哦”了一声:“除此之外呢?” 佑满:“……弹、弹奏器乐很是好听。” 沈有余:“那缺点呢?” 佑满:“……” 沈有余装模作样地叹气:“不是交心的朋友,这种事情果然还是不能说的吧。” 佑满:“不是的!” 沈有余侧过头去看佑满:“嗯?” 佑满硬着头皮继续说:“就、就有时候……” 沈有余心里几乎笑死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地幽幽问道:“有时候如何了?” 佑满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半晌红着脸不能言语,最后才声如蚊蚋地说道:“就有时候太不在状态了。” 沈有余点头总结:“你是想说‘做任务划水’?——出工不出力!” 佑满脸红到不行,似乎是想开口说不是,但又想不好该要怎样辩解。 沈有余又问:“那虫修阮家呢?” 佑满:“他们、他们做什么事情都比较有办法。” 沈有余:“不择手段?” 佑满噎住了,好半天才说:“也、也可以这样讲。” 沈有余继续问:“那灵修路家呢?” 佑满似乎松了一口气,他摇了摇头,说:“我没见过他们。” 沈有余了然:“我知道了——跟死了没差!” 佑满几乎无力虚脱,呻|吟般的唤了一声:“小沈哥哥……” 沈有余再问:“符修宁家又是怎样?” 佑满深吸一口气,说:“有钱。” 沈有余问:“有钱?” 佑满:“很有钱。” 沈有余:“满身铜臭,俗不可耐!” 佑满:“……” 一通对话下来,佑满如同历经十大酷刑,满头冷汗。沈有余哈哈心想这小孩儿太好玩了吧,“说个坏话”竟弄得跟上刑一样。不过“见好就收”这四个字沈有余还是认得的,眼看差不多了,他就没再继续捉弄佑满。 算算时间,不知不觉中,竟也快到了和王佑君约好下山的时候,于是两人暂别星辰,动身前往沈有余原本的住所,先取回了昨晚被留在屋内的神木令。 去向小镇入口处牌楼的途中,沈有余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们镇上有人佩戴这样一块玉佩吗?”他比划着,“黑色的,勾玉形状,大概那么点大。” 佑满摇头,表示自己不曾见过。 沈有余道:“你再想想,果真没有?” 佑满仔细回忆了一遍,肯定地说:“确实没有。”又问,“这是怎么了,小沈哥哥你在找人?” 沈有余打了哈哈随便敷衍过去。那玉佩果然是他把梦境同现实混淆了产物,他有些懊恼地心想着,只能说是撞了邪了,才会做出荒唐梦来。 抵达约定地点时,刚刚是约好的八点半,而王佑君早已握着拐杖在牌楼底下候着他们。 纤纤长长的红色牌楼,仿佛永远都是如此鲜艳色泽。朱红颜色,如同一团赤色的墨迹不慎掉落群山之中,它是这样醒目,几乎带了一种含苞欲放花朵般的靡艳。牌楼之外,是波光粼粼的水面,至于再远一些的,白雾渐浓,便看不清了。但可以想象,若非大雾,必是一派秀美的青山碧水之景。 佑满并不一起下山,他将沈有余送到,便返身回去镇里。沈有余见了王佑君就问:“事情都处理好了?” 青年没有回答,他握住拐杖,示意沈有余跟上自己。两人一前一后往前方水泽中的石子路走去。有一瞬颠倒错觉,此刻与昨日来时的景象重叠。“来”与“去”之间度过的时间都似虚假的,就好像他一直在这石子路上,从未进入到八卦镇当中一般。 沈有余说:“你不说话,难道是没处理好?” 王佑君叹了口气。 沈有余问:“很棘手?” 王佑君:“再棘手,却也要去办。” 沈有余说:“这不是强人所难?” 王佑君回道:“有时候,正是看起来‘强人所难’的境况,才能让一直没有进展的事情,获得突破性进展。” 沈有余:“哦?我不大明白了,不如你同我仔细讲一讲?” 王佑君:“……” 沈有余继续道:“不方便说是吗?” 王佑君却是突然道:“你是不是在生气?” 沈有余顿了一顿:“为什么这样讲?” 王佑君说:“感觉吧。感觉你比平日里更具攻击性,问话的目的也更具逼迫性一点,虽然只有一点点。” 沈有余:“这你也感觉得出来?” 王佑君:“所以你果然是在生气?” 沈有余笑了,不过这笑容仅有嘴角上扬,笑意并不抵达眼底:“那你是做什么了,就让我生气?” 王佑君道:“你是不是知道了?” 沈有余反问:“你觉得我是知道什么?” 王佑君意外相当直截地道:“尸妖的事。” 尸生六诡 沈有余闻言,抬手打了个响指,这是对王佑君的回答表示肯定。然后他说:“那你觉得我是应该生气,还是不该生气?” 王佑君用一种很模糊的措辞说:“你心中有气,也是应该。” 沈有余:“但我要先说清楚,既然和你有约在先,那么该保密的事情,我可都没和其他人讲。” 王佑君不语,片刻后问了一句:“沈有余,你信不信我?” 沈有余:“这话你是问错了,若我信你,那你值得我信任吗?” 王佑君道:“我不会害你。” 沈有余直接笑出声:“巧了,前不久的时候,也有个人跟我讲过差不多的话,不过么——反正是差点被他整死了,亏得我命大。” 王佑君:“所以你觉得我会是第二个他?” 沈有余摇头:“不。你会怎样做,对我来说,这件事是不可控的,但我怎样做决定,对我来说,却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控制的。” 王佑君停了脚步,转过身来:“你的伤口,是尸妖所咬。” 这话的转折来得突然,沈有余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王佑君说:“不能告诉你更多了,但你的伤口我处理过,不会有别的问题。” 沈有余:“你指尸毒?还是其他?”他说到此处,看向王佑君似笑非笑的,“我听说尸妖咬人是为了标记猎物,不知是真是假。” “沈有余。”王佑君看向他,神情陡然变了,原本缓和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为严肃的神态,“我可以向你发誓,你在王家一日,我就护你周全。哪怕是我自己死了,也不会让你出事。你能不能信我?” 沈有余一时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片刻后,王佑君又温声问他:“现在气消了么?” 沈有余哑然失笑:“我还能生什么气?” 他心想,厉害了,不亏是大家的“佑君哥”,做哥哥的果真“甜言蜜语”都一套一套的。 不过,佑君说话总是能让人马上心情平复下来,其中果然还是有较大比重的外表因素掺杂在里头吧。温柔之相,加之清和沉稳的嗓音,叫人不知不觉就信了。 想到此处,沈有余另开话题转而又问:“我们下山是做什么?去接家主婆婆吗?昨天听你说她今天回来。” 王佑君摇头:“不是现在,她和卫源爷爷要等到今晚才到,我们现在要接的,是另外两个人。你应当也都认识的。” 沈有余问:“谁?” 王佑君回道:“阮家的双胞胎兄弟,阮君见和阮竟秋。” 竟是阮君见和阮竟秋。 沈有余能知晓“破颅钉”的事,还多亏了阮家的家主阮君见。 因为说起了阮竟秋,沈有余难免就要去回想起对方的外表模样来。但奇怪的是,他如今回忆起那对长相一样的兄弟,竟然印象模糊成一片。沈有余和双胞胎中的弟弟本就没什么交流,不过匆匆一面之缘,那还好解释,但他和家主有过较长时间的交谈对话,可如今脑中残留印象,竟然只有对方那双在黑暗之中流转熠熠银光的眼,还有一对小虎牙,别的细节均是模糊不清。 沈有余诧异:“他们也来了?” 王佑君道:“临时有业务上的合作需要详谈。只是没想到镇上恰好出了这样一桩事,真是什么事情都挤到一处了。但他们两个人,我不担心他们会出意外。” 沈有余:“只有我一个普通人给你们拖后腿了,真不好意思。” 王佑君一怔,然后笑了笑,说:“不是。你本来不会遇到这些糟心事,是你被我们拖累卷入了纷争才是。” 此时,二人已过了浅雾的区域,转而进入白雾霭霭的山路间。浓雾障眼,就算有神木令在手,可以勉强屏退三尺雾气,这路也依旧不好走。昨日上山之时,尚有星辰在前方引路,今日只他们二人,沈有余看着王佑君拄着桃木拐杖走在前方,忍不住叮嘱道:“脚下小心。” 王佑君停下脚步,温声道:“不要紧,这路我走得多了,还是很熟悉的。” 大约比昨日多了一刻钟的时间,两人才走出了白雾萦绕的山区范围。 当步出某一条无形界线时,沈有余口袋里原本安静躺着的通信设备,诈尸一般开始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那是因为先前信号屏蔽,而如今突然接收信息。 他伸手摸进口袋,翻出来扫了一眼,不及细看,那厢王佑君已经快速将信息查检完毕,只听王佑君向沈有余说道:“婆婆说她那边事情还没办好,原定今天回来却是不行的了,大概要下周才能全部解决。所以我在想,不如,今天我就送你回去?我想问问你的意见,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沈有余闻言抬起头来,王佑君继续道:“你身上的‘破颅钉’昨天就已经拔除,现在还留在这里,主要还是因为当时听说家主婆婆赶巧就要回来了,所以你便打算留下打个招呼道个谢,是周全礼数,对不对?” 沈有余:“嗯……” 王佑君:“但现在时间错开,婆婆她是暂时回不来的,镇上又出了这些事,人心惶惶。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也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故。所以你现在走了也好,原本这些事情就和你不相干,你不必留在这里,尸妖总不会出八卦镇的,只要你走了,便安全。” 稍微想了一下,若是换做和其他人对话,沈有余肯定要追求一下客套话的表达,但对着王佑君,沈有余就没来这一套虚的,他直接说:“好,我也是这么想,你讲得很对。” 王佑君又道:“我们先将阮家的家主接上,一会儿还要返回山里,这样来回折腾,还是要辛苦你了。” 沈有余说:“这有什么。” 王佑君:“那我先给婆婆拨个电话,有些事情我还跟她汇报。你是不是要向她道谢?一会儿电话里你跟她讲一声也是一样的,好不好?” 沈有余说:“好。” 这一通对话下来,沈有余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他察觉到王佑君这会儿跟自己说话就像是哄小孩,几乎就有一点他同宁宁说话的感觉了。 王佑君一手搭在拐杖上,正要拨通号码,此时,沈有余拦了一下他。 青年疑惑不解地看向沈有余。 沈有余道:“这么早,婆婆说不定还在睡觉。” 王佑君:“睡懒觉是年轻人的权利,年纪大了的人就不会了。” 沈有余想起今天早上的对话,立时回说:“比如说你?” 王佑君经此一提,也才想起和沈有余说过的话,他并不辩驳,只微微一笑,说:“我当然是算上了年纪的人。” 说话间,电话已经拨通,王佑君停止和沈有余的笑谈,念了一句“婆婆是我”,便转头和婆婆低声聊起了正事。沈有余在旁边听着,根本听不懂说的什么,索性低头翻出手机开始回复先前收到的那些滞留信息。 这些信息多是朋友间的闲聊,夹杂着大量群消息。沈有余挑出单人的信息框一一回复了。其中有一条留言是二伯伯问他“破颅钉”的事情解决得怎样,又问他有没有再跟路爷爷联系上。二伯伯再三声明自己有重要事情要讲,如果路爷爷出现,务必第一时间通知他。 至于大灰,倒是只留了一条信息,说是检测虫印的东西已经寄送给念念了,还有就是小顾找着了宁宁身体状况的相关线索,但也没多做说明解释。 除此之外,大灰还建立了一个三人讨论小组的群,把小顾和沈有余都加在了里头。但沈有余翻阅了一遍,讨论小组里什么文字都没有,他不在的期间里,这两位仁兄竟在群里互相比拼发送智障表情包。两货凭借各自海量库存,通过这些自带扭曲台词的图片,居然你来我往的,也能进行交流喊话,实在是匪夷所思的奇葩行径,沈有余也是叫这些丰富多彩见所未见的表情包给开了眼。 他将手机里的信息一条条快速回复过去,那边王佑君谈话也差不多进入了尾声。只听王佑君以一声“嗯”做结尾,简要地概述了一下沈有余的事,在一句“我让他直接跟你说”过后,就将手机转交给沈有余了。 沈有余接过一听,没听见有人说话,只听见一片安静无声,他对手机自我简单介绍了一下,便为“破颅钉”的事向婆婆说了声感谢。 这一串说完又过了两三秒,对面终于有人声回应他了。是道听不出年纪的女声,只能说是明显成年人的声音,但也不像一般上了年纪的老人声线。 那道女声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首先是音调很平,她的话语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再来是词句的隔断方式,断句停顿较多,又长。两样结合起来,婆婆说话总给人一种相当独特的漫不经心之感。 “你,在八卦镇,住得——还习惯么?” 沈有余回答说:“佑君哥很照顾我。” “佑君哥……嗯。”婆婆不知为何,是抓着沈有余话语中的这个称呼,意味深长般的重复了一遍,像是调侃什么,但她并未多说,只点到为止地总结了一句,“这孩子做事,一直都——很让人放心。” 沈有余没话讲了,听了婆婆的话,附和性地笑了两声,没什么含义在里头,纯粹是为笑而笑。 婆婆默不作声地听着沈有余笑,过了一会儿,淡声道:“佑君还在旁边?我还有事跟他讲,你替我叫一下他。” 沈有余说了声“好”,将手机还给王佑君。也不知婆婆那边出了什么棘手的事,同王佑君说了许久,而王佑君后来提及“尸妖”,便又接着商讨了好些光景,总之剩下的下山路途,是全在通话中度过的了。 直到临近山区旅游景区规划的入口处的停车场时,这一通电话才结束。青年挂了电话,“咦”了一声,手中桃木拐杖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他笑着说:“他们已经到了。” 这时节没人来八卦镇,此处停车场里也只孤零零地停了一辆车。 再仔细一看,车旁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棕色复古背带裤内搭米色短袖,可不就是阮家双胞胎兄弟里的弟弟。 沈有余和王佑君一走近,弟弟发现他们,倒是相当惊喜地喊起来:“佑君哥!”反正不识得沈有余。 这大男孩起身站起来。他两手分别系着紫色链绳,其中左手链绳的挂坠是颗小铃铛,所以自然的,他一动,铃铛便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脆响个不停。 王佑君笑着说:“阿秋,你来了。” 阮竟秋在铃铛晃动的声响中,像个小孩子一样扑向王佑君。但他的个头可不是小孩儿,而且在欢喜情绪的感染下,力道完全不受控,他直将王佑君扑得险些摔倒,还是沈有余在旁给王佑君撑了一下才没酿成惨剧。 沈有余:“当心。” 阮竟秋心智不全,专注度有限,能注意到的事物仅那么两三样,所以他没注意到佑君的站不稳,至于沈有余这么个大活人,也完全被他排在忽略的范围内了。他十分开心地冲青年喊道:“佑君哥,我很想你。”又说,“糖婆婆呢?”阮竟秋往佑君身后张望,“她怎么今天不在啊?” 王佑君:“糖婆婆?” 阮竟秋解释说:“就那个每次看到我,都会分我糖吃的婆婆啊。” 王佑君:“家主婆婆今天不在哦。” 阮竟秋闻言,脸上明显露出失望的神色:“明明说好再见面就给我新糖吃的。” “过几天婆婆就回来了。”王佑君温声道,“阿秋,你哥哥呢?” 阮竟秋立刻被王佑君的提问给转移了注意力,他指了指身后车子,冲王佑君一笑,露出标志性的一对小虎牙:“哥哥在车里面。” 沈有余看了看他身后那辆七座的豪车,心想,只有你哥哥么,但这感觉,看这车的大小,好像来了的不止哥哥一人…… 他这边心里刚念完这句话,那厢车门开了。 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下来两个人,这两位沈有余同样是认得的,正是在阮家别墅里见过的管家老伯和生活助理阿姨。 同时,车子后边的自动门车门,也随之缓缓自动平移开了。 车内先露出的,是一双脚。 那双露出的脚很瘦,也窄,瘦窄得几乎带出了一点伶仃可怜的意思,但尺码却并不算小,可以看出明显是男孩子的骨架。 脚的主人十分随意,鞋子袜子并不好好穿着,鞋子早被踢到了一旁,短袜也半截褪到脚心处,布料在脚趾前方拖出一截,几乎掉了。 ——直至车门移动到了尽头,众人看到的,也只是这样的一双脚。因为那个人将座椅放平了陷在座位里,上半身都隐没在半开的车门之后,并看不到全貌。 众人的注视里,脚的主人懒洋洋的一动不动,似乎并没意识到门已经被打开。 管家老伯伯躬身走上前去。 于车门口处,老伯弯下腰,单手握住那人纤瘦的脚踝,将那人的袜子和鞋子都穿好。而那人心安理得的一动不动,等老伯将一切都收拾妥帖,才终于懒洋洋地直起身子来。 这车里头的人,自然也只能是阮君见。 阮家的家主戴着头戴式耳机,眼睛处也遮着一副眼罩。想来他是很喜欢红色的。因为他的耳机主体颜色是红,脸上的眼罩底色也是赤红,他的这些配件使用品,都是以亮眼夺目的红色为主。 不过话说起来,虽然红色都很亮眼,但从整体的装扮来看,其中最为醒目,果然依旧是他戴的眼罩吧。 布料的赤红底纹之上,印有白色的活泼卡通眼睛纹路,那是明显带有孩子气特征的东西。 怎么说呢,这副眼罩给人感觉,和阮君见给人的印象相比,好像还是有比较大的出入的。 大概也正是这种不相符的差距吧,这就使得人们自然而然的,一眼见到他现在这个打扮时,会把注意力集中在眼罩上。不过,接下来若是再仔细一想,似乎这副画有卡通眼睛的眼罩,确实挺合衬他那对孩子气的小虎牙。 明明也还没有褪下眼罩,阮君见直起身子之后,却仿佛能视物一般,稳稳当当地跳下了车。他将眼罩往下一扒拉,挂在了自己脖子上,露出一双黑棕色的眼睛。 迎着阳光,阮君见微微眯了一下眼,唇角勾起,先笑着打了个招呼:“佑君。”目光一转,落在沈有余身上,于是似笑非笑地又招呼了一句,“鱼仔先生也在?” 沈有余:“……” 王佑君看向沈有余,重复了一遍:“鱼仔先生?” 一定是大灰……当时在阮君见面前提了这个“鱼仔”的说法。 阮君见也真是的,鱼仔就鱼仔,先生就先生好了,鱼仔先生是个什么鬼? 沈有余厚着脸皮面不改色反问王佑君:“很奇怪吗?不好听吗?” 王佑君说:“很别致。” 阮君见接道:“何止是别致,而且是令人一听难忘,你说是不是,佑君?” 王佑君忍住笑说:“是。”然后转了话题到阮君见身上,“你先前不是就有你自己过来?怎么昨天突然改主意,将阿秋也带来了?” 阮君见笑吟吟的,他一笑,就露出一对和他弟弟一般模样的小虎牙。 明明是同样的相貌,同样的虎牙特征,可他看起来就显得乖张无比,和他弟弟截然不同。 阮君见一抬下巴:“他缠着要来,闹死要活的,弄得整个家都不得安宁,我有什么办法?” “虽然他傻得跟狗没差,手上链子叮叮当当响得也跟狗铃铛差不多,但我总不能一直把他当狗一样拴在家里吧?”阮君见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浮现笑意。他的笑容因为那一对小虎牙显得甜腻腻,又隐隐带着一点恶毒之意,“狗尚且要遛出来跑跑,更何况是我们的阿秋少爷?——你说是不是,阿秋?” 尸生七诡 他这话刻薄得突然,沈有余在一旁听得怔住。 诚然,有时候损友之间开玩笑,也能讲出这种话,但阮君见这话的对象是他弟弟——他弟弟小时候高烧,把脑子烧坏了,要直接说的话,阿秋弟弟就是个傻子。对着个傻子那么刻薄,已不属于一般的笑闹范畴,而是单纯的羞辱欺负了。 但阮竟秋,是浑然不觉自己哥哥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在这个傻弟弟看来,自家哥哥自然说什么都是好,都是对,所以哥哥问他是不是,他没心没肝乐呵呵地回答说:“是啊。” 此时,管家老伯和阿姨,已经将行李从后备箱抬下来,那是大箱小包的一大摞。 王佑君有点无奈地向阮君见道:“好了好了,别总欺负你弟弟——不是说好这次一切从简么?你带的东西会不会有点多。” 这个时候,阿秋弟弟因为得了哥哥的一个笑脸,便以为哥哥心情很好要跟自己玩,他十分欣喜的,挨挨蹭蹭地往阮君见身边靠。阮君见登时态度十分恶劣地将人推搡了一把,不耐道:“一边去,别烦我。” 王佑君见状低喝了一声:“君见。” 阮君见手上动作一顿,转头冷哼:“你当我乐意搭理他?”这话里的“他”自然指的是弟弟。他说完这一句,接着又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这次带的东西已经不能再少了。和前几次比,这能叫多?谁让你们王家的床都那么难睡?躺上头根本让人睡不着,我没办法只能自己带床品——说起来还是你们的错。” 王佑君:“是呢,阮大家主说得都对,主要是我照顾不周。” 阮君见哼笑一声:“你知道就好,我是体谅你才不计较的。” 王佑君:“是啊,我还要多谢家主大人——阿秋,过来我这边。” 阮君见脸色沉了下去,说:“你管他去死?” 王佑君也不理他,只是朝阿秋招手。阿秋刚被阮君见推了一把,原本还有点失落的样子,这会儿看到王佑君朝自己招手,便又高高兴兴地向王佑君扑去了。 沈有余在一旁总觉得这情形似乎哪儿有点眼熟,不是说吵架的情景,而是阿秋向着王佑君奔去的模样——居然还蛮像先前那条叫做“星辰”的柴犬。 啊……这类比是不是不太好…… 不过话说回来,这对兄弟的相处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场的气氛一时有些冷凝,沈有余看了看王佑君,又看了看阮君见,最后他开口朝阮君见打招呼:“阮先生你好啊,想不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阮君见眉头不自觉地皱起,那股焦躁的神色就这么流露出来,但他本人似乎并未察觉。面对沈有余的招呼,阮君见颇为无心地敷衍道:“嗯,确实想不到。” 沈有余:“不是说要上山吗?现在我们一群人傻站着是干嘛?走吧走吧。” 于是一行人重新出发回往山中的八卦镇。 但—— 队伍气氛很奇怪。 管家老伯和助理阿姨的存在感是几乎没有的,半句话都没有,安静得就像是幽灵。而王佑君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冷着阮君见,虽然仍旧是那副温温和和含笑的模样,但不言不语之中,造成了一种很明显的隔阂。至于阮大家主,则是一直皱着眉头。不过,虽然他也是一语不发,但他的一语不发,和旁的人有显著差异,更像是冰下燃着火,总好像是下一秒要爆发。 这沉默未免太尴尬了吧。 所有人当中,只有阿秋弟弟阮竟秋,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仍旧很快乐。 也不知四下白茫茫的山路有什么好看,但阿秋始终很高兴,一副始终兴致勃勃的样子,左顾右盼之后,时不时就会发出一两声笑声,不过他并不缠着别人说话,仅仅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自得其乐。 伴着阿秋的笑声,这气氛已经不仅仅是尴尬,还混杂着一种难言诡异。 沈有余轻咳了一声,决定说点什么,他抛出一个疑问:“阮先生以前经常来八卦镇吧?” 阮君见闻言,脸上的神色略缓,他说:“不多,也就一年里头两三个月。” 沈有余心想,这叫不多?一年十二个月,两三个月就是近占了四分之一的时间,这怎么能叫做不多? 阮君见回答了沈有余的这一个问题之后,问沈:“我记得你来八卦镇,为的是破颅钉的事。都解决了么?” 沈有余道:“都解决了,佑君哥很照顾我。” 阮君见“哦”了一声,他说:“是吗,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沈有余客气道:“我们俩能成为朋友,还是因为阮先生。” 阮君见:“哈。” 沈有余:“?” 阮君见嘴角微翘,笑容戏谑:“才一天,就是朋友了?当初我在他这里可没这个待遇。” 沈有余:“……” 沈有余心想,这——他是在跟我开什么我不懂的玩笑吗,还是在嘲讽什么? 已经彻底弄不明白这位阮先生是什么意思了,沈有余应付性地笑了两声。 阮君见突然又道:“鱼仔先生,你在我阮家的时候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沈有余:“什么?” 阮君见抬了抬下巴,向前多走了两步。 因为患有耳鸣症,而且是持续性的,比较严重,所以阮君见始终戴着耳机播放音乐,借此来对抗耳鸣的干扰。也是因为这样,他听不清别人说话,一般进行言语交流时,他需要看着人的嘴唇,通过读取对方唇语的方式,来弄懂其他人在说什么。 此时,阮君见走到队伍最前面,然后转过身来。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竟是倒着走——那是小孩子玩闹才有的走法,大人可不会这样。 他目光缓缓一转,重新落到沈有余身上,随即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尖尖。 阮君见这人,身上有一股邪气。 明明长得跟他弟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子,是个眉清目秀大男孩的形容,但他弟弟笑起来像只纯良的白兔,他就不一样了,他比较像是不怀好意的吸血鬼,虎牙一露,仿佛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 沈有余一见他那笑容,就有不大好的感觉。 只听阮君见说:“鱼仔先生,你在我阮家的时候,明明还那么不屑一顾,怎么转头就跟人做起朋友了,这不能吧?” 沈有余因为对方莫须有的指责而一时失语。 阮君见道:“你讲过的这些话,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沈有余:“……我没有不屑一顾。” 阮君见一挑眉,说:“哦。是吗?”轻笑一声,他继续道,“当时我告诉你,我说你和佑君会成为朋友,结果你是怎么回答的呢?你是立刻回答说不可能,还说自己才不会跟这种人有话好讲,不是吗?” 这话冒出来,沈有余惊呆了。 虽然他也无法准确复述自己当时的原话是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个。 这究竟是什么神一般的断章取义?很多事情你能证明它的存在,可是你要证明它的不存在,却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当下这般境况,简直是百口莫辩了,沈有余只能徒劳辩驳说:“我不是,我没有——” 路面并不平整,再前头些的地上有几块石头凸起,眼见倒着走的阮君见,险些就要踩在上头,这时,王佑君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人拽住。被拽住的阮君见垂下眼帘,看了一眼王佑君握着自己的手,然后又瞥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石块,没说什么。 王佑君:“你可稳重点吧,家主大人。” 阮君见“哼”了一声。 王佑君又道:“走路当心。你转过来好好走。” 阮君见一脸不太痛快的表情:“我这样就不是在好好走路?” 不过虽然他嘴上话是这样讲的,但面对王佑君,到底还算配合,最终还是转过了身。 王佑君拄着桃木拐杖,拐杖末端轻轻一叩地面,再次开口之后,他提及的是阮君见先前的表现。青年的语声又恢复成了原本最温和的调子:“好了,堂堂阮家家主,欺负一个晚辈,是很好玩还是怎么样?难道那样很有意思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欺负他?” 阮君见两手抱臂在胸前,嘴角一撇,像是不屑,“再说,他是晚辈,但又能比我小多少?” 王佑君没奈何地叹了口气,他注意到沈有余的目光,于是隔着中间的阮君见,王佑君侧过脸笑了一下,说:“见笑了。” 沈有余听了这句话,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走在中间的阮君见忽然皱了皱眉,道:“你们这里也真是的。” 家主大人单手掩住口鼻,说,“一直都不干不净,这雾也太讨厌了!”他露出很明显的嫌恶神色,仿佛触碰到了什么极为不洁的东西,比雾霾还不洁,“江伯——我的口罩放在什么地方了?你把它拿来给我。” 一旁管家老伯早有准备,只等一声令下,便掏出一副类似防毒面具一般的口罩。沈有余在旁看得暗暗吃惊,心想,这么夸张的吗? 阮君见摆弄着手里的口罩,却并没有立刻戴上,而是问了身旁的王佑君一句:“今年你没吃那个灵木朱果?” 王佑君摇头道:“没有。” 阮君见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说的话是暗含锋芒:“他们居然没逼你?” 这句话问得呛。 王佑君在回答之前有了一个很短暂的卡顿,不过停顿之后,他的声音淡淡的很平静:“他们也是为了我好。” 阮君见嗤笑一声,显然不认同:“说得好听。他们为你好?我看他们是想将你绑死在八卦镇,好给他们王家这辈子都做牛做马。” 王佑君声音略沉:“君见。” 阮君见哼笑了两声:“怎么,我有说错吗?他们许做,还不许我说?” 王佑君加重了语气:“君见,够了。你这些话说得过分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怎么就不许我讲?难道——”阮君见面带笑容地侧过头,目光盯紧沈有余,“——难道是因为今天有个外人在场,所以不好讲哦?” 沈有余:“……” 沈有余心想,我这都是干什么了?怎么躺着也中枪?我都闭嘴不说话假装自己是透明人了,这样还能被阮大家主“拖”出来针对? ——装死不能安生,那这“死”也就没了装的必要。 沈有余呵呵:“就算都是朋友,也分远近亲疏。像我这种对佑君哥来说,当然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远友’了,比不上家主和佑君哥高情厚谊的莫逆之交。所以这地方哪里有我什么份?连‘份’都没有,顾忌也不用顾忌吧?” 阮君见:“哈。” 王佑君脸上难得流露出了一丝微妙的一言难尽:“小沈……” 沈有余立刻道:“看。佑君哥称呼起阮大家主呢,喊的是君见,而我呢则是小沈。这当中亲疏之别,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你说是吧,家主大人?” 直至听了这话,阮君见那副阴阳怪气的气场才褪去不少。阮大家主明显心情好转,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有余半晌,然后是问了一句:“鱼仔先生,你已经去过王家的圣贤祠,那你知不知道灵木朱果是什么?” 沈有余下意识看向另一侧拄着桃木拐杖的青年。 阮君见话中有话,一个问题抛出来,明显带有揭开王家秘闻的意思,只是王佑君显是不想再多说。然而沈有余对圣贤祠里的神木好奇得很,因为那地方极有可能牵扯到大灰。他其实一直挺想再多问几句的,但问话时机总是不大对。此时阮君见自己开启了相关话题,对沈有余来讲无异于瞌睡了想睡觉时,正好有人送枕头上来。 所以沈有余最后还是问了:“这个我晓得。灵木朱果,就是圣贤祠内由神木林结出的红色果实——是这样吗?” 阮君见单手抛了一下手中的防毒面具,笑吟吟的:“不错。那你知不知道,这果子是怎么长出来的?” 结合种种细节和听闻,沈有余心中早有猜测,只是面对阮君见,话不能那么说。 沈有余:“是吸收了散离在空气里的灵气才长成的吧?” 阮君见:“错!” 沈有余:“那就是吸收土里的。” “大错特错!”阮君见毫不客气道,“这个猜测是错得越发离谱了,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思考?” 沈有余装模作样的,表现出一副想不通的样子来:“我不明白。如果空气和土都不是的话,那还有可能是什么?难道是水?” 阮君见道:“你之前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笨?圣贤祠里摆放了那么多的尸体,你都当做没看见?植物扎根在腐尸上头,能长得更加郁郁葱葱,王家的这株神木也是同一个道理,它是扎根在王家历代弟子的尸身上,才能结出对一般人来讲是‘千金难求’的灵木朱果。” 沈有余捕捉到四个字:“千金难求?” 阮君见:“有价无市。” 沈有余:“为什么?” 阮君见:“毕竟是汲取了一个灵修的全部灵力才结出来的果实,虽然中间因为能量转换而存在大量损耗,但也够可以了。普通人吃了能延年益寿,灵修吃了能增进灵力修为。外面想买的人很多,只不过灵木朱果向来都是王家人自己分吃。” 沈有余先前只猜到前半段,万万没想到后面还有一截“自己人分吃”的后续,他着实吃了一惊:“这怎么吃得下去。” 阮君见很无所谓地耸了一下肩:“有什么吃不下去的?” 沈有余:“那都是——” 阮君见打断沈有余的话:“人死了剩下的不就一具肉壳子么?王家的人死了,通过废物利用再造福一下活着的人,不挺好?我倒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抗拒。再说了,又没杀人,又不直接叫你吃尸体,有什么可怕的?” 沈有余微微一个停顿,问道:“阮先生这次来——是为了朱果?” “怎么可能?”阮君见嘴角一弯,那笑意里含着的一点轻蔑并不如何显眼,像花萼之下藏着的细细密密花刺,“我怎么会吃这种‘脏东西’?为了区区几年灵力,平白将自己锁死在八卦镇。这种亏本买卖,我可不做。” 沈有余:“这话我又听不明白了,‘灵木朱果’怎么就会导致吃的人离不开八卦镇?” “因为身体会被神木给‘异质同化’。”或许早有不赞同的看法了吧,被问及这个问题之后,阮君见饶有兴致地给沈有余详细解释了起来,“你在镇上的时候,应该也注意到了,是不是?这个时节,王家稍微有点年纪的人都去了半山之上。” 沈有余自然记得,他还奇怪山下平地上住的怎么只有年轻人。当然,同样令他感到奇怪的,还有那条区分小镇“阴阳”的石墩分界线,以及森然诡异的,蒙着一层湿漉漉薄雾的半山黄墙房子区。 阮君见继续道:“他们是‘朱果’吃得多了,导致最终必须定期在神木圈下的安全区内进行‘排毒’。每年夏天,神木放出不洁的‘雾气’时,这些曾经大量摄入过‘朱果’的人,便要留在八卦镇进行身体清理。这段时间里,他们不得离开神木划分的保护范围,否则就会感到身体极度不适,甚至生不如死,有些人还会选择自残来缓减这种不外显的痛苦。” “听我说到这里,你总该明白了吧?”阮君见似笑非笑的,“吃了‘朱果’之后,为了能够缓解痛苦,就必须要听话。你看我像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吗?” 沈有余:“当然不像。在刚刚说的这件事情上,我有一个问题还想问一下——” 阮君见:“什么?” 沈有余:“就‘朱果’吃不吃的这件事,八卦镇上的大家仍旧是有选择权的,对吗?你看佑君哥选择不吃,也可以到现在都一直不吃。” 阮君见“啧”了一声,说:“你不吃,他们就一直烦你,烦到你吃为止。所有人都说你应该吃,那你又能坚持不吃到什么时候?” 这问题就是要看个人了。 如果你够倔,说不吃就不吃,那其他人也拿你没奈何。 但这样回答的话,接下去肯定会吵起来的吧?沈有余并不想让对话因此陷入争吵之中,可也不认同阮君见的观点,确实这时候是有更高明的回答方法的,能够避免争吵,又能随后温和地表达自己的观点,然而沈有余对着此时的阮君见并不想那样说。他用一种很模糊暧昧混沌的措辞,以微微拖长了的语调说:“这个嘛……” 王佑君:“其实,君见想讨论的,是一种氛围的力量。” 此一句话的介入确实恰到好处。 沈有余偏过脑袋,看向青年,一声上扬声调的:“嗯?” 王佑君:“有时候一个人做出选择,或许并不是出于本心,而是源于一种身边‘氛围’的侵蚀。但他本身并没有意识到,而是将这当做自己的决策。这当真是他自己的决定?周围的环境会施加压力,处在其间,很多时候你会觉得,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如果眼前只剩下唯一的‘选择’,选择了这个‘选择’的举动,是叫做选择吗?” 沈有余:“所以你遇到了这样的情况?” 王佑君:“也不是。” 阮君见冷冷插话:“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王佑君笑了一笑:“说到‘氛围’这个事。我们王家的年纪小一些的小朋友,都是很积极主动要求吃‘朱果’的。” 沈有余:“我想听你说说其中的细节。” 阮君见道:“这有什么好细讲的。不就是小孩子间互相攀比,想凭着‘朱果’精进灵力来变得比其他人更加厉害么?” 王佑君:“我要说的,是其中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从小很优秀,在器修方面很有天赋,他一直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在展开后续故事之前,我要先说明的是,食用‘朱果’的年纪是有限制的,年龄太小的小朋友不能吃。” 沈有余问道:“所以你说他很优秀,而且还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莫非,这些都是那群小朋友在食用‘朱果’之前的事?” 王佑君:“不错。后来过了‘禁食’的年纪,大家服用‘朱果’,偏偏这个孩子不吃。这孩子会这样做,也没别的理由,只是他单纯认为,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该要,而灵力也是这样的存在。他觉得,想要更多的灵力,就应该自己修炼,靠外物进补是件不对的事情。” 沈有余:“那后来呢?其他小朋友都比他厉害了?” 王佑君:“是的,他从原本的第一,变成倒数第一。虽然其他小朋友都比他厉害,但他没有感到失落,而是觉得自己更应该努力。他一直很努力。我们镇上,所有修炼灵力的孩子,都会统一被编入灵修班进行上课教导,按照岁数进行分级,等到修完基础的灵修课程,就是器修进阶课,老师会教导孩子怎样去炼器。这个孩子第一次炼器,就因为灵力不足而失败了。” 沈有余:“按照灵力强度排班不是更合适?就算都是按照岁数来分的,但有人如果课程跟不上,那也只能留级了吧?” 王佑君微微一笑:“可是这个孩子很努力,每次卡在险些留级的当口,他总是能够顺利升级继续修下去。” 沈有余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跟着又问:“这后来他怎样了呢?” 王佑君:“他一直这么保持着‘吊车尾’的成绩待在器修的授课班里。有一天,上课的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让大家自己制作一样灵器。他和他的同班同学相比,灵力显弱,而制作灵器,是需要足够的灵力去锤炼才能制作出一样好的灵器。这样的情况下,他要跟上大家的课程是件很吃力的事。不过,他很优秀,即便灵力差了一截,他花费心思钻研,最终还是做出一件很讨巧的灵器,以技巧弥补了灵力上的不足。” 沈有余:“这样不是很好么?他很聪明。” 王佑君:“但上课的老师认为这属于投机取巧,是不对的。” 沈有余:“老师拥有这种观点,根本就是个不知变通的老古板了。” 王佑君:“虽然当时老师也不是故意为之,但到底还是打碎了这孩子做出的第一件灵器。” 沈有余:“这孩子很伤心?” 王佑君:“是,他很伤心。所以之后他选择吃‘朱果’,因为不想再看见自己第二件制作出的灵器被打碎。但,吃了朱果之后,又闹出很多事端。他原本是吊车尾,一下子名列前茅,原本趋近稳定的名次排布被打乱,这孩子作为一匹黑马,被其他小朋友给敌视孤立了。” 沈有余:“可他本来就是很厉害,这件事大家不都该知道?” 王佑君:“人们总是健忘。或者说,乐于选择性地遗忘。” 沈有余:“你很反对‘朱果’,是不是?” 王佑君摇了摇头:“怎么说呢。我认为,‘朱果’不是不好的东西,它是一件来自王家祖辈的馈赠,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对后代未来的祝福。但很多事情是不可控的,就像一束光投射而下,它被空气里的灰尘数度反射,最终抵达我们眼中,早就被扭曲好几回了。” 阮君见在这时一脸不悦地截断道:“你们都在讲什么?能不能好好说话,说明白点?我在旁边根本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王佑君:“我们只是随便聊一聊。” 沈有余:“并没有打哑谜——我现在是在想,佑君说的这个人是谁?” 王佑君:“所以对于这个人,你的猜测是他并不是我?” 沈有余笑道:“大多数人讲起故事来,如果是以‘有一个人’作为开头,那么通常说的都是他自己。但你不是,至少这次不是,很多细节都对不上,不过,这也可能是一种故事讲述的扭曲。” 王佑君也笑:“确实不是我。” 沈有余:“那——你说的这个人,是佑满吗?” 王佑君:“为什么这么问?” 沈有余:“倒也没为什么,仅仅是一种直觉,可能是错的,我并不能肯定。” 王佑君点头:“不错,我故事里说的人,确实是佑满。” 阮君见:“喂!” 这一声“喂”很有情绪特点,王佑君和沈有余一并看向出声的阮君见。 阮君见十分不耐烦的,一边拿着口罩往自己脸上戴去,一边说道:“你们还有完没完了?讲故事都没个停的?不快些走去八卦镇吗?” 因为阮君见耳朵受损,所以他并不是“听”人交谈,而是“看”人交谈。偏偏他又非得站在王佑君和沈有余两人之间,所以当王、沈二人对谈时,家主大人他若要兼顾明白身边两人的对话,就非得是左右来回切换着看。 而一旦王沈两人轮流快速说短句子,那阮大家主的姿势可就“很好看了”,是跟疯狂摇头没差,这一点阮君见自己有意识到——堂堂家主,就为了听人说话,弄得跟中了邪似的狂摇头,这还要不要形象了?不过他若是站在最右边,或是最左边,这情况又还好说,但他偏偏是不肯放弃中间站位的,于是只好不乐意身边两人说太多话。 一行人回往八卦镇,但这一趟他们的脚程并不快,毕竟拖着大箱小箱。路上沈有余看着老伯一个人拖着那么多东西,下意识想帮忙,但出手前心中权衡了一下,最终是没动手。 江老伯看起来很轻松,似乎并没觉得如何负累的模样,这是其中一大考量。再者,他贸贸然出手,很容易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然后把气氛搞得很尴尬,到时候弄得在众所有人都不快,就很不好了。 沈有余看着江老伯和阮君见,开始考虑一个问题。像是这样非得聘请管家的情况,雇佣方在选择的时候,是不是更该细究一下?比如,应该找寻一个和自己年龄差距不大的人?是不是这样会比较好一点。不然吧,譬如现在,阮大家主和他的管家互动起来,就很像是“不知尊老为何物的娇纵过头大孙子”和“过度溺爱孙子没有底线分寸的老大爷”。 到了八卦镇,王佑君说明了沈有余今天就要离开的安排,阮君见一听,脸色稍霁,他摘了口罩说话,对着沈有余姑且也算是和颜悦色了:“今天就要走?你手机给我。” 然后劈手夺过沈有余的手机,往里头输入了一串号码,阮君见道:“别的可能也帮不了你什么,但以后不管是杀人放火只要你有仇家都可以找我,我给你打六折怎么样?” 沈有余心想杀人放火真的不需要好吗,他干笑两声:“哈哈哈,谢谢你了。有需要我一定联系你。” 阮君见“嗯”了一声,而后向王佑君道:“没把我安排到别的住处去吧?” 王佑君温声道:“自然。还是你住得最习惯的那一间。” 阮君见说:“那好,我是只喜欢那个院子的,别的我都住不习惯。我有许多东西要整理,先走了。” 他这样说完,摆了摆手,便带着管家老伯和助理阿姨离开了。一看就是来了很多次,对着八卦镇地形很熟悉的模样,都不需要人领路。而阮君见的弟弟阿秋还没反应过来,进了八卦镇后,这位弟弟就闷头在地上捡石头玩。 王佑君提醒道:“阿秋,你哥哥要走了。” 阮竟秋迷迷糊糊“啊”了一声,抬头一看,眼见阮大家主都已经走出好远一段距离了,他赶忙丢了手中的石头,急急忙忙地追着自己的哥哥跑去,他一边跑,一边一叠声地喊着“哥哥”,远远的,还能听到两兄弟的对话—— “哥哥哥哥哥哥——” “别吵。” “哥哥,我们去哪?” “去住的地方。” “我不喜欢住这里,哥哥,这里有怪人。” “爱住不住。你不喜欢就滚回家,别跟着我。” “哥哥……” “吵死了。” “可是哥哥,真的有怪人,还会模仿我说话。” “人怪一点怎么了?又不会吃了你。” “哥哥——” “你跟我出来,听是不听我的话?我要你立刻闭嘴,不许再说话,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哥……” “闭嘴明白了吗?” “……” 眼见人都离去,再听不到对话声,王佑君道:“君见就是这样的,比较孩子气,刚才如果他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我代他向你道歉,你别往心里去。” 沈有余说:“我知道。” 王佑君一笑,又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吃完中饭?” 沈有余说:“好啊,我下午再走,反正机票什么的我都还没买。镇上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有很多要忙的吧?他们肯定都在等你,你快些去好了,我有神木令,尸妖不是怕这个么?我一个人也没问题。” 王佑君思量了再三,说:“以前是这样。但毕竟也过去好几年,或许它不那么畏惧神木令是可能的。我跟佑满说过,让他差不多这个时间点来接你,至少,等他来了之后,我再离开,总归也不差这一点时间。” 沈有余闻言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好一叠符纸。 王佑君一怔。 这符箓黄底红字,正是宁家出品,而且是出自小表弟之手,也就是那位被人议论的宁家年轻才俊,“拼命三郎宁长豫”。 沈有余笑着说:“这样,自保还是没问题的,对吧?” 王佑君仔细审视了一番,评估说:“确实是没问题。” “这不就结了。我在这里等佑满,你尽管去做你自己的事好了。”眼见王佑君沉吟未动,沈有余“噗嗤”笑了出来,他说,“我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不用这么呵护吧?被人这么对待,我还有真不大习惯。” 王佑君听到这里,也笑。 话至此,他不再勉强,只叮嘱说:“既然这样,那我先走了,你一切小心,。” 目送王佑君离开,片刻后,沈有余对着身边的空气呼唤小朋友:“宁宁?” 隐了身形的宁宁没有立刻回复,是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回握了一下沈有余的手。 虽然看不见对方,可是凭借这一个简单的动作,沈有余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小朋友的情绪变化,他问:“怎么了?” 但他和宁宁此时要交流是有困难的,这对话还没进行下去,远处有铃铛声渐响,是由远及近地渐渐逼近了,沈有余立时不再问宁宁,只抬头循声望去,便瞧见一脸焦急的阿秋。 不动明王的链子叮叮当当,阮大家主的弟弟阿秋跑得又急又快,他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喊着:“哥……哥……”这孩子奔得太急,虽然最后一个疾步在沈有余跟前刹住了,不过仍旧是因为冲势太猛,导致整个人直向沈有余怀里扑来。 当下,沈有余一语不发,抬手“啪”的一下,就将手中符箓贴在了阮竟秋的眉心正中。 尸生八诡 当下,沈有余一语不发,抬手“啪”的一下,就将手中符箓贴在了阮竟秋的眉心正中。 同时这一贴之举,是正正好挡住了阮竟秋的冲势。 而阮竟秋被这么重重一拍脑门,登时“啊”的轻呼一声,踉跄往后退了两步。他捂住脑门,气还没喘匀,是茫茫然地将脑袋瓜上的纸符撕下来:“哥哥,你做什么?” 沈有余说:“我在分辨。” 阿秋撕下符箓,抓在手心里,低头仔细看了看。这孩子的注意力向来很容易被人带跑的,他观察着自己握着的纸符,好奇地询问:“分辨什么啊?” 沈有余笑道:“我在分辨你是不是一个好孩子。” 阮竟秋已经彻底被沈有余给带偏话题了,因为需要思考眼前问题,所以他彻底忘了自己跑回来的目的,此时此刻,他反而跟沈有余探讨起来:“我是个好孩子吗?” 沈有余说:“你是好孩子。”又道,“阿秋,你不是跟你哥哥走了,怎么又回来?” 阮竟秋一呆,他被这么提醒,才想起自己要来干什么。 不过,他的动作很奇怪,先是左右张望了一番,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但是没找到,然后才将手伸出来。只见阮竟秋手掌向上,左手腕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丁零当啷响了两声。这孩子一看就是从小到大不干活的主,整只手都很柔软,他就这么手指微微蜷着,向沈有余做出一个讨要的动作:“哥哥能还我么?” 沈有余完全没反应过来:“还什么?” 阮竟秋说:“哥哥把阿香还给我吧。” 沈有余不明所以:“什么阿香?” 阮竟秋道:“阿香就是阿香啊,不是什么阿香。” 沈有余当真是不晓得阮竟秋在说什么,一时无话。而阮竟秋见沈有余不言不语,以为是不肯将“阿香”还给自己,当下慌张起来,一把抓住沈有余的手:“哥哥,阿香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这样偷偷抓她走是不对的,还我好不好?”说完了,也不知是说话习惯还是怎么的,又接下去不住地道,“哥哥我求你了,你把阿香还我,我做什么都可以。” 阮竟秋说话没头没尾,沈有余哪里能弄明白讲得是什么事情,但看这弟弟确实急得不行,他只能出言安抚:“先别急。”听说阮家双胞胎里的这位弟弟,心智一直停留在小孩子的岁数上。很多时候跟小孩子沟通,需要诱导,需要用一个个问题去把事情问出来。沈有余拍了拍阮竟秋的肩,温言问道,“不着急,你跟我讲一讲,阿香是什么样子的?” 阮竟秋:“很好看的样子。” 沈有余:“……” 沈有余先是觉得很好笑,但稍后琢磨了一下,又感到整件事十分惊悚诡异。他试探着问:“你说的阿香,难道……是个人?” 阮竟秋闻言,不住点头。 沈有余一怔。这上山来的时候,有哪些人一并前行是清清楚楚的事,只有他、佑君、阮家的一对兄弟,还有那生活助理阿姨和管家老伯,怎么还有可能再多一个?沈有余问:“你说的阿香,不会是你家助理阿姨吧?” 阮竟秋摇头否认:“不是的。” 沈有余:“总不会是你家管家伯伯吧?” 阮竟秋拼命摇头。 沈有余:“那你是在逗我玩吗?” 阮竟秋摇头摇得太厉害,一时没停下,所以多摇了好几下。沈有余这样问他,他先是惯性摇头,随后用手扶额,总算停下了,但神色是一副险些晃晕了的模样。他问道:“哥哥,什么是逗你玩?” 沈有余正要开口,然而那厢阮君见突然面上一喜,只见这弟弟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沈有余的右侧空气,是大叫了一声:“阿香!” 叫完了他伸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明明空中一无所有,但阮竟秋的姿势却像是抓着了什么,他十分惊喜地向沈有余道谢:“哥哥,谢谢你把阿香还我,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沈有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望着阮竟秋没说话。这弟弟先是眉开眼笑地对着空气喊了两声“阿香”,然后又转过脸来,一脸欢喜地伸手拽住沈有余的衣服。 当下两人便挨得极近,完全越过了陌生人说话的距离界限。因为阮竟秋一副人畜无害的天真无邪模样,沈有余完全不设防地被拽了过去。他以为阮君见是要跟自己说什么悄声话,结果压根想不到,对方贴近之后,竟然在他左脸颊上落下一记亲吻,还发出了极为响亮的动静声。 沈有余:“……?!” 什么鬼? 沈有余惊呆,眼见对方亲了一下没完,居然还要再亲第二下,他二话不说掏出符箓直接“啪嗒”一下封住阮竟秋的嘴。 顺着这一推冲之力,向后退了一大步,沈有余反手擦了擦自己被亲过的脸,语气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有些严厉:“你做什么?” 沈有余的长相极为特别。他的眼睛是双眼皮,眼窝略有些深,眼睛形状走势是尾稍向下垂,是个下垂眼的模样。下垂眼通常被人称呼为是“小狗眼”,因为看起来特别温柔无辜无害。这样的眼形搁在女孩儿身上,通常是楚楚可怜的形容,搁在男孩儿身上,也是很好欺负的代表形象。沈有余长了那么一双眼睛,但给人的感觉,却又和同类眼型之人相差巨大,大抵全因他的眉型生得更为特殊。 他是天生细长挑眉,眉峰走势凌厉,眉头偏低,是压眼的形状。这样无辜的眼型配上盛气凌人的眉型,形成了沈有余个人极为特殊的一种气质。 当他含笑的时候,在旁人眼里看来,确实是个很无辜的模样,“下垂眼”带来天然优势,也难怪他胡说八道时总有人信。因为从表象来看,他就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卸下心房的那一类型。但他眉型生得十分特别,是细长挑眉,且压眼,总结来讲就是会显得很凶,而且是“无辜纯良”下垂眼也挡不住的侵略气息。平日里笑着时还不显,然而一旦沉了脸色收起全部笑意,他整个人就会彻底大变,意外盛气凌人,有种相当不好惹的意思。 此时沈有余脸色一沉,阮竟秋孩子心性,一见之下就被彻底吓唬住了。 阿秋撕下嘴上贴住的符箓,惴惴不安里显得还有些委屈,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生我气了?” 眼见阮竟秋跟只受惊的大白兔似的,沈有余脸上神色渐缓:“不是,只是刚才被你吓到了。你没事亲我脸做什么?” 阮竟秋说:“我是想谢哥哥。” 沈有余:“如果想谢,讲一声谢谢就够了,用不着亲的。” 阮竟秋思考了一下,说:“原来你跟我哥哥一样,都不喜欢被亲。” 沈有余重新笑道:“你感谢人的方式真特别,是谁这样教你的?” 阮竟秋说:“是妈妈!要谢谢别人一定要亲亲。” 先前沈有余看阮竟秋一团孩子气,也没什么直观感觉,此刻贴近站到一处了,他才发现阿秋“弟弟”居然跟自己差不多高,甚至比自己还高出那么一截。他回想了一下,之前他都没看见阮家这两双胞胎兄弟并排站立的模样,此时只记得阮大家主站在自己身边时,那高度是比自己矮了近一个头。 家主大人长得有些矮了,可弟弟是很高的。结合阮竟秋语句,看来阿秋弟弟为了感谢自己哥哥,以前还惯例亲过几下。如此的话,弟弟肯定是要低头甚至微微躬身才去亲的脸吧?那依照阮大家主的脾气,还不得暴怒? 沈有余想象了一下,觉得很好笑。他问阮竟秋:“你亲你哥哥,他岂不是要很生气?” 阮竟秋一派天真,回说:“是啊。” 沈有余:“他该不会动手打你吧?” 阮竟秋答道:“哥哥要打的。”这弟弟没有心机,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他甚至还十分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给出了一个更具体的补充答案,“有三次。” 沈有余心想,居然真打? 他好奇地看着阮竟秋:“那你会不会很生气?” 阮竟秋摇头:“我不。” 沈有余问:“为什么?” 阮竟秋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是我哥哥呀。” 他答完,凭空做出了一个抱住什么东西的动作,可是,做出这样举措的阮竟秋,手上又是什么都没有的。阿秋高高兴兴地向沈有余道别:“哥哥,我和阿香走了。哥哥再见!” 沈有余也笑着向阮竟秋挥了挥手。待对方离去,他掉转过脸来,问身边的宁宁:“刚刚是你捉了别人的‘阿香’,是不是?” 灵修手段各异,阮竟秋所在阮家总归是虫修世家,就像在六尺村虫墓事件里,方老头驱使的“南海蝴蝶”那样,这孩子想必也有一些自己的手段,大约也养了什么“虫煞”,还给起了个小名叫做“阿香”。 隐了身的宁宁不发一语,沈有余想着也不是大事,小朋友之间的玩闹罢了,也没再多问。之后倒是万事太平,没出任何意外,他提防的尸妖并没有现身。再度见到佑满,佑满话不多,两人并肩行走,一直沉默总显尴尬,沈有余想起先前王佑君说的,找话闲聊道:“别的同学暑假都在外面玩,你却要待在镇上,会不会羡慕人家?” 佑满想了想,说:“我本来也更喜欢在家里待着。” 沈有余:“接待人的工作那么无聊,你不会觉得闷吗?换我在你这个年纪,一定是很不乐意的。” 佑满说:“因为我们是主人,接待客人是应该的,对不对?而且——我也想帮助佑君哥,只要能分担一点,就算是一些在其他人看起来很琐碎的小事情,我也很高兴。” 沈有余笑道:“你确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佑满脸皮薄,被人夸奖了就脸红,他不大好意思地将脸侧回去,说:“是应该做的事而已,也没什么值得夸的地方。” 中午用餐,沈有余不曾见到王佑君和阮家的几位,直到下午离去,青年另换了一身厚重衣裳来送他。王佑君道:“以后有事,不要犹豫,直接联系我就好。” 沈有余:“无事难道不能联系吗?” 王佑君一怔,旋即笑道:“怎会,你多联系,我开心都还来不及。” 沈有余说:“你说过,要帮我找办法消除眼睛底下两点倒霉红痣,这是大事,可绝对不能忘。” 王佑君微微一笑:“这个自然,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安心等我电话。” 挥手告别佑君和佑满,沈有余带上宁宁离开。同来时一样,他自己查找交通路线去往机场。巴士一摇一晃地缓缓驶离,车上的人很少,沈有余昨日来时没觉得如何,今天却明显感到很不舒服,并且这不舒服还伴随着一股十分莫名其妙的郁闷情绪。 他下意识抓住宁宁的手。 说来奇怪,这样一来,那种不适的感觉立刻消退了。 虽然此刻宁宁是隐身状态,沈有余也不知宁宁有没有在看自己,但他还是冲宁宁所在位置笑了一下,然后他把手翻转过来,将宁宁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上。 小朋友的手是小小的,小小的一只。那只看不见的小手原本五指微微蜷着,但过了一会儿之后,将手指打开了。两人的手掌心贴合在了一起,如同往常一般,小朋友的温度有点低,沈有余心中暗想,这小手触碰起来还真像一只小海星。 下了巴士,再转飞机。 当然,沈有余照例还是给自己买了两张机票,一张他自己坐,一张宁宁坐。飞机上,其实飞机飞行得并不稳当,很难叫人酝酿出什么睡意,而他本人今日也并不觉得如何劳累,但最后,沈有余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次,他做了一个梦。 老宅,青绿的树木。阳光,斑驳的影子。鱼池,红色的锦鲤。雨夜,白色的蝴蝶。 还有—— 还有一个人。 那人抱着被旧报纸裹住的盆栽,看起来和沈有余现在差不多的年纪。打卷的白色短发,低垂着眼帘。面上神色很淡漠,没有什么情绪的模样,冷冷淡淡的,让人不知道他是喜是怒,是乐是愁。 师父…… 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的称呼。 在这一日短暂梦境当中出现的,是那位如今在沈有余记忆里,不曾留下任何回忆痕迹的师父。 尸生九诡 “师父你看到我发你的照片了吗?这里不亏是名山大川,还是很好看的。” “嗯。” “师父我给你寄了礼物。” “好。” “你都不问我给你寄了什么吗?” “嗯。是什么?” “不告诉你。谁让师父你根本就不好奇,问也不是诚心问的,我不跟你说了。” “……” 梦里似乎也是同样的夏日时节,热气蒸腾成一股灼浪,蝉鸣声拟出了浪潮的声响,斑驳的树影里,他在给人打电话。心情很雀跃,也很不高兴。 这是梦境片段之一。 整个梦近乎杂乱无章,由许多碎片画面组成。不过,大多数仅仅只是意义不明的图像记忆而已,并不能连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这是记忆开始复苏的征兆,很混乱,只有中间一小节是明晰的。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正在下降。请您回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将座椅靠背调整到正常位置。所有个人电脑及电子设备,必须处于关闭状态。请你确认您的手提物品是否已妥善安放……” 飞机上响起将要着陆的提示音,沈有余张开眼睛醒过来。 梦里那股雀跃,但又因画面混乱而逐渐变得混沌的情绪,一直延续到了醒来之后的现实之中。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偏头看身旁的宁宁。小朋友隐了身形自然是看不见模样的,沈有余吐出一口气,低下头,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下飞机,取完行李,离去之前又去了一趟洗手间。再出来时,沈有余身边多了一个白色卷发的小孩子。两人回家还是选择“的士”,在排队等待出租车之际,沈有余向宁宁道:“刚刚在飞机上,我睡着了,做了个梦。” 小朋友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极黑,也极清澈。 沈有余摸了摸小朋友的小卷毛:“我梦见我那个师父了,大概我的记忆也快恢复了吧。” 小朋友不语。 “整体的没想起来,只想起一些片段,但很有意思。”沈有余悠悠地回忆,“我梦见我出去玩,途中给寄了些当地特产回家。旅游地的特产是写毛笔字用的湖笔,当时旅行花费时间挺长,我人还在外头没回家,寄的东西倒是被签收了。签收的人是师父,他收到东西之后给我留信息说,好吃的,十分清甜香软。我就在想,一支笔怎么还就好吃起来了?结果电话回拨过去,发现师父收错快递。” 沈有余讲到这里,忍不住要笑:“隔壁人家的黄桃罐头送错地方,他没细看,直接签下。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那半箱黄桃罐头都被师父吃完了。师父本来就很爱吃水果罐头,尤其爱黄桃,当时居然还剩半箱,已经是很克制。” 小朋友默然。 沈有余说完这一节,兀自笑了一会儿,笑完了,他又顺手捋了捋宁宁小朋友的头发。小孩儿沉默着一语不发,沈有余说:“感觉你对我讲的这件事,一点都不感兴趣。宁宁,你知道你同我那位师父很像吗?不止是长相,感觉也是。虽然年岁上差异很大……但,有时候我怀疑,你们或许就是同一个人。” 宁宁:“……” 小朋友摇了摇头。这孩子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冷,而且和平日里的冷淡有所不同,这次明显掺杂着抗拒抵触的意味。 沈有余叹气:“不是就不是吧。”他说,“但我要再问你些其他事情,你又不会告诉我的,是不是?算了。走吧,我们回家。” 一路无话,沈有余闭目心中多有思虑。到了家,他将宁宁留在餐厅,同时还给这孩子开了个黄桃罐头,做完这一切,他便去大灰房间找大灰说话去了。 家里的这些水果罐头,全是沈有余买回来的。事实上他自己从来吃的不多,但每次买食物,他总要买些大量的黄桃罐头。这些罐头最后绝大多数都进了大灰的肚子,还有一些因为吃不完而过期被丢进垃圾桶。 长此以往,大灰有时候会抱怨:“鱼仔你有病啊,买那么多又吃不完,这不是浪费?” 每每这个时候,沈有余都会呛声回去,说:“也不看看最后这都谁吃的?某人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大灰:“干嘛,你要吵架吗?” 沈有余呵呵:“到底是谁先找架吵的?” 眼见对话朝着越来越幼稚的方向奔离,在场的路爷爷连忙出声:“好了好了,不吵了,别吵了。这些水果罐头我喜欢,我吃。你们两个小孩儿真是的,火气那么大做什么,都坐下来,坐下来。” 沈有余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黄桃一箱接着一箱买回家,事实上自己也不爱吃,但好像是惯性使然,每次总要买一点,不然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他想自己可能小时候很爱吃,长大了没那么喜欢,只是买习惯了,所以爱囤积食物。 如今看来,会否这一切并不是如此呢?也许,这些黄桃罐头并不是他买给自己的,而是他买给其他人的东西。即使已经不记得对方,但这种购买习惯,还是延续渗透到了长大之后的岁月里。 沈有余这样想着,推开了大灰房间的门。里头大灰听到动静转过来一瞧,看见陡然出现的沈有余,吓了一跳:“鱼仔,你回来怎么门铃也不按,一点声音都没有,跟做贼似的?” 摸出口袋里的钥匙,往空中一抛,又伸手接住,沈有余说:“我有钥匙,还按什么门铃?” 大灰望向沈有余的手,略微一怔:“你?怎么回事?你的绷带怎么又缠上去了。” 沈有余:“说来话长,我到时候再跟你讲。对了,灰灰,小顾找到线索了?” “是,他大概找到了,但还不确定。”说着,大灰朝沈有余身后张望,“宁宁呢?” 沈有余:“我让他在餐厅吃黄桃罐头。” 大灰喷了:“我的天啊,你让他吃这个?鱼仔你对黄桃罐头还真是执迷不悟啊。这‘积灰’罐头你自己不吃,我和路爷爷吃了那么多年是彻底腻了,吃也吃不下去,现在你总算找着个人能帮你再吃了,是不是很高兴?” 沈有余说:“这个么……” 大灰:“先前忙得不行,奔来跑去是将黄桃罐头都忘了吧,你现在有闲工夫整这些,看来王家一行收获还可以,‘破颅钉’是解决了?” 沈有余两手抱臂在胸前,似笑非笑的:“收获颇丰。不过,虽然我脑子里的‘破颅钉’是拔除了,但那些记忆还没找回来。话说回来,‘破颅钉’的事情还是其次,在王家,我听了不少故事,每一个都很有意思,比如,以前在圣贤祠内神木林当中发生的事情,那可是相当精彩,你没来是可惜了,不然我趁现在给你讲一讲?” 大灰:“……” 大灰:“免了。王家的事,我是没兴趣的。刚刚我就是检查一下宁宁是不是跟在你后头,毕竟,有些话不好当着他的面讲。” 沈有余:“小顾怎么说?” 大灰道:“你家宁宁,是个死灵。” 沈有余不予评价。 大灰:“你看起来完全不意外?” 沈有余:“宁宁什么情形,你都知道。如果硬要说他是活人,我也难以相信。对我来讲,知道他不是活人,是“信息分界岭”,至于后头的,他的存在性质具体是什么,倒也无所谓了。” 大灰:“‘中阴身’这个说法你知道不?” 沈有余:“‘前阴已谢,后阴未至,中阴现前’——这个说法,我记得在六尺村去往虫墓之前,狗哥有讲过的,是形成鬼煞的前兆,对吧?” 大灰点头道:“是这样没错。死者断气,本该直接去往阴间酆都鬼城投胎,但有一些人,会因为憾恨怨念而桎梏人间,形成肉眼不见的‘中阴身’。‘中阴身’是个过度状态,通常恨意不够强烈的,结成‘中阴身’不出三天就散了,而感情浓烈满心怨恨的,则会催生转换成‘鬼’,进而变成‘煞’。‘中阴身’有一点很特别——小顾指出来,即便是拥有念念那样‘灵目’的人,也看不见。” 沈有余听到此处,顺着大灰的话接下去说道:“而念念自己也讲了,她早些时候只能偶尔看到宁宁,而且还很模糊,所以,你们借由这一特点,推断宁宁是‘中阴身’?” 大灰拍了一下手,说:“就是这样。小顾觉得,宁宁应该是‘中阴身’的一类变种。你之前不是做过一个类比吗,将世界上的所有能量分成,‘正’、‘负’、‘中性’。鬼煞是‘中阴身’吸取‘负能量’变成的,而宁宁则是吸取‘正能量’变成的。像这种情况,虽然很少,但以前也有先例可以考察到,正巧小顾翻阅书本查到了——类似宁宁这样的存在,在通灵界,被统一称呼为‘死灵’。” 沈有余不语,半晌之后,叹了口气:“虽然知道宁宁是‘死灵’,可是,好像也没太多用处。对了,宁宁他离不得我太远,念念说,我和他之间有‘线’牵着。这事,你有没有问过小顾?” 大灰答道:“问了,但是小顾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能猜测,或许,你身上有来自于死者的重要遗物,而且是被炼化过的。” 沈有余愣住:“死者遗物?” 大灰道:“是特别私密的物品,来源于死者身体上的一部分。譬如说,心头血、骨灰、头发……” 谁身上会带这些?沈有余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他立刻回说:“我身上绝对没这些东西的。” 大灰一本正经地看着沈有余:“当然,我知道。本来么,死者遗物什么的,只是其中一个可能。在这件事上,小顾也摸不准的。但关于宁宁的‘死灵’状态,有一个拥有极大可能性的猜测说法,说出来可能会吓你一跳。” “喂喂喂。”沈有余笑道,“卖关子也适可而止吧。” 大灰一敲身旁的桌子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宁宁没死。” 尸生十诡 “你说……什么?” 沈有余听到这个答案,愣怔住了。 大灰道:“你没听错,宁宁他可能没死。” 沈有余:“这——” 大灰说:“虽然不知道宁宁跟着你的原因,但对于这孩子自身的状况,小顾倒有一些推论。‘中阴身’介于生与死之间,这种情况不常有,很难有,但在很多人们描绘编造的故事里,都会出现‘中阴身’这个情形,只是人们用别的词汇代替,比如说,一些灵异故事讲的‘灵魂出窍’,其实指的便是变成‘中阴身’的这个状态。” 沈有余错愕异常,以至于脑子里一片空白,反而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大灰说:“死后的‘灵魂出窍’,只可能出现‘负面’的转变。唯有完全模糊生死边界的,也就是那类与肉身还保有联系的‘灵魂出窍’,才有可能形成‘死灵’。换句话讲,就是□□没死变成了‘植物人’,而意识魂魄脱离了壳子,又接触吸收‘正能量’的‘灵力’,才有可能变成宁宁那个样子。” 沈有余喃喃重复着:“灵魂出窍……”他念到此处,忽然打住,是开口问道,“‘植物人’都会变成死灵?” 大灰摇头:“你是吃惊得傻了么,怎么问出这么傻的问题?‘植物人’可不等于‘死灵’,这样讲吧,死灵是‘植物人’的真子集,又不是每一个‘植物人’都会‘灵魂出窍’的,虽然活着‘灵魂出窍’的下场就是肉身变成‘植物人’。只有满足一定条件的‘植物人’,才会变成‘死灵’。” 沈有余也不接这茬,只是皱眉思考着什么。 大灰上前一拍沈有余的肩膀:“朋友,你在想什么?” 沈有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声音倒还是带笑的:“这个你也要管?” 大灰问道:“宁宁和你师父之间的关系,你有想过吗?” 沈有余顿了顿,才回答说:“我想过。” 大灰拍了沈有余的肩膀好几下:“宁宁和你师父长得完全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一个是成年的样子,另一个是未成年小孩儿模样。但——就算是父子也不能这么像啊,妈妈的基因难道都被狗吃了吗?所以肯定是同一个人,你说是不是?” 沈有余现在心头很乱,只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呃……” 大灰又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你师父当年去世,尸体不翼而飞。你说——他的尸体是到哪儿去了?是什么人把他尸体带走了?” 沈有余呼吸一窒,道:“是小顾?” 大灰:“……” 大灰:“沈有余你清醒一点!你现在是智商被狗吃了吗?” 沈有余一脸无辜,他故意逗大灰说:“我怎么了?顺着你讲话的逻辑线去猜,不就是说的小顾吗?” 大灰扶额:“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宁宁的情况,和你师父的情况,十分重合。‘死灵’必须肉身未死,而你师父明面是号称是死了,但‘尸体’却是下落不明。虽然现在没有直接证据来证实这一点,但,无论怎么看,宁宁就是你师父!” 沈有余:“……” 沈有余心无意识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想不明白,我这位师父当年如果真的没死,是谁把他偷走藏起来的?这都是出于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师父失踪之后,一直都是‘灵魂出窍’的状态吗?还是说最开始并不如此,而是活得好好的,是到后来才变成‘植物人’?那宁宁呢,宁宁又是什么情况?他是最近才开始变成‘死灵’的?为什么会附在我身上?为什么不能离我太远?我不明白,完全想不通。” 大灰:“你想不明白,我和小顾也想不明白,可是——” 沈有余停住乱走的脚步,转过身来:“可是?” 大灰打了一个响指:“可是小顾有办法,能够通过宁宁,以‘搜魂’的办法,去找到宁宁原本的‘肉身’。” 沈有余立刻掏出手机:“小顾家在什么地方?你问了吗?远不远?我们赶紧买机票过去。”但他忽然又停住了,表情还有些迟疑,是说,“宁宁说他不是的。” 大灰:“什么?” 沈有余道:“我问过宁宁,宁宁说他不是我师父。” 大灰露出很吃惊的表情:“沈有余,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无邪了?他说不是就不是啊?‘灵魂出窍’是不会有生前记忆的,你看那些‘虫煞’,方老头养的那只‘南海蝴蝶’,不都是完全不记得曾经做为人时的事情吗?” 沈有余怔然,发现自己是真的昏了头:“你说得对。”然后他反应过来,“那还等什么,赶紧买票去小顾家——灰灰,你那么能干,是不是都和小顾约好时间了?” 大灰笑着道:“知道你会急,我早就跟小顾说好了,他东西也已经全数准备妥当,就等你带宁宁过去。最近一段时间,小顾都有空,只要稍微提前跟他讲一声就行。” 沈有余连说了几声“好”,便转头联系小顾去了。两人在电话中也未多聊,只说见面再讲。沈有余挂了电话,当下心情很有些心花怒放的意思。 他离开大灰房间去找宁宁。宁宁还在餐厅,正单手支着下巴,出神地望向窗外。沈有余蹑手蹑脚走过去,站到小朋友身后右边,却是伸手拍了拍小朋友的左肩。 这是个很无聊的戏码。通常被如此拍肩的人,会因为左肩被拍而望向左边,结果么,当然是扑了个空。 但宁宁不一样。宁宁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完全无视误导选项,准确无误地看向右边。 沈有余轻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右边?”跟着,他注意到餐桌上的黄桃罐头一动未动,甚至都未启封,他很诧异,“你没吃么?是不是打不开?” 宁宁摇了摇头,然后伸手将黄桃罐头往边上推开了一点。 沈有余吃惊:“你不喜欢吃?” 宁宁点了点头。 沈有余沉默了一会儿,问:“是不是牌子不对?” 宁宁又摇头。 沈有余:“过期了?” 宁宁继续摇头。 沈有余:“……” 沈有余还是不能置信:“你——真的不喜欢吃?” 这下子,宁宁是很明确地点了一下头。 真是要了沈有余的老命了。 沈有余内心纠结了一小会儿,随后释然道:“行的吧。不想吃就不吃,也不打紧。你还有什么其他很喜欢的?我拿来给你。” 宁宁:“……” 宁宁默然摇头。 但沈有余总觉得宁宁是吃不饱的,不管怎样,老觉得短缺了这孩子。他就像一位操心过多的老长辈,非得从厨房里再倒出一杯牛奶才算完事。 第二日一早,宁宁、大灰还有沈有余三人出发去往刺桐城。 刺桐城是座历史名城,小城临海,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贸易港口,因遍植花红似火的刺桐而有了“刺桐城”的美名,只是如今城中早就没什么刺桐树了,原因有二。其一是刺桐容易长虫又容易感染,着实难养;其二是树木脆弱易折,遇到风大的天气,容易打伤行人惹出意外。所以,如今刺桐城内的刺桐树已是极少,只在城市外围种了那么一些,而且,其目的,主要还是给外地游客们看的,是为了让他们在进出刺桐城的路上观赏。 “泉城已渺刺桐花,空有佳名异代夸。”这首诗,便是说的刺桐城如今的状况了。 小顾家,在刺桐城的老城区内。 大多数历史名城的老城区,通常都有这样的特点,就是路径曲折,路面很窄,是很不方便汽车进出,刺桐城也是如此。三人从机场打车去往小顾家,距离定位显示还有八百米的时候,司机便在一处路口停下了,只说是确实无法再驱车前行。 三人下得车来。刺桐城老城区的房子呢,并非旅游风景区那种古色古香的规式,它是上个世纪末的那种现代社会的老房子,和如今新建的高楼大厦不一样的,有点旧损的意思,很有时代特征。 小路七歪八拐,宽窄各异,有些路面宽一些,居然还贴墙停了辆小汽车,车子满满当当地占着过道,只在一旁留了一人可过的空间,也是让人很佩服车主的停车技术了。这一块区域的房子,多是两层,独栋,带小院子,各家用高墙分隔开了,每家外头挂有清晰的门牌号。 沈有余他们循着地址线索,终于找到地方。 小铁门被刷了一层红漆,大模大样地敞开着。而红色铁门外,摆了一排青翠欲滴的盆栽植物,有高有低,也不知是何品种。红与绿的颜色之间,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小女孩儿,靠着铁门席地而坐,身边堆着好几个竹笼,也不知有何用。她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小白裙是不是会弄脏,只垂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摆弄手里的七彩风车。 沈有余走上前:“你好啊,请问,顾存己是不是住在这里?” 小女孩儿举着风车抬起头来。 她大约十岁出头,唇红齿白的,长得十分明艳,是个小美人坯子。这小丫头扎着两股长长的麻花辫,她听到沈有余的说话声,先用没有握着风车的手,反手抚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看来是个很注意自己仪表的小姑娘。 女孩儿朝沈有余露齿一笑,眉眼清清亮亮的,随即目光一转,落到一旁的宁宁身上,很明显地怔了一怔,然后才问:“你们是谁呀?” 沈有余说:“我们是顾存己的朋友,小顾给了我们一个地址,让我们来找他,看门牌号是这里了,也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找对地方。” 小妹妹甜甜一笑,说:“那你们是找对地方啦。我叫顾海天,你们说的小顾是我哥哥。但是我哥哥出门去了呀,你们先进来吧,我给你们倒水喝。” 沈有余注意到小妹妹一直在看宁宁,一副很想看,但又不敢正大光明看的那种。她盯着宁宁看个一两秒,就会马上挪开视线,可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回去看宁宁。沈有余忍住笑:“你不怕我们是坏人么?” 小妹妹问:“你们是坏人?” 沈有余:“当然不是了。” 小妹妹拍手笑道:“对的吧,你们长那么好看,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沈有余似笑非笑地举起自己牵着宁宁的手:“是觉得小哥哥好看吧?” 小妹妹呆了一呆,随后十分机智地回答道:“大哥哥和小哥哥都好看。” 大灰此时从沈有余身后站出来,插话道:“那我呢?我这个从一开始就被无视掉的哥哥怎么样?” 小妹妹眨巴了一下眼睛,说:“刚刚是被挡住啦。仔细一看,这位哥哥也挺帅的。” 大灰将手搭到沈有余肩膀上:“哦?那是我帅一点呢,还是这边这个大哥哥帅一点?” 小妹妹左看看,右看看,没说话。 沈有余推了大灰一把:“去,去,一边去。为难人家小妹妹你算什么男人?能不能绅士一点?” 小妹妹噗嗤笑开来,她提起地上的竹笼,转身挥了一下另一只手里的七彩风车,喊道:“哥哥们跟我来。” 跨过铁门,内里别有洞天。门内的院子算说不上很大,但也不算小,其中种了不少植物,过分繁盛,倒显出一种挨挨挤挤的意味。一行人穿花拂柳,进了院中盖有两层的木质小楼。小木楼看模样是存在了很久的,外观相当玲珑小巧,典雅古朴,进了内里,楼中的装潢倒是很简朴,桌椅都是竹子做的,四面墙上挂着传统乐器,譬如琵琶、二胡、古琴等等。 小妹妹将手里的竹笼往角落里一堆,随即转头看向沈有余——不,准确的来说,是看向宁宁。 “你。”女孩儿抚了抚自己的辫子,乌黑漆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宁宁,“我发现你一直在看我的风车,你是不是很喜欢?你喜欢的话,我就送你了!” 宁宁:“……” 这小妹妹也不等宁宁回话,三步并做两步跑上前,直接掰开宁宁的手,硬是将七彩风车塞给了宁宁。 沈有余暗地里已是要笑死了,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清咳了一声,笑眯眯地在一旁补充说明道:“小哥哥嗓子坏了,所以不能说话,我在这里先替他谢谢你哦。” 顾海天妹妹听沈有余这么讲,脸上立刻难以掩饰地露出了同情且怜爱的神色。她轻声问:“小哥哥手摸起来凉凉的,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呀?” 沈有余:“不。他手之所以摸起来凉凉的——大概是冰肌玉骨的缘故吧。” 大灰在一旁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顾海天其实是没听懂沈有余什么意思的,她不明所以地看着大家,但没有追问。主要是前儿个大灰笑出声了,她疑心自己是被嘲笑了,再加上宁宁在一旁看着,她彻底是先怯了场,实在没勇气再开口问,总担心自己问来问去的,会显得很不聪明。 “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倒水喝。” 屋子里的椅子是长椅,三人并排坐一起。沈有余是坐中间的,宁宁挨着沈有余在左边坐下,然后他淡淡瞥了沈有余一眼,没什么表示,这孩子无悲无喜,一副完全没有情绪波动的模样,他坐下后,只是将手里的风车往沈有余手中一塞。 此时顾海天摸出了一旁碗橱柜里的杯具,分别给在座几人倒了水。 按说茶水才是待客,顾海天平日里观察父母行为,也知道这一点。但小孩子觉得茶叶苦涩,泡出来茶水难吃得很,若非家中的碳酸饮料前一日被她喝完了,她自然是更愿意用“可乐”来招待大家。如今没了最佳选择,她便退而求其次选了矿泉水,反正,茶水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海天妹妹认认真真倒好了水,特意选了一只自己最喜欢的漂亮杯子给宁宁,她暗自欣喜地端好盘子,结果转过身来,正看到宁宁将风车塞给沈有余。 登时小妹妹就怒了。 她把茶水重重往边上一搁,发火,大声质问:“我送给你的东西,你怎么好给别人的?!” 合道一针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一怒,沈有余吓了一跳,他刚刚是下意识的从宁宁手里接过了东西,此时手里攥着风车,一时扔掉也不是,继续拿着也不是,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沈有余:“海天妹妹——” 小妹妹小脸罩霜,她跑上前来,一把抢过风车:“你不珍惜,我也不送你了!” 沈有余:“……” 若是面前是个岁数再大一点的女生,沈有余倒可能还知道怎么应付,但顾海天岁数那么小,这么丁点儿大的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儿,沈有余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此情况下,他转头求助性地看向大灰,谁知一扭头,就见大灰那家伙不知何时悄悄咪咪地拿了水杯,正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喝着,一副兴致勃勃看好戏的表情。 沈有余心想,妈的,友谊破裂。 忽然一道声音在门外响起:“海天,你又吵架?我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 小妹妹听到这句话,立刻扭头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而沈有余听到那声音,当下便是一喜,他出声喊道:“小顾你回来了?” 年轻帅气的男孩子从门外进来,手上挎着一个阿姨奶奶们才用的菜篮,再仔细一看,那篮子里面,还居然真的盛放着蔬菜瓜果,显然顾存己刚刚是出门买菜去了。 小顾一推鼻梁上的墨镜,说:“来得巧了,我正准备做饭,中午一起吃啊。” 大灰一看小顾鼻梁上的墨镜就狂笑起来:“我的天啊。”他不留余力地施加嘲笑,“你还戴这副墨镜吗?哈哈哈哈哈,该不会是假装盲人去骗菜吧?” 小顾也笑。 看来,两位在沈有余不在的那段时间里,是以“表情包”的“斗图对话模式”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友情。小顾将菜篮放到一旁的桌上,说道:“要是能骗到,我倒也很开心。可惜不能啊。周围邻居们都认识,就算我装瞎,也分分钟被人给识破。” 沈有余:“你都买了什么好吃的菜?” 小顾将菜篮倾斜了一下,展示了一下买回来的“成果”:“好吃倒不一定,但肯定足够新鲜。我们家的‘小公主’嫌之前的青菜不水灵,今早刚勒令我去买呢。” 被冠名为“小公主”的顾海天听了这话,没吱声。小顾看着自家妹妹,问道:“你怎么又跟人吵起来?” 沈有余看了一眼身旁一派沉稳模样的宁宁,忙说:“没有,我们没吵。” “我妹妹的性格,我还不清楚吗?”小顾道,“她脾气大着呢。再惯坏下去,恐怕这楼都能被她捅个洞出来。天天——你既然做错事,就快给哥哥们道歉,不许这么骄横。” 小妹妹闻言脸上神情一凝,随后她扬起下巴,冷冷说:“我没做错,我不道歉。” 小顾:“什么?” 顾海天:“我说!我没做错,我不道歉!不会道歉的!死都不道歉!” 小顾脸上笑容也消失了:“天天,你说的什么话?” 顾海天拔高声音:“就不道歉!本来就是他不对,是他先对不起我的!” 小孩子的声音本来就细嫩,一拔高,更是尖锐得刺耳。小顾被吵得捂了一下耳朵,跟着,他自己说话的声音也提起来:“顾海天,你这什么态度?!” “哥哥最讨厌了!” 顾海天突然脾气爆发,一把将手里的七彩风车摔到地上,还上前用脚恨恨踏了两下。 小顾:“你!” 顾海天大声喊道:“姐姐死了之后,你们都变得好讨厌!爸爸妈妈是!你也是!姐姐没了,星星也没了,是不是等到我也没了,你们才开心?” 小顾登时变了脸色:“你有种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小妹妹一挑眉,冷笑:“你当我不敢再说?姐姐死了之后,你们都好讨人厌,爸爸讨人厌,妈妈也讨人厌,尤其哥哥,最最最最讨厌!哥哥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大笨蛋,自以为是,白痴,脑残,大嫌人精!” 小顾高声道:“顾海天!” 小妹妹:“我难道有说错吗?你就是自以为是!就是白痴!就是脑残!哥哥大笨蛋!要不是因为你,星星也不会丢。都怪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偷偷离家出走,星星就不会跟着出门。他本来就不聪明,为了找你,现在也不知被哪个坏人骗走了。上次星星被拐走,最终被找回来时是什么情形,你还记得吗?别跟我说你忘记了!你记住,星星是为了找你才没有了的,他这次要是有个什么,我恨你一辈子!” 小顾气极反笑:“好啊,那你恨啊,有本事一辈子别再吃我做的饭。” 顾海天拔高嗓音尖叫:“不吃就不吃,你当你做的饭很好吃?我就算饿死,死在外面,也不吃你的饭!” 她说完,便往外跑去。 沈有余和大灰在旁边都看得呆住,他们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风车事件,到现在竟然兄妹大吵反目。眼见小妹妹就要跑出楼外,沈有余想也不想,他起身跑了三步追上,从后头一把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顾海天被这么一抱,立刻尖叫一声。她的叫声又细又尖,是种小孩儿特有的尖锐音调,这叫声惊得沈有余手一抖,险些松手把人摔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混蛋!哥哥的朋友都是混蛋!放我下去!” 小妹妹被沈有余抱着,挣脱不得,便转而又叫又骂,甚至还动手挠沈有余,但好歹没用嘴咬。看来顾海天平日里是个很注意卫生的小姑娘,就算愤怒到失去理智,也不动嘴咬人,竟然还挺坚持自己底线的。 不过,虽然她不咬人,但那挠人的手劲着实大得很。沈有余被抓了好几下,心中暗暗叫苦。又过得一会儿,小妹妹嗓子喊劈了,声音明显哑掉。到底喊叫也是气力活,她闹得一会儿,气力不济,声音渐渐弱下去,挣扎的力量也没剩了多少。 先前小妹妹倒的水,除了大灰的那杯被拿走之外,还有两杯没动过。沈有余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方向,问道:“嗓子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小妹妹不说话。 沈有余单手抱着人,另一只手取过杯子正递送到小妹妹面前。这小孩儿原本没言没语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等到那杯子靠近自己了,她突然显现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来,抬手就朝杯子打去——像一只大猫咪出其不意地亮出锋利爪子。 但沈有余反应比她更迅速,直接手腕一个翻转,堪堪避过这一击。 小妹妹见到自己诡计没成功,气得满脸通红。她反手捶了沈有余胸口好几下,随后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竟“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坏人!都是坏人!你们全都欺负我!都是坏人!” 小顾看到自己妹妹哭了,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这妹妹刁蛮要强,懂事之后就没掉过一滴眼泪,哪怕是得知姐姐去世的时候。今天居然被沈有余“欺负”到哭,当真是“天要下红雨”了。 许是平日积压的感情在今日一次性爆发,太过激烈的情绪波动使得这孩子的身体承受不住,哭着哭着,几个大喘气之后,顾海天竟直接闭气昏了过去。 沈有余大惊失色:“小顾,你妹妹是不是身体不好,不会是有心脏病吧?” 小顾也惊了,连忙将自己妹妹接过。他顾不上讲话,慌慌张张地将妹妹平放到一旁长椅上躺着。也不知他脑补到了什么,竟伸手凑到妹妹鼻子底下,探了一探鼻息。 鼻息自然还是有的,所以小顾松了一口气。沈有余站在小顾身后问:“你妹妹经常这样吗?以前也有类似情况发生?” 小顾苦笑:“她向来不哭,今天这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 大灰突然道:“不要紧的,她就是哭得太狠,喘不过气来了,所以昏过去,以前鱼仔也这样,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小顾:“?” 沈有余:“……” 沈有余心想,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哭到昏过去的事,但随即又反应过来,估计又是些和师父相关的往事罢了。大灰意识到自己失言,咳嗽了一声。沈有余看着小顾茫然看向自己的模样,笑了一笑,胡诌道:“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小时候很爱哭的。” 小顾似乎不是很相信:“是吗……” “是真的啊。”沈有余不想再继续谈这个,“刚刚听你妹妹说了几句,小顾,你们家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方便说一说吗?我很抱歉,在你们家发生这么多事情的时候,我还来找你做事。你父母呢?是不是弟弟走失了,你爸妈出去找了?有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哪怕是很小的事情?” 小顾摇了摇头。 沈有余不明白其中含义,所以没开口说话。 小顾叹气:“已经找了有一段时间了,我爸妈试了各种办法都没找回来,恐怕——” 沈有余问:“你弟弟走失的事情已经报警了?” 小顾顿了顿,说:“不是弟弟。” 沈有余、大灰:“什么?” 小顾揉了揉眉心,解释道:“星星是我们家养的宠物狗。因为我们家一直将它当做是家人一样看待,所以平时说话的方式让你们有误解了。事情是这样,我……我一个月前出门旅游采风,没跟家里人说,星星后来为了找我,也离开家了,结果没再回来。我爸妈从它丢失那一天开始就在找了,一直没找到。” 沈有余心中一动:“名字叫‘星星’的狗?” 察觉到沈有余神色有异,小顾不解地询问:“怎么了?” “我前两天去了王家。”沈有余补充说明,“三槐里那个王家。” 小顾点了点头,说:“我知道的,是为了‘破颅钉’的事?大灰有跟我提过。” 沈有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那件事。他说:“我在王家,见到一条叫做‘星辰’的狗。” 此话一出,小顾立时呼吸一窒,表情都变了,半晌,才放轻了声问:“是什么样子的?能给我具体形容一下吗?” 沈有余叹气:“柴犬,很活泼。因为屁股上有一块皮毛是白色星星形状的,所以大家叫它星辰。” 合道二针 小楼之内,有一瞬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 “星辰?星辰!好,好,好。”小顾原本是蹲在长椅跟前,听了沈有余的话,他站起来,连说了三声“好”,已是勃然大怒,“神经病,害死我姐姐不够,居然还来偷我家的狗?!偷完之后瞎改什么名字?是觉得‘星辰’更有品味还是怎样?这个贱人!” 很难想象,如此过激的言辞,竟然是从小顾口中出来的。 沈有余和大灰对视了一眼。 “那果然是你家的狗?”沈有余问。 “肯定是,绝对是的。”小顾愤愤道,“难怪先前怎么都找不到星星。我们挂在星星脖子上的项圈铃铛,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以前它有一次被狗贩子拐走过,我们怕再发生这种事,所以给它挂的项圈能够定位,而且一般难以取下,因为有灵力加持。结果这次星星走失,它的项圈被发现沉在河底,我们还以为它……” 小顾说到这里就此打住,面色难看,似乎仍旧心有余悸。 因为那条沉于河底的项圈,所以,原本顾家对自家爱犬的存活,在理智上,是不大抱希望了吧。仍旧在查找,是因为感情上不死心,是因为心里还残存着渺茫的希望。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发现真相之后,那种被愚弄戏耍的感觉,才会使得顾存己的愤怒进一步升级。 小顾脸色凝重地思考了一会儿,说:“不行的——这样不行。我必须现在就去王家把星星接回来。他们王家那些人,肯定对星星不好。” 沈有余连忙拦住小顾:“你先冷静一下,万一不是的呢?万一王家的星辰,只是跟你家星星有点像而已呢?也许他们家,只是照着你家的星星挑选买回来的柴犬呢?” 小顾不语。 沈有余:“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下。你家星星,是一个半月前走丢的,是吗?” 小顾点头:“是,我家其他人告诉我的,就是这个时间。” 沈有余:“我想要告诉你,我在王家看到的那条叫做星辰的柴犬,倒像是被人养了很久,它和其他人感情都挺深。” 小顾一时表情变得极为复杂。 沈有余又问:“而且如果星辰确实就是星星的话,你想好要怎么办了吗?去抢?” 小顾说:“是。” 沈有余:“但是,小顾,他们既然都先动手偷你家的狗了,那么,你现在去抢,他们也肯定不会轻易让你把狗带走的。你可以保证自己万无一失地把星星带回来吗?如果准备不全,你贸贸然地去了,反而只是打草惊蛇。他们会将星星重新藏起来,藏得更严实,让你找也找不到,到时候,他们只要完全否认星星的存在,你有什么办法?” 小顾:“……” 沈有余又说:“而且,我记得你说过,你在灵力修行一事上,只是半吊子?你一个人去了王家,应付得过来吗?” 大灰“诶”了一声,插话道:“鱼仔,小顾他只是偏向于理论研究而已。” 沈有余:“抱歉,措辞不当。” “……没事。”小顾似乎冷静了不少,他问沈有余,“那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沈有余:“我认为,你应该跟你爸妈先商量一下,大家仔细制定个行动方案,然后再一起去把星星找回来。” 小顾却说:“等不了那么久。” 沈有余:“为什么等不了?你说的等不了,是星星等不了,还是你等不了?” 小顾:“……” 沈有余道:“如果星辰就是星星,那你其实不用担心它在王家的安危。有人很照顾它,一直护着它。它并非陷于危险境地,相反还很安全,已经走丢一个半月了,再多等两天,并不要紧——事实上并不差这么几天的,你同意我这个观点吗?” 小顾没说话。 沈有余温声道:“而且,有句话叫做‘急事缓办’。星星的事,对你们家很重要,是不是?所以,没有完全把握之前,不能莽撞。有时候太急切,那份最初的心意是好的,但最终只会坏事。越重要的事,越是不能急着动手去做,一定要慎重考虑,谋定而后动。小顾,这是我的建议。” “我——我知道了。”小顾眉头皱起,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你说得很对,都很对。我不能这样冲动。”顿了顿,又问,“它在那边过得好吗?” 沈有余如实道:“有一些人比较排斥它,但有些人对它很好。” 小顾:“没人欺负它吧?没人打它吧?它很挑嘴的,他们都有好好喂它吃饭吗?” 沈有余:“它的饭都是专门定制的。不过,有时候,它和其他人会有一些冲突。” 小顾:“所以总体来说,是过得还可以,是吗?而且它并不是王佑思照顾的,对不对?” “……王佑思?”这个名字对沈有余来说很陌生,但同时“佑”字在中,他稍微联想了一下,明白了这应当是王家小少爷的名字,“他身体不好,一直没露面,我没见到他。我在王家期间,星辰……星星,我是说星星——星星都是由佑满和佑君照顾的。” 小顾苦笑:“王佑思这个人,真是——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根本就是个没有正常人类感情的神经病。” 大灰和沈有余两人就此件事上,因为不了解,实在不好评价,所以都没说话。 小顾:“我一直很不喜欢王佑思这个人,和他没什么深交,在直觉上就很讨厌。姐姐……我姐姐出事以前,还说我这样不好,说我应该体谅包容别人,还说王佑思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其实他做了很多事情,都是为了引起大家的注意,只是分寸没捏好,姐姐说,他和我妹妹海天其实是一样的,我——” 沈有余安慰性地拍了拍小顾的肩。 小顾说:“我没事。你在王家的时候,是不是有听到他们议论我姐姐?” 沈有余道:“有一点。” 小顾:“说得很难听吧?” 沈有余:“……” 小顾说:“我就是用脚指头去想,都能猜到他们说了什么。他们说我姐姐钓着他们家小少爷,是不是?还说我姐姐行为不检点,跟其他人暧昧不清,对不对?稍微长得像个人样的,和我们顾家平日里接触比较多的年轻男性,都被他们编排上了吧?什么王佑思、王佑君、阮君见、阮竟秋,还有宁家那几个,都和我姐姐有一腿,是吗?” 沈有余不答。 小顾看沈有余不说话,自己推出了答案,无可控制地冷笑了一声:“他们果然这么讲了?可去他们爸爸的吧。这些人自己心里龌龊,就把别人也想得那么不堪。我姐姐要是长得丑一点,他们也没那么多屁话,那些个丑女和男的打情骂俏,他们说什么了?没有。” “就这群嘴碎的,整天盯着我姐姐说三道四,但凡我姐姐多笑一下,他们都要曲解其意,说我姐姐目的不单纯,是要故意勾引人。总之无论怎么都是错,我姐姐已经很少跟他们这群人接触了,他们还要我姐姐怎么样?” 沈有余:“小顾……” 小顾:“还说王佑思喜欢我姐姐,简直笑话,王佑思知道什么叫‘喜欢’吗?他根本就‘爱无能’,这种人身上完全不存在‘爱’的情绪吧?他们王家真不要脸,一个劲的来纠缠我姐姐,把我姐姐害死了,最后还反泼脏水。” 沈有余看小顾说到后来情绪激动,这时候什么安慰的言语好像都是派不上用场的,他抬手轻拍着顺了顺小顾的背。 “我姐姐是很好的人。”小顾忽的情绪低落下来,“她是我知道的,最温柔,最善良的人。姐姐比任何人都愿意体谅其他人,有着一颗包容的心。就算是王佑思那样的,出事之前,姐姐也一直是把他当做一个任性点的弟弟。” 沈有余问:“你姐姐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车祸。”小顾回忆起这段往事,心头便浮上一种极为矛盾的复杂情绪。 其中最为明显的应该是不想多提。 因为不堪回首,再往细中去想就会让人觉得很痛苦,但同时,那层不愿多提的情绪底下挣扎着的是不吐不快,他想发泄一般地把压在心底的话都说给别人听,不去管体不体面的问题。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拉扯着他,最终小顾只是说:“那天,王佑思把我姐姐约出去,结果出了车祸……姐姐最后被找到时,整个人都看不出人形了,而他,当时在一旁——你能想象吗?他竟然在笑。” 顾存己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日的情形。 颠簸不平的崎路,破损昏黄的路灯,浓稠夜色混合着车祸现场的气味,这是一个醒着的噩梦。他站在路边,警车鸣笛,红与蓝的警灯光亮交错回闪,两种光线交织出诡谲的群魔乱舞之象。王家的小少爷坐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他们之间隔着来来去去的人,有交警,有王家的人,顾家的人,但那些人经过记忆筛滤,都模糊成了一片面目不清的黑影。 只有王佑思是清晰可辨的。 王家的小少爷就这么披着毯子坐在轮椅上。 这个人因为长期待在屋内,整个人都是死白死白的颜色,那种裸露在衣服外的苍白肤色,和漆黑夜色形成强烈对比,他就像白色的石膏像被放在了黑色丝绒缎面上,总之不大像是活人。有王家的人挨凑过去,讨好地替王佑思掖了掖毯子,似乎生怕小少爷被夜风吹坏,但王佑思一脸不耐烦地将人挥开。 姐姐的尸体这个时候正好被抬出来,看到尸首的那一瞬,王佑思似乎怔了怔,随后眯了一下眼睛。用手梳弄了一下头发,小少爷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得意,似乎极为畅快。 目睹这一笑容的顾存己,在一瞬间情绪崩溃。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也不太记清楚当时自己是个什么反应。愤怒烧断了理智,可以肯定的是,当时有很多人都来拉扯他,那一双双手拖拽着他,叫他动弹不得。视线尽头是王佑思,这个没有腿的残废坐在轮椅上,躲在众人身后,单手拽着毯子一角掩住口鼻,一双眼冷冷看过来,神色戏谑而嘲弄,看着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猴戏。 事后,无论他怎么跟父母说及王佑思,他的父母都是一副不做评价的反应。当然,随后他们家也为此爆发过一场大吵。他质问父母是不是因为对方是王家,所以不敢去查明真相,是不是因为王佑思是王家“金贵”的小少爷,为了两家的关系,就打算牺牲姐姐,让姐姐死得不明不白。 他父母是怎么回应他的呢? “顾存己,你是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这件事如何,已经查得很清楚了,就是一场普通的车祸。我们知道你很难过,但王佑思也是无辜的,你不能这样因为自己的情绪,就把过错按在其他人的头上。” “我们把你养那么大,教你做人的道理,从来不是希望你变成那种不可理喻的人。你看看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若琳死了,我们难道不伤心吗?我们就不难过?什么叫做我们不敢去查明真相?什么又叫做我们打算牺牲掉若琳?存己,你今天的所作所为,真的很让我们心寒,我们对你失望透顶。” 他满心愤恨去三槐里找王佑思理论,但多半见不着人。 那段时间他说话很尖锐,行为又很情绪化,所以大约是个很讨人嫌的状态。他们顾家以前同虫修阮家很要好,主要是姐姐同痴痴傻傻的阮竟秋往来得很频繁,所以两家走得很近。后来阮家换了一任家主,重回阮家新任家主的阮君见同他玩得很不错,是朋友,然而那一回因王家的事,他同阮君见吵到不欢而散,甚至约等于是从此反目了。 “我和你是朋友,可我也不可能因为这一点,就和王家断绝生意上的往来吧。小顾,这不合适。而且,王佑思不对,你连佑君都要针对,这点就很说不过去了。我们是朋友,但你不能绑架我的立场。你父母都没有做到这一步,何况我一个外人。我认为你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感觉好像全世界都背叛了他,他是被遗弃的那一个人。 如果不是因为事件发生一年后,王佑思被他锲而不舍的精神给烦得吐出真言,兼之那些失言的话又被他录下来,恐怕,整件事,原本是会就那样被盖过去了的吧。 尽管如他所愿,之后顾家和王家彻底撕破脸皮,但他和父母的关系,不知何时开始关系变质了,无论怎样,本该很亲密的一家人,总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每一年度,他们这些所谓的“通灵世家”,除了杳无音信的路家之外,其他四家都会有那么一聚。他就是在四家相聚的那一日,将王佑思被录下的话语当众播出。很多时候,他在想,顾家和王家的撕破脸,到底确实是众人真实的态度想法,还是说只是逼不得已?是因为这个问题被他摆到明面上,所以顾家被逼得必须表态?是为了所谓“通灵世家”的面子和骄傲,如此被“王家”在明面上“作践”,所以必须做出有“风骨”的反应? 事实上,对于星星的事情,他第一反应是想瞒住父母。不,也不能说是“瞒”,只是不想告诉罢了。经验教会他,很多事情告诉了爸妈也是没有用的,还不如自己动手去做,但沈有余劝住他——也许他一直是在等一个人劝说自己——眼前有一个修补家庭关系的机会,不,也许可能是危机,反正不管这是什么,总归都是一个将主动权交付给其他人的行为,而他对这个行为恐惧异常,却又控制不住地想去试探。 妹妹海天说的是对的。自从姐姐死后——不如说是顾家和王家撕破脸之后吧,家里的气氛日益奇怪。 在这个家当中,人人都如履薄冰般地维系着一种近似虚幻的和谐平静氛围,说话声音都会比在外面时要轻柔许多。这种努力维系,更像是一根用力过猛绷紧到极致的琴弦。他实在受不了家中这样的氛围,所以才会在长假暑假来临之时,便借口“采风”去考察风土民情,去收集编写歌曲的素材,然后离家不回了。 妹妹海天讲述中的“离家出走”,是一种错误的形容。他在离家出门之前,全都有跟父母说过的,他的爸妈也都同意,如此,怎么能算是“离家出走”?只不过他在离家之后,并不怎么回复家里的消息而已,并不回复家人关切的问候,也不汇报自身的情况,连后来物品失窃自己流落在外身无分文一事,他也不愿同家里提起半个字。 其实星星走失一事,他早就收到消息,但他并不相信,心里先认定了这是妹妹平日里玩的鬼把戏,所以他毫不在意,也毫无负担地将信息忽略过去。直到两天前他回到家,才获知这件事是真的,并非家人跟他开的玩笑。 潮水一般没顶涌来的懊悔情绪将他整个淹没。“如果没有出门就好了”——这样的想法,怎么可能没出现过? “小顾,小顾……嘿!小顾!” 被大灰重重拍了一下的顾存己回过神。 沈有余出声询问道:“你刚刚出神好久,没事吧?” 小顾摇了摇头:“没事。” 沈有余:“星星的事,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还是跟我爸妈再商量一下……我一会儿联系他们。”小顾的前半句话说得迟疑,后半句倒是语句立刻流畅了起来,“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们还是先吃中饭,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做饭。” 大灰朝小顾竖起了大拇指:“十项全能顾同学。” 小顾给予回应地笑了一笑,本是阳光开朗的模样,因为忧心忡忡而失色不少。他没说话,直接拎着菜篮子转去屋后了。而在小顾离开有那么一会儿之后,大灰想了想,对沈有余说:“要不我还是去厨房打个下手,你和宁宁就在这看着人家妹妹吧。” 沈有余对此当然是没意见的。大灰走后,他给自己和宁宁都倒了杯水,然后闲得无事,他便观察起这个小楼来。在建筑上,沈有余是没有任何专业性的知识储备的,整体一通细看下来,他只能笼统说一句“不错,挺好”,再多的,却是讲不出。 倒是墙上乐器他还能认得出来部分,于是也就还能说上几句。凑近了细看,乐器全是崭新,伸手拨弄两下琴弦,琴弦是松的,根本弹不出乐声。沈有余正觉得奇怪,忽然背后响起一道响亮得有些明显吸气声,他循声望去,看见的是还躺在长椅上的顾海天。 看来,这墙上的乐器都是不能随便乱动的了。 沈有余环顾了一眼琳琅满目的乐器,很可惜地叹了口气,然后他将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步回到长椅旁。 顾海天妹妹自然仍旧是一副“昏迷不醒”的模样。 因为宁宁一直坐在顾海天身旁,想必顾海天有什么反应,宁宁都是很清楚的了。沈有余无声的朝着宁宁比对口型:“她、醒、了?” 宁宁摇了摇头。 沈有余不动声色地站到顾海天身旁,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俯视着“昏迷”的妹妹。他观察了一会儿,险些笑出声,因为这小妮子明显已经醒了,但是在装昏。眼珠子在眼皮下动得那么厉害,整个身子都绷着一条了,那么紧张,偏偏还要演昏迷,这演技也太差了一点吧? 他觉得很好笑,看这小妮子紧张兮兮到几乎有些可怜的模样,本想装作不知情,但两手抱在胸前时,沈有余忽然碰到之前被这小孩儿抓出的伤口。他本来都忘了自己“负伤”一事,此时碰着伤口居然还挺疼,低头一看,他发现自己手臂上好几条抓痕,而且还出血了? 这小丫头片子,下手还真不留情。 “喂!” 想了想,沈有余蹲下来,在顾海天耳边大喊了一声。 顾海天:“……” 可是,顾海天给自己设定的状态毕竟仍旧是“昏迷”的啊,即便被这么“吼”了一嗓子,她整个小身子都颤抖了,但她还是咬牙坚持着继续装下去,是不肯轻易屈服于这一点小小挫折。 “哦,真的昏迷了吗?” “恶魔”沈有余一点都没有一个身为大人不和小朋友计较的风度,他毫不留情地伸手一把捏住顾海天秀气的鼻子,悠悠地继续说道:“睡觉的人被捏住鼻子之后,会下意识的张开嘴,这是常识,但听说昏过去的人和睡着的人完全不一样。” “昏过去的人,就算被别住鼻子,也绝对不张嘴——唉,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不过既然今天刚好有人晕倒了,那大概是上天的旨意要让我求证这个理论,我就做个实验看看。平常可碰不上昏迷的人,今天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也是,小顾的妹妹,总不能是装昏骗大家的无耻混蛋,大家说,是吧?” 合道三针 如果意念可以杀人,沈有余早就被顾海天给杀死几百次了。 顾海天也是倔,被捏住鼻子之后,她小脸都憋得通红,硬是躺着继续装昏不肯开眼。其实沈有余讲的那段话根本不科学,是胡乱说着专门来骗人的,但小妮子当了真。眼见这小孩儿憋气憋到小手都在身旁攥成拳头了,沈有余心想再闹下去可要出人命了,连忙松手。 但事情还没结束。 顾海天恨死沈有余,已在心中将沈有余千刀万剐。这一憋气憋得她险些再昏过去,然而对方松手后,她刚呼吸进肺的那口新鲜气还没喘匀,小腿却被人扳住,紧接着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鞋子就被人脱了——沈有余竟然挠她脚底板?! “哈、哈哈哈……” 顾海天十分怕痒,这下她再也躺不住,当下又笑又叫地弹坐起来。小妮子气得几乎七窍生烟,眼泪不自觉地又冒出来了,是拼命拿脚去踹沈有余:“混蛋!不要脸!去死!” 她本就憋气憋到手足无力,跟着又被挠痒痒,险些笑到岔气,于是这会儿踹人的力道实在不痛不痒。沈有余挨了几踢,浑不在意,他顺势松开顾海天的脚,口中拿话凉凉挤兑道:“哟,这么活泼的吗?看来身体是没问题了。” 顾海天气得理智全无,随手抓过一旁桌上的摆件就要往沈有余头上丢过去,恰逢此时,小顾从屋后小门那儿转过来:“菜都烧好了……嗯?天天,你醒了?” 因为角度缘故,小顾也没看清自己妹妹是个什么姿势,他刚进来,也没发现“剑拔弩张”的现场气氛,只是看到了自己妹妹醒来的一个隐约的身形轮廓。 顾海天眼见自己哥哥出现,她有意想与哥哥和好,实在不好再继续撒泼,于是只恶狠狠瞪了沈有余一眼。当下,海天妹妹无比娇弱的抱着手里的装饰摆件,又无比娇弱地躺回长椅上,更无比娇弱地喊了一声:“哥哥。” 小顾连忙走过去:“怎么了,身体还不舒服吗?” 此时的顾海天,仿佛一只被拔去了爪牙的大型猫科动物,无比得可怜无助。比起先前拙劣的“装昏”手法,她现在简直是“影后”级别的高超演技,她说:“哥哥,我觉得头疼,你帮我揉一揉。” 小顾闻言,立刻坐到妹妹身旁,兄妹俩如此便算是和好了。 就这么按了一会儿,躺在小顾腿上的顾海天,又开口说道:“哥哥,我还是觉得很不舒服,我不喜欢外人在我旁边。” 小顾:“……” 这个被着重强调的“外人”还能是谁?当然主要是指沈有余。 沈有余心里笑死了,也是服了这个小妮子。他牵住一直安安静静在一旁的宁宁,向左右为难的小顾说道:“吃饭是在屋后对吗?我们先过去了。你们也早点来啊,不然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顾挺尴尬:“嗯嗯嗯,好,我们一会儿就过来。” 穿过小门,便是小楼后的又一个小院空间。先前沈有余原本看着是觉得这院子不大,没想到小楼之后,竟然还有一块空地小花园。只见攀爬着茂密植物的藤架底下,已经摆上了桌子,桌上已经放了一些菜,饭还没上。而藤架一旁有一个一层的矮房,估摸着应当就是单独的厨房间,大灰正好这个时候搬着电饭锅出来:“鱼仔,你来了,小顾呢?” 沈有余说:“他妹妹醒了,现在他在陪他妹妹呢。你这要再搬凳子的吧,凳子在哪儿,我来帮忙。” 大灰回道:“我也不大清楚,厨房里头有个隔间放杂物的,估计椅子都在那里头,你随便找找看吧,找不到再去问小顾就行。” 沈有余让宁宁自己去玩一会儿,便帮忙去张罗了。等到碗筷这些都摆好,菜都上齐了,小顾也带着妹妹重新出现。 小顾:“不好意思啊,还要你们帮忙。” 顾海天在旁“哼”了一声。 小顾蛮尴尬的:“不好意思,我妹妹……” 沈有余笑了一笑,说:“没事。” 顾海天看到沈有余这一副淡然悠哉的模样就心中有气,她向自己哥哥说:“一会儿我绝对不要坐他旁边,他很讨厌的,还欺负我。” 小顾:“呃,天天——” 顾海天:“我就是不要坐他旁边。” 小顾神色越发尴尬,他看向沈有余:“不好意思,我——” 沈有余说:“天天妹妹很不错。” 顾海天:“哼。” 沈有余:“爱憎分明,不错不错。” 小顾“哈”的笑了一声:“谢谢你。” 顾海天看了看自己的哥哥,又看看沈有余,当下狐疑起来:“什么‘爱憎分明’?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话里有话,是想骂我什么?” 沈有余含笑道:“哦,你这么想?你那么可爱的小姑娘,谁狠得下心去骂你?” 顾海天:“哼!” 顾海天总觉得沈有余是话里有话,态度可疑,一定是在讽刺自己什么,她看沈有余似笑非笑望着自己的样子,汗毛全竖起,浑身不自在,但她强撑着不肯示弱,硬是装出了一副凶悍模样。 沈有余眼见小丫头片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还准备继续逗人玩一会儿,但就在他要说话的当口上,他的右手被人轻轻握了一下。 回过头去,他瞧见宁宁神色冷淡地看着自己。 沈有余怔了怔,没再说话了。 大灰救场说:“我坐天天妹妹旁边可以吧?虽然只是个仔细看才能勉强发现也是个帅哥的人,但也算是有资格坐在天天妹妹旁边的吧?来来来,大家还站着干什么,先坐下吃啊。” 小顾拖着自己的妹妹坐下,招呼着:“大家先吃,也不知道我做的饭菜合不合你们胃口。” 出乎意料的是,小顾做的饭菜很不错。不,也不能说是很意外吧,因为像这样有自信做饭招待大家吃饭的,厨艺肯定不会差。但小顾的水平仍旧是超乎大家的预期,沈有余还多添了一碗饭,然后被顾海天小声骂了一句“饭桶”。沈有余听了,只冲人一笑,反正并不在意就是了。 饭后,顾海天被小顾哄着乖乖回了自己房间睡觉,其余人则帮着收拾饭后残局。收拾完了,小顾说:“那我们开始吧?” 大灰没反应过来,多问了一句:“开始什么?” 沈有余猜测道:“是‘搜魂’?” 小顾:“不错。” 大灰很吃惊:“这么快的吗,都不用稍微准备点什么?” 小顾淡淡一笑:“你们来之前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人到齐就成。” 沈有余一把抱起旁边的宁宁,好像是生怕人跑了。 而宁宁被突然抱起,为了维系身体平衡,下意识的搂住了沈有余的脖子,但这一贯波澜不惊的小朋友,却是因为沈有余说出的“搜魂”二字变了脸色。 沈有余根本未曾此次前来顾家的目的说给宁宁听,所以,此时他心里也是有几分心虚的。他也不敢看宁宁,只紧紧将人抱住,向小顾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快点开始好吧。” 小顾点了点头,首先向前走去:“跟我来。” 四人穿过小楼,重新回到了前院。小顾领着他们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曲折小路,穿过花草植被,来到了东北一角的一处水井前。 那井由古砖砌成,上头布满了细磷磷的青苔,大太阳底下的,依旧是说不出的苍冷。再走近了一看,古井侧面长出了一朵伶仃的花朵,白色的小花给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但沈有余一时半会儿也没记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直到他目光一转,瞥见小顾腕间的手链,才发现两者是一般样子。 小顾转身介绍道:“这就是我们顾家在外,还挺有名的焚音井。” 通灵五大世家,皆有其家传镇族的宝器。 阮家是虫奴小令罐,王家是神木林,顾家便是焚音井。 这口井,是很久很久以前,顾家委托王家打造出的那么一口井。如果更为准确地来定义的话,这是一口葬器的井。顾家人修音,自修行开始,便会和自己选中的乐器结下契约。乐器伴随主人一生,正所谓同生同死——人在器在,人死器陨。 既是葬器之井,这个说明在字面上也很好理解。顾家人死了之后,那些在死者生前结下契约的乐器,会被丢入焚音井中。井水将乐器吞噬焚烧殆尽,吞没的灵力于井口处催生出白色的“妙音花”——经由特殊手法炼制,便成了家族弟子的保命护身符。 小顾手上的那一朵,便就是这么来的。 沈有余抱着宁宁,站在井口边向底下张望。古井深深,深不见底,明明大太阳的,但他往里头看去,什么都看不到,也看不到水波折射出来的光亮,好像那里头的是个绝对领域,会将一切甚至是光线都全部吞没。沈有余转头问小顾:“一会儿怎么操作,需要下去吗?” 小顾回答:“不用。” 大灰观察了一会儿焚音井,啧啧称奇,问道:“那里头有什么?我怎么看不到底?怪瘆人的。” 小顾:“是水。不过,不是一般的水,它是‘三途河’的水。” 大灰:“‘三途河’?传说中存在于阴间的河?你说的不会是就是指这个吧?” 小顾微微一点头:“是的。” 沈有余也觉得奇了:“真的有阴间?这么不科学的吗?这个世界果然分阴间和阳间?你们顾家祖先难道有人去过那什么‘酆都鬼城’?” 小顾叹了口气:“焚音井当中‘水’来自‘三途河’,这只是我们顾家内部流传的一个说法啦。具体如何,其实并无法考证。至于是不是有祖先去过阴间‘酆都鬼城’,真的很难讲。隔得太久,很多东西都大变样了,我们考证不了老祖宗到底是讲了真话还是只是商业吹牛。” “不过,据说以前阳间和阴间的联系十分暧昧混沌,并不像现在这样界限分明,虽然要通过的条件十分苛刻,但曾经有很厉害的灵修,携带自身在阳界肉身进入阴间。不过,现在这个通道,已被单向封印了,有说法是封印的关键线索就在五大世家手上。” 沈有余和大灰异口同声道:“啊?什么东西?” 小顾:“我也就是看杂记的时候有看到,据说是五把‘钥匙’。” 大灰扶额提出要求:“你这样讲,我们都听不大懂的,简直跟听行业黑话一样。所以能不能科普一下,稍微给我们简单地讲一讲故事背景啊?” 小顾拍了一下脑门:“你看我,真是的,总是忘掉这一点。” 沈有余说:“要不‘三途河’什么的也跟我们讲一讲?我们都是从旁门左道的故事里了解的这个概念,估计我们理解的,和你们通灵界说的完全是两样东西。” 小顾:“是这样,你们听我解释——” 总的来说,由阳间进入阴间,有两道坎,其一为“黄泉道”,其二为“三途河”。 “黄泉道”直接连接阴阳两界,跨过“黄泉道”之后是“三途河”,而过“三途河”就会进入“酆都鬼城”——这,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阴间。 现世流传的关于阴间的记录太少,究竟阴间酆都是何样貌少有说法。只知鬼城里住着鬼使,但鬼使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它们是如何行事,“鬼使”到底是一种职业还是身份地位的称号,均不得而知。 “三途河”则是人死必渡之程,只有过了“三途河”,才算是真正踏入阴间。“河”分“三途”,流速不同,有一条河流得极为缓慢,几近冻结凝固,有一条河却流得极快,汹涌迭进,还有一条河流得不快不慢,毫无特异之处。为何“渡河”会分作“三途”,其含义不得而知。有说法是“三途河”是对人魂魄的考验,但为何考验,考验的目的是什么,仍然都是一个谜。 目前现世记载之中,情形资料最为明晰,也只有“黄泉道”了。所谓“黄泉道”,虽然说起来是个‘道’,听起来好像是可以走的路,但实际上只是一个空间连接点,若要比喻,大概就像是游戏里的传送阵吧——连通阴阳两界的传送阵,没有固定点位,但凡有人类正常死亡,便会自动触发“黄泉道”,使得身死的“灵魂”被转移。 “黄泉道”,只能由得活人死后由阳间进入阴间。这是如今的现况,不过,在久远的过去里,这个“通道”并不稳定,它是混沌模糊且暧昧的。或许在展开讲“黄泉道”之前,应当先说一说阴间和阳间的关系。 阴阳两界,就像是同一个事物的“表”“里”两面。有时候,也很像是照镜子的实物和其影像之间的关系。所谓“实物”便是阳间,所谓“镜中之影”,自然指的就是阴间了。阴间和阳间应当有明确的分隔,绝不可混淆,而“黄泉道”是相当于“镜面”一样的存在,严格地分离开了“物”和“影”。 “黄泉道”很重要,虽然它自诞生以来,便有自己的运行规则,但在过去,这个“规则”并不严厉,有不少空子可以钻,所以偶尔就会出现活人进入阴间,而阴间的厉鬼又跑到人间的大事件。不过,如今“黄泉道”的“规则”,早已被人为修补加强,“单向性”的筛滤更为明确。 这个“单向的修补”,也被称为“封印”,靠得是人间灵力的加持,是所谓阳间“五灵”提纯的加持方法——也就是金、木、水、火、土五种灵力元素的提纯。 小顾说:“我仔细研究了一下,然后觉得吧,这就是单一灵力品种的‘能量压缩包’,主要负责给‘黄泉道’提供能量,元素之所以分开收集,是为了最终能够输出稳定。据说呢,这些‘能量包’被贮存钥匙模样的铜器里,分别交由当时通灵界的五大世家保管。” 大灰:“那你们家也有?” 小顾一摊手:“我问过我爸妈,他们说并没有,所以只是个传说啊。” 大灰问:“那井里的是‘三途河’水……?” 小顾说:“也是个传说,是真是假很难讲的,但焚音井确实很神奇。” 沈有余琢磨着:“乐器丢进去,就会烧成灰?” 小顾:“也不是。不是烧成灰。是像被丢入火中一样燃烧起来,但是最后它会被烧成星星点点的光亮。不同人的乐器,最后亮起的光亮,都是不同的,简直就像是每个人的灵魂都不同的。” 大灰饶有兴趣的:“你往里头丢过其他东西吗?” 小顾:“?” 大灰:“如果往里面丢垃圾,会有什么反应呢?它会将一切都化成‘虚无’吗?那这样的话,你们家完全可以搞一套‘危险废物处置’的服务来造福社会啊。便捷无污染,我们国家最近几年不都是在力抓环境保护吗,这个业务很有潜力的。拿到危废处置的资格证明,你们就能合法从中收取服务费,只要比市价低一些,哇,一本万利——不,你们甚至都不是小成本,完全是零成本了,多好!棒呆!” 小顾:“……” 沈有余重重一拍大灰的肩:“灰灰。” 大灰:“啊?” 沈有余:“答应我,开玩笑也分一下场合好吗?” 大灰:“……” 小顾摆了摆手:“没事,我还没这么敏感讲究。” 沈有余:“是因为还好碰见你啊。” 大灰不服了:“鱼仔,你怎么说得自己就很懂分寸一样。” 沈有余:“是是是,最不懂分寸的就是我了。” 小顾连忙说:“刚刚都是我发散太开了,讲了那么多有的没的。总之先不管井里的是不是‘三途河’的水,我们现在快开始吧。” 沈有余:“我要做什么?” 小顾嘱咐道:“你让你弟弟把手搭在井口边沿处,但你自己不要碰到。记住,只要你弟弟一个人去按住井口就行了,其他人不可以碰。” 沈有余追问:“那之后呢?之后还需要我做什么?” 小顾:“其他没有了,我们接下去只要看井里的就行,‘搜魂’结果自然会出来。” 沈有余也没再多问,目不斜视的,直接攥住宁宁的手就往井口按去。 他不敢去看宁宁的表情,别看他现在面上不显山水的,心中早就心虚得不行。 而宁宁没任何反抗,不知道是对沈有余很失望还是怎样。 此时,也不见小顾有任何动作,焚音井上,苍绿的青苔忽然成了一种诡异的活物。它们分出一节,像一团快速滴溅开的墨绿色颜料,而后手链一样的缠绕住小朋友的手腕。 抱着宁宁的沈有余,被那力道给带得往前倾了一步,也正是这一倾,他望见井中的无尽黑暗,突然间世界由此颠倒,沈有余只觉五感忽然错位,他整个人被大片的黑暗吞没了,失重的感觉随之袭来,仿佛是从高空一步踏空坠落,同时身边的黑色被拉长变形,无数斑斓色彩自其中生长,花花绿绿的世界在他眼前飞逝而过。 无止尽的坠落,一直向下,向下…… 高速变换的画面令沈有余渐渐感到不适,几乎呕吐,然而就在此时,眼前急转流逝的画面猛的一个刹车停住,他就这样和某一个人猝不及防地面贴面对上了。 狭小的格间,细密的根须,那人呈被禁锢的状态,是皮包骨头的面容身形。 人,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存活吗? 不可能的吧—— ——但此人确实又闭目转动了一下眼珠子。 靠得这样近,本身又无法动弹,沈有余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然后他注意到,面前这个人整个人都是干裂的,薄薄的眼皮也同样是干裂,并且上面有很多很细小的龟裂纹。这个距离太让人不舒服了,但他没办法移动,而就在此时,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突然张开眼睛。 浮现出红光的双目——那是原本漆黑得宛如黑色油墨一般眼珠子,然而这眼珠外沿出现了暗红的环形红圈,形状规整,颜色又像淤血。 沈有余惊得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的喉间漏出一声模糊的低呼。眨眼之间,对方枯瘦干瘪的面容,突然诡异地开始充盈起来,仿佛漏了气得人皮气球重新被注入空气一样。这整个缓慢变形的过程,都透出一股叫人形容不上来的恶寒感,沈有余只觉一阵恶心,然而这扭曲的变形还没来得及进展到最后,所有一切怪诞的画面景象却突然陷入黑屏中断了。 眼前是突然被切换回来的现实。 炎炎夏日,沈有余出了一身冷汗。 他怀中的宁宁阖上了眼睛。 刺桐城老旧主城区的小楼里,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其中以小顾神色最为茫然:“你们都看到了,刚刚,刚刚这个地方好像有点眼熟,好像是……” 沈有余吐出一口气:“那是王家的——” 他话没说完,一旁大灰喃喃接下去道:“——圣贤祠。” 合道四针 壁上凹陷一块下去的狭小格间,僵死之体,扎根在人体之上的“植物根须”。 这是王家摆放族人尸骨的圣贤词。 小顾犹自很震惊,不住地问:“刚刚那是什么东西?居然把‘搜魂’的进度给打断了,它是活的?!这怎么回事?” 沈有余:“活的?” “不应该啊……”小顾说到这里,忽然脸色一变,是想到一个可能,“肉身没死,但其中没了‘魂魄’,不同于一般的活人活物了,而是一件无杂质的基础材料容器,王家难不成是在此基础上进行了‘炼器’,往里面灌注了‘人造魂魄’?” 沈有余心中一紧。 小顾问道:“你弟弟是王家的人?” 沈有余:“不是。” 小顾想不通:“那他怎么会在圣贤祠?那地方只有他们家族内的人,才能在死后被安葬在此处的。” 沈有余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想不明白。但我想起一件事,你知道‘尸妖’吗?” 关于“尸妖”,沈有余大略地将自己之前在王家的所见所闻跟小顾讲了,当然,其中隐去了王佑君的一部分不谈。他说:“他们王家有跟我讲过,尸妖的特征点是在眼睛上,它们眼瞳周围会有一圈红色,而刚刚我们通过‘搜魂’看到的那一具,恰好符合了这一点。” 小顾听完沈有余讲的一切,脸色一时很不好看。 “尸妖……尸妖,没错就是尸妖。我刚刚说的办法,最终炼制出来的东西,就是叫做尸妖。王家的人还真是会瞎编,那种东西,根本不可能自然形成的,绝对都是人为造成的结果。”小顾喃喃道,“真是太乱来了,这种事也敢做?怎么可以!这在通灵界里,和复活死人的实验一样,全是不被允许的,我看他们是欠‘调查团’收拾。” 通灵界的规则如何,沈有余根本不在乎,他听完了,只问:“那你说,宁宁的这个情况,能恢复吗?” 小顾一滞:“这——” 沈有余:“‘调查团’去了王家会怎样?他们会不会帮助我们?其实关于宁宁,我没有告诉你实情,他不是我弟弟,事情是这样,你听我讲……” 他将来龙去脉都同小顾说明了,包括宁宁原本该是他师父的事,还有他师父当年尸体被盗的事。小顾听到尸体被盗那一节,目瞪口呆:“他们王家疯了吧?跟你们是什么仇什么怨?” 沈有余比较担心的是这一点:“如果宁宁一时半会儿都恢复不了,更或甚者,当前找不到办法将他恢复,那么‘调查团’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置?” 小顾早就从最初义愤填膺的情绪里退出来,此时在冷静的状态下,能从沈有余顾虑的方面去考虑问题,脸上神色便有些尴尬,他说:“‘调查团’的人,手段多是过激,而且大多数时候还很一根筋,他们也不知道考虑特殊情况,只采取一种处理方式,宁宁的事,他们多半是会……我是说最糟糕的情况,他们可能会把宁宁也‘处理’掉。” 沈有余接道:“因为这种情况本来不该存在,他们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纠正’的时候,为了维护‘规则’,就会将‘异样情况’进行清除,是吗?” 小顾略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是,你这样讲也没错。” 沈有余突然问:“你们家打算什么时候去把星星抢回来?” 小顾疑惑:“还没定——怎么了?” 沈有余微微一笑:“我是在想,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委托你们顾家一件事,当然,我不是白白委托,我会付相应酬金。” 小顾:“?” 沈有余:“你们在抢星星回来的时候,能帮我把我师父的尸体也抢回来?我能够支付60万,这是我自己攒下的积蓄,如果太少了,我和我家人商量一下,还能再加。” 大灰惊呼:“鱼仔。” 小顾吓了一大跳:“什么?我怎么能收你的钱。”他吃惊于交易金额,先是被同年级人的“阔绰”出手的60万给震住了,重点都落在了钱上头。虽然平日里不缺零花钱,他自己也有个“小金库”,但像沈有余掏出那样一大笔,肯定不行。语无伦次里,他冒出这样一句应对,说完了才想起这也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沈有余说:“这种涉及不科学力量的事件,我也想不到能找谁帮忙了。笼统也就那么些人是我知道的,多半还是靠接触你才了解。亲兄弟都要明算账,像虫修阮家也会接这种委托生意的吧?他们收钱,你们也能收钱。我也考虑过阮家的,但是他们和王家走得太近了,我有担忧。所以如果可能,我想委托你们顾家。你先别急着拒绝,不如先和你爸妈商量一下再定,行吗?” 小顾:“这……” 沈有余:“同学一场,给个友情折扣我就很满足了。” 大灰:“鱼仔!” 小顾:“你这事挺大……” 沈有余:“那得加多少钱合适?” 小顾摇头:“怎么说呢,不仅是钱的问题,王家和你师父……如果我有能力,我肯定会帮你。但他们王家明显不对劲……要去这样王家,又是去他们的‘圣贤祠’,这带出一样明显不合常理的‘事物’,你懂的,真的很难,很难。我父母其实也很久不涉事了,假如要说服他们——” 沈有余:“你这会儿也想不好要怎么说服他们是么?” 大灰这会儿又喊了一声:“鱼仔!” 沈有余先前一直忽略大灰的叫唤,这时终于转头:“我知道。路爷爷现在不是联系不上么?到时候我会跟他讲的。” 大灰扶额:“不是,我说鱼仔,宁宁晕了,你没发现?” 沈有余:“……” 小朋友果然是晕了。 沈有余连忙把小孩儿打横抱着,只见宁宁一张小脸没有血色,双目紧闭,两道眉紧锁,嘴唇也是抿着,仿佛在做一个噩梦,看起来异常无助。沈有余连连问身旁的小顾:“他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出状况了?是那边的尸妖对他做了什么吗?” 小顾看沈有余那么慌的模样,也跟着慌了一慌,随后他勉强镇定道:“你先不要着急。来,我们先把你家宁宁抱到小楼里,我看一下什么情况。” 三人回至楼中,宁宁被放在了先前顾海天妹妹躺过的那张长椅上,小顾蹲在长椅边将宁宁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甚至还搬出了辅助道具。这一通检查之后,他说:“没什么事,是灵力不足晕了,养一养就好。我身上虽然有‘补灵’的道具,但对你家宁宁的灵体,我不是全然了解,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我也不敢乱动。不过话说回来,你家宁宁,好像有点奇怪。” 沈有余问他怎么回事,小顾琢磨了一下,开口道:“说是‘死灵’吧,好像‘生之气’又太多了,和书上形容的有点区别,可又‘生’得不那么完全,总像是缺斤短两。” 沈有余听说宁宁没事,心头悬着的石头放下,随口便来一句:“半生不熟吗?” 小顾:“呃——” 大灰从后头照着沈有余的后脑勺就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 便也就是此时,沈有余的通讯设备突然响起来。这铃声突然,吓了众人一跳。沈有余浑不在意地说道:“八成是电话营销的骚扰。”只是说是这样说的,来电仍旧需要查看,他翻出来一看屏幕信息,便怔了一怔,因为显示的来电人姓名是“王佑君”。 愣了大约有两秒,沈有余冲身边二人竖起食指,比了一个“禁声”手势,然后接通电话:“喂,佑君,是我。怎么了,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有余在通话的这头不断“嗯”、“嗯”答应着,都是听对方在讲,自己没说什么事,最后他应道:“那这样好,我明天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他看到身边二人均是嘴巴微张看着自己,沈有余觉得很好笑:“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大灰闭上嘴,想了想,又开口:“你怎么就明天过去一趟了?过去哪儿?去王家?” 沈有余:“嗯。” 大灰一拍大腿:“沈有余,你能不能长点心啊?我们刚刚才通过宁宁找到一具在王家的尸妖,结果隔了没几分钟,他们王家就打电话来了,这分明就有诈好吗?” 沈有余:“是王佑君的电话。” 大灰说:“是啊,我们都看到了,是他的电话没错,然后呢?” 沈有余说:“他刚刚告诉我,作乱的‘尸妖’现在已经被捉住,所以邀请我重回八卦镇。” 众人皆是一怔。 “对了,我之前,”沈有余顿了顿,说,“我之前在王家取‘破颅钉’的时候,直接遇到了‘尸妖’。” “什么?”大灰震惊,“你先前怎么完全没提这个?!” “一时间忘记讲。”沈有余又说,“还有,当时我还被‘尸妖’咬了一口,不过王佑军替我及时处理了伤势。他现在电话给我,是说尸妖已经被捉住,而我的伤势,可能还需要再处理一下。因为,王家也有其他人被咬过,一开始处理之后似乎没事,但后续出现了不太好的症状,是想让我回去复查。” 大灰:“沈有余,你真有能耐啊,那么大的事,你就藏着一截一截地往外吐?!” 沈有余表情很淡:“这事我原本就是要跟你们说的,但左右之前都已经被咬了,到现在,要有问题也早有了,你说是不是?反正都已经这样,提前一会儿说还是晚一会儿说,差别也不太大,我想总归先把宁宁的事情弄清楚,之后的再议也不迟。” 大灰和小顾两人均被沈有余的这一番歪论给震慑住,好一会,大灰才抽着气说:“沈有余,你还真是心大得没边了!”他有些生气,近乎冷嘲地问,“那你现在要怎么样,回王家吗?” 沈有余没立刻回答,只是扭头问小顾:“小顾,我想问问你,你觉得王佑君这个人如何?” 小顾突然被点名问到这个问题,有些愣住。 “你问我?” 沈有余:“当然啊,虽然你们顾家和王家现在水火不容,但以前应当来往比较多吧,你对王佑君的为人,应该会了解得更深入点,所以更有发言权。” 小顾摆手拒绝:“我的答案跟不客观沾不上边,对他们王家的人,我向来没什么好话。” 沈有余说:“不客观就不客观。即便不客观,说来听听也不要紧。” 小顾道:“你要说我了解他更深,那倒是严重错误了。” 沈有余:“哦?” “他那人,平时笑一下都跟把嘴角弧度算计好了似的,你觉得我能跟他有什么深交?再说,他们王家那边,爱乱嚼舌根,有事没事就把他跟我姐扯一起,我能同他有什么话好讲?我要是跟他关系好一点,他就能被人编排成我的姐夫。真是笑话,我们顾家再不济,他王佑君难道就配给我姐提鞋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有个限度行不行?” 这过去是积压了多大怨气? 而且王佑君有那么不堪? 沈有余敲了敲长椅,提醒小顾:“冷静冷静。” 小顾说完也发现自己这话过火,一时阳光帅气的脸上也是神色尴尬:“都说了别让我提他们王家。一讲到他们家,我就忍不住要说难听话。我也知道,王佑君在他们王家挺可怜,但——” 沈有余捕捉到这个词:“可怜?” 小顾说:“他是个孤儿,据说是王婆婆亲自在孤儿院里挑出来接走的。他被领养的时候,年纪也不小了。这人吧,灵力根基不错,但八字轻,所以很容易招一些鬼煞之物,他自己倒还好说了,身边普通人就容易出点意外,于是在一般人看来,是很邪门。所以尽管他模样整齐,人也乖,但就是待在孤儿院里没人要,有人领养了,过不了多久也会把他退回去。 “好不容易被王家看中收养走了吧,谁想他们王家恶心得很,专门找了的孤儿,就是用来陪他们王家的小变态。他们自己的小孩儿是宝贝,可不能去陪小变态,怕被作践掉半条命,就领了个外面的孤儿,死了也不打紧。亏得王佑君能在这变态手里活下来长那么大,要没点本事,大概早死了。” 沈有余从其他人的话里听到这个王家小少爷也是好几次,在那旁人的形容里,邪乎得很,他实在好奇,问道:“小少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顾听到这个疑问,露出嫌恶的表情,仿佛出门一不小心踩到什么脏东西:“就是个变态,心理不正常,早该拖出去毙了。” 沈有余道:“我在王家也听说了一点。听说他小时候出车祸了,爸妈死在车祸当中,就他活下来,但双腿受伤被截肢,也是因为如此,他性格从此变得比较古怪。” 小顾冷笑:“他性格一直就那么个鬼德行。王家炼器那么厉害,给他安双假腿不就完事了吗?保准比真的还好使。是他自己喜欢瘫轮椅上,坐着让人伺候,我看他是使唤人使唤得正高兴。” 沈有余不语。 小顾有些焦虑地薅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突然说:“多的我也不想讲了,这变态……我就跟你说说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吧。” 沈有余:“什么?” “那是我还小的时候的事情了,有一次去王家做客,大人们在谈事,我趴在一旁小桌上就睡了过去。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很惨的哭嚎声,我不知发生什么,坐起来,就看到一个大人拖着一个小女孩儿进来。 “那女孩儿吓了我一大跳,因为脸上都是血。她的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凹陷进去合不拢了似的,好像是坏掉的水龙头,不停有鲜红的血液混着唾液粘稠地流出来,淌得她衣服裙子上还有地上到处都是。 “那小女孩儿不哭也不叫,惨嚎的是她家大人。 “大人已经情绪崩溃了,不住地咒骂着,我听到他提及好几次‘小少爷’。我以前没听过这个称呼,于是就在想‘小少爷’是什么。屋里的大人们待了没一会儿就都出门去,我因为好奇,自然跟在后头,然后就见着了他们口中的‘小少爷’。 “他当时在院子里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突然看到那么多人突然出现,而且还有这么一个血淋淋的小女孩被个又哭又喊的爸爸拖着,却完全不以为意,只瞥了我们一眼,又转过头去了,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似的,好像我们在他看来,根本和院子里的花草石头没太多区别。 “我这队人马里,就有个大人站出来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一开始没理我们,直到问话的叔叔去抓他的肩膀,他才有了反应。也不知他做了什么,那叔叔直接倒在地上了。他阴沉着一张脸,抬起头来,目光在我们脸上一个接着一个盯过去。明明他跟我那时候一样,也只是个小孩子而已,但就看起来十分恐怖,连大人都被他吓住了,甚至原本因为女儿哭喊的那个大人也安静了下来。 “他先很不高兴地说我们吵到他,说我们把他的蚱蜢给吓跑了,然后又问我们这么多人来这里做什么。大家都没说话,他变得很不耐烦,我那时候也不知怎么的,完全不怕,别人都沉默着,我就出声问他,说这里有个女孩儿流了好多血,问他知不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听了我的问题,先是去看小女孩儿的脸,不过好像完全没想起什么,接着又去看小女孩的衣服,这才露出恍然的表情,说,原来是她啊? “他那样说着的时候,原本阴沉的脸色倒也慢慢转晴,竟然有了笑意,似乎光是回想起这件事,就令他心情畅快。他带一点笑地告诉我们,是他亲手将小女孩的牙齿给一颗颗拔下来。” 合道五针 就如同看到别人打针被针头扎,会使人产生一种很痛的感觉,沈有余此时听到小顾描述牙齿被一颗颗拔下来的场景形容,虽是寥寥几字,一时间也是听得他一阵后槽牙发酸。 小顾继续说道:“我当时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倒好,饶有兴致地给我们解释,因为那小女孩儿想亲他,但他嫌人家牙齿发黄,不好看,就把人牙齿给拔光。还说什么怕人哭闹,特意动手前取了冰块塞在小女孩嘴里,是将小孩的一张嘴冻得没有知觉之后,才动的手。” 沈有余听完,都没话可接,倒是小顾说完之后,自己先摇了摇手:“不提他了不提他了,他这人,讲起来全是糟心事。” 正是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两声犬吠。 “汪——!” 沈有余朝门口看去:“你家还养了别的小狗小动物?” 小顾也是一怔,随后说:“哪里。我们家就一条星星,现在家里出现的小狗,都是它以前的狗友,好些我都不认识。” 沈有余:“那你家星星狗缘很好。” 小顾闻言,帅气的脸上浮上苦笑:“它傻着呢,别看整天一堆猫猫狗狗来我们家找它,其实好些只是赖上它来蹭吃蹭喝,也不是真朋友。” 他这话说得一声三叹,仿佛一个为纨绔傻儿子操碎心的老父亲。 门外汪汪叫的小狗此时也已蹿进门来,身形娇小,瘦弱,两只眼睛暴圆,且微微有些凸起,气质很难形容,看着有些无助,又莫名作势凶悍,是只吉娃娃狗。 小顾哀叹着,却熟门熟路地转身从一个柜子里翻出狗粮,拿盆盛好了放在地上。那吉娃娃昂首挺胸小跑过来,先是看了一眼新端出来的狗粮,然后狗脸上居然露出一个明显类似嫌弃的表情,竟汪汪又冲小顾吠了两声,仿佛在抱怨什么,不过最后还是勉强低头扒拉吃起了狗粮。 沈有余问:“所以这些狗狗们上门来了,你都喂?” 小顾蹲在吉娃娃跟前“嗯”了一声,轻声道:“招待它们的时候,会感觉好像星星并没有离开这个家一样。当然我也知道,我有这种想法,挺傻挺没用的。” 星星这只柴犬,是由小顾姐弟二人捡回家的。 这只小柴犬不知什么缘故,应该是刚生出来的,就孤零零一只被遗弃在街头。顾家姐弟二人放学路上见到,看这小狗惨兮兮的模样,便抱走去看宠物医生了。其实当初那会儿小顾很不愿意抱这条狗,因为这条狗看着就快死了,又脏,眼睛上蒙着一层眼屎,狗脸上还糊着不知是鼻涕还是口水的液体玩意儿。 流浪小狗崽和一般人印象中的“可爱小动物”形象相距甚远,脏得近乎讨人嫌,小顾没甚富足同情心地拉着他姐姐的衣袖:“好了啦,说不定狗妈妈过一会儿就来找它了,姐姐我们走,回家晚了饭要凉的。” 那时候顾若琳背着书包挎着阮琴,不顾弟弟的劝阻,还是抱起了脏兮兮的小狗,去了宠物医院。 兽医接过小狗查看一番,说小狗得了病毒性感冒,很严重,本身又这么小的年纪,熬不过去的,推荐安乐死。顾姐姐哀求说,你再看看,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可能是怕麻烦,也可能确实救不过来,那位兽医一副见过大生大死的模样,很冷淡的:“没得办法,反正它是要死的,你们不选安乐死,只会让它死得更痛苦。” 小顾当下就火了,拉住他姐姐就往外走:“兽医很了不起吗?根本没用,连只小狗都救不了。姐,我们不求他,小狗我们带回去,我们自己也一样能把它救回来。” 他们带着半死的小狗崽回家,爸妈吓了一跳,也没说什么。一家人聚在一起,费尽苦心,竟也把这只被兽医断言挺不过来的小狗给养活了。但小狗始终体弱,只有一只眼睛能睁开,眼球浑浊,似乎看不大清东西。全家人悉心照料一个月后,这小狗才双目均能张开,眼中的浑浊也逐渐消退下去,然而视力仍旧不大好的样子。 先前一家人都不敢给小狗起名,生怕小柴犬养不了多久便夭折,起名这个行为背后蕴含着一股很重的意味,给人起了名字便有一种责任,虽说当中含义具体是什么,小顾那时也说不清楚,但他仍旧感受到了起名之下那沉甸甸的力量。 全家人郑重其事地开了一个家庭大会,商量给小柴犬起什么名字,小顾望着小狗屁股上那撮星星形状的白毛,灵机一动,说:“要不就叫星星吧。” 从此星星就成了小柴犬的名字。 平日里和小柴犬玩闹,大家亲昵地管它叫星星。但当小狗闯祸,比如把储物间的卷筒卫生纸拖出来,撕扯得满屋子走廊都是白色碎纸屑时,大家就会指着它的狗脑袋厉斥,严厉地唤它的大名“顾星星”。 星星并不是一条聪明的狗,反应有些迟钝,但它很活泼,于是有时候它的活泼就活泼得很不适宜,但总体而言,星星是条很讨人喜欢的柴犬。 两个寒暑眨眼过去,星星两岁时,遇到了狗生中的又一道坎。那一天顾星星同往常一样出门去玩,它同周边的猫猫狗狗们都混得很熟了,同住在这一块的人也熟,所以顾家的人都很放心,却没想到这一趟出去,顾星星居然失踪。 三天后,小顾一家人从狗贩子手里,将小柴犬救了回来。小狗被找回时,奄奄一息,遍体鳞伤。为了更进一步的治疗,他们将顾星星身上的狗毛剃了,结果众人才发现它身上更为严重的伤口。那狗贩子也不知道怎么下得去手,已经完全是虐待的手法,星星身上满是钉子入肉的伤痕,惨不忍睹。 姐姐顾若琳为了找爱犬,几日都没睡好,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整个人暗淡下去,美貌值严重打了折扣,但她本人在过于忧心之中,早将形象问题置之度外。她见到小柴犬那个样子回来,自责地哭了好久,说是以后再也不会弄丢小柴犬。 而顾星星自打那次遭难回家,便担惊受怕得很。它似乎是脑袋伤得不轻,自身对外界的回应越发迟缓,并且,它对吃食的储存开始有了一种极强的执念,估计是在狗贩子手里饿怕了。一旦有了吃的,顾星星就会把食物赶紧吞咽下去,吃不下的就偷偷藏起来。 当时小顾喂星星吃肉,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顾星星趴在二楼房间唯一的沙发上,不知在扒拉什么。顾存己觉得很奇怪,默不作声地走过去,站到了顾星星的身后,然后喊了一声:“顾星星。” 顾星星也是埋得太专注,兼之它如今反应越发迟钝,竟是小顾站在它身后出喊声了,它才反应过来。小顾还是第一次在狗脸上,看到这样极度拟人化的,完全是慌张意味的表情。然后顾存己伸手拨开顾星星的狗脑袋,终于看清了这狗娃干的好事——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顾星星一直将吃剩的东西,都偷藏在这个沙发的沙发垫下。有些食物放了好几天,发霉了。 霉绿长毛的食物团在一起,场面一度十分恶心。小顾头皮发麻地去收拾这些垃圾,去往楼下的路上,顾星星就一直呜呜叫着跟在他身后。他冷不丁一转身,居然看见顾星星哭了。 除了对食物特别执着之外,顾星星从此还对狗盆护得十分紧。 这是从狗贩子手里,被救回来后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狗盆顾星星一直随身叼着,不叼着的时候,也是离身不超过2米远。也是因为如此,狗盆被顾星星拖来拽去的,弄得很脏,于是小顾姐姐就想把狗盆拿去洗一洗。结果姐姐才把狗盆端起来,顾星星就狂性大发,差点咬了姐姐。 姐姐看到星星变成这个样子,很伤心——但不是因为险些被咬,而是她在责怪自己居然没有看护好星星,才让星星吃了苦头之后变成这个模样。 这个家里,就数姐姐同顾星星最亲近。小柴犬小时候那么虚弱,都是姐姐在照顾。自星星发狂那一夜过去,次日,也不知这只柴犬经过了一晚怎样的思想斗争,居然悄咪咪地溜进了顾姐姐的房间,将脏兮兮的狗盆放在了小姐姐的枕头上,是个意欲分享的意思。 实在是叫人哭笑不得。 如今,姐姐不在,连星星也叫他弄丢了,小顾心想,自己当真没用。 沈有余听小顾聊完旧事,有关柴犬被狗贩子拐走之后的形容,倒是和他在王家看到的很出入较大。待在王家的星辰,一副乐到无忧无虑的模样,在护食和狗盆不离身这两点上,明显不符,如此说起来,倒比较像被狗贩子拐走之前的样子…… 想到这里,沈有余不动神色地吓了一跳,心中暗忖,难道王佑君对小顾家的柴犬,是用上了能删除“人”记忆的“破颅钉”吗? 这个猜测冒出来,有种十分怪诞离奇但又挺说得通的荒谬感。 可是那样大费周章偷一只狗又是图什么? 小顾说完自家柴犬的事,似是心神平定了不少,看宁宁始终没醒来,转头对沈有余说道:“你看我也是糊涂了,让你家宁宁一直躺在长椅上算什么事?你跟我来,楼上还有两间空着的客房,你们一路赶来,肯定也累了,我带你们去休息吧。你们别住外面,住我家挺好的。” 沈有余和大灰两个人也没推辞,安顿好宁宁,小顾让他们随意,自个儿是出门去找妹妹了。这下沈有余有了大灰单独交流的空间,他突然就是伸手猛地一敲大灰脑门:“你怎么回事?每次一提王家,你就表情态度古怪。” 大灰回过神来,因沈有余下手重,他脑门都红了一块,当下他便忿忿回击了沈有余一锤:“沈有余你有病啊,下手那么狠想干嘛?” 沈有余抬手一挡:“不重些我怕你回不过神来啊灰灰。”说着,他忽然一笑,直截了当道,“你就老实交代吧,我都知道了,你其实是王家的人,是不是?” 大灰一噎。 沈有余又道:“你以前就住在神木林里的吧?我都打听到了,你赖也没用。” 大灰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翻了一个白眼。这事他本来不想跟人说,但沈有余都已经打听到了,如此一副笃定的模样,想必还打听到了不少,他这会儿再否认也没有意义,当下破罐子破摔承认:“是啊,我确实是王家的人,而且我也之前一直都住在神木林。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沈有余掰着手指说:“我在王家听到的八卦,很惊人。容我再理一理人物关系。那样说来,王家现在的家主婆婆,便是你外婆的姐姐喽?那你岂不是要叫她老人家一声姨婆?” 大灰脸色复杂:“是这样讲没错。” 沈有余又说:“你妈妈是半灵体,你爸爸是人类,所以你有四分之一不是人?眼睛是绿色也是因为如此?还有你那超强的认路能力,也是因为这个?” 大灰没好气的:“是是是,你说的都是,你这不都猜对了吗,还有什么好问的。我有部分血脉遗传自王家的神木,天生和周边植物能建立起一种感知,但我这感知能力比较弱,所以能力相当鸡肋,只能认认路了,别的功效倒是一点都没有的。” 沈有余满意地点点头:“你都说我是猜的了,猜出来的东西,只有被证实肯定了的,才是有效信息,不然就跟随口瞎编的顺口溜一样,没有用的。”又问,“但我听王家的人说,神木林的人,都没办法离开林子,我是奇怪,你怎么就出来了。” 大灰怔了怔,似乎不想提这个话题,但最后不知为何还是交代说:“我一直可以离开,只是我妈妈不能。” 沈有余难得见到大灰愿意说起自己的往事,他有意想要对方再多说几句,便问:“这是为什么?” 大灰半晌没说话,室内静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其实,这事,我想,我也是可以同你讲的,不是不能说,但我——”停顿了一下,大灰摇头,“对不起,至少现在,我还是不想讲。” 沈有余看大灰如此,也不再勉强:“那有什么,不想说就不说好了。”大灰在王家身份敏感,但却离开了神木林被路爷爷收养,这当中必是一个相当复杂的故事。他转移话题,“刚刚小顾‘搜魂’,搜出来的结果就是在王家圣贤祠。那是怎么回事,关于尸妖的事,你知道多少?以前尸妖是不是就被锁在圣贤祠里头,后来不慎叫它逃出去了?” 大灰苦笑:“我不知道。虽然我之前一直在神木林里待着,但对于‘尸妖’,我一点都不知道。不管是他的来历,还是说他曾经在王家造成的恐慌——这一切,我一无所知。” 沈有余比较失望。不过,大灰不知道的这个结果,也算是意料之中。 他想起在王家发生的事,想起遇到尸妖的情形。当时自己脚趾被咬了一口的情形,突兀的,那一段记忆画面,极为明晰地自记脑海深处浮起。虽然那一咬,没使得他破皮也没流血,但彼时氛围着实令人感到恐怖,且恐怖之外,又有另一种叫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的感觉浮上心头,不是纯粹的恶心,实在太一言难尽。 先前他做出的推测,都是错的,那个和他有接触的尸妖,不是他最初以为的王家小少爷,而是……他死去的师父,更精确来说,或许是他师父尸体尸妖化的邪物。 沈有余转头去看宁宁,小朋友陷入沉睡中,一动不动。半晌,沈有余开口问:“王家我打算还再去一趟。那你呢,你什么打算?和我一起去,还是自己先回家等我?” 这后半句自是同大灰商量。 大灰皱了皱眉:“你,还是打算去王家?”他吸了一口气,“我觉得不行。王家有人都做出偷你师父的行为了,还把你师父的尸体炼化。这太恐怖,你过去很危险。” 沈有余道:“我这次会做到不落单,时刻和人待在一起。而且,我猜,师父的尸体变成那样子,或许是路爷爷和人交涉的结果。” “这……”大灰怔然,“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沈有余:“只是个猜测,所以想去调查再探出点新的消息。” 大灰:“可是……你不觉得王家现在很诡异吗?这次的电话叫你回去,时机也太那个什么了。” “或许吧。”沈有余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大概我们‘搜魂’那个时机,正好与他们捉‘尸妖’的时机重叠,所以才会这样。”眼见大灰要开口说点什么,沈有余连忙抢了先机,截断说,“我知道你要说我什么,这些确实全靠我一股脑儿瞎猜。不过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现在的王家,他们现在的大人们都不在,据说是在举行什么仪式。这个仪式,你对它有多少了解?” 王家所在的那镇子,房屋分为两式,一半为黑瓦白墙,一半为黑瓦黄墙。白的那半边在山下,黄的那半边在山上。沈有余先前在王家时,没见着王家任何一位可被称为“长辈”的年长人士,据说他们全部因为“仪式”暂且住在了山上,不能下来。 “我知道。”大灰神色一顿,他的表情显得有一些微妙,“是‘同质异化’。” 栽有神木的圣贤祠,是王家核心重地。 那一片神木林能结出朱红色的“灵果”,食之可倍增灵力,只是吃下这样的灵木朱果,到底是借助外物,总有点后遗症。是药尚且有三分毒,更何况是…… 王家所处的三槐里,每年夏日封山。别处的山都是避暑的好地方,偏只到了三槐里阴冷之中升腾起诡异大雾。重重迷障易出事,那些传言故事确实是真的,若无“神木令”,越往山中深处行去,就越是能见到乱人心智的幻象,假得近真,怨憎恨会求不得,逼到人发疯。如此,如何不封山? 其他人或许想不到,这妖异大雾的源头,其实是山中王家圣贤祠的神木。 可以这么说,那是它在“排毒”。 它吸收了太多来自他人的,来自王家已故之人的七情六欲,无法内部消化,自然只能“宣之于口”。幽幽白雾织做幻象,比任何通灵界的“幻阵”都要能勘识人心,引诱人走向无尽深渊,或许,一切都是因为雾中诸般“幻象”,“它们”原本就扎根于人们隐秘的内心,是种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欲|望,所以才更具让人迷眩的力量。 神木需要“排毒”,那些积年累月进食“灵木朱果”的王家子弟们,也是如此。 所谓的“同质异化”仪式,说的就是这个。食用的“灵木朱果”越多,需要“排的毒”就越多。王家食用“灵木朱果”的弟子,随着年纪增长,起初不显,后来体内积攒“毒素”渐多,属于自己的,不属于自己的欲|念挤簇,脾气慢慢变得阴晴不定,假如不能定期“排毒”,后果将不堪设想。 至于为什么“仪式”举行时,非得分隔两边不相见—— 或许…… 是老一辈们,怕被年轻人看到自己“排毒”时,难以控制自身情绪的崩溃丑态也说不定。不是吗? 那是大家心照不宣不去明言的“规矩”、“条例”。 沈有余半垂眼帘:“王家所有年长的人,都无法自由行动。虽然年纪不代表实力,但很多时候,大家确实得承认,那多吃的几年米饭也确实不是白吃的——扯远了,也就是说,现在是他们王家防御最薄弱的时候,如果要做什么,眼下最适合不过。” 大灰“啊”了一声:“你,你这?” 沈有余摆手:“放心,我有分寸。” 大灰本来就已经心头一颠,被沈有余再拿这话一堵,心头那原本的一颠,顿时变成三颠。 “分寸?”大灰脸都有些绿,“你说的分寸是几分几寸?不成。我不放心你去,再说王佑君这通电话,反正挺不对劲的。你别去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要出事。” 沈有余笑出声:“你的预感几时准过了?每次说感觉要下雨,不都是晴天?” 大灰:“这不一样,沈有余,等路爷爷回来再做打算不好吗?你之前劝小顾不说得头头是道的,怎么到了你自己这里,就两样?” 沈有余:“小顾是小顾,我是我,我们两个情况不一样。路爷爷他,算了……再说,有王佑君在,他在的话,不会出大问题。” 大灰实在忍不住:“你还真是信任那个王佑君啊,他做什么了,就让你这么相信他,还非得觉得他是大好人了?” 沈有余坦然地摸出一个苹果来啃:“因为他确实不是坏人。” 大灰也是服了沈有余,但他也知道自己劝了没用,最终叹了口气,他说:“王家,我是不回的。因为我当初离开的时候,答应过人,离开之后,就绝不回去。可我确实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顿了顿,他说:“这样,我跟你一块儿去三槐里,但我不进八卦镇,就在山底下待着吧,如果有情况,我见机行事。” 沈有余是不懂大灰的“见机行事”是怎么一个“见机行事”,不过想想大灰一个人回家孤零零待着,倒像留守儿童,沈有余一拍手说:“成吧,你放心,爸爸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大灰:“……” 大灰呵呵:“少贫了,还有心思开玩笑,宁宁这么昏着,你倒是不着急。” 沈有余往床上一坐,然后并排躺在宁宁身旁:“光着急有用吗?”他说,“要是有用,我立刻急起来给你看。” 大灰:“……” 大灰没话跟这条死鱼讲,反正总也是讲不过的,他嘱咐了几句,便转头出了门去。沈有余见大灰离开,翻了个身,侧向宁宁。只见小朋友脸色苍白,比先前看着还要白一点,整个人似乎有一些透明。 先前说什么不着急,都是乱讲的,他怎么可能不着急。沈有余伸出一只手,想要牵住宁宁,然而在伸手握住对方手的那一刻,他有一点迟疑地退缩了一下。 得知尸妖身份之后,他心中就横了一道刺,总觉得浑身不舒服,他慢慢伸出手,最终还是将宁宁牵住。 宁宁的体温一向略微偏低,沈有余牵住之后,面对这熟悉的温度,心中却是大为安定。他闭上眼,心中盘算着事情,也就这样不知不觉中,迷迷糊糊的,竟睡了过去。 然而他睡去之后,合上眼的一片黑暗里,却是慢慢浮现出现了一个院子画面。 就像是落笔快速画出来的一样,面前的画面先是残缺不全,而后线条飞速成形,黑白的老旧画面,无声中仿佛有“哗啦”一声,那些颜色如流水一般倾泻而下,将原本的黑白世界渲染出了鲜活的彩色,静止的时间也流动了起来。 白墙,苍绿的爬山虎爬满了墙面。明明晃晃的阳光底下,小院里有一方池塘,里面养了五彩斑斓的锦鲤,绿草石阶,一旁还有三栋并排的小屋。这地方沈有余熟悉得很,是路家在双桥周庄的老宅子。他有几年没回去过,那是他道不明的情绪驱使,总觉得老宅待着教他喘不过气来,所以他一直是不大愿意回去的。 忽然,一旁房屋里传来一道稚嫩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的主人明显是个小孩子。这小孩儿哭天抢地伤心欲碎地嚎着:“路爷爷,明天要开学了,我作业写不完了,我不想活了——” 沈有余知道这是梦。 这一刻的沈有余,他的自我意识是很清楚的。如此明知自己是在梦中的感觉十分奇特,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是个半透明的状态。沈有余见状,不慌不忙地抬脚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觉得很有趣,这梦仿佛是别人的,不可控制,无从揣测。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虽然未见人影,但沈有余知道是路爷爷。 路爷爷听闻小孩惨嚎,只说:“唉哟,鱼仔,我说你什么好。前几天爷爷不是提醒你快做作业么,你非说差不多了,今天又说写不完,你这样不行啊。” 沈有余心中一动,他此时已经走到门边了,正要推门进去,就听那小孩在屋里说:“路爷爷,求求你了!帮我一起抄作业吧!” 沈有余:“……” 什么? 他小时候会是这种不好好做暑假作业,然后要求家人帮忙群抄的无耻小孩儿吗? ……对不起,他还真是。 沈有余想推门,但手按住门把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手直接穿过实物落了个空。 只听屋内的路爷爷说:“小鱼,你这样是不好的。” 屋内的小沈有余:“我知道的……我知道我错了!爷爷你现在救救我吧?” 路爷爷:“这个嘛……” 小沈有余:“路爷爷!” 路爷爷叹气,似乎很为难的样子:“其实呢,爷爷觉得,你知道错了就行,下次可别再犯了。但你让爷爷我一起抄作业——” 小沈有余立刻很机灵的:“爷爷我的头!” 路爷爷没反应过来:“啊?” 小沈有余:“我的头给你剪了!你爱怎么剪就怎么剪。” 路爷爷有一爱好,喜欢给人剪头,不过手艺不佳,大家心里有数,所以被路爷爷祸害的脑壳数目始终有限。这会儿小沈有余拿这事做交换筹码——沈有余在门外心想,我小时候有这么不要脸的吗?也太鸡贼了吧。 而路爷爷听到小沈有余的这话,先是呆了一呆,随后咳嗽了一声,说:“嗯嗯嗯,虽然你这样做很不对,但我想,你经过这次的事情,肯定也是从中吸取了教训,所以呢,下不为例,这次就——” 这拖长了尾音的后半句还能是什么?沈有余对这一段事没印象,眼下旁观来看,只觉好笑。他暗忖着,自己现在半透明,那也就相当于是个幽灵一样的存在了,刚刚摸东西也是摸了空,所以他现在的正确进门方式,应该是穿墙而过? 这般想着,他便一头扎进了门内。果然,半个身子透墙而出。而与此同时,一道陌生的冷淡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清凌凌的,如同料峭春日里刚破冰的河水。 那人说:“我不准。” 合道六针 那人也是刚在椅子上坐下。这凳子本就是靠墙极近,沈有余猛的从墙外头进来,位置巧得很,是差点从后头将人抱了个满怀的姿势。 明明是梦,他在梦境中也是个介乎于“有”和“无”之间的存在,碰也碰不得东西,偏偏嗅觉居然健在。离得这样近了,能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新雪的味道,沈有余没想到会跟人靠得这么近,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一步。 他定了定神,侧头去观察说话的人。早在破墙而入的一瞬间,他就注意到对方白色的天然卷短发,也不用去看对方的脸,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沈有余知道自己现在看到的一切,必不是单纯的一个梦那么简单,这肯定是自己某一段过往的完整还原,只是他现在不记得了而已。 记忆里缺了位的师父,如今这般活生生地坐在眼前,但沈有余没敢多看,而是先去瞧屋里的“自己”。 错位一般的视角,小时候的自己分离在外,大约十岁出头一点,还是读小学的年纪。这脸果真是沈有余现在镜中看惯了那张脸的缩小版,也是压眼的挑眉配和下垂眼,但左眼那儿少了两点红色的小痣,而且神色比之他现在的模样更为张扬,也不仅仅是小孩儿时期特有的朝气,更是一种性格上被人惯出来的,一种不知收敛的锐气,一看就是个很难搞的熊孩子。 沈有余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童年,虽然有一部分记忆缺失不对吧,但大体总归还是对的,而他本人小时候确实很熊,也果然很难搞…… 但很难搞的小沈有余,在那人一句冷冷淡淡的“我不准”之后,居然没作妖,并且还露出了一副不敢回答的模样。 “小鱼他也确实作业做不完了。”被沉默笼罩的室内,路爷爷开口打破僵局。他长得是一副儒雅的文化老者模样,鼻子上架着黑框圆形镜片的老花眼镜。 此刻发言说话,路爷爷似乎也是自知理亏,是不太敢跟人直接对视的,于是便取下眼镜,一本正经地拿衣袖擦起了镜片:“做错事,贵在事后反省,并保证下次再也不犯。长了教训,就比其他什么都来得有用——小鱼,你知道自己这次错了吗?” 小沈有余一刻不敢耽搁地连连点头:“我知道错了,我已经在反省了。” 座上那人“嗯”了一声。 小沈有余见对方没其他表示,以为自己这关算过了。从这瓜娃子的态度上就能看出,家里说话最有话语权的是谁。只见小沈有余立刻顺杆爬地跑上前,一把扑上去搂住路知宁的腰:“师父,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却不想路知宁冷不丁又道:“错在哪里?” 小沈有余:“……” 小沈有余一时言辞卡主,脸上全是“已知下回预告,我是完蛋要糟”的表情。他也知道现在撒娇根本不合时宜,而且最要的是没卵用,所以竟乖乖从对方身上下来,是将手背在身后,垂着脑袋,一副霜打小白菜的可怜样子:“我、我不应该做事没有计划。” 路知宁:“嗯。” 小沈有余继续低头反省:“我做事不该拖延,不该光顾着玩不计后果。”说着,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眼泪水在眼中打转,一副要落不落的样子。因沈有余本来就是眼角下垂形状的小狗眼,如此一作态,操,这么点屁大小孩,居然还整出了“楚楚可怜”的意味。 尽管知道眼前的人就是自己,但沈有余也还是给惊了,浑身鸡皮疙瘩也都起来。虽然没有这段记忆,但他还不了解自己吗?这肯定是装的啊。妈的,有这么拼的吗?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技能,还能做出这个表情?这么能屈能伸的是谁啊,是他吗?他原来可以这么大丈夫的吗? 路知宁不为所动:“嗯,还有。” 小沈有余脸上那虚假表情收敛了些许,绞尽脑汁:“抄作业是不对,这个事情,本来就应该自己完成,而且老师布置的作业,主要是为了我们好。” 沈有余知道在座诸位都只是一段记忆,但影像实在太逼真了,多少令他有错乱感,但好在就算把眼前的都当做真人,也没人看得见自己。他踱步走到小沈有余旁边,就这么站在小沈有余身侧,垂目去看椅子上坐着的“师父”——路知宁。 在此之前,他脑中模拟假想了很多次,关于路知宁是个怎么样的人,拔除“脑中钉”之后,他也有过一次梦见和这位师父相关的片段,但彼时画面和印象都模模糊糊,哪有如今这般清晰。 眼前这个人,自然,五官眉眼里带有宁宁的影子,确实是像宁宁长大之后的模样。但宁宁和眼前这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宁宁的是冷淡,可面前此人,神色更为冷漠似冰,是凛如冰霜。 都说皮相上佳的人,天生占优势,容易在最初比旁人更容易获得他人好感。但一个人长得再怎么出众,在那样的冷峻气势加持之下,实在是叫旁人难以生出亲近之心,反而容易叫人生出疏远之意。 冷漠的气质,白色的头发,那样一个人,一时甚至会叫人恍惚产生疑虑,这当真是人吗?让人不禁疑心是冰雪雕凿出来的逼真成品。 沈有余先前一直以为,对方担着个师父头衔,自然不会年轻。但如今这一梦境里看来,对方年龄也没比他大多少,甚至此刻,对面那人这会儿的年纪,好像比他现在还小那么一点。 也不知究竟是何情况。 但看路知宁这模样,沈有余思绪一时飘远,莫非“冷美人”类型的,都比较冻龄抗衰老? 路爷爷这时又开口:“知宁,你看,小鱼已经完全知道自己错了。” 路知宁摇了摇头,说:“他自己来得及。现在才上午。” 路爷爷一怔:“你是要他自己写?” 路知宁缓缓站起来:“涯叔,你下午不是还有事?” 路爷爷还要再说:“这——” 路知宁打断他的话:“你去吧。小鱼这里我看着。” 路爷爷知道路知宁定下的决定从来都是难以改变,也不争了,给了小沈有余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口中称自己去得早还能在别人家蹭个饭吃,就这么毫无人性地丢下小孩出门去。 小沈有余惊了呆:“师父。” 路知宁重新坐下,说:“写吧。” 小沈有余:“我?” 路知宁取过一旁的水杯:“不是快来不及?写去。” 小沈有余当真是欲哭无泪。但凭他在别人跟前怎么伶牙俐齿,却也不敢在路知宁面前做分辩,居然老老实实抱了自己的小书包来,席地而坐,是一声不吭地在一旁的小茶几上写起了作业。 沈有余在旁只觉一言难尽。 他看看那个低头写作业的小版自己,又转头去看路知宁。 路知宁没做别的事,也不嫌无聊,先前跟路爷爷说了会“看着沈有余”,竟然还真就这么“看着”小沈有余,以至于小孩儿都不敢作弊去翻练习册后边的答案。 中间路知宁出去了一趟,小版的沈有余立刻抓紧机会狂抄答案。但这小滑头很有“心机”,怕抄太快被回来的路知宁看出端倪,所以抄了几笔之后,就换了另一门课的作业开抄,到时候再切换回最开始抄的那课作业,最终瞅着也就进度刚刚好了。 沈有余也是看自己看得无语,瞧瞧这经验丰富的,也不知以前被抓包过几次。 等路知宁再回来,小沈有余早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就收拾好了“作案现场”,假装自己在冥思苦想。 而路知宁端着个托盘走进屋内,只见那托盘上放着几口小碗盛着饭菜,是一人份的饭食。沈有余见状吓了一大跳,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心想:“他刚刚是去做饭?” 实在是路知宁长得太“不食人间烟火”,完全不像会做饭的人。 不过小沈有余没半点错愕,想来是一直都吃师父做的饭。小孩儿放下笔问路知宁:“师父,这是给我的?那你的呢?你怎么不吃?” 路知宁神色淡淡的:“我吃过了。” 小版沈有余听完这话余没觉得如何,但沈有余却是一愣。刚刚路知宁出去那么久,莫非是故意单独吃了个饭,特意放水让小沈有余在屋里抄答案? 这算什么?这叫什么?一边惩罚教训还一边放水,这难道就是师徒间的情趣? 沈有余是看不懂了。 而小沈有余吃过中饭后,便一直埋头狂写作业。写到后半本时,这小孩儿想着老师在这处应该也不会看,就开始大着胆子乱填。 因着当中水分多,而且他先前也不是一点都没动过,所以到晚上八点左右,这一叠的暑假作业,竟然也被做完了。只是还剩二十余篇小作文要写,小沈有余胡编乱造了狂草了十篇,写完已是脑细胞死光,再也写不出新的,只能期期艾艾地去找路知宁:“师父。” 路知宁转过脸来,问他:“还剩多少?” 小沈有余难以启齿的:“还有十二篇……” 路知宁不置可否,伸手取了桌上的作业单,开始阅读上面的作文要求。沈有余见状,便也挨凑过去和路知宁一齐看那单子。只见上头写着,同学们在假期里要写三十篇小作文,以“快乐暑假”为主题,记录下大家丰富多彩的暑假生活。 沈有余快速审题完毕,就听一旁的路知宁用那一把冷淡的嗓音说:“把笔拿好,我念你写。” 小沈有余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狂喜:“好!” 沈有余:“……” 沈有余眼睁睁看着路知宁模仿者小朋友的语气,开讲起了快乐暑假。平心而论,那被即兴发挥念出来的十二篇小作文,写得挺不错,活脱脱一个“真小朋友”写出来的作品。结构精巧的作文,起承转合行文流畅,内容新颖不带重复,语气用词也很恰到好处得带着孩子气,活泼得很适当,细品还带着点娇态,视角完全不像大人,没有破绽,可是—— 说出这样内容的路知宁,在小版的沈有余面前微微垂偏着头,面容冷峻,像万古不化的冰川,讲话语气没半点暖意,声调也没什么起伏。冷淡,就是冷淡异常。 如此场面如何不诡异? 沈有余眼皮一直在跳。 等到写完全部作业,那个小孩样子的小沈有余大叫一声,把东西胡乱往书包里一塞就算了事,然后连洗漱也不想,就打算闷头睡觉,结果被路知宁提拎出来丢进了卫生间。 等小孩儿洗完出来,路知宁还在屋里没走,小沈有余当下朝着人跑了过去。 那会儿,沈有余是站在路知宁前头的。 他见小版的自己扑过来,心想着自己现在透明人一个,不会碰到任何东西,所以懒得没躲。结果被穿体而过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顿时被硬扯了一把似的,视角体感都扭曲了,随后沈有余十分吃惊地发现,自己竟附在了小版的自己身上。 一个晃神间,路知宁已是握住了他的手。附在梦中自己身上之后,缺失的五感一下子鲜活起来。新雪的味道。那只手也是体温略低,温温凉凉,和宁宁差不多。沈有余正愣怔着,对方捏了捏他的手指,垂目问他:“疼吗?” 不属于自己此刻的情绪,翻腾着涌现上来。他本来没觉得如何,被路知宁问了一声之后,突然觉得挺委屈。 一刻不停歇地写了一天的作业,他右手的手腕和手指都生疼得厉害,沈有余张口说:“疼的。”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父,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我——” 一句话未尽,他一个踉跄,这个逼真的梦境,不知为何忽然开始不稳起来。地震般的晃动,周遭画面模糊地闪烁着,原本彩色的基调也如同花朵枯萎一般黯然下去。不及沈有余有任何动作反应,他已从梦境里醒来。 小楼木质的天花板映入他的眼帘,倒叫他呆愣了好一会儿。 他感到自己心脏呯呯呯的剧烈跳个不停。这也没什么的,一般从梦中惊醒都会有如此心悸感。然后他就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晃了两下,沈有余侧过脸去,看到白色卷发的小朋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此刻盘腿坐在他身边。他忽然明悟过来,那梦境里的震动,都是因为宁宁摇晃他的缘故,肯定是自己睡梦里反应看起来很不对,所以宁宁才担心的将他晃醒。 沈有余感到尴尬,先装作不在意的:“现在什么时候了?” 宁宁将他手机递过来。 沈有余一看,发现居然已经五点多,他睡了那么久? 他又问:“我睡觉的时候是不是吵着你了?我是不是说梦话很大声?” 宁宁黑白分明的眼看过来,不语。 沈有余见状便伸手搂住宁宁的脖子,将人搂抱过来:“你生气了啊?”他做出这个动作时,起先没觉得如何,但真的将人拥住之后,忽的想起梦境里的路知宁,尽管跟前宁宁只是个小孩子的形态,沈有余手上动作仍旧顿了一顿,竟有些迟疑,也不知是不是该把手收回去。 可手伸都伸出来了,再这么半道缩回,也太怂了吧? 沈有余硬着头皮假装自己还很自在:“你果然生气了,是不是?先前完全没跟你解释,就这么直接把你带到顾家来,都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他认错认得仿佛家常便饭平日经常如此,“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绝不会背着你做决定,你原谅我好不好?” 虽然已近六点,但夏天的日头落得晚,天色极亮,宁宁那张脸没有表情的脸迎着日光扬起。沈有余在两人四目相对之后,下意识干笑了一声,然后很意外的发现宁宁很平静,似乎并没有在生气的样子。 他暗暗吃了一惊,心想这不科学。 都出了这事,宁宁怎么可能不怒? 不过——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如何跟宁宁坦白他之后的行程安排吧。 沈有余轻咳了一声:“我明天要去王家。” 接着,他把自己要去的理由向宁宁好好陈述了一遍。 小朋友听完了,不置可否,盘腿的姿势也没变动过一下。 “之前什么情况,你都知道的。所以明天我真的很需要你陪我去一趟。” 宁宁听完了,依旧没什么表示。沈有余看着小孩儿的脸色,心中一动,朝对方伸出手来。 他手掌摊开向上,放在宁宁跟前。等了有片刻,在沈有余将要退缩的时候,宁宁把手放在了沈有余的掌心处。 沈有余一喜:“你答应我了?” 宁宁微不可查地一点头。 沈有余:“我刚刚——” 他本想同宁宁讲一讲自己下午做的这个梦,但想起上次回忆起片段后,当自己想同宁宁说时,宁宁反应极度冷淡,甚至不知为何还有点抗拒。 沈有余思及此,后头的话自然都断在口中难以继续。随即,他心中一个猜想忽然浮现,宁宁突然这么好说话,该不会真的是他睡觉的时候,说了什么奇怪的梦话?他嘴角一抽,想到自己先前的梦境,很怀疑自己如果真讲了什么,那也绝对会是无比愚蠢的。 正这么要说不说的尴尬时刻,房门忽然被人敲响,大灰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鱼仔,醒了吗?都要六点了,快来吃饭。” 沈有余松了一口气,大灰出现得如此及时,他应道:“来了来了。”说着便牵着宁宁跳下床。 而大灰开门看到沈有余牵着的宁宁,先是一愣:“醒了?”接着面露尴尬,“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又问,“没吵架吧?” 沈有余笑了一下:“怎么会。” 三人下到楼下,小顾和海天妹妹都在。小妹妹换了一身新的白裙子,正帮着哥哥往桌上摆碗筷。她听到动静一抬头,先看见宁宁,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飞快转移走视线,但紧跟着看到旁边的沈有余,眼见沈有余冲她微微一笑,她立刻回应翻了老大一个白眼。 桌上已经摆了好多菜,沈有余很惊讶:“这么多?” 小顾端出最后两盘,解释:“有一半是叫外卖的。” 沈有余:“就算只是一半,工作量也很大,应该早点叫我起来一起帮忙。” 大灰插话:“有我帮着呢。谁让你最近东奔西走都快忙成陀螺了,看你睡那么死,我就没叫你。” 小顾笑着说:“大家随便坐。” 沈有余找了个最近的位置坐下,宁宁坐在他的左手边,右边位置正空着,不想小顾妹妹一声不吭挤了过来,直接在他身旁坐定。沈有余有点意外,也没说什么,只喊了一声:“海天妹妹。” 小妹妹第一时间哼了一声,也不做多的搭理。 小顾见状,赶紧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海天,过来坐哥哥旁边。” 而顾海天小脸一扬:“不要,我就要坐这里。” 小顾那一张英俊阳光的脸上,表情就是一僵。沈有余见状笑了一笑,说:“海天喜欢坐我旁边,这挺好的啊。” 顾海天厉声道:“谁说我喜欢坐你旁边?!” 沈有余便改口:“是我喜欢。我特别喜欢坐你旁边,行吗?大家都知道的。” 小顾一脸不忍卒视的表情:“顾海天,你现在是小主人,要好好表现,快回来坐哥哥这里,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顾海天纹丝不动,小手一挥,气势如虹,仿佛古代女皇:“有什么事,留到饭后再讲。” 沈有余看小顾尴尬得脸都要变形了,忍住笑说:“没事没事,就让妹妹坐我旁边,我看着呢。” 小顾很无奈,不过也没再说什么。 当下大家开动吃饭。沈有余很随意地伸出筷子夹向跟前的菜,哪知刚夹起来,右边就杀出埋伏来。对方下筷角度极其刁钻,作势极其凶狠,沈有余被抢了菜,手势一顿,他侧头看向顾海天,只见小妮子得意洋洋将战利品放入口中,表情嚣张得很。 沈有余挑了一挑眉,没开口,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去夹新菜。但不管他夹什么,顾海天都要跟他抢。如此五六回后,一旁宁宁忽然动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沈有余碗里。 顾海天:“……” 沈有余承受着来自右手边小妹妹越发犀利的怒瞪,立刻端起桌上一盆香菜拌豆腐直接压住顾海天的筷子上,让对方无法出手。 香菜是沈有余最讨厌吃的菜没有之一。 他在顾海天的瞪视之中,笑眯眯的:“真是巧了,你爱吃的跟哥哥我完全一样。我看我们俩老是筷子打架,这样不好,来,哥哥给你添点菜,这是我最爱吃的,你也肯定一样。不用客气,多吃点,尽管吃。吃完不够,哥哥再继续给你加。” 另一旁宁宁完全没把身旁两人的你来我往看在眼里,只是又给沈有余碗里多添了些菜。 顾海天:“你!” 顾海天真的要被气死。她能势如猛虎一般同沈有余抢菜,却委实下不了手跟宁宁争,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有余细嚼慢咽开始吃饭。当下她手一拍桌,摔筷道:“我不吃了。我身体不舒服,我要回房间。” 小顾一个脑袋两个大,喝道:“顾海天!” 可他哪里喝得住他妹妹,只见顾海天头也不回的蹬蹬蹬跑上楼。小顾站起来正要追,但迈出一步,又坐下。大灰在旁看得莫名其妙,推了小顾一把:“你坐下干嘛?上去追你妹妹啊。” 小顾一脸头痛的表情:“我是降不住她。先让她自己待着冷静冷静。”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饭局将尽时,小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拎出一罐啤酒,自己一个人不声不响喝了起来。大灰见状便提出异议:“喝酒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要喝当然大家一起啊。” 小顾呛了一下,然后转头问沈有余:“你也喝?” 沈有余被问及,下意识地觑了一眼身旁的宁宁,见宁宁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他心想着,也是,只是啤酒而已,再说了,他现在都成年了,喝点酒也没什么。 这样想完,他又觉得自己这个反应很不太对劲,实在太像小学生做了“坏事”怕见老师,十分得傻气四溢。明明宁宁又没做什么,他自己怎么有时候对着宁宁,就跟“巴普洛夫的狗”一样,个别莫名其妙的条件性反应实在太傻了…… 沈有余心不在焉的:“我也喝。啤酒消暑嘛。” 小顾怔了一怔:“嗯?有这个说法?” 沈有余回神,含笑:“有的。” 啤酒度数低,但喝着喝着,大家话也多了起来。当时沈有余看到宁宁手上不知什么时候蹭脏了,便扯了一张餐巾纸给宁宁擦手。小顾桌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跟学校传闻里的差距真的还蛮大。” 沈有余听了,并没上心,只随口恢复说:“哦,这个你先前也说过。你说了好几遍了,看来对这事真的很在意?” 小顾支吾了一下。 大灰兴致勃勃追问:“所以你们学校里都传了些什么,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小顾说:“也没什么,就是花心冷酷渣男没良心,脚踩十八条船还让妹子为你疯狂打胎。” 沈有余给宁宁擦手的动作一顿:“?” 大灰:“???” 小顾:“校园十大恐怖灵异事件也有你的影子。说是有个怀了你小孩儿的女生,没去医院打胎,在厕所里流产了,所以那个厕所每天午夜十二点都会传出可怕的婴儿哭声。” 沈有余:“??????” 眼见宁宁一语不发地盯着自己看,沈有余顿时大怒:“什么王八蛋在背后这样造谣给我泼脏水?我半个女朋友都没交过,连初吻都没送出去,他们好意思这样糟蹋我一个纯洁少男的名声?!” 大灰咳了一声:“鱼仔,你冷静冷静,这么私密的事不用说这么清楚的。” 小顾也咳了一声:“最开始谁编的我不知道,但我要跟你道歉,我以前听别人这么说你,听着听着也以为是真的了。之前在阮君见他们家的时候,你不是提到学校奶茶店的便签吗,那个……我以前随手八卦写过你来着,听你突然提到奶茶店什么的,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晓得了要找我算账……真的很抱歉。” 沈有余:“……” 人家都这么诚恳道歉了还能怎样?当然是选择原谅啊。 又一通闲聊,小顾收拾了一下之前分拨出来的饭菜,打算给妹妹送上去。大灰见状按住小顾的肩膀,说:“你妹妹脾气那么爆,一会儿看到你估计还要生气。我跟她倒是没什么来往,反而好说话,她也不好意思跟我这个陌生人发脾气,你说对吧?所以,要不还是我去送饭。” 小顾一听,觉得挺有道理,就把这件事交给大灰,然后他转过来,向沈有余道:“你明天就要去王家,我也没其他什么建议。这样吧,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合道七针 沈有余牵着宁宁跟在小顾身后,倒是好奇小顾要给自己什么。结果进了小顾的房间,其他没顾得上,先被房里的海量藏书给震了一震。 只见四面墙壁俱是被改造成了书柜,房里除了基本家具摆设,剩下的就全是书柜,除此之外地上还乱七八糟地摞了一叠又一叠的书,每一摞近乎半人高,都能把宁宁给埋了 沈有余站在门口初初一看,心想,这房间虽然大,但还是没地方下脚啊。这么想完,然后就见小顾相当熟练的,是从那书堆缝隙间挑选了路径,跟只螃蟹似的,横着踮脚走了进去。 沈有余:“……” 小顾在那书堆里走着,倒是想起要问沈有余一件事:“对了,你手是怎么了?之前忘记问你,怎么绑成这样?” 沈有余觉得绷带的事还是等路爷爷回来再说,所以也没跟小顾讲,只说:“不小心划伤了,虽然看着绷带绑了很多,但就一道小伤,不要紧。” 小顾十分诚恳地评价:“那你这绑法确实蛮中二的。” 沈有余:“……” 只见小顾绕到床旁边之后,一阵翻箱倒柜,从犄角旮旯里东翻一件,西翻一样,林林总总凑了一麻袋,随后又踮起脚来,相当小心翼翼的从那些歪歪斜斜摇摇欲坠的书丛中走了出来。 沈有余看得十分佩服,简直要友情献上掌声,他心想小顾这脚踮的,不去跳芭蕾舞真是可惜了。 “喏,给你。” 沈有余伸手接过袋子,往里头看了一看:“这是什么?” “用来给你防身的。大灰说得对,王家不安全。来,我给你做一下使用说明。” 这般解释完,小顾当着沈有余的面,从袋中掏出一个弹丸,说这用力投掷到对方身上之后,据说弹丸会因受到冲击而爆出让黄鼠狼都昏迷的恶臭。 然后他又掏出一小袋飞镖,说是射中对方之后,中镖之人会被定住不能动,但遗憾的是效果只有30秒。 然后掏出一个被咬了一口苹果,说,这放错了,是他昨天忘记吃的水果。 跟着掏啊掏啊,掏出一只袜尖破了个洞的袜子…… 小顾用力咳嗽一声:“放错了放错了,这也是不小心拿进来的。”说完随手将那袜子往裤子口袋里一塞。 沈有余一脸的一言难尽。 小顾也觉得有点尴尬,他顶着沈有余的注视,硬着头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又从口袋里摸出了小盒子。 这是最后一件器物。 那盒子样式古朴,几乎没什么花纹,材质似木非木。只见其开口的隙缝处,贴了一道细长的白纸,类似封条一类的存在。 小顾说:“如果你还是要去‘王家’,你也知道那尸妖古怪,这个算是有一定杀伤力的武器,假如对上尸妖,也能挡一挡。它的使用方法我一会儿教你,我把它借给你了,到时候可一定要还我啊。” 沈有余的手心正中处,被放上了那个木盒子。 尽管没有被直接告知,可是沈有余隐隐约约察觉出手中的这个盒子,或许并不简单。然而对方就这样轻易地交付给他,完全不是对待贵重物品的态度。沈有余想调侃一句,这么放心我?不怕我拿了东西跑走不还你吗? 末了又觉得这样调侃挺没意思。 小顾问沈有余:“你先前是问我对王佑君什么看法,我已经同你讲了,那你呢?你自己对王佑君,又是怎么个想法?” 沈有余略有迟疑地斟酌了一下,最后说:“我在王家时,他处事得体大方,又很照顾我,所以我对他印象挺好。” 小顾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对王家很有意见,矛盾主要都是出在他们家小少爷身上,但对于王佑君,我也不喜欢。坦白来讲,有我个人非常主观的因素在里头。我跟阮君见翻脸没得做朋友,就是因为王佑君。” 沈有余一愣。 “怎么说呢。”小顾胡乱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在阮君见跟前骂王家的人,连带王佑君在里头。但阮君见很维护王佑君嘛,于是我们大吵了一架,然后就这么友情破裂了。现在想想,主要还是我当时情绪上头吧。” “不过,再深思一下,其实不管怎样,我这性格,最后肯定都会跟阮君见吵崩。因为,我对阮君见早就不满了。原先我们家同阮家,一直很要好,但当我姐姐出事,在我们同王家划清关系之后,阮家同王家依旧来往如常。这件事令我耿耿于怀,就算不是因为王佑思而怒气爆发,也会是别的。” 顿了一顿,小顾继续道:“王佑君的处境其实挺让人同情的,可是,他在那么样一个夹缝之中,偏偏能八面玲珑、长袖善舞、面面俱到,只能说是一点都不简单。我接下来要说的这句话,尽管很像在人背后说坏话,但我还是要告诫你——” 沈有余:“什么?” 小顾:“——王佑君这人,不可全信,你要小心!” 从小顾房间里出来,沈有余早早地回了自己的客房,虽说下午睡了好久,但他还是九点半没到,就躺倒在了床上。这是怎样如老头子一般的作息时间?宁宁也看出了沈有余的不对劲,伸手推了推沈有余,结果沈有余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只说:“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特别困,特别累,说不准是感冒发低烧了。” 宁宁站在床边,一只手按在枕头上,另一只小手用手背贴住了沈有余的额头。 那微微凉的温度凉得沈有余顿时就是一个激灵。 随后宁宁脱了鞋子,躺到沈有余旁边。 沈有余低声说:“你不用陪我。你要是觉得无聊,拿我手机玩一会儿。” 无声里,宁宁拒绝了这个提案,两人并排躺着也不知过去多久,只听沈有余的呼吸渐缓,似乎是已经睡熟。而在他身旁的宁宁,半点睡意也无。 灵体根本不需要睡眠,但他还是做出“睡眠”的模样,这样的行为,他从没去想过是为什么,因为想这样做便做了,可是事实上,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这个举措会让他看起来更像活人。 不只是睡觉,饮食也是如此。 将食物裹进灵体当中,再“内化”掉的行为,是一种自损自耗。明明对己身毫无益处,只是平白耗费灵力而已,然而在沈有余将食物摆放到他面前的时候,在对方的注视当中,他还是选择吃下去。 生前再喜欢的食物,如今吞入口中,也仅仅是机械的咀嚼动作罢了,尝不出任何滋味,形同嚼蜡。 可是比起以前,这样已经很好了。 忽然,身旁的沈有余,不安地翻了一个身。宁宁张开双眼,去看身边的人。沈有余似乎为噩梦所魇,黑暗里双眉紧蹙,原本平缓的呼吸节奏也乱了,辗转反侧之中,他无意识地捉住了宁宁的衣服,像一个走丢的小孩儿那样,无比茫然地喊了一声:“师父……” 过去无数个晚上,很多晚都是如此。那个时候的宁宁没有形体,只能在旁看着。应该说,从还要早以前开始就是如此了。那是一个人生分界点,那个分界点将一切拦截成两段,往后,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唯一能做的,只剩“目睹”。 宁宁轻轻呼出一口气,而被梦境困扰的沈有余开始胡言乱语:“对不起、对不起师父对不起……” 被噩梦纠缠的人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沈有余侧过身子死死搂住了身旁的小朋友。这样的力道过重了,但宁宁仿佛感觉不到痛,不,他也确确实实是感觉不到痛的。轻轻拍着沈有余的背,宁宁像在哄一个大玩偶。 这孩子面色始终冷冷淡淡,但他动作始终很温柔,而在察觉到沈有余一直微微发抖之后,他终还是忍不住轻声安慰了一句:“不要怪自己。” 这是完全稚嫩的,小孩子的声音。没到变声期,清澈得有点雌雄莫辨。然而尽管音质如此,尽管说的也是安慰人的话,但那说话的语气似乎没有半点暖意,冷得宛如霜雪覆身。 沈有余:“……” 在黑暗之中,沈有余因为震惊而张开了眼睛。他是在装睡,其实只是想试一试宁宁的反应,没想到居然直接听到宁宁说话。原来之前宁宁不说话,都是装来骗他的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不明白。 沈有余冲动之下,几乎要转头直接跟宁宁直说这件事了,但心中又有另一股力量制止了他。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犹豫,像是近乡情怯,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沈有余接着睡梦中翻身的姿势,转过来偷偷打量宁宁。接着窗帘细缝间透进来的淡薄月光,沈有余看到宁宁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薄弱的透明意味,在月光下,这种浅浅的透明意味越发明显了,显得极为不真实。 沈有余一怔。 难道是因为刚才为了安慰他而开口的缘故吗?莫非宁宁平时不说话,不是不能说,只是说出口要耗费大量气力,所以能不开口时,才都不开口? 次日,大灰在吃早餐时见到沈有余,大吃一惊:“你昨天不是老早就躺床上去睡了吗?这是黑眼圈还是什么玩意儿的?被人打了吗?小顾因为你欺负他妹妹,终于看不过眼所以把你打了一顿?” 顾海天今天换了一身白色的蓬蓬公主裙,听到这话,原本表情还很丧的脸上突然绽开笑容。小顾没注意到妹妹表情,光听大灰的话他是喷了:“我哪有,你别冤枉我啊,这肯定是沈有余自己长出来的黑眼圈,和我可没什么关系。”顿时,顾海天脸上笑容敛了下去,表情又变得极度不开心,而且还附送给大家一声冷哼。 临别之时,小顾想起一件事,又叫住沈有余,送了两面镜子。 镜子小巧,有点像女生化妆包里会放的那种,半个巴掌大。 沈有余翻看了一遍:“这难道又是什么防身道具?” 小顾说:“你和大灰一人一个。” 沈有余用手指一戳镜面:“不要吧,这我和他一人一个,拿出去要是别人以为这是定情信物怎么办?” 小顾:“……” 小顾:“别闹了,这是水镜。” 沈有余也正了正脸色:“有什么用?” 小顾问:“你这次去王家,是想去圣贤祠对不对?” 沈有余道:“虽然想去,但不一定进得了。” 小顾:“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 沈有余:“什么?” 小顾:“王家那边,现在整座山信号全封,你如果在八卦镇上出了意外,你要怎么联系外面?你又打算怎么联系大灰?” 沈有余被问住了。 他之前完全没有细想这个问题,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比如去往王家的途中细想一下,或许他能想出办法来,但,眼下没有多的考虑时间,沈有余只能随便从脑子里抓出一个答案了,他说:“放烟花?” 小顾连连摇头:“那边不仅信号不能接收,现在还起大雾,暂且不说你可能会因为地形条件的限制,比如人在通往圣贤祠的山体内部的半道上,以至于没办法放烟花——哪怕就算你放成功了,你点了烟花,别人在外头就能看见吗?” 沈有余:“……” 小顾学着大灰的说话音调喊了一声“鱼仔”,随后苦口婆心道:“你为别人问题考虑那么周全,轮到自己的时候,更加不能这么莽撞冲动的啊。” 沈有余干笑了两声。 小顾伸出手,他从沈有余手里取走当中的一个水镜,随后将小镜子在跟前比划了一下。因为小顾本就是阳光开朗的长相,此刻一脸充满自信的表情更是耀眼得不行,但在沈有余看来,这一身光芒万丈应该是推销员气场的具现化。 顾存己十分骄傲地说:“这个水镜,就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合道八针 原来,这两面的水镜用处,有点类似视频通话。分隔两地的两人拿着水镜,就能将自己的现状信息转递给对方。而且比起视频通话,水镜的优点则明显更多。 首先,水镜的使用更为便捷,无需设备登陆,就只要用手擦一下便能显示。其次,水镜显示是3d全息的,效果更逼真。再来,它的运作原理更为复杂,不是靠电子信号,一旦遇到信号屏蔽的问题,很多电子设备都不能向外进行联络了,但水镜可以。 这简直完美解决沈有余和大灰的需求。 沈有余十分惊喜:“这个好用。” 小顾也很高兴:“是吧,这个就给你。”又嘱咐,“你在王家,万事小心。” 告别小顾,沈有余带上大灰和宁宁,坐飞机辗转又到了王家,留大灰守在景区外的宾馆。他们这次出门,属于轻装上阵,倒是没什么要收拾的,但小顾给了那么一麻袋“急救用品”,沈有余的背包装不下,去王家的话,总不能拎一个麻袋在手上,看着太可疑了,还是挑一部分装包里带走比较好。 坐在床上挑选的时候,大灰忽然说:“鱼仔,你今天真是异常沉默啊。平日废话那么多,今天路上嘴都没怎么开,你也知道怕的哦?先前那么积极干什么。我就说,你干嘛非得现在去王家,等路爷爷回来了,该你知道的都能知道,我说,你现在这么急,完全没必要。” 沈有余呵呵:“你们信用都已经成负数了,还想着我能完全去信你们吗?这些事我还就非得自己去多方考证了,免得你们瞎七八说,把我当傻子骗。” 大灰一噎,分辩道:“你别乱讲啊鱼仔,我们顶多是最开始对你有所隐瞒,可没瞎编,后来你问我,我知道的不都告诉你了吗?” 沈有余:“反正我去意已决,王家我是一定要去的。” 大灰停顿了一下,说:“我刚刚路上一直在想,你口上说是为了帮小顾去观察一下大狗子,顺便去王家把自己眼睛旁边的红痣去掉,再一路探听些消息,但你这性格,我能不知道?你其实主要还是想去找出尸妖,是不是?你不要否认,你抬一下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沈有余忍不住冷嘲:“那你反射弧是有点长。我昨天抬的尾巴,你今天才知道我要放什么屁。” 大灰:“……” 大灰恼羞成怒:“不要岔开话题!” 沈有余想了想,说:“你放心吧,我有分寸。不是去见尸妖,尸妖我已经见过了,太危险,我不会轻易靠近的。” 大灰大惊:“你已经见过?小顾在的时候,你不是说这全是王家人跟你讲的吗?” 沈有余倒是很泰定:“故事来龙去脉是他们讲的,但尸妖本尊我也见过。” 身旁一道盯视一时间刺过来有如实质,沈有余下意识后背一挺。 他知道是宁宁在看自己。碰见尸妖的事,宁宁是不知道的。因为宁宁当时去过王家圣贤祠之后,就脱力了,那一段时间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昏睡了过去。这期间尸妖来过一趟,但宁宁并不知情。 大灰很懵逼:“鱼仔,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有余说:“总之你放心好了,我又不傻。有危险的事情,我不会冲上去的。” 大灰忽然道:“宁宁也不赞同你的行为吧?” 沈有余:“?” 大灰:“你们今天一句话都没说过,是不是吵过架了?” 沈有余:“……” 宁宁:“……” 沈有余正脸道:“你说什么呢?宁宁本来就不能开口说话。话都没办法讲的,你说我们能吵什么,我们怎么吵?” 大灰:“……” 大灰看了看沈有余,又看了看宁宁,说:“哦。” 在这宾馆里耽搁的时间也有点长,沈有余挑完东西之后,也没同大灰再多说,赶紧就带上了宁宁去往八卦镇。 此回领他进山的,不是王佑君本人,而是佑满。 宁宁早就隐了身,所以人前看起来只有沈有余一个人。沈有余向少年打招呼:“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佑君呢,他是不是最近超忙?” 佑满很不好意思地一点头,他始终是个腼腆的大男孩模样:“嗯。佑君哥一下子走不开身,所以让我来接你,他现在应该已经在麒麟影墙那里等你了。” 沈有余:“影墙?你是说,这次我也是需要进神木林的吗?” 佑满点头。 沈有余:“尸妖是不是也是被困在里头?” 佑满说:“小沈哥哥,佑君哥已经同你说了啊?我们确实已经抓到它了,就昨天的时候。多亏有阮家家主帮忙,不然也没法这样顺利。现在我们已经将它锁在圣贤祠,神木老祖宗正看着它呢。你放心,有老祖宗在,一切很安全,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沈有余微微一笑,又问:“星辰呢?它也没来?” 佑满回说:“星辰吃坏肚子了,所以在家躺着休息。”又补充解释,“其实没那么严重啦。但它昨天突然吃坏肚子,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斟酌了一下,佑满开口使用了“恶作剧”这个词,“可能是‘恶作剧’,我为此很担心,所以就将星辰带回去了。反正‘尸妖’也已经抓住,他们其他人没有理由能再扣押星辰的。” 沈有余听完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之后又闲聊了几句,有关镇上“尸妖”的事,佑满将捕捉过程详细讲了一遍。沈有余倒是有疑问:“你们将它锁在圣贤祠,可是那不是你们王家人才能进的吗?那只尸妖,果然是你们王家前辈化成的?” 佑满:“已经确认过了的,是很久以前的前辈。” 沈有余若有所思,只说:“原来是这样。” 两人说话间,已是穿过了迷雾山路,他们越过红色的牌楼,横跨了半个八卦镇,来到了小镇中心位置的影墙处。老远,沈有余便看见王佑君的身影,他朝人挥了挥手,对方也回应了他。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 青年拄着桃木拐杖,身上换了一套衣服,不再是之前那样反季节的厚款服装,虽然还是长袖,但已经是薄款衬衣。他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一种仿佛包容一切的温柔。王佑君看向佑满:“虽然尸妖已经被捉住了,但还有事情需要处理。我现在走不开,佑满,这需要你去接手负责一下。” 佑满表示明白,又问沈有余,这次的住宿也跟先前一样安排是否可行。沈有余当然没问题,佑满问完这一点,也就先离开了。 青年侧头向沈有余笑了一笑:“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往里头去吧。” 沈有余应了一声,他跟在青年后头,注意到这次王佑君头发扎得也跟先前不一样。之前青年都是编织扎成一根辫子的,这次却是很随意,只在颈后用红色发绳一束。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影墙后面的通道,沈有余一直用眼睛余光在注意着宁宁的情况,好悬这次并没有触发什么,他当下松了一口气,转而问王佑君:“这次想要消除红痣的话,会很麻烦吗?” 王佑君温声道:“不会的,这很简单,跟之前取出‘破颅钉’一样。” 沈有余笑道:“我一直觉得之前取针手法很奇特,很想问一问,这个‘破颅钉’到底是怎么一个运作原理。” 王佑君也笑,他慢慢地向沈有余做出解释说明:“其实很简单。‘破颅钉’的使用有两件道具,一件是‘长钉’,一件是指环。植入和破除的时候,两者用法有细微不同。因为植入过程比较好理解,我就先解释这个吧。在植入过程里,‘长钉’相当于信号发射器,而指环是探测辅助器,是用来稳定人体磁场,方便确定信号的植入位置。一旦确立脑中应该植入的位置,使用人会将灵力注入‘长钉’之中,原本无形的灵力进入‘长钉’当中,便会被固化塑型成‘破颅钉’的形态,因此也就有了抑制记忆的功效。之后,再将这枚已被塑型的‘破颅钉’导入人脑之中,就可以了。” 沈有余:“你说的这个很好理解。”顿了顿,又问:“你们已经将尸妖捉住了?” 王佑君“嗯”了一声,十分温柔地应道:“就是因为将它捉住了,所以我才放心把你叫来,不然总是担心要出意外。” 沈有余:“你们将它关在圣贤祠,让神木老祖宗看守它?” 王佑君应道:“是啊。” 沈有余:“圣贤祠里只安葬王家的人,这尸妖的身份,果然是王家的前辈之一吗?” 王佑君“哦”了一声,那是第二声上扬声调的疑惑词,他问沈有余:“为什么你会这样猜测呢?” 沈有余:“听说这只尸妖能够外貌变形从而进行伪装,所以我就在想,它既然能伪装形态,那真实的面貌很难考察吧?虽然给你们看的样子是王家的前辈,但或许是假的也不一定。” 王佑君说:“这一点我也有考虑到。但是,这其实无所谓。” 沈有余一怔:“什么?” 王佑君似乎有点苦恼:“应该怎么跟你说呢。” 沈有余这回站在对方立场上,倒是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所以,其实你知道它可能和王家没有关系,但是,把它关在圣贤祠是最妥当的办法,所以你就不再深究它的来历了——是这样吗?” 王佑君笑了一笑:“你说得很好,但这次,并不是如此。” 说话间,他们已是走到了通道内部的影墙跟前。王佑君在墙面上按下密码,影墙向两侧分开了。影墙后头的看台上,石浮屠未燃,所以是全然漆黑的一片。青年拄着拐杖,先一步踏入看台的范围内,他侧头温声向沈有余道:“先进来再说。” 沈有余跟在王佑君后头,牵着隐形的宁宁走上看台。 麒麟影墙在沈有余身后缓缓闭合了,漆黑封闭的空间内,唯有王佑君手中的神木令发出不灭的光亮。但这样的光亮也是有限的,照耀也只照耀一方空位。王佑君道:“圣贤祠,所谓圣贤,指的是品德高尚,有超卓才智的人,人品能力缺一不可,而王家的祠堂,套用圣贤二字,你不觉得,这有点可笑吗?” 沈有余第一反应是:“……怎么了?你跟你们镇上的熊孩子吵架了?是不是你们家那位超难搞的小少爷?” 王佑君不答,他将神木令置入石浮屠内,轻声一笑,说:“圣贤祠空有圣贤名,放一尊来历不明的尸妖进去,倒是符合它的本质,你不这样认为?” 沈有余一惊,感到气氛不对,他反手已经摸到背包拉链口上。 “嘭”的一下,石浮屠正中腾起团团白色火焰,那光亮迅速向旁侧的传递开来,只见一个接一个的石浮屠被点亮,山洞之内,猛的光芒大盛,同时,原本黑暗中静静伫立的另外两人也显出身形—— 两人一左一右俱是相同样貌,是阮家的那对孪生兄弟。 王佑君微微一笑,他转过身来,两手都搭在桃木拐杖上,姿态闲适,唇边含笑,仍是那般体恤悲悯的温柔神色,只见他注视着沈有余,问道:“我需要问你讨一样东西,不知你愿不愿意给我?” 他身后是巨大的双尊合一的仙人指路雕像。 石雕的这二位仙人被人为粗暴得雕刻扭在了一起,似融非融,似离非离,变异的仙人像口唇含笑,目光静静地注视着看台上发生的一切,神色叫人难以琢磨,似慈悲,似残忍,总之是诡谲异常。 合道九针 阮家兄弟都在,哥哥阮君见抱臂而立,神色不耐,而弟弟阮竟秋还是那样一副什么心事都没放心上的表情。在场所有人里,弟弟是最不在状态的,同时也是跟大家伙的画风最不一样的那位。因为他手里抱着一个切开的西瓜,正用勺子舀着吃,王佑君和沈有余进来时,他还吓了一跳,于是咬着勺子一脸不知所措。 沈有余心想,这他妈是吃瓜群众啊!神他妈活生生的吃瓜群众! 家主阮君见皱着眉,他伸手敲了敲自己的手背,示意王佑君去看自己手腕的手表:“都什么时候了,让我等那么久,你怎么现在才把人带来?” 王佑君说:“有余的航班误点,所以迟了些,也是没办法的事。” 阮君见抱怨道:“我在这里连水都没得喝。” 王佑君:“是我考虑不周了,等事情了结,我请你吃好吃的,如何?” 阮君见想了想,说:“那我要吃八宝鸭。” 沈有余:“……” 你们这连菜都点上了啊?很行嘛。沈有余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了,但我还是想问一下,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阮君见闻言,也不急着点菜了,他冲沈有余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一脸的幸灾乐祸:“佑君刚刚不是说了吗,要问你借一样东西。” “哦?什么东西?能借我当然是会借的了,哪里用得着两位大佬摆这个阵势?” 阮君见笑道:“当然是因为觉得你不会借,所以才这样啊。” 沈有余:“是什么?” 王佑君脸上带着歉意:“抱歉,但是,我需要你身上的鬼门钥匙。” 沈有余一怔。鬼门……钥匙?他不禁问道:“那是什么东西?我没有的。” 阮君见抬目看过来,唇畔带了一点笑,眼神犀利:“是吗?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说,只是拖延时间在骗人?” 沈有余还未开口,王佑君便说道:“有余应该是不知道。他或许可能原本知道,但恐怕‘破颅钉’封脑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先前拔除了‘破颅钉’,想必现在记忆都没有找回。” 阮君见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这样说来,那你还要给他解释一下到底什么是鬼门钥匙吗?免得人家死得不明不白,以至于最后怨气横生成鬼煞,搞不好作为钥匙容器的他,还会发生什么异变,说不准连你都收拾不了——” 王佑君:“君见。” 阮君见:“哼。” 沈有余:“……” 王佑君调转视线看向沈有余:“关于通灵界的事情,你都没什么印象吧。所以关于开启鬼门的钥匙,你大概也是没概念的。” 沈有余:“我确实不知道。” 王佑君十分平静温和地说道:“世界分阴阳两界,一个是人死后的世界,一个是活人生存的世界。现世里也有许多相关传闻,你应该也听过不少。不过这些传闻呢,多少经过后期加工,所以最终似是而非,和真实情况有比较大的出入。因为现在时间留给我们的也不多了,我就长话短说,阴阳两界经由黄泉道相连,这是一道单向的通道,通灵界的前辈们在其上设立了一道‘鬼门关’,加强了阴阳两界的隔绝,而这鬼门的钥匙,最后交由通灵界五大世家保管。” 沈有余:“你是说,我身上有一把?” 王佑君微微颔首:“不错。” 沈有余:“你们会不会弄错了?顾家那口焚音井是盛的三途河水吧?他们家和阴间颇有渊源,可是小顾却也说了,这只是传说而已,都是假的。” 王佑君微笑:“是真的,顾家保留的钥匙,就在星辰的肚子里。” 沈有余脱口而出:“小顾家的狗果然是你偷的!” 王佑君:“……” 王佑君想了想,觉得确实没什么不能认的,所以点了点头,说:“嗯。” 而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阮大家主哼笑了一声,插话道:“堂堂王家二把手主事人,居然偷顾家的狗,这都成偷狗贼了,实在是失格,失格得很。” 沈有余没心情说笑,直问:“你们拿了钥匙想做什么?既然‘鬼门关’的设立初衷,是用来挡鬼的,那你们拿了‘钥匙’开启鬼门,鬼都逃到阳间了,岂不是彻底大乱套?” 阮君见道:“是啊,我们的目的,就是要颠倒阴阳。只有这样,死者才能复生,不是吗?至于阳间乱套,那也只能先让它先乱着了,很多时候,你想要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 沈有余:“但你付出的,根本不是自己的东西,那是别人的命!” 阮君见一脸无所谓:“那就是他们倒霉呗。你那么义正言辞做什么,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死就死了,那又如何?” 沈有余觉得不可理喻:“死者复生——你们要复活谁?” 阮君见笑了笑,一左一右两颗小虎牙又露出来,他笑得很是得意:“你猜是谁?“ 沈有余不吃这套:“这我哪里猜得到。” 阮君见:“是小顾的姐姐。” 沈有余惊呆了:“你们,你们——小顾知道吗?他同意了吗?他们家的人都同意了吗?” 阮君见一皱眉:“我之前还觉得你挺有趣的,怎么你也会有这么无聊的想法。我要做什么,需要他们同意?再说小顾肯定是愿意的。反正等若琳姐姐醒过来,他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沈有余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因为肯定不会有统一意见结果。比起复活谁的问题,他问:“你说我身上有钥匙,我的钥匙又是哪家的?路家的?” 阮君见道:“路家的我们已经搞到手了。多亏路家小辈有人缺钱,他们偷偷倒卖家中古玩呢,刚好就把装有鬼门钥匙的大件套给卖出来了,还省了我们不少力。” 沈有余怔了怔:“那我身上的——” 阮君见:“你身上的,是宁家保管的钥匙。”说到这里,他笑起来,“你外公也真够狠心,亲外孙也直接拿来做容器。他在上位之后,能将宁家的产业扩成之前的十倍,就是凭这样的魄力吧。” 沈有余没时间去细想纠结,只继续问道:“你说钥匙在我身上,还说我是个容器。这容器是个怎么容器法?你们取钥匙又要怎么取?” 阮君见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簪,那簪子末尾之处雕刻成了桃花模样,他嘻嘻笑道:“很简单,我手上这个呢,就叫做‘合道针’,被封印的鬼门钥匙性质比较特殊,等闲没办法收集,只能靠这个来引出钥匙,你呢,现在只要让我用‘合道针’扎一下就好。” 沈有余:“这么简单?” 阮君见依旧笑吟吟的:“对我来说是简单,但对你来说嘛——会死。” 沈有余仍在挣扎:“和谐社会,你们这样犯法的哦。” 阮君见啧啧摇头:“我们是界外之人,界外之人的事,那些处于界内的法规,怎么可能管得着我们?” 沈有余哀叹了一声:“我还年轻,怎么办呢,我还不想死。” 阮君见握住桃花银簪模样的“合道针”,一指沈有余:“知道你不想死,但,这由不得你。” 沈有余也从背包里摸出了小顾给的防身器具:“由不得我么?我这人呢,如果事情不找上门,那我自然不会惹事的,但若是有一天事情找上门了,我也不怕事。” 阮君见笑了:“我其实一直有点喜欢你的啊,你性格挺对我胃口。” 沈有余呵呵:“这种客套话就免了。” 阮君见一扬下巴:“我用得着说客套话?我是真的觉得你死了怪可惜的。不过,对不住,事已说好,这钥匙我今日必须拿到。有什么本事,你尽管使出来吧。你既然是宁家人,又身在路家长大,想必两家的技艺都学过一些,之前都没正面交过手,我也想领教看看路家和宁家的厉害。” 沈有余内心有点崩溃,他想,尼玛真打啊?他毛都不会,还不得被这个虫修大佬按在地上摩擦生热? 但他虽然内心已经崩了,外表看起来居然还挺镇定。沈有余僵硬地一笑:“那是要让你彻底失望了,两家技能我一概不通。” 阮君见轻笑,虎牙尖尖露出来,他整个人气质在一瞬间就变了,像是刀出了鞘,带着森然杀意:“就算你说得这样谦虚,交手时我可不会手软。” 然而说完那段语带杀意的话,阮君见身形没动。 沈有余看着对方,却是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 此时此刻,他在阮君见的脸上,再次看到了那双令他印象深刻的银灰色眼瞳,而且,那两轮杳杳如银月一般的异色,十分明显的开始向外扩去。 眼见着阮君见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仿佛烤箱中的蛋糕一样,慢慢变形膨胀了起来。银色的胶状体,宛如触角似的,从那双眼睛里爬出。那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庞大体积,银色的胶体,一直一直,源源不断的,一直从人类的眼里涌出,它好像没有什么重量,所以随意自由地在空中盘踞,并显狰狞的“角”来。 滴答、滴答、滴答—— 臃肿的“银色触角”身上,不断有液体一点一滴的落在地上。同样也是银色,沈有余看得分明,那滴落的“液体”快速地在凹凸不平的地上爬动,它们有“生命”,于是很快又聚成了一团新的“聚合物”—— 这是“虫子”。 阮家的家主,阮君见的眼睛,早就没有了。他眼眶一直都是空的,而他养的“虫煞”拟态成人类眼睛的模样,就这样居住在他的眼眶里,充当着他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别人都说阮君见畏光,其实他本人对光无感,只是因为眼中“虫子”的生活特性,所以不爱接触阳光而已。 沈有余看着眼前诡异的画面,只觉说不出的毛骨悚然,忽然,他身上寒毛一竖,那是一种对危险的预知感应,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只凭本能往旁边躲去,却见那空中盘旋的银色诡物猛的一个扭转,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刺过来! 一声惊呼,哪怕已经跑了好几步了,但面对那样的非人鬼物,沈有余毫无招架之力。不作就不会死。都说生命最后一刻,大家眼前会走马观花一样看到自己的一生,但沈有余什么都没看见,他只是闭着眼在想,自己就是作死才一定要跑来王家的,现在好了,所有预估都崩盘,意料之外的情报确实探听了不少,但他都要死了,在数字零后面添加再多零又有什么用? 不过话说回来,被虫煞啃掉的感觉完全不痛啊?果然没长牙的东西,取人狗命也取得格外与众不同吗? 沈有余心里头正这么吐槽着,忽然听到王佑君的声音:“竟然有这样一位高手在身边么?我看走眼了。” 我……我还没死啊…… 沈有余颤巍巍地张开眼睛,看到宁宁现身站在自己跟前,一时间他双腿一软,没站住,跪到地上去了,他找不到东西支撑,直接从后头靠在宁宁身上:“我、我——” 地上是不知如何被斩断成好几截的虫子,阮君见单手捂住一只眼睛,表情有些恐怖:“哦,居然还有一个人?”随即笑起来,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血腥,“佑君,你情报不行。” 王佑君手按在拐杖上:“是我的失误。” 阮君见:“那现在要怎么办?” 王佑君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脸上神色还是那么温柔:“你刚才试他身手如何?” 阮君见:“深不可测!” 王佑君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我原本是不想动手的,但现在,二对二,也好。” 他这样说着,将取出的东西凑到唇边,竟然是一把高中生写作业用的那直尺大小的口琴。只听几个成调的音色飘出,一时间山洞内阴风大作,温度骤降,地上那原本半死不活的银质虫煞,突然爆出鬼泣声响,紧接着那一截一截的虫躯,竟蠕动着各自长大了。 沈有余震惊:“这虫子完全不符合质量守恒定律吧?” 他这么说完,听到有人大叫了一声,沈有余循声去看,就瞧见阮君见的弟弟阮竟秋,大张着嘴,一脸看呆了的表情,连手里头的西瓜都忘记吃了。 格格不入的阮竟秋很快就被他哥哥推了一把,阮君见恶声恶气道:“没事傻站在这里干什么,退后面去些。” 阮竟秋不知所措地抱着瓜:“哥哥,你们怎么突然打起来?” 此时口琴乐声突然冒出一道突兀高音,山洞内温度猛然大降,沈有余只觉自己跟被人兜头泼下一盆冰水似的,那冷意沿着脊骨往下渗透下去。地上的虫类在变调的口琴音中,忽生了变化,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滚了起来。同时更为诡异的是,虚空里平白冒出了幢幢鬼影来。那些鬼影似人非人,厉声啼哭之下,竟直接挪腾到地面的虫体身上! 一时虫非虫,人非人,鬼非鬼,这新融合而成的东西,也不知是什么,全都蠕动着向沈有余和宁宁二人奔来! 沈有余虽然之前没接触过这玩意儿,但也知道肯定不好惹,他想都不想,从背包里二话不说掏出一叠之前用剩的符纸,不要钱似的全往外撒。 可阮君见和王佑君驱使而来的鬼煞哪里是好相与的?那是比寻常的不知道要凶多少倍。普通鬼煞见了宁家的纸符,早就畏惧地避开去了,而这些虽也表现出些许躲闪之举,却显然并不怎么怕,碰到纸符的反应,也最多是像人们被打火机的火焰给烫了一下。 沈有余一呆,而宁宁面对这一切,神色始终很平静。 那些被符箓贴到的虫煞后续反应表现得更像是被激怒了,它们姿态狰狞地围成一个包围圈,而后朝着沈有余和宁宁扑来。一切发生太快,沈有余都来不及反应,而宁宁一脸冷淡的,转身踮着脚从沈有余包里摸出一样道具,他双手合掌一搓,又松开,那道具就飞上了半空,并掀起一阵狂风。 沈有余被吹得眼睛都睁不开,他用手挡在脸前。等那阵风停下,他发现原本围在他们二人身边的虫煞,竟都被搅得粉碎。而那升至半空的道具正缓慢落下,宁宁没什么表情变化地伸手一把接住了,沈有余此时才看清,这居然只是一支小小的“竹蜻蜓”。 “有意思,有意思。”王佑君停下口琴,看向宁宁,“如今通灵界排名前十六的,恐怕并没有阁下的名字吧。连这种玩闹意义大于实用性的道具都能使出那样的效果,阁下究竟是谁?是路家的人?路家什么时候又出了这样一位大能了?” 阮君见不可思议:“虽然是有点本事,但你叫这小孩儿大能?” 王佑君微微一笑:“眼下是小孩儿的模样,但我想,这恐怕并不是应该有的状态吧?这副样子,是修炼的一种形式,是吗?我听婆婆说过,有一些高手进行返老还童,并不是因为个人趣味,而是因为以小孩儿身形进行修炼时,灵力的周身运转会更快——前辈,我说得对不对?” 宁宁不置可否。 阮君见笑了一声:“那我们是不是打不过?” “不见得。” 王佑君唇角微翘:“我们有阵灵辅助,而他消耗了那么多灵力,像这样的大招,恐怕没办法持续使用吧?” 四下分散的碎末虫体,无声中,又悄悄爬动着聚拢起来。 简直和虫墓里一样,这些虫煞好像不管怎么杀都没用,被击碎之后仍旧能动。一些碎末的“肉芽”,不声不响地钻入地底,沈有余没注意到时,已是游走到了他的脚边,然后摇晃着钻出。 那一点“肉芽”是银辉的光,迎着山洞内阴风一晃,半透明的,不仔细看,很像是一丛不知名的美丽植物。沈有余完全没心思欣赏,他一把将符箓撒在地上,这些“肉芽”经由符箓一罩,顿时委顿下去,但仍在纸下挣动着,似要破符而出。沈有余急忙连踩了好几脚,将这冲势给压了下去,而宁宁这时忽然折身扯住了他的衣襟。 脚下的纸张发出被搓揉的声音,那是“虫子”们对纸符的抵抗。沈有余猝不及防被扯得低下了头,他看见宁宁近在咫尺的眼睛,寒星也似。 宁宁淡淡开口:“有余,你灵力借我。” 那是极其陌生的声音,沈有余统共也只听过一次。 不是装哑巴吗,不是想要装作没办法说话吗,为什么现在又开口了?那之后怎么办,还会继续不说话吗?沈有余只觉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他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木木的:“借,我借,怎么借?” 宁宁:“……” 被揪住衣领,两人嘴唇相贴的那一瞬,沈有余的脑子彻底从一片混乱转为一片空白。唇齿被对方顶开,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渡了过去。眼前的小孩子一下子长大,那样熟悉的眉眼乍现眼前,是路知宁。 明明——明明应该是闻不到那气味的,但沈有余好像还是嗅到了新雪的味道。 他看到宁宁的眼中,仅容他的影子。恍惚里好像听到阮君见的感慨:“原来鬼门钥匙可以这样用的吗?”王佑君在其后接话说:“封在死物上肯定没办这样用的,钥匙必须封在活人身上才可以达成‘渡灵’的效果。不过,在保证封印成功的同时,还保证容器能活着就很难了,甚至这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举措——宁家的家主能想出活封的办法,果然是天才。” 就听阮君见又说:“但是‘渡灵’有这么困难?他们打算亲到什么?” 沈有余:“……” 什么亲!亲什么亲!他们很正经的好吗!只是单纯的嘴唇贴在一起好吗!而且目的也只是单纯的为了把他的灵力转借给对方而已!这叫什么亲!这能叫亲?! 宁宁放开沈有余。 沈有余受刺激过度,舌头都僵了:“师师师师师父?!” 那完全是梦境里见过的样子,这是成人的形态,是属于路知宁的模样。沈有余心跳如擂鼓,而且感到口干舌燥,说不清楚是太紧张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路知宁用那样的面貌朝他伸出手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大步,还没站稳,险些摔倒,幸好对方伸手将他拉扯了一把。 路知宁朝沈有余点头示意:“去开门——密码记得吗?” 沈有余:“……嗯。” 这面通道内部的麒麟影墙开启,是需要密码的。沈有余记性好,先前王佑君按下的按钮顺序,他记得一清二楚。应了路知宁的一声回答之后,他表面上的状态调整得相当迅速,若非走出去时同手同脚,旁人哪里还看得出他内心世界崩塌下的精神恍惚? 路知宁静静看了一会儿沈有余,然后转身面向王佑君和阮君见。 他神色很淡,说不上冷漠,但偏偏就是叫人不可逼视。石浮屠内部发出的白色光亮铺陈开来,在路知宁的眉眼间镀了一层光,他本就肤色偏白,血色浅浅的,头发又是银白色,一时间整个人看起来越发似真似幻。 路知宁抬了抬手,说:“请。” 阮君见:“啧。” 王佑君微微一笑:“前辈,得罪了。” 影墙之上,赤玄两色的麒麟右爪虚按着一个火球,火球火焰纹路分格,便是密码锁的布局。那密码极其复杂,但沈有余看王佑君输入一遍就记得一清二楚。身后有打斗的声音,沈有余并没有回头去看,虽然但他心慌意乱心神难定,可他慌乱的原因不在这个,他相信打架一事上宁宁绝不会有事。 伸手去触碰机关,墙面冰凉,沈有余手上缠着绷带,他摸索着找准方位便按了下去。然而这一按之下,手指登时一痛。沈有余很轻的“啊”了一声,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指破皮了,明明那么小的伤口,血珠子却一颗一颗冒出,但又迅速被绷带吸收掉。 白色绷带霎时被染红一片,而后是一瞬间爆炸开来的气流。 “轰——!” 巨大的气浪席卷这个山洞,形成了一道道恐怖的灵力风刃,将地面和墙壁切割出狰狞的斫痕。沈有余整个人都被吹得浮在了半空,他右手的绷带散开了,崩裂开来的绷带飘散在空中,被风刀撕成碎屑,星星片片,像暴风中挣扎的白色蝴蝶。 这样的场面多让人熟悉,虫墓里的时候,也有过一次,但这一次的爆发更为失控。 沈有余身体上的感知比先前更明晰,无论是对冷热的感知,还是对疼痛的感知。他身子发冷,右手掌心却滚烫无比,沈有余又看到了,自己的手掌正中浮现出了一道红色的纹路。那个纹路是火焰的形状,闪着红光,他看到橙红色的波纹自他手心钻出,而后像墨汁滴入水中那样,猝然扩散于空气里,随后又裹挟住暴动无序的风刃。 “轰隆——!!!” 空气里有烧灼的味道,红色风刃的破坏力极为可怖,将正面麒麟影墙切割得支离破碎。那是王家经过特殊手法炼制的板材,号称坚不可摧,但此刻却如此不堪一击。 暴乱的橙红灵力气流里,王佑君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但青年纹丝不动地站着,似乎不受半点影响,他叹了口气:“原本只是随手布的局,没想到居然会派上用场。” 阮君见轻哼了一声。家主大人的眼睛成了一片流动的银色,没有眼珠眼白之分,显得极为恐怖,他反手把惊慌失措不住喊着“哥哥”的阮竟秋推到身后,随后不耐烦的又是一挥手,顿时一道半透明的银色“虫膜”横在三人跟前。 狂暴的飓风被挡住,然而抱着西瓜阮竟秋还是很慌张,像只焦躁不安地小鸡扒着老母鸡一样扒着他哥。阮君见斥道:“有完没完?给我安静点。” 又转头看王佑君:“这又怎么了,怎么没听你提起?” 王佑君拄着拐杖,慢慢解释道:“先前的时候,我将‘合道针’分离了一部分出来,炼制成银针大小的短针,然后放在麒麟影墙那里了。本来只是突然有感才做的准备,后来还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没想到竟然成了这次成败的关键。” 阮君见:“你还真是有闲情啊,有空给我解释这个。” 王佑君微笑:“已经成定局,自然不用再着急。” 阮君见:“那可不一定,到嘴的鸭子也有可能飞走。佑君,我倒是一直想跟你说,你呢,什么都好,就有一点很不好——很多时候,你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当然,自信是好事,但你这样很容易变成自负,然后产生掌握一切的错觉,最后低估对手,以至于产生疏漏。” 王佑君笑了一笑。 阮君见又道:“虽然沈有余身上的封印被破了,但破口才那么点,而且有那个白头发的在一旁,我觉得这事情很可能出变故。你那‘合道针’呢?给我。一个封印破口不行,需要再多几个。” 王佑君也不多说,他举手轻轻一抛,阮君见便接住抛来的桃花银簪。 只见他们脚边凝出了一簇宛如珊瑚丛般的银虫,阮君见很随意的将银簪放置其上,正想办法要去破开那些风刃的阻拦,可就在这时,站他身后的王佑君,突然对他刺出一刀! 合道十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在他身后的王佑君,突然对着他便刺出一刀! “哗!” 阮君见眼中的银色流质猛的脱出眼眶,“虫”在第一时间感受到危机,以惊人的速度延长绕至后背,居然硬生生挡下了王佑君的这一刀。 刀是好刀,原本藏于拐杖之中,这竟是一把杖中刀,以杖为鞘,此时被拔出,刀光森然,寒意逼人,一看就不是普通寻常之物,但这样的好刀与银色异质虫类交锋的那一刻,仍旧是硬生生断成了两截! 可是王佑君见着这一幕,脸上笑容一点都没改变,应该说,他等的就是这一瞬的破绽。青年另一只手握着口琴,也不知触发哪个机关,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刺出,肉眼都难以捕捉它在空中的行迹,那针正中阮君见身上,而阮君见中了针,身形晃了一晃,居然都站不稳了,青年紧随其后,没半点迟疑,立刻反手就将那把断刀抹向阮君见的颈侧。 刀口断成两截,依旧不减丝毫锋利,只见刀身过处,鲜血喷涌如注。阮君见被划一刀,索性蹲下便是就地一滚,以躲过王佑君刺来的第二刀,但他始终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气喘吁吁地停住,反手捂住自己的脖子。这一刀划得如此狠,鲜血滔滔霎时间便濡湿了他的衣领。阮君见又惊又怒,一脸的不能相信:“王佑君?!” 反应慢两拍的阮竟秋也惊叫:“哥哥!” 弟弟丢了手中的西瓜,冲上前去想去扶自己的哥哥,但被阮君见一把推开。 王佑君微微笑道:“君见,不要逞强。刚刚的针上涂了特制麻药,见血生效,不若你现在投降,我可以保证让你死得不痛苦。” 阮君见厉声道:“王佑君你什么意思?!” 王佑君十分平静地将那断刀收入桃木拐杖之中:“你身上也有钥匙,不是吗?” 阮君见捂着伤口,恍然:“你要我身上的这把钥匙?” 王佑君道:“阮家历代族长,若要上任,便需要先融合钥匙,且只是身体某一特定部分融合。我先前不能确定你把钥匙融合在什么地方,实在不敢贸然下手。” 阮君见脸色阴沉得几乎滴下水来:“你王佑君不是厉害吗。怎么,这点小事查不出来?” 王佑君:“先前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是在眼睛里,对吗?” 四下里的虫疯了似的颤动起来,然后疯狂地扑向青年。但它们如今可不是单纯的虫体,这是融合后的诡异情状,阮君见控的是“虫”,王佑君控的是“鬼”,那魍魉鬼怪一开始附身融合在“虫”的身上,是辅助增威的效果,然而到了此时此刻,结果却与最初截然相反。 半透明的“鬼”伏在“虫”身之上,撕咬拉扯着“虫体”。这“鬼虫”扭曲,“虫身”想要挣脱,却被“鬼”死死控着,那扭曲的模样,竟意外同山洞里的“仙人指路”有几分离奇相似,一时洞内鬼哭声越发响亮。 阮君见怒不可遏,比起受伤,让他感到更可恼的是被欺骗的羞辱。他冷笑一声:“会咬人的狗还真是不叫。你从一开始,就是打算两把‘钥匙’都要了?” 王佑君温声道:“不错。” 阮君见厉声质问:“王佑君,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跟我说你是打算复活若琳姐,但要复活一个人,只要鬼门半开就行。路家的钥匙你意外得到了,顾家的钥匙在那狗肚子里,只要取出来,你也是有了。你说王家钥匙在哪儿你不知道,因为那是王家人才能知道的事,而你虽然被领养,但在这个家,你始终不过是一个外人,像这种族内核心秘密不会有人告诉你的。鬼门半开至少需要三把钥匙,正是因为你这样说,所以我才帮你去找宁家的。可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想把钥匙集全?你想做什么?!” 王佑君低低一笑,神色有些莫测:“做什么?你问我想做什么?这倒是问得好。”他抬起头来,“我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复活小顾姐姐,只不过因为这个理由最能劝动你,所以我才这样说。” 阮君见:“你好大的口气!真以为凭这些手段,就能拿得下我?!” “如果不是有万全准备,我如何会动手?”王佑君缓声慢慢道,“君见,有些抵抗是没有意义的,我也不想对你下重手。” 阮君见冷冷道:“你这驱鬼的方法,不是王家教你的,是你自己在外头学的歪道,是不是?我刚刚没戳穿你,是没想说而已。这手法我在别处见过,凡死在你手下的人,就会成为这些被你驱使的鬼使。” 他说到这里,突然“哈”的一声,但面上殊无笑意,只剩讽刺:“王佑君,你真是好生厉害啊!会这个的人,就算一心向善不杀生,也永远会被通缉。我自认和通灵界这些‘名门’不是一道的,但也想不到,你的手段会比我还邪。我倒是想问你,手上那么多鬼使,你还记得自己亲手杀了多少人?” 王佑君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用拐杖一杵地面,顿时整个山洞都震颤了起来,石浮屠内的团团光亮随之闪烁不定,明明灭灭的光线将青年整个人笼上一层阴影。王佑君笑了笑,他的神色始终那么温柔,永远有欺骗性,他对阮君见说:“你如果死在我的手上成为鬼使,想必是会很厉害。” 话音刚落,原本洞内白色的光亮,在倏忽瞬间渗出幽幽的蓝。这一瞬的色调转变,令整个山洞气氛都变得尤为诡谲,莹蓝光亮一时大盛,石浮屠内的火焰森森如鬼火一般摇曳,投射在外头,竟现波光粼粼之感,一时间,这封闭空间内部,被映照得仿佛是水色翻腾的海。 沈有余原本就很难受,这会儿更是加倍痛苦,仿佛有人拿冰钉一根一根钉入他的身体里,那刺骨寒意,他一张脸被冻得青白,右手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头也很痛,可是偏生的,那一些久远的,模糊的记忆就浮现出来了。 一点一点,在这水灵阵的光晕之下,所有曾经被篡改的记忆,就这样褪去修改痕迹,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像剥落的墙体,被粉饰的无痛苦的太平喜乐无忧被用力撕扯下来,露出底下斑驳的砖墙。 沈有余看到动荡的灵力风暴里,路知宁朝着自己走来。 “不要过来!” 突然恢复的记忆和现实混乱成一片,他失态地喊出了声,周遭风刃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不受控的愈加狂暴,沈有余看着路知宁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此时此刻几乎和曾经完全一样的景象,让他无比恐惧:“师父不要过来。” 可是路知宁还是朝着他走过来了。 沈有余牙齿打颤,现世种种也模糊成一片:“师父,我不要你救我。” 他语无伦次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要你再那样救我。有过一次就够了,如果再有一次,我宁可去死。” 路知宁静静抬眼看向沈有余。 他的眼眸很清,很亮。 所有人在这场灵力风暴之中,难免变得狼狈,只有他仿佛不受丝毫影响,连头发都没有乱上分毫。即便沈有余说了那样的话,路知宁依旧没有任何犹豫的穿过了那片暴风。风刃沾不到他的衣角,他走到这片动荡的中心,伸出手。 那是指节分明的一双手,十指修长,干净,因为本人缺少血色,所以指甲也是苍白的,像某种不太真实的艺术品,路知宁就这样握住沈有余的手腕。 山洞内鬼哭声陡然大作。 面目可怖的鬼使,在水灵阵莹蓝的光亮渲染下,越发面目扭曲。阮家的弟弟阮竟秋怕的要命,他空有一个成人的壳子,内里仍是个小孩子,所以他吓哭了。一个成年男子的嚎啕大哭哪有可能动听可言?阮君见怒喝:“你哭什么?!给我收声!” 弟弟被阮君见一凶,吓得打了一个嗝,但也果然收了声。 此时的阮君见,早已和王佑君过了好几招,他咬牙切齿的:“你从一开始就对我隐藏实力?” 王佑君收手后退了一步,他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我有我的,你有你的。而我的这一件事,也不过是秘密之一罢了。” 阮君见狂笑:“好,好,好!你厉害!”他猛的止住大笑,“我现在只问你一个问题。所以你先前让我帮你找钥匙,说是要复活若琳姐,果然是在骗我?” “君见,人死是不可能复生的。”王佑君看着阮君见。他的神色总是这样,满怀包容。他看着阮君见,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儿,王佑君说,“就算复生,也绝对不可能是原本那个人了,仅仅是相似的某种其他存在而已。” 阮君见:“你从头到尾都在耍我?” 王佑君没说话。 阮君见暴怒:“王佑君你他妈去死吧!” 所有的虫子都疯了,那些虫子全数暴动,原本力压一头的鬼使突然惨嚎起来,众鬼面半脱离虫体,如融化的蜡烛一般扭曲着,竟有被反向融合的危险。其他原本漂浮在空中的“鬼”,也因此被影响,呈现出失控之态。它们本是避着红色风刃,这时发狂乱蹿,被灵力风暴撕至粉碎也不顾。 而沈有余体内□□的灵力,像磁铁的南北两极相互吸引一样,被这些乱蹿的鬼气给逼得更加狂乱。他本来就觉得冷,现在更是冷到冒出“不如死了算了”的念头。 可是这样神智不清的的时刻,指尖却忽然一暖。令人崩溃的寒意随之稍褪,沈有余慢慢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路知宁低头含住他受伤的手指。 “师、师父……” 沈有余吓得赶紧要把手收回去,却被按住制止了。 随后他发现自己身上的温度竟然有所回升,那原本空中狂乱的灵力风暴也渐渐止息。可也正因如此,鬼使缺了风刃遏制,蜂拥而至。这些鬼面刚和“虫”厮打过,残缺不全还淌着血,如此挨挨挤挤凑在一处,实在是恶心又恐怖,但沈有余被路知宁给弄得心神大震,以至于看见那么奇葩的东西都一脸麻木,毫无所觉。 路知宁松开沈有余的手指。 红色的灵力不再流泻而出,一绺红线的灵力如烟般在空中淡去影子,但还有一些残留浮在路知宁的唇口处,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的,直看得沈有余心律不齐,几乎窒息。因为,因为……这怎么说?这、这好像有一点,就一点点,有一点点色|情……不对,他怎么能用这种词。反正、反正就是有一点点不大对劲…… 沈有余呆愣之际,一只鬼面从后头逼近。那鬼面只一个人头,没有身子,它张开嘴便想咬掉眼前人类的脑袋。当下,沈有余只觉脑袋上有风吹过,凉飕飕的怪瘆人,他一点都没反应过来,路知宁带他一避,沈有余什么都没看清,只觉眼前花了一花,再定睛一看时,那鬼面已被削去了半个脑袋,唯一剩下的眼瞳灌血正无比怨恨地盯着他们看。 路知宁垂目,他站定之后比沈有余要高一点,微微低头看着沈有余,他平静地说了一句:“灵力再借一点。” 沈有余:“!” 沈有余尴尬得几乎想用手遮住脸,为什么师父可以这么、这么淡定? 一瞬间的问题冒出来之后,他就又很想扇自己。想什么呢,生死关头,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有其他更好的解决方案,师父也不会无奈选择这个方式。如今师父已经不是活人了,死人和生者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会在意的东西,也因本质聚变而变得完全不同。无论眼前之人再怎么看起来像一个生者,他都清楚,对方已不是阳间之人——是在很多年前,就因他而死了。 沈有余心中一酸,细细辨来,俱是苦味。 ——他怎么能忘了呢? 神木一林 沈有余愣怔在原地的时间有点久,路知宁以为沈有余不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手松开,然后挡在沈有余的面前去应付那些扑来的鬼怪。 “我这个不是、不是不愿意,我是……” 沈有余也意识到自己行为传递出去的意思不大对,但他平时在其他人面前满嘴跑火车,可对着路知宁就嘴拙到只会卡词,期期艾艾半晌整句话都没说尽,一时急得他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 他一急,也顾不上尴尬不尴尬,脸面不脸面的问题,话说不清楚,但手脚都还好的吧?所以沈有余心一横,从后头一把揽住路知宁的肩膀,就要用行动去证明自己的态度,是打算去亲,哦不是,是打算渡一口灵力过去。 可他冲得那么急,一脸的大义凛然,以一种古代烈士要撞柱自尽以证清白的力道冲向路知宁——这要真被他亲上了,两人可还能好?估计得能一嘴血。 路知宁:“……” 所以路知宁直接按住了沈有余的脸,把人给撕开。 被撕开的沈有余懵了,一脸的不知所措:“我?” 随手解决掉冲上来的两个鬼,路知宁转身,看着一副饱受打击模样的沈有余,有些无奈。他想了想,最终还是靠过去,伸手捧住沈有余的脸,低头汲取了一些灵力。 一吻毕,路知宁正要结束离开,却发现自己被沈有余死死揽着,两人若要分离,那他必然又是要将沈有余撕开的了。路知宁想到沈有余先前的反应,犹豫了一下,没动手,于是又从沈有余身上吸取了一点灵力,但因为沈有余如今的状态很不稳定,灵力不能多渡,一不小心吸多了的,还得反哺回去。 半晌,沈有余放开路知宁,问:“师父,够不够,要不要再来?” 路知宁:“……嗯。” 路知宁的意思是够了,但沈有余以为这声“嗯”针对的是“再来”,所以他搂住路知宁的脖子居然又亲了上去。 路知宁:“……” 好半天了,路知宁轻轻拍了拍沈有余的后背,示意差不多可以结束。沈有余接到如此示意,这才心有余悸地将人放开。 比起沈有余接近狼狈的坐立难安,路知宁显得极为镇定。他很平静地问沈有余:“密码现在还记得么?” 沈有余反应过来说的是麒麟影墙:“嗯?呃……嗯嗯嗯,记得的。” 路知宁:“我背你。” 沈有余:“!” 沈有余吓了一跳,连说:“不、不用啊,我能走。” 说完,他便极有野心的想要演示一番,以表明自己当真是能够行走如风的,结果两腿虚软,走了两步差点跪下,他之前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压根没发现自己无力到这个程度。 路知宁扶住沈有余,垂目:“不用勉强。” 沈有余有点郁闷:“我没。” 他说完,便见路知宁背对自己半蹲下来,示意要背他。沈有余登时只觉无比尴尬,虽然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好尴尬的。然而再想到自己之前将宁宁当小孩儿随便抱来抱去,顿时更尴尬了。一时间,他脸上神色变化简直可以用个“风云变幻”来形容,约莫三秒时间过去,沈有余一咬牙,终于还是无比尴尬地趴在了路知宁的背上。 路知宁背着他走到影墙跟前,询问道:“密码?” 沈有余看了一眼残破的影墙,说:“其实这面墙都破得差不多了,师父,我们为什么还要输这些密码,直接□□过去不是更简单?” 路知宁却说:“太危险,不合适。” 沈有余:“?” 沈有余不明白,明明墙后的过道里又没什么东西,忽的,他听到什么巨大的“窸窣”声。要怎么形容?感觉有点像是鳞片刮在地板上的声音,一阵一阵的窸窣声不断,听得人心里一刺,又麻又恐怖,实在是一言难尽。 声音来自影墙之后,麒麟影墙上有巨大的裂痕,隐约已经透穿了,有黑影在那缺口后迅速地一闪而过。沈有余离那墙破之处极近,察觉到不对劲他便扭头一看,便见着一只血红巨大的眼睛,正幽幽地通过墙面隙缝处往这边窥看。 沈有余顿时头皮一麻。先前王家祠堂令他感到的种种怪异之处,此刻,竟都一时串联了起来。那一路都是凶煞雕像的通道,诡异特设的镇邪麒麟影墙……原来,这些雕像,都是活物吗? 不,不一定是活物。确切来说,应该只是守卫,并且,应该是唯有一定条件被满足的情况下,才会被触发的存在。他第一眼的印象感觉是没有错的,原来那镇邪的麒麟影墙,真的是用来阻拦通道里的石像。连师父都用上了“太危险”这样的恶形容,那这些石像动起来之后,必是相当凶恶残暴。 沈有余稳了稳心神,搂住路知宁的脖子,将密码说了,然而路知宁按他所说的输入之后,麒麟影墙居然纹丝不动毫无反应。沈有余一呆。明明刚刚都还暖和的,现在身子逐渐又开始变冷,他发着抖,思索着说:“我可能有一个地方记错了,第三步的时候后要按这里。” 他因为冷,说话带颤音,路知宁起初还以为他是太紧张了,所以安慰他:“不要急。”随后反应过来,“你是觉得冷?” 沈有余:“……嗯。” 路知宁微微侧脸,他白色的卷发扫过沈有余的脸颊还有耳朵:“你灵力又溢出了。”他说,“渡给我。” 沈有余正冷得直发抖,听到路知宁这一句话后,他立刻颤巍巍地贴了过去。唇齿相触,没有任何欲|念的在里头,这一吻令他感到身上温度有所回升,可还是很冷,路知宁单方面结束时,他还觉得不能满足,若非理智还在,他几乎又要搂着人的脖子再亲一次。 察觉到这一点路知宁,安抚性地在他嘴唇上轻啄了一下:“你身上封印不稳才会这样。离开这个地方,我再替你补好。” 沈有余瞬间一张脸红透。他讷讷道:“嗯。”然后指着麒麟影墙,“就、就这个顺序,师父你再输入一遍看看。” 路知宁依言输入了,但密码显示仍旧是错误,这影墙没有给出半点反应。沈有余陷入自我怀疑,又报了三个密码,可还是错误的。他身上冷得很厉害,额际渗出冷汗。 “我……” 路知宁淡淡道:“可能设了别的机关。不是你的错。” 沈有余将脸埋在路知宁脖颈处。越来越冷了,太冷了,他已经冷得思维有点凝滞:“那……师父我们现在怎么办?” 路知宁很平静地道:“密码无用,不用就是了。” 这……是要强闯的意思吗。沈有余后知后觉的发现,那些鬼使鬼面,居然这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再来袭击他们。他觉得奇怪,有些吃力地扭过头去,发现那些鬼正在互相吞噬,大的吃小的,吞噬完之后身体就发生了巨大异变。眼见鬼面体积越发庞大,形象也愈发扭曲,那坑坑洼洼的脑袋上,好多只挤挤挨挨的眼球和嘴巴,一眼看去极其恶心,而且那眼球显得尤其邪恶不祥,是血红色的,好像轻轻一戳,便会爆溅出血液来。 沈有余看到这一幕,叫了一声:“师父……” 路知宁正抬起脚,一脚踏在了麒麟影墙的裂口处。 “咔啦——” 一瞬间,邪佞妖风自壁面后的通道里狂暴地喷涌而出。 沈有余被吹得闭上了眼,这风势如此凶恶,整个山洞都在震动,简直如同地狱之门被打开了一般。等到他再睁眼时,看到的便是一只玄黑色的巨大爪子,正恶狠狠攥住影墙破口处的碎石,似乎要将破口开凿得更大一点。 山洞内部的“鬼”们经那妖风一激,哭声越厉。路知宁面对这一切异变,神色冷冷没有半点变化,他抬脚又往破口处踩上去,“呯”,裂缝猛的崩裂碎落,墙后的黑色爪子趁机往外一伸,又多探出了三个尖爪来。 “咯咯咯——” 似乎是很兴奋,壁面后头传来诡异的动静,是那生物发出来的,像夏天夜里青蛙的叫声,但更为巨大低沉,并且带着轰隆隆的回音。 沈有余趴在路知宁背上,他心里很紧张,身上越来越冷,发着抖的时候,他听到路知宁对他说了一句:“抓紧我。” 墙后那东西急着要出来,“呯、呯、呯”,居然开始接二连三地撞击壁面,麒麟影墙宛如裂开的冰面一般,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一时间碎石四溅,那动静越来越巨大,最后轰隆一声巨响,影墙彻底坍塌,乱石飞崩一片。 尘砂碎石纷飞之中,沈有余被呛得直咳嗽。然而墙后那东西在破坏了影墙之后,却突然如同死了一般,变得悄无声息,一点动静也无。 这是怎样了? 忽然,扑朔难定的莹蓝光亮里,一条巨大的黑色蛇尾巴游了出来——不,不是的。这不是蛇,不是蛇尾巴,所谓蛇的意象,只不过是乍一眼看去有点形似而已。 通道里的生物,得意洋洋地晃动着自己的尾巴,然后它慢慢低下头,自破洞处将脑袋伸了过来,而沈有余也终于看清楚这玩意儿是什么了。 是……龙。 ※※※※※※※※※※※※※※※※※※※※ 哎呀,之前一直用的是存稿箱,结果存稿箱用完,但是自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嘿嘿,续上安排! --- 感谢在2019-10-18 14:23:52~2020-12-04 21:48: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5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vapour 6个;皈皈的金主爸爸 3个;阿諾諾 2个;喵喵喵、甜甜甜不辣、28316679、花子樣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甜甜甜不辣 40瓶;vapour 11瓶;蝴蝶蓝蓝路 10瓶;花未眠 6瓶;是木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神木二林 通道里的生物,得意洋洋地晃动着自己的尾巴,然后它慢慢低下头,自破洞处将脑袋伸了过来,而沈有余也终于看清楚这玩意儿是什么了。 是……龙。 一尾玄色的,黑得犹如宝石一般的龙。 神他妈龙。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龙观察了一阵山洞内的情形之后,突然无比兴奋地摇头摆尾起来,尾巴开始疯狂乱扫,离影墙极近的几个石浮屠被整个掀飞,被重重摔开了去,摔了个粉碎,有一个甚至是贴着沈有余和路知宁的飞出去的。 黑龙亢奋地大叫着,硬是从那对它来说是极为狭窄的破壁里挤了出来,身体鳞片摩擦地面发出令人一言难尽的声响,它的眼睛是黄金色,竖瞳,无比类似爬行动物。 巨龙一张脸都被挤得变形了,终于破洞而出。这看台位置对它来说太小,它反着身子攀着岩壁向上爬去。待得整条龙都爬出来,它扭过头,两颗巨大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望向看台上诸位的神色极富人性化,是显而易见的“垂涎”,仿佛饿了很多天的人乍然见到食物,连目光都恨不得长出一条舌头来将人舔上两圈。 黑龙眯着眼,最终朝路知宁和沈有余两人看了看,嘴巴一裂,山洞内滴滴答答的动静响起来,仔细一看,妈的,这龙居然馋得连口水都流下来了。沈有余脸一绿,心想这什么鬼。只听咯咯声大响,巨型的黑龙突然一个后仰,缩起脖子,做出了一个蛇类捕食的动作,跟着就如同弹起的弹簧的一样,一个猛冲,朝着他们二人扑来。 山洞要崩裂了似的晃动着,腥风擦着脸颊而过。沈有余趴伏在路知宁背上,躲避黑龙的几个挪腾间,他起初还能睁着眼,但到最后却因为实在晃得想吐,索性闭上。 然而闭上眼睛没多久后,他听到黑龙的暴怒狂吼声,那声浪冲击得他想捂耳朵。如此愤怒,是被师父殴打了吗?但这个念头还没有晃完,这一片动荡里,沈有余突然听见了一道非常熟悉的声音,熟悉得让他以为自己绝对是出现幻觉。 那人目瞪口呆,说话语气里包含着三分错愕,五分不能置信,还有两分像是看见熟人当街吃屎一般的惊恐:“哎呦我操,这里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这什么光?你们是在唱ktv还是怎样?!” 沈有余发现大灰出现在这里,也是惊了呆,他心中跟着骂了一声“我操”。睁开眼睛,便发现路知宁居然背着他站在黑龙的脑袋上,这龙如同壁虎一般贴墙攀着,暴躁地正疯狂甩头,明显是想要将自己头上的路知宁甩下来。 大灰狂吼:“沈有余?!你人呢!” 沈有余被黑龙给颠得晕头转向,他勉强睁眼往下一看,就发现已经完全破损的麒麟影墙旁边,居然开了一道他之前完全没发现的小门,而大灰正从门里探处身子来找人。沈有余见状心情实在一言难尽,一时说不清楚是感动多一点,是惊吓多点,还是想骂人的冲动多点。他搂住路知宁的脖子,说:“师父我们下去。” 因为实在太冷了,他说话没什么力气,声音很轻,还哆哆嗦嗦的,沈有余担心自己说的话路知宁根本没听清,所以他挨凑过去,贴住路知宁的耳朵重复说:“师父,我们跟大灰走。” 路知宁“嗯”了一声。他们两人此时站在黑龙脑袋上,龙形如斯巨大,离地怕是有好几层楼高,这要下去显然极不容易。沈有余还在迟滞地思考着下去的办法,微微侧头,他看到半臂之外黑玉也似的龙角,没想到路知宁抬脚踩上去,“咔嚓”一声,巨大的龙角应声断裂,如玉柱崩塌。 玄黑的龙角折断倾塌向地面坠落,路知宁背着沈有余一齐往下跳,紧随龙角其后。只见龙角将将触及地面之际,路知宁在龙角上一踩。这龙角受他之力,坠在地上溅起碎屑,而他本人借此将下落的冲势消去,再轻飘飘地向旁一跃,便正落在大灰所在的洞口。 大灰扒着门目瞪口呆,一脸“我是在做梦”的表情,他看着路知宁,无比震惊:“师师师师师师父?!” 路知宁还没有反应,沈有余先呛了,亏得他此刻没力气说话,不然必须得回一句“谁是你师父,别乱叫”。 当下,大灰就要来拉路知宁,结果手伸到一半,还是半道改成去拉沈有余的衣服。他们三人还没进入那扇小门,头顶之上便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黑龙断角,痛得在壁面上团成一团,稍待片刻后痛感暂缓了,立时露出无比怨毒的神色,由上向下便冲着沈有余一行人奔来。 大灰吓得脸都绿了,赶紧拉着人躲进小门里。 小门甚窄,两人并行都是不能够的,但好在比较高。他们一行人进入门内走了还不到三米,黑龙已趴在了洞口处,只是它体积和质量数都极大,这麒麟影墙前的看台根本承受不住一条龙的重量,只听轰隆一声,看台四分五裂,竟然直接崩塌。 黑龙随着崩落的看台,一齐摔落下去,它金色的眼睛在洞口一晃而逝,带着无限恨毒之意,坠落山洞地底。 沈有余愣住了,他本来冷到说话都很费气力,此时过于震惊错愕,倒是挣出一句话来:“王佑君和阮家兄弟都还在看台上。” 他这声音轻,但大灰还是听见,大灰扭头说:“我的鱼爷爷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管他们?” 沈有余直愣愣的,也有冻傻的原因在里头:“他们是挺王八蛋的,但是……” 但是这样摔下去,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摔死。这要是没摔死,这两个人啊,从他们刚才的对话内容来看,总觉得后患无穷。 大灰道:“别管他们了,祸害遗千年,我看他们是死不了。都通灵界的人,总有几分手段。”又说,“我在‘水镜’里看到你和王佑君他们三个对上,就知道事情不好,所以赶紧赶来。还好有这条小路,总算能派上用场。沈有余,王佑君他根本不是个好人,我之前这么猜测,现在你自己说,我讲的是不是对的?” 沈有余:“……” 沈有余一时也没气力辩争,这样被误会就被误会吧,世界上谁不是背负着一两三个误会呢。但随着一时的不言不语,沈有余倒是得空,能深入想一些别的有的没的问题,比如说,大灰透过水镜究竟都看到了多少东西? 他和师父……沈有余此时非常希望地上能裂开道缝,好让他跳进去就别出来了。嗯……等等,大灰刚刚看到师父成年形态的时候,不是很惊讶吗?这反应显然并不是装的,所以大灰应该没看到自己和师父,呃,就那个…… 沈有余内心感到窒息,索性将脸贴在师父脖颈处装死。 大灰:“沈有余?沈有余?” 路知宁说道:“他现在没力气说话。” 大灰:“……” 大灰没想到路知宁会接自己的话,一时有点愣怔。虽然他能猜到宁宁就是路知宁,但宁宁在他认知里是不能说话的,再者,他先前仅仅是见过照片,对他来讲,路知宁是一个模糊而近乎完美的幻影,无色而无声,既是幻影,那就可以什么都是,也可以什么都不是,此时他猛然见到真人版本,所有一切的模棱两可都被框定死了,真的成了活生生的人,那感觉跟看到平日里只出现在小说的插画人物,突然活转过来从书里跳出来了一样,确实叫人傻眼。 脸上挤出笑容,大灰从原本的惊呆突变到微笑,太突然了,所以表情有些扭曲,他带着那扭曲的微笑说:“师父说得是。” 沈有余:“……” 路知宁平静地问道:“出去远吗?” 大灰:“不远不远,走出去大约十五分钟。” 他话音刚落,整个山洞突然狠狠一震。 “咯咯咯——”声音巨大的蛙鸣叫声响起,贴得如此之近,就在身后,沈有余扭头一看,发现黑龙又爬上来,此时正扒在洞口,那金黄色的大眼睛恶狠狠盯着洞内,旋即眼睛又挪开了。 玄铁一般的黑色鳞片,随着龙身的移动闪动着,它黑色的爪子抓了两把,再次试图探进洞内,可是这另辟的通道如此狭窄,黑龙只能伸进一指,而且只有指甲尖。 这条龙挠了好几下,在多次尝试仍不得法之后,终于暴怒,发出了一声诡异的咆哮,龙身恶狠狠一撞,顿时这狭窄的通道又是一阵震动,并且还响起了岩石开裂的动静,大灰脸色一变,喊了一声“跑”,便带头向前冲去。 路知宁回头觑了一眼那尾不依不饶的黑龙,单手摸出口袋中被收起来的竹蜻蜓,随手扔出去。这只小顾给的灵器,其实只是一般防身用的小东西,有些甚至是给小孩儿玩的,就比如这个竹蜻蜓,但它却在路知宁手上爆发出惊人能量,带出巨大的灵力飓风,爆炸一般将黑龙弹炸了出去。 黑龙身上鳞片崩了好几片,浑身鲜血淋漓,它直接撞击在“仙人指路”的石像上,凄厉地“咯咯”叫了起来。它伤得很重,身上的血液涂在了石像上,殷红一片,滴滴答答的血直顺着壁面淌下去,这血迹如此粘稠,像融化了的冰淇淋。 忽然,那壁面上的石刻“仙人”眨了一下眼睛。 原本因为吃痛而狂躁发疯的黑龙,本能恐惧地安静了下来。它抬头看去,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仙人”慈悲又诡异的笑容。 仿佛被火烧得融合到一处的两尊石像,经由黑龙的血液一激,竟复苏醒转过来。“仙人”目光一转,笑意盈盈里,四只丰腴的手,轻描淡写就攥住了黑龙。啪啪几声,黑龙断成好几截,巨大的“仙人”盯着自己手中的东西,无比欣喜地微微一笑,然后它张开嘴,低头如野兽一般,捧着黑龙狼吞虎咽地啃食起来。 岩洞山径外,只剩下寂静做底的清晰咀嚼声,而岩洞山径内,大灰带着人跑了好一会儿,眼见山壁震动的动静渐小,且前方两壁变窄,变得不适合人们在其中奔跑,他便也就逐步放缓了脚步。 沈有余趴在路知宁背上,只觉自己身上冷意更盛,而且是有如实质一般渗入骨髓,他觉得实在太难熬了,索性闭上眼睛,没想到摈除了视觉之后,其他感知倒是越发清晰,那冷意更加难熬。 他忍了忍,终还是没忍住,即便他们一行人是在前进过程里,即便他知道这样会给人带来困扰和不便,可他还是靠过去。 手上用力,沈有余扳住了路知宁的脸,硬是亲了下去。 因为神智不是那么清楚,所以他的动作带着没有分寸的粗暴。路知宁在沈有余亲上来的那一刻,有一瞬本能的怔忪和抗拒,但无论是怔忪还是抗拒,都不大明显。 明明先前“渡灵”的时候效果显著,然而此刻沈有余亲吻了许久,也没觉得自己体温有多少回升。他在这样索取的过程里,简直有了痴缠的架势,因为渴求温度而不得,寒冷的折磨使得他的亲吻越过了界,这已经不是单纯嘴唇相贴,他吻得更深,举措上更近于情侣关系中的亲密接吻。 大灰突然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你们之前没受伤吧?刚刚那条龙怎么回事?我刚刚都看呆了。” 沈有余:“唔——” 听到那意义不明的音节,大灰很奇怪的回头询问道:“怎么了?” 沈有余:“咳咳咳咳——” 大灰:“?” 大灰回头的时候,只看到沈有余低头单手捂着脸,趴在路知宁背上一直咳。他不明所以,十分耿直且好心地询问:“你怎么了,被口水呛到了?” 沈有余:“……” ※※※※※※※※※※※※※※※※※※※※ 这里是自动更新的存稿箱君 神木三林 大灰回头的时候,只看到沈有余低头单手捂着脸,趴在路知宁背上一直咳。他不明所以,十分耿直且好心地询问:“你怎么了,被口水呛到了?” 沈有余:“……” 路知宁平静地回复说:“我们没事。” 大灰问的有两个问题,但路知宁只答了当中的第一个,倘若此时对话之人被换做是沈有余,大灰绝对会嘻嘻哈哈追问第二个问题,可偏偏现在说话的是路知宁,于是大灰不知为何的,就是没再多问,只顺着说:“哦哦哦,是么?你们没事就好。” 他有点怕路知宁。 不,上用“怕”这个词来形容,似乎并不恰当,并不完全正确。对大灰来讲,与其用“怕”这种带有恐惧意味的词去修饰,不如用“胆怯”来形容更为合适。明明路知宁没做过什么,他莫名就有点怂。之前他跟沈有余描述自己对路知宁的照片印象时,他说得天花乱坠,但等现在真的见到了本人,他却怂得不行,很有点“叶公好龙”的意思。 而且不知为何,他现在特别不敢正视对方。 说不上究竟是怎么回事,沈有余那位师父神色冷淡,有着白色的卷曲短发,整个人血色都很浅,偏偏此时唇色鲜明得殷红,明显到有些突兀的地步,几乎带了一点艳色。正是这一点艳色,反正就让人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就……他形容不上来,不过话说回来,以前小孩子样子的宁宁也是这样的吗? 好像不是。 气氛一时尴尬,但沈有余也顾不了那么多,从前这种接话茬的事,向来都是他干的,但他现在哪有空管这个。在大灰转头回前方带路之时,沈有余立刻完全不能再忍的去亲路知宁。路知宁一开始由着他去了,但到后来沈有余实在是没完没了,而且亲的尺寸着实太过分,所以路知宁侧头躲了开去。 勉强找回一点理智的沈有余:“师父……” 路知宁望着沈有余,终只是轻声道:“稍微忍耐一下。” 沈有余“嗯”了一声,将头埋在路知宁颈侧。羞耻心什么的,早在寒冻的折磨下消散无存,可是他和路知宁对上视线,看到对方眼中并不多的责备之色时,还是醒了醒神。 无论怎样,他都不想叫师父讨厌自己。 可是,这样的冷意真的太难熬。他趴在路知宁的背上,脸贴着对方衣料覆盖之外的肌肤,那本来略微有点偏低的温度,现在对他来说,是温热的。逐渐涣散开来的视线里,他忽然注意到路知宁的纹身,就是那条盘踞于路知宁背上的赤龙纹,此时被衣服遮住,只在颈处露出一角龙尾鳞片,栩栩如生,近乎蘼艳的红。 沈有余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他就是张嘴凑过去咬了一口。 路知宁:“……” 他们一行人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缠着袅袅白雾,终于是到了出口。大灰却是显得有点惊讶,他疑惑地自语道:“好像比来时快了许多。” 可这通道仅此一条路到底,是直通的,又没有岔道,自然不可能走错。心中的那一点怪异感一闪而过,大灰不及细想,带头先出了岩洞小路。湿润微凉的白色雾气,夹杂着苦涩冷淡的香气,扑面而来。沈有余和大灰两人,不约而同的一齐打了个喷嚏。 巨大的洞穴,最顶上开了道圆弧却空,阳光自外头洒落下来,和着湿润轻薄的白雾,似纱烟笼,而其间泛着近似生锈铜器般色泽的高大青绿柱子,一株挨着一株,一整片都是,形如林木—— 这,竟是神木林! 他们居然绕了一圈反而到了神木林里。 大灰脸上原本轻松的神色,一下子宛如碎石般崩塌了,他一张脸煞白,甚至冷汗冒出来,湿透了他的后背。 面洞壁之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浅坑石室。王家祖先们的尸骨端坐其内,冷眉冷眼地向下注视着一切。大灰不可置信:“我是从外面进来的,这条路应该通往外面。但是它改道了,它改道了?!”他面如金纸,有些失态地叫道,“是它,肯定是它!是它把这条路改了!我没想道它有这样的本事!” 路知宁背着沈有余:“怎么回事?” 大灰急惶惶地转过身来:“对,我们快回去——” 半截话语猛的断在口中。 回去?可现在还要怎么回去。来时的那条岩洞小路,不知什么时候,就在他们毫无察觉时,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见了。壁面嶙峋,那只是岩体而已,哪里有什么通道,哪里又有什么门了? 大灰不死心地奔跑过去,他在壁面上摸索着,可别说是门,就是连半道缝隙都没摸索到。路知宁看大灰如此出离慌乱,正要说什么,然而沈有余却在此时发生了异变。 只见沈有余不知什么时候昏过去了,并且整个人仿佛失去地球对其的引力一般,逐渐上浮往半空里飘去,也亏得路知宁一直拽着他。但旋即沈有余周身都有肉眼可见的灵力溢出,那些灵力就像是浮在水中的浅红色缎带一样。 大灰被这诡异无比的画面给惊住了,他问路知宁:“师父,鱼仔这是怎么了?” 路知宁神色有些凝重:“他身上灵压不稳,我需要尽快将他身上的灵力重新封印。” 大灰一怔:“是不是很危险?” 路知宁道:“这期间不可以有人来打扰。” 大灰呆滞了半晌,他原本还是一副很慌张的,恐惧着什么东西出现的模样,可是不知心中想到什么,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下定决心了一般的神色,也不再那么害怕了,只是面色依然煞白,只听他说:“你们先在等我一下,我肯定不会让你们有事。” 他说完转身便向神木林里走去,却在转身那一刻被路知宁一把抓住手腕。 大灰一怔:“师、师父?” 路知宁直截道:“你不能出意外。” 因为沈有余肯定不想大灰出有事。 大灰闻言愣了一愣,随后回过神来,他勉强一笑:“我没事的。”顿了一顿,又道,“师父——嗯,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您,我干脆就跟鱼仔一样叫您师父吧。师父,你尽管放宽心好了,我不会有事。因为……因为其实我是王家的人,这神木林,我熟悉得很,我以前总待在这里。” 路知宁没松手,却听大灰又说道:“当年因为一些事情,我离开王家。不过怎么说呢,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逃走’。逃避有错吗?反正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假装它不存在,只要不去回想,抛开所有过去,人们不是能将日子过得更好吗?——这样的观点,听起来很无耻,对吧?可这就是我原本藏在心里的想法。它在我的心里,就算没被有被组织成明确的语言,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深吸一口气:“可是,现在,我不想再躲避下去了。” “我不逃了。兜兜转转这么一圈,还是回到这里,真是让人……感觉怎么说呢,好像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或许是吧。沈有余说得对,逃避是没有用的。正验证了这句话,所以,最终我还是回来了,还是回到这里。” “师父,如果你需要给鱼仔重新进行灵力封印什么的,就在这里好了。整个三槐里,不会有比圣贤祠更安全的地方,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处理吧,小鱼就拜托你了,我家里还有家务事要处理,师父我就先走了。” 大灰说完,深深的一鞠躬,他借这个动作挣脱开路知宁,随后转头便向着神木林奔去。 路知宁有一瞬的迟疑,大灰便是趁此跑开的。这偌大圣贤祠里的苦涩香味,突然变得越发浓郁起来,浓郁得有如实质,像彻底装满了的一杯水,但凡再多一滴液体进入其中,它就会崩溃满溢而出。 而当路知宁试图出手再拦下大灰时,守护着圣贤祠的“神木”突然动作起来,锈绿色的“藤蔓”自地下激射生长而出,竟快速围成一座巨大的牢笼,将路知宁和沈有余困于其间。 缓缓闭上眼睛,路知宁轻声说给某个不知名的存在听:“这就是,此地界的待客之道……吗。” 他实力虽然不及当年十分之一,但多少还是在沈有余这里吸收了不少灵气,路知宁伸出手,五指搭在“藤蔓”之上。 一瞬间,这纯粹灵力构成的笼网在他的接触之下崩塌,再不能阻拦他,但是,大灰早已不见了身影。 神木林深处。 大灰行走在这些华表形态的“林木”之间,不多时,便抵达了核心区。 比起外头巨大成熟的“桓木”,这里的“植株”更为幼小,且颜色也不同,是青翠欲滴的绿,有一些透明,好看梦幻得不得了,除此之外,它们的形态更接近于人们认知里的“树”,它是有枝蔓的,就像普通枝繁叶茂的树木那样。 那么多年过去,他重新回到了这里,感觉却如此陌生,明明这里是他的出生之地,他的成长之地,他在这度过他的童年和少年时光,明明十六年整的光阴,都是在此消磨,可是他现在回忆起来,所有的一切,却久远得一如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其实,他一直很羡慕沈有余。 痛苦的回忆,不好的回忆,这样的回忆能被忘掉,真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了。“破颅钉”不好吗?有人愿意替你做选择,有人能替你做出选择。被切断过去,遗忘变得并非自愿,于是连那些愧疚和自责都被免去了,你说,这样不好吗?这样多好啊,多幸福。 很多时候,他在想,世界真是不公平。 不是后头的人生际遇,仅仅在最开始的时候,大家的人生,就因为出生家庭而被限定了。 那是铁栏框架,只有极少数人能冲破束缚,大多数人都在这样一个框架里挣扎,然后最终妥协,这就叫命。 可是,人的出生是由什么定的呢?他曾经花过很长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是不是当真有“神明”那么一个东西存在?它又是凭借什么规则去决定一个人诞生的家庭? 他小时候一直疑惑,为什么有些人就能出生在幸福美满的普通家里,而他却是诞生在这样一个地方。对,诞生在这个被叫做“神木林”的鬼地方。无法离开此地,被禁止踏出神木林半步,为什么别人可以拥抱世界,而他这一生却只能待在这方寸之地? 这是他小时候的困扰,带着小孩子的不甘,愤恨,痛苦,那样激烈的情绪,即便此时,他也能很轻易地回想起当初的心情。 鼻尖充斥着浓郁的,苦涩的,属于这片土地特有的香气。 林木丛丛,望着跟前深深浅浅的绿,大灰笑了笑,像是自嘲,他嘴角上弯的弧度都很小,因为不想用力,他说:“外公,我回来了。” 很久很久,在他的头顶之上,响起了一声笑。 神木四林 林木丛丛,望着跟前深深浅浅的绿,大灰笑了笑,像是自嘲,他的笑意和嘴角上弯的弧度都很小,因为不想用力,他说:“外公,我回来了。” 很久很久,在他的头顶之上,响起了一声笑。 那是一声小女孩的笑,非常得稚气且清脆,甚至可以说是好听的,但那笑声里包含着某种意义不明的情绪,听得大灰一个激灵,竟是打了个哆嗦。 “还以为你永远不回来。好啊,你也有重新撞到我手里的一天。” 大灰闻声抬头去看,就看到自己的头顶之上,一丛翠绿神木最细的枝丫间,坐着个黑色短发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穿了一件红色的小裙子,整个人都很小,可能才六七岁。神木幼树的枝桠,纤细得似乎连小婴儿都放不住,但她坐在上头,稳稳当当。 女孩黑色的短发长度在耳朵下面的位置,是许多小朋友都会留的童花头。不知为何,这女孩半边脸都用头发盖住了。明明穿着红色的小长裙,脖子上却围着秋季的围巾,显得不伦不类。 她整个人都很怪,仅露出的一只右眼,同大灰一样,是绿色的,但她眼中的绿意比大灰更深,更像是一块绿色的宝石。此时此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地里的闯入者,目光幽深,嘴角噙着一丝嘲弄的笑。 大灰看到个小女孩,吓了一跳,这小孩令他莫名感到眼熟,但他确实没见过对方。 “你是谁?” 诡异非常的女孩脆生生地笑起来,她笑声好听,又一派的天真烂漫,只是话语出来让人悚然一惊:“你刚刚不是叫过我了吗?我就是你外公啊。” 大灰脸色一白:“怎么可能?”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从人类的血缘关系上来讲,我是你外公。当然,我也还是这片神木林。” 她光着双腿,脚上没有穿鞋,三枚古代铜钱用红黑相间的线串起来,松松垮垮地饶了脚踝三圈,她晃着脚的时候,铜钱互相碰撞,便发出沉钝的动静声响。 大灰听到动静,注意到这铜钱挂饰的存在,脸色越发苍白:“那是、那是妈妈的,是我妈的东西。” 小女孩笑了一声,轻飘飘的一跃,从枝头跳落到大灰跟前。 “人类幼崽的这个高度视角还真叫人讨厌。”如此说着,女孩单手拨弄了一下头发。她没将半边遮面的头发拨弄开,只是随意抚弄了一下,她笑着问大灰,“这张脸你还熟悉的吧?是不是感觉哪里见过?” 大灰说不出话来。 神木笑吟吟道:“离开太久,连自己妈妈的模样都遗忘了吗?” 大灰:“你、你……” 小女孩形态的神木抬头笑道:“对哦,这就是我用你妈妈剩下的尸体,重新淬炼出来的人形。因为剩下的血肉尸块不多,所以只能捏出幼崽形态。这个样子,你还是不熟悉的吧。毕竟,你也没有见过自己妈妈小时候的样子。但是,谁让你把柯颖吃得只剩那么点了,就这样,我想要完全还原也变得很麻烦了啊。” 大灰后退一步:“我没有,我没有……” 神木一步一步逼近:“没有?是没有忘记,还是没有吃你妈妈?” 大灰崩溃大喊:“我没有吃妈妈!” 他喊完这一句,突感腹部剧痛,低头一看,一截沾血的“藤蔓”自他身体里冒出来,原来这藤蔓从后背彻底刺穿他,将他整个人贯穿了,血液汩汩地从伤口里冒出,瞬间将他的衣服染红。 刺穿他身体的“藤蔓”将他吊挂到半空中,就像屠宰场里,屠夫会将那些被宰杀的动物挂起来那样。神木仰脸看着大灰,伸手将自己半边遮面的头发拨开了:“认得这个吗?” 谁也想不到,这头发掩盖之下,是半张被毁容的脸,坑坑洼洼,好像被人泼了浓硫酸一般,全毁了。 她半张脸秀丽可爱异常,另外半张脸丑陋不堪异常,两厢合并一处,可爱的越发可爱,丑陋的更加丑陋,两种一时间竟是被比对衬托到了极致,于是就显出一种平常绝对难见的恐怖诡异感来。 “你的杰作,害得我无论怎么转换形态都没办法修补过来,这个,你不能忘记的,是么?” 大灰一窒。 这是他逃跑之前做的。 不,好像也不是如此。他并没有对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做什么,他也不曾料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会在最终以这样一个结果呈现在面前。 小女孩看着大灰,嘴角上扬,忽然扯下脖子上的围巾。只见她白嫩细幼的脖子上,这围巾掩盖之下,竟是一道血红色的刀伤,仿佛刚被砍上去,只是不流血而已。伤口纵度极深,皮肉外翻,以至于形状狰狞,像一张嘴。 “你看,这是你妈妈留下的,倒是和你一样的出手狠辣。” 刺穿大灰身体的“藤蔓”,突然一个后收从大灰的身体里退出去,带出一片血花。悬于半空的大灰因此失去支撑,于是身体无力地摔落在地上,砸出飞扬的尘土。 不过,只是这样的伤口的话,并不至于导致他的死亡。普通人类要是受了这样的伤,肯定是必死无疑了,但对他来说,却是不至于。他从出生伊始,就不是一个纯粹的人类。 可是不管怎样不致死,还是会很痛的。大灰捂着伤口,挣扎着抬起头,他看到神木模样的小女孩蹲在他身前,两手托腮看着他,绿色的眼睛仿佛要滴翠了一般。 他苦笑了一声,重新躺回地上:“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样呢?” 神木歪了歪头,她做这个动作很俏皮,不答反问:“你说呢?” “不管你怎么惩罚我,报复我,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杀了我也可以。但是我只求你一件事,我的朋友也在这里,我求你保证他们的安全。” 女孩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划,一根锋利无比的“藤蔓”从旁飞掷而来,直接贯穿了大灰的大腿。然而受到这样的创伤,大灰却一声没吭,只是将嘴唇咬得血迹斑斑。 神木有些惊奇地“哦”了一声:“你不是很怕疼吗,这样都能忍得了?在外结交的朋友对来讲那么重要?” 大灰说不出来话来。 神木笑了一声:“但是我不喜欢这样哦。我要听到惨叫,如果你叫得我高兴了,我就保证他们的安全,不然我把他们都杀了,你知道我绝对做得到的,对不对啊?” 他当然知道它做得到,所谓神木就是这样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东西,就算此刻披了人形的皮,它也永远不会明白做为一个人该有的分寸,它也不会拥有一个人类基本该有的情感。这个被王家人奉为保护神的存在,不过只是个被关在此地的猛禽动物罢了,不完全的半驯化,遵循着一定的规则,但更多时候凭借本能行动,他早就明白。 那是几岁时候的事情? 十岁?十一岁? 不知道。不记得了。 他出生在这个被叫做神木林的地方,这里有他的妈妈,有那些怪异的华表柱子,还有遍布山洞壁面的祖先尸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妈妈一直告诉他,要乖乖的,不要离开太远。但小孩子或许都有好奇过剩的天性,即便没有人告诉他,可是某一日里,他突然就开始好奇了,就开始思索了,为什么不能往远处走呢? 远处有什么? 因为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所以他没有听妈妈的话,所以他偷偷地往外面走去。正巧那一日王家有人过世,“扶灵”的家人们整整齐齐地穿着黑色衣服,出现在祭坛处。这对他来说,是一件相当惊喜的事,他从来没有想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除了母亲和他之外的人类存在着。 他很高兴地朝那些人打招呼,想要往祭坛的所在奔跑过去,但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神木林的范围,总差一点距离,不管怎样都无法离开,而祭坛那边的人们看到他,面露惶恐之色,他们朝他鞠了个躬,匆匆就离开了。 回去之后,他很沮丧地将这件事告诉妈妈,妈妈听他把话说完,神色很哀伤,也没有多说什么。 往后他总是想往林子外面跑,但怎么也无法真正离开神木林。不过,虽然这件事确实叫人十分挫败,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单纯想去看那些跟他一样的那些人们罢了。 确实每年都能见到几次的,但人们看到他,都是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每次都会诚惶诚恐地朝他鞠躬,随后立刻撤离——这样的态度,分明令他感到自己是被排除在外的异类。 为什么他们看到自己总是一副惊吓害怕的模样? 他很可怕吗? 直到有一天,一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男生闯入神木林。 对方没有发现他,捡了一个掉落在地上的“灵木朱果”就打算往外走。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其他人,十分兴奋,却又不敢上前说话,因为很怕对方跟以前那些人一样,发现他就跑掉了,所以他偷偷跟在对方后头。 为什么自己无法走出神木林?或许跟着对方就能出去也说不定。 抱着这样的想法,结果跟在后头走了半天,他们俩人都没走出去。对方也察觉到这个不对劲的现象,当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在原地打转的时候,男孩面如土色地惨叫了一声:“鬼打墙啊!” 跟在后头的他终于感到羞愧,突兀开口:“对不起。” 男生突然间听到有人说话,吓了一大跳,脸都几乎变形了。 大灰观察对方反应,很失望地在心里想着,这个人,大概马上也会逃跑了吧。但出乎意料,对方并没有走掉,反而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神木林里的小孩儿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 男生问他:“你不吃人吧?” 大灰:“……不吃。” 男生松了一口气,一副“这下我安全了”的表情,说:“吓死我了。我朋友都说林子里有吃小孩的小鬼,说的就是你吧,但你现在不吃就好。”随后故作轻松的,“那你不吃小孩儿吃什么?吃小老鼠吗?我看小说,书里说住在山里的野人都会吃老鼠,你是不是也吃这个?” 大灰:“……” 男孩是因为镇上小朋友之间的打赌试胆游戏,所以必须要带“灵木朱果”回去,正是如此,才会这样偷偷摸摸溜进来。两人因为这一日的相遇成为朋友,之后隔三差五的,那个男孩就会溜进来找他玩。对方说:“还好现在放暑假,不然要是等开学了,就很难再见面啦。”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从男孩口中获知的零碎信息,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对反跟他说:“你要是能出去就好了。” 他浑不在意的:“不出去也没什么,我也不想出去的。” 男孩儿说:“那你是没见过外面好玩的东西,你要见过,就不会这么想了。那这样吧,我给你带些好玩好吃的东西。” 依此约定,男孩果然之后给他带了很多小玩意儿和好吃的,他虽然觉得很有趣,但也没觉得如何,直到对方带来一根棒冰,已经半化了,他一吃之下,对此口感觉得十分惊异。 对方笑嘻嘻的:“怎么样,有趣吧?这个一定要刚从冰柜里拿出来才好吃。我一路过来它都化得差不多了,你要是能到外面去,就能吃到很好吃的棒冰,所以你现在是不是想出去?” 他说“想”。 听起来好像是被一根棒冰煽动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对方很努力地告诉他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这样努力的模样,让他想要去了解。 “可是我没有办法出去。” “不再努力试试是不行的啊。我有办法。” 原来对方带了一根很长的绳子过来。 绳子的另一头被绑在外面的祭坛上,男孩进到林子里时,是牵着绳子来的。所以只要逆向顺着绳子倒走回去,就能出神木林。 可是理论上可行的这个方案,最后以“失败”收场。因为他们捡起麻绳时,发现绳子被切断了。一瞬间冒出来的,是极强烈的愤怒感,一种被戏弄的羞恼情绪。做下这件事的罪魁凶手,只有“神木”。他随手抓起了男孩送给自己的玩具,往身旁一座华表上砸去。 塑料的玩具砸中华表之后,立刻被柱身反弹回来。只是当这玩具险些砸到他身上时,有大量“藤蔓”自地底冒出,迅速的织成一片网挡在他身前,将反弹回来的玩具挡下。 男孩瞪大眼睛:“你这是?” 他是受这片林子庇护的。每次他可能受伤身体时,这片林子里的“藤蔓”就会出现,以保护着的姿态回护着他。可是这些保护都是无谓的。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从他有自己的意识开始,这片林子就是这样,他对此习以为常。直到此刻,他才突然发现,这样的保护,这片林子对他的庇佑,其实也同时完成了对他的监视圈禁任务。 一个人回到林子深处,他跟妈妈说,我想离开这里。 妈妈脸上浮现出错愕的表情,随后不知为何,显得很哀伤。妈妈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心里头有万千思绪,好像一瞬间觉醒了什么,却无法用简单的语言去描述,所以最终他只是说,我想吃冰淇淋。 结果第二天,林子里多了一辆小型冰柜车。这是临时性的,没办法长久地制冷,里头放着一小篮品种不同的冷饮。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的细节,他在林子里,从来不用担心食物和衣服还有一些简单的娱乐用品,因为这些东西理所当然出现在他面前,所以他也将之视为理所当然。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东西的被出现,是“有人”从外面投放进林子的结果。 如果都能在林子里吃到想要的冰淇淋了,那出去又有什么意义?根本没有必要再出去了吧。但是奇怪的事,他心里想要离开神木林的想法和愿望,却反而更加强烈了。 男孩再来找他玩时,没再提起过任何有关离开林子的事,他也没提,因为心事重重,两人谁都没讨论过这件事。 之后,属于对方的“暑假”很快就要结束了,对方跟他告别:“认识你非常高兴。但我之后要去外面上学了,所以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经常回来看你。说不定下次我再来神木林时,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他说不会的。 男孩笑起来,又说:“我这次真的要离开很久了,在离开之前,如果我想多拿一份‘朱果’做纪念,你肯不肯啊?” 朱果对他来说只是朱果,长在桓木上的红色果子而已,谁想要就尽管拿去好了,所以他摘了一整颗用袋子装好给对方:“给你。” 男孩很欣喜:“真是太好了。” 突然有人闯进神木林,大声道:“王佑夜,你太无耻了!你这是作弊!” 回头一看,发现居然有一群小孩儿,都是跟他差不多年纪的。 这些小孩儿一脸的愤愤不平,当中一个明显领头的说:“难怪你灵力涨那么快,原来是来偷‘朱果’了!你用这种办法获得进修的保送名额,怎么能算数?我要告诉老师,让老师取消你的资格。现在你都被我们当场抓住了,还有什么话说!” 男孩脸色一变:“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群孩子七嘴八舌道:“你动不动就消失,鬼鬼祟祟的,我们就跟过来看看呗。” “只许你来,还不许我们来吗?这是王家的祠堂,又不是你王佑夜一个人的地方。” “凭什么我们不能来啊?你以为这是你家墓地吗?要不要我给你爸妈上香?” “你有本事就在圣贤祠一辈子别出去啊!” 孩子们一边七嘴八舌说着,一边围了上来。王佑夜露出明显害怕了的表情,他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大声道:“我没都偷东西!我的‘朱果’不是偷的!是……是他!”男孩伸手一点大灰,“是他送我的!所以我当然没有偷!” “他?” 孩子们一齐去看大灰。 王佑夜有些得意地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神木之子,朱果是他送我的,我当然能收。” 新进来的那群孩子里,那个领头的男孩听了这话,立刻露出不屑的表情,他冷笑了一声:“神木之子?你开什么玩笑,这家伙算哪门子的神木之子。如果他是神木之子,我还天皇老子呢。你这话也就骗骗游客,还有不懂事的弟弟妹妹们。你跟我说这个,你在搞笑吗?” 王佑夜强辩道:“朱果我又不能摘下来,但他可以,如果他不是神木之子,还能是什么?” 孩子王冷笑:“你说的这个家伙,他妈妈只是个借神木活下来的野种,要不是家主婆婆一直努力争取,他妈早就死了。结果他妈妈长大之后,就跟婆婆以前的对象搞破鞋,然后还生下了他。这么不要脸的血统,还说什么神木之子呢,真笑死人了。偏偏大家因为神木的缘故,看到他还要鞠躬,我早就想说了,他凭什么?” 王佑夜骂道:“他凭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吧!” 领头的男孩冷着脸朝着王佑夜走过去:“反正你跟我去见老师。”结果走了一步就被大灰拦住,男孩抬眼看大灰,“你干什么?” 大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脑子里近乎一片空白,他声音干涩的:“我、我不准你骂我妈妈。” 男孩嗤笑:“那让你妈妈别做这种丢脸的事啊。” 大灰只觉自己被一股愤怒的情绪支配了,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伸手推了对方一把。 男孩被推得退后两步,一挑眉:“怎么,想打架?打架我还会怕你吗?” 说着一拳捣向大灰的腹部。 大灰下意识闭上眼睛,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觉脸上一热,被溅上什么温热的液体,耳边全是嘈乱的尖叫。然后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看到的,是跟前枝枝蔓蔓的“藤蔓”。 弯弯的藤身上还挂着血珠,像露珠滚落一样,血珠自藤身上滴落,鲜润的妍红,他的视线顺着那滴落下的血珠下移,看到男孩被切断的右手。 巨大的恐惧袭来,他抬头看到大家看他的眼神同样十分恐惧,但是这两种恐惧是不一样的。他立刻转头去看王佑夜,只见对方脸上显出和其他人一样的害怕神色。 “怪物。” “怪物……” “怪物——” 不是的,他不是怪物,不要这样看他。 王佑夜丢开手里的朱果,绕开大灰,直接去拽地上断手的男孩。有的孩子被直接吓哭了,王佑夜厉声呵斥道:“傻哭什么?!不知道过来帮我一起扶人吗?”然后他捡起地上的断手,又咬牙切齿的,“真是个笨蛋,就知道瞎挑衅,这种破性格,迟早把自己害死。” 大灰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王佑夜连骂带哄的,将那群原本来势汹汹,现在哭闹不停的孩子们都带走了。一群人走得如此闹闹哄哄,大灰还站在原地,他看着大家离去的背影,一句话脱口而出:“不要走。” 可是别说是回头了,离开的人们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不要走—— 请你们不要走—— 求求你们不要走—— 没有人听到他的心声,但是神木林回应了他的祈求。 无数“藤蔓”自地底疯狂生长而出,倒拖住那些将要离开的人们。人群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小孩儿被缠住了脚,吓得一直大哭不停。大灰抱着头,他头痛欲裂,有一瞬“吵死了,都给我闭嘴”的念头冒出来,“咔啦”一声响,那个小孩儿纤细的脚踝被应声折断。 他突然醒过神来,原本发了疯的藤蔓也渐渐平息。他看着那个小孩扭曲的双脚,害怕到两手发着抖,却还是想走过去。可是走过去干什么呢?其实他也不知道走过去干什么。 “不准过来!” 王佑夜突然冲他大喊了这么一句。 大灰猛的停住脚步,他在对方眼睛里,清楚的看到了恐惧混杂着厌恶与恨意的情绪。 他第一次清楚地明白,自己对大家来说,只是个异种怪物。 神木五林 所以他逃跑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大家看他的目光,所以逃跑了,以一个落荒而逃的胆小鬼姿态。后续事情怎样他甚至不敢去知道,他没有跟妈妈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他魂不守舍地回到林子深处,那里有他的妈妈,和数不尽的桓木幼苗,这是他熟知的世界。 妈妈看到他,温柔地问他:“怎么了,你脸上怎么受伤了?” 他立刻很紧张,低头去看自己的衣服,生怕沾了许多血,然后他发现自己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神木的“藤蔓”将他保护得很好,除了脸上溅到的那一丁点完全可以忽略的血液,他浑身干干净净。 “没什么。”他脱口而出,“妈妈,搞破鞋是什么意思?” 母亲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呆呆地看着他。 他观察着妈妈脸上的神色,意识到自己的这句话伤到她了,但他竟然很无耻的从中得到了报复的快|感。 谁让你去做那种丢人现眼的事情的?! 你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事情? 类似的念头很自然地就冒了出来。即便无法准确而详细地去知道妈妈做了什么,但从旁人的态度里,他仍旧是第一时间明白了,他的妈妈是不被人尊敬的,是被人唾弃的。他人的鄙夷情绪感染吞没了他,别人当时是用怎样一种态度对待他的,他便继承了这股力量去对待自己的母亲。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在这个林子无法出去,像怪物一样待在这里,其实都是因为你的缘故吧?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如果我不是你儿子,我就能像其他人一样,像王佑夜一样,随便自由地到外面去。所以,都是你的错。全都是因为你。 母亲看着他,表情依旧是怔然的,突然两滴眼泪从那双睁大的眼睛里滑落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妈妈哭。 之前的所有情绪,突然一下子就被眼前的眼泪给冲垮了,那些负面的,怨恨的,怪罪的,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他浑身冰凉,好像刚从一个噩梦里醒来,他手足无措地上前给妈妈擦眼泪,为什么妈妈会哭,难道那一瞬间,妈妈知道了他心里那些不堪的想法了吗?可是这怎么可能啊。 “妈妈对不起,我只是随便问问的。” 在此之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神木林的核心区,再也没有靠近过祭坛附近。 “妈妈,我想看书。”他记得王佑夜跟他说过的事,书本是很好的信息来源,“这个世界上存在‘书’这种东西的吧,但我不认字,需要你教我。” “电视是什么?我们这里不可以有吗?看书上描述似乎很有趣的样子。” “妈妈,我看到这本书里有在教我怎么做道具,我也想试试。” “大家都可以的话,我也可以吧。既然写书的人做得到,那我也行。” “书里写的这些原料我都没有,我想要。” …… 他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去囤积有关外面世界的知识。准备得差不多了,便开始逐步去索取其他的东西。制作道具什么,那些相关的书他其实根本看不懂,对于里面描述的运作原理,他其实也全都一窍不通,但他需要当中某些制作原料。 果然一开始索要的时候,提出的请求被直接拒绝掉了,原因是材料太危险。 但一次,两次,一个月,一年,如此不断地重复着要求,和妈妈联络的那个人被烦得不行了,终于答应把东西送过来。 那一年,他十六岁。 他筹划了很久的计划,需要一瓶腐蚀剂。 特殊材质的剂料,被特殊材质的透明瓶子装着。这液体是诡异的鲜红色,像血。他握着瓶子,慢慢地走向神木林最核心的地方,走着走着,迎面碰到一株行走的桓木。 这是刚从“幼株”变为“成株”的一座华表。神木林是这样的,一切的核心,是“本体”,“本体”会通过底下根系,不停地提供能量繁衍出“幼株”,“幼株”围绕着母树成长,待到成熟了,便会移动到外围去,神木林也就由此不断扩大成群。 而他现在半路碰到的,便是一棵刚刚成熟奔向外围的桓木。 这座桓木还很年轻,颜色仍旧是青青翠翠的透绿,还没有发出生锈的斑迹来,为了移动,它原本埋在地下的庞大根系拔地而起,然后像人类迈动双腿那样,用根系在路面上走着。 和那株桓木擦肩而过时,大灰打开了瓶子,将红色液体洒出到桓木身上。 “嘎吱——” 沾了腐蚀剂的“木身”,立刻生出被灼烧的味道,只一点,便造成大面积坏死的情况。眼见半边根系“枯萎”变作飞灰,整株桓木再难支立,因为无法继续维持平衡,它如玉山倾倒一般,轰然倒塌在地。 大灰心想,很好,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他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去,周围的桓木越见矮小,甚至逐渐比他还矮,他就这样一直走到了林子的最中心,也就是“本体”存在的地方。他看到它了。近乎透明的存在,没有杂质,像一汪圆形的池塘水般,静静躺在地上,供养着这一方神木林。 大灰打开腐蚀剂的瓶塞,将里面红色的液体全倒了上去。 一瞬间,巨大的白雾自“神木本体”上蒸腾而出,如同雪山崩塌,如同云海倾落,如同灵魂出窍。他不由地两手挡在自己面前,以减缓扑面而来的冲击。大地在震动,一株株的桓木在倒塌,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了,明明破坏的是“神木本体”,但他却大脑剧痛,就好像他对神木造成的伤害,也都在他身上应验,一瞬间眼眶和鼻端都涌出了鲜血。 大灰在如此晃动的土地上,甚至无法站稳,直接跌坐在地上。 后撑的手碰到了什么,仰起头来,他看到妈妈。 颠倒的视线里,妈妈也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好像是伤心。 他之前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甚至都没注意到有人在后头跟着。他后仰的脑袋,触碰到妈妈垂在身侧的手。妈妈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然后他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那是把长刀 “妈妈,对不起。” 他说这句话,道歉是诚心的,但是没有悔意。 “但是我真的很想离开这里,我要出去。只要破坏了神木林,我们就能走了吧。” 妈妈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看着妈妈对着他举高了长刀,心想,妈妈这是要做什么呢,是要杀了我吗?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随后又恐惧起来。也许妈妈正是这样打算,是打算杀了他,眼前这一切不是明晃晃的事实吗,不然妈妈举着刀要做什么? 有那么片刻他在不忿。只是破坏了这一片鬼林子而已,为什么? 可是随之他转瞬又平静下来无所谓了。他心想,这样也好,死了就死了。如果一辈子都被困在这个地方,还不如死了算数。 长刀落下来,却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擦着他的身边而过。 刀锋带起一阵风,凌厉地刮过他的脸,这刀身却是直直地落在他身后的“神木本体”上。 半透明的镜胎被刺破,流出里头微微泛白的半透明汁液。大灰之前倒下去的腐蚀液,给整片神木林带来了巨大伤害,四周无数“藤蔓”腾地而起,它们本是无比迅捷,无比坚固,此刻却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塌。 这些“藤蔓”如同濒死之人残存的求生欲,试图去阻止妈妈的举动,有一些甚至已经攀爬到刀柄之上了,但妈妈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霍的向前冲出一步,挣脱了那些“藤蔓”,踏在“神木本体”之上,硬是用长刀在上头割出极深的巨大伤口。 “只是破坏表面是没有用的,必须要把里面的也破坏掉,只有这样,你才能离开。” 妈妈说完,用力按在刀柄上,将长刀更深地刺入。她握着刀,最终脱力跪在了镜胎上,残存的腐蚀液破坏了她的双腿,发出烧焦的气味。 大灰瞳孔一缩,大叫一声:“妈!” 他起身无比狼狈地一个纵跃,抢上前去抱起自己的母亲,将人带到一旁的空地上,心中苦涩之意像是腐蚀液漫上来,他的母亲双腿全是血,就撕扯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去擦拭母亲上上沾染的腐蚀液,自己双手因此手上也感觉不到。 妈妈看着他笑了一笑,眼中却留下眼泪来:“是我对不起你,不能给一个普通幸福的家庭。” 大灰拼命摇头:“不是的。”他哽咽,“我们快去外面,外面的人肯定有办法救你。妈妈,我背你,我背你出去。” 妈妈靠在他身上,说:“我……我……”神木枯萎将死,她也因之受累,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离死不远了。 大灰恨死自己了,他恨不得此刻受伤的是自己。十六岁的男生,身量已经长得很高,他背住母亲,跌跌撞撞地往外奔去:“妈妈,你坚持住,我们肯定没事的,一定有办法治好你。” 妈妈只觉得浑身发冷,周身力气渐渐都没有了,她吃力地搂住大灰,低声嘱咐:“你到了外面,就去找家主婆婆,不要惊动其他人。这个王家,现在只有家主婆婆会帮你,其他人对你……” 大灰拼命点头:“我知道,我会去找家主婆婆。妈,我们一起去找家主婆婆,她一定有办法救你。” 她感到自己的灵魂要离身而去了,所以将手臂略略收紧,轻声说:“你见到家主婆婆之后,要听她话。还有,你替妈妈跟婆婆道歉,就说……就说我一直很后悔。我只是,我只是……他出现的时候,我知道了他的身份,我那时在想,他跟婆婆以前一定很好的吧,他一定很了解婆婆。” “我其实一直觉得婆婆不怎么喜欢我。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所以我想通过他,说不定就能讨婆婆喜欢,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生于神木林,长于神木林。所谓“神木”,其实也是“神墓”。这里是王家子弟埋葬之地,也是她未来的埋葬之地。她从出生到死亡,都无法离开此地半步,所触一切,都只在方圆山洞的这个林木间,再向外,也只能窥见洞顶破损处那半阙渺微的天空。 既是木林,扎根于地,不可挪移。她身上淌着神木的血脉,她是神木的孩子,木是植株,植物的特性就是离土不得,她无可避免地保留这样的天性。此方土壤将养神木,也只有此地一方,神木只能存活在这一小片天地之中,所以她也是。 自小一个人待在这个林木之中,陪她玩闹成长的是那些冰冷的木枝。 她的母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亡。 所以,作为她母亲长姐的家主婆婆,十分得……厌恶她。 神木六林 仔细算来,她应该称呼对方一声姨母的。可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可以让她说出这个血缘相亲的称呼。 在对方冰冷的注视之下,无法好好地开口说话,心脏沉甸甸地下坠,像是被人用手捂住口鼻一样的难受。为什么呢。对方明明没有说出什么恶劣的措辞,但她还是觉得很难受。或许人是虚伪的,言辞是可以伪装的,态度也是可以克制掩盖的,可本质的一些东西,存在就是存在,比如,王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性家主,她对她的厌恶,如此鲜明。 正因为不是人类,所以对那种平静下暗涌的情绪,感知更加明晰。 也是后来才听说,姨母和她妈妈从小感情深厚,而她妈妈是为了生她才死的,所以姨母非常讨厌她。 姨母是看起来极冷漠的女子,一丝不苟的梳妆,穿着打扮多年如一日,岁月流逝,从她还年幼时的两人第一次见面,到她成年后的两人上一次碰面,中间横亘着那么多的时间,却让人怀疑光阴流逝的真实性。对方似乎只是面容缺失水分衰老了下去,其他都没有变化,无论是服饰,还是眼神,都是那般得一成不变。 黑色的衣裙,桃花银簪将头发盘起,面颊尖削得近乎刻薄寡情。姨母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形象,永远都不想多看她一眼的模样,但在她产子的时候,很奇怪的是,姨母竟然陪着她。 是因为母亲是难产去世的,所以对方并不想看到自己以同样的方式死去吗?——即便憎恶着她,即便她以这样令家族蒙羞的关系怀上孕。 没错,致使她怀孕的男人,是姨母的未婚夫。 眼前无可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的形容。瘦瘦高高的,可以说,那人身子瘦得过于有棱有角了,而他的一张脸很洁净,只是面色一直很差,惨白,却很容易脸红,仿佛一个女孩。 大灰心急如焚,他只希望自己能再跑快一点。他哑声跟母亲说:“妈妈你肯定会没事的,有什么话要讲,直接见了面跟婆婆讲就好。” 只是,他的妈妈没有回答,大灰急迫地往外奔走:“妈妈,你撑住,我们就快出去了!” 无光的,黑暗的,空旷的,仄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山洞过道,他一路走来,没有遇到什么阻挠,但四周暗处似有阴影游奔,以跟他相反的方向,去往神木所在之处。 有属于非人的嘶鸣声在那个被他与妈妈抛弃的地方响起,非人的饕餮欢庆声,似乎曾经被“神木”镇压住的一些鬼物们,正欢欣鼓舞地爬出来,像是被鲜血引诱的虫豸,一拥而上。 大灰在黑暗中打了个哆嗦。 神木会怎样? 说不上是担忧的疑问,但这个问题很快被紧随而至的巨大喜悦冲垮淹没,因为他看到了道路尽头的光亮。 那是代表自由的光芒。 “妈,我们就要出去了!我看到出口了!” 他兴奋不已,可是他的妈妈却没有回答他。 “妈?” 大灰一连喊了好几声,但都没有得到回应,尽在眼前的出口光亮仿佛夜中明火,诱使人们奋不顾身地投入其中,但大灰停了下来。他显得惶惑不安,他不知道他妈妈怎么了,但在他完全停下的前一秒,先前还没有回应他的母亲,那只原本虚虚搭在他颈侧的手,以略重的力道揽住他:“走,继续走,不要停……”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这山洞之中吹拂过他脸面的阴风。他的脚步迟疑,好像是要停下,又好像是要继续走。而这时妈妈又有了动作,他的口中猝不及防地被塞入了一颗圆珠,那颗珠子落入口中是热的,甚至有些烫。 “咽下去。”妈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离开这里,别回头。” 这句话带来了安定的力量。他像是一下子找回了主心骨,那在一瞬间被动摇的意志重新坚定下来,大灰的脚步再不迟疑,终于冲向光明。只是陡自黑暗里进入光亮之中,日光刺目得让他晕眩了一下,有外头的人看到他以非常规的方式,从王家重地里出来,立刻大声惊叫起来。 大灰的视线是扭曲的,日光融融,苍白的洪流像是将世间万物都热化了。逼近围拢他的人影们,在这样过于耀目的光影里,成了一道道浸在白色背景中的黑长瘦影。眼睛所见,耳朵听到的,都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扭曲,气短胸闷的感觉让他无可控制地一闭眼,然后“咚”的一声,倒地昏迷而去。 这一昏,不知昏了多久。再次醒来,根本顾不得打量四周,他猛地起身:“妈!” 浑身莫名乏力,昏迷前气短胸闷的感觉竟一直延续至醒来之后,他本就是拼着一口气才勉强起来的,此时再无力为继,重又倒下。 有人冷冷说:“躺好。” 浑身都不舒服,大灰忍住胃部反酸的感觉:“我在什么地方?我妈呢?你又是谁?” 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大灰忍住不适,吃力地抬眼去看对方。那是一名有了点年纪的女性,会让觉得很不年轻,但又很难让人估出一个具体年纪。她那张上了年纪的脸,实在是过于瘦削了,皱纹不多,是那种岁月很难在上头刻凿痕迹的面孔。 她全身上下装饰都很简单,纯黑色的衣裙没有任何其他纹饰,一头长发灰白,仅用一根银簪盘起,除此之外,能算得上装饰的,也只有她手腕上套着的,那比手腕宽了一圈的白玉手镯。 妈妈口中提过的家主婆婆。若论辈分来算,她是他的姨婆。 没有见过的,但在瞬间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说来也怪,大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在对方的注视之下,打了一个颤。 或许是她的眼睛颜色很深,心思难猜,面上的法令纹很重,看起来十分得凶冷刻薄。 “你就这么想出去?” 大灰不知道这算是个什么问题。他自然是很想从神木林里出来的,这有什么不对? 如此简单的问答,只需一个点头动作或者出口一个“是”字,但不知为何,无论哪一个他都无法完成,他只是这么傻愣愣地看着对方。 上了年纪的女人,表情冷淡:“你自己想出来就算了,为什么还带着你母亲?她,不能出神木林。” 大灰抬头:“为什么?”压抑多年的愤恨情绪在此刻终于爆发,最初见到对方时的那点些微不足道的畏惧,在突然腾起的恨意之下,被碾压殆尽,“凭什么!因为你觉得丢脸?自己看不住自己的男人,来怪我妈妈,就非要把她关在神木林惩罚她?哈,王家家主,好了不起的是吗?”他带着怨意,字字扎人,“你怪我妈妈有什么用,也不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又有什么男人敢喜欢!” 他口不择言地说完这些,也不计后果。 对方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动,不是笑,倒似讥讽。 没有一字回应,但胜过百字千言。大灰的脸一下子涨红,他或许没办法明确地用言辞描绘心里的感受,但他确确实实直观地感受到了,对方那高高在上的轻蔑,近乎于傲慢的鄙薄,没有言语,不做辩驳,是因为没有必要,同时也是不屑。 不屑什么? 不屑于他猜测对方目的动机的探论——对方不屑到懒得开口跟他说话。 大灰面上火辣辣的一片,他恼羞成怒地想:“我说错什么了?大家都这样说的不是么。” 皮囊衰老的女人轻蔑地不说话,大灰咬住唇也不开口。两人一时无话,无声的对峙像是一场彼此都不肯服输的拉锯战——但或许这只是大灰以为的,因为他的姨婆之后很随意地又开口了,就像最初很随意地鄙薄他。 “有些事情,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说话,也没人当你是哑巴。” 大灰他恼怒,一时不知怎么回击,有一些刻薄的话语盘旋在舌尖,却无法说出,大概他已经预见了,为逞快意说出口了之后,大概只会招徕更深的嘲讽和鄙夷,左右不过是自取其辱。他想得没有这样深且完善,只是本能地觉得还是不要说出口得为好,所以最终只是说:“我妈呢!” 年长的女性家主背靠椅背,似乎是疲累。明明这该是个松懈的姿势,但她并不那么放松,腰背仍旧挺直,仿佛是常年养成的习惯,即便是休息时刻,也身体绷紧了一刻都松懈不得。 “你和你母亲都是神木的后代,只要带了神木的血脉,就是神木的一部分,这辈子只能永远困于神木林。可你们能从圣贤祠出来——那里已经乱成一团,要收拾这烂摊子,我需得先知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大灰闭口不答。 家主婆婆看了他一眼,语调没有波澜的:“你妈妈已经死了。” 大灰浑身一颤:“不会的!” 他说的是“不会的”,而不是“不可能”。种种过往逃路上的细节浮现眼前,先前没有深思,此刻全成了应验的“实证”。他也知道的,不是吗?他的妈妈,那个在神木林里度过了一生的女人,应当是死在了他的背上。其实他自己已经察觉了,只是不肯承认。 上了年纪的女人默然片刻,起身,指了指床上的被子:“我还要去处理事情,这间屋子不会有人来,你要想哭,用被子盖住,不会有人听到。” 说完,便离开了。 大灰痛哭了一场,卷起来的被窝形成闷热的,让人窒息的黑暗一角。他哭得浑身发抖,可漏出的哭声却并不响亮,因为他始终咬住被角。模糊的一两声哭音,就像他的人生,可有可无似的,不值得宣扬。 这一场哭完,大灰将神木林里的一切尽数交代,家主婆婆回来后听完这一切,垂目似乎是在思忖。 大灰问:“它死了吗?” 这里的“它”,自然指的是神木。 家主婆婆语声冷冷的:“死不了。要是这么简单就被解决掉,也不会被王家供奉那么多年。” 那段时间王家发生的事情,大灰并不清楚细节。他只是将自己封闭在那一间醒来就被安置的屋子里,没有人明确禁止他出门,但他自己也没人任何想要出门的欲|望,也不想跟其他人认识交流。 明明在神木林里,他是那样渴望外界的自由,结果到了外面,才发现,一切不过如此。他是出来了,可这些时日里,也不过是待在一个封闭的屋子之中。这样的处境,和他之前在王家的圣贤祠,在那一片神木林之中,又有什么分别? 他以前总觉得神木林是座令人窒息的囚牢,到头来才发现,原来天大地大,人在其中挪移换位,也不过是从一处牢笼,换到另一处牢笼罢了。 家主婆婆再次来找他,已是好长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但,也说不准。也许并没有过去那样久的时间,只是他没有计算天数,浑浑噩噩稀里糊涂地过着日子,总感觉似乎是过去了很久。 “你不能待在王家。” 并不算很意外的通知,他沉默地点头接受,未来混沌一片,明日要做什么?他不知道。 家主婆婆说:“我给你找了一个领养你的人,他下午来接你。你跟他走了之后,就别再回来了。” 他突然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开始。鼻腔一酸,最后问出的问题,他也不知道那是否当真是自己想要问的:“你恨我妈妈么?” 也许平日里,这个女人是不屑回答这种问题的。但是此时此刻此景,她居然回答了。 “我从来不恨她。”家主婆婆一顿,“但我也不可能喜欢她。” 大灰又问:“那神木林之后会怎样?” 家主婆婆视线并没有落在大灰身上,而是看着窗外:“这是和你无关的事情。” 再无他话。 而那天下午出现的,所谓领养大灰的人,自然就是——和王家同为通灵世家,却早就没落到接近无名的路家家主,路宗涯。 也同样是收养了沈有余的人,沈有余的“爷爷”。 戴着黑框老花眼镜的老人,笑起来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你以后叫我爷爷吧,我就是你爷爷了。” 从此之后,大灰就有了一个名字,叫路辉。 路爷爷说:“我家呢,还有一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儿,不过他出了点事,最近脾气很差,他要是跟你说了什么很难听的话,你别理他,别同他计较。” 初见沈有余,两人第一次见面完全称不上愉快。跟他看起来差不多大的小孩,身处窗边的位置,正看向窗外,但因为听到动静回转过头来。 在光荫的笼罩下,那张气色不好的脸孔是带着病容之色的。窗外的风一吹,树影婆娑摇曳,连带着身处阴影之下的人,都因此有了种微微摇曳的可怜之感。只是那个小孩神色看向他的神色,在认清人的瞬间,变得戒备而排斥,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可以用“刺人”二字来形容的视线,先落在路爷爷身上,而后转到他身上,最后又收了回去,跟着张口就是一句冷嘲,是对路爷爷说的:“你以前都是捡些阿猫阿狗回来,怎么,现在改捡活人了?” ※※※※※※※※※※※※※※※※※※※※ 感谢在2020-12-04 21:52:49~2020-12-06 16:52: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vapour 15瓶;萧氏一族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神木七林 并不愉快的初次见面,都说第一次碰面的印象感觉,会影响后来的相处,那后来一段时间,他和沈有余相处得挺糟糕的,磕磕绊绊得始终不能磨合,因为对方简直像是个浑身长满倒刺的怪物。 一切直到路爷爷带着沈有余离开了些许时日为止——现在想来,这段他被独自留在家里的时间,应该是路爷爷带着沈有余重返王家,随后动用了王家的“破颅钉”,将沈有余曾经的一段记忆给精准抹去。 那么,这样看来,当初路爷爷会收留照顾他,显然是和家主婆婆的一段“交易”。 说起来是有点可笑的,他那时一个人被留在家里,各种电器家具使得不甚娴熟,用刀的时候不小心切到手,血流出来,他第一反应不是包扎伤口,而是去擦被血液污染的台面。因为和自己相比,屋子里的一切,对原主人来说,都会更重要。所以,他不能让自己的血,弄脏这个屋子。 内心深处恐惧着被遗弃,他是格格不入的外来者,要畏手畏脚地做好自己。 那个时候,路爷爷有给他留下了一笔日常开销用的钱,在离开之前,也带他去周围逛过走过,教他怎么使用那些钞票,也嘱托了邻居照顾他,路爷爷摸着他的头说:“如果有事,就找隔壁院子的叔叔阿姨,他们会帮你的。” 但路爷爷不会料得到,他对接触外界是抱着怎样的恐惧和抵触心情。 曾无比渴望逃离困囚自己的神木林,可真正到了“外界”之中,他却开始恐惧和人接触,小小的那一间房屋,独属于他的那个房间,就是关禁他的,全新的一个“神木林”。 这是他自愿的,自己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争取来的,由他自己打造出来的,一个“牢笼”。 人类都是这么可笑的吗,还是只有他才这样可笑? 他想起自己背着母亲走在黑暗通道里的那段路程,视线的尽头出现了光亮,他拼命地奔跑,拼命奔跑,可是冲破黑暗的那一刻,阳光刺目到让他整个人感到晕眩想要呕吐。 ——想要躲回阴影之中。 那么曾经逐光拼命奔跑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路爷爷带着沈有余在不久之后回来了,他们看到他当时的样子十分吃惊,大概是因为他当时状态过分差劲,像是被人虐待了似的。 和先前初次见面相比,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沈有余,用仿佛第一次相见的轻快语气跟他友好招呼。他困惑地注视着对方,完全不能理解。路爷爷避开沈有余偷偷跟他解释,但那解释很含糊,让人看不到完整的故事脉络。但是,这并不重要。他应下了和路爷爷共同隐瞒沈有余的承诺,那一刻,他看着对此一无所知还笑得无忧无虑的沈有余,怀揣着秘密,终于觉得自己有一点点“融入”这个“家庭”。 过度的失血让他意识有些恍惚,才会想起那么多过去的事情。刺穿他腿部的枝条,无比恶劣地扎在他的伤口处,就这样开始旋转,故意制造不必要的“接触”。 大灰疼得额头都是冷汗,他身体不可控制地在颤抖。 小女孩模样的“神树”本体,被蔓蔓枝丫托着,她坐在枝条上,像是没有重量的似的,被稳稳地托到了大灰面前。 她一点都不怕大灰可能会对她做什么,好像完全不担心会被反击下黑手,也或许这世上本来就没人能对“它”造成致命伤害,除了多年前以前——也就是眼前这小孩逃出神木林的时候。事实上,对它造成实际伤害的,也不是这个小孩儿,而是“它”已经死去的女儿。 扎根进人腿的那些树枝,突然受到刺激似的,毫无预兆地猛然抽出。登时血液随着枝条飞溅开来,而有些许血滴,直接落在了神木那半张完好的小女孩脸上。 嫩白的肌肤上血迹斑斑,但神木不在意,她伸出手指抹开血迹,那红色沾染的细幼手指,就这么把大灰的脸拨正,随之将其摆弄成了必须要面对自己的模样,她端详一番,发出了一声笑,说不上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挺硬气的嘛,一声不吭。” 因为大量失血而脸色明显惨白了下去的大灰,咬牙摇了摇头。 神木继续掐住大灰的脸。 “她”下手的力道完全没有轻重意识,如此这般,是会留下淤青指印的。神木上下打量大灰,“她”看得很仔细,目光一寸寸蜿蜒,而后评价说:“在外头过的不错啊,脸也长得胖了。” 大灰张开眼,因为失血过多,他唇畔的颜色也出现了变化,成了植物凋落的灰意。他嘴唇开合了几次,近乎颤抖的幅度,最终说出口的是:“你要杀我就杀吧。杀了我之后,别告诉我朋友。” 神木闻言,顿时“咯咯”笑出声。“她”像人类拍什么小猫小狗一样,给了几巴掌在大灰脸上,巴掌声清脆,“她”问:“为什么?” “她”这疑问出口是真正的因为困惑,不是反讽或是刁难。 人类的世界“她”总是不懂,无论看多少年也永远看不明白, 大灰浑浑噩噩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快死了,意识飘忽,却又猛然间一个下坠,居然沉回了那具人间负累的身体之中。有液体被粗暴地灌入他的口中,腥甜的气味,让人想呕,却又莫名忍不住地想要渴求更多。 他呛得直咳嗽,狼狈地睁开眼,目中所见,是蹲在他身侧的小女孩,手中捏着个什么血肉模糊的玩意儿,以一副相当无所谓的态度,将那团东西给捏得汁水横流。 先前他口中尝到的味道,就是那一团血肉模糊的玩意儿淌下的液体。 大灰狼狈侧身避开,干呕了几声。 神木不屑地撇了撇嘴:“怎么,你以为我拿的是人肉心脏吗?” 大灰脸色微僵。确实,他的确是这样猜测了。 神木收回手中的东西:“不过是‘灵木朱果’而已。” 但从某些角度来说,“灵木朱果”也不会比人肉心脏好到哪里去。 大灰摸了摸自己的腿,他发现那先前被“神木”重创的伤口,居然已经愈合不再流血,甚至连疤痕都没留下,而被打断的四肢,也被重新接上。 神木挥了挥手,说:“滚吧。” 大灰愣住:“你……不杀我吗?” 一侧的林木中,有枝丫探出,神木伸手一搭,那树枝轻飘飘地将“她”提拎上了树枝,小女孩脚踝上那用红黑相间的线串起来的三枚古铜钱,互相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你当年砍我到重伤,我今天就将伤害全部奉还,以后我们两清,各不相欠。” 大灰怔了怔,半晌,才开口:“我朋友……” 神木两腿交叠,她半伏在枝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大灰:“死不了的。有我挡着,这个王家还不存在能奈我何的东西。” 大灰的手按在先前腿部被刺穿的伤口上,他脸上浮现一点迟滞的神情:“王家要大乱了,你知道吗?” 童花头的小女孩闻言眯了一下,“她”仍旧是那么个伏在树枝上的姿态,只微微朝下探出点头来,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我知道。” 大灰:“你……你知道?” “王佑君那小孩要折腾事情呢。”神木那张巴掌大的小孩脸上闪过一丝诡秘的冷笑:“我当然知道啊,我看到好多可精彩了的事情。” 大灰呼吸一窒:“那你为什么……” “——不告诉王家的人?我知道你要问这个。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神木趴在枝丫间向下俯视大灰,微微上扬的嘴角,带上一点不可查的,像是幸灾乐祸之类的恶意情绪,“王家越乱,王瑶源就越是头痛。这臭丫头越倒霉,我才越开心。” 王瑶源,正是王家现在当家掌权的,众人口中的“家主婆婆”。 神树年岁不知几何,作为族中圣物,不知道存在了多久。或许“它”并非在最初时就拥有生命意识,但再怎么往后推延,“它”始终活得比人类久太多。相比短暂几十年的人类命数时间,无怪“它”看谁都是小辈,连婆婆这样在人类中算得上是老者的年纪,在它看来,也不过只是个“小丫头”。 大灰还要开口再说点什么,却被神木直接打断:“滚吧。既然要走,那就快些滚。要是不走,索性留下,到你死为止也不用离开这个地方了。” 不再多言,事实上,他们之间,话已尽,也没什么可再说的,大灰慢慢转身,才走了一步,听到脑后有什么破空而来的声音,带着要杀人一般的气势,他侧身一把接住,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来那是一截莹白色的树枝,显然,这该是从神木本体上取下来的枝丫。 属于人类小女孩声线的语声,从身后传来:“指路用的,收好了。” 大灰只觉胸腔里有什么难言的情绪翻滚着,他突然地开口说:“当年是我不对,一定要从这里出去,还带走了妈妈。妈妈是被我害死的,但是,但是……但是你说我吃了妈妈,这是没有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啊。” 神木顿了顿,说:“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话音到最后,像是离得有些远了,隐于林中,模模糊糊地让人找不到声源,恍惚间让人几乎错觉四面八方都是此声,“它”说:“既然离开神木林,往后,都别再回来了。别像这次一样。我也不想以后再看见你。” 其实这一次,说是陪着沈有余来王家,假如大灰自己真不想来王家,也没人可勉强他。可他回来王家干什么呢?他在这里没有亲人,唯一的亲人在多年前,是与他获得“自由”的那一瞬间就一起死了。留在王家的,留在神木林里的,只有一株被他和妈妈背叛伤害的神器“神木”,如果神器有灵,肯定要恨他们,怎么可能不恨他们? 那样一个王家,他怎么回去?祭拜母亲?不,他没脸去祭拜。拜访故人?他在王家,又有什么故人能让他拜访?思来想去,竟是连一个回去的理由找不到。害死母亲,背刺家族供奉的神器,他确实没脸,也不该回去。 他在一开始坚定地劝说着沈有余别再去王家,最终陪着对方而来——没办法啊,我也是不得不来。 终于找到了回来的好借口,好理由。可是回来做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一生中最糟糕的事情都发生在这个山中小镇,他以惶然而狼狈的姿态离开,这是他午夜梦回永远绕不开的噩梦,一辈子的心结,他逃不开的。不管去往哪里天涯海角,他总还是要回来的。 四壁一如蜂巢一般的山体空间内,桓木林立。这是王家某一个前辈炼制出来的活物玩意儿,其实本体只是一颗扶桑树的灵木骨珠,埋于地中,便开始生“根”,“根系”占据在这个王家的墓葬之地,“根”的节点上衍生长出了诸多桓木,自成一林,就成了神木林。 神木坐在最高的那株桓木上,它此刻依旧是人身姿态,双足垂在半空,脚踝上用红黑相间的线串起来的三枚古铜钱,因为人身做出的动作变换,铜钱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它的视线之中,那个有着四分之一神木血统的孩子,正在离开此地,头也不回。 它的女儿跟它一样离不开王家族人的埋骨之地,因为身上二分之一的血统与它太过亲近。它无法离开此地,那些自它根系衍生而出的桓木,也无法离开。其实,桓木就是它自我繁衍生成的后代,虽然只不过是没有灵智的死物,但也可以说,这是它的孩子。甚至严格来讲,它跟人类诞下的混血女儿,在根本性质上,与那些桓木并无区别。 因为那血脉的延续,血统的影响,她,还有它们,只能依附于它,离它不得。 但,这个孩子不一样。 这孩子只有四分之一的神木血统,虽然也会因为血脉相近的吸引而滞留林中,然而当它受伤气息微弱的时候,就明显有别于其他人。墓中桓木,还有它的女儿,在它受伤时,都会为此受到影响而变得虚弱异常,只有这个孩子—— 这孩子反而可以趁机挣脱血脉的羁绊,逃离它。 它先前说这孩子吃了它的女儿,这并非虚话。毕竟这孩子身上留有四分之一的神木血脉,背负如此血统,想要强行离开这个森冷的墓葬之所,逃离它的身边,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 感谢在2020-12-06 16:52:25~2020-12-10 01:34: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4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神木八林 也许昏倒在出逃的半路中间,就不能再动弹了。但应该是不会死的,毕竟离不得它太远,在彻底从它身边逃离之前,肯定就已经受到血脉限制而无法动弹。其最后下场,不外乎是被王家的人,重新送回神木林中。 偏偏他成功逃离。 这一次的重新见面,它“看”到了这孩子身上萦绕着的,那份独属于它女儿的气息。当年往事,虽非亲眼所见,它已自行推断出几分。如今亲眼所见,不过是种种推论得到了迟来验证。 是它的傻女儿以自己血肉精华,喂给了这孩子做补给,又以死明志去“求”了王家当家作主的那个臭丫头,才能让这孩子顺利逃离。 由它繁衍而成的那些桓木,汲取血肉灵气之后,会结出灵木朱果,它的女儿作为它的孩子,虽然只继承了一半血统,可要做到这一点,完全不在话下,是极简单的事。所以旧日当年,那一大一小两人出逃当日,最后关头,它女儿炼化了自身血肉,形成“朱果”哺喂给了那孩子,让那孩子有力量走完之后的路程。 无怪乎它后来恢复气力,从王瑶源那儿抢回女儿的尸首时,发现对方腹腔空空,内里的血肉器官不翼而飞。明明外头看着完好无损,里头却被蚕食得一干二净。原来连挑选炼化的部位都那么讲究,是怕吓着孩子,死也要留一个完整的身体壳子,以掩饰太平。 果然,这个孩子对一切一无所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下了母亲的血肉。而它看着对方那一副天真的模样,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恶意,想要告诉他所谓“自由的代价”。但,临到头,那些血淋淋带刺的话语,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它女儿这样煞费苦心地去隐瞒,它竟也因此不忍心“揭穿”。 利用女儿身躯遗留下的那些骨肉血,它重新捏了一具残破的人胎,努力复原女儿小时候的模样来陪伴自己。但胎壳中灵魂空空,徒有形貌,事实上,和那些死物一样桓木也没什么分别,所以最后的最后,它选择自行附在了这具胎壳之上。而自壳中苏醒的那一瞬间,它有诡异的错觉,好像它女儿真的又活过来了,而它们两人之间的,那种属于亲子的血脉联系,似乎又重现了。 这种病态的,无谓的慰藉。 以前,它从来不觉得人身有什么好,此时此刻,却执着于没有灵魂的人形躯壳。 它也不记得,今日这究竟是它人生里的第几个年头。活得太久,时间的界限就会变得异常模糊。多少年看人死人生,喜怒哀乐交替循环,不复踪迹。日复一日,它始终只能扎根在这里,无法离开。有人愿意陪它吗?有的。不过这片树林死气太重,活人都不能久留。难得先前有了孩子,可孩子们都要离开她。 “孩子大了,都是留不住的。” “算了算了。走吧,都走吧。走了也好。” 它不像这世间那些可以自由行走的生灵,它无法带着它的孩子去看湖泊山川,大江海浪。它无法陪孩子四处走动,连它自己的毕生所见,也不过八卦镇这一隅上发生的兴衰命运。如此局限,如此单调。也许,它对孩子们最好的爱,就是让他们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任何事,让他们离开,早早地远离这个冰冷的墓地。 手中攥着一小撮碎发,是它先前将大灰刺伤到昏迷时,偷偷从对方头上切割下来。它有一个破旧的锦囊小袋子,埋在它本体身边,那是它的爱人,那个已故人类女孩,在难产离世之前留给它的东西。这个袋子被它用来装一些对它来说很珍贵的事物,里头有它心爱之人的头发,也装着女儿的,现在还装这孩子的。 它拿一点头发做念想。 人来人去,这里是送葬之地,它见过太多人在生死离别时的模样。有人痛哭,有人哀恨,有人明明很开心却要装出难过的模样,有人破罐子破摔彻底不做掩饰地发疯发癫。它以为自己很习惯了,轮到自己之时,才徒然发现,原来死亡离别这种事,对它来说,依旧是如此陌生难辨的东西。 只是不同是的,至少这一次,袋中头发的主人,还活着。他会活得好好的,有自己的朋友,离它很远,以后还会离它更远,然后去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其实,这样也很好。它在这里寸步难行,动弹不得,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身上流着它血脉的人,替它行走在这个世上,去看远方的山川跟河流。这样,就很好。 只是这偌大的神木林,如今,又只剩它一个人。 *** 沈有余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的衣服也被人换过了。他起身单手捂了一下头,此时浑身酸软无力,好像被人抽了筋似的没有气力。 屋里没其他人,翻身下床,那些昏迷前的记忆翻浪似的画面涌来,尤其是自己强制亲吻他人的片段。沈有余呼吸一窒,忽然有些庆幸还好屋里没人。不。不对,宁宁是离他不得的,一旦两人相距离开超出一段距离,对方必然被无形的某种力量给“送”至他身边。 他当然没有回家,这里只是一间酒店套房。大灰不在可能是出去买东西,可是宁宁呢?沈有余轻手轻脚地推开隔开睡眠空间的推移门,屏住呼吸往外探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鬼鬼祟祟,可总也有种难以清醒去面对人的感觉。 宁宁…… 或许要换个称呼说法,那应该是他的——师父,路知宁。 沈有余心惊胆战地看了一圈,发现外头也没人在。他很困惑,因为想不出宁宁还能在哪里,难道是在隔壁?如果是的话,宁宁也是不想见他是吗?沈有余心情复杂,一时觉得合情合理,又觉得有些莫名难以接受。 但,大概这样是最好了。因为他确实是还没做好再见对方的心理准备。沈有余正这样心不在焉地想着,忽然,身侧一道近在咫尺的声音响起:“在找什么?” 沈有余:“……!” 那是沈有余既熟悉又陌生的声线,冷冷的,像是料峭春日里刚破冰的河水一样的声线,此时却是稚嫩的。 沈有余心脏几乎停跳,他僵硬地低下头,发现了那个还不到他胸口的身影。白色的头发天然带着卷,温柔缱绻地缠着圈,看起来异常柔软,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把。 这是他近段时间很熟悉的,那个小孩子模样的宁宁。 沈有余没有想到路知宁又变成小孩的形态,他方才于屋中找人,都是按照成年人的身高做考虑的,标准线以下自然没去仔细看,更何况也没料到宁宁会离得自己这样近,那完全就是他的视线盲区了。 “我、我,我在那个——”沈有余脑子宕机,但很快转动起来开始找寻各种借口理由来掩盖此刻的尴尬,“我在找水喝。” 小孩模样的宁宁给沈有余递过来一杯水,竟是温度刚好的温水。 沈有余接过杯子,心神不属地喝了一口水。他现在脑子乱成一团,那么多困扰他的问题,有些甚至困扰了他多年,可能是堆积得太多了,他反而不知道怎么问。所以最后出口问出的,居然成了与那些都完全无关的疑问:“师父,大灰呢?” 宁宁说:“他出去买东西。” 沈有余“哦”了一声,他突然说:“明明师父就是可以说话的,之前却装作不能的样子,为什么呢?是不愿理我吗。” 宁宁看向沈有余。他的眼睛,是属于尾梢上翘的眼形,像猫的眼。那一双眼睛反差对比明显,虹膜颜色极浅,但中间瞳孔颜色极深。正是这样的眼睛,在不同强度的光线下,居然是会呈现出不同颜色感觉来的。 阳光充足时,他的双目看起来是淡色系,可到了黑暗之中,比如此刻光线偏暗的室内,他的眼睛就显得颇为深黑,一如古井无波。 宁宁轻声说:“没有不理你,只是那个时候不好开口。” 沈有余执着追问:“为什么?” “维持人身需要‘能量’,我那时从你身上获得的,那些能调用的能量,总共只有那么点。” 宁宁眼帘半垂,“说话也会耗费灵力的。” 宁宁最初的现身是在什么时候?是虫墓的最后变故里。原来,那时宁宁从他身上汲取到了“能量”。 沈有余听到这个答案,心想:“说话不行。可写字呢?写字总可以交流。但我那个时候求过你,你不肯纸上回复我。” 只是这样的疑问要是继续问下去,会显得异常咄咄逼人,并且,用这种方式是不会得到答案的。因为如果对方铁了心不愿意说,你再怎么追问逼问,都是无用之功。 沈有余:“那师父你为什么用小孩子的形象?是因为喜欢吗。” 宁宁:“和个人喜好没有关系。” 沈有余蓦然心头火起:“我不喜欢师父这个样子。” 宁宁这回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回答,直到最后才回答说:“只是小孩子的状态比较节省能量而已。” 没有预兆的,沈有余突然十分粗暴地伸手一把按住宁宁的肩。他明明心里在生气,面上却是故作泰然地嘴角勾起露出了一抹笑:“能量?那种东西也不必节省着用。我不是在这里吗?如果师父需要‘能量’的话,从我身上就能随便提取得到,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他说完就扳住宁宁的下巴,不容对方抗拒,就这样以极其强硬的姿态,按住宁宁,嘴对嘴贴了上去。 神木九林 这算是亲吻吗?从动作上来看,确实是亲吻没错。沈有余在冲动过后立刻就后悔了,羞耻感甚至让他不可控制地脸红,但随即他发现对方神色没一丝变化,从头到尾的表情都极为自持冷静。 好像宁宁没觉得这个动作有任何问题,大概是因为他完全不在意。被自己养的小动物舔到脸的时候,所有的主人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多余想法,只会觉得宠物调皮。 沈有余放开宁宁。事实上,宁宁在这短暂的,根本算不得吻的唇齿相贴之后,外形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变化。宁宁说:“没……” 话没说完,就被吻断。这第二次的亲密接触,宁宁不再是第一次那样冷静得仿佛塑像的模样,他挣扎着推开了沈有余:“没用的,你先放开我。” 他确实成功将沈有余推开,可是沈有余重新又将他吻住了,而在这一次的亲吻之中,宁宁的身形终于出现变化。眼前这张轮廓稚气的面孔,重新变成了沈有余记忆里,独属于他师父的清寒冷淡模样。 路知宁脸色一变,他两手握住沈有余的肩膀将人推开。 沈有余得意地一笑,举起自己绷带散开右手:“你看,还是有用的。” 路知宁:“胡闹!” 这个距离之下,路知宁和沈有余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全然地交融在了一起。 沈有余两只手捧住路知宁的脸,轻声问:“师父,你需要多少‘能量’才够?” 绷带散开,那是带着字迹的封印道具,没了封印束缚,种种负面效果涌现,他身体温度急速下降,整个人冷得瑟瑟发抖。 沈有余因为刺骨寒意而带着颤音:“师父,我很想你。” 他额头的抵住路知宁的额头,两人的鼻尖触碰在一起,那样亲密,只要再近一点就能深吻,过于温存的气氛。沈有余低声唤了一句:“师父。” 路知宁被动地承受着这样的亲昵,他闭了一下眼睛:“我是你师父,也不是你师父。” 沈有余没有听清这一句:“师父你说什么?” 路知宁闭着眼,他伸手按在了沈有余的颈侧,四指抵住了对方的后颈。 明明先前的他一直那样冷淡,接近于人偶一般的反应,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对沈有余的所作所为,只是看着,推拒也有限,不是欲擒故纵,只是抗拒的力道总没什么气力,忍让得就像是溺爱孩子的人在俯视一个任性玩闹的孩童。 可他此刻手上却用了力。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的完全不同,如果先前只是单纯的唇齿相贴,纯粹是为了递送“能量”,那么这一次,就带了明显的侵略意味,它的深入完全符合一般通俗意义上的深吻。 暴走的灵力逐渐平息,但有其他的什么东西失控了。房间门口传来被人从外头打开的声音,惊得沈有余猛然回神。他才发现自己和路知宁的姿势有多离谱,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仰躺在地上,上衣的衣摆在动作间向上掀起了一截,皮肤与微凉的空气接触,起了鸡皮疙瘩。 大灰提着东西回房,进来第一眼先看见宁宁身形变化成了路知宁,他略微有些吃惊,随后注意到蹲在一旁的沈有余:“宁宁变回师父了?沈有余你醒了啊,你蹲地上干嘛?” 沈有余微喘了一口气,一时脸上表情也叫人看不清,只听他含糊地说:“水杯掉地上了,我捡一下。” 大灰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出去一趟回来,总觉得房内气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怎么个怪法。 然后他目光转移,最后视线情不自禁地落在了路知宁的身上。沈有余的这位师父,无论是孩童的模样,还是大人的样子,外表长相都极为出众。这种出众又极具个人特色,血色浅浅的,像冷白瓷器,连眼睫毛都是缺了色的白,但此刻—— 那样缺少血色的人,此时唇珠那里却带了些浅浅殷红。 如此殷红放在别人的面孔上,或许是不显眼,可放在路知宁的身上,就变得异常醒目,甚至明显得可以说是有些突兀,简直就像是被人吮吻和舔舐过落下的痕迹,带着种潮湿的欲|色。 大灰还没想明白,沈有余若无其事地从地上捡起杯子转过来:“你买了什么回来?” 被这话打断思考的大灰,注意力分散:“也就一些零食。” 沈有余正要说点什么,眼睛余光之中瞥见路知宁抬手在虚空里一握,他脱口而出:“怎么了?” 大灰没注意到这一节,以为沈有余是在跟他说话,所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什么怎么了?” 室内突然响起一声极为细幼的尖叫声,像某种体型娇小的小动物发出的叫声。大灰回头去看,就看到路知宁于虚空中凭空抓住了什么,那东西由无到有凝出一个实体形状,随即啪叽一下掉在地上。 沈有余只瞧见囫囵一团灰色,压根没看清楚掉下来的是什么东西,而他身旁的大灰脸色巨变,已是反应极为剧烈地大叫起来:“有老鼠啊!” 因面部表情肌肉扯动幅度太大,大灰看起来极为狰狞凶悍。他平生最怕老鼠蟑螂蜈蚣等等总之一切可归为害虫一类的生物,此时毫无心理准备地近距离接触,顿时要发疯。 一样米养百样人,有人碰见自己讨厌的东西,可能会吓得不能动弹,而有的则会出现过激反应,化身为斗士一定要将引起自己不适的源头事物消灭,显然大灰在这种特设环境下属于后者。只见他脱了鞋子冲上去对准那“老鼠”就是一通暴击狂扁,并且一边打还一边大声叫着:“臭老鼠,打死你!” 而接下来,出人意料的事情却发生了。 谁都没想到,那只灰扑扑的“小老鼠”居然说起人话求饶了起来:“不要打,不要打了!” 沈有余见状一把抱住发狂暴走的大灰:“别,别。大灰你冷静点。” 仔细去看,鞋底之下那灰扑扑的东西,哪是什么老鼠呢。 竟是一个巴掌大小的人。 *** 沈有余、路知宁、大灰三人就地围坐。此刻,他们中间的地毯上放着一个倒扣的玻璃杯,透过玻璃杯可以看到里头正关着一个“小人”——是字面意义的“小人”。完整的人形,穿着小裙子,只是“它”的大小还不及成年男子手掌,仿佛一个拥有灵魂会说会跳的逼真人偶手办。 “它”很狼狈。因为大灰下手特狠,它眼睛青了一只,还流着鼻血。那鼻血被它用小手抹了一下之后,血迹划开,又擦不干净,顿时一张脸就花了。 不过,虽然它狼狈不堪,形容简直能用邋遢来形容,但可以看得出它底子极好,是个缩小的版的妙龄少女,人形的面容颇为艳丽秀美——正如它一身灰扑扑的小裙子,乍一眼看灰扑扑,但仔细分辨,可以瞧出底下布料的名贵,显然原本还带着繁复秀丽的织纹。只是不知之前经历过什么,它身上衣物俱有破损处,沾灰染血,上头还有一些被灼烧过的烧焦痕迹。 这可不是能用鞋子打出来的效果。 大灰隔着玻璃杯用手指点戳着气势汹汹地审问:“你,什么东西!” 玻璃杯下,小件人偶一样的少女跪膝而坐,在最开始抱头鼠窜的慌张求饶之后,它已恢复冷静,此时端端正正地一坐,虽然那样小的一只,但举手投足之间,充斥着让人不可忽视的高洁威仪之感。 杯中少女杏目一睁,斥说:“用手指点,真是无礼之徒!” 大灰气笑了:“那你跟只老鼠一样鬼鬼祟祟跟着我们,就不无礼,就很规矩了?” 杯中少女:“你!” 沈有余忙说:“大灰你怎么说话的!什么老鼠不老鼠的,你仔细看一下啊,这明明是童话故事里的拇指姑娘。肯定不是坏人吧。它跟着我们想必也有原因,你不要自己看走眼被吓到就恼羞成怒骂人。” 大灰:“……” 沈有余捧着之前宁宁给他倒水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当然里头原本的温水早撒了,现在的是他后来重新倒进去的凉水:“所以,请问你是什么人呢,为什么跟着我们?” “拇指姑娘”原本对着大灰的激愤情绪被安抚下来——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识时务者为俊杰”,它现在处于弱势地位,被人抓个正着,对方现在愿意给它一个台阶下,是打算让场面不至于太难看,它若不想起纷争,那就必须得接了这话。 少女整了整衣袖,肃容说:“吾名返魂香。” 返魂香? 古代传说里有许多关于返魂香的故事。其中一则广为流传的,说返魂香是种“香飘百里,死尸在地,闻气乃活”的神通药物。这个“拇指姑娘”叫做返魂香? 一时无人说话,杯中的“返魂香”挺直腰背,虽然鼻青脸肿,但神色可见矜骄:“汝等可是想到了‘返魂香’使死人复活的传说故事?不错,那等人间流传的异闻,确实是以吾为原型,但那只是人们以讹传讹的幻象结果,事实并非如此。” 大灰说:“我对这个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跟着我们。” 杯中少女抿了一下唇,下颔线条紧绷。 它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是在组织语言。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僵持之中,一旁的路知宁忽地抬手,让众人看清他手中握着的东西—— 一枚簪尾刻成桃花模样的银钗。 大灰和沈有余看清之后俱是一震,他们一眼就将这个东西认了出来:“合道针?!” 先前在王家造成一片混乱的罪魁祸首之物——王佑君和阮君见想要集齐通灵五家保管的“钥匙”去开启“鬼门关”,而其中能引出“钥匙”的关键,就是这合道针!沈有余被扎过一针,身上灵力失控,那属于宁家被封在他身上“钥匙”险些脱体,若非有路知宁在身边,必死无疑。合道针是如此危险而重要的道具,是王佑君实现计划时的必不可少物品。假如没有合道针,王佑君之后要怎么去开启“鬼门”? 可就是这样重要的道具,如今居然出现在了路知宁手里。 路知宁微微一点头,以银簪敲击了一下困住返魂香的玻璃杯,说:“从它身上掉下来的。” ※※※※※※※※※※※※※※※※※※※※ 感谢在2020-12-10 22:51:15~2020-12-11 17:32: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vapour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神木十林 沈有余的目光,移转到玻璃杯里的返魂香身上,然后又看了大灰一眼。 大灰立刻回以眼神表示明白而后开口说:“好啊,我就知道这东西有问题。你是王佑君派过来的吧?怎么,想出其不意扎我们鱼仔一针吗!” “我没有要来害你们!这合道针本就是我带过要给你们的!” 玻璃杯中少女气得跳起辩解——它跪膝坐着的时候,才堪堪被笼罩在杯中,那会儿头顶都快触碰到玻璃杯底了,如此起身一跳,自然是顶得杯子也跟着跳了一跳。 “还说不是。你心虚得连那文绉绉的话不说,都开始说起现代语了,你还说自己没问题?” 大灰吓得赶紧按住杯子,他如此指责返魂香的同时,用力按住将返魂香连同玻璃杯一齐压回桌面。 杯中少女气得浑身发抖:“你!” 伴随着它的愤怒,杯中异像陡生。眨眼间,一大片白雾无中生有地缠绕住杯中少女,那雾气犹如大量香烛被点燃后滋生缠绕在一起的白烟线香。 洪水般倾泻开来的雾气,汹涌地吞没了杯中少女的身影,并从杯下与地面的缝隙之间蔓延出来。根本容不得众人做出反应,不过瞬息,白烟就遮蔽了众人的视线,顿时所有人目中其余一切均不可见,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无边无际的白。 而沈有余在这一片白色之中,开始发冷。右手的绷带被他之前赌气解开,至今未复原,没了封印镇压,这独属于右手的异常开始展现时,便成了极其折磨煎熬的阴寒酷刑。 他冷得牙齿开始直打颤。而就在他觉得自己大概坚持不下去时,有人在他身侧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随后,沈有余就被人捧住了脸。 那人温柔地吻住——不,不是亲吻,这只是“渡灵”而已。 渡灵结束,路知宁开口,嗓音冷淡:“知道错了吗?” 沈有余喘了口气,他心脏跳得很快,口中强硬辩解说:“这件事我没什么错。” 路知宁也不再多讲,直接扳住沈有余的脸继续“渡灵”。 沈有余刚开始还维持着“我没错”的姿态,可在被如此强硬地“渡灵”给渡了一会儿之后,吓得挣扎起来,:“我错了,我错了!是我胡闹,下次不敢了,师父你不要生气!” 路知宁没有勉强。他放开沈有余,垂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用食指将对方额前挡住眼睛的碎发拨开,说:“我不是生气。我只是不想你这样。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回事,为了赌气就能随便胡来。” “我……”沈有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要接什么话。他沉默了好半晌,最后无意识地按住路知宁覆在自己脸侧的手,将对方的手指都攥住了,“我知道师父你肯定在我身边,所以不会有事的。” 路知宁默了半晌,说:“以后我不在了,你要怎么办。” 沈有余心头咯噔一声,他有些慌张:“你要丢了我?你是要再次丢下我吗?” 路知宁这回沉默得更久。 这种反应表现背后存在的可能性让沈有余感到恐惧,他正无措间,听到路知宁轻声说:“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会离开。” 沈有余不假思索立刻说:“那我要和师父永远在一起。” 真是…… 面对这样的回答话语,路知宁不置可否。他没有说好或是不好,也没有说沈有余想法太幼稚不成熟不负责任,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还冷吗?” 沈有余点头:“冷。” 路知宁:“是吗?” 当然,实际上,沈有余现在并没有觉得很冷,他那因右手封印破除而引起的异常状态,已经得到了有效缓解,但他刚刚不假思索地说了自己冷,实在不好下一秒就推翻自己刚说的话语。为了证明自己很冷需要温暖的现状,沈有余索性直接往路知宁唇上亲去,结果不想却根本没亲到,因为他被路知宁用一根食指按住嘴唇推开了。 路知宁神色淡淡的,说:“忍着。” 沈有余:“……” 与此同时,四周白茫茫的雾气忽然起了点微妙的变化。雾色逐渐稀薄,但消退之后显露出的景象,却不是原本酒店内部的物品摆设,而是一间沈有余从未见过的破旧土屋。屋子里有一股明显发馊腐烂的臭味,除此之外,闷热、逼仄、光线昏沉得让人心情也变得灰暗起来。 沈有余第一个反应是:“我们被传送转移了?” “不是。这只是幻镜。” 有一缕阳光自屋外透过土屋破洞透射进来,正巧擦过路知宁的身侧,他示意沈有余抬手去遮挡。于是,沈有余就发现了一件事,他发现自己并不能阻碍这道光的通行,那光直接穿透他的手心落在了地上。 也就是说,眼前景物画面自成一个空间幻象,他们是独立于这些东西之外的存在,自然无法和这些东西互动形成一个交互反应。这些景象自行存在,他们无法干预参入其中,只是单独的“第三者”存在罢了。 沈有余在最初的吃惊过后,侧头询问:“师父,那我们要怎么才能脱离幻镜?” 路知宁说:“不急,这应该是返魂香的能力,先看看它想展现给我们什么。” 话音未落,屋子的角落里有人影动弹了一下,有一道非常虚弱的童声说:“哥哥,我难受。我渴,我想喝水。” 原来,这间破屋里还有两个小孩,他们相互依偎着坐在角落里,小小的两团,几乎和屋中阴影融为一体,也难怪粗略一看之下被人忽略。而注意到孩子之后,看的人不免会觉得奇怪,因为两个孩子明显同眼前布景的土屋格格不入。他们虽然看起来精神萎靡,秀气的脸上也沾染了灰尘,身上布料脏兮兮的,但明显是有钱人家被娇养到大的小孩,合该放在富贵大宅子里,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俩孩子里做哥哥的那个小声呵斥说:“谁让你这个笨蛋之前吃那么多!那种猪食咸得要死,你吃下去不渴才怪!” 弟弟本来身体就很难受,这会儿又挨了骂,忍不住委屈地哭起来:“可是我饿。” 哥哥一开始先骂着:“你哭什么!”见对方一直哭个不停,他被哭得不耐烦,只好说,“别哭了。”但弟弟还是哭,他又凶起来,“不许哭听见没有!”不成想弟弟被他如此一吼,本低下去的哭声猛然“哇”地一下拔高,是比先前都要情势严重地大声哭起来。 最后那位哥哥投降,语气仍旧不耐烦,但明显话语内容软了下去:“你别哭了。你还想怎么样啊,要我给你道歉吗?好的吧,是我不对,不该骂你。” 弟弟听到道歉,哭声慢慢收回去,不过因为之前哭得太狠,他还是在不住地惯性抽噎。随后他带着哭音,于泪眼朦胧中看向自己哥哥:“我不哭了,哥哥,坏人叔叔什么时候放我们回去?” 哥哥神色复杂,他说:“你别再哭,他就会放我们回去。” 弟弟一脸天真懵懂的:“真的么?” 哥哥顿时凶起来:“你少啰嗦,不相信我的话是吗?” 弟弟瘪了瘪嘴,又想哭,但到底听了哥哥的话之后没哭出声。他像小动物依恋母亲那样寻求安慰地依偎着哥哥,结果被推开。哥哥无比嫌弃:“热死了,离我远点啦。”弟弟委屈:“但是哥哥我好怕。”哥哥哼了一声,他一脸凶意地又推拒了几次,可是三番两次都被弟弟黏黏糊糊地贴上来,他口中抱怨嘟囔着:“真是的,热死了。”话虽这样说,可实际上他已经放弃抵抗,由着弟弟靠着自己。 一对兄弟像是小动物似的,挨挨挤挤相互依靠着陷入睡梦之中。他们会从眠中醒来是因为来自屋外巨大的争吵声,弟弟迷迷糊糊地揉眼睛,而哥哥眼神已经清明,正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偷听。但很快哥哥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对方说的是什么,因为屋外之人吵架用的是方言土话。 很快,一人怒气冲冲地闯进屋里,那是个三白眼右脸长了颗痦子的中年男人,面相显得极其凶恶,他进来就朝角落里的俩孩子踹了几脚,然后唾了一口唾沫。俩兄弟里的哥哥默不作声地将弟弟护在怀里,承受着毒打,只不过他背对着痦子男的小脸上,露出了怨恨的表情。那样小的一个孩子,原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露出如此不符合众人认知中孩童的神情,这种不相符的反差,不知为何让人背后一凉,生出了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等痦子男发泄打完人,屋子里又进来一个中年人。这人看起来满腹心事,似乎永远都这样一幅愁眉不展的模样,面相很苦。他劝着痦子男:“差不多得了。” 痦子男闻言“呸”了一声,骂骂咧咧操着方言往外走。等屋里只剩下苦瓜脸男人时,哥哥向对方小声请求:“能给我们些水喝吗?我们一天没喝过水了。” 苦瓜脸男叹了口气,倒也没拒绝,只是稍后自屋外取水回来的并不只是他,还有痦子男。痦子男居高临下地露出狰狞的笑:“□□崽子们想喝水吗?”污迹斑斑的不锈钢碗被丢在了两个孩子面前,他直接脱了裤子,当着两孩子的面,肆无忌惮地将尿撒在碗中。 液体溅入碗中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恶意笑着:“这也是水啊。叔叔请你们喝,真的很渴的话,就喝这个。怎么,不喝吗?那你们就是不渴喽。” 面相很苦的那个男人,匆匆忙忙地从外头进来,他极为难得地拔高了声音:“够了,我们只是绑了他们要钱,多余的事情没必要自做。” 痦子男歪嘴一笑:“多余?不要做?我就高兴做怎么了?我就爱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我这个人呢,最看不得这些有钱人高高在上的样子。践踏他们就是让我能开心,怎么,你管得着吗?” 沈有余盯着两个孩子中此刻咬牙拼命忍耐的哥哥不住地看,他看得过于专注,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路知宁有所察觉,问:“怎么了?” “这孩子有点眼熟。”沈有余有些不确定的,“他们好像是阮家的那对兄弟,虫修阮家的家主阮君见和他的弟弟阮竟秋。” ※※※※※※※※※※※※※※※※※※※※ 感谢在2020-12-11 17:32:18~2020-12-13 22:1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返魂一香 路知宁说:“你没猜错,确实是他们。” 虫修阮家上一任家主生下来一对双胞胎兄弟,这对兄弟命途多舛,小时候因家庭内部矛盾而遭遇绑架。其中,双胞胎中的弟弟被阮家找回,但哥哥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落了个下落不明的下场。而弟弟阮竟秋虽被寻回,却因为绑架期间生病,高烧将脑子活活烧坏了,从此痴痴傻傻。 他们阮家一向按血统做区分,嫡出的本家子弟才能成为家主,其余的旁支均不可。贤能才华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血脉。可再怎么讲求血统问题,到了这一代,嫡系只有一个痴傻了的阮竟秋,这家主如果是让个白痴来做,那之后可真是人人都能来笑话阮家了。 只是时间推移到如今,规矩确实还是那套规矩,但人心会变,大家不像过去那样思想保守,所以阮家这条家主之位只传嫡的家规祖训,眼看在众人商议表态之下,就要大改,阮家的祖训要史无前例地变动了,结果,没人能料到,当年双胞胎里失踪的哥哥阮君见,就在族内商议的当日,重现出现在了阮家。 阮君见回到阮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抢了他爸的家主之位,然后肃清“杀”了阮家一大批旁支。他的手段极狠,且不计后果。当时阮家人人自危,有人试图讨好阮君见,也有人见势不妙连夜搬家逃离,但最终结果,却是都能没逃过这一场“肃清”。 虫修阮家手段诡谲,极难对付,在通灵界,大多数人都不愿招惹他们,否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也就是如此存在的阮家,虫修中的顶尖存在,在这场家族内斗中,几乎被阮君见一人杀得净光。 沈有余听完,说:“他是在报复!” 路知宁平静地回答说:“是的吧。” 沈有余:“阮家旁支的人不甘心永远被嫡出稳压一头,所以策划了绑架案,也许是想让这两个孩子永远‘消失’在世上,结果这对双胞胎一个都没死。我不明白,旁支的人,他们是后来后悔心软了?以他们虫修手段,铁了心要杀人的话——更何况面对的是两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子,要失手也很难。” 路知宁:“这样的事,也只有当事人知道。” 沈有余:“这算是恶有恶报吗?他们害人在先,时隔多年被报复。但他们之所以会被报复,追溯回去,原因说不定还得归属于他们当年的一时善念。” 路知宁这回没有回答。 沈有余说:“你看我。我就是随意发散思维这么一想,到底事情怎么样,说不得准的。我只是有感而发。” 路知宁“嗯”了一声:“先看着吧。” 土屋里的阮家兄弟,经常挨打受饿还遭致言语羞辱。那两个绑匪没对孩子做任何捆缚措施,是因为笃定了绑票不可能从他们手上跑走。期间阮君见跑了试图跑了好几次,都被痦子男提拎着捉回来。而种种其捉人的种种手段都显示,痦子男和苦面男他们两个,显然都是虫修。 痦子男将弟弟阮竟秋一脚踹倒在地,话是对着哥哥阮君见说的:“□□崽子还挺能跑。你跑啊,继续跑啊!” 阮君见扑上去护住自己弟弟:“别打我弟弟!” 痦子男完全不在意阮君见的阻拦。阮君见要保护弟弟,他索性两个小孩一起踢踹。他得意洋洋地好像是找到了更好的“虐待”方法:“你还真是能跑啊,你要是再跑,我先打断你弟弟的腿。我看你还敢不敢跑!” 他嗤笑地拽住弟弟阮竟秋的头发:“你看,要不是为了你这个废物,本来你哥哥这次说不定都能逃出去了。你们还真是兄弟情深啊!” 这对双胞胎,虽是一胎同胞,却差别巨大。弟弟似乎先天身体不好,营养在娘胎里都叫哥哥给去抢走了,他生得比他哥哥跟矮小瘦弱许多,手脚都没什么气力,不像他的哥哥,有惊人的人运动能力。而且,哥哥阮君见在虫修能力上还很有天赋,就在这次的逃跑途中,他无师自通地反向迷惑了痦子男的“虫”,给出了错误引导信息。 痦子男的说法不是夸张说辞,虽然有他们大人过于轻视的缘故,但确实,如果不是为了弟弟,本来这次阮君见都能逃出去的。 苦面男按了按眉心:“你看紧点,别犯今天的错误让俩孩子跑了。” 大人们都在提防哥哥阮君见,也是,剩下的弟弟那样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比女孩子还孱弱几分,说话软绵绵的,听起来总跟撒娇一般。他总被哥哥凶,旁人看到了,哪个不觉得他是依附别人才能生存下去的? 但谁能想到,就是这样的弟弟,他才是前几次逃跑计划的设计者,哥哥只是执行人。 随着关押时间延长,比起被绑架的,绑架的两个人显得更焦躁不安,他们在等一个被称为“大哥”的人,但对方迟迟没到,而弟弟则针对这一不安状态,看准了时机,故作不经意地挑拨两人关系。 他看起来“天真无害”,说什么都会被人放在“童言无忌”这个类别,极具欺骗性。弟弟话很少,软软的没有气力,煽风点火得不着痕迹。比起那种搬弄是非嚼舌根的挑拨是非,他的行为倒不像是“挑拨”了,因为他看起来更像是不会看场合的小孩,单纯说出了自己的心底话而已。 痦子男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畸态“仇富”心,他见不得任何一个比他过的稍微好一写的人,甚至苦面男也在他隐隐约约的仇恨列表里。这种“好战”之人,只要给他一个动手的理由,他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把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机会,因为他满心都是不忿的破坏欲。 负责照看和监视阮家双胞胎是屋子男,即便同为绑匪,痦子男的地位也仍旧是不太明显地要比苦面男低一些。大多数杂事都是他在做,而有一天他给阮家兄弟喂吃食时,弟弟扭头拒绝了进食。 弟弟说:“这个碗没洗。另一个叔叔——”顿了顿,弟弟露出了个有些委屈的表情,“另一个叔叔会擦碗。” 痦子男脸色巨变:“你什么意思?嫌我脏吗!” 弟弟“吓”得往哥哥身后缩,但这个动作更加激怒了痦子男。很多时候,没有回答等于是默认。 痦子男狞笑着“哐当”一声踢翻食盆:“你以为自己还是家里人人供着的小少爷?老子给你盛饭用的是狗盆,你狗盆都能用,还矫情盆底干不干净,既然嫌脏就别吃!你们觉得那孙子体面干净是吧?行啊,那你们问他去要饭吃啊!” 矛盾像种子被埋于土壤当中,只要给予足够的“养分”,在合适恰当的“时机”下,它就能“破土发芽”。 如此封闭的环境,四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几乎不与外界接触,假如有什么“矛盾”发生,在正常生活环境下,也许事情太多,“小矛盾”只会变成众多事件中,一件不顺心的小事情罢了,但在如此单调的生活环境里,所有一切都会被放大,自我怀疑、嫉妒、恼恨、焦虑……这一切交杂在一起,便会是那名为“恨意”的种子破土之时。 痦子男和苦面男逐渐变得焦虑,等的人迟迟未至,一定是出了变故。 没来的那个人是他们的老大,是任务的发起人,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唯一牢固的连线。痦子男和苦面男彼此都有些看不上对方,痦子男觉得苦面男就是假清高,而苦面男觉得痦子男是“地痞混混”一流。有“大哥”在时,还能勉强按住两人之间波涛暗涌的矛盾。但这一切就像正在使用的高压锅,内部的矛盾从来未被消灭解除,只是一味地被强压下去,所以,一旦约束他俩的“高压锅盖”出现了“遗失”这样的情况,那么显而易见的,最终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爆炸。 那一天早上,痦子男照例打骂了阮家兄弟,苦面男也在场。吃着早饭的苦面男,在旁看得直皱眉,但他并没有插手制止。这似乎是他们俩之间的“默契”,某种被默认的“规则”。 在痦子男闹得差不多了之后,苦面男将阮家两兄弟从地上扶起。他将自己吃剩的早饭给了兄弟俩,结果招来痦子男的厉声咒骂。 “你装什么好人啊!假惺惺得让我想吐!这天下就你一个人高尚是吗?这么高尚别去干绑架这种龌龊事啊!” 弟弟往苦面男怀里躲了躲,痦子男被这副画面给刺激到,他见状彻底如同爆发的火山,一脸凶相的要将弟弟从苦面男怀里拖拽出来毒打一顿。 如果不是如此气氛环境,或许苦面男不会保护弟弟。但日渐紧绷的气氛,让每个人的神经犹如绷紧的皮筋,随便有人来伸手触碰一下,都会引起剧烈震颤。而且苦面男平日里与痦子男的摩擦,就已经在加剧,矛盾不知不觉中变得突出,两人必须得“好好谈谈”。更何况怀里的小孩如此瘦弱无辜,诚然,他不是个好人,但也不是个冷血残暴的人。这个靠踢打比自己弱小的孩童才能获得心理满足的软蛋变态——他才是忍痦子男很久了。 两人从言语冲突上升到肢体冲突。一开始只是纯粹肉到肉的拳脚,然而打到最后都打出了火气,竟是连虫修手段都用了出来。 痦子男人品不行,可动手打架的水平居然不俗。苦面男没想到这样一个混混,在动真格的时候,竟能稳压自己一头。 他咬牙牺牲了自己一部分的虫煞,打算来个“同归于尽”式的对击,结果对方蔑视一笑,好像是完全看透了他的打算套路。 设想中的“对击”并没有发生,两人的攻击互相错开偏差了些许,痦子男冲着对方的脸下手,然而苦面男却并没有迎来预想之中的面部重击。因为,地上不知何时爬满了“虫丝”。 那是虫修入门虫术,其中包含的灵力低微,是几近死物一般的存在,很容易让人忽视。几乎没有人会用它,这个虫术一向被视为温和的玩闹手段,只有新手在入门练习灵力操控的时候会使用。可正是这毫无攻击力的虫术,在此刻,竟起到了绝对的局面扭转性作用。 丝缕绵绵的虫丝,直接沿着痦子男的脚上爬,硬生生将人拖拽住。电光石火之间,在两个男人拼杀的关头,虫丝掐准时机,倒拖着以微妙的偏差,将痦子男往对面之人的杀招上冲撞。 虫化的手掌穿透对方胸腔,击穿血肉骨头的手感让苦面男打了一个寒颤。 他愣愣地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满的殷红血液。苦面男从来没有想过要杀对方,他呆住了,与此同时,一个无害的小身子在这时往他怀里扑,他想也不想,一掌挥出将对方打飞。 弟弟阮竟秋撞到在墙上,发出很响的一声碰撞声,而后顺着墙面软软地垂滑下来。阮君见像是看到自己幼崽受伤的小动物那样,立刻扑上去,他搂着弟弟脸色剧变,发出一声大叫:“我弟弟吐血了!” 苦面男脑子里一片混乱,所有的一切搅和在一起,他头痛欲裂,此时猛然听到阮君见的惊呼,他心中就一个想法:“不能再让人质出事。” 他立时走了上去:“怎么回事?让我看看。” 年幼的弟弟脸色惨白,他闭着眼睛,气息极乱。身形小小一只的孩子,额头布上了一层冷汗,那冷汗落下来,甚至浸湿了他的眼睫。黑色的睫羽湿漉漉地颤抖着,显得他人越发脆弱不堪,像是阳光照耀下将逝的冰雪。 苦面男动手去检查弟弟的伤势,随即得出结论,应该不是什么大伤,只是小孩体弱,以至于外在表现的反应严重了些。 他正松了一口气,弟弟阮竟秋便在此时睁开了眼。 大概是冷汗落入眼中,阮竟秋的眼睛一时间竟如同蒙着一层泪意。弟弟虚弱地开口:“叔叔,你没事吧?” 苦面男心头大震,明明是自己出手打伤了这个孩子,但这孩子睁开眼第一件事居然是关心他是否在之前的打斗受伤。因为心灵触动,所以在对方握住他的手时,苦面男并没有拒绝。 那只手软软的,小小的,冰冰凉凉,像小海星一样贴在他的掌心。 苦面男说:“我没事,我……” 话没说完,已是没了气息,仰面倒地。 他死时那种困惑而吃惊的表情,被死亡永远地凝固住。 阮竟秋指间攥着根“虫刺”。那是从剧毒虫煞身上拔下来尾针,破肤沾血必致死。他一直在找接近人的机会,一个可以一击必杀的机会。为此而挨上一掌,吐点血,他认为是值得的。 ※※※※※※※※※※※※※※※※※※※※ 感谢在2020-12-13 22:19:12~2020-12-15 12:58: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返魂二香 “咳、咳。” 喉口里堵着一团血,好像怎么都吐不干净,阮竟秋咳出两口血沫,他哥哥阮君见将他手中的虫刺夺走,怕他不慎刺伤自己。 顺势靠在了哥哥身上,阮竟秋的表情显得很痛苦,他一张脸煞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大概也没半点气力,所以非常小声地说:“哥哥,刚刚挨打的地方不太对,我心口疼。” 阮君见略微迟疑了一下,而后他搂住弟弟给对方揉了揉心口。这个动作本就亲昵肉麻得让他觉得不好意思,结果弟弟被他按住之后,漏出一声明显吃痛却强忍了下去的鼻音,接近于哭。阮君见立刻小脸一沉,像只竖起刺的小刺猬,指责:“就你娇气!换做是我,挨这一下肯定连血都不用吐,早跟你说了应该换我的。” 这两个小孩也古怪,虽然是他人起歹意在先,但现场如今血淋淋的一片,到底是害死了人,只是他们表现如常,不知道是天性冷血还是因为“见怪不怪”,多少有点让背后发凉。 弟弟阮竟秋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努力忍住心口的痛意说:“我们快走吧。他们一直在等人,如果他们等的人来了,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哥哥阮君见笑了一声:“这怎么可能。那个人一直不来,还能现在刚好出现?我们又不是倒霉蛋。” 门外有人也跟着笑了一声:“是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阮君见呆住了。 他僵硬地回过头去,看到一名短发青年微笑着站在门口。“啪、啪、啪”。那名青年拍手鼓掌,落下一串稀拉拉地掌声,他笑着说:“有时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看,我要不是这个时间点过来,怎么能看到这样一出好戏?” 阮君见第一时间站起来将弟弟护在了身后,他露出了一个凶狠的表情,就像是自然界里,那些尚且年幼的小动物们,虚张声势恐吓敌人的样子。 青年毫不在意地迈步走入屋子当中。 痦子男和苦面男都是中年人,他们说过的,他们在等一位“大哥”。任谁按照正常的惯性思维去假想,会被称之为“大哥”的人,年纪总该是会更大一些的吧,应该一群人里最年长的那个。但眼前这个青年,比那两个中年人小那么多。他会是“大哥”?他不可能是“大哥”的。可他不是“大哥”的话,他又是谁? 这间土屋本就逼仄狭小,如今塞了两个小孩,加上两个躺地上不动的中年人,再加一个腿长手长的青年,原本就拥挤的空间自然变得更加局促不堪。 青年进屋之后,并未理会屋中的人类幼崽,他反而走到痦子男那具“尸体”边上,用脚踢踹了两下:“没死就给我起来。” 他这个动作看起来极其神经病,就算是在年幼时期,对世界或许还抱有许多不切实际幻想的小孩眼里,也显得不可理喻。阮君见就是用这样,用看神经病也似的目光看向青年。 但更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就应该是死了的痦子男,居然当真坐了起来。 这一幕,使得弟弟阮竟秋脸上的表情都冻结住了。 痦子男摇摇晃晃地按住自己心口破损的那个大洞,他脸上表情非常扭曲,是一种彻底崩坏的表情:“还好我把我心脏移植在别的地方,不然这次可就死了啊。” 后进屋的青年嗤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个酒窝。酒窝并不对称,非是一对,只有一个。 “你们两个真是窝囊废啊,居然被个小孩子耍得团团转。这小孩几岁?十岁?九岁?还是八岁?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 痦子男正对着阮家兄弟。 躺着时还不明显,他这样一坐起来,心口破损处的诡异模样登时一览无余。那被苦面男打得对穿的,足有拳头大小的伤口处,此时遍布了血色蛛丝一样的东西——是正在缝补伤口。那是虫修用以修复伤势的手段,比手术缝合更便捷利索,只是极其耗费灵力,一些灵力普通的虫修,根本无法凭借自身灵力支撑到完成一整个“手术”。 痦子男狞笑:“我要杀了你们,让你们以这个世界上最惨的方式死去!” 没有任何掩饰的杀意,浓烈得近乎具现化。阮君见挡在弟弟面前,直面了对方的恶意。他咬牙浑身发颤。本能告诉他快跑,不然真的会被杀死。这个恶行恶相的痦子男并不是在吓人,绝对会说到做到。但理智硬生生压过了情绪上的恐惧,他不能逃,就像故事里野外遇到野兽的人,不可转身,一旦转身就会毫无防备地被咬断脖颈。 被称之为“大哥”的青年笑了笑,说:“不可以哦。至少现在不能杀了他们哦,因为他们可是非常珍贵的人质。你要是敢动手的话,哪怕追杀到天涯海角我都会宰了你。” 痦子男顿了一下,脸上狰狞的笑容都卡了一卡。 青年又说:“情况有变,后面追的人我没摆脱干净。所以,我们得想办法转移阵地。” 痦子男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连你也摆脱不了?那我们就是要逃走了。” 青年点头:“你这么讲也没错,但转移阵地——怎么都要比‘逃跑’这种说法好听吧?对了,追踪我们的只有一个人,所以我的想法是,我们一人带一个孩子,分头走。” 痞子男伸手一指阮竟秋:“这个□□崽子给我!” 他目光里有血色,简直如同一头齿缝里挂着血丝残渣肉的野兽。 青年笑了一下,朝着阮家兄弟走过去。他伸手捏住哥哥阮君见的后衣领,将小孩提起,随手抛给了痞子男:“这个给你。”然后又指了指弟弟阮竟秋,“这个归我了。” 痞子男吼了一声:“我有分寸,又不会弄死人!” 确实不会死人。但在给人保留一□□气的情况下,让人生不如死,不也是属于“不会死人”吗?而做到这一点,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啊——!” 突然爆发的惨叫声来自痦子男。因为阮君见在此时,将自己的手伸进了痦子男心口的破损处,把里头相联的虫丝搅合稀烂破碎。 痦子男布满血色的目光倏忽转移盯住了阮君见:“我杀了你!” 青年打横抱起弟弟阮竟秋:“这小孩我先带走了。你也别在这里停留过久。还有,注意分寸。” “哥哥!” 阮竟秋大急,他甚至明知无用还是去咬了青年一口。但这是无用的事,他还是被带走了。走的时候,他看到痦子男抽了他哥哥一耳光。但他哥哥无所畏惧,捂着脸望向他所在的方向,对着他扬了扬下巴。这个表情他很熟悉,矜骄的,不肯低头屈服的,是哥哥告诉他“不用担心”的神情。 当天晚上,被青年带走的阮竟秋发起了高烧。 他被绑架之后,吃住条件太差,他本就身体不大好,一番折腾,在这样的夏天里竟然感冒生起了病来。但他一直强撑着,今日发生的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弦绷得太紧,是直接会断掉的。 尽管很快,阮竟秋被阮家赶上来的人给救了回去。两个孩子,被带去两个方向,但紧追上来的只有一个人,当时只能救一个。阮竟秋是幸运被救下的那个,可他生病高烧。 ——感冒,听起来多普通的病症,不过是发烧而已,似乎吃颗感冒药,再多喝水休息,病就能好了。 可是阮竟秋,在这场感冒之中,直接烧成了个傻子。 沈有余站在病床前,他低头打量床上的孩子。这个孩子陷在纯白色的被子里,过高的体温让孩子巴掌大的脸上晕上殷红颜色,给人一种错觉,倒似气色状态很好了,但孩子的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渗出了血。沈有余叹了口气,问路知宁:“师父,你说那个绑架的人,就那个最后出现的青年,他是故意的吗?” 路知宁:“原本阮竟秋不至于病到这个程度,是他操控虫煞咬了这孩子,让病情恶化到超出正常范畴。” 沈有余想了想:“他算不算替他同伙报仇?阮竟秋自恃聪明,他就让阮竟秋烧成白痴。把一个聪明人变成白痴,比杀了一个聪明人更让人扼腕。好像也不止是这样,阮竟秋那么小就这样,我刚在看的时候都在想了,他以后长大了还了得?那个青年,是直接摧毁了一个人的未来可能性。” 路知宁:“他和他的‘同伙’,感情并不深。如果说是为这报仇,倒不至于。” 沈有余略一思忖:“也是。苦面男死了,那个青年感知到对方死亡,连看都不去多看一眼,像对待什么坏掉的仪器。” 路知宁补充提醒:“在屋内两个人打起来之前,他就已经在屋外看着了。” 沈有余愣怔了一下,他“啊”了一声:“那也就是说,其实他当时也是可以制止屋内人动手的,但他选择了全程旁观?” 对于土屋内发生的一切,不知何时已经到达的青年,暗中注视着,甚至可能带着看“猴戏”一样的兴致勃勃。那种阴冷潮湿的窥视,不动声色的,像是阴暗角落里滋生的湿冷青苔。 沈有余未曾亲眼见到,但脑中补足浮现出了如此画面,这叫他一阵恶寒。 路知宁又说:“他是阮家旁支分家的人,这么做,大概更多的是为了报复本家。” 床上高烧中的小孩发出了一声呜咽,像是痛苦。 沈有余一瞬间想到了更多。阮家本家的这一对双胞胎,哥哥展现出了体能修炼上的天赋,弟弟则是展现出了智力上的天赋。青年带走弟弟,将哥哥留给了痦子男。以痦子男当时展现出来的恶意仇恨态度,必定会在□□上折磨虐待哥哥阮君见,阮君见极有可能变成身体上的残废,所谓的体能修炼天赋,大概率就这样废了。 而弟弟阮竟秋被青年本人带走,本是拥有出色的智力,结果直接整成了“白痴”。 这一对双胞胎,在本家从小一定受到了不少关注,并被寄予厚重希望的吧?因为他们确实展现出了让人期待的天赋潜力,一文一武,当真是天选之子了。结果两个孩子都被废。一个救回来变成傻子,另一个下落不明没结果,但想也知道不会有好结果。 照着人心捅刀子,或许最狠不过如此。 四周画面的变换不过是在一瞬间的事情。新出现的场景让人眼熟,沈有余认得,因为之前为了解除虫墓诅咒他去过的,这是阮家在秦淮区的别墅。 跟他当时所见相比,此时眼前的景物似乎是完全一致,没任何区别变动。 院子里有一个人蹲在地上,神情认真严肃。 沈有余和路知宁发现,对方是在聚精会神地观察地上的蚂蚁。 站着俯看,沈有余注意到这个人是手腕上系着紫色的手绳,那上头坠着一个不过指甲盖大小的铃铛并一块金色小牌,那块小牌上刻着四个字“不动明王”。 这样款式的手绳沈有余认得,此人是长大后的弟弟阮竟秋。 与此同时,院子大门口的地方,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响。正门那儿是铁栏杆的门,有人抓着栏杆晃荡了两下,发出吵闹的声响。为此惊扰,于是蹲地观察蚂蚁的人慢吞吞地抬起头。这时,沈有余发现阮竟秋怀里居然抱着一个人偶也似的“小女孩”——正是返魂香。 而顺着弟弟的目光看向大门口,那儿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极其古怪,大白天站在阳光底下,居然戴着眼罩。眼罩黑色为底,上面有一对眼睛的笔触轮廓,白色的卡通线条,眼睫毛也是白色的。 ——这样的形象打扮,沈有余也认得。 是长大后的阮君见。 ※※※※※※※※※※※※※※※※※※※※ 尴尬,居然把上一个章节的主角名字误写成了上一本主角的名字 救命 返魂三香 怀揣着返魂香的阮竟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朝着大门走去。他跑得有些急,怀里的返魂香发出了抱怨声:“你干嘛跑那么快啊!颠到我了。” 栏门之外,那个带着眼罩的人没有任何动作,是阮竟秋从栏杆缝隙里将手探出,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袖子。 本来由弟弟抱着的返魂香,轻飘飘地浮在了空中,它的脚下有成团的雾气拥簇着它,它跪坐在雾气之上,飘到阮竟秋的肩膀处。 “这个人是谁?” 返魂香警惕而戒备地,扶着阮竟秋的耳朵问。 原本,返魂香它是很无所谓的态度,但在此时近距离接触之下,它于瞬息之间,在门外那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恶意而扭曲的压迫感。但这种压迫又不甚明晰,就像是被盖在锅里的腐臭食物,些许气息冒出来,一时叫人说不准那究竟是烂肉一锅,又或者可能只是臭豆腐。 返魂香贴着阮竟秋的耳朵,小声说:“这个人……这个人我不喜欢,阿秋,我们快走。” 阮竟秋平日里很听返魂香的话,但今日不知为何,居然一反常态地拉着这个“陌生人”不肯放手。 戴着眼罩的人低头看了一眼阮竟秋的手,嘴角轻轻勾起,居然露出了一个笑来。他因为眼罩,上半张脸被遮住,神色和情绪都被盖住一半,叫人根本无法弄明白他在想什么。有时候即便都是嘴角勾起的笑容,其下含义却可能截然相反,就像微笑、讥笑、冷笑,都是笑,但它们完全不是一回事。 返魂香就是在其中感受到了某种不妙的意味,它身周缭绕的云意受激呈现出了一种攻击形态,随时都准备着防卫反击。 阮竟秋却突然开口:“哥哥,是你吗?你回来啦?” 戴着眼罩的人,明显愣怔了一下。 院子里有人匆匆赶来:“竟秋!” 阮竟秋回头张望,还没说话,对方已经赶来将他扯到身后,以几乎和返魂香同样戒备的神色打量着门栏外的人:“你是谁?” 戴着眼罩的人,虽然叫人看不见全部的脸貌模样,但他露在外头的肌肤年轻鲜嫩,唇红齿白,阳光一照,甚至连脸上的浅色的一层绒毛都能看见,显然年纪不大。他说:“我来找阮家的家主,阮先生。” 来人皱眉看着门栏外的人:“你找阮先生,你拉着他儿子不放干什么?你有预约吗?” 门栏外的人定定地看向门内许久,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情,笑了一声。 沈有余也十分吃惊,如果他没错,那么眼下发生这一幕的时刻,应该是失踪后长大的阮君见第一次回阮家。这一点,他知道后续事情发展,自然有心理准备,所以不会吃惊。真正叫他感到意外的是,在这一幕情景中,那最后出现的人,居然是当年绑架阮家双胞胎的当事人之一,也就是那个被称之为“大哥”的人。 “这——” 沈有余回头与路知宁对视了一眼,路知宁摇了摇头。 青年和之前相比,长相上几乎没任何区别。也不知是他五官天生不易衰老,还是由于虫修特殊能力的缘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湿巾,给弟弟擦了擦手。 阮竟秋见状并不躲闪,呆呆地任由对方擦拭,随后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哥哥。” 门外的人又笑了:“他对谁都叫哥哥吗?” 青年擦拭的动作一顿,抬头没什么好气的,语气恶劣:“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门栏外的人说:“难道他见到一条狗,也会叫哥哥?” 青年不擦了。他转身盯住门栏外的人,神情显得很危险,语带警告的:“我劝你说话客气些。” 门栏外的人觉得好笑,他漫不经心的:“如果我就不呢?我来见阮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他?” 青年嗤笑一声:“我怎么知道。” “我是他的儿子。” 青年脸上表情僵硬了,但随即恢复正常:“是吗?你是阮先生在外的私生子?” 戴着眼罩的人伸出食指,轻轻将眼罩往上一推,露出整张脸来:“你说呢?” 那张脸,和阮竟秋长得一模一样。隔着门栏的对望,双生子面对着面,就像是镜面呈像。但明显这个人是有别于痴痴傻傻的阮竟秋,他眼里有太多的欲|望,疯狂的冰冷的仇恨意味,小时候被绑架时曾露出的那一点怨恨神情,好像被永远地刻进了他的眼里。 他的眼瞳不是寻常的黑,而是一种杳杳如同银月一般的异色。诡异的银灰,宛如液态水银一般从他眼眶里流淌而出。他的整双眼睛都融化了,极度怪异恐怖的银色膨胀开来,变成了难以言述的巨大胶状体。这样的液体爬出他的眼眶之后,立刻变成一种更接近于“虫体”的存在,一口吞掉了青年的脑袋。 血液喷洒溅上阮竟秋的脸,返魂香尖叫着躲到了阮竟秋的脑后。 阮竟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血迹,表情“天真”得近乎冷血。他似乎完全不能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血液喷涌到高处又像血雨一样落下,他睁大了眼睛伸手去接,并且还露出了一个觉得“很好玩”的神情,然后笑了起来。 胶状的银液从眼眶里完全脱出,如此庞大的异形之躯若非亲眼所见,让人很难相信人类的身体容纳得下这种存在。阮君见的脸上只剩下了两个空洞洞的孔洞,他的眼睛早就被人挖了,银灰色的“眼睛”只是寄居在他眼眶里的“虫”。 有人尖叫“杀人了”,背景声音嘈杂一片。 阮君见微微一笑,轻声说:“我回来了,从地狱回来找你们复仇了。” 当年丢失的孩子,时隔多年之后,自己寻路回家,而随着他的出现,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还有当年绑架案的真相。那是分家对本家的报复,那么如今,是不是也该换本家对分家进行报复? 事实上,阮君见和阮见秋的父亲,当时阮家的家主,他并不想以此生事。 所以,阮君见就夺了他父亲的家主位置,并将其囚在了地下室。 在他大开杀戒时,他父亲问他:“为什么?” 阮君见还是带着那黑白的眼罩,他两手抱臂交叉在胸前:“什么叫为什么?” 阮家前家主嘴唇微微一动:“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只会加重本家和分家的矛盾?” 阮君见表情显得很凉薄:“哦。那关我什么事?” “本宗和分家的矛盾,一日比一日剧烈。你知道我这些年费了多少心血,才将这矛盾逐渐弥平?只要我这次退位,以后不会有‘宗分’之争,以后大家都很能和平共处,不会有‘宗分’划分的仇恨,所有人凭实力公平竞争,选贤上位,你为什么,为什么……” 阮君见微微一笑:“你的‘心血’里,包括牺牲我和弟弟吗?” 前家主呼吸一窒,他声音滞涩的:“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恨,我已经在弥补你了!这些日子里,你要什么,我哪样没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阮君见点了点头:“是,你是都给我了,但,这难道不是因为你怕我——现在阮家,有哪一个能是我对手?即便你们所有人一起上,这当中几分胜算,别人不知道,你会不清楚?真可笑,你们是在安抚我——用这些小恩小惠。可我稀罕么?家主大人,我到底想要什么,你心里真的没点数?” 前家主情不自禁全身发抖:“你为什么要回来?” 阮君见笑了:“我一直都想回来,只是到了最近,我才觉得自己能够回来。你看,我果然没想错。我想做的,就是复仇。我要当年害我的人都去死。我不仅要他们死,我还要他们的亲人和朋友都去死。这种事情,您肯定不允许的。如果我实力不够,为了您的‘大义’,您是不是要杀我?” 前家主声音发颤:“你这个恶魔,你怎么就没有死在外面……” 阮君见说:“你知道我和弟弟当年被绑架之后,都经历了什么?我和弟弟被分开,我把更安全的选择留给了弟弟。我一直相信,家里会有人来救我,即使被羞辱,咒骂,毒打,我都坚信着会有人来,但最后没有任何来救我。” “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他们经常不给我饭吃,为了活下去,我只好挖地里的土来填肚子。我被他们像家畜一样训练着,去涉险‘踩点’。好几次我都快死了,但我一直硬挺了过来,我发誓我绝不能死,你知道是为什么?” 阮君见一字一字的:“我恨你们。我开始是恨那个虐待我的人,当我被挖眼,被打断手脚的时候,始终无人救我,我就知道,不可能有人来救我了。我必须要活下去,我不能死,哪怕堕入地狱,成为恶鬼,我也要爬回人间。” “我要向那些人报复!我要杀了虐待我的人,我要杀了策划绑架案的那群渣滓,我要他们生不如死,比我还要痛苦一万倍,我不仅要杀了他们,还要把他们在意的亲朋好友全杀了!我还要回来杀了弟弟,杀了你,再杀了妈妈!为什么,在我遭受痛苦的时候,在遭遇那种非人折磨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在场替我分担,没有一个来救我!” 返魂四香 阮君见一字一句都似从牙缝里挤出,只稍回忆,当日所受痛虐历历在目。这股恨意刻骨入血,他所言不虚,哪怕他是死了,凭借这恨,他都会从地狱爬回人间向人索命。 前家主屏住呼吸,他被阮君见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意的恨意给骇到了。 然而原本咬牙切齿的阮君见,却突然变了表情,他居然露出个笑来。只是这笑容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以至于让人觉得悚然。他说:“不过我现在,改变了想法。” 前家主浑身发冷:“你想做什么?” “我回家第一个动手杀的人,他未免死得太快。”阮君见叹了口气,“我当时过于生气,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死了。现在想起来都很后悔,如果他没死的话,我可以做更多‘有趣’的事情。不过,我已经意识到这一点错误,剩下的人,我会好好‘招待’,不会让他们离世得太轻松。” 前家主被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简直,简直无药可救!” “先别急着骂啊。”阮君见拖过一侧的椅子坐下,“您知道,我们为什么会那么轻松被绑架吗?”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妈妈跟您大吵一架,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打算自杀带着我们和弟弟两个人跳海去死,虽然最后她这个胆小鬼压根不敢死,但她为了能成功实时自杀计划,破坏掉了所有原本在我们身边的保护措施。就因为这样,我和弟弟才那么容易就被人抓走。” “妈妈很爱您,这一点,您知道的。她爱您爱得发狂,歇斯底里,但您却不爱她。应该这么说,您根本就对女人不感兴趣。” 阮君见气定神闲地撩开自己额前的碎发:“其实追根究底,我和弟弟会被绑架,主要还是因为您。甚至,我还想问您一声——分家绑架策划的事,您当年知不知道?”手撑在耳边,阮君见观察着前家主的表情,最后一笑,“算了,这种答案不重要。您猜,我接下来,会怎么报复您?” 随后,阮君见去见了他的妈妈。 生下阮家双胞胎的那个女人,是个大美人,但美则美矣,却美得没有灵魂。她就像那种不知名的海报杂志上的模特,长得好看,却没什么辨识度。大多数人见过她之后,通常只记得她是个美人,可若是要让人说出她究竟美在什么地方,却是很为难人的。 美丽的女人与阮君见相见的时候,显得颇为紧张,很局促不安。 她没话找话:“你长大了。” 阮君见说:“是吗?” 女人为了使自己的话语显得不那么空洞,她努力使之变得更加具体,于是她说:“你走丢的时候,才那么点高。”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还不到我的腰。” 阮君见一哂:“我那时早就比你的腰线要高。” 女人一怔,说:“这样的吗?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阮君见露齿一笑:“不,你不是记错,你是根本就不记得了。” 阮君见对阮家夫妇的报复,即便是许多年后,也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那一桩被刻意宣扬的豪门丑闻,闹得沸沸扬扬。 新上任的家主将自己父母关在了地下室,送去的饭里拌了那种会让人发|情的药。于是这一对原本体面的夫妻,变成了两只脑子里只有交|媾这原始欲|望的低等生物。据说这一对夫妻到最后,丈夫看到自己妻子不着寸缕的身体就会恶心得直呕吐,而妻子终于不堪忍受如此折辱,她无法面对丈夫的厌恶情绪,选择了自杀。 至于后来有没有自杀成功,这对夫妻的结局是什么,恐怕除了阮君见本人,其他没一个人是清楚的了。 阮君见跟痴傻了的阮竟秋相对而坐。他们这一对兄弟的名字来源于一首诗,“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这样的诗句满是悲意,他们的父母,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取下这个名字的呢?父母,不都该好好爱护自己的孩子的吗,取名的时候,不是都该隐含着对孩子的祝福与期愿的吗? 阮君见笑得乖张而恶毒:“阿秋,爸爸妈妈要再给你添个弟弟了,你开不开心?” “弟弟?”阮竟秋反应了一会儿,说,“不要,我不要弟弟,我要哥哥!” 阮君见原本的好心情顿时被这句话破坏殆尽,他直接给了阮竟秋一个耳光:“白痴。” “啪”的一声重响,他下手毫不留情,只见阮竟秋雪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道鲜红掌印。而阮竟秋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正常人还有些自尊心和廉耻心,他脑子坏了,才没有那种东西,所以,所有的反应都很直接,疼了就是直接哭,并且哭声跟受痛程度成正比。 “哇”的一下,阮竟秋放声嚎啕大哭。 阮君见没有心理准备,被这声大哭吓了一跳。他立刻沉着脸说不准备哭,但声音被阮竟秋的大哭声完全覆盖,别说让阮竟秋听见,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阮君见发现跟这个小傻子说事是完全说不通的,他脸色阴沉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晚饭的时候,这个白痴弟弟,鬼鬼祟祟地摸近阮君见的身边。他身边还跟着返魂香,人偶手办似的返魂香浮在半空之中,但阮君见居然视若无睹,似乎根本就看不见返魂香的存在。 不,不止阮君见,应该这么说,其他所有人,除了弟弟阮竟秋,无一人可以看见返魂香。 阮竟秋做贼似地问阮君见:“哥哥你还在生气吗?我现在知道答案了,你再问我一遍考考我吧,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阮君见:“……” 阮君见:“滚。” 阮竟秋:“哥哥!” 阮君见被纠缠得心里懊恼,他立刻扬手又给了弟弟一耳光。只是或许先前阮竟秋那一顿嚎哭吓到了他,他这一巴掌拍下去拍得显然很有些迟疑。本来起势极凶悍的一扬手,中途去势忽然就轻了,最终手掌飘忽忽地落在了弟弟脸上,跟抚摸没差。 阮竟秋傻乎乎地看着阮君见,以为对方是在跟自己玩闹,立刻开心起来:“哥哥。” 如果他是一条狗的话,那么此时身后定有一条摇晃不已的小尾巴,快速摇摆着,表示他很高兴。 阮君见收回自己的手,自言自语着:“欺负这么个小傻子,一点意思都没有。” 阮竟秋把“哥哥”两个字叫得跟“汪汪”狗叫一样:“哥哥!” 阮君见给出了一个结论:“毫无成就感可言。” 之后,阮家进行了一批次的“大换血”变动。很多人都死了,阮竟秋好好地活了下来,活在离阮君见最近的地方。平心而论,阮君见对阮竟秋一点都不好,毫无温情可言,并且动辄打骂。但如果横向对比来看,去看看阮君见火起上来时对待其他人的态度,那他对待自己弟弟,居然也能用“已经算很不错”了来形容。 一日,阮竟秋在自己房间玩耍,他在窗边看到有人一袭白裙进入别墅。他立刻开心地跳起来,飞速开门往楼下冲。结果冲得太猛,从二楼半路楼梯上直接滚到一楼,整个人都摔得无法动弹。 他被管家及时发现。 一番检查下来,阮竟秋没什么大碍,无法动弹可能只是本来就痴傻,眼下被摔懵,整个人吓得动不了罢了。 管家眼见阮竟秋无事,又有其他急事要处理,便暂时将阮竟秋留在了客厅。 也不知过去多久,有脚步声响起,是两个人并行的动静。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你送我到这里就可以。” “今天我跟你说的事,我希望你考虑一下。”这道声音是阮君见。 那个温柔的女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气说:“你只是将感觉混淆了。我用琴音为你平复心境,理顺灵力,这样来带的心灵上的平静,它并不是一种‘自然产生的感情’。我无意冒犯,但我必须要说,你这样的感情变化,只是一种‘移情’。当我们摆脱了眼下这个情境的时候,你会发现的,你并不是喜欢我。” “你如果是想拒绝我,可以用更直接的说法。” “……抱歉。” “你说‘移情’,或许吧。” “最近难以入睡的情况有得到缓解吗?” “还是那个样子。也只有听到你琴音的时候能睡一会儿。” 最先发现阮竟秋的是顾若琳。她十分意外:“阿秋,你怎么在这?” 阮君见心不在焉地和顾若琳一同去看沙发上的弟弟,结果凑近一看,就瞧见阮竟秋瘫在沙发上,一副嘴歪鼻斜的模样:“……” 很快,瘫在沙发上的阮竟秋又生龙活虎地坐起来:“若琳姐姐!” 顾若琳之前的笑容,都是堪称完美的礼仪微笑,似乎嘴角上扬弧度的露齿程度都是经过好好计算了一番的。但她看到阮君见之后,这种完美就“破功”了,她这时候的笑容才能算得是真正意义的“笑”。 她很亲昵地搂抱住了阮竟秋。 阮君见在一旁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当然,跟嫉妒无关。沈有余能肯定,尽管白衣翩翩的少女刚拒绝了阮君见的“告白”,随后又和对方弟弟如此亲密,但阮君见肯定不会“吃醋”。因为沈有余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很有几分微妙,和阮君见的如出一辙。 这种微妙怎么说?因为顾若琳对待弟弟的态度……确实不太像,不,实在是亲昵得不太像是对待一个“人”。 沈有余转头看向路知宁:“顾若琳,应该是小顾的姐姐。” “啊,师父,我好像知道哪里不对了!”沈有余注视着白衣少女,恍然大悟,“你看她搂阮竟秋的动作,像不像抱着狗?小顾家确实养了一条狗啊,小顾说他姐姐可疼那条狗了。”沈有余仔细回想了一下小顾跟他讲述的细节,表情越发微妙,“小顾说他家狗曾经走丢过,遇到狗贩子遭到虐待,整只狗变得痴傻。这经历——” 这经历与阮竟秋何其相似! 白衣少女这是把阮竟秋当自己狗的“替身”了? 路知宁按了一下额角:“有听过把其他人当‘替身’,把家养的宠物当家人的替身说法……你现在提出的这个‘替身’概念,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而这个白衣的少女没出现多久,随后就再也没再出现过。 因为她死了。 ※※※※※※※※※※※※※※※※※※※※ 感谢在2020-12-17 18:06:14~2020-12-20 15:35: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4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返魂五香 小顾姐姐顾若琳的死,牵扯到王家。但究竟这件事如何发生的,所有人都“讳莫如深”。沈有余知道事故的源头是谁,从小顾那儿听说的。王家有一位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少爷,就是这位小少爷将人害死。其原因竟然只是小少爷喜欢小顾姐姐,但不到同样喜欢的回应,所以就把人害死了。 顾家出音修,尽管他们攻击力有限,却是最强辅助。他们能以琴音平复人的心境,替人梳理体内紊乱不堪的灵力,可以用琴音将人的状态引导至最佳。阮君见经常一夜都睡不了两个小时,他吃了很多药,看过很多医生,不管是俗世意义的医生,还是通灵界的医生,都没有,所以最后找上了顾家,找到了顾若琳。 说起来,顾若琳和王家小少爷的接触,也差不多是这个原因。 以往顾若琳定期来给阮君见“看病”,便都会顺道来找阮竟秋。阮竟秋长大后成了个“白痴”,有些事形成一个习惯循环,他就会习以为常将之认定为“常理”。比如顾若琳的定期出现,他现在每周都会等待,所以当顾若琳并未按时出现时,他就“很聪明的”闯进了阮君见的房间找人。 “哥哥,若琳姐姐在哪里?她给你看病看好了吗,怎么还不来找我?” 阮君见的房间很黑很暗,窗帘都拉得严丝合缝,不透进一丝光。他一听到弟弟的声音就烦躁得不行,冷声冷气的:“出去。不许进来。” 阮竟秋对这个命令充耳不闻。他扑到阮君见身上,因为痴傻,阮竟秋的很多行为都跟野兽本能似的,常人有的社交距离概念,他一概没有。他自以为跟某个人亲近,就会不知分寸地往对方身上“黏”上去。比如此时。 “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姐姐在哪儿。” 阮君见无比暴躁地从躺椅上起来,并一把薅住扑进他怀里的弟弟的头发,逮着人就往门口拖:“她以后不会再来了。” 阮竟秋被扯得嗷嗷直叫,像只被提住后腿倒拎的狗子,但在如此“兵荒马乱”里还是问出了内心的问题:“为什么啊?” 阮君见粗暴地将人往门外一丢,然后迅速把人反锁,隔着门板无情地说:“没有为什么。” 被哥哥赶出门的阮竟秋,拖鞋丢了,他只好光着脚去找管家。管家怜悯而又无奈地看着这个小傻子,弯腰替阮竟秋将鞋子穿好,然后说:“你的若琳姐姐出去旅游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不会再回来。” 阮竟秋很天真地相信了这个说法:“她不回来,我可以去找她吗?” 管家说:“不行哦。若琳姐姐不想被人打扰,不会希望你跟着的。你要是去找她,她会生气。” 阮竟秋想了想,问:“哥哥有一天也会像姐姐这样,不跟我打招呼就离开吗?” 管家看着这个昔日聪明绝顶的孩子,声音放得很轻:“总有一天,大家都要分别的。所以你要乖乖听你哥哥的话,这样他以后要离开时,会提前告诉你一声。” 阮君见从自己的房间出来时,一开门就看到门口蹲着的阮竟秋。他知道自己弟弟的行为根本不能用正常人去理解,阮君见勉强露出了一个忍耐的表情:“你坐这里干什么?” 阮竟秋“嚯”地抬头:“我怕哥哥偷偷跑了不告诉我。” 阮君见说:“有病。”说完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但他知道自己的弟弟跟着自己,不过也不算很在意。自从发现顾若琳和他弟弟的相处模式很像人类和狗之后,他看自己这个弟弟,确实是越来越觉得,对方比起人类,更像是有点智商的“犬只”。 如果不做人,做条狗的话,那他弟弟这个智商,还真是“犬”中的高智商。如此,也不算是辜负了幼时的高智商。 阮君见想到这里,心情顿时变得无比恶劣,然后这股恶劣的情绪,被他携带着去见了今日的访客。 来的人坐在沙发上,他的手边放着一根拐杖。这种拐杖做工精细,看起来更像是那种腿脚不便的老年人,才会用以辅助走路的东西,无论如何都是跟眼前这位青年不太相搭的。他看起来过于年轻了,远不到使用拐杖的年纪。 看到这张微笑起来如沐春风的脸,沈有余的心境倒是跟被冬雪刮过似的,他面对这张脸有心理阴影。 王佑君微微一笑。说起来奇怪,他这个人看起来就是和其他人很不一样。应该是气质的缘故?他看起来很温柔,过于温柔了,以至于有了种与人间不合的感觉,令人会想到慈目悲相之类的形容词。 “我似乎不被欢迎。” 阮君见看着王佑君,眉头不耐烦地皱起:“王家的人,在我这里确实不受欢迎。” 王佑君点头:“但如果是关乎两家之间的生意,也确实不能不理——这就是我今天还能坐在这儿的理由吧,我明白。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为了一点私事。” 阮君见嗤笑了一声:“没兴趣。” 王佑君微笑:“我要给若琳姐姐报仇,并复活她。” 阮竟秋听到王佑君的话,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被一时凝重的气氛所感染,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只不过他的严肃和旁人的看起来不太一样,他这模样瞧着更像是竖起耳朵正在警戒状态的小狗。 阮君见叫来管家把自家弟弟提走,当然,他弟弟并不十分配合。不过弟弟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他想要弟弟离开,弟弟就必须要走。 王佑君离开之后,阮竟秋立刻赶回房间里找他哥。他神情有些哀怨:“哥哥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为什么不带上我?” 阮君见本不想理他,但看到弟弟这一张脸上神情居然就……很像记忆里妈妈独自待着时的怨妇模样,他火气一下子上来:“谁让你做这个表情的?!” 阮竟秋莫名挨骂,但他一向被莫名臭骂惯了,也不在意,只一径地用指责的眼神看向自己哥哥,控诉:“你们不带我玩。” 因为生怕自己哥哥突然消失,阮竟秋比以往更粘人,哥哥去哪儿他就在哪儿,虽然老被丢出去。阮竟秋被关在门外急得直挠门,哥哥越是不让他跟着,他越是要偷听。他把耳朵贴在门上,模模糊糊地听见里头的人在说话。 阮君见问:“王家收养你,给你吃,给你穿,你现在这么做,不会良心不安吗?” 王佑君发出了一声笑,笑声微弱得近乎一声气音,语声波动,是少见的嘲讽之意,这让人有些难以想象他此刻面部的表情。那张温柔得过分的脸上,也会出现鄙薄讽刺的神色吗? 王佑君说:“是,他们是收养了我,但我就一定要感激他们?你父母生你养你,你不也是恨着他们的。” 阮君见:“你恨他们?” 王佑君:“吃他们家一口饭,就要抵上余生做狗来报恩,你说我该是什么想法?” 阮君见:“所以呢,你究竟是什么想法?” 王佑君:“听过李勉的故事么?” 阮君见没说话,或许他这个时候是摇了一摇头。 “古时候,有一个人叫李勉。他做官时私放了一个囚徒,后来罢官又遇上那个囚犯。囚徒心存感激,将李勉带回家厚待,与家中妻子解释了李勉当年对自己的恩情,说是想要报答。妻子问囚徒,给他一千匹上好布匹,怎样?囚徒说太少。妻子问那两千匹可够了。囚徒说,还是不够。妻子便说,既然这样,那不如杀了他。” 阮君见:“你——” 王佑君轻声说:“就是这样了。大恩难报,不如杀之!” 门里安静下来,弟弟阮竟秋对屋里的谈话听得不明不白,他整张脸使劲地往门上贴,贴得一张脸都变了形。 忽然,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阮竟秋毫无准备,直接扑进对方怀里,也就是扑进他哥哥怀里。 不过阮君见马上毫不留情地将弟弟从怀中拔萝卜似的将人揪出:“你干什么?” 阮竟秋睁大眼睛装无辜:“我没有偷听,就是路过。” 阮君见:“……” 面对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自我解释,阮君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倒拖住弟弟打算将对方丢给管家,结果被弟弟一眼识破企图。 阮竟秋剧烈挣扎起来,并且耍起了无赖:“我不走!我不要走!我不去管家那儿!” 阮君见被吵得脑壳疼,直接给了弟弟一脑壳“爆栗子”。 阮竟秋居然强忍着没哭,并且大骂了一句:“哥哥大笨蛋!” 阮君见:“……反了你!” 阮君见已有些时日没动手打过阮竟秋,他觉得是自己这段时间太“和颜悦色”了,才让这个小白痴蹬鼻子上脸,所以就要动手打阮竟秋。 而王佑君在一旁看够热闹,将阮竟秋从其哥哥手底下“救出”,说:“你怎么总是欺负你弟弟。”他对阮君见说着这样略微“指责”意味的话,一边动手替弟弟理了理衣服。 其实阮君见也不是很想打白痴弟弟,只是吓唬吓唬对方罢了。他不甚在意地说:“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了,你自己问他,我欺负他了吗?” 王佑君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他摸出一颗糖,递到阮竟秋面前:“吃吗?” 阮竟秋虽然是个小傻子,并且哥哥“上位”之后,他的生活水平和待遇和原本相比出现了明显的品质下降,但他到底是自幼“蜜罐”里泡着娇养长大的小少爷,对于王佑君拿来哄他的那一颗包装皱巴巴的奶糖,他是丝毫瞧不上眼的。 他把王佑君的手推开,冷酷地说:“不吃。” 阮君见倒是很奇怪为什么王佑君会随身带糖:“多大的人了,居然还带糖。” 王佑君好脾气的:“婆婆给的。” 阮君见知道对方说的是谁了,是王家的家主婆婆。 他对这个婆婆也有点印象,小时候他和阮竟秋见过的。那是个肃冷的年长女人,其长相并不丑陋,但一身气质对小孩来说未免凶得有些吓人,他和阮君见小时候每次遇到都挺怵对方的。但这位家主婆婆,虽然摆着那么凶的表情,没什么软话,却会给遇到的每一个小孩儿发糖吃。不是什么名贵的糖果,很廉价就能买到一大堆,是那种甜甜的,带着点奶味的兔子糖。 说起来奇怪,阮君见对自己幼时的记忆,全都印象无比深刻。或许是在外受折磨的那些时候,他总得找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自己挨过那些痛苦折磨。他那时还那么小,人生单薄到没别的东西,翻来覆去挖空脑子,短暂一生能够回忆的,竟只有幼时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会儿小的时候,他和弟弟跟随父母一起去王家做客,王家的家主婆婆不知是看他们两个长相可爱,还是看在他们父母的面子上,给了他们好多糖果,跟王佑君现在拿出来的糖果一模一样。印象中弟弟并不喜欢吃,尝试吃了一块之后,就把剩下的全一股脑儿塞给了他。 阮君见从记忆里的回神:“你现在都多大了,她还给你塞糖?” 王佑君听到这句话,他本来脸上神情就很温柔,这会儿竟是想到什么令人心中一软的事情一样,他将声音放得很轻:“大概在她眼里,我永远都是小孩子。”王佑君话题一转,“你弟弟都听到了?他不会把我们今天聊的事情说出去吧?” 阮君见说:“不会。” 阮竟秋却在同一时间说:“可能会的!一不小心我可能就会说出去的!” 王佑君温柔地凝视着阮竟秋。 ※※※※※※※※※※※※※※※※※※※※ 感谢在2020-12-20 15:35:05~2020-12-21 11:4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vapour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返魂六香 弟弟被王佑君盯着,明明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是属于很温柔的,可他却莫名瑟缩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又把胸膛挺了起来:“你们把我带在身边,这样我就没机会跟别人乱说了。” 阮君见正要发火:“你——” 王佑君开口:“行啊。”他看着阮君见,“你弟弟以后就由你看着。” 王佑君离开之后,阮君见将不听话的弟弟“教育”着打了一顿。弟弟被打得嗷嗷直哭,阮君见好几天没睡,本来就头痛,这会儿更是被哭得头疼欲裂。他按了按眉心,难得有了一点服软的意思:“别哭了。” 不是祈使句的“不许哭”,而是“别哭了”。 但弟弟不会看脸色,不知道什么叫“给了台阶就往下走”,他还在嚎啕大哭。阮君见索性一把捂住对方的嘴:“你到底要怎么样!” 弟弟哭得脸上都是泪,把阮君见的手掌都哭得湿漉漉。这一点有些把阮君见给恶心到,他见弟弟哭声变小之后,就收回手,将潮湿的掌心抵在对方衣服上擦了擦。 阮竟秋看着哥哥头痛的模样,勉强忍住泪意,乖巧的:“如果哥哥不想我说,我就不会跟别人讲的。但是,但是——” 阮君见:“但是什么?” 阮竟秋说:“但是我要哥哥给我切个兔子苹果!” 阮君见一愣:“什么兔子苹果?” 阮竟秋拿手竖起贴在自己耳侧比划了一下:“就这样的小兔子。”他说起这件事还有点委屈,“你以前都给我切的,现在没有了。” 阮君见:“我什么时候给切过,我怎么不知道?” 阮竟秋说:“明明过年的时候都有。哥哥现在对我越来越不好了。” 阮君见脑子了过了一圈,才明白阮竟秋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他这个弟弟变成白痴之后被找回之后,一直惦念着他这个下落不明的同胞哥哥,镇日哭闹不休。也不知道前任家主心里在想什么,居然找了个人照顾痴傻了的阮竟秋,以替代阮竟秋心中丢失的“哥哥”。 说起来更令他觉得恶心的是,那位替代者,好死不死正是当初策划绑架了他们兄弟的分家之人。 而那个人也很奇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觉得傻子对自己完全没有危害,所以放低了心防,照顾着阮竟秋居然还真挺用心的,差不多是把他的白痴弟弟当做亲弟弟;不过,更莫名其妙的是他这个傻子弟弟,在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居然能愚蠢到把对方真当做他,称呼都是“哥哥”。 阮君见本来就头疼,这会儿更是头疼得几乎要杀人。什么兔子苹果,去他妈的兔子苹果。他一脚把弟弟踹出门,任凭对方在外跟狗爪子挠门似的直抓挠。 阮竟秋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哥哥得罪了个透,但自此之后他哥哥对他就没有一个好脸色。 倒是王佑君又来拜访时,招呼他:“和你哥哥吵架了?” 阮竟秋非常警惕:“你为什么知道?” 他不是很喜欢王佑君,因为对方每次一来,哥哥的注意力就都被抢走了。哥哥对自己这么坏,但跟这个人有说有笑。他看到过有一次哥哥跟对方坐在一起,也不知道王佑君说了一句什么,哥哥就笑了,然后就转开脸,但很快又将连扭转回来,那种朋友间的玩闹,没有别人插足的余地,哥哥似怒非怒地跟王佑君说:“你敢拿我开玩笑?” 阮竟秋就从没见过哥哥跟自己“似怒非怒”过,所以,如此独特的表情令他印象深刻。他用他自己不太灵光的小脑瓜仔细回想了一下,哥哥对着的他的时候,怒就是怒了,是真正的发怒,被他气得好像要原地爆炸一样,还会动手打他。哪像对着王佑君,这一点生气不像是会打人的气法,并且,模模糊糊的,像是还笼着一层笑。 这是阮竟秋不能理解的东西,所以他自然而然就对王佑君生出了一点面对“未知存在”的敬畏之心。不过,对方跟哥哥不一样,不会打自己。阮竟秋壮起胆子,打着商量:“你可以不要抢我哥哥吗?你可以回家找自己哥哥啊。” 王佑君笑了。 阮竟秋不知道王佑君为什么要笑,他有点想溜走。 但王佑君按住阮竟秋的腿,避免这个小傻子溜走:“你如果告诉我原因,我可以教你方法让你跟哥哥和好。” 阮竟秋听到这话,想逃走的心情立刻被按下,他睁大眼睛:“真的吗?” 王佑君:“嗯。” 阮竟秋想了想,他试图思考,但发现思考令自己头痛,于是他就干脆不想,直接将自己和哥哥吵架的经过说给对方听。 王佑君摇了摇头。 阮竟秋很迷茫:“你为什么摇头。” 王佑君朝阮竟秋招手:“你过来,我跟你说。” 阮竟秋将自己耳朵贴过去,他一边听一边疑惑:“真的吗?” 王佑君忍住笑:“真的。” 阮竟秋感叹:“你真是个好人。谢谢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近搂着王佑君就亲了一口。阮竟秋表达爱意和谢意的方式都过于孩子气,他自顾自地保留了自己幼时的习惯,但对于成年人来说,这种亲密度实在是异常过界。 关于这一个亲吻,王佑君是没有预料的。说实话,其实他也没怎么把阮竟秋当做是一个“人”,因为阮竟秋太像会说话的人形“小动物”。对方挨挨挤挤地凑过来,王佑君权当是的猫猫狗狗之类的亲昵之举了,他近日确实对这类接触比较习惯,但怎么都没想到阮竟秋会这么明目张胆地亲上来。 而更糟糕的是,当阮竟秋友好亲上来的时候,王佑君听到动静声,偏了一下头,看向声源,于是阮竟秋这傻子本来只是亲吻脸颊的吻,也因此错位,落在了王佑君的嘴唇上。 当一个人格不健全的傻子做出过界行为时,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会这一条:他是被人诱使教唆的。 所以,阮君见当场几乎跟王佑君打起来。 是的,仅仅是几乎,最后并没有真的动手,只是险些动手。王佑君说:“是误会。你弟弟本来想亲我脸的。你与其跟我打架,不如好好查一下,是谁教的你弟弟用这种方式来感谢人。” 弟弟不懂自己怎么又闯祸,老实交代:“妈妈教的。” 阮君见十分生气,气得脑袋生疼。他捂着头缓过来怒极骂道:“那个愚蠢的女人!” 弟弟在晚上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来找阮君见:“哥哥你开门。” 阮君见冷着脸把门打开:“做什么?” 阮竟秋说:“哥哥,我来陪你睡觉。” 阮君见:“滚。” 阮竟秋立刻说:“那哥哥你来陪我睡觉,我睡不着。” 阮君见直接把门合上,结果门没合拢,反倒是傻子弟弟发出一声惨叫。 被门夹了脚的阮竟秋嚎啕大哭:“哥哥好过分。” 因为阮竟秋哭得实在太过凄厉,阮君见把人提拎进房内检查脚上的伤势。 阮竟秋抽抽噎噎:“呜呜呜,我只是过来陪哥哥睡觉。哥哥白天那么生气,肯定气得头疼,晚上又要睡不好了。” 阮君见烦得要命,简直想把自己这个哭个不停过的傻子弟弟给活活掐死:“你以为你陪我睡觉,我就能睡好吗?你以为我几岁,跟你一样?三岁,还是五岁?” 阮竟秋:“呜呜呜!” 不过最后阮君见到底还是陪着阮竟秋睡觉。阮竟秋非常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哥哥被子比我的香。” 阮君见冷酷回答:“是‘虫涎’的气味。” 阮竟秋又说:“哥哥眼睛真好看。” 阮君见大多数时候都用眼罩遮着眼睛,因为寄居在他眼睛之中的“虫”不喜阳光。他是瞎子,生成视觉效果不是靠“看”,而是靠一种异类的感知。对他来说,戴不戴眼罩都不影响他的这种“看”。 此时阮君见将眼罩推上去,露出的眼睛发出银灰色的光亮。弟弟观察了一会儿,说:“哥哥的眼睛真好看,像星星一样。” 他说完,就想伸手去摸,结果被阮君见一把拍开。那巴掌声异常脆响,阮竟秋安分了一会儿,半晌后又不死心地想要去摸。阮君见警告说:“信不信把你丢出去?” 阮竟秋乖乖听话,不再去摸哥哥眼睛,但他伸手去摸哥哥的背。阮君见用力捏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干什么。” 这回阮竟秋又被捏哭了:“呜呜呜,我看大家都这么哄宝宝睡觉的。” 阮君见无比后悔自己居然将对方放进来。 他索性不去看对方。在外遭受虐待的那段时间里,他的耳朵受损,此后听见的便是永远的耳鸣声。事实上,他是听不到声音的。他和旁人的对话看起来如常,实则是靠他“看”别人的唇型变动,辨别唇语才进行得下去。一旦“看”不见,也就“听”不见。 将语气调整到不耐烦的样子,这是他平日里发火的前兆,阮君见警告说:“别作妖,好好睡觉。不然把你从窗口丢下去摔断你的腿。” 两人各睡各的,虽然盖着一条被子,但是中间被阮君见划出一道“十指宽”的分界线。被警告不许“越界”的阮竟秋委屈巴巴地团成一团睡着了,但是阮君见没有。属于旁人的气息,离他太近,这让他很不习惯。小时候,他和阮竟秋也曾经一起睡在一张床上,那时他很快就能入眠,但如今却怎么都不能了。 他很久不曾跟人如此亲密过,弟弟的“存在”过于明晰,让他有被侵犯地盘的感觉,以至于他控制不住地想将弟弟踹下床。他们本来曾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存在,未降生于世间时,便在一个母胎之中沉睡。 阮君见一直睁着眼,一旁的弟弟睡迷糊了,忘了所谓绝对不可“越界”的那道“分界线”。他翻身滚到了阮君见怀里。画面陡转切换,阮竟秋像是延续了上一幕翻身,打了转。 巨大的鬼面漂浮在四周,那鬼面头上血瞳尽开,密密麻麻的都是眼睛,一只叠着一只,并且一只只的还在转动翻看,极其恶心。沈有余认出来了,因为想要没印象实在太难。这是在王家圣贤祠的入口处,那尊巨大的仙人指路雕像前,而时间点,正是王佑君联合阮君见要杀他,并在最后反水背刺了阮君见的时候。 鬼影幢幢,阴风森森,阮竟秋被阮君见护在身后。他像只惊慌失措的小狗,却努力做出凶恶的样子去恐吓敌人:“你们不要欺负我哥哥!” 鬼面阴笑,抓挠在阮君见身上。本来要应付一堆鬼物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再要保护一个什么都不会傻子,那当真是雪上加霜。几只巨大的鬼面,在口琴音律的驱使下,以无比阴险狡诈的手段围杀阮君见。 避无可避之际,阮君见一把抓住弟弟,将人往扑来的鬼面嘴里一送。 阮竟秋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平日里,他一受痛就放声大哭,可这一刻,他却一滴眼泪也没掉,一声哭音也没发出,只是看着哥哥。 在这一瞬间,众人回归现实。 一时无人说话。 如果刚才看到的即是真实,那么,阮竟秋当场被咬成那样,八成活不了。 眼前室内的一切,都和他们进入幻镜之前无差别,返魂香也被好好地倒扣在玻璃杯里。 沈有余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他看着杯中的返魂香:“那么,你跟着我们,又给我们看了这些,是想要做什么?” 返魂香猛地抬头,它那一张秀气的面孔有些扭曲,黑白分明的杏目之中布满血丝。她一字一字咬牙说:“我要报仇!” ※※※※※※※※※※※※※※※※※※※※ 感谢在2020-12-21 11:49:59~2020-12-22 00:04: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返魂七香 报仇,向谁报仇? 是向王佑君,还是向阮君见? 沈有余没有立刻回话,过了半晌,他问那杯中的少女,但问的是别的问题:“你给我们看的是什么,你看到的事情?” 感觉不太像。之前的那一切,不像是以“返魂香”的角度观察所得内容,倒像是以阮竟秋的视角看到的,可也不纯粹,还混进来了阮君见的所思所想。 大灰说:“你给我们看的太像剧情片了。虚假。” 返魂香闻言,狠狠瞪了大灰一眼:“汝等质疑吾?” 大灰情不自禁地做出了一个牙疼的表情:“别再这样说话了,累不累?你难道真的不能说我们现在人说的正常话?我不信。你不要‘装杯’,不然我们不带你玩。” 返魂香气得一张小脸阵红阵白:“你、你你……”它想发火,但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忍下这口气,“我没有作假!” 路知宁开口:“你给我们看的视角,掺杂太多情绪。所以他才会这样质疑你。” 返魂香怔了怔:“这是阿秋的记忆。” 沈有余有点不大相信,而现场有如此想法的,显然不止他一个。大灰说:“这果真是他的记忆,不是你虚构?” 返魂香:“我怎么虚构?” 大灰:“裁剪。” 返魂香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沈有余明白大灰的意思,他在旁补充解释说:“就像是综艺节目。你知道这人秀吗?人们通过摄影机把人物互动画面记录下来,那些都是真实客观存在的人物互动,但是后期处理时,通过改变内容发生时间,并经过不同时间段的镜头剪辑衔接,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可以是与实际情形截然相反的故事效果。” “最终呈像出来的,里面的人都不是他本人,而是被塑造出来的,想要让人们相信看到的一个人物角色。” 返魂香很吃惊:“我没有!我只是……” 大灰语气肯定:“你裁剪了。”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毕竟一个人的人生那么漫长,真的要全盘接收对方记忆的话,那得是二十多年的时间。返魂香为了在短时间里将事情向大家说明白,自然要进行信息提炼,而这,就成了所谓的“裁剪”。 返魂香握紧拳头:“我没有编造,我没有改动任何东西。我只是把最主要的片段,给你们看了而已。” 大灰突然问:“为什么你给我们看的,是阮家弟弟的记忆,而不是你自己的?” 沈有余:“我比较好奇,你把记忆呈现给大家看的原理是什么。” 返魂香抬头:“你们看了,就愿替我报仇?” 沈有余略一沉思:“你指怎样的报仇?” 返魂香眼眶泛红:“我要他们死。” 沈有余叹了口气:“人都有一死,或早或晚。如果只是要他们死,你只要活得够长,总能把他们熬死,这样也就不必找我们帮你报仇。” 返魂香有些怔然,似乎第一次知道,考虑事情还有这样的角度。它愣神了片刻,随后伸出手指,抹了一下脸颊,正色说:“他们会来找你的。至少,王佑君一定会,因为‘合道针’跟宁家看管的‘钥匙’,现在都在你们这里,你们免不了有一场争夺。或者你死,或者他亡——你不要死,我跟着你们会帮助你。” 沈有余:“那阮君见呢?” 返魂香沉默半晌,摇了摇头:“先不管他。我们的合作约定,就只限王佑君。” 沈有余伸手揭开笼住它的那个透明玻璃杯,返魂香拍了拍破损的裙摆,站起来:“吾——”它下意识地又用以前惯用的说法起头,顿了顿,改口道,“我叫‘返魂香’,是一种‘虫’。” 伴随着它的话音落下,一圈朦胧的雾霭环绕在它身周。那是链条一样的烟雾,确切形容,其形象应该更贴合于细长的缎带。 环形的有质“雾气”突然扩张至围住它的人们面前,只要抬起手就能碰到这圈雾气。 返魂香说:“这是‘记忆链’。” “我的能力,是从死人身上提取他生前的全部记忆,形成一条可供所有人查看的‘记忆链’。当然,这项能力仅对死去的活物有效,端看活人是不行的。不过,有一个情况除外,那就是我自己。” “我可以随意提取自己一生的记忆,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独属于我的‘记忆链’——我一生所拥记忆皆尽在此。没有截取,没有遮盖,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了。你们伸手碰一下,就能看到我曾经的经历。” 沈有余有些惊奇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雾气”,触感十分微妙。那是流动的,微凉的气态存在,温柔地从人的肌肤上流过,同时,也给人带来了破碎的记忆画面。 他捕捉到了一个片段。 烈日当头,古色古香的建筑,显然是不知多久以前的年岁,返魂香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裙,被一位少女抱在怀中。 那名少女身着古朴的衣物,不是现在这个年代的人会穿的,但现在的人们可以在博物馆里看到类似的存在。 女孩儿低头凝视地上躺着的尸体,一语不发。 跟在她身侧的还有一行人,与她隔了一段距离,窃窃私语。 “这就是传闻中的那位大人?” “据说没有她看不透的死亡因果,因为她能连通‘鬼门’,同黑白无常对话。” “她年纪好小……” “嘘,这种不敬的话你怎么敢说?” 眼前画面破碎,沈有余又将手指伸入灰雾之中。 无法判断辨别时间点的岁月画面,四周光线太暗,这次的返魂香跪跌坐地上,它看起来很狼狈,头上的发饰都歪斜披散了,而它面前放着一个罐子,罐子漆红,暗淡的光线之中,如此明晰的红色显得极为怪异不详。 有人立在黑暗之中:“你如果乖乖自愿进去,我可以饶他一命。” 返魂香愤恨的:“他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死了我也不会眨一下眼。你们要杀就杀,关我什么事!” 黑暗之中,那人笑了一声:“你要真这么想,就不会说这种话。你同他是有感情的,不是吗?他父母双亡,叔父叔母对他很不好,这小孩本身也没什么能力,天生的灵力只是能让他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异象’而已,要不是你用自己的‘神通’帮助他,他或许早死了,或许活着,但最多变成一个普通混混。” 返魂香不说话,有什么沾血的东西自黑暗中被抛出,扔在了它的身上。 它定睛一看,发现那是根苍白的手指。 返魂香尖叫。 黑暗中的人,气定神闲的:“我给你十天考虑的时间,你一天想不明白答案,我就给你一根手指。那个小鬼喜欢画画对吧?虽然画得很丑,但手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不,也不一定。”说到这里,这个人笑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画面,“我见过双手断了也仍旧进行绘画的人,他们有的用脚,有的用嘴。你说,你家这个小鬼,以后会选择什么方式呢?” “不!”返魂香面色惨白地抱着那根手指站起来,声音尖寒细弱,“你别折磨他!我答应你就是了!不就是‘虫奴罐’,我愿意进去的!” 阮家修虫,族中有一门相传的秘术,是制虫术。阮家的虫修学成之后,人人都掌握着一种名为“虫奴小令罐”的邪异器具,能够将世界上自然生长出来的“灵物”,通过与鬼煞炼制融合的方式,变成听他们号令的“虫奴”。 所有在这个世界上有神智的灵物,它们最怕的,就是遇到阮家虫修。 漆红色的虫奴小令罐,立在地上,在黑暗之中,宛如一抹色泽怪异的血渍。返魂香放下怀中的断指,它理了理自己的裙子,深吸一口气,抱着毅然决然的心,纵身跃入虫奴小令罐中。 罐口的盖子被人不慌不忙盖上了,那个阮家的坏种隔着罐子轻笑着说:“你真笨,给你的这截断指根本就是假的道具,你看不出来吗?连这种当都会上,你明明活了很久时间吧。真是白活了。” 返魂香在罐中呆住,随后反应过来,怒发冲冠:“我杀了你!” 罐外的人不以为意:“你杀不了的。”又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为了一个人小孩,为什么你可以做到这个程度,甘愿用自己的‘终生自由’做交换。” 返魂香立刻哀求:“你放我出去吧,我没什么战斗力,能力又这样无用,你收我做虫奴也没什么意思。” 罐外的人笑着:“你说得对,但我的回答是,不可能。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拿到手。” 罐中的鬼煞渐渐显露行迹,返魂香大叫:“你放我出去!为什么就一定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我做虫奴!其他灵物厉害的那么多,你们阮家不是一直看不上我吗!你这个人是有什么毛病!” 罐外的人像是完全不知道罐中情形,神情冷淡。可他应该是知道的,因为使用“虫奴小令罐”炼制一个新的灵物时,需要耗费炼制者的心血,佐以寿命为代价,与罐中灵物相通。虫奴罐并非可以随意使用的存在——在捕捉新灵物之时——每次使用都应该经过精心的衡量判定。那样一个灵物,真的值得自己以生命代价来换取吗?所以如此选择,合该慎之又重。 他凝视着虫奴罐,有些出神的:“你和那个小孩感情真好。”他顿了一顿,说出自己的愿望,“所以,把你变成我的,这份感情就能属于我吗?” ※※※※※※※※※※※※※※※※※※※※ 我的存稿用完啦 呜呜呜 --- 感谢在2020-12-22 00:04:34~2020-12-26 13:15: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返魂八香 沈有余还待细看,可这一截记忆碎片很快散去,他伸手又去捞了一把,视线内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甚至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声音。沈有余很快收回手,又去捞了一截“记忆链”,试了几次,同样都是黑色,想来,这应当是返魂香被阮家收做“虫”之后,封印在“虫奴小令罐”里的记忆。 一连试了好几次,沈有余终于捞到了一截不一样的片段画面。黑暗之中出现了一道声音,像劈开宇宙混沌的第一道光。 “您愿意,与我们阮家人重新签订契约吗?” 灵物被收进“虫奴罐”可供阮家虫修驱使,可这效力仅限签订契约的“初代”,也就是收服灵物的当事人,也就是说,权限的设定其实是单一的不可供他人使用。所以,当事人离世之后,“罐”中之“虫”,通常只有两种下场—— 一种,被抹去灵智,成为没有思想的存在。在变成如此只拥有攻击本能的“虫”之后,这类“虫奴罐”也就成了最低阶的“不记名”存在,可供阮家任意虫修驱使,需要的时候打开就能形成“契约”,所以,很快就会被使用到“报废”。这样的“虫奴罐”就像公共区域放置的卫生纸,谁会节约使用?不浪费就算不错的了。 除此之外的另一种,则会保留灵智,待其主人死后,“虫”会被封印会“虫奴罐”中,当后来阮家子弟有对其钟意的,就会与“罐”中的“虫”重新签下契约,成为新一任主人。当然,在新的“主人”死后,“虫”会再次被封印进入“罐”中,如此,不断循环往复,进入“罐”中待命。 后一种相对被珍惜,天生的灵物毕竟难得,但,随着虫修炼制鬼煞的手法精进,千奇百怪的虫与鬼煞结合手法,人们不需要所谓的“灵物”,也能制造出新的“虫”。 而且,新一代的“虫”能力更诡谲,更符合当下社会的运用环境,并且,相比它们这种天生的灵物,也更好操控,更具嗜血凶性。况且,用别人用剩的东西,哪比使用全新之物来得让人顺心?所以,阮家旧制的“虫奴罐”,日渐封存,大家追求新的“虫”,何况旧日的“虫奴罐”太多,除非是别具凶名的,不然谁会专门找来去用? 返魂香不知自己被封印在“虫奴罐”中过了多少岁月,无边无际无休无止的黑暗几乎令它发疯,所以,当它听到有人想跟它签约的话语时,它立刻答应了。 “我愿意。” 血液坠落,滴在了“虫奴罐”上,返魂香感受到契约方的气息,而后笼罩着它的黑暗就此破碎了,它终于见到百年来第一缕来自于世俗的光。 它自被阮家捕捉,几经易手,换过好几个“主人”,最后的那一任是名女性,十分喜爱它,离世之时专门给它炼制了一个全新的“虫奴罐”,是个彩色的鞠球。如今阮家之人的血液滴落虫奴罐上,“罐子”自动打开,色泽鲜艳的鞠球像是绽放的花朵一般,一层层破开,露出“罐”中的它。 返魂香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明显还是人类幼崽的眼睛,那双乌黑黑的眼瞳盛满了吃惊之色。 它看到里头倒映出来的,属于自己的身影。银灰色的衣裳,外罩半透明白纱衣,上头用银线绣以大片的枫叶,通身色调冷冷的,偏偏腰间系着一条杏黄的纱制丝带,肩头斜斜披着青翠色混着樱草色的披帛。百年前,百年后,它这一身装扮,闭于“虫奴罐”中,一成不变,时光凝滞住了也似,它就像是陷入琥珀化石之中的虫豸。 那名人类的幼崽呆愣愣地看着它。 返魂香矜骄地一扬下巴,鸦青色的发间簪着银质步摇,步摇上细密的银色璎珞,长长的,一直垂至它的颊畔,并随着它轻微的动作,晃动着互相纠缠着发出细碎而清脆的碰撞声,一声声的,几乎撞进人的心里。 “吾名返魂,汝等将吾自混沌之中唤醒,所谓何事?” 眼前的人类幼崽,从愣怔中被它的话语惊醒,但他显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所以伸手扯了扯身边的人,提出疑问:“爸爸,这是什么?” 返魂香正要呵斥对方是无礼之徒,就听那名幼崽真情实感地夸赞:“它好漂亮啊!” 返魂香:“……” 它哼了一声,心想,这个幼崽虽然是阮家的人,但眼光还算不错。 而这一回,时隔如此之久,返魂香会被召唤出来,是因为阮家的家主,想医治自己痴傻了的孩子。 这位家主在族中“虫谱”之上翻到“返魂香”的名字。但,只一个名字,其余相应的说明缺失,实在让人不知有什么用。可“返魂香”这个名字存在于人们口耳相传的传说故事里,无数旖旎诡怖的异闻,是如此得充满幻想余地,所以家主迟疑一瞬之后,便想要尽力一试。 阮家的“虫谱”记录了族中收录的“虫奴小令罐”的信息,包括“罐”的使用忌讳,还有“罐”中“虫”的名字能力和习性。但有时种类太多,除却大凶大恶之物,其余便会存档记录得不那么及时。返魂香心中感慨,不过百年时间,阮家居然信息就缺失至此,连它的信息也没得记载——它绝不承认自己是那种可有可无的“虫”。 不过,也幸好如此,这样,它才会被放出来。 它看了一眼那孩子,魂魄齐全,肉眼可见的天真痴傻。返魂香不动声色的,自打开的鞠球形“罐”中站起。魂魄不齐它还能靠曾经的见闻以特殊手段将其补齐,但□□意义上的痴傻,实在是没救的——至少找它没用。 传闻故事里,它能使人死而复生,但实际根本不是如此。它只能提取死人的记忆,活人得见死者生时的真切体会,是比见到活人更亲密的深度接触。 白雾茫茫,轻柔地绕着人旋转,若有似无的,湿润的回忆气息。生者在它的指引下,追溯死者的记忆,在时间长河之中逆行。 有时候自己深爱的那个人还是死了好,活着充满了不确定的变化因素,漫长的未来里,人可能变得更好,也可能变得更坏,而最有可能的是,逐渐变得暗淡失色毫无吸引力。但如果这个人在你最喜欢的时候死掉,就不会有此问题了。 生与死的相汇,它曾缔造出无数个浪漫的传说故事。 返魂香抬起手,指了指面前的人类幼崽:“过来。” 小孩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见父亲点了点头,是个允许的意思,便懵懵懂懂地走过来。 返魂香示意小孩蹲下,它的两只手点在孩子的眉心。有白色的烟雾自它指尖生成,飘忽一瞬地倒飞至空中,宛如灵魂出窍的画面。这只是作秀。收手后退一步,返魂香故作高深莫测的:“他三魂缺了两魄。” ——不。并没有。这孩子只是单纯白痴而已。 家主合住双目,似不忍看,他问:“那我该怎么做,才能救回他?” ——这怎么救呢?救不了的。脑子坏掉这种事怎么救? 返魂香自矜地一扬唇角,看着面前的孩子:“吾名‘返魂’,汝知此为何意?” 家主轻声说:“请您告诉我。” 返魂香敲下结论:“佩吾不离,便能得愈。” 它受够“虫奴罐”里暗无天日的岁月,绝不想再回去。但它也知道自己的能力过于有限,并非虫修追求的常规攻击类别。它本身极其脆弱,需要人来保护,而它的能力,读取死人记忆的本事,对大多数人来说,实非必要。 过于私密的窥探,这是对死者的亵渎,所以阮家后来就不许人来用它。其实稍微假想一下也确实很恐怖,当你死掉之后,你的记忆被人翻出,没一丝遮掩,那些见不得人的,让人羞耻的记忆,那些不愿被人看见的小心思,都被平铺在众人眼下,比赤身裸|体地死在众人眼前要恐怖得多。 它的能力,甚至不被明写于“虫谱”之上。当时的家主生怕后人对“返魂香”感兴趣,所以不许留下返魂香的相关记载,只口头警告约束族人不可用。“返魂香”这三个字躺在“虫谱”之中,淹没在上万“虫”名之下,没谁闲得无聊会去将“虫谱”一页页翻过来,何况是仅记了名字的空白页,所以当然,它的下场,是被人遗忘。 有时它觉得这一切没有必要,真是太麻烦了。其实更省事的做法,是直接毁坏它。反正它只是阮家的“虫奴”,它又不能反抗。但阮家没有人会去故意毁坏前辈先人的“虫奴罐”,宁可搁置也不随意处置。也许是规矩使然,但也可能是“囤物癖”发作而已,哪怕当下觉得自己收藏的是“垃圾”,也认为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返魂香明明白白不加掩饰的,打量着眼前的小傻子。这是它本次的契约方,阮家的家主只是在一旁把关看着罢了,但它的“主人”是眼前的小孩子。 它忍不住要得意起来,年龄幼小的人类傻崽子,以后还不得是随它拿捏? 正这样想着,没想到眼前的小傻子忽然毫无预兆地伸手将它攥住。 这个人类幼崽对它无比好奇,用另一只手戳戳它的脑袋,又戳戳它的脸。 返魂香被捏在手里,呆住了。以前从来没人这样对待过它,它在愣怔一瞬后,勃然大怒:“放肆!” 人类小孩觉得很有趣地继续拿手指轻轻戳它,后头的那一下戳到了它的胸。 返魂香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它气得浑身发抖,终于不顾形象地放声尖叫。 ※※※※※※※※※※※※※※※※※※※※ 感谢在2020-12-26 13:15:43~2020-12-28 12:5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返魂九香 阮家家主也被这变故给惊了一跳。 他上前劈手夺过阮竟秋手里的返魂香,小心翼翼地将不知存活了多久时日的“虫奴”新放置在鞠球形的“虫奴罐”上,而后转身将阮竟秋大骂了一通,接着又按着阮竟秋跪地上,给返魂香磕头认错。 阮家家主认为,越是活得久的存在,就越是讲求□□。就像他们虫修阮家,底蕴深厚,故也带了携带了一身极难修正的陋习。返魂香活得足够长久,他听它开口那几句言辞,显然也是讲求排面的。所以他二话不说,抢先让自己小孩先行古礼认错,并且一边开口说着:“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求您宽宏大量原谅他。” 人类幼崽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但磕头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艰难的事情。他额头撞地“咚咚咚”三下就是三个响头,茫茫然然磕完了,就去看“罐”上的返魂香。 他显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也没觉得自己做的事哪里有问题,又因为是个白痴,所以根本不知道掩饰内心,以至于抬头就这么一派坦然地望着返魂香,眼神清澈干净得一眼看到底。 返魂香气得心肝脾肺肾颤抖,嘴唇都哆嗦了两下。但对方只是个幼崽,还是个傻的,并且都给它磕头认错了,它还能怎么计较?所以它只能咬牙切齿地,从牙缝挤出体现大度风范的承诺:“吾不怪罪。” 但它心中怒骂着,这个小崽子,当真无礼得让人讨厌至极! 记忆到此处结束,眼前画幕疏忽散去。沈有余只看到了返魂香同阮竟秋的相遇,别的一概没有,一段故事如果只知道一个开头和结尾,那约等于就是完全不了解,看了也等于是没看,所以他伸手探入“记忆链”之中,顺着游移的“记忆带”,又去捞了一截记忆上来。 而这一回,事情发生的地点落在了阮家那栋别墅的院子里。 显是冬去春来,院中树叶稀疏的大树底下,阮竟秋抱着返魂香。他望着才卷了一点春梢未能完全复苏生长的树木,指了指树梢头:“阿香,你看!” 返魂香懒懒的:“不看,鸟窝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阮竟秋问:“鸟窝里是什么?” 返魂香想也不想:“当然是——”突然顿住,它闭口不说答案,只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你自己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阮竟秋怔住:“上去?我要怎么上去?” 返魂香:“爬上去。” 阮竟秋听到这个答案,不出声了。他仰头直勾勾地看着大树枝头的鸟窝,好半晌才无比苦恼地说:“可我不会爬啊。” 返魂香从阮竟秋怀里挣脱出来,施施然说:“白痴都不会爬。” 阮竟秋听到这样的形容说法,有点生气:“我才不是白痴。” 返魂香嘲笑:“是吗,谁跟你说的?” 阮竟秋:“爸爸妈妈都这么说的!所以我才不是白痴!你再这样说我,我要生气了!” 返魂香没想到一个人类傻崽子,居然会计较“白痴”这个容词。它觉得十分可笑,不以为意地说:“那你去爬啊。不是白痴的话,就肯定能爬上去。” 阮竟秋听了这话,以他一根筋的脑瓜,顿觉十分有道理,所以他观察了一会儿身前的大树,就吭哧吭哧动手往上爬。 可能他确实很有一点爬树的天分,先前未动手时的那一番观察,让他找到了最佳攀爬捷径。尽管爬得气喘吁吁,但阮竟秋成功触碰到了枝头树丫间的鸟窝。他十分惊喜地扒拉住鸟窝:“啊,里面有蛋。” 结果乐极生悲,过于兴奋的阮竟秋没留意手脚动作,直接从树上跌落摔了下来,“咔嚓”一声脆响,腿折了。 人类幼崽如此容易受伤,还这样喜欢哭闹。返魂香因为契约的关系,离不开阮竟秋太远,它全程跟着去了一趟医院。家主问阮竟秋:“怎么上树上去了?”阮竟秋抽噎说:“想看看……”家主皱眉:“胡闹。” 谈话全程没提到返魂香,但这反而让返魂香心虚。 它一边心想,又不是它按头让这幼崽爬树,是幼崽自己选择的后果,和它有什么关系,它干嘛要感到不安愧疚,而且又没死,只是断了腿,医生也说修养些时间就好了,再说,阮家之人,有什么值得同情可怜的?它不如先可怜可怜自己。另一边它又觉得,若非自己怂恿,这么个傻兮兮的幼崽,大概率不会爬树摔断腿。 心里装载着的,那些对阮家的怨愤,非是一时之念。“罐”中暗无天日的幽闭岁月,像是漆黑的海潮浸泡着它,夹杂着各种负面情绪,日积月累得几乎刻进骨子里。可返魂香也知道的,和它缔结下契约的人类幼崽,与它承受的那一切痛苦并无什么关系。它这样想着想着,又生出点咬牙切齿的意思,总要给这只幼崽找出点什么“罪名”,比如无礼狂徒第一次见面居然敢捏虫子一样捏它戳它…… 床上的幼崽夜里睡得并不安稳,返魂香听到幼崽说梦话,梦里呓语完全叫人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是好痛苦的样子。一个傻子能有什么痛苦?它觉得奇怪,踮起脚立在幼崽颈侧观察,只是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被对方一把搂住了抱紧怀里。 返魂香吓了一跳,用力挣扎。它小小的一只,没什么气力,根本撼动不得人类,即便对方只是人类中的幼崽。挣脱不了,返魂香只好随对方搂抱了。幼崽身上有股幼崽的味道,像是奶味,它原本很生气,后来气得累了,嗅着这股气味,竟也慢慢地睡着了去。 当然,睡得并不安稳。因为搂抱着它的幼崽夜里做噩梦,所以到后来死死抱住它,差点没把它活活勒死。 返魂香在心中发下毒誓,以后再也不会跟任何幼崽一起睡觉。 幼崽的脚,顺顺利利地在医院打上了石膏,此后便回家养伤。这段养病期间,返魂香学会了看电视。但它不喜欢看电视剧那些剧集内容,而是喜欢看里头的广告。它看得目不转睛,还嫌电视节目打断了它的广告观赏时间。幼崽评价:“你好奇怪。” 返魂香感觉自己被羞辱了,居然被一个傻子幼崽形容成“奇怪”,它气得跑出门去,坐在阳台栏杆上不肯回房间,结果遇到了一只溜进阮家闲逛的野猫。 阮家时常有些猫咪出入,因为过去家中养了一只猫形的“虫”,和附近流浪野猫打成一片,而现在虽然这只“虫”不在了,但那些野猫养成习惯,都会来阮家讨一口吃的,阮家也不赶它们,依旧会喂食。 返魂香对猫无感,因为没接触过这类生物。之前陪着阮竟秋时,它坐在幼崽肩头穿过猫群,也就那样俯视着看了一眼。那时它高高在上,藐视众猫,而像此刻这般近距离看猫,对返魂香来说,绝对的是第一次。 它没想到猫原来是这样巨大,也没想到一只猫可以露出这么人性化的垂涎欲滴表情,口水都快从裂开的猫口里滴下来。 返魂香立刻就要逃走,周身雾气漫起,却还是慢了一步,直接被猫扑倒。它想也不想,此刻也不去考虑什么面子形象问题,尖叫:“救命啊救命!” 人类幼崽听到呼救声,直接拖着断腿赶来,就看见返魂香被猫按地上。 阮竟秋一时情急,动手去扯猫尾巴:“你放开它!” 野猫吃痛咆哮:“喵嗷嗷嗷嗷嗷!” 人猫顿时战成一团,混乱不堪。阮竟秋虽然断了一条腿,并且出手毫无章法,但他还是把那只野猫打得抱头猫窜,不过也被利爪挠了一道。等大人到场,猫咪见敌方人多势众,立刻不再纠缠,转身就跑。至于被抓挠了一道的阮竟秋,则是又被送进了医院去打针。 没人的时候,返魂香凑到幼崽耳边:“虽然你救了我,但是不要想着以后就可以随便使唤我。” 幼崽思考了一下,侧了侧脑袋,他学着返魂香说悄悄话的样子,也凑到返魂香耳边,小声说:“我是特别喜欢你,才救你的呀。” 返魂香:“……闭嘴。” 画面到此,又断了。 沈有余轻叹了一口气,不连贯的驳杂记忆,多得让人难以从中抓到重点。他手指浸没在“记忆链”中,索性划擦而去,于是,一连串的画面被翻动,细细碎碎地浮上来。 那是阮竟秋捡到了一颗牙齿,他在返魂香的注视下,用纱布将牙齿包好,小心翼翼又郑重地埋在了土里。 返魂香问:“你干嘛?” 幼崽神神秘秘地说:“你看到之前阿姨牙痛吗?太恐怖了。所以我要提前做准备,先把牙齿埋到土里,这样等到明年,就能长出好多好多新牙齿。”他有些骄傲的,“万一我以后牙齿坏掉了,我就可以用种出来的新牙齿换掉旧牙齿。” 返魂香一时无言以对,随后阴阳怪气的:“你可真聪明。” 人类幼崽得了这一句话夸奖,开心得不了。 返魂香:“但你捡回来的牙齿是‘狗牙’你知道吗?” 幼崽呆住。 返魂香慢悠悠的:“种出来的狗牙齿你要装在嘴里?” 画面一转,这个时候的阮竟秋相比过去已有所长大,但他还是带着股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气。他趴在地上拿着纸笔涂涂画画,彩色的颜料混成一片,然后阮竟秋从中取出一张递给返魂香:“看,我画的阿香。” 画纸上绘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观其形貌特征,显然是返魂香。只是画上的返魂香头发直挺挺地倒竖着,像一个疯婆子。 返魂香一看,立刻小脸拉长,很不高兴:“这是什么,我的头发才不这样。” 阮竟秋说:“因为阿香总是生气,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返魂香:“……” 阮竟秋无比真诚的:“阿香,你看,我还给你画了剪刀。”他指了指画纸上返魂香身边一坨扭曲的事物,“你在画里面,只要用剪刀剪一剪头发,就能把坏脾气都剪掉啦。” 返魂香忍不住又要阴阳怪气:“那我还真是谢谢你。” 阮竟秋可开心了:“阿香,你也喜欢吗?我也喜欢。” 返魂香险些被气死。 阮竟秋又拿出一页画纸:“看,这是哥哥。” 返魂香拍拍胸口顺了顺气:“什么哥哥?” 阮竟秋:“我哥哥。” 返魂香:“你哪儿有什么哥哥。” 阮竟秋很坚持:“有的。他现在不在,但他以后肯定会来找我的。” 后来,家里果然多了一个被阮竟秋称呼为“哥哥”的人,但对方显然跟阮竟秋没什么血缘关系。返魂香不喜欢对方,可能因为对方身上“阮家人的气息”太重了。不过多半时候它都隐身,倒也没什么交集矛盾。而且,自从被猫扑过之后,返魂香总觉得为“虫”在世很不安全,没什么安全感,非得隐了自己的身形,除了阮竟秋,旁人都看不见。 阮竟秋镇日跟返魂香待一起,他察觉到了返魂香情绪上的异常,所以问:“你是不是讨厌这个哥哥?” 返魂香恹恹的:“阮家的人我都不喜欢。” 阮竟秋:“啊?” 返魂香想起很久远之前的事,恶狠狠说:“以前有个姓阮的大坏蛋,非要抓了我给他做虫奴,而且死了还不放过我!一般灵物被阮家抓了,通常以后就一直封存在‘虫奴罐’里,偏他死了还想杀我给他陪葬。真是可恶,混蛋!他想得美!哼,还好我聪明没让他得逞。” “这人真坏啊。”阮竟秋附和,但又有些疑惑,“但和这个哥哥有什么关系呢?” 返魂香想了想,说:“可能他们长得有点像。”只是过了一会儿,它又改口,“太久之前的事情了,其实我也记不得那个混蛋长什么样子。我连他名字都记不太得。” 日子就这样子过得很平和。返魂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跟一个傻子在一起,所以整个世界纬度都被拉低到了傻气乐呵的氛围里。但很快,所有的一切,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切,都源于一个长得跟阮竟秋几乎一模一样的家伙的出现。 从前的时候,傻兮兮的人类幼崽总是会时不时提到“哥哥”的存在。返魂香不解其意,只当是傻子发痴,却想不到,原来这个小傻子真有一个孪生哥哥活在世上。 明明对方长得跟阮竟秋差不离,但返魂香极度厌恶对方。那是一种模糊的感知,因为自身能力,它接触过太多的死人,对“死”的气息极其敏感,而它在对方的身上嗅到了浓烈的“死味”。腐烂的“味道”,像埋在地底多年的腐尸,被翻开来重见天日。 对方将覆面的眼罩掀开时,那股“死”意顿时浓郁得让返魂香不住地后退。它看到寄居在阮君见眼里的“虫”。这“虫”不知道吞吃过多少人,死人生时的记忆沉甸甸地摞在那只“虫”的腹底,像河底淤积的烂泥。 阮家当家的家主变成阮君见之后,阮竟秋的日子就变得不太好过,所以当然,返魂香的生活水平也跟着直线下降。 最直观的表现,也就落在“食物”一事上。 阮家饲养的“虫奴”都有特制的“吃食”,是一种经过特殊手法炼制过的“蛊虫”,以前返魂香的“食物”都是前任家主给的,现在换了阮君见,阮君见自然不可能主动提出。 而阮竟秋虽不是虫修,平日里不也不懂蛊虫,但是为了返魂香,他跑去求哥哥。尽管那时阮君见已不会折磨殴打弟弟,但太让弟弟讨着便宜的事,他也不肯做,所以每次阮竟秋为了返魂香去讨食物,都要受气。 只是这个孩子是个傻的,虽然受气了会哭,但哭起来都呆头呆脑,看起来甚至不明白自己是在伤心。讨到“吃食”之后,阮竟秋捧着一盒子蛊虫,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将门关上,返魂香飘到桌子上,阮竟秋就把装着蛊虫的小盒子推到返魂香跟前:“快吃吧。” 返魂香心里头一酸,抱住阮竟秋的手。这个傻孩子的手异常柔软,没半个茧子。那掌心滚烫的,带着种难言的稚嫩生命力。返魂香闷闷说:“我以后不吃了,你不要去给那个混蛋受气。” 阮竟秋说:“你怎么能不吃,这分量比爸爸以前给的要少多了,你是不是吃不饱?” 返魂香的确没吃饱,但它说:“总会有办法的。你不要为我去讨吃的了。” 阮竟秋说:“哥哥只是多说两句,他肯定是喜欢我,才跟我说话。” 返魂香觉得阮竟秋傻到没救,它提高音量:“他欺负你!他不是好人!” 阮竟秋傻乎乎地说:“这又没什么,他是哥哥呀,哥哥好不容易回来,我要让着哥哥。” 返魂香大怒:“哥哥哥哥哥哥!总是哥哥挂在口上!你这个废物能有点自我吗?!” 阮竟秋被骂得傻眼,也不明白返魂香生什么气。 他们之后便总是在这个问题上吵架——应该说是返魂香单方面发怒。阮竟秋委屈得傻头傻脑,但坚持认为哥哥是很好的。返魂香气得头发几乎倒竖,它狠狠跺脚:“你老说哥哥好,那你哥哥跟我比,哪个好?” 阮竟秋诚实回答:“哥哥。” 返魂香险些被气昏过去,关键是它看得出,阮竟秋给出这个答案是发自内心的,它气得大吼:“如果不是因为契约,你以为我就愿意和你这么个东西在一起吗!混蛋!白痴!大蠢货!” 阮竟秋被吼得哆嗦了一下,他眼睛微微湿润,眼眶周沿泛上一圈红,似乎要哭。 返魂香着看阮竟秋这么个可怜巴巴的模样,感觉自己的一颗心也好像哆嗦了一下。 它好像一直对可怜巴巴的人类小孩没有抵抗力,从古至今,在它还是自由身的灵物时,由它自己挑选的同行者,仔细算来,似乎都是身世不幸的小孩。阮竟秋虽然姓阮,是它厌恶之人的后代,可阮竟秋也是个可怜的小孩子。 返魂香正想反悔说一些软话,结果就听阮竟秋声气颤颤,像只立不稳的小羊羔一样,可怜巴巴地问它:“那、那怎么样才能解除契约呢?” 一瞬间,后悔的怜悯的情绪像海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返魂香冷笑一声,它心里的情绪就像榴弹爆炸,恶毒的话语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解除契约?你是想跟我解除解约吗?那你去死啊。你死了,我就自由了。” 阮竟秋似乎是完全想不到,返魂香会跟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很错愕,随后露出了一个明明白白的伤心的表情。 他们两个之间,如此这般,就开始了一场冷战。谁也不搭理对方,虽然阮竟秋仍旧每日抱着返魂香出行,但他们两个从那日开始,彼此之间,就再没有过言语交集。即便是期间返魂香“走丢”过一回,阮竟秋四处找寻,但将返魂香找回来之后,也不同返魂香说话。 这样怪异的相处模式,一直持续到王家的圣贤祠。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四周鬼魅横生,巨大狰狞的鬼口闭合,将阮竟秋咬得鲜血淋漓。其实本来差点就咬到了返魂香,但弟弟最后一下拼尽力气将返魂香抛开。 行凶的鬼面紧接着就被阮君见劈成两半。秽物四溅,阮竟秋便这样倒在了地上。 阮君见脸色阴沉地俯身按住阮竟秋的伤口。只听阮竟秋声音低落地说:“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以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阮君见煞气十足的:“闭嘴!别给我说话。” 阮竟秋说:“哥哥好凶。平时那么凶,现在我快死了,还凶我。能不能不凶我?” 阮君见不说话。 阮竟秋眼睛缓缓闭上,他突然说:“哥哥,你摸摸我的头吧。” 阮君见手下有“虫线”游移,试图缝补阮竟秋的伤口,但只是徒劳。王佑君造成的伤势如果能那么简单就治好,那他的功法就不至于被封为邪法。他知道的,弟弟救不回来,所以听到弟弟的请求之后,恶狠狠地胡乱薅了一把阮竟秋的头发。 阮竟秋笑了一下,他此时回光返照似的,神智变得清明:“这是哥哥第二次摸我头,上一次的时候,还是八岁那年坏人要把我们分开的那次……” 阮君见瞳孔紧缩。 阮竟秋声音愈见低落,轻得像羽毛:“哥哥,我有点不想死。” 然后他叫了很多声哥哥,像是要将两人分离的那几年全都补上,他的声音渐低,直至最后,阮竟秋忽然清楚地唤了一声:“阿香。” 返魂香扑在阮竟秋脸颊旁边。被鬼咬死的人身体尤其凉得快,它感觉到阮竟秋的身体在一寸寸凉下去,返魂香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凉了下去,浑身血液似冻结了。它声音在抖:“我在啊,我在的。” 阮竟秋重新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很明亮,温柔地注视着返魂香:“你以后就自由了,不用再被强迫跟着我这个白痴啦。” 说完,他手抬了一下,好像是想摸摸返魂香,就像平日里那般亲昵模样,只是终究再没气力,只微微抬起些许,便重重落回地面上,一如他的人生。 ※※※※※※※※※※※※※※※※※※※※ 还有一个副本交代主角家的破事,然后就是boss战然后就能全文完结了! 希望2021年能快点开新文>////< --- 感谢在2020-12-28 12:52:09~2020-12-29 15:59: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返魂十香 阴鬼嚎哭之中,返魂香手按在阮竟秋颊边,它呆坐着,一时间像是忘了自己身在何方。自人类残躯里流淌出来的血液在地上蜿蜒,浸湿了它银灰色的衣摆。那红色液体接触肌肤带来的濡湿感,令返魂香惊醒似地猛然间回过神来。 它霍然起身,面上的神色已然变了。 霭霭白烟托起返魂香浮在半空之中,它盯着王佑君。 无数鬼煞充斥整个空间,几乎稍不留神就会被这些扭曲的鬼物打到,但返魂香像是不怕死,径自往其间冲去,简直是要同归于尽一般。 它已有决断。 仗着身形隐藏不为人所见的便利,返魂香在王佑君阻拦阮君见纠缠不清的当口,找准时机,飞身接近王佑君,夺走了对方身上的“合道针”。 道具入手的刹那间,原本只是虚虚笼着返魂香的“白雾”,蓦然爆发扩散开来,裹住了返魂香手中的“合道针”,将之吞没隐藏。 被窃走“合道针”的王佑君,愣怔了一瞬。他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错愕,微微偏转头,看向返魂香所在的方向。说来奇怪,返魂香明明确定自己“隐身”效果无纰漏,但王佑君直视过来时,它竟觉得自己身上隐身效果失效,就好像王佑君此刻明明白白的,是突破了“障眼法”看到了它的本体,因为它感觉他们两人的视线,毫无阻碍地对上了。王佑君在看它! 返魂香一阵毛骨悚然。 这样的“隐匿之力”,并非它所拥有的特殊本领,只能说是“记忆链”抽取后的附带效果,所以影响范围有限,大概只有一个成年人脑子这么大的“空间”。它的“隐身”实际是光线扭曲导致的“看不见”,原理跟它把死者的“记忆”再反馈呈现给他人是一样的,都是光线变换后的效果,但显然与后者相比,“隐身”的难度要高很多,因为涉及到极其精密的细节操控。这实际是将某一块空间光线改变到能“填补修复”那一块“空白”,当这一块需要“修补”的空间不停挪动时,难度会更大。 返魂香的极限就是维持人脑大的空间。而它使用这个能力时,必须抽取“记忆链”。返魂香通常都是抽取自身的,从未出现失误,可此时王佑君的目光让它不禁自我怀疑,这一次是否能力失效,因为它感觉到王佑君“看到”它了,更让它感到些许恐惧的是,对方那眼神是如此寒冷,像冬日里的河流要将人拖入其中溺毙。它以前也接触过王佑君,可从未见过对方露出这样的表情,那简直是被恶鬼俯身一般的目光,让它十分害怕。 想也不想,返魂香就要逃走。 可王佑君比它的动作更快。 本来王佑君是在阻杀阮君见,然而“合道针”失窃的第一时间,他立刻察觉,并反手一个暴击打向返魂香所在的位置。 返魂香死死护住“合道针”挨了这一下,倒飞出去。 它身体脆弱,完全不擅长格斗防御,险些痛到昏厥,但硬是拼着一口气挺住了。返魂香咬牙将血咽下,不敢漏出一点咳音,同时第一时间逼迫自己操控白雾升腾到半空,以最快的速度变换方位。 果然,它飘开的下一秒,无数鬼物扑向它原本躺倒的位置。但凡它再慢上一秒逃走,此刻或许就已经被那些鬼煞抓住给撕成碎片。 王佑君目光冷冷地环顾四周,是在搜寻。 返魂香心想,果然,王佑君看不到它。之前那一眼对视,对方其实并未见到它,只是根据当时情形预判了它可能出现的方位。刚才的情况也是如此。所以,现在它只要小心点,是可以慢慢逃走的。 同时,返魂香发现,被它的“偷窃”行为打岔,原本勉力支撑的阮君见,倒是趁机成功地摆脱了王佑君。现在满地的鬼煞,而阮君见的身影不在其间,它想,大概率可能是逃了出去。 想到这里,返魂香先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恨起来,为什么死的不是阮君见。 不过,它很快没工夫去想这件事了,因为王佑君摸出了口琴,吹响了几个琴音。 在过去,返魂香见过用这种方法操控鬼煞的人,那是顾家的“音修”。如今,顾家的后人好像没一个能做到这个程度,想不到,借“器”修炼的王家倒是出了个能练的。那么问题来了,王佑君为什么会“音修”手段? 这种手段属于禁忌秘术。以音律操控鬼煞的法子很邪,归于歪门邪道,一个灵修如果不想自毁前程,绝不会修炼此术,不然就是人人喊打的下场。但不管怎样,总还是会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去修炼的。不过,此法在外流传的都是残卷,能力被削减得不及完整法术的十分之二,一直以来给人的感觉倒像是一只“纸老虎”,名头吓唬人而已。 返魂香活得够久,早年灵修家族的秘闻俱有亲身经历过。事实上,此法如果由精通音律的音修使出,杀伤力确乎惊人得叫人难以想象。顾家曾出过那么一位好杀之徒,自创驱使鬼煞的办法,造下血债无数,在通灵界使人闻之色变——到今日为止,不也残存着影响力?所以,在此人死后,他研习出来的方法,被顾家明令禁止,明确了后人不得使用。 谁能想到,如此邪门的灵术,实际上是从正统的通灵世家流传出去的? 现如今的音修顾家声名早就没落,沦为辅助一流,不管曾经怎样辉煌,现在就像一只被拔了牙齿的野兽,没一点伤害力。但顾家有许多传承秘术,继任者都是要学习的,而以音律控制他物的方法也在其列。 当今音修顾家预定要继承家传的人,是大女儿顾若琳,但,这位已然不幸离世,并且,她的死亡与王家脱不了干系。 虽然没有细节流露,可大家基本默认,是王家的小少爷将人害死。 确实,王家小少爷劣迹斑斑,经常干些损人不利己的恶事,以这家伙的性格,他也拥有足够的害人动机。但,顾若琳真的是小少爷害死的吗?王佑君是王家安排给小少爷的“玩伴”,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在一起,甚至顾若琳出事时,王佑君,也在场。 返魂香悚然一惊。它心底冒出一个猜想,莫非所有一切,从头到尾,都是王佑君策划的?顾家的大女儿,其实也是王佑君害死的——为了顾家的音律秘术。 它看不明白王佑君到底要干什么,那完全是它不能理解的存在。返魂香只想逃走,但王佑君吹响了口琴。本来哭嚎不已的鬼煞们,极其诡异地在同一瞬间安静下去,随后,它们像是被鱼饵吸引的鱼类,在空中漂浮着聚集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团巨大而粘稠的怪异聚合物。 这团聚合物浑浊、半透明,正缓慢地在半空中自行搅动,整体的形状逐渐变得接近于球体。随即,这个球体下沉,浮在了王佑君的头顶上方,而鬼煞球体的中心位置慢慢凹陷下去出现了一个空缺,空缺空间空间倒开始变得巨大,最后就像破开的“水球”那样,将王佑君倒扣其中。 与此同时,聚合物空心外围环绕的鬼煞部分,肉眼可见地被鼓吹到延压变薄——现在的中空鬼煞球体,就像一个被灌入气体的气球,在向外膨胀。 返魂香脸色骤变,瞬间明白王佑君要做什么。 这是排查手段。球体聚合物的“外层”为接触面,是为了测验它这个异物存在的手段,而聚合物内部中空的部位,则是排场完毕无问题的空间,接下来,球体的聚合物,将以王佑君为锚点球心,不断地变薄拉伸向外扩张,直至像一个膨胀到极限的气球那样,将现在的这个山体空间全部填满。 返魂香能改变的,只是视觉上的投射效果,它本身存在无法隐藏,在这种无死角的“排查”方式下,出口被堵,再这样下去,它必然会被对方捕捉到,它再怎么往角落里躲藏,最多也只能延迟狼狈逃亡的时间而已,最终下场无法被改变。 快……快想想其他办法。返魂香额际渗出冷汗,它咬牙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被捉到,可很多事情不是不想怎样,就能逃过一劫的。浑浊的鬼煞聚合物,以极快的速度不断向外侵略,然而,突然,“咔嚓”一声响。 一块破碎的石子从高处坠落,几乎挨砸到返魂香身上。它吃惊地抬头看去,入目是那巨大的“仙人指路”雕像。王家祠堂之外,镇放了十一座雕像,最后这尊邪佞怪异的壁绘“仙人像”,在此时看起来,不知为何比之前更显妖异。 返魂香一时说不上来这尊石像究竟有什么不对,就听细碎的“咔嚓”声不断响起,随即连响成一片,仿佛末日一般,地面开始震动,整座山都跟着震动,无数碎石崩落。 攥住“合道针”,返魂香吃力地躲避着那些从高处坠落的乱石。混乱之中,它看到那巨大的仿佛两个人被火烧得融合在一起的“仙人像”,竟从山壁上脱离,慈目含笑,四目转动,嘴角扬起,居然活了! 返魂香看着那活转过来的巨大“仙人像”,一身鸡皮疙瘩起来。本能的恐惧提醒着它,这个未知的东西极其危险,它必须要赶紧逃离! 但它很快发现这种担心暂时没有必要,因为这尊“仙人像”的注意力,显然全部都在下方那团“鬼煞”和王佑君身上。 石像的神情,是照着那些,被供奉在神龛之中的神佛雕像雕刻而成的,原本该是悲悯众生,实际上,“仙人像”的目色确实如此,可最终整体呈现出来的结果,却只是让它看起来更扭曲了而已。 庞大的“仙人像”保持着那种诡异的笑容,垂头看向王佑君。本只是半脱离山壁的石像,不知为何,宛如被血腥味刺激到的笼中野兽,剧烈挣动起来。大量乱石从高空坠落,石像的四手四脚终于完全从壁上脱离,明明它名为“仙人像”,但实际却半点仙人风姿也无,更像是恐怖的,拥有八条腿的蜘蛛类别妖怪。 返魂香浮在空中,顾不上去看“仙人像”跟王佑君会如何,它吃力地躲避着乱石。 也正是因为“仙人像”离壁,溃落的山体上露出一条通道,是通往圣贤祠的路。想也不想,返魂香立刻往里头飞去。再之后,事情的发展便是如此了。隐匿了行踪的返魂香,在神木林中找到了沈有余一行人,它抱着“合道针”一直跟着近旁,直至离开三槐里八卦镇。 记忆的画幕到此碎裂,现实之中的返魂香被倒扣于玻璃杯中。沈有余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听杯中的返魂香说:“其实,你们早就发现了我,对吗?在神木林里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了。” 沈有余对于返魂香说的“你们”不敢苟同。他当时昏着不必说,但大灰应当也是没发现的,察觉到返魂香存在的,只有路知宁一个人吧,返魂香应该去掉“你们”的“们”,自信点,用“你”就够。 返魂香继续说:“你们一直没动我,是想观察我想做什么,是么?你们也看到了,吾……”在陌生人面前,它下意识的就要用那种极为“官方”的说话方式,但随即想起大灰的“威胁”,硬生生改口,“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大灰脸上表情复杂:“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有余“唔”了一声,表示自己活着,正在想。 路知宁倒是收起“合道针”,撤下了扣着返魂香玻璃杯,说:“合道针放我这里。这事乱起王家,所以,要联络王家的家主婆婆。” 沈有余:“对了。路爷爷最近一直没消息,现在出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再怎么出去有事,也该回来了吧。” 路知宁微一颔首:“嗯,这些事等下再做,你现在先去洗澡。” 沈有余愣住:“啊?” 路知宁提醒:“一身冷汗。” 沈有余:“……” 沈有余下意识想说“你嫌弃我?”,如果跟他说话的人是大灰,这话他大概就已经说出口了。可看着路知宁的脸,原本想说的话愣是卡在了他的喉间,总觉得出口太过轻佻,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沈有余说:“那好的吧。” 大灰朝沈有余露出了一个有些许吃惊的表情,大意是“不是吧,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的”。沈有余装作没看见,径自去浴室洗漱。 但他才将门合上,刚准备脱衣服,沈有余万万料想不到,有人居然从后头悄无声息地靠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的惊呼全部掩住。 同时,近距离接触之下,沈有余嗅到了一股极其独特的气味。那是一种非常苦涩而尖锐的木香,极具侵略感,像是要在人心头留下消除不去的淤痕一般。他曾闻到过,在神木林,当然,也不仅仅只是神木林,先前在王家时,有未知存在袭击过他,对方咬了他两口,身上也存在着如此同样的,这独一无二的香气。 ※※※※※※※※※※※※※※※※※※※※ 感谢在2020-12-29 15:59:40~2020-12-31 15:05: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命续一命 过于具有辨识度的气味,极难让人忘却,闻过一次,之后再嗅到,就一定能让人分辨出来。沈有余知道挣扎没用,所以也不挣动。但他想不明白的是,浴室空间一览无遗,藏不了人,他可以确定自己进门时,没看到任何异物存在,所以身后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 身后那个人轻笑了一声,似乎是被沈有余乖觉的反应取悦,压低了声音用很轻的语调说:“乖孩子。” 沈有余:“……” 那声“乖孩子”轻柔得简直可用轻佻形容,居高临下的轻慢带着某种戏弄意味的侮辱,沈有余一身鸡皮疙瘩起来,当下险些破口大骂“操|你|妈”。 看不到对方的相貌样子,只是大致能感觉到对方应该比自己高。沈有余不动声色地暗想,真是奇了怪,这么大一个活人,先前怎么可能藏得住,难道是隐身吗? 对方大概比较满意沈有余的配合,所以捂住沈有余嘴的力道,很明显地松开了一些,然后,他微微偏头,低下了脑袋,贴着沈有余的耳朵,轻声说:“我可以放开你,但你要听话,不许喊叫。不然——我杀了你。”说出这样血腥的内容,语气却异常平淡,不含杀机,没有杀意,甚至带一点笑音,“如果答应的话,就点一下头。” 因为对方这一个低头动作,沈有余察觉到对方不仅比他高,此刻还带着鸭舌帽。而对方给出的选择题,其实也没有别的选择项,所以沈有余点了点头。 捂住他嘴的手,挪开了。 沈有余保持着背对的姿势,开口,将声音同样放得很轻,询问:“我可以转身吗?” 对方问:“为什么?” 沈有余平静回答:“想看看你。” ——想看看你这鬼鬼祟祟的逼崽子长什么样。 对方笑了一声,似乎觉得很有趣:“可以啊,你转过来吧。” 所以沈有余就转身了。 但他看清对方样子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因为不敢相信,甚至冲动地伸手摘掉了对方头上的鸭舌帽。沈有余这样做,是为了能更清楚地看清对方的脸。而对方对此也不阻止,全程面上都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那样游刃有余的姿态,像一只猫在戏耍掌心的老鼠。 沈有余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来找我?” 对方听到这个问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你说这个啊……”非常暧昧的延长音,也同样非常暧昧不清的答案,“想看看你。” 沈有余虽然觉得问了也没用,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对方笑出声,指了指自己脑袋:“因为这个脑子啊,总是会想起你,就很烦。本来不想管的,反正也不知道你在哪里,但大概是命运的力量让我们相遇吧,谁让我们在王家见面了?既然这样,我就不该辜负命运,应该好好看一看你,不是吗?” 沈有余一阵恶寒。 眼前这个不明生物,长了一张和路知宁完全一样的脸。但同样的脸貌,举止气质截然相反。沈有余冷静地抬眸:“你的能力是‘拟态’?” 长着路知宁脸的这个生物,颇感兴趣地盯着沈有余:“哦?” 沈有余回想起了进浴室的细节:“原本门后有一个落地的巨大装饰瓶,现在它没了,但多了一个你。如果能量守恒,那么消失的瓶子就是后来出现的你。你能变成瓶子的样子,也能变成现在的样子,所以我合理怀疑,你的能力是‘拟态’——我猜得对吗?” 未知生物笑了笑:“嗯。” 沈有余肯定的:“你就是王家传闻里的那个尸妖。” 未知生物恰好好处地偏了偏头:“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有余:“你曾经在八卦镇到处杀人,可王家一直找不到你,这不仅是因为你会‘拟态’,还因为搜索得特别严厉时,你就躲进王家的圣贤祠。山洞的壁面窟窿里摆着王家历代前辈的尸体,你会‘拟态’,连死物花瓶都能装得惟妙惟肖,那么假装尸体,一定是更加不在话下吧?圣贤祠对于王家来说是重地,没人会想到族中先人尸身会异常,也没人敢亵渎先辈遗体去搜擦,所以至今为止,你一直安然无恙。” 尸妖含笑看着沈有余:“不错,很聪明,都猜对了。想要什么奖励?不如——”他的目光变得极为露骨,是一种捕食者看猎物的眼神,也像饕餮的品尝者在看餐桌上的一道美食,“不如,就让我一口吃了你。” 沈有余:“……” 尸妖嘴角勾起:“其他人都死得很痛苦,但如果是你,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沈有余简直想呵呵:“……比如附赠这种死前陪聊服务吗?” 尸妖:“是啊,你满意吗?” 沈有余:“我觉得很奇怪,你明明可以离开三槐里,为什么王佑君说你只能待在王家?” “他这样说跟你说?”尸妖听到沈有余的说法,稍一停顿,发出了一串意义不明的笑声,也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你只问这个问题吗,其他就没有想问的了?” 沈有余想了想,说:“先问这个吧。” 尸妖:“我不告诉你。” 沈有余:“……” 尸妖挑眉:“你为什么觉得,只要你问了,我就会回答你?” 沈有余没接这个问题,只是笑了一下:“你说只要我喊叫,就会杀了我。” 尸妖轻声说:“我是这么说的,我也劝你不要违反规定。” 沈有余:“虽然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平和,但我觉得,你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单纯恐吓,你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尸妖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有余:“不错。” 沈有余深吸一口气:“但我——” 言语未尽,尸妖却大概是明白了自身的意图,沈有余看着尸妖伸过来的手,猜测对方是要扭断自己脖子,他发誓自己从来没这么大声喊叫过,沈有余拼尽全力:“师父救命啊啊啊啊!!!!!!” 被尸妖触碰到之前,一道身影护住了沈有余,并将尸妖一脚踹在了墙面上。肉躯砸在墙体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浴室墙面像是被砸了一拳的镜子,皲裂纹路霎时铺展开来。 沈有余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师父”,就被路知宁丢出门外。 门外的大灰手忙脚乱接住沈有余,结果没接住,一并摔地上去了。大灰惊慌地问:“怎么回事?” 沈有余从地上爬起来:“没事,碰到妖怪了。现在我们就等在这里,等师父把里面的妖怪给解决就行。” 他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伸出手打算将大灰从地上拉起来,结果大灰的反应十分奇怪,一手指着他,且脸上表情跟抽搐似的。 沈有余第一反应是这家伙摔坏了吗,但旋即立刻意识到,大灰其实是在指着他身后的某个东西。 一声轻笑在耳边响起,有人与他保持着一人的距离,倾身附在他耳侧说:“你对你的师父还真是信心十足,就认定他能制住我?” 沈有余脸色聚变,尸妖肯定还在浴室里,那他身后的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 恶狠狠地往后一个猛踹,尽管知道这种杀伤力无用,可沈有余不想束手就擒。但对方无所谓地受了这一踢,并从后头用手揽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禁锢住,直接倒拖着走到窗户边。尸妖反手锤碎了玻璃窗,带着沈有余从高空一跃而下。 眼睛被用手盖住,看不见情况,耳边风声不住,凭着风力能感知到他们此刻行动的速度极快,而且是悬在空中。沈有余极度怀疑,会拟态的尸妖是不是变成了什么鸟类抓着他飞,但对方又确实是用手捂住他眼,所以说不定变成的就是有手的鸟禽。 沈有余满怀恶意地,为尸妖假想出了无数畸态的形象。他的两只手未被限制自由,所以回神之后,立刻伸手去抓挠拧对方,但除却第一下偷袭成功,森犹豫后来就跟抓在钢板上一样,疼得还是他自己。 等他们终于停下,沈有余立刻被掐着脸扳过身子。 尸妖的呼吸声,急促得就像是刚跑过八百米的普通人。那一张近在咫尺的同路知宁一样面孔,此时眼睛变成了爬行动物一般的竖瞳。 沈有余无比嫌恶地想要摆脱对方的触碰,他嘲讽:“飞这么一下,就累成这样,那就不要硬飞啊。” 尸妖捧住沈有余的脸,居然直接伸出舌头舔过来。那样颜色浅浅的面孔,舌尖都接近于一种缺少血色的淡粉色。沈有余顿时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尽管知道对方不是路知宁,可顶着如此一张脸做出这种动作,这画面实在是过于刺激人的心脏。 愣怔了一瞬的沈有余,随后扭开脸。他这反应已经算是极度迅速,但还是被尸妖舔了个正着。那湿漉漉的触感,一直从眼皮正中,滑开蔓延至耳侧。假如不是因为沈有余的扭头躲避动作,这个□□,原本会一直蔓延至下巴,说不定还会延续至喉结处,之后再下滑至锁骨。 如此不留余地的舔舐触感,叫人头皮发麻,沈有余恶心得脚趾都缩起来,破口大骂:“你有病吗?” 尸妖笑了一声。他原本的企图被打断,此时唇齿贴在沈有余的耳边,便索性舔了一下沈有余耳朵。无师自通的,他舌尖都钻进沈有余的耳孔,像是模拟某种更加私密的进入动作,这让一切都变得异常黏糊。 “我要吃了你。”他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我想吃你想得要发疯——我今天一定杀了你。” ※※※※※※※※※※※※※※※※※※※※ 感谢在2020-12-31 15:05:37~2021-01-02 01:56: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命续二命 尸妖死死捧着沈有余的脸一阵舔啃,完全不像人的姿态,简直跟人形犬没差。 但犬类最多也就舔舔罢了,眼前这个还会做出别的多余动作。他说要把人给杀了,可杀人也就一瞬间的事情,要动手早可以动手,沈有余绝对死得不能再死,现在就该是具躺在地上的冰凉尸体。 尸妖就像是不可以吃糖却又爱极了糖分的人类,摸着了一颗糖果,含在口中,不舍得一口咬碎,只是用舌头舔着摄取糖分。 嘬咬亲吻的声响在这片无人之地,清晰得让人觉得羞耻,这其中还带着粘腻的液体黏连的声响,根本就不是正常范围内可能发生的亲密接触行为。沈有余被舔啃得毛骨悚然,他是真的被吓住,有些崩溃:“你要杀就直接杀!” 尸妖含糊地笑了一声,他的动作停住,又随即又在沈有余的脖颈动脉处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像是捕食前的提前预演:“我不急,你急什么。” 沈有余挣出右手,一拳砸在尸妖脸上,但没击中,被轻易挡住。 好像是在刚在的舔咬接触过程之中得到了一定的满足,尸妖那种过度亢奋的情绪得到了一定的抚慰,他终于不再那么急躁,收敛起了过度的“热情”,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不急着杀你,你不是应该高兴?不然你怎么能等到你师父的出现?” 沈有余确实是在等路知宁——他和宁宁之间,有着无法隔断的联系线,不管他在哪里,宁宁都会紧随着出现在他身边,无论他们之间存在着怎样的空间间隔,都会在眨眼之间被弥平。即便尸妖用诡异的手法躲避开路知宁还带着他飞出老远,在此情况下,沈有余依旧笃定,他的师父随后就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尸妖早就看出了沈有余的想法一般,拽住了沈有余的头发,恶劣地收紧了手上的力道,迫使沈有余抬头直视自己:“他不会出现的。你和他之间的羁绊,难道比得过我跟他?” 沈有余下颔弧线紧绷,忽然他拽住尸妖的衣领,“亲”了上去。 自王家回来,重新封印的绷带被沈有余任性解开过一次。但揭开的绷带,在翻看返魂香的记忆过程之中,已被路知宁再度封印绑上,可现在又被沈有余解开了。 他贴着尸妖的唇齿,努力调动自身的灵力往对方身上灌去。尸妖的气息跟鬼煞有点相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可既然对方跟鬼物有点相似,沈有余想,那么灵力能镇压得住鬼物,想必多少也能镇压得住这个尸妖。 沈有余体内压存着过量的灵力,只是他自己无法直接调用,唯一的使用方式,是将灵力“导出”,然而即便这样,怎样导出也依旧是很困难的问题,对他来说,如今最简单的“导出”形式,果然就是路知宁“教”他的“口对口”。 可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越是着急就越是不得要领,沈有余贴了半晌,灵力却调动不起来,于是他此刻针对尸妖的行为,顿时变得只像是一个无意义的纯粹亲吻。 意识到这一点的沈有余脸色变得很难看,不再徒劳尝试,松手放开尸妖。 尸妖摸了摸自己被亲吻的嘴唇,若有所思的:“这是什么?” 沈有余只觉一言难尽,尤其是发现尸妖视线变动——对方的目光极其明确地,完全不加掩饰地就这么盯着他的嘴唇看。所以他无可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结果却被尸妖拽住手腕拖了回去。 如果只是单纯的贴贴,那也就算了,但显然沈有余先前“渡灵”的时候,给了尸妖一个错误的示范。他为了能够顺利将灵力灌入到对方体内,在之前那次唇齿相贴的最后关头,有尝试撬开对方原本紧闭的齿关,结果阴差阳错之下,两人因此不小心有了更亲密的接触,舌尖濡湿的那一点触碰,让沈有余立刻退开,直接放弃“渡灵”。 这回换成尸妖主动,当然就不可能存在什么有分寸的界限,他的自行探索行为绝对就只能用过分形容。沈有余只想咬掉对方的舌头,而尸妖出乎意料地,居然没有强迫继续这个能算得上“亲吻”意义的动作,而是在沈有余咬他之前退出了。 他的鼻尖碰到了沈有余的,两人气息交融里,尸妖的嘴唇与沈有余隔着一线距离,将触未触。他漆黑的眼瞳外边,有一圈环形的红圈,那一圈红痕颜色愈发浓烈异常,此刻几乎就要滴出血来。 唇角勾起,尸妖极其轻佻地说:“还挺有意思的。继续。” 沈有余怒骂:“滚!” 尸妖将手指探入沈有余口中,直接夹住沈有余的舌头,然后低头“享用”。 他大概是觉得舌头是关键,可如此实施之后,又发现事情跟他原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可如果不是舌头的作用,那又是什么缘故?他不明白,疑惑中将自己冰凉的手指收回,然后轻轻地亲吻了一下沈有余,继续像之前那样,加深这个“吻”。 人在危急之中总是很有潜力,先前沈有余怎么也调动不了体内的灵力,但这会儿被尸妖“亲”得几乎闭过气去,他盛怒之下,居然成功地将灵气反“渡”了过去。 尸妖一声闷哼,原本钳制着沈有余的力道蓦地松开,甚至想要退离。可沈有余这个时候反客为主,两只手都用上了,愣是按住了尸妖的头,逼迫将整个“渡灵”过程持续下去。 灵气和鬼煞之气冲突中和,自出场开始极为强势诡谲的尸妖,此时却仿佛需要靠电力才能运作的机械设备断了电那样,直接软倒靠在沈有余身上。沈有余直接把人推到摁在地上,骑上去照着尸妖的脸就给了两拳。 他打得毫不留情。 沈有余恶狠狠的:“谁让你用这张脸的?” 只是他被“亲吻”到嘴唇红肿,气息到现在都还喘不匀,以至于这一句恶狠狠的话语,“恶”得实在很有限度。 尸妖听到沈有余所说的话,嗤笑了一声,没说什么——但应该也是因为他现在也没气力,哪怕是想说什么,也说不了。 沈有余被尸妖的这个态度给激怒了。他本来就怒,这会儿更是怒上加怒,他又揍了尸妖几拳,都揍出血来。 左手揪住尸妖的衣领,沈有余另一只手掐住了尸妖的脖子,用力收紧,愤怒的:“你给我变回你原本的样子——你自己的样子。不许用这张脸!” 但他把尸妖脖子上都掐住指印了,对方还是用的路知宁的那张脸。沈有余心中暴虐的情绪,在持续面对那张熟悉脸容的情况下,控制不住地平息下去,就像破碎水缸里流淌出去的水,无法积蓄,就这样流走了。 他知道这不是路知宁,眼前的只不过是个顶着路知宁脸的尸妖罢了。可他看着尸妖用这张脸,露出不适却又尽力忍耐的表情时,沈有余无法控制中心里头涌上来的那种——不忍到到要替对方担心的心情。 原本要砸在尸妖脸上的拳头,愣是偏移挨着对方耳朵砸在了地上。 尸妖露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嘲讽而不屑,又像是嫉妒。因为被沈有余掐过脖子,所以他的声音此刻有些哑:“对着这张脸,你下不了手?” 沈有余骂了一句“闭嘴”,心里十分吃惊,因为没想到“渡灵”的时效性居然只有这么点。要知道,他刚才可是往死里给对方灌入“灵力”的。 生怕尸妖恢复气力,沈有余低头又给对方补充续上了“灵力”。经过这一回,他好像知道了怎么能顺利“导出”身体内蕴含的那些“灵力”,不至于像之前那样,狼狈得想要却做不到。 只是当他全心全力“导出”灵力,并想要多摸索一下其中诀窍时,有人自后头捏住了他的衣领。 沈有余心底多少生出了一些被“打扰”的不悦,这和主观意识无关。他确实被吓了一跳,反手握住对方的手。如果来的人对他有恶意,这一下触摸完全可以要了他的命。等沈有余回头看清对方是谁时,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师、师父……” 路知宁将沈有余提拎起来,他脸上的神色如此冷淡而平静,沈有余根本无法从路知宁的面部表情上,读取猜测到路知宁现在心里的想法。 此时此刻,沈有余同路知宁之间,那不知为何断掉的“关联”,竟然又重新续上了。明明最初在等着路知宁出现的沈有余,此刻却冒出了“不希望师父出现”的微弱想法。如果非要横向找个类比来形容眼下的情况,大概就像是少年自|渎被长辈撞见,偏偏最惨的是该少年还拿了长辈的照片在那儿自|渎……这种类比当然并不准确,可尴尬程度确实有得一拼。 沈有余感到了些许呼吸困难。 尸妖在路知宁的出现瞬间,便摆脱了那被灵力“制约”的状态,空气中出现了看不见的“波纹”,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力量”进行了传递。 慢慢站起来,尸妖那张完全复刻了路知宁面貌的脸上,此时出现了极为阴冷的表情,他盯着路知宁,冷笑:“你杀不了我的。” 路知宁没有回话,只是神色极为冷淡地动了手。当他将尸妖腹部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时,路知宁垂目说:“可以的。只要抱着杀死自己的想法就行。” ※※※※※※※※※※※※※※※※※※※※ 花式修罗场 -- 感谢在2021-01-02 01:56:40~2021-01-03 01:08: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命续三命 宛如镜面呈像一般的形貌。即便是同卵双生子之间,也存在个别差异,那可能是身高,也可能是面部轮廓的部分细节——可是路知宁和尸妖就是完美镜像,唯一不同之处,只在于象征尸妖身份的那一圈瞳目的妖红变异。 如果是人类,腹部被开了这样巨大一个血洞伤口,早该当场死亡,但尸妖却跟没事人似的,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就好像身体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没有感知的承载容器。 他看着路知宁,挑了一下眉:“你还真是——” 沈有余彻底沦为成观战者。只是当他看到路知宁再次动手时,旁观的他,实在无法再静观其变下去。路知宁的手只差一点就快触碰到尸妖的头,假如这下当真碰到了,那后续效果跟前头在尸妖腹部开个血洞效果是一样的,尸妖将被直接爆头。 其他身体部位再怎么损伤,沈有余相信尸妖都绝对能活下来,可如果是整个脑袋被轰飞呢?是死是活,只在五五开——尸妖只有一半的存活可能性,沈有余不能拿这件事赌,所以他飞身扑过去,直接挡在了路知宁身前,顺便将重伤的尸妖一脚往边上踹远。 路知宁看到沈有余这样的举措,显然有些意外,但仅仅也只是意外,他伸手拽住沈有余的手腕,往旁边轻轻一带,就打算继续追杀尸妖。 而令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一道轻叹声突兀响起:“我不是让你把‘合道针’找回来?你这是干什么。” 沈有余立刻分辨出来,那是王佑君的声音! 一道布满白纸黑字符箓的木门,凭空出现,就在尸妖身边,而后由外向里打开,露出漆黑无底的未知空间。 浑身是伤的尸妖,立在那诡异的木门前。他身形微晃,几乎立不稳。能看见他喉结滚动,似乎硬生生将口里的鲜血咽回去。在跃入那片暗黑的空间之前,他回头看了沈有余一眼,满目不甘。 凭什么? 明明都是路知宁,凭什么那个家伙就能清清白白,而他却被炼成尸妖鬼物,像只暗处存活的蟑螂被人封在王家圣贤祠,只能吃着腌臜血肉存活? 他不甘心。 黑暗吞没尸妖的身影,木门合拢消失,留下一张张符箓凭空自燃,白纸黑字烧为灰烬,随后被风席卷而散,飞灰不剩。 这是宁家的符箓手段。能够做到连接两地空间进行传送的,此种符箓,制作手法早已失传,现存于世的,只有一例,就是在王家。而显然,王佑君叛出三槐里之后,是将王家不少珍贵资源,也顺道一并带走了。 如此珍贵的传送符,绝世孤品,可王佑君眼也不眨一下就用掉。也不晓得他是抢来的东西不珍惜,随意挥霍,还是尸妖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路知宁看着尸妖消失的方向,问沈有余:“为什么?” 为什么挡那最后一下?如果不是沈有余挡住,尸妖应该就已经死了。 他声音淡淡的,并无多少指责之意,只是询问。 沈有余沉默半晌,开口:“我也想问,师父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回轮到路知宁沉默。 沈有余:“如果师父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路知宁闭目,最终还是回答:“他是我的尸体。” 听到这个答案,沈有余并没有多少吃惊的意思,反而心想果然如此。种种细节,早已昭示如此结局。当年路知宁死亡,尸体不翼而飞,原来是王家将尸体带走并炼化成器。如今那具肉身成了杀人食骨的尸妖,可路知宁的魂魄分明就在他的身边,但这也不难解释——肯定是有不知名的野鬼占据了那副躯壳作祟。 如此,许多事情都能说得通了。 只是虽然心中早有答案,但亲耳听到路知宁确认这件事,沈有余还是感到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揪了一下:“那你刚才怎么……” 路知宁截断了沈有余的话:“走了,我们去跟大灰集合。” 沈有余提步跟上,他察觉到了路知宁的回避,但这次无论如何都不想揭过,也许是因为那一点心脏被人揪住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偏要刨根究底:“师父,如果不是我拦着,你打算动手杀了那个尸妖?” 路知宁没回答。 沈有余追问:“如果他死了,你会怎么样?” 路知宁微微侧脸,看起来随意的动作,却是避开了沈有余的视线:“不会怎么样。” 沈有余气极反笑:“你骗我。” 路知宁眼帘微垂:“你如果不信,那我说什么都没用。” 沈有余:“你敢说你没骗我?” 路知宁语声淡淡的:“我是没有骗你。” 沈有余猛地提高音量:“你敢说你如果真杀了那个尸妖之后,你不会出意外——比如说消失?!” 路知宁:“……” 路知宁沉默了。 ——而这个不答,恰好就是个回答。 沈有余被气到连连冷笑:“刚刚的那个问题回答得那么快,这一个回答不上来了是吗?——你就是这样没有骗我?” 他知道的,一直都知道。路知宁从来都是个不会说谎的人,有一是一,从不说违心的话。这就是路知宁。 沈有余想起小时候的一件小事。路爷爷有个奇怪的爱好,喜欢给别人剪头发。所以沈有余特别小的时候,他的头发都不是去理发店打理的,而是在家由路爷爷亲自操持。只是等他长大一点有了自身审美力之后,就再没有主动让路爷爷碰过自己的头。因为路爷爷理发水平实在堪忧,用“狗啃的”来形容,说不定都还侮辱了狗。 路爷爷确实爱好理发,不过他也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手艺不佳,他祸害不了陌生人,给自己剪又有诸多不便,最终只好对家人下手,但家中两人其中路知宁是绝不会同意的,剩下的沈有余长大了有了主见也不乐意。 路爷爷摇头叹气:“你师父小的时候,头发也是我理的。” 沈有余陈述事实:“但他现在也不让你碰。” 路爷爷说:“因为他现在长大了,不需要零花钱了。” 沈有余愣了一下:“被剪头居然有零花钱拿吗?” 路爷爷没想到自己的暗示居然这么快就得到了回应,心中十分高兴。人上了年纪,要么变得顾前顾后特别要面子,要么变得放飞自我特别不要脸面。他是前者,生怕直说被沈有余拒绝,也怕被拒绝话说死后再无未来可能性,所以特意绕了弯子讲,是要沈有余自己领悟当中深意,可说完了又心中担心,假如沈有余年纪小听不懂自己的暗示不接这茬,事情也会变得很不妙。好在沈有余听懂了。 路爷爷按住雀跃的心情,连连点头:“当然啊。” 沈有余:“那你之前剪我头发都没给我零花钱。” 路爷爷:“……” 路爷爷:“你那时年纪小嘛,也用不到钱。” 他知道沈有余最近在攒零花钱,应该是给路知宁过生日买礼物,所以被同意的可能性非常大,果然接下来就听到沈有余迟疑地说:“有多少?” 路爷爷极其大方地伸手比了一个数,沈有余立刻跳起来与路爷爷击掌:“成交!” 然而尽管众所周知路爷爷的手艺一直很差,但当大家以为一切不可能更糟时,他却始终能继续突破众人的想象力底线。就连这次明确晓得自己是为钱折腰的沈有余,看到最终成果也不禁浑身一震。他垂死挣扎去问路知宁,是不是其实也不算太糟。 结果路知宁认真看了一眼,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不能更丑了。” 沈有余是为路知宁攒零花钱才剪的这个头,得到路知宁如此“中肯”的评价,这当中感觉自是不必说。而且他次日还要去升国旗,如今将在全校同学面前展现这副模样,这又将是一种“公开处刑”。有时候,知道某件事将要发生比看到某件事正在发生还要恐怖…… 总之是多种因素叠加,沈有余当场情绪崩溃,他不能自控地大哭了一场。“罪魁祸首”路爷爷自然是心虚无比,当夜“畏罪潜逃”收拾行李住到了小镇另一边的友人家。至于路知宁是没走的,不过他被小沈有余哭湿了一个枕头。 第二天路知宁把路爷爷逮回家,路爷爷一脸尴尬地咳嗽一声:“这个,这个我是做得不对,可你也不能当着小孩的面,完全不加掩饰地说人丑吧——就算是真话,也不是这样说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能够接受一切真实的结果。大多数时候,哪怕是接受,也需要一个缓冲。” 路知宁:“……” 路爷爷:“你看,我给他剪完头,他还没哭,你一说他就哭了。你仔细想想,我说的是不是有几分理?” 路知宁:“……嗯。” 后来路知宁说话就没那么直接。可他也不会说假话来哄人,明明是丑偏要说美,他不会做这种事。路知宁可以回避,可以沉默,但他绝不会说谎。 路知宁没变。 这样一个特性习惯,过了那么多年,从生到死再到如今非生非死,一直没变过。也正是如此,沈有余更知道那句“我没骗你”意味着什么。 他直直地看向路知宁:“你觉得自己因此消失了,也无所谓是吗?一切是为我好是吗?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总是自说自话地为我好。你这样,路爷爷也这样。认为我过得痛苦,就把我记忆消除。你们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愿?有没有考虑过我是怎么想的?我——” 沈有余身体开始发颤,那是右手的“钥匙”封印在作祟。路知宁忽然低头,亲吻住了沈有余,堵住了沈有余后续所有的话语。 半晌过去,路知宁抬头:“好点了吗?” 沈有余:“你不要以为你——” 后半截话又没了。 又过去半晌,路知宁抬头:“我不知道我的尸体会变成这样。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想办法毁了他。不管让我重新选择多少次都是这样。” 沈有余嘴唇线条紧绷,面上竟然带出了一点怨意:“这些年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吗?我看不见你,记不得你的时候,你也一直在吗?你是不是在恨我,是不是早就想摆脱我了?现在只要毁了尸体你就能解脱,告诉我,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路知宁低头看着沈有余,看着对方眼中映照出的,独属于自己的身影。 目中世界如此之小,好像对方眼里只有自己,但,他清楚地明白,这只不过是面对面的错觉罢了。 “我早就该走的。”路知宁垂目看着沈有余,他的神色那么平静冷淡,像是没有感情,“我本来就不该以这样的形态存在。都是错误,应该被矫正,只是我之前无法做到。” 沈有余眼眶有些泛红:“但我如果不想你走呢?” 路知宁没说话。他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沈有余的,是在看沈有余有没有应激反应。如果有的话他不会强求,随后停止。 沈有余没有,所以路知宁轻轻吻了他一下。不是“渡灵”,只是普通意义上单纯的吻,温柔而缱绻的:“你以后总要结婚生孩子……” “那我就不结。” 路知宁听了沈有余的回答,发出了一声模糊气音,是觉得这话好笑,但又不是真的在笑:“你说什么傻话。” 沈有余微微仰起点头:“我没跟你说笑,你都亲过我了,我还可能找别的人吗?别跟我说都是‘渡灵’什么的。我喜欢你,以后也没可能喜欢别的人了。你亲了我,也别想始乱终弃。” 路知宁静静看了沈有余一会儿,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你喜欢的是路知宁,不是我。” “我说了我喜欢你,你为什么不信?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不是人也好,我就是喜欢你。”沈有余对上路知宁透出些微不赞同情绪的目光,发现自己跟对方根本说不通。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路知宁在想的是什么,所以他恼了,近乎抓狂地口不择言,“你是不是想要我证明——你要我怎么证明?脱了裤子现在就强|奸你吗?” 路知宁:“……” 路知宁语带警告的:“沈有余。” 沈有余难得被路知宁连名带姓地喊一个全称,基本都是他在闯大祸的时候。他挺不服气的:“我只是说说,又没做什么——而且明明是你先起的头。” 路知宁干脆不理沈有余,转头就走。 沈有余赶紧从后头跟上:“你生气了?” 路知宁不理他。 沈有余紧追几步,从后头一把搂抱住路知宁的腰,脸也埋在路知宁背后,闷闷地出声:“你别不理我。” 路知宁停住不动。在沈有余看不到的视角下,他脸上表情很复杂。闭了闭眼睛,路知宁说:“别哭了。” 沈有余将眼泪都蹭在路知宁背后的衣服上:“我都那么大的人了,才不会哭。” *** 酒店的某间旅馆,正是沈有余他们之前待的那个房间。 白纸黑字的符箓引路,王佑君带着身受重伤的尸妖出现了。 环顾四周,王佑君不无遗憾的:“果然没人在吗?我本来还想把人抓了当人质的。” 尸妖忍了许久,此时才咳出一口血:“谁会傻乎乎地等着你来抓?肯定早就躲好了。而且,抓了那个‘绿眼睛’有什么用,谁会用‘合道针’换一个没什么用的人?” “你还是不懂人类的情感。”王佑君失笑摇头,“今天如果我抓了‘王佑辉’,沈有余肯定会拿‘合道针’来换,你信不信?”在沙发上坐下,王佑君两只手搭在拐杖上,不再继续说这件事,“明明让你过来是带走‘合道针’,结果你居然追着沈有余走了。为什么?” 尸妖扭开脸,显然是不想讨论这件事:“玩玩而已。” “玩玩?”王佑君笑了一下,“嗯,你上次在王家,好像也说过这句话。看到他,看到路知宁活着时候认识的故旧,你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是这样吗?你忘记你当初说了话了?你明明说过的,你一点都不想成为‘路知宁’,你也不想活在路知宁的阴影之下。结果,现在是怎么回事?” 尸妖不答。 王佑君叹了口气:“你今天,真的让我很失望。” 对王佑君来讲,尸妖是把很好的刀。没有是非观,没有牵挂,对人类充满敌意,也极容易被他的言语煽动。他没想到在尸妖身上居然会出变故。路知宁的魂魄和身体分离,尸体死亡被炼化了,世间居然还存在着其本体的原本灵魂,这让王佑君很吃惊。他乍见路知宁魂魄时,都没认出来,因为尸妖不喜欢以“路知宁”原本的形象出现,他太久未见,已然记不清了。更何况当时路知宁刚在他面前现身时,最初用的是小孩子的模样。谁能想得到? 这个魂魄不好对付。都那么个非生非死的存在了,还如此棘手,好在他这边有尸妖。 “身体”和魂魄之间有致命的“牵引力”,但他能凭借“尸妖”感知到路知宁的所在位置,主要还是路知宁没有任何准备。而这个办法,下次就不好用了。就像他现在就无法找到路知宁的方位。 本来,他这次也没想过仅凭尸妖就能拿下沈有余身上的“钥匙”,哪怕尸妖可以牵制路知宁,但对沈有余动手,他总觉得是不大可能成功的。所以他第一步只想要“合道针”,同时也试探一下路知宁目前的状况。“身体”的存在对魂魄有一定“镇压”的作用,路知宁直面尸妖一定行动困难,可到底牵制到什么程度,需要摸底考察,以便以后安排。 只是没想到,最后居然连“合道针”都拿不下。 感情是世界上最难衡量算计的存在。 刀之所以是好刀,就是因为没有情感任由摆布。一旦“刀”有了自己的想法,就容易坏事。一如此刻。 王佑君捂住嘴低咳了一声。 尸妖极为敏|感地皱眉:“你受伤咳血了?” 王佑君微微含笑:“不碍事。” 尸妖半天不语,最终说:“你的意思,我明白。” 王佑君轻声说:“所以你是要追逐‘路知宁’这个身份,还是做你自己?” 尸妖良久不语,最终抬头:“我的‘诞生’,不是我的意愿。但我想怎么活着,却是我个人的意志。” 王佑君微微一笑。又出现了,那种怜悯似的注视:“你明白就好。” 尸妖身上伤口那么吓人,他就这样无所谓地仰躺在床上,血迹沾染被单。他的脸埋在枕头上,嗅到了那些残余的,属于沈有余的气味。这并非记忆中遥远的,也非是他的臆想,而是真实存在的,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活生生的气息。 王佑君起身,拄着桃木拐杖走到了床边。 这么一段距离,他其实不用拐杖也没什么问题。但他用惯了拐杖,总是离不得它的。王佑君俯身,凝视着尸妖的脸,他在床边坐下。尸妖将脸抬起。因为生人的近距离出现,原本残留的属于沈有余的气味,似乎被冲淡了不少。这一点感知,让尸妖忍不住皱了皱眉。 王佑君摸了摸尸妖的脸,那是一种为人父母的人类抚摸自己孩子一般的摸法。他的声音很低,简直让人分不清,这话是他说给自己的听的,还是说给尸妖听的:“为了做自己,所以你要把过去的一切推翻。” 尸妖笑了:“杀了沈有余吗?你上次明明还不许我动他。” 王佑君回答说:“那时不知道他是‘钥匙’。” “真是无情。”尸妖嗤笑,随后换了个姿势,他的手搭在自己腹部那个巨大的伤口上,“但你说得对,是应该杀了他。我要杀了沈有余。” *** 沈有余和路知宁,成功与大灰还有返魂香重新再汇合。汇合地点不在原本的酒店,而是一家甜品店。路知宁追着沈有余和尸妖出来之前,他们约定好的地点。 而尽管沈有余此刻情绪比较低落,有些懒洋洋地不想管事,但他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现场气氛的异样。他不禁打起精神,看向大灰,询问:“怎么了?” 大灰脸上神色,是一种极为少见地严肃。他那双灰蒙蒙的,带一点浑浊意味的青色眼睛,此刻似乎笼着一层水汽。这令他的双目,格外得像是江南雾雨霏霏时的天空。然后他开口说:“路爷爷去世了。” ※※※※※※※※※※※※※※※※※※※※ 感谢在2021-01-03 01:08:03~2021-01-06 15:44: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栖月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命续四命 消息是沈有余的表弟宁长豫通过电话传达的,就在前不久。沈有余的手机放在大灰这里,他被尸妖胁迫带走,人不在,电话自然由大灰接通。据说路爷爷前几天拜访了宁家,但在宁家祖宅跌了一跤,摔得人昏迷不醒,到现在都未睁眼。 沈有余怔了怔:“怎么会这样?” 大灰摇头,将手机还给沈有余:“长豫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让我们把到达班次提前告诉他,他到时候会来接我们。” 沈有余忍不住要问:“之前一直联系不上路爷爷。他明明回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们,哪怕之前收不到信号,到了宁家总该能看见我们留言的消息吧,怎么也不回复我们一下,还摔成这样?” 大灰当然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也觉得很奇怪:“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随即感慨,“不好的事情还真是扎堆发生在一起——所以,我们什么时候过去比较合适?” 沈有余想了想,说:“尽快吧。越早越好。” 返魂香窝在大灰怀里,它不声不响不动时,就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金贵偶人。此时听了沈有余的回答,情不自禁开口:“那王佑君的事情怎么办?” 它还是那么一副破损的模样,衣物破破烂烂,不过身上的灰烬血迹倒是都已擦净。返魂香秀丽精致的面孔上,是有迹可循的焦虑和不安。而此时此景,话一出口,它自己也觉有些不妥:“吾不是这个意思……”它分辩,“但王佑君他此人,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时间拖得越久,总越是让人担心。” 有时候自己心绪不定时,看到别人比自己还心绪不定,不知为何就会镇定了。沈有余看向返魂香,放轻了声音安慰它:“王佑君的事早晚要有个结论的,你不要担心,他的所作所为波及范围太大,不止你要找他算账,其他人也是,特别是他们王家自己。但要对付王佑君,没那么快,大家需要准备。” 沈有余说:“我这次回外公家接路爷爷,同时,也是想了解下我身体里的‘钥匙’是怎么回事——王佑君在收集‘钥匙’,了解‘钥匙’的情况也很重要。” 路知宁在旁全程未说话,只是听到沈有余提及回宁家时,眉头微皱,但他并未说什么。 沈有余的外公家在黄岩宁溪镇。他们一行人很快就出发了,并在路途中联系了小顾,也因此联系到了王家的……现任家主婆婆。 王家现在彻底乱套,本是用来看守通往圣贤祠路的十二尊石像,全都变成邪祟出来作乱。事实上,它们本来也确实都是些邪佞之物,只是过去被王家收服炼化后,镇压在山里头,作为看守族中祠堂的存在。 然而邪物终究是邪物,王家的镇压手段,不过相当于是在猛兽的脖子拴了道绳索,一旦绳索破损,猛兽必定是要出来吃人的。那尊和王佑君正面对上的“仙人指路”,最后没杀了王佑君,而是被王佑君从山洞里“放”了出来。巨大而诡异的扭曲双头“仙人像”爬出山洞,获得“自由”的它,像只爬虫那样,被人的气息所吸引,匍匐趴在八卦镇上吃了不少人。 除此之外,小顾家的狗还是没能找回——被王佑君带走了。 而小顾家的钥匙,便是在那只屁股上有道“星星”花纹的柴犬身上。 曾经在通灵界颇具影响力的五个家族,王、宁、阮、顾、路五家,一直以来,各家都保管着一把“钥匙”。而这五把“钥匙”,事关阴阳平衡。阳间和阴间从来都是分开,阳间是活人生存的地方,阴间是死人魂魄飘荡的地方,它们就像镜子里外的两个影像,一个实体,一个镜像,看着一模一样,但存在纬度不同。 而阳间与阴间之间,存在一道区分两者又连接两者的单向通道,名为“黄泉道”。那是一个混沌地带。一旦“黄泉道”坍塌,结果可不仅仅是镜像毁坏而已,而是镜像和实体就坍缩到一起,也就是阴间阳间完全重合,阴阳彻底混淆。 阴阳绝不可相同,所以“黄泉道”必须维系,而它的维持,靠的是“五灵五柱”。怎么出现的?不知道,没有记载。所谓五行,便是“金、木、水、火、土”,它是通灵界的认知体系里,构成世间一切物质的基本元素。“五灵五柱”的巨大能量,被分割封印在特殊材质的死物里。其承载之物是青铜材质,像没有杀伤力的小刀,尾端形状像铜钱,外圆,内部扣出了一个方形的空间,方形的四边分别“五灵五柱”四个字,因这东西形状类似钥匙,所以相关内部人员都称其为“钥匙”。 五把“钥匙”,被交由曾经最负盛名的五大通灵世家保管。 小顾家所保管的,是属“水”的钥匙。 这把“钥匙”过去以来一直保存良好,但现在的情况是……它被柴犬星辰,在很久以前就给吞了。 “那个‘钥匙’在我们家当宝贝藏着的,小时候我不懂事,就偷偷去翻,想看看所谓的宝贝到底是什么。当时‘星辰’也在旁边,我翻出来,它就给吃了。我、我不敢跟大人说,打算等着‘星辰’排便把‘钥匙’排泄出来……”小顾尴尬地在电话里陈述,“结果‘星辰’一直没有。后来我等啊等啊,一直等不到它把‘钥匙’拉出。我就、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沈有余听完这件往事,情不自禁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所以,‘钥匙’后来是跟星辰融合在一起了?王佑君‘偷’走它,其实是为了你们顾家的‘钥匙’?” 小顾沉默了一下,说:“是这样。我本来还以为他……” 除了顾家的“钥匙”,王家的“钥匙”,也在王佑君手上。这把属于王家的,归为“木”系的“钥匙”,一直以来封在“神木”身上,后来大灰的妈妈出生,当时便是难产的情形,神木为了保护孩子,调动身上力量,阴差阳错之下,“钥匙”也一并转移至大灰妈妈体内。后来,大灰的妈妈虽然有过生育,却并没有将“钥匙”遗传至下一代,待她死亡,“钥匙”连同她的身躯被神木收回。 神木的说法是:“你们王家收养的那个人类小孩,狡猾可恨,偷走了‘钥匙’。那是你们收养的孩子,你们应该为他的行为负责,替我将‘钥匙’追回。” 无论是大灰还是沈有余,听到这样的原话转述,都陷入了沉默。因为那把在神木手中的“钥匙”会丢失,多半是神木自愿给王佑君的,当然,也有可能实际操作是“被偷”,但神木显然放水而为——它早就知道了王佑君私底下的动作,并相当乐意看到王家现任的家主婆婆为此忧心困扰,焦头烂额。王佑君的事,就是神木希望能给家主婆婆添堵的“大戏”,它怎么可能放过? 除了顾家和王家,接下去自然要说到路家。路家也有一把“钥匙”,不过,这把“钥匙”的保管跟路爷爷无关,而它现在已被证实丢失…… 通灵世家没落了将近一半,关于“钥匙”的传说故事,没人多少在意,甚至如今的五家里,多得是没听过“黄泉道”故事的。但封着“五灵”的“钥匙”确实是件古物,因为是古物,所以自然值钱。路家那把“钥匙”也被人压箱底放仓库里了,而正好有人缺钱,因赌博欠了账,没有办法,便摸进家里的仓库—— 这人也不敢找些醒目的去卖,太容易被抓包,翻来翻去,找到了“钥匙”,完全符合他的挑选标准——值钱,又不起眼。他大喜过望,立刻出手拿去卖,得了不小一笔钱。 而买下路家这把“钥匙”的……是王家的人。 再一路追查下去,最终,这把“钥匙”,也是被王佑君拿走了。 也就是说,一共五把“钥匙”,如今落在王佑君手里的,有三把。 剩下的两把,一把归阮家,“土”属性,已被阮君见炼制了同虫煞融在一起,用来替代他被挖的双眼。现在阮君见下落不明,这把“钥匙”也下落不明——这是来源于返魂香的目击情形,目前土属性的“钥匙”,应当还没落入王佑君手中。 再剩下的最后一把“钥匙”,原本该归属于宁家的“火”属性“钥匙”,便也就是在沈有余手上。 王家那位家主婆婆的意思是,她要立刻接沈有余到安全的地方,避免王佑君下手。 沈有余听完解释,总觉得一切显得如此不真实。他在电话这头跟家主婆婆说:“我要回我外公家,我爷爷重病。”这话听起来古怪,但事情就是这样,假如要仔细解释起来,会十分麻烦,不过大家通常也不会深究,听过就算听过。沈有余抬头看了一眼路知宁,又继续说,“有人陪着我的,我不会有事。” 家主婆婆不置可否。她的说话声线挺独特的,仅听声音很难判断她的年纪有多少。她语调平平直直地说:“你现在到你外公家也好。阮君见这孩子我联系不上,至于你的安全,现在是最重要的,我们必须保障。这桩事,必须严肃处理,我明日就会赶来拜访,你替我向你外公问好。” 沈有余在跟家主婆婆通话的时候,大灰虽然没说什么,但颇为关注这边的动向。他显得有些紧张,导致抱着返魂香的力道有些过度。 返魂香气恼地掰开了大灰的手指:“你弄痛我了!” 大灰回神:“啊,对不起……” 返魂香扭头:“笨手笨脚的。” 大灰好脾气地应着:“是是是,我下次会注意的。” 沈有余结束通话,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说:“我其实……”顿了顿,他打起精神来,说“我从小到大,其实从来没去过我外公家。” 大灰从来没听过沈有余提起自己外公家如何。他自己在王家的事,是不愿跟人说的,而沈有余和他一样寄居在路爷爷家,他由己度人,觉得沈有余肯定也有什么崎岖的经历故事。他不想别人来问他,所以他也不去问别人。因此尽管相处了那么久,大灰一直不知道,沈有余到底为何会住在路爷爷家。 沈有余今天这个话头,让大灰和返魂香听了之后,都略觉诧异。 路知宁这时开口说:“到了宁家,一切小心。” ※※※※※※※※※※※※※※※※※※※※ 前面那章改了结尾一句话 早期拟的大纲比较混乱,时隔太久自己快没印象,导致一不小心对着写岔了(救命 -- 感谢在2021-01-06 15:44:41~2021-01-08 00:19: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栖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车尾气都是香的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命续五命 路知宁这话来得突兀,沈有余一怔,说:“我晓得的。” 只是当大灰和返魂香注意力转开时,他靠着路知宁,手覆上路知宁的手背,他的手指探入,那是手心贴着手背的十指相交,带着一种强硬的侵入意味:“师父,你是不是有别的什么话想跟我说?” 桌子遮挡下的这一点亲密互动,无人注意,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路知宁似乎有些不适,显然不习惯这种暧昧的相处模式,在沈有余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好像一切都变得不太对劲。他侧过脸看着沈有余,用很轻的声音说:“你不要这样。” 沈有余表情无辜。 他本来就是很无辜的眼角下垂眼型,会让人有种看起来很好欺负的软弱感觉,只是他眉形尖挑细锐,又低低压着眼,带出一点凶意。所以他没有表情的时候,会显得很冷漠,但带上些许表情之后,又会看起来很十分无害,比如他此刻仰着脸的样子。可他这一点无害,还掺杂了一点别的东西,安静而专注的凝视,好像眼里只有对方,同时又是宛如引颈就戮般的服帖姿态…… 说了那么多,几乎要将人绕晕了,其实简单来讲,沈有余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索吻的意味。 路知宁移开视线。 沈有余凑到路知宁耳边:“别人跟我说这个,我大概不会那么在意。但师父你说这个,肯定事出有因,才被你特别强调。” 路知宁颔首:“接路爷爷回来之后跟你讲。” 沈有余:“师父。” 路知宁看着沈有余,鬼使神差的,他在沈有余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沈有余吓了一跳,赶紧看向大灰和返魂香的方向,结果还没看明白,就又被印了一个吻,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逝。 大灰和返魂香并没有往这边看。 沈有余接下去再不敢那么随意,态度立刻放端正了不少。只是手不肯收回去,还是执拗地盖住路知宁的手背。想了想,沈有余又靠过去点,用很小的音量说:“我有点困了。靠着你睡一会儿行吗?” 路知宁“嗯”了一声,说:“不逗你了。” 沈有余:“……” 刚才亲吻的都是“戏弄”。路知宁用这么个冷淡的表情说出这种话,不知道为什么叫沈有余很有点气不过。 所以抬起两人相牵的手,沈有余咬了一口路知宁的手指,留下一圈牙印。 不深,那是过不了五秒就会立刻消失的牙印,只是叫人有点痛。 路知宁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看着沈有余“咬”住自己,也没有任何挣扎或其他受惊的表现,不论是被咬之前还是被咬之后,始终波澜不惊的,那样冷淡的反应,但他是纵容的。 “钥匙”封印的解除以及当时调动灵力的行为,对沈有余来说都是极其消耗精力的事。他说自己很困,这是真的,并非是什么找借口亲近路知宁。所以,沈有余很快陷入睡梦之中。 然后在梦里,他梦到了小时候的一件事。是真的挺小年纪里发生的事,他自己醒着的时候都该是记忆模糊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会梦到。 那是还在双桥周庄的岁月,可能还是小学。那时沈有余虽然爱闹腾,但很少“惹事”,可有一次他在学校里打架,居然闹到把人鼻梁骨都打断的地步,路知宁也因此被喊去谈话。之后才了解到,沈有余之所以下手这么“狠”,是因为对方小孩骂他没有妈,还骂了一些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小孩子他自己不一定懂,是从他处学来的言语复刻,但有时候不能完全领会,也知道那些话的羞辱意味有多难听。 路知宁见到沈有余时,小沈有余梗着脖子,只说:“我没错。是他不对。” 见完老师,解决了赔偿一事,路知宁将沈有余接回家,神情淡漠的,好像一直以来,路知宁都是缺少情绪的模样。他说:“你和别人争这个作什么?总归你有我和你路爷爷。” 沈有余闻言,立刻红了眼眶:“你们对我再好有什么用!你们又不是我爸妈!” 话一出口,现场气氛瞬间就凝固了。 沈有余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说出去的话没办法收回。人在年纪小的时候,总是特别的死要面子。大人很多时候会觉得小孩只不过是小孩,小孩子要的那些面子算什么呢。有些大人不在意的事情,小孩会在意。那些大人觉得可以轻易迈过的坎,小孩子就做不到。可能是因为小孩经历的事情太少了吧。就像这一刻的沈有余,他后悔于自己说出口的话,却不知道怎么收场。那一句道歉转在舌尖,吐不出来。 晚上吃饭,路爷爷也不在家,去镇上别家大爷那里聊古画去了。沈有余扒拉几口饭,看着路知宁欲言又止好几回,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你、你……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路知宁没说话。 小沈有余偷偷打量路知宁半晌,鼓起勇气挨挨蹭蹭挤到路知宁旁边。他说话之前明明在心中进行过多次情景模拟演练,是关于如何向路知宁道歉的。可那些在心里头已经说得很熟了的话,真正出口时却怎么都说不利索。并且真的说出口了的,和原本预想的总有些偏差,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沈有余攥住路知宁的手:“我知道我今天说错了话。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路知宁还是没说话。 小沈有余有点不知所措,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了点抖|音,那是紧张,但显得像是要哭,可他主观意识上并没有想要哭。因为道歉的时候还哭的话,总有点逼迫对方的意思。他并不是要逼迫路知宁原谅,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有错要道歉。因为他是这样想的,所以也不想路知宁误会自己,于是拼命地想要摆出更加镇定的姿态。 “你别不理我啊……别不跟我说话。你要是生我气,你就打我骂我好了,你这样不声不响,我心里特别难受。” 路知宁本是默默吃饭,听着沈有余的话,手里的筷子倒是停下了。 他看向沈有余,还没说话,沈有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明明是不想哭的,可是一看到路知宁看向自己,心上就涌起一股毫无道理的委屈。那些眼泪十分轻易而廉价地落下来。但同样奇怪的是,眼泪流出来之后,原本准备说出口的,那些十分肉麻的话语,居然也就能轻易地被说出来了。 “师父,我没见过我爸妈,我只知道你对我很重要,没有爸妈不要紧,我有师父你就够了。可是如果连你也不理我的话,我觉得自己还不如去死算了。” 路知宁摸了摸沈有余的脸颊,给沈有余擦眼泪:“没生你气呢。” 这顿晚饭,沈有余总想着要给路知宁夹菜,是一种补偿,他以前从来不给人夹菜的,没这个意识。这次第一筷子下去时,路知宁看了沈有余一眼。沈有余冲路知宁傻笑,路知宁依旧不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低头吃了那一筷子菜。然后沈有余就继续一个劲儿地给路知宁夹菜,希望路知宁再看自己两眼。可路知宁之后就没再抬头看了,沈有余心里是失落,但也知道再这么夹菜下去也很不像话,就住了手。 晚上沈有余跑去和路知宁挤一个被窝,那个时候,应该是秋天吧。天气有点凉,沈有余把凉凉的脚丫往路知宁身上贴。他这个家伙,很喜欢跟人一同睡,而且睡着的时候,还喜欢把脚翘在对方肚皮上,是一种怪异的依恋。 以前和路爷爷睡过,沈有余把也惯常把脚往路爷爷身上贴。如果路爷爷醒着,那倒还好,但等睡迷糊了,说不定就会一脚反踢回去,把沈有余踹下床。有好几次沈有余醒来就是在床底。所以沈有余不太喜欢跟路爷爷一同睡,比较喜欢跟着路知宁。因为和路知宁睡时,路知宁就从来不会那样,会一直由着他。 如此,便算是和好。不过路知宁在之后大病了一场。而他们家一直以来,家里做饭的,都是路知宁。路知宁病了,自然不能让病人做饭,而沈有余又年纪那么小,锅都端不稳,怎么炒菜?所以路爷爷自告奋勇承担这项重任。 不过,路爷爷是个料理白痴,做饭特别难吃。等路爷爷一通“大展身手”,沈有余吃得一脸痛苦十分艰难。路知宁转头跟路爷爷说:“菜好像有点咸了,如果烧些紫菜清汤会好些。”路爷爷觉得有理,又回厨房忙活去了。路知宁这时面色淡定的,用纸巾将沈有余碗里的饭菜包起来丢出窗外,然后塞了一点钱到沈有余口袋里。 在沈有余还小的时候,大家付钱主要还是用的纸币。 沈有余张着嘴,呆愣愣地看着路知宁。 路知宁对方才发生一切都没什么解释:“别告诉路爷爷。等他看电视了,你去外面买些自己想吃的。” 路爷爷对路知宁和沈有余之间的互动一无所知,做好紫菜汤就兴高采烈地回来。饭菜确实挺难吃,但大家吃得也还算其乐融融。 这顿饭结束,沈有余溜去外面自己买了些吃食垫好肚子,又鬼鬼祟祟偷偷摸摸避着路爷爷溜回来,怀里藏揣着碗云吞,给路知宁带的。路知宁坐在飘窗柜子上吃着云吞,沈有余有些欲言又止:“路爷爷不吃吗?” 他说这话时,表情有种于心不忍的同情,因为路爷爷烧的饭真的很难吃,哪怕是让制作出如此料理的路爷爷本人去吃,对沈有余来讲,也未免过于“残忍”。 路知宁放下碗,说:“他喜欢做饭,不要打击他。过两天他自己不想做了,再一起出去吃。” 沈有余从小就跟着路爷爷还有路知宁,他是在路家长大的。他的父母据说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沈有余对真人印象一点也无,记忆里只有父母照片的影响,年轻而靓丽的,过于年轻了,那照片的影像记录对他来说,就只是对陌生的年轻夫妻,无法作为“父母”来理解。 他父亲据说也是年幼时父母早亡,是孤儿,没有亲人。但奇怪的是,明明沈有余妈妈的家人俱在,但最终领养沈有余的,却不是宁家人,而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路家。不过,两家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路爷爷同沈有余外公交好,沈有余妈妈出生时,两家还定了认路爷爷做孩子的寄父,再后来,于通灵修炼一事上,沈有余妈妈更是拜路爷爷做师父。 沈有余的妈妈和路知宁,是师姐弟。 但,不论两家关系有多亲近,不论沈有余有什么会被路家收养的理由,那些合理而体面的说法被刨去,剩下的情感体验才是最直观的东西。而沈有余本人明确地感受到——自己是被宁家排除在外的。 宁家的老宅,在黄岩宁溪,沈有余作为家主的外孙,从未踏入过祖宅一步。他甚至都没见过自己的外婆…… 但他见过自己的外公。 是对方来路家看他。 沈有余印象深刻,因为那是他仅有的两次和对方的会面。第一次见面,他还小,站起来的高度大约到对方的膝盖。可能还要更高一些。他那时好奇,抱了一下对方的腿,但结果是被对方推倒在地。 冷漠而探究的目光,没有什么亲近的意味,也不是厌恶讨厌,只有冷冰冰的评估,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亲人,而是在看一件东西。 ※※※※※※※※※※※※※※※※※※※※ 后面就是沈有余他家的事啦 -- 感谢在2021-01-08 00:19:56~2021-01-08 16:02: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栖月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命续六命 这就是沈有余对自己外公的第一印象。 再后来,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沈有余都没再见过对方。他和他外公家的联系,处在一种怎么说呢,差不多可以称为是断绝关系的状态之中,形容说是差不多,因为还差一个公开布诚的声明。 逢年过节不会走亲戚,平时也不会有联络,如果不是舅舅时不时的,还会送些东西给他,他都要确信,自己是个孤儿了。 是的,他妈妈还有一个亲弟弟。在称谓上,对方也就是他的舅舅。不过他见自己舅舅的次数,同样得屈指可数,不会比“两次”多到哪里去。倒是舅舅家的独生子,他接触得还多一些,因为通常舅舅要送什么东西给他,多半是交付给他的表弟宁长豫。 他这个表弟……当然就现在而言,他们两人是相处得很好的,但是在过去小的时候,他的表弟非常讨厌他。 戒备而警惕地看着他,像在防贼。因为对方觉得他抢了自己父亲母亲的注意力。 沈有余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人缺什么自然就会渴望什么。不是吗?这是人之常情。在长大之后,人可以更加从容而冷静地面对自己的过去。那么他确实该承认的,在幼时遇到舅舅和舅妈那会儿,他确实有一瞬,不,应该是有一段时间,将对方两人代入了自己想象中的父母形象。 印象最深的,是宁长豫对他吼过的话:“你又不是我爸妈的小孩,你老黏在我家干什么!那是我的爸妈!不是你的!” 人之初性本善吗?古人是那么说的。但沈有余很多时候不觉得是这样,因为小孩子天生是一群没有同理心的存在。这样的人怎么能用“善”形容?有教养,情商高,感情充沛的成年人,会换位思考,体谅他人,并拥有丰富的同情心,但这些不是天生的就存在的,这些全都是后天教育才能学会的东西。 幼时的宁长豫劈手夺过他手中的橙子,以一种忍无可忍的姿态爆发:“这是我爸妈给我买的!我的!因为我喜欢橙子!” 颜色鲜艳的橙子在两人争夺间,咕噜噜滚远了。也不能算争夺。哪有什么争夺?宁长豫要夺走橙子的时候,沈有余既没有争也没有抢。那橙子滚远了,同时滚远的,还有他的一腔孺慕之情。 就像是透明彩色的梦幻泡泡,脆弱而在阳光下斑斓耀目的,一戳即碎。一瞬间的迷失,但破碎的那一瞬反而会让人更快清醒,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留下。 舅妈捡起地上的橙子,面目笼着的是一层并不明显的尴尬情绪,她推了一下宁长豫:“你干什么?发什么疯?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给你哥哥道歉。” 宁长豫轻蔑地一扬下巴。他因为年纪小,长得自然比沈有余要矮,但那副气势如此高高在上。他平日里就是被父母宠着的,眼里揉不下沙:“你们那么喜欢他,你们让他做你家小孩啊?把我赶出去好了。” 这一桩事,就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沈有余的记忆画幕里。不是记仇,只是确乎记忆深刻,有些意难平。其实他后来和宁长豫的关系,并没有这么糟糕。对方长大了,也懂礼貌了,两人再见面,都是客气的寒暄,虽然有些没话找话的嫌疑,但场面和谐。 当初宁长豫大闹一场,舅舅那会儿事后是想要来找他谈话谈心的,被他拒绝了。因为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接受那种近乎怜悯一样的关心,也不许自己在被如此唾骂之后,还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地继续追寻“父母”的幻象,摇尾乞怜。 是他开始有意疏远舅舅的,舅舅也没勉强,每年仍旧总有一些礼物东西要捎带给他,可不再会像之前那样当面给,而是托给路爷爷。再后来长大,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宁长豫过来送东西。沈有余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宁长豫长大了还是不放心,所以过来“监视”自己有没有分去分母的爱。当然,这个想法他自己想完了,也会觉得很可笑,是不大可能的。 有一次,是长大之后的事情了,沈有余跟着路爷爷去舅舅家。长辈们有事情要商量,沈有余看着小区绿化,说想下去逛逛,但说是逛逛,其实是去便利店买了包烟,他已经是个成年人,抽根烟不是出格的事。 沈有余没有烟瘾,只是偶尔心烦会抽一下。他坐在小区的木制长椅上,大约抽掉了半支烟,结果冷不丁的,看见表弟嘴里咬着一根pocky转角走过来。 那应该是巧克力味的pocky,长长的一条零食,被宁长豫咬出了叼着烟的感觉。 两人的视线对上了,宁长豫原本轻快的脚步瞬间迟滞。隔了一段距离,却有一种异常难言的尴尬气氛正在滋生蔓延将两人同时笼罩。 是沈有余先开口打破沉默:“这么巧。” 宁长豫拿下口中叼咬着的pocky,礼貌招呼:“表哥好。” 然后就没话说了。 沈有余迟疑了一下,晃了晃手中的烟:“来一根?” 宁长豫没直接回复,他走过来坐到了沈有余身边,摸走了一根烟:“试试吧。” “以前抽过没?” “第一次。” 沈有余觉得此时此景有一点好笑,但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可笑的。他顿了一顿,说:“不许跟家里人讲。” 宁长豫回答:“当然。” 然后他将烟咬住了,想之前咬着零食pocky那样。宁长豫保持这个姿势,歪头看沈有余,莫名有一点憨态可掬的意思,像阿猫阿狗,让人想挠一挠这小孩的下巴。沈有余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此时有一点风在四周飘荡,所以他一手点燃打火机,一手侧笼着遮住风来给表弟点烟。 火焰燃烧,猩红的一点微痕被擦亮,一线燃烟,飘飘忽忽地直线向上,显然咬着烟的宁长豫并没有实际在抽。 沈有余教他:“你要吸一口。” 宁长豫很听话地吸了。 沈有余不记得自己当初抽一口烟时,有没有被呛到,但是宁长豫没有。他问宁长豫:“感觉怎么样?” 宁长豫露出了一个思索的表情:“就——挺普通。”吸进去的烟,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又从他口中飘出来。白惨惨的,雾茫茫的,无力的,虚幻的。一下子就散了。没有攻击力的白烟,只是单纯地从他口腔里往外四散逃逸。 他还是那种思索的表情,继续补充说明:“好像和我想的有点不太一样,也没什么很特别的地方。” 沈有余笑了一声,说:“确实。” 宁长豫又抽了一会儿,他坐在沈有余旁边,看着沈有余,忽然凑过去,将口中的烟全“吐”在了沈有余脸上。 沈有余莫名挨了这一下,瞪了表弟一眼:“你干嘛?” 宁长豫退开了一些,闷笑:“表哥你眼底下两颗红痣怎么回事?以前没有。” 沈有余不自然地伸手摸了摸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出来的,有一天突然就长了。” 宁长豫说:“其实挺好看的。” 沈有余愣了愣,推了对方一把,把表弟推得东倒西歪,笑骂:“去你的。肉麻死了。” 在那一天之后,沈有余同宁长豫的关系,明显好转。 都是些不足道的往事。但沈有余和他外公家的相关牵扯,好像也就那么点,没有更多的了。带着一点细微的怅然,够不上难过的浅淡情绪,沈有余自睡梦里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枕在路知宁的腿上。 阳光懒洋洋地落在身上,他看着路知宁的下巴,白皙的一弯,一时间眼前画面和往昔混淆。那时候路知宁还在世上,沈有余有时周末在家午睡,路知宁会坐在飘窗的小柜子上看书,他就枕着路知宁的腿睡觉,醒来的时候,看到也是如此的画面。 沈有余什么都没想,就单单只是发着呆。 路知宁注意到沈有余醒来,他询问:“醒了?”然后伸手触碰了一下沈有余的脸。他的手有些凉,而沈有余睡得整个人都松松软软的,脸颊带着睡意热气,路知宁微凉的手一碰沈有余的脸,沈有余就被那凉意从那发呆中的状态中给“惊醒”。 他爬起来,手指埋进自己的头发之中,抓了一把:“我怎么睡你腿上,是不是又把你腿压麻了?” 路知宁说:“不会。” 沈有余反手握了一下路知宁的手。刚睡醒的脑子昏昏沉沉的给人带来晕眩感,频繁地回忆起过往,这令他认知之中出现了一种错位的模糊,好像那几年自己“记忆”被封的日子,不那么真实,是一个梦。好像路知宁一直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大灰在旁提醒:“刚好,我们差不多到了。” 沈有余应激性地回答:“哦?好。” 宁长豫他来到了车站来接沈有余他们。路知宁没有多说别的什么,隐去了身形,返魂香也同样,所以宁长豫来接人时,目中看到的,只有沈有余和大灰。 明明以前比沈有余还要矮一些的宁长豫,现在抽条似的疯长,已经比沈有余要高出一些了。深色的头发,还有那种大概一直活在众人表扬里的,那种少年人脸上特有的,有些傲气的神情。 无论是身高还是长相气质,都让他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宁长豫脸上戴着眼镜,但没有度数,是一副平光镜,依他自己跟别人解释的话来说,就是虽然他不用纠正视力度数,可他还是需要一副眼镜。没有屈光度的眼镜,可以挡风挡沙挡虫子,还能对人的面部有起到一定的装饰修补作用。 之所以戴眼镜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宁长豫的眉眼组合搭配在一起,是有些凶的。当然,他的五官生得完全不差,是女孩子能够肯定的“好看”,只是当宁长豫表情稍显淡漠的时候,就会显得像是要暴起打人。而且他目光盯着人看的时候,视线过于犀利,宛如钉子要把人钉住似的—— 所以如果戴上眼镜的话,能很好的遮掩这点凶意。 说起来,眼镜这个点子最初还是大灰提出来的。那时候宁长豫来找沈有余,大灰单手搭在沈有余肩上,按住沈有余的脑袋在闹腾,结果被宁长豫看了一眼就收手了。 沈有余还奇怪:“你今天居然这么要脸就收手吗?” 大灰:“再闹下去,你表弟要对我有意见了,我怕等下你们两个一起上来打我。那我可打不过。” 宁长豫:“……我没意见。” 大灰:“你刚才明明还瞪我呢!” 宁长豫:“我没瞪你。” 大灰:“有的。” 沈有余插入说话:“他应该真没瞪你,长豫就是这个表情啊,是不是,长豫?” 宁长豫:“……” 大灰笑喷:“收敛着点啊鱼仔,你看看你,把人家小孩挤兑得都要打人了。” 宁长豫:“……我没有。而且我也没比你们小多少,才不是小孩。” 大灰突然说:“其实你戴眼镜说不定挺合适的。” 后来,宁长豫就一直戴着眼镜,一直到如今。 和宁长豫同来的,还有一个沈有余不认识的叔叔。一行人上车,宁长豫坐在副驾驶座,沈有余他们坐在后座。宁长豫这个时候才有空寒暄:“灰哥还有表哥好久不见啊。”又介绍,“今天跟我一起来接你们的是方伯伯。” 都是点到为止的介绍,可能今天见面,以后就不会再碰面了,所以并没有更深入的说法。去宁溪镇有一段不短的开车路程,路上大家闲聊,气氛倒是一直融洽。 关于路爷爷,据说现在情况有所好转,于是从医院送回了宁家,在家照料,只是路爷爷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之中,沈有余他们联系的时机不凑巧,所以一直没能说上话。 聊着聊着,驾驶座上的方伯伯突然说:“长豫,你以前很喜欢那个作者出事了,你知道吗?网上吵得好厉害的。” 宁长豫明显愣怔了一下,但没说话。 方伯伯说:“那个作者不是后来不写了吗?前段时间突然又开始重新写文,但写得特别差,而且作者本人还高调参与饭局将原本的作品卖版权什么的,结果最后被人扒出来,所谓的‘作者本人’根本不是本人,参加饭局的那个,都不知道是谁来冒名顶替的,而且,新写的文,也不是他本人写的东西,全是‘枪手’拼写的稿子,网上都有人来认领哪部分是自己写的了。” 宁长豫脸色沉了下去。 大灰震惊之余觉得非常好笑,随后询问:“谁啊,哪个作者搞成这样?” 方伯伯说:“叫‘吃两鲸’——你们听说没?宁长豫以前可喜欢了,他以前暑假的时候还专门‘打工攒钱’,就为了给那个作者打赏。这个作者,他在你们年轻人里,应该挺有名吧?长豫很少这样喜欢一样东西。” 大灰:“噗!” 沈有余愣怔在原地,完全没想到听个八卦娱乐新闻消遣,居然听到自己头上。就好像是路过听到有人房子塌了,正听得津津有味,结果最终发现塌的是自己的房——他曾用“吃两鲸”的名字,写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今年沈有余的人生轨迹偏移大变,这偏移的起始,在于他被“绑架”到虫墓。而他之所以会被绑架到虫墓,是因为他当年手贱用“吃两鲸”的名义写了些有的没的。 ※※※※※※※※※※※※※※※※※※※※ 感谢在2021-01-08 16:02:23~2021-01-09 17:24: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栖月、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命续七命 宁长豫脸色有些不好看,扭了脸,用一种冷冰冰并且很冲的语气说:“他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有余和大灰对视了一眼。方伯伯说宁长豫喜欢“吃两鲸”,但宁长豫这个态度,怎么都不像是个喜欢的样子。 方伯伯说:“怎么没关系了,你不是还给他投了一百万吗?” 大灰:“……” 沈有余:“……” 大灰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给鱼——” 沈有余眼疾手快狠狠拧了大灰大腿一把。他下手毫不留情,大灰痛得脸色都变了,一张脸的表情直往“狰狞”方向发展:“你就是那个、那个给‘吃两鲸’投了一百万的大佬???” 只看这表情,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大灰与投钱给“吃两鲸”的人有仇。 宁长豫没说话。 开车的方伯伯,一直以来都用玩笑的语气调侃着,是打趣的玩笑意味。但此时宁长豫情绪明显不对劲,表现得极其明显,那是近乎于翻脸的行为,这让他有些吃惊:“你怎么了?我记得你以前……明明很喜欢他的。” 宁长豫有些烦躁地推了一下眼镜。 后座的大灰看了沈有余一眼,那意思是“你们怎么回事”。沈有余也同样不动声色地回了大灰一个眼神,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瞥了一眼沈有余,大灰又去看了一眼宁长豫,略微迟疑了一下,开口:“按照时间推算,长豫给出一百万的时候,岂不是在上初中……” “长豫是宁家三代以来最有符术天分的孩子,他小学的时候就,能接下一般的捉鬼任务。” 方伯伯想也不想,立刻针对大灰的疑问做出了第一时间的陈述回复。 优秀的孩子,在未能完全成长之前,总是会遭到大量的质疑和略带着些恶意试探。他身边的人或许正是见过太多类似例子了,所以才会变得特别敏感。大灰的话,很容易让人认为潜藏着“初中生哪里来的一百万,是在吹牛吧”这种的台词。尽管大灰并不是这个意思。 人到了一定年纪之后,就会对自己的庸常存在一定认知。自己的人生是如何得一眼就能望得到尽头,毕生成就也就到此为止了。在认知到这一点后,人们的反应也是不一样的。有些人会嫉恨,咬牙切齿地诅咒那些轻而易举就拥有了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之人。而有些人则“认命”了,于是怀揣着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看待这件事,带着“命运共同体”一般的体悟,维护着世界上可能存在的……另一个更好的自己。哪怕对方跟自己的关系,可能只能用“疏离”来形容。 方伯伯开着车:“不过为了攒那一百万,长豫是很不容易的。他接了很多很危险的任务。” 大灰下意识追问:“不会受伤了吧?” “还挺严重的。” 宁长豫并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他喊了一声:“伯伯!” 顿了顿,他说:“别说这个了,没什么好讲的。” 方伯伯觑了副驾驶座一眼,连忙点头:“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沈有余冷不丁的:“你是‘cy’?” 多么简洁明了名字,长豫两个字拼音的首字母相联不就是“cy”?但那时谁能想到?沈有余不可能想到。 宁长豫略显差异地抬目看了后视镜中的沈有余一眼。 沈有余心情复杂:“那件事情很有名,当时大家都有听说过。” 宁长豫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抱臂在前的动作,这是个略带防备的姿态:“我已经不喜欢了。人在小的时候,做事情容易缺乏分寸,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都不容易把握那个度。” 沈有余:“你为什么会——”他简直有点不知道怎么去问,“你那时候才初中?” 宁长豫看着窗外:“不记得了。也许是某个片段特别有触动。也可能是某一句话。随便是什么吧。我记不得了。” 方伯伯说:“谁年轻的时候没走眼过呢?看上人渣垃圾很正常的。重要的是从中得到经验教训,以后别再吃亏。” 沈有余:“……” 一些过去不在意的细节,突然就像是被触碰到的琴弦那样,发出声响提醒自身的存在。突然给他投钱“cy”,后来像最开始突然出现那样悄无声息又消失的“cy”。饱受争议的一百万事件,而后随之而来的无数酸狠阴话和非议。 关于“吃两鲸”这个作者身份,沈有余自己最清楚,当时动笔时有多少认真的意思在里头——若非言语矫饰自我包装,坦白来讲,真的是没多少。随随便便地写,连错别字都懒得回头改,这就是他当时的状态。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创作者的身份?不过是受困于夜间噩梦的侵|扰。是的,他那时被刺入“破颅钉”,定向的记忆被擦除。可是如同吃药会有一定的副作用存在,“破颅钉”使用之后也会留下副作用。 路知宁还有通灵相关的一切都“蒸发”消失了,但被消除,不代表没有发生过,凡存在者,均会留下痕迹。所以沈有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会不停在夜间梦见种种往过,日复一日地梦见害死路知宁的血淋淋情景。哪怕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梦境中复刻的种种,但那点相关情绪自夜晚延续蔓延侵入了白日,所以沈有余心情很糟糕,可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有时候脑中还会一闪而过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和片段,似曾相识的,断片的,等记忆追溯起来,却又是是自己“不曾经历”过的。这样情况下,所有人都会觉得自己有问题吧?像是被强行灌输了些什么。那么这样,最好的做法,自然就是将那些东西和情绪疏导出去,不是吗? 这便是沈有余动笔在网上写作的初因。 事实上,“吃两鲸”写的很多东西,沈有余当时以为只是自己的空想,好像被附体一样写下一些片段,可如今回头去看,那些很多明明白白的,写的是他和路知宁,他在被刺入“破颅钉”后不记得了的路知宁。 虫墓事件,狗哥说“吃两鲸”似乎懂很多,肯定明白通灵知识,这完全没有说错。不曾丢失记忆的沈有余,他确实跟着路知宁学了不少。那些被他后来在“失忆”期间无意下笔成书记录下来的,的确就是通灵界的知识点。 其实“吃两鲸”原本一直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作者,普普通通,在一众写手里,有一定亮点,有一定数量的读者,但绝对不是最出挑的。可这个名字最终“出圈”了,比任何当时成名已久的作者都“风光无限”——这完全就是因为当时有人给打赏了一百万巨款。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作者收到一百万。 这个人写的什么东西,居然有人会打赏一百万?后来很多人都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去看“吃两鲸”。抱着审视、挑剔还带着隐隐约约的不服以及高高在上的批判情绪,看完之后一顿差评。 “吃两鲸”在此之前绝对没有面对过如此多的恶意。它本来就是一种私人化的内容书写,但是它因为“一百万”被迫公众化了。沈有余一开始还能抱着叛逆的情绪,类似于“你们越是咒骂我,我就越要过得好”的情绪继续写作,可这种状态不可能一直持续。 负面情绪的互相感染,让人极易陷入愤怒的情绪氛围之中,很难再做其他的事情,所以沈有余放弃了“吃两鲸”。如此轻易地弃笔,就像当初那样随便地执笔——开始和结束都那样随意。 但是对于“一百万”,沈有余一直抱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从乍见打赏消息的错愕不敢置信,到排行第一风光无限的得意。他的兴奋不假,开心不假。那是别人对他的完全肯定。有段时间他一直在想象“一百万”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后来觉得对方应该会比自己年长,很早就彻底地实现了财务自由,所以对于喜爱的东西,可以轻易地付出如此大额的金钱进行打赏。 但为什么这样的人唯独对自己另眼相看?这一点实在让人疑惑到忐忑,尤其对方的读者专栏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别的痕迹了,只有自己的那一本。 搞不好,是自己认识的,身边的人做的。这样的念头冒出来之后,沈有余很快又觉得不可能。自己认识的人里面,不会有人会做这样的事。 而他和“一百万”正面的直接接触,只有一次。虽然对方给他投了那么多钱,但与他的直接的对话只有这一句,是在评论区问他某个角色以后会怎样。他回复了,可在那之后,“一百万”从此消失不见。哪怕是被骂得最狠,嘲得最凶时,哪怕是他被质疑所谓“一百万”全是自我炒作时,对方都没有出现。 像来时那么突兀,消失也是这样突然。 沈有余对“一百万”生出了一点怨意。他知道这样的情绪不对,但他控制不了情绪的滋生。就像被父母带来这世上,又未曾得到一声解释就从此分离。“一百万”先生给他感觉也是如此。他如何以细微的情绪怨恨过父母,便也是以差不多的情绪来怨恨着“一百万”。 他被轻易地“抛弃”。 对方能轻易的抛弃“吃两鲸”,他想,那他也可以,他也能同样轻易地遗弃“吃两鲸”。 网页端的账号一键登出,当时设置了很复杂的密码,一直使用的是自动登录功能,所以至此退出之后,他大概就再也登录不上了——沈有余确实此后就没再登录过。而今天听到有关“吃两鲸”的消息,就像是在听别人的事情一样。 但比起“吃两鲸”被冒名顶替的奇怪走向,他更加在意的是,假想中比自己年长的“一百万”先生,居然是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小鬼,而且,这小鬼居然还是自己认识的人,居然是宁长豫 这简直三重冲击。 沈有余看着宁长豫的侧脸。那样一张带着点傲气的属于少年人的脸,比他小。不看眼睛,宁长豫的面部线条明显带着一股少年稚气的柔和。本来就不常见面,不是很熟悉脸孔,此时好像变得越发陌生了。沈有余险些脱口而出“你认不认识现实里的‘吃两鲸’”,但在他冲动说出这句话前,他忽然被人搂抱了一下,带着安抚意味的—— 是路知宁。 隐了身不被人所看见的路知宁。 沈有余原本脑子正发热,但被如此轻轻拥抱了一下之后,他忽然又冷静下来了。往后一靠,停了两三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他随意岔开话题:“长豫,先前撤下打招呼太匆忙,但你好像换发型了?” 奇怪的是,宁长豫听到“发型”两字,原本那“拒绝更进一步交流”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得更加“拒绝”,以一种不知为为什么会显得警惕的语气说:“还行吧。” 沈有余有点莫名,便又转移话题:“你放假出去玩了吗?” 这回宁长豫没什么抵触地回答:“去了,去了周边好几个城市。” 大灰问:“都哪儿啊?” 那边宁长豫和大灰聊起来,沈有余不走心地看着窗台,他其实现在有点想跟路知宁说话,他想聊聊“吃两鲸”的事,还有宁长豫和一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想,但现在时机不合适,所以他只好不做声地握住路知宁的手,想着之后要跟路知宁说的话。 手机响了,是大灰偷偷摸摸给他发的短信:“你小表弟就那个‘百万’???他好像不知道你是‘吃两鲸’?” 沈有余抬头看了一眼还在跟宁长豫聊天的大灰,回复:“他应该不知道。别告诉他。” 大灰又回复:“这事还真是……”然后他放下手机,朝沈有余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沈有余用力握了一下路知宁的手。 不知不觉,车就开到了宁溪镇,老远在车里,沈有余就看见一棵参天大树。镇里路窄,路面也不平稳,所以这车开得小心翼翼又摇摇晃晃,一步三晃闹得人晕,但好歹是安全抵达宁家老宅。 占地面积很大的宅子,大门敞开,一眼就能看到院子正中栽着一颗苍天大树,正是进入小镇之前沈有余远远看到的那颗醒目大树。此树的树干很粗,目测三个成年人才合抱得过来。 宁长豫说:“到了。” 一行人下车,而甫一进入院子,沈有余就看到一旁空地上石凳上坐着个老者。 那是须发皆白,短发向后梳起的老人,面容威严,穿着唐装,但最醒目的还是其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碧戒。因为阳光一照,碧戒上头那金制的装饰物折射阳光,正好落在沈有余他们所在的方位,实在过于晃眼了。 沈有余不着痕迹地小侧一步,躲开了晃眼的光。他垂下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此刻,院子里坐着的这位,正是沈有余的爷爷,宁献容。 ※※※※※※※※※※※※※※※※※※※※ 感谢在2021-01-09 17:24:05~2021-01-10 23:5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栖月、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命续八命 虽然只见过两次面,但沈有余对自己外公的印象极为深刻。 “外公。” 血缘关系的称呼,可念出口的感觉让人十分陌生,陌生得叫他觉得近乎于怪异。也是,本来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次数,就不超过十次,确实是个陌生词汇。 宁长豫领着沈有余他们走到了外公面前。比起沈有余不自觉攥起手的紧张,他当然要自然且自如得多。 “外公,我们回来了。” 上了年纪的长者点头表示已知,他的目光落在宁长豫身上,说:“你带其他客人去侧屋,我有事同沈有余讲。” 宁长豫看向沈有余,沈有余说:“没事,你们先去看路爷爷。我跟外公说完话会自己过去的。” 大灰自然没什么意见:“行。那我先去看路爷爷了。” 等宁长豫带着带大灰告别离开,沈有余他外公的目光才转落到了沈有余身上。两人一时半会儿都没说话,有点无话可说的意思。就在沈有余想着是不是该自己先开口的时候,外公说:“许久没见你。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有多久没见面了?” 沈有余一时语塞,关于上一次的见面,他抵触得不想多提,所以只好含糊地说:“是过去挺久了。” 说不上来的隔阂感,和陌生人相处大概都不会这样。如此认知,更是加深了那种让人坐立难安的焦躁。沈有余不自觉地开始紧张,他有点想喝水——现在糟糕的天气,本来就很容易让人觉得干渴。 不太想再这样继续“闲聊”下去,沈有余干脆直接问:“外公,你单独找我是有什么事?” 宁献荣也没勉强“扣”着人闲聊。院中大树枝繁叶茂地遮蔽阳光,在人脸上投落下斑驳的树影。他听沈有余单刀直入地问,便也就起了身,示意说:“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宁家前头的宅院空地,又横穿前宅,到了后宅的所在区域。一到后宅,就让人感觉很不一样了,像进入了一个新的“领域”,宁静到诡异,连虫鸣声也无。如此一做比较,那还有交谈笑音的前宅简直可以用“人声鼎沸”来形容。 后宅一片相连的房屋,清一色地保留了古色古香的形制,或许后来有翻修过,但翻新的痕迹不明显,这令它始终看起来有年代感。不曾遭到破旧损害侵袭的这一点气派年代感,或许正是一种身份地位和财富的象征,人力财力的延续。 宁献荣带着沈有余由后宅正中的大门进入室内。进门之后,沈有余吃了一惊。墙面漆黑,墨染一般。房间里除了通向屋外的正门之外,并无对外的窗户。不过虽然没有采光条件,可照明设备给予的光亮足够。再观察,屋内的家具摆设极其简洁明了,并不居家,冷冰冰的透出一点“客”意。至于四壁两侧有通向其他的地方的门——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是门,毕竟没有“门板”装饰,是墙上开了个四方的通口。 而那“门”之后未亮光,以沈有余的角度看过去,黑漆漆的一片,黑得一点光线也无,看着竟有些瘆人。 他从未到过宁家老宅,今天“到此一游”,只觉得古怪。不过也不是说这宅子给人感觉阴邪,很难用言语形容究竟是个什么感觉。沈有余跟着外公,由正屋右边的“门洞”进入。他们进入一个房间,那个房间的灯就亮了,离开那个房间,那个房间的灯就灭了。 越深入,就让人感到屋子结构的诡异。后续的房间俱是无门,单纯的一个套一个,并且,不是向上拓展空间,而是循序渐进地向地下蜿蜒。 仿佛一个巨大的,四通八达的“蚁穴”。 氛围极为压抑。 就在沈有余感到心理不适,出声喊了一句“外公”时,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是一片宽阔的平地空间。 宁献荣走至空间中心,也没有理会停住脚步的沈有余,说:“你应当是第一次见,这里是宁家的‘墨室’。” 通灵五家,除了路家,其余四家都有其独特的修炼场所或道具。器修王家是神木林,虫修阮家是虫奴小令罐,音修顾家是焚音井,符修宁家则是存放于墨室之中的须弥砚台。 沈有余眼前的这一方面空间,便是“墨室”。 滴答,滴答,滴答…… 清脆的水滴声,缓慢而稳定地响彻整个空间。 而面前这一块空地极为宽敞,有将近七十平米,却不放其他摆设,能看到的是地面上存在着一方凹凸不平墨台,如放大了的荷叶形砚台一样——须弥砚台。 怪异的是,一幅巨大的白色缂丝幔子自屋顶向下垂挂,将整个空间一分为二,把地上的砚台也挡住了一半。帷幔薄薄的一层,后面似乎还有什么,只映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薄薄的布料,薄薄的影,看不清楚,但或许可能是一口倒挂的钟型装饰品。 室内接连不断的水滴声,正是来自帷幔之后。 室内一切俱是漆黑墨色,只有帷幔是白的。宁献荣站在帷幔前:“你路爷爷平时很少跟你说宁家的事情,对吗?” 沈有余说:“他基本不讲。” 宁献荣突然说:“我和你路爷爷,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沈有余愣怔了一下,他的外公,今日似乎是个要跟他谈心的架势。 “我其实不姓宁,这个宁姓,是我娶了你外婆之后改的。我呢,不像你路爷爷,是通灵世家出来的子弟,我是半路拜师,进入宁家修习。那时候,你外婆,你路爷爷,还有我,我们三个一齐跟着一位老师学习。那会儿我基础薄弱,跟不上学习进度,全靠你外婆课后替我补习。” “一来二去,我和你外婆就在一起了。” “原本,大家都觉得你路爷爷和你外婆日后会结婚。所有人都这么认为,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事。你路爷爷和你外婆青梅竹马,平日相处也很好,所有人都觉得是‘金童玉女’,甚至我那时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实在喜欢小娥——也就是你外婆,所以不肯放弃。” “后来,你外婆的父亲,为了刁难我,想让我知难而退,就说,如果我要跟小娥在一起,除非入赘,否则想也别想。” “他以为这是最大的羞辱,没有男的会答应,但我想也不想,一口同意,还将自己的姓也一起改成‘宁’。他料想不到,无话可说。最终,我娶了你外婆。” “再后来,你外婆生了碧君和阿为,也就是你妈妈和你舅舅。你妈妈的性格跟你外婆很像,挑选老公的目光也很像。我那时一穷二白,你外婆选了我。你爸爸一穷二白,但你妈妈选了他。我得知你妈妈的选择,当时非常生气——你能理解吗?” 沈有余沉默了,没说话。 宁献荣笑了一下。他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非常威严,这一笑,就让他变得平易近人得多,但笑容转瞬即逝:“你还小,大概是不能理解的。这种情绪,可能只有等你为人父母之后才懂。我非常生气,很生气很生气。被当做掌上明珠一样养大的女儿,那么优秀,聪明,又漂亮,性格又那么好,怎么就看上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穷小子?” “你看,人的角色变换,立场和心态都会彻底大变。我很生气,生气到愤怒。而碧君明明看出我在生气了,她平日里常常替人着想,但到了这个时候,却一点都不体谅她的父亲我。” 沈有余开口:“所以您讨厌我的爸爸,也很讨厌我。” 宁献荣摇头:“不。”他说,“倒也不是——虽然一开始我很不喜欢你的父亲,恨不得他消失,可到了后来,也就接受了。他是你妈妈的选择。”妈妈和爸爸,母亲和父亲,这两组称谓,前者更亲昵,后者更疏离,所以宁献荣提起沈有余的父母,总是“你妈妈和你父亲”。 “你出生的时候,我也在。你外婆身体不好,所以没来现场看你,但她听了我回去给她的描述,还是很开心的。当时你出生就那么点大——”宁献荣伸手虚抱了一下,“就这么点,四斤多,比一般小孩要轻,皱巴巴的。人类出生的时候,居然只有那么丁点。你路爷爷也在,说你抱起来,大概是一个西瓜的分量,还开玩笑说你的小名可以叫瓜瓜。” 沈有余:“……” 沈有余半低着头,说:“那还好我没有那么一个叫做‘瓜瓜’的小名。” 宁献荣叹了口气:“我第一次见你,不知道你性格怎么样,不知道你智力如何,不知道你以后会长成什么样的人,但我那时真心实意的,的确有个那么一个想法。就是,我在想,有这样一个外孙,也不错。” 沈有余慢慢开口:“您今天说了很多话。” 宁献荣问:“是吗?” 沈有余:“比以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加起来,都还要多。” 上了年纪的年长者闻言,转过身来。他右手摩挲着左手上的碧戒,戒面上有纤细的朱红之光游走而过,仿佛一尾尾小蛇。他看向沈有余,双目冰冷冷的,没有感情:“但是沈有余,你今天必须得死。” 长者的手,指着地面虚空随意一划,一点红芒自他食指碧戒中射出,轻飘飘下坠,落地即燃,霎时腾烧起一团小火球。这地上本就刻有混杂繁复的纹路,只因颜色墨黑,所以难以叫人发现。火陷入那刻纹的凹陷处,便如同引爆了□□。细细的焰光,顺着原本不显眼的地面阵纹,猝然烧成火线,而后宛如蛛丝一般,迅速四散蔓延开来,扑向沈有余! 宁献荣侧头看向一旁,那模样,倒像是不忍见了。 但,很快,他重新将脸扭转回来。一地的朱红光焰于瞬间反向扩散,倒袭向他。宁献荣皱眉,抬起右手挥退扑来的焰火,气流相激,一点焰火意外因那旋飞的气流扑落,坠在了白色帷幔上,火舌瞬间卷食幕布开始燃烧。 他很少有惊讶的表情,可当宁献荣看清此刻挡在沈有余面前的身影时,实在容不得他不惊讶:“路知宁?” ※※※※※※※※※※※※※※※※※※※※ 感谢在2021-01-10 23:59:34~2021-01-13 16:12: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栖月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命续九命 整个屋子陷入诡异幽红之中,四周景物呈顺时针气旋状扭曲,渐渐模糊,似乎此处空间已经脱离人间。宁献荣的面容,被室内扭曲的光影映照得宛如来自地狱的罗刹,他看着路知宁,在初见的惊讶平息之后,他说:“你不可能没死。” 语气笃定,因为有原因,宁献荣深深地看了沈有余一眼,继续说:“你如果没死,当年死的,就应该是沈有余。” 沈有余浑身一震。 先前祖孙两人刚见面时,宁献荣问他,他们有多久没见面。在这个问题上,沈有余不愿提上次的见面详情,因为之前唯二的两次碰面,这第二次,是在沈有余的生日那天。他人生第一次,外公和舅舅一齐参加为他贺生。外公带了蛋糕,舅舅给他带了红蛋。 那是染了色的红鸡蛋,用以庆生,宁溪镇的习俗。剥开红色的鸡蛋外壳,象征着剥壳新生,脱胎换骨——在送走舅舅和外公之后,沈有余体内“钥匙”封印突然失控爆发,路知宁为了救他丧命。 沈有余从来没有想过,这对他来说梦魇一样的往事,竟然可能会和自己的外公有关。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就是杀了他,他也不可能这么假想。 他感到一点呼吸困难:“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献荣说:“你的气运一直很好。我想杀你很多次,可你总能活下来。但你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人替你死了。比如,你的妈妈,你的师父。” 沈有余脸色一下子惨白了下去。 四周朱红得宛如朱砂绘制而成的扭曲火焰,仿佛拥有了自己生命一般,它们扭动着,交织着,逐渐笼成了一个火网围栏,将三人困在其中。 “路知宁一定是死了,那么眼前的这个算什么?”宁献荣目光深深,问沈有余,“难道你尝试了沟通阴阳两界,让人起死回生?” 宁献荣很冷静。面对一个沈有余,他有十成十的把握,但凭空出现一个形似路知宁的人,这个不稳定因素,让整件事变得有些难以预料。他并不急着出手,或许是因为惯常的谨慎吧。先用言语扰乱沈有余的心神,借机刺探更多情报——因为刚才的那一下短暂交手,他竟完全无法判断眼前人的实力深浅,这很不妙。 路知宁的表情很冷淡:“将死人复活是通灵界明令禁止的事,他没有做。” 宁献荣“哦”了一声,笑了:“那你算什么,冒牌货?” 周遭焰火拔地而起,在虚空中交错扭曲成符文。而就在此时,坠上了火焰因此燃烧的白色幕布之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带着一种诡异的,说不出的怨恨之意。 之前宁宅“墨室”再怎么形制诡异,沈有余最多只觉得视觉上带来的心理压抑感,要说什么“邪恶”的意味,那是没有的。但在此时,在听到这啜泣声时,沈有余一身鸡皮疙瘩起来,阴毒冷怨的气息像冷气流一样在这片空间扩散开来,让人背后发凉。 这一声哭音就像战号,宁献荣不留后手地朝着路知宁攻击。 沈有余看着眼前这一幕,咬紧牙关。他现在脑子里很乱,混乱的一片。在路知宁和他外公交手时,他茫然地近乎于无措。为什么会这样?那路爷爷……沈有余想到这里,一凛。 此时,帷幔后面的哭音越来越大,大半的幕布都被烧成灰烬了,露出帷幔后头令人悚然的景象。 那是一个——倒吊的女人! 墨丝密密麻麻的头发一样缠身为衣服,女人的身体半截发黑,诡异呈现出一种被墨迹吞噬的样子,至于剩下的半截,则是一种死死气沉沉的死白。她的两颊颧骨处,被人一左一右刻上了红色的符文,字迹密密麻麻一团,冷不丁一眼看去,就如同古时候点了的腮边红妆,却又如此诡异,如此僵硬,以至于全然不像个活人,倒像专门烧给亡者的纸人新嫁娘。 倒吊的姿势,陌生女人悬在半空垂下的长发,加上地上的荷叶形墨台,就很像一只羊脂玉的毛笔要沾着墨汁写点什么东西出来。之前沈有余听到的水滴声,就是这个女人身上的墨汁从头发上滴下来的声音。 宁献荣和路知宁交手,居然渐渐落了下风,他抚了抚左右的碧戒,感慨:“我还真是老了。年轻人可畏啊,不过——” 碧戒上红芒流转,随之缚住“须弥砚台”上倒吊女人的墨丝,开始紧紧收束。女人顿时张嘴发出一声嚎叫,但那是无声的。周遭空气在瞬间扭曲,沈有余还没明白发生什么,觉得一阵晕眩恶心,像是晕车的恶心感。 他弯腰一阵干呕,等吐完了起身,发现眼前一切都变了。周遭布置仍旧是漆黑的墨色四壁,但他已不在那间“墨室”。 这里的空间,是扭曲的。只是他还没有彻底弄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那种令人作呕的晕眩感又来了。一直重复了好几次,沈有余呕到没什么东西可以吐。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宁献荣想要隔离他和路知宁。 空间转移是那个诡异倒吊女人的能力,而他此时就是被那个女人给“锁定”了。他被确保四周无人,一旦路知宁出现在他周围一定距离内,他就会被强迫转移。虽然沈有余和路知宁之间有不可分割的连系,但这一点连系并非紧密捆绑,存在一定的“自由空间”,而这“自由空间”就是隔离他和路知宁的契机。 在经历最开始的频繁转移之后,沈有余终于“暂停”了下来——应该这样说,是路知宁停下来,不再做试图靠近他的尝试。 幽闭压抑如同蚁穴的“墨室”,这根本就是个巨大的“迷宫”。接下来怎么办,如何逃出去?沈有余知道,他的外公既然费尽心思要将他和路知宁隔离,那一定是想好了后手来对付他,这个后手…… 嗒、嗒、嗒。 那是轻微的脚步声,胶质的鞋底踩踏在墨色的地面上,有人过来了。只有零星几张椅子的墨色室内,摆设简单到一览无遗,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表哥。” 看清楚宁长豫的那一刹,沈有余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果然如此”的释重感。并不惊讶,好像在等这个结果很久了。 沈有余对上宁长豫被眼镜挡住的眼:“外公让你来的?” 同一个长辈,对方称呼“爷爷”,他称呼“外公”。 少年人没什么遮掩的意思,坦然点头说:“是啊。” 也是,都已“图穷匕见”了,大家都没了“粉饰太平”的需要,自然不用再假装“兄友弟恭”的戏码——虽然是“表”的,但也算是兄弟。 宁长豫问:“爷爷的事你都知道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应该说什么?沈有余定定地看着宁长豫,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有烟吗?” 宁长豫大概没想到沈有余最终会说这个,他很诧异:“什么?” 沈有余重复:“有烟吗?” 宁长豫推了一下眼镜,他那张还带着点少年稚气的脸上,没有什么针锋相对的情绪。可能这就像被家长指使着去楼下买东西一样,虽然不情愿,但是买还是要买的。 沈有余听见宁长豫说:“倒是有的——但是既然都已经请求了,表哥你不换个别的吗?说不定我都会答应。” “我也不想让你太为难啊。表弟。”被着重强调的“表弟”二字,听起来有些嘲讽。 宁长豫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抛给沈有余。 沈有余伸手接过,虽然许久未抽,但眼下点燃的动作却依旧娴熟。 宁长豫摇头:“你怪他吗,或者说是恨他吗?” 沈有余将烟拿在手上,说:“你为什么不问我对你是什么想法?” 宁长豫顿了顿,是在组织语言:“其实我……” 沈有余吸了一口烟,不慌不忙地吐出,然后他笑了一下:“抱歉了,但我不想死。反正现在不能。” 白色的烟雾飘荡在空气中,却不像正常情况下那样缓缓消散,而是转眼间凝成若有似无的实质,扑向宁长豫! 沈有余转身就跑。 会用上“烟”只是临时的一个想法。他作为“钥匙”的容器,体内似乎凝结了大量灵力,却不得自己随意使用,只能“疏导”。之前都靠“渡灵”的方式,可他总不能每回见谁都靠“亲”——这种“破廉耻”的“接吻狂魔”谁想当啊! 看到宁长豫的时候,他就想到了“烟”。两人深度的互动不多,其中一起抽过烟是足够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他一时思维扩散。“灵感”是一种非常玄妙的东西,把本无关联的两件事串联。既然他能调用力量的主要方式唯有“疏导”,定向的导出,那么被吸食后,由体内徘徊一圈再外向排出的烟草,不就是很好的“中间媒介”吗? 沈有余没想过靠这种初次尝试的手法,能完全制住宁长豫,顶多是也就是出其不意让对方措手不及吧。 宁长豫惊了一跳,可能是没想到自己一直以来跟个普通人似的表哥,居然还这种手段。 他手结成指印,召出符纹破开缠人的烟雾。但这个烟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没什么攻击力,可颇为缠人,也不知形成的原理是什么,明明都被破开了居然又能不死不灭地复原缠上来,非常烦。 宁长豫看到那道跑开的身影,喊道:“沈有余,你别跑!我刚刚跟你开玩笑的!” 沈有余心想,我他妈听你的话停下来就是傻逼。 他没指望那道烟雾能彻底拦住宁长豫,如此做不过是为了拖住对方,给自己争取些时间。宁献荣要隔离他和路知宁,是因为路知宁不好对付。他猜测,他外公和路知宁应该当是处在一种僵持状态,谁也一时拿不下对方。而他外公在拖住路知宁的同时,以第二手准备,派出了宁长豫来“解决”他。 诚然,他是被“墨室”里的倒吊女人锁定了。但对方发动“转移”这个能力,可能可控性没那么强,说不定是随机转移的。不然,对方完全可以把他转移到他外公身边,或者就直接丢在宁长豫。这种局面没发生,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随机转移之后,对方能探测到他的位置,但“其他人”获知消息,再赶到他的所在地,是有一个时间差的。沈有余已经想好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时间差之前,反向利用“墨女”的能力,将自己的再次转移,让找寻自己的人“扑空”。 没错,借力打力。 他和路知宁之间有一定的“捆绑距离差值”,当两人距离超过一定范围,路知宁一定会被传送到他身边,而这个时候“墨女”能力发动,将他转移走,避免他和路知宁的近距离接触。 现在他没被转移,也就是说,路知宁应该就在他的不远处,也许是上层的位置,也许是下层,又或者可能是左右——这一点结论和他的战术安排没有关联,他只是想到了。总之,沈有余只要随意移动,将他和路知宁之间的距离拉大,那么路知宁被“带”到他身旁时,怨女就会将他转移不会让他留在原地,这对他来说,就相当于是本身掌握了一项随即转移的能力,实在是摆脱追捕者的最好办法。 果然,跑走到某一个位置时,熟悉的传送感又来了。被转送走前,沈有余回头,看到宁长豫已经挣脱“烟雾”的纠缠,匆匆忙忙赶来,脸色不大好看:“沈有余!” 然而这一次的“传送”,却不像往前几次那么顺利,如同石块掉入转动的齿轮之中发生故障,也许是沈有余身周未散的那些烟雾引起的,持久而强烈的晕眩感随之而来。他弯腰呕了出来,胸闷的感觉,伴随着整个胃部好像被人翻到过来的恶心感,沈有余呕得太急,又开始咳嗽。 出人意料的,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突然响起:“你怎么了?” 沈有余吓了一跳,晕眩感让他反应迟钝,连这一“吓”都有些木愣愣的。他才注意到,自己此刻居然身在一间白色的房间,和之前所有的漆黑“墨”室不同,这间屋子洁白无垢,干净到刺目的地步,而且其中的居家意味极浓烈,让他恍惚以为自己闯入了别人的“家”。 “你等一下。” 很快,一杯温水还有纸巾被递了过来。沈有余半蹲在地上伸手接过,他脸上还带着一点反应不过来的茫然,抬头向上看,入目见到一张年轻鲜嫩的脸。她的皮肤极白,头发又极黑,像是张对比度被调整到极致的图像,于是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诡艳来。 “这个时间点真奇怪,献容让你来是做什么的?” 少女……不,无法将之比作少女。眼前的这个人,虽然有着一张鲜嫩的脸,但她给人的感觉却并不年轻。她的面容样貌都很成熟,但是皮肤透出一种过分的新生感,令她的年纪变得难以辨认。 “我——”沈有余站起来,然后发现自己起身后,比对方高了两个头。俯视的视角下,他注意到对方脖子上勒了一道红线,真是奇怪的饰品,若说是choker这样的项圈也不大像。极为艳丽的颜色,整整绕了对方脖子一圈。 特殊的空间,还有直呼外公名字的亲昵称法。面前之人虽然看起来过分得姝丽年轻,但沈有余心跳变快,心中有了一个离奇猜测。 眼前这位柔弱的女性,说不定就是他素未谋面的外婆。 就在视线相对的一瞬间,沈有余做出决定,要绑架自己的外婆——只能这样了,大灰和路爷爷的情况目前不明,但沈有余不觉得会是什么对自己有利的情形。当抓不到他的时候,说不定外公会将此作为最终杀手锏来要挟自己。虽然非常听起来非常离奇,但最坏的打算就是如此了。现在回看,连路爷爷这次受重伤的消息,都是一个引诱自己前来的诱饵。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为什么自己非死不可? 今年已经是多少个人想杀自己了? 或许不是今年,过去也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事,只是他不知道,如今不过是翻到了他的眼前而已。 但不管怎样,先不说这些。逆风翻盘的机会就在眼前,真是天赐良机一样的运气。“墨女”的“传送机制”出现故障,居然将他传送到了外婆前头。虽然从伦理道德上来讲,让人难以下手。可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没别的选择。 被他吸食烟草吐出的白烟,因灵力的注入一直未曾消散,以肉眼难辨的状态飘浮空中跟随着他。当他试图召集时,那一点烟雾便汇集成了细细的一捆,缠住了面前这位看起来体态纤小的女性的手。 “得罪了。” 脖间缠着一圈红线的人,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啊。” 沈有余略带歉意的:“对不起,但我必须要绑着你走。” 对方瞧了瞧自己被捆住的手,并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只是比较困扰的模样,随后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吗?是不是找错人了。” 轻轻柔柔的声音, 沈有余:“你是……宁小娥?” 宁小娥更惊讶了:“你真的是在找我?” ※※※※※※※※※※※※※※※※※※※※ 感谢在2021-01-13 16:12:20~2021-01-15 16:01: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栖月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命续十命 得到这一句话的肯定,他的推测确实无误,对方的确是宁小娥,的确是他外婆没错。虽然那外表异于常人得年轻,不该是“外婆”这个年纪的人会有的样貌,但有过先前几番经历,通灵界的事情,再怎么不科学也不必深究,什么都可能发生。只有人想不到的,没有不可能做到的。 “那就没错了。”尽管目标人物轻松被他“掌控”,但沈有余还是感到为难,毕竟眼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会动会说话,又不是死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下手。 就这么干放着牵着走?且不说对方会不会趁机下绊子,光是这样无声相对,就很尴尬了。可打晕拖走呢?他也没有打晕人的经验。就怕到时候猛砸两下,人没昏过去,先被他打破头流了一头的血。尤其他这位外婆看起了如此柔弱,一看就不经砸…… 犹豫间,沈有余先把这一片苍白的居住空间给观察完了。完全封闭式的屋子,像是独立于那一片“墨室”之外,但他知道这应该还在地底,仍旧在宁宅那静默后宅的区域范围内。 怪异的是,这个空间确实无门无窗,肉眼可见的范围内,不存在“出口”。 外婆看起来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沈有余想了想,试探问道:“您知道怎么出去吗?” 宁小娥“噗嗤”笑了一声:“你这小孩好奇怪。你怎么进来的?” “……”沈有余没说话,只是牵着宁小娥,一时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正在思索中,局面僵持住了。 宁小娥被陌生人闯进“房间”,又被“捉”住了,却一点也不担心害怕。她好像是真的那种不谙世事的女性,或许没被人恶意伤害过,被保护得很好,所以认为自己遇到的人都不会伤害自己。 “你没有伤害我的意图,没有恶意。要来到这片空间,不容易——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宁小娥看着沈有余,目光探究,但因为并不锐利,像羽毛点过水面,所以不会让人产生防卫的反感心态,“难道是因为什么试炼吗?” 沈有余索性顺水推舟:“是啊。您能告诉我怎么出去?” “不可以哦。”宁小娥温柔地笑了一下,却非常干脆利落地给出了拒绝的答案,“既然是‘试炼’的话,那一定要自己想办法通过才可以。” 沈有余想了想,借用烟草凝出更多“烟雾”,将外婆从手到脚彻底捆缚住,道了声歉,便开始搜寻这个房间。 肉眼看不到出去的“通道”,不代表不存在,它们或许是被隐藏在“家具”之后,被制成了特殊开关,细心找的话,说不定能找到。 宁小娥看沈有余找得很辛苦,不禁觉得有趣:“小朋友,你父母是谁?” 沈有余几乎翻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找到出去的路。他听到宁小娥的这句话,手上动作一顿,回复说:“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宁小娥“啊”了一声:“抱歉了,问到你的伤心事。” 沈有余心情复杂地说:“也没什么。他们去世得很早,我没有印象,所以没有经历过离别的伤心,倒也不是很难过。如果都是要分别,或许这样也算一种幸运。” 然后他想到了外公说的那些,奇怪的,模棱两可的话。他的父母是当年怎么死的?是自然死亡吗?感觉不像是。重重迷雾之后好像有什么扭曲的真相。他一直都有这种感觉,一直以来,有什么他小时候来不及知道的,周围人一直避免他知道,但事实上,他早就应该知道的真相。 现在,沈有余感到自己离那个“真相”越来越近了。 大家一直试图向他隐瞒的这部分内容,他的外婆知道吗? “您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多久了?” 宁小娥愣怔了一下。 沈有余:“不方便回答吗?” 宁小娥摇头:“不是。从来没人问我这个问题。”她好像对于眼下的心情非常困惑,陌生到困惑,所以要停顿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想法,“你今天突然问出来,让我吓了一跳。” “所以您是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多久呢?” 宁小娥皱了皱眉,她认真思考了,而这似乎对她来说是个挺难的问题:“三十年?四十年?具体年份想不起来了,总之很久很久了。你看,在这样的空间里生存,时间容易模糊,很容易记不清自己到底活了多久。” “那您为什么要待在这样的房间里?”沈有余想起外公说过的,外婆身体不太好,这个回忆让他立刻产生了联想,所以脱口而出,“是为了……为了养病吗?” 宁小娥点头:“是啊。因为特殊原因,就只能待在这个空间里了。” 沈有余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谨慎询问:“如果出去会怎么样?” 宁小娥:“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沈有余:“……” 宁小娥看到沈有余的表情,觉得很好玩,所以笑了,她用一种好像是在开玩笑的语气说:“会死的吧。” 沈有余沉默地继续搜寻床底的空间,但一无所获。他饶了房间一圈,并没有引发“墨女”的能力,也不知是因为距离确实是在安全范围内,又或者是此处空间特殊。 他觉得自己需要重新理一下思路。 宁小娥观察着沉默下去的沈有余,因为手脚都被捆缚住了,她如果要行动,只能靠蹦跳。所以她一蹦一跳的,来到了离沈有余不远处的椅子前,坐下。这是为了能更好地在近距离的情况下,观察谈话对象。 “我感觉到你的情绪突然变得很沮丧。” 沈有余抬头看向自己的外婆。那样一张年轻的面容,如果他的妈妈活着,会不会就跟眼前的外婆差不多?不。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说不定会比眼前的外婆看起来还要年长一些,倒成了个“姐姐”了。 一个晃神,沈有余说:“我现在很……可能,就感觉很迷茫?”仿佛受到蛊惑,忍不住将心事说出来。眼下最大的疑惑是关于“外公”,关于宁家。不过几乎吐出口的疑问,在意识到眼前人是自己外婆时,那股倾诉欲很快就破碎了。可是在对方的注视下,又不能不说点什么,所以改成了等而次之的其他困扰,“好像是突然发现的,很多事情,都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之前有段时间过得很混乱,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专心过自己的生活。但在我没心没肺时,别人或许过得都很痛苦,他们在遭罪。” 宁小娥用一种洞悉了目光看着沈有余说:“破颅钉?”她在沈有余回望的视线里,点了点自己的眼下,示意,“你这里有两点红痣,应该是‘破颅钉’使用的残留痕迹。” 沈有余没想到外婆能一眼看明白:“您知道?” 宁小娥:“活得够久,总能知道一些冷僻的知识——你因此愧疚?” 那些感想,沈有余没想到自己说出来了,一些不曾跟其他人说的话,居然在第一次见面的“外婆”面前说了那么多。他感到一点近乎于羞耻的不好意思,匆忙转移话题:“这里还会有其他人来吗?” 宁小娥笑了:“会啊,但像你这样的意外,几乎没有呢。不过,你如果想问这段时间,是否会撞上其他人的话,应当是不会的——只要你进来时,足够小心,没有别人发现。”她忽然狡黠地眨了眨眼,“当然,被发现也不要紧。如果你哄我开心,我也可以帮你遮掩痕迹,送你出去。” 沈有余愣了一下。 宁小娥说:“我看你这小孩挺有趣的,可以给你‘放水’哦。条件是再陪我聊会儿天吧。” 沈有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很少有人陪你聊天吗?” 宁小娥说:“应该是很少有机会认识新的朋友,尤其是你这样的小朋友。” 沈有余:“您生的是什么病?” 宁小娥:“是很不好的病,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得了的是什么。听起来很奇怪是不是?不过人可能在知道自己没救的了时候,就会干脆自我放弃,不想深究,只想得过且过吧——我是这样的。” 沈有余笑了:“我有时候也是。就那种,反正都这样了,不能更糟糕了,其他都随便吧。您病发的时候,会很疼吗?” 宁小娥也笑:“很痛的。我想想怎么形容吧。可能……可能就像是头被砍掉了的感觉?”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眨了眨眼睛,“今天还真热闹。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小朋友也想进来?” 沈有余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师父?——宁长豫是不可能的,因为宁小娥肯定认得宁长豫。既然认得,就不会用这种口吻说话。 宁小娥询问:“要放进来吗?” 沈有余短暂的失语。“放”还是“不放”,这两种选择最终会导致怎样的后果,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无法做出预测。 宁小娥露出了一个恶作剧的笑容:“还是放进来吧。” 苍白的墙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门,有人自外而来——与其说是自愿,倒不如说是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人硬“拽”进来的。 这个人显然不是沈有余的师父,穿着一身赭色的袍子,进来得有些狼狈,手护在身前就地一滚,随后起身,露出一张没有血色又阴郁的脸。 沈有余没想到这个人自己是认识的!对方在虫墓里还救过他。印象不能说不深,因为其衣着打扮独特,像寺庙里的僧人。但是叫什么来着? 这个人一眼看到沈有余,原本死眉死脸的表情出现了波动,似乎很不可思议,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沈有余被这么一问,也很疑惑莫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在这里,然后就看到对方咬牙朝着自己冲来。 为什么? 冒出这个念头的沈有余,甚至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就感觉自己被拽着后衣领提拎起来,然后那个扑向自己的那个半僧不俗的人,就被宁小娥一脚踩在了底下,像踩一只虫子那样轻而易举。 沈有余:“……” 沈有余额头有冷汗渗出。 本该被烟草白雾捆缚住的宁小娥,早就挣脱了束缚,随意地踩住侵略者。她还是那个模样,柔柔弱弱的,风吹一下可能就要倒下的样子。 沈有余不知道,但是所有其他的宁家人都知道。宁家最强的人,从来不是家主,而是现任家主的老婆,那个因身体抱恙而许久没有出现在人前,但所有人提起来都一头冷汗的存在。 宁小娥看着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人,用脚掌碾了碾,柔声问:“你又是谁啊?” ※※※※※※※※※※※※※※※※※※※※ 感谢在2021-01-15 16:01:04~2021-01-18 11:2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栖月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贪嗔一痴 沈有余现在是看明白了,如果不是宁小娥“童心未泯”愿意配合,就他那点实力,怎么可能绑得住的他外婆? 他终于知道,自己刚绑住宁小娥时,对方明显外露的吃惊情绪是怎么回事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是不是找错人了。” ——不自量力的都被我收拾了,胆敢对我下手的可能还没出生。你这小孩是不是眼瘸认错人。 ——“你真的是在找我?” ——傻小孩居然真的想要绑住我,这件事说起来简直可称奇迹。 沈有余一头冷汗地想着,亏他先前还觉得什么“天赐良机”,狗屁,他这根本就是要“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还没点自知之明,大写的“傻|逼”! 宁小娥注视着脚底下的人,只听“咔嚓”一声,骨头裂开的动静。她纹风不动,连再低些头的细微动作也无,就那么轻轻地说:“到这里来肯定是想要见我吧,不做个自我介绍吗?” 那一声“咔嚓”声听得沈有余一阵牙酸,简直让他感同身受得好像也被折断了手。对了,这个闯进来的人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姓苗?在虫墓里被人尊敬地称呼为“苗爷”的人,能到“爷”这个份上,多少说明了些问题,总该是有点名堂的。然而此刻却毫无形象尊严地叫人踩在脚底下,半点反抗不得。 沈有余有自知之明,这样的一个人,肯定比自己强得多,但却一个照面就直接被打成这样。相比之下,毫发无伤的自己站在旁边简直格格不入到令人匪夷所思。但仔细想一下也不难解释,像他这样的,之所以没有遭到致命打击,可能是因为对他的这位外婆来讲,他实在太弱了,弱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连简单的恐吓处理都不需要做。 好比一个人除非闲得无聊,不然谁会专门跑去踩死路上的一只蚂蚁?の 宁小娥放开沈有余,指了指地上的人:“你认识的人嘛?” 沈有余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嗯,是见过一次面的人……” 宁小娥挪开脚,从横躺着的人身上跳下来。她说话是抱怨的口吻,但同时有一点近乎于撒娇般的亲昵:“很久没有动手了,果然容易一不小心就过了分寸。” 然后她把人从地上扶起,两指并拢,虚空之中凭生出一个飘动的“字”——字?应该是字吧。鬼画符一样,可能是象形文字。宁小娥屈指一弹,将空中墨色的字弹到了侵入者身上,那一节墨色的字迹贴在侵入者的断骨处,一阵蠕动,像被用力揉捏的纸张。 “你出现在这里是做什么,冲这个小孩来的吗?” 显然她口中的“小孩”是指沈有余。 “不是。”抹掉嘴边咳出的血,被粗暴殴打的入侵者咳了一声,“……当然不是这个。”他抬头,露出一个非常讽刺的笑容,“我是来里,只为了一个目的。就是劝您不要再活下去了。” 这…… 不就是让人去死的意思吗?! 沈有余正这么想的时候,宁小娥点了点头:“你让我去死?” 沈有余:“……” 进来时带着斗笠的侵入者,在方才简短到都不能被称之为“交手”的被殴过程中,斗笠破损歪在一侧。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那顶斗笠彻底损坏,露出侵入者他那没有头发的脑袋。 沈有余见状不动声色地吃惊了一下。他之前不过是觉得这个人穿了“奇装异服”,爱好特别,没往别处想。这年头有非道教的人上街穿道袍,因为觉得很“酷”。那么,有人喜欢出门穿改良过的怪异僧袍,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能都是一种特殊审美偏好。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连头都剃了,似乎真是个和尚? 宁小娥脸上的表情收住,她打量着来人的穿着打扮:“你是‘天印教’的人。” “咳,咳……你想说‘天印教’不是正道?”捂嘴咳嗽了一声,指缝里漏出血,面色阴郁的青年说,“一个从‘宁家’逃出的人,还能选什么‘正道’?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 宁家! 沈有余在旁一声不敢吭。他听到这句话眼皮一跳。 当初虫墓里,他和对方是有过简单的几句对话的。那时他察觉到了,对方似乎认识自己的妈妈。他当时就有点在意,只是没有机会详问。现在得知这人来自宁家,那是不是说明,对方果然是认识他的妈妈,甚至对方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了解他父母的事情? 笼着一层迷雾般的过往,像是马上就要褪去那层神秘的面纱。长辈们不约而同的,一直以来对他隐瞒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沈有余屏住呼吸,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紧张还是在恐惧。那是一种不详的预感,有一个念头小声地嚷着,或许可能还是不知道得比较好。否则为什么大家要瞒着他? 宁小娥听到此话的同时,脸上表情瞬间冷淡下来:“如果是家主做的决定,那我相信一定有足够充分的理由。” “充分的理由?”青年惨白的一张脸上,露出一种很奇妙的表情,“确实对他来说是够充分了。只要能让您活下去,他什么都会做,哪怕是杀旁系族人,杀自己的女儿,杀自己的女婿,甚至外孙——他可是不惜一切代价要让您活下去啊!” 宁小娥闻言,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而青年立刻抓住这一机会,他趁机扑向沈有余,从袖子中撒出了什么。黑色的斑点落在雪白的墙面上,刹那间“腐蚀”出一个巨大的“门”,青年咬牙用力一脚将沈有余往外踹出去:“走啊!” 那一脚踹过来,沈有余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用手护在身前。对方踹得毫不留情,如果真的被当胸踹中,他说不定能被踹得吐出一口血。可也正是因为这毫无保留的一踹力度,沈有余倒飞而出,竟然就要越过洞开的“门”,离开这片苍白空间! 刹那间恍然。对方……是想要“救”他?包括刚刚室内的第一次见面,本来按兵不动的“天印教”青年,会毫无道理地冲向他所在的位置,其实是想将他从外婆身边带离,为了“救”他。 眼看沈有余就要越过“洞门”,有什么东西在电光石火之间,卷住了他的小腿,强硬地将他倒拖回白色空间。 沈有余撞翻了两把椅子,并把一个书柜的书给撞得七零八落宛如下大雨那样跌坠下来。他看到卷住自己的东西是什么了,黑色的锁链——不对,乍一眼看像锁链,但实际上是墨色文字组成的条带。 “墨字带”一端缠住沈有余的小腿,另一端则落在宁小娥的手里。 而宁小娥一手牵着“墨子带”,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托着一颗半透明的“球”。这个“球”隐隐透着点灰,球体中心漂浮着许多深色的小黑点。那些小黑点,正是造成无缝苍白空间出现“洞门”的元凶。 宁小娥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僧袍的青年:“阮家的虫子确实效果不错。刚才的话,也确实可以分开我的注意力。” 难道之前在虫墓里相遇,这个青年就是为了收集可能突破这个“房间”的虫? 青年眼瞳微微放大,随即表情恢复如初。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在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可能青年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随后的神色里,居然透出了几分微小不可察的恶意,带着意欲报复的怨毒。 僧袍的青年看了一眼沈有余,又顺着“墨字带”看向宁小娥:“难道您把这小孩抓在身边,不就是为了及时杀了他给您自己续命吗?他可是您多年没见的外孙,您之前有好好跟他聊聊吗?” 宁小娥两步走到青年面前,直接抽了对方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她冷冷抬目说:“我最讨厌别人跟我阴阳怪气。” 青年笑了,他直接扯开缠绕额头的绷带,露出了额头上一个暗红色的圆印。那一个圆印上头还连接着几条红色的细线,像是肌肤被人用刀切开,留下红色的未曾愈合的伤口。红线蜿蜒,没入他的衣领之中,看不见了,但他抬起手,露出手背上同样牵引着细红嵌痕的圆印。 “您看到了吗?您那么博闻多识,应该认识的吧,这个独属于宁家的,将人体作为能量储存容器炼化的符文禁术。” 宁小娥浑身一颤。没有人攻击她,明明在场的也没有一个人可以伤到她,可她竟然在看到青年身上的刻痕之后,向后退了一小步。 青年单手抵在额前,那张阴郁却仍旧显得俊秀的面孔上,露出扭曲的表情:“我叫宁文。不过,宁家那么大,那么多的人,我不过是其中默默无闻的一个,您肯定从来听都没听说过我。哪怕听说了,也肯定不记得。像我这样平凡的,没有出众的能力,连名字都这么平凡的人,您怎么可能记得?” “但就是这么平凡的我,居然也有了一点不平凡的地方。就是我的体质,居然还挺适合于用来作为‘钥匙’的容器——不,也不算适合,正因为不够完美,才需在再身体上刻上这样的符文,如果是完美容器,就不需要。您知道最近的一个被家主大人找到的完美容器,是谁吗?” 宁小娥喝止对方:“别说了!” 宁文放下手。他苍白的脸上,此时才浮上一个红色掌印,薄薄的红:“为什么不许我说下去?您在害怕?” 宁小娥不做理会,转身朝着沈有余大步走去。她松开手中的“墨字带”,弯腰按住沈有余的脖子。小指一挑,勾住露在衣料外头的绳线,勾出藏在衣服里贴身放置的勾玉配饰。 看到这块玉佩,宁小娥长长久久的没有说话,然后她默默的,又将玉佩重新塞回了沈有余的衣领之中。 温凉的手指接触到颈侧的肌肤,沈有余往后不太明显地躲闪了一下,他喉咙有些发干。 宁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只要您活着,家主就永远不会收手。” 沈有余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要欺……” 他话没说完,就被宁小娥忽然拎着衣领往后闪退了近十余米,只见沈有余原本半躺着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个大活人。 那道人影,缓缓地转过身。 宁家的现任家主,宁献荣叹了口气:“小娥。”他慢慢地开口。这张在他人面前显得过分威严的脸,此时只余无奈,“我不知道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但你不要听他们胡言乱语。他们说的,没一个字是真的。事情不是那样,我知道可能现在看起来,所有的一切,好像用他们的话来解释,便是事实了。但一切并非如此,我可以跟你解释的,你要信我,只有我跟你讲的,才是真的。” 这样说着,宁献荣便想向着他的小娥走过去。 宁小娥说:“别动。” 她极缓地,极缓地笑了一下,说:“这几十年来,你一直跟我说,我是病了。我自己也这样想的。可是,可是……告诉我,献容。其实,当年我受重伤,并不是从此一病不起了,而是我那时就已经死了,对吗?” ※※※※※※※※※※※※※※※※※※※※ 感谢在2021-01-18 11:24:30~2021-01-18 23:24: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栖月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贪嗔二痴 宁献荣目光沉沉地扫向闯入此地的青年,还有沈有余。如果不是因为此方空间被“虫”啃食出一扇“门洞”,他甚至都不知道有人闯入。 这块被他单独隔离出来的“反墨式空间”,他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人随意接近,他不允许任何不利的消息被小娥知道,即便有人进入,与小娥交流的全部过程,都必须得置于他的注视之下。 几十年过去了,这么久时间以来,都不曾出现过什么意外。也许正是如此,才叫他不慎松懈。他今日犯了大忌,在先前与自己的外孙接触见面时,情绪外泄,说了太多不应该说的话,并且以为胜券在握,却最终反叫人从手底下逃走。 他以前从不这样的,今日却这样失态。一种隐隐约约的不详预感,像是一条小蛇蜿蜒爬过人的心脏,留下某种阴冷的气息。 宁献荣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仿佛什么糟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他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你在说什么疯话?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我要是能做到起死回生这种事情……你也知道的,在修行一事上,我一直没有什么天赋。” 他这样说着,便要往前走一步,只要再近一点,他可以让小娥的机体陷入昏睡,但他被宁小娥再次喝止住:“不许动。” 不想刺激到小娥引起无畏缠斗的宁献荣停下脚步,他说:“你不信我?这件事上我没有骗你,但我也必须承认,那个孩子——”他指了指身上布有诡异阵纹的青年,“我的确对他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是和其他修行者的交易,为了宁家的利益。现在的时代发展太快,作为古老家族,底蕴或许是优势吧,但尾大不掉,要改革太难,有许多已经跟不上现在世界的新流势了。跟不上的,就会被淘汰……所以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抱歉,那些决定我瞒着你,但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是为了宁家好,没有半点私心。” 宁文没见过有人可以睁眼说瞎话到这个地步,他忍不住嘲讽:“家主大人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宁献荣充耳不闻,他看着宁小娥:“一直以来,你都相信我的,不是吗?难道今天就要因为外人几句话,怀疑我了吗?” 宁小娥没有说话。 在场四人,宁小娥提着沈有余,她和宁文还有宁献荣呈三角对立之势。宁献荣侧头望向宁文所在方位:“我确实是为家族利益牺牲了你,你心怀怨恨向我报复就是。刻意地扭曲事实,对着我妻子下手,你不觉得下作吗?” 宁小娥放下沈有余:“献容,够了。” “一直以来,病得极重的时候,我总是做梦。梦里,我看到自己被砍下了脑袋,但这其实不是梦,是不是?” 宁献荣背在身后的拳头在瞬间握紧。 “不是的。”他否认,“那些都是病痛折磨产生的幻觉。这个问题我们以前讨论过。已经证实了,小娥,那是脖子上的伤痕令你生出的错觉。” 宁小娥摇头。 一旦某样东西上出现裂纹,那道裂纹随着时间推移,只会变得越来越大。 “以前年轻的时候,总是我牵着你往前跑。”宁小娥声音放得很轻,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成为你的负累了。” “你冷静些!我都可以解释的。”宁献荣控制不住地拔高音量,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外泄的情绪过于激烈,所以他立刻停下来,竭力调整面上的表情,将声音放轻。朝着宁小娥伸出手,宁献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 宁小娥却往后退了一步:“想把我打昏?然后再用‘破颅钉’选择性删除记忆?” “……” “我好像是个很任性的人吧。想要做的事,总是不计代价地非要去做到,甚至不管周围人的心情怎样,不去管事情最后的结果会如何。这么多年来,是你包容我这样的脾气。那么这次——” “小娥!” “你也能原谅我的任性,原谅我的决定吗?” 苍白空间在语音落下的瞬间分崩离析。这一处独立的“反墨式”独立空间,依凭于地底墨室里一个又一个的“须弥砚台”。那些“砚台”当中,正进行着惨无人道的炼化仪式,全是一个个“墨丝”倒吊的人影。正是如此,才能提供足够庞大的“能量”。 如果不是靠着这些“能量”,宁小娥早就死亡了。因为在那片白色空间里,所以她才能存活。假如白色空间不再,她又凭借什么才能活下去? 宁献荣为他的小娥织就了一个关于“生病”了,慢慢医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谎言。苍白的“反墨式”空间就是小小的病房,小娥是他的病人。 可是一个病人,是不可能一辈子呆在病房里的。只要是病人,最终就一定会离开曾经的病房。也许是病愈离开,也许是救治无效以死亡的状态离开。不管是死是活,总会离开的。 沈有余心里头生出了一种情绪,类似于无措,又不仅限于此。 他们所有人都落在一间“墨室”里了。这间墨室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纯粹的黑,没有“须弥砚台”,也没有别的杂物,只有他们四个人。 沈有余不知道他外婆怎么了,在原本的白色空间崩塌后,宁献荣就将宁小娥抱走。那是完全背对他的身影,沈有余只看到外婆在半空中的脚。 宁献荣问沈有余:“是你把事情告诉你外婆的吗?” 沈有余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宁文已经站起来,抢先回答:“和他没什么关系。是我。全都是我说的。” 宁献荣变动姿势,他单手抗抱住宁小娥,他走到宁文面前,空出来的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死死掐住了宁文的脖子,好像要活活把他掐死。 而宁文也不挣扎,任由宁献荣扼住自己的脖子,只在喘不过气时的本能反应下,无意识地挣动了两下。 宁献荣就好像是被这一点拍打给惊醒了,他眼中原本发狂的神色消退,然后他就像丢弃一张用脏了的纸巾那样,将宁文随意摔在地上。 劫后余生的宁文伏在地上剧烈咳嗽,他抬起头:“既然要掐,就直接掐死啊。我本来、本来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宁献荣重新变换姿势,将宁小娥搂抱在怀中。他背对所有人,没有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是什么,只能听到用一种很疲惫的声音说:“滚吧。” “外公……” 沈有余无措地立在原地,直到他的手被人握住。 “师父。”几乎是立刻的,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那样,握住了路知宁的手。外公重现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就感觉到路知宁也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沈有余从小就很依赖路知宁,在路知宁身边,他总能很快平静下来——只要在一起,他就会觉得很安全。 “怎么回事?”迟来一步的宁长豫极其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他看着宁文和路知宁,“你们是谁?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宁献荣说:“都给我滚吧。我不想看到你们。全给我滚。” 沈有余指了指地上的宁文,对明显怔住的宁长豫说:“快把人扶起来,走。” 宁长豫下意识按照吩咐要求去做了,但半搂着人走出一段距离,他忍不住开口:“表哥,怎么回事?外公他原本不是要……我真的是来救你的!我爸爸让我来的。” “舅舅?” 然而两人的对话还没来得及开展下去,就听到身后突然一声响,就好像是什么点燃了的声音,伴随着气流互相冲撞的动静。 宁长豫回头,瞳孔骤缩。他根本顾不得身边的陌生人,随意地将对方丢开,转头扑向自己的爷爷。也许对沈有余来说,宁献荣不是个好外公,但对宁长豫来讲,他是个好爷爷。 朱红的焰光,将宁家现任的家主还有他的妻子一并吞没。 宁长豫试图将火焰扑灭,但宁献荣抱着必死的决心,宁长豫又怎么救得了人? 沈有余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外公很爱外婆。” 路知宁点了点头,他抬起沈有余的手,试图重新将沈有余散开的绷带封印复原。 沈有余继续说:“她知道自己死了,外公肯定也不会再活下去,所以才自杀的。所以她最后做出决定前,才会使用‘原谅’这个词语。” 以命续命为始,以命抵命为终。 沈有余将宁文从地上扶起来:“你还好吗?” 接触时,手碰到了宁文之前被宁小娥下了符咒的地方。沈有余手一颤抖,缩了回去。 宁文说:“那是治疗类的符咒——我这处伤口已经没事了。” 沈有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之前为什么救我?” 宁文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有余:“你妈妈救过我。所以我肯定会救你。” 是的,沈有余妈妈救过宁文,在宁文被当做五灵五柱“钥匙”的备选容器折磨到死去活来时——尽管那时候,宁碧君原初目的是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救其他人只是附带选项罢了。 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个狠绝到敢用符火烧掉自己大半张脸的人。 ※※※※※※※※※※※※※※※※※※※※ 感谢在2021-01-18 23:24:39~2021-01-19 23:56: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要改昵称、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贪嗔三痴 宁家上一任家主只有一个宝贝独女,叫小娥,从小体弱,嫁人生子之后更是多病缠身,医生说她最多活三十岁,但她打破了死亡预言,尽管很痛苦,可也迈过了三十岁的终命岁关。 然而,这一切不是因为天降奇迹,也不是医学进步,而是她的丈夫,残忍地以通灵手段攫取了他人性命,在为她续命。 宁献荣在修炼一事上,平平无奇,但他在修炼模式的探索上,却经常有突破常人想象的创新。为了让宁小娥活下去,他尝试了很多办法。由宁家保管的,那把关联着“黄泉道”的“钥匙”,只不过是众多尝试中的一个罢了,却让宁献荣发现了其中蕴藏的能量,足以用来支撑完成各种通灵试验的巨大能量。 但调动这份能量很困难,正态向的能量附着于死物之中,本就是为了“封印”。不过宁献荣还是想出了办法。他以符文改造人体创建出可以容纳“钥匙”的容器,再以人身为中间诱体,慢慢地导出“钥匙”中的能量。因为人体之中,既有正态向的,也有负态向的能量,如此才便于“剥丝抽茧”地剥开“钥匙”的封印。 只是,“钥匙”中的能量太过巨大,不慎操作下泄露出的过量灵力,轻易就会扰乱人体中原本的能量体系结构,导致人身爆裂炸亡,而这股散乱的力量,随后又会附着回“钥匙”之中,让之前的工作前功尽弃。 宁献荣苦思冥想,终于设计出一个“回咬”结构,将两种力量在“容器”体内引导,让“钥匙”和“改造人体”形成一个闭合的旋涡循环体,就像咬不到自己尾巴的猫一样,避免互相吞噬伤害。 但以上这一切不过是些前期的支撑准备工作罢了,真正救宁小娥的方法,是“换体”。 也许很多人提到“换体”,会想到那种灵魂转移到新躯壳中的换法。如果做得到,宁献荣会做的,但他无法实现,也太害怕出现无法承受的意外。他目前能找到最安全的办法,就是砍下宁小娥的脑袋,在保持住宁小娥生命特征的同时,抛弃旧的用废的躯干,换置到新的躯干上。 一具年轻健康的身体能用多久?这也讲求匹配度。匹配度低的,用上一两年,就会出现排斥反应,让人不得不再换个新的。但假如匹配度高,就可以用上更久一些的时间,也许是十年,或许是十五年。 每一次“换体”,都由宁献荣亲自操刀。他每一回动手砍下宁小娥的头颅,都能感觉自己体内的一些东西也一并死亡了,可能那种东西叫做“良心”,这让他面对其他人时可以更加冷硬心肠,但一个人有太多“良心”有什么用? 频繁“换体”,是一种痛苦的经历。宁献荣为了减轻宁小娥的痛苦,一直在想办法减少“换体”次数,延长“躯体”的使用时间,而一具匹配度高的躯体,往往来自于——有血缘关系的人。 这是一个让人困扰的问题,但如果宁小娥不知道,那对宁献荣来说,整件事就不算太困扰。不管道德问题,足够的金钱和资源可以交换到某些“不道德”的“商品”。人的生命也是。 有些人是自愿的,但这一类人通常不年轻,他们大概是之后的人生一眼望到了头,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所以不如拿自己的命换个好价钱,遗留给自己牵挂的人。但再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仍旧是少量异数,大多数在面对“去死”和“活下去”两个选择之间,还是会选择活下去,哪怕活得像阴暗角落里的蟑螂,能有选择还是会想要活下去。 而有一些人非是自愿,这一类人,通常是被他们的父母“卖”进来。 宁文就是后者中的一个。当然,他不是被作为“换体”的素材出售,而是作为贮存“钥匙”的后备“容器”被“卖”出。 人类都是爱自己孩子的吗?恐怕不是。很多父母将“爱”挂在嘴边,或许只是作为一个筹码可以增加孩子的心理负担,然后更好地摆布和操控对方。有些人更傲慢自私。你是我生的,那就是我的附属品,是我赐予你性命,如果不是我,你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个世上,所以无论我怎么处置你,不都是可以的吗? 如果孩子还小,那就可以摆出更加“傲慢”的姿态了。你吃我的,用我的,你就是我“圈养”出的小玩意儿。就像自家养的宠物,这样的东西,转手卖给其他人,完全不会有人说的吧?其实小孩和这些宠物没什么分别。为什么宠物可以,小孩就不行呢?对不爱的人来说,他们性质有什么区别吗? 只是卖出去,自己只不过是做了“出售”这一件事而已,又不是动手杀人。即便知道被“卖出”的商品不会得到很好的照顾,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那都是别人做的事。看不见的,就等于没发生。血没有沾在自己手上,就可以心安理得。 宁文是众多“钥匙”容器中的一个,被关在墨室里的,有许多个他这样的存在。符文侵入他的身体,内外对应,折磨着他。他有许多个不幸的前辈,都已经死亡。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容器”非常困难,有一些明显不合适的,在多重条件筛选下,过早就被“淘汰”排除,但即便如此依旧被留下。 宁献荣从来都对这些“卖”进来的孩子来者不拒,有多少他就收多少。因为在制造出一个能用的“容器”前,需要有足够的能量来“维护”宁小娥的身体状况。他为宁小娥打造了一个纯白空间,置于墨室之中的“反墨式”空间,持续温养着宁小娥拼接出来的身体。正是这种形式,才能最低限度地降低宁小娥的感知怀疑,才能不被她轻易发现背后的能量链。 这一个空间需要大量的能量支撑,铸成“钥匙”容器之后,确实可以从“钥匙”中提取巨大能量体,但这差不多是一次性的行为,提取完,“容器”就报废了,“钥匙”又将回归封印状态。而在找寻到下一个“钥匙”容器前,那个苍白空间随着日子推移,总会出现一些“不稳定”的情况,需要能量“养护”。 原本无法成为“容器”的人,在此时就可以派上用场。一个个倒吊在“须弥砚台”中的人,“墨丝”刺入其体内,抽取能量,直到死亡。就像薪柴被丢入火中燃烧,哪怕质量欠佳不过量,但总能“发光发热”。 很难想象,到了现在这个社会,居然还有这么恐怖的事情发生。可发展到能用“庞大”两字来形容的家族,怎么会没有秘密呢?每个家族都会有的,小到一家三口组成的小家庭,都会存在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人口组成越多,秘密见不得光的程度可能就越高。那是黑暗的,听了就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事情。差别可能只在于,有些是没人知道的,而有一些,即便说了也没人相信。 宁文,并不是第一选择的“容器”,他只是个备选方案。和他一批次被选出来作为“容器”的人有三个,第一选择的那个人能非常好地容纳“钥匙”,他们剩下的两人全是用来应对紧急情况的,劣质品,能够调取的能量两人合起来大概才足够支撑房间。 谁都没想到第一选择的那个人,在符文刻录的过程中,因为受不了疼痛的折磨彻底疯了。某个晚上,他悄无声息地起床,用枕头闷死了两个“室友”中的一个。他同样企图闷死宁文,却被醒来的宁文挣脱。宁文大喊救命。这个人眼见杀不了宁文,就在其他人因为这边的纷争到来前,索性自己一头撞在“墨室”墙上,将自己活活撞死。 他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容,这令他的死亡看起来格外恐怖诡异。 宁文记得自己从对方手掌下挣脱时,对方脸上显露出来的那种,遗憾而同情的表情,还有那一句声调很轻,却不容忽视的:“我想帮你。这是最好的办法。” 三个人最终只剩下宁文,但只有宁文一个人的话,是无法提供足以支撑“换体”手术成功结束的能量的。 ——不过,很凑巧的是,当时宁献荣的女儿生下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是绝佳的“钥匙”容器。 宁献荣会对自己的外孙下手,宁文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当时宁小娥状况已经很不好,“钥匙”的容器却出现了“供应”断层,时间紧迫,要找到一个“容器”那么难,全靠运气,错过眼前这个,下一个什么时候出现,谁能说得准?宁小娥最多只能在痛苦中硬撑一年半,没有别的选项了,而在宁小娥和刚出生的外孙之间做选择,宁献荣显然不会选那个小婴儿。 所以,宁献荣从医院里带走了沈有余。 他的女儿和女婿发觉不对,想要将孩子要回来,却遭到了各种阻碍。一直到一年后,宁献荣的女儿宁碧君强闯救走了孩子。 假如不是因为年龄过于幼小,说不定她就救不到这个孩子了。过于脆弱的新生躯壳无法作为容器,一拖再拖,足足拖了一年,才被刻入符文,但还没来得及“使用”,就被救走了。在救孩子的过程中,宁碧君一张脸不慎被符文烧毁。不过,也或许是因为她被当场毁容的惨状,震慑住了在场的人们,这才让她有了将人救走的机会。 宁文正是借此机会,从暗无天日的宁宅“墨室”里逃了出来。 沈有余没了,他也不在了,缺失了“钥匙”容器的支撑,宁小娥又是怎么得以继续生存下去的呢?事后回看,毫无疑问的,她当年的“换体”仍旧成功,可那时“备选方案”尽毁,死亡的脚步又如此紧迫,没时间了。 宁文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然后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不曾见过面,几乎被他遗忘了的人。那是宁献荣的女婿,宁碧君的丈夫,沈有余的父亲。 这个人悄无声息地没有了消息,就这么故去了,怎么死的也没人知道。谁都不愿提,谁都不想提。如果沈有余可以是完美“容器”,那么这一点特性由上代遗传下来,他父亲也是个完美“容器”——这为什么不可能呢? ※※※※※※※※※※※※※※※※※※※※ 感谢在2021-01-19 23:56:17~2021-01-20 22:52: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要改昵称、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贪嗔四痴 沈有余的外公和外婆烧成了一堆灰。 都成了一堆灰,自然分不出谁是谁。生前恩爱,死后不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是不知道下辈子会不会在一起。 沈有余看着默默敛灰的宁长豫,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他心里头好像一下子空缺了一大块,那些随着光阴淤积的情绪,关于对亲人的期盼,还有一些别的什么的,都一下子随着眼前的死亡景象,一并消逝了。 大灰和返魂香都没事,没有遭到囚禁,也没遭到虐待。他们完完好好的,甚至都不知道这座宅子里发生了怎样令人难以想象的变故。 宁长豫同沈有余说:“我之前在墨室里碰见你,只是吓吓你。我爸知道爷爷今天可能会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让我来救你。我猜不到爷爷会怎么对你下手,而且跟爷爷比,我还是太嫩了点,让我直接护住你,肯定护不住。所以我就缠着爷爷,假装答应帮他做事——关键的时候反水,他肯定料想不到,这样,我就能带着你逃了。” 沈有余看着宁长豫微微发红的眼眶。 如果一个人拼命忍耐着在人前不想哭出来的话,是不是配合对方会比较好?不要自作聪明地说出什么“我明白你的感受”这种话,这世界上没有人是能真正感同身受的。也不要说出“想哭就哭吧”这种话,高高在上的怜悯姿态,故作睿智的,是因为事不关己地不会感到痛吗? 沈有余像说一句废话那样,嗓音干涩地开口:“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宁长豫突然说:“我小时候很讨厌你。” 沈有余:“……” 沈有余勾了勾嘴角,并不是觉得好笑,只是被人“攻击”时,可能只有自嘲一哂才会显得本身姿态得体。他缓慢地说:“感觉到了。” 宁长豫接着又说:“可是后来我爸爸跟我讲了你的事。” 沈有余脸上的表情消退:“所以你在同情我吗?” “我不知道。”宁长豫扭开头,“但我也从来没安慰过你。所以或许不是。我只知道听完那些故事之后,我有点不太喜欢自己。” 不知怎么的,沈有余在此时突然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吃两鲸”同“一百万”在网上的,唯一的那一次对话。 当时的剧情进展到一个关键的节点,但卡住了。关于后续发展的安排,沈有余没想好,他还在苦恼,百般纠结之中,看到一条留言,来自曾经从不留言的“一百万”。 他自然是惊讶的。如果一个从来不做某件事的人,突然做了某样事,那一定是说明这件事在当时对那人来说非常重要。 “一百万”询问了文中某个角色后来会怎么样。 那个被询问的角色,并不是一个讨喜的存在。 怎么说呢,不是卑劣,最多是傲慢,客观来讲,并没有做过很过分的事情,虽说对主角态度恶劣,但也只是态度,而且从那个角色的立场和角度来讲,他讨厌主角实在是理所当然——可这些东西,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并不是会被纳入思考范围内的对吧。 网文反派条例,和主角作对的人,要么去死,要么“跪下”给主角“磕头”认错——姿态要足够得低,不然也得事后表现出够分量的追悔莫及。现实往往相反,和你作对的人,通常活得比你长寿,学业和事业还平步青云将你踩到脚底。既然已在现实中遭受了足够的“精神虐待”,那上网娱□□透气时,总不能看个文还搞得跟现实发展一样,让自己呕血自闭。 但沈有余,迟迟一直没有给这个角色安排套路模式的退场发展,因为他对这个角色的感知过于复杂。所以,这就导致了此角色“活”得太久,不阴不阳地贯穿点缀着主角的日常生活,像一块沾在鞋底的口香糖,被人咀嚼着吐出的东西,恶心,可踩到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自认倒霉,蹭着地面觉得好像已然将其甩脱了,走两步却又感到一种诡异的粘滞感——原来那口香糖根本没有被“卡”干净。 这种存在,怎么可能不招徕骂声? 不会有人喜欢这个角色的,对其观感只分能忍和不能忍的两种。能忍的便也就忍气吞声了,表现出来的行为是当这个角色不存在,评论时提也不提。只有激烈的情绪,比如喜欢和讨厌,才会驱使人们行动做出一些消耗能量的事,比如赞扬,谩骂。所以沈有余一直以来看到的,一直是骂那个角色的评价。 ——这人太恶心了。我希望他去死。怎么还没死? 所以看到“一百万”的留言时,沈有余当场的第一反应便是,他也是来“催死”的吗? 其实“一百万”没有表现出任何倾向性的观点,只是问那个角色之后会怎样。搞不好是经过了多重删改,所以最后才会出现这样冷淡到仿佛没有感情的问句,而且句尾还加了一个更显冷淡的句号。 但一个读者询问起文中这样一个负面声那么多的角色,还能是为什么?难道不是希望看到这个恶毒角色在后文之中,为自己之前的行为“付出代价”? 沈有余看着留言。那个时候的他,脑中没有关于路知宁的记忆。他只知道自己被寄养在路爷爷家,普普通通地就这么长大了。普普通通长大的他,遇到的第一个不普通是“一百万”。真奇怪。因为遗忘了路知宁才会写下了这篇文,也正是因为遗忘了路知宁,所以他普通世界的感知里,第一个给他造成心灵冲击的人,变成了“一百万”。 这世界居然有人为他写的胡言乱语花那么多钱。不是因为什么利益牵扯,仅仅是喜欢。当然,谈感情的时候说钱会很俗吧,但金额数目带来粗暴的直观感。人们观察一样自己并不了解的东西时,所有其他一切定义评价的其实都是模糊不清的,它们因人而异,千差万别,你要用心体会,但更多的可能是,即便用心去体会也体会不到,可是如果存在一个标价,那么一切就变得简单了——相对简单。 “喜欢”得到了一种量化。这种量化是否是不应该的?沈有余不知道,但对方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将这份“喜欢”摆在了他的面前。 人的感情是相互的吧?就像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对方不喜欢你的话,你也会更加容易受到影响而不喜欢对方。当然,理智能够限制住这种本能反应的不喜欢。你可以在理智的作用下,假装喜欢对方,对方感受到这点善意之后,态度不会像之前那么差,多少是会软化的。 如果对方很喜欢你的话,就算你铁石心肠,在对方的“喜欢”攻势之下,总也是会露出软化迹象的,不是吗?哪怕在软化一点之后,又于理智中重新武装得铁石心肠。 更何况沈有余并非铁石心肠。 所以,带着想让对方高兴起来的冲动,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做下许诺:“我会让这个角色尽早安息的。” ——这个角色的原型是宁长豫。 不。也不能这么说。沈有余并非故意拿宁长豫做原型,他写着写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成了这样。在缺少详细规划的情况下,潜意识影响着他的创作思路。一些原本没打算塑造的人物,不自觉地在他笔下诞生了。他作为创作者本人,直到看了其他人的留言评论,才发现这个角色怎么有点眼熟。 过分与幼年时宁长豫相似的角色,让沈有余心虚又恐惧。其实也没那么像,还是有区别的。他看到评论区骂这个角色骂那么狠,却并不感到开心。因为现实中的宁长豫没这么糟糕,那些骂声就像回旋镖一样扎到了他身上,他应该羞愧的,他和宁长豫的关系早就缓和许多了,他没想过要把宁长豫写出来让人骂。 这样的角色,总是要退场的。不能不退场。但以“死亡”形式退场的方式不可以,不然就显得他好恶毒小气,仿佛故意把人写出来,就为了做现实里不敢做的恶劣事情一样,简直又怂又坏。所以他想要将这个角色“洗白”。但一通设计之后,沈有余又觉得十分羞耻。写一个类似宁长豫的角色,让他跟主角和解变成好友,这算什么事?现实里他和宁长豫都没好的这个份上,他要真那么“洗白”,倒显得他故意写上这么一截故事,是为了“意|淫”宁长豫一样,简直变态。 于是他一直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安排那个角色。 当“一百万”询问时,沈有余立刻有了选择答案。 一个人提出疑问时,其心中是否存在一个期望答案?“一百万”得到了沈有余的回复,却从此消失不见。所以,可以这样理解吗?沈有余的答案不是“一百万”想要的答案。 可是,如果沈有余当年的选择,令他做出了错误的回答。那么“一百万”——宁长豫他当年,想要的又是什么答案? ※※※※※※※※※※※※※※※※※※※※ 感谢在2021-01-20 22:52:59~2021-01-22 00:06: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要改昵称、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贪嗔五痴 沈有余已有很久没见到他的舅舅,上一次见面的记忆变得模模糊糊的,似乎是年初过年那会儿。突如其来的丧礼令所有人沉默。宁献荣和宁小娥有两个孩子,女儿宁碧君,儿子宁为,这两个名字也是有来源的,取自“织乌西下,为君凝碧”这句诗。宁为让其他人都暂且离开,他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和沈有余交谈。 “长豫这次没让你受伤吧?” 宁为和沈有余分别坐下,彼此中间空了一个位置。因为那些椅子排放本身挨得过于亲密,如果不空位坐下的话,就显得太近了。人类其实是有空间领地意识的,两人交谈时彼此都会保留个距离,叫做“社交距离”。不熟悉的人在一起,本能的就会排斥另一方的过分接近。不是讨厌,只是因为不习惯。 沈有余摇头。 宁为长得并不像宁献荣,也不像宁小娥,他好像跟自己的父母一点都不像,也许是隔代像了自己的祖父祖母。他说:“那些事情,你基本都知道了?我有许多话想要跟你说,但或许最重要的是,欠你一声道歉。” 沈有余说:“舅舅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哪里来的道歉。” 宁为叹了口气:“有时候,看见不好的事情发生,却不去阻止,这本身就是一种‘作恶’,不是吗?——其实姐姐,我是说你妈妈当年救你时,我也在场。” “她一直求我帮她,可我太害怕了,不想违背爸爸的命令,所以拒绝了她。她很伤心也很愤怒,我其实能理解她的感受,或许正是这样的理解,我知道自己选择的不正义,于是当姐姐表示对我失望时,我还对她说出了很残忍的话。” 或许先前遭遇了太多的冲击,沈有余现在反应有点迟钝,他现在近乎于麻木的,像在听一个不相干人的故事。 宁为比宁碧君要小,宁碧君生下沈有余时,宁为可能都还没考虑过要孩子这件事。现在有了孩子的他,不会说出那种话,但在当时的恐惧歉疚还有逃避心态下,他对他的姐姐说,这个孩子刚生下来,什么都不懂,死了也不会痛苦,反正这孩子在出生的时候就被带走了,她还没有养过这个孩子,感情尚未培养起来,要割舍也不会太困难,就当做难产死婴不行吗?再说了,姐姐和姐夫还年轻,身体健康,以后再要一个孩子,也不是难事。 他永远忘不了姐姐当时看他的表情,就好像从未认识他一样。 于是他慌慌乱乱的,越发口不择言:“家里将我们养大也很不容易啊,我们长大了回报一个孩子,又算得了什么?” 过往的事情并没有变得模糊,反而随着愧疚的情绪发酵而变得历历在目。 宁为看着沈有余。眼前这个长大了的孩子,眉眼比起姐姐反倒是与他更相似。老一辈的人有一句说法叫做“外甥像舅舅”,沈有余确实与他看起来更像。宁长豫为此在小时候恨恨地说:“沈有余其实是你在外偷偷生的孩子吧?他长得跟你那么像。你对他又那么好——比对我还好!我要告诉妈妈去,我们不要你了,你跟外头的野孩子去过吧!” 沈有余听完舅舅那一长串自白,靠着椅背:“都过去了。” 宁为却接下去说:“你长大之后,我陪着你外公见过你一次。” 沈有余似乎猜到了舅舅要说什么。 其实他心里早就有怀疑,但有时候有些已经发生了的,不可挽回的事情,就让它保持混沌不清的混乱样子,如此暂停在记忆里也好,这样他恨也只恨自己。真相挖掘得更多,不会让自己解脱,反而会更加痛苦,所以为什么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沈有余闭上眼睛,“已经过去的事,我们不去提它们也没什么的。” “不。”宁为摇头,“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很多年,我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很多个晚上我连续做噩梦,梦见姐姐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一直一直看着我,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对我失望透顶。” “那天是你的生日,爸爸说想见你。他和路宗涯叔叔有契约,保证在路叔叔过世之前不会对你动手。这不是一般契约,是我们宁家的‘墨契’。如果违反约定就会被契约反噬。我想既然这样,就算带上爸爸去见你,总不会出事。他虽然之前表现得那么冷漠无情,但自从姐姐死后,他也不好受,果然还是念着你。所以……” “他带了蛋糕,我按习俗带了红蛋。我当时以为,这一切终于能够和解可以结束,但回到家的隔天,我就听到了你出事的消息。于是我去问他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甚至都不屑对我隐瞒,告诉我这一切就是他做的。被改造后的‘钥匙’容器体内灵气达成一个平衡,这个平衡脆弱,虽然经过后续封印处理可以变得稳固,但稍加外界刺激,就可以让一切崩坏。” “所谓外界的刺激,就是带着强烈负面情绪死亡的‘负面能量’。如果这股力量又是有点血缘关系的,那破坏力会更加巨大。” “我问他明明有‘墨契’,他怎么能做出违反的事。他告诉我……” “所有一切不是他‘亲手’做的,而是我做的。” “出了问题的,不是他带给你的蛋糕,而是我送的红蛋。那些鸡蛋是我亲手煮熟的,甚至上色也是。但是涂抹在鸡蛋外头的颜料是用老宅的东西,它们经过特殊加工处理,可以透过鸡蛋外壳渗入进去。而那些特殊原料,其中最重要的掺入部分,是姐姐的骨灰。” 宁为突然起身半跪在地上,握住沈有余的手:“我已经有很久没能好好睡了……”他的看起来很虚弱,嘴唇也是干裂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原谅我自己,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软弱和无能。对不起,对不起……” 沈有余因为舅舅突然的接触,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他从上至下地,俯视着自己的这位血缘亲人——是如今在世上与他在血缘关系上最近的人了。 面前这一张脸孔,虽然经过岁月侵蚀,但比同龄的其他大部人男人都要年轻。他的人生组成或许也有很痛苦的部分,但那部分痛苦并没有让他变得苍老不堪,也没有让他变得阴郁,而是给他添绘了一种其他人中年男人身上不会有的,脆弱意味。 僵硬的身体在最初的惊吓之后,慢慢放松下来,沈有余尝试着反握住对方的手,他极缓慢地说:“我是原谅你的。如果……”顿了顿,他继续说下去,“如果妈妈她还在世上,她也会原谅你的。” 宁为在瞬间情绪崩溃。他握住沈有余的手没有松开,就这样将脸枕在沈有余的膝上痛哭了起来。 他小时候遇到什么特别伤心难过时,从来都是像这样靠着姐姐哭。姐姐说,为什么男孩子就不能哭呢?他说这样会很丢脸的。于是姐姐说,你要是觉得丢脸,你可以偷偷只哭给我一个人知道。后来姐姐有了自己的生活,就不能再安慰他了。后来他也长大,不是原来的小男孩,也不该再轻易地流泪了。所谓家人就是这样,自出生开始,便是准备着要在日后渐行渐远,最终彻底分离。 沈有余一动不敢动,过了许久,他迟疑地抬起另一只手,慢慢地放在了舅舅的发顶,安慰性地轻轻拍了拍。他感受这掌心的触感,心想,舅舅的头发果然很细软,摸起来和他设想中的完全一样。 宁为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和沈有余说了之后的安排。 “这段时间,你先留在宁家。‘钥匙’的事,还有王家的事,我们五家都晓得了。在事情解决之前,你待在这儿,我们会保护你的。和‘钥匙’相关的其他人,他们之后陆续都会来宁家。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出事。” 沈有余想了想问:“是有对付王佑君的办法了?” 宁为点头:“王家已经在追踪王佑君的踪迹,只要源头问题解决,事情就算解决。” 沈有余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跟宁为分享了一下,包括占据了路知宁身体的“尸妖”相关信息。宁为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 “路爷爷或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沈有余卡顿了一下,“外公说路爷爷病危让我回宁家,但实际上,是不是在我来之前,路爷爷就已经过世了?” 宁为有些困难地点头:“是,不过……” 沈有余忍不住:“是外公动的手吗?” “不是的。”宁为立刻给出否定的回答,他摇头,“你外公对你路爷爷一直讲话很守信用。他说不动你,就真的一直没对你出手,甚至答应签下‘墨契’。唯一的一次违反,是因为那段时间,你外婆身体状况突然变差,所以他……这次你路爷爷去世真的是意外,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 沈有余:“那为什么——” 宁为知道沈有余要问什么:“宗涯叔叔他存下来的紧急联系人方式,填了姐……你妈妈的,好像是早年录入的信息一致没改,这通电话最后自然联系到了你外公这里。” 沈有余没说话。 宁为说:“如果爸他要用这种方式动手,他早就做了。” 谁知道呢?如果宁小娥身体状况变得很差,谁也不知道宁献荣会做出什么。 这个话题无法再继续。沈有余只能说点别的。他忽然想起墨室里发生的一个细节:“对了,舅舅,我见到外婆时,她看了我的玉佩很久,这个玉佩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脖子用红绳穿起来的配饰,被他用手指勾出衣领外,是勾玉形状的白色玉佩。 宁为视线转移,他对沈有余的这个配饰显然不陌生,而对于刚刚的话题,他显然也不想过多讨论,所以沈有余明显到有些生硬的转移走话题的行为,多少令他松了一口气:“是你外婆当年做的。”他仔细看了两眼,忽然说,“另一半送人了?” 另一半是黑色的勾玉形状玉佩,沈有余很久之前就送给了路知宁。 ※※※※※※※※※※※※※※※※※※※※ 感谢在2021-01-22 00:06:12~2021-01-25 00:32: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我要改昵称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贪嗔六痴 宁小娥身体抱恙,与孩子相接触的时间不多,有限的面对面时间之外,宁小娥与孩子以书面通信的方式联系。纸张上手写的文字,会比电子显示屏上呈现的更真诚是吗? 宁碧君藏在宁小娥怀里问:“你什么时候身体才能康复,跟我和弟弟一起去外面玩啊?” 宁小娥摸摸宁碧君的脸颊,没有办法给出个承诺。 宁碧君剪下了宁小娥的一缕头发,放进自己的符袋里:“这样,我在外面也能感觉妈妈陪着我了。” 宁小娥觉得有趣,不是对这个行为,而是对女儿会这样做的行为好奇:“你从哪儿学的?” 宁碧君说:“电视里那些人都这么演的。”她得意洋洋,晃了晃自己的符袋,“不过他们都是男女主角,但我和妈妈关系比他们更亲近,所以妈妈头发给我更合适。” 那一年宁碧君生日,宁小娥送了一对勾玉配饰,一为白,一为黑,她说:“这一对是我亲手做的,给你和你未来老公。妈妈虽然不能经常陪着你,但会一直祝福保佑你们。” 白色的勾玉配饰宁碧君一直贴身携带,而黑色的那一块,后来被她送给了沈周。不知道是玉佩保佑的缘故,又或者是宁碧君眼光确实很好的缘故,她和沈周的感情之路一直很顺坦,相识相知到相守,两厢情愿,恩爱不移。 尽管两人最终的人生结局……算得上惨烈。 宁碧君孤身一人从宁家老宅救出自己的孩子,为此身受重伤。她逃出去之后,就一直住在寄父路宗涯家,但她并没有支撑太久便去世了。死前留下一对勾玉配饰,是给她的孩子沈有余的。 宁为看着外甥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我们宁家修符,依凭的是文字的力量。它们有些充满攻击力,狂暴而具带杀意,有些能治愈疗伤,还有一些则具备祝福的力量。我们宁溪镇也是被叫做姻缘镇,经常会卖一些姻缘祈福的商品。外界都说在宁溪镇求姻缘很准,因为我们宁家会出售刻有祝福符箓的物品,买到这一部分的人,当然都会感到效果拔群。” “你外婆在玉佩上刻的,就是祝福姻缘的符箓——虽然看起来不明显,但你用手去摸的话,可以摸到凹凸不平的暗纹。” 沈有余沉默了。 这对勾玉形状的玉佩,沈有余年幼的时候只知道是母亲遗留给自己的物品,并不知道还有这种祝福姻缘的“深层”含义。如果他知道,他就不会在小的时候把另一块玉佩挂在师父脖子上。 他那时什么都不懂,只是单纯想把属于自己的,很重要的东西分享给在意的人——住在路爷爷家,纯粹属于自己的东西太少了,有什么不是路爷爷和路知宁给他的?他把那些东西再交出来,只能是“借花献佛”。真正独属于他的,好像只有妈妈留下来给他的这块玉佩。 在某一日惹路知宁发大火之后,他将玉佩挂在了路知宁颈上:“师父,你不要生气了。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不要离我那么远嘛!你过来点啊,我把玉佩送一半给你好不好?这次原谅我好不好?” 如此一块玉佩强行送出之后,会产生怎样的不良后果? 沈有余整个人变得僵硬:“那……这个祝福,是什么原理……” 宁为仔细观察了一下沈有余的表情,发现沈有余得知这件事后,并不是欣喜样子的,反而奇奇怪怪的。他有点了然,看来玉佩确实是送了出去,但是收下玉佩的人,并不适合作为恋爱对象。 留有余地的,宁为并没有对此追问,只是回答说:“别担心,它是祝福,并非你把玉佩送出去之后,对方就会爱上你——如果真是这样,这就不是祝福了,该叫诅咒才对。有姻缘符箓的加持,人本身的心态会变得放轻松,容易放下心防,这样,与他人接触起来,就容易以心相交,谈感情成功的概率自然比平时高上许多。但归根到底,只是推波助澜,如果双方并无好感,最终也不会在一起。” 沈有余心情复杂地摸了摸胸前白色的勾玉,想到另一块,还在路知宁身上,不,确切说,现在是在尸妖的身上——虽然上一次见面,兵荒马乱的,他也没空闲心思去观察这点细节,但上上次在王家,那是他第一次遇到尸妖,也就是对方在浴室里将他脖颈咬出血洞的那次,他确实看到了挂在尸妖胸前的黑色勾玉。 入夜之后,王家的家主婆婆抵达了宁家,一并前来的还有通灵协会的人。 而在见家主婆婆之前,沈有余先见到了通灵协会此次来的“代表”,宁为跟沈有余说:“对方说是你朋友,他在协会听说了你的事情之后,特意前来帮忙。” 沈有余先奇怪这是哪路的朋友,但说起通灵协会,该不会是……他脸色一沉,果然当面见到之后,对方就是“绑”了他去“虫墓”的,那个胳膊上纹了青色“史努比”的苍狗——也是曾经“吃两鲸”的“粉丝”,不过显然已经“粉转黑”了。沈有余立刻臭着脸朝对方竖起中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苍与毫不在意,发出爽朗且又有些憨的笑声。如果不是经历过虫墓事件,他的这种外在表现还挺迷惑人的。谁能想到看起来没什么心机笑起来又有种傻憨气质的大块头,居然是那种心思险恶又记仇还缺少道德观的阴险小人。 “大神,我们又见面了!啊,对了,你知道那个冒名顶替你的——” 沈有余眼疾手快一脚踹在苍与的小腿上,把对方想要说“吃两鲸”的话给踹断,并在对方的俯视中,背对室内其他人露出只有苍与才看得到的,“再敢说就杀了你”的表情。 “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苍与被踢没了半句话,也没生气,当然,也可能生气了。反正就外在表现看起来,他一直都是看起来没心没肺不会生气的类别。苍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室内其他人,目光在宁长豫身上略微多停顿了一下,但又很快挪走。 两人进行了一番没有营养的礼节性客套交流,又不着痕迹地加了好友,面上的寒暄就算结束了。 手机“叮当”一声响,沈有余瞄了一眼发现信息来自于苍与,对方说:“大神,没想到你是宁家的人——原来你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啊,难怪你知道这么多。但这么低调,我越来越欣赏你了。之前冒名顶替的事件,我帮你解决掉了,这样的我还是值得被表扬的吧?” 这句话结束还跟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沈有余呵呵回复:“那还真是谢谢了!” 苍与又发来一条:“所以,‘一百万’是大神你那位天才表弟吗?哇,他当年捉鬼不要命可好出名啊,该不会是为了大神你吧?但他好像不知道你是谁。怎么会这样呢,大家明明是一家人,不是应该坦诚相对吗^-^” 沈有余:“……” 所以,这种聪明人最讨厌了。他们从那些蛛丝马迹里,一眼就能串联看破所有秘密,并且摊到你面前阴阳怪气地进行戳穿。也不知道是为了展现自己聪明,还是想怎样。 沈有余回复:“……事情结束请你吃饭。” 苍与立刻回道:“封口费吗?可以哦。我接受哦。” 以上苍与的全部回复,都是在不看手机屏幕的情况下,进行“盲打”输入的。他带着礼貌的笑容,微微倾身和身边的人说话,手却是背在身后,也不知道是什么特殊能力。 苍与离去之前,和沈有余说:“除了我之外,这次还有另外你认识的人也来了。” 沈有余问:“谁?” 苍与卖了一个关子:“你猜猜看?” 沈有余:“……滚,不猜。” 苍与:“就虫墓里最后跟你们一起离开的那个小妹妹。” 沈有余吃惊,念念居然也来了? 随后,在跟随舅舅去见王家的那位家主婆婆之前,沈有余问大灰:“你一会儿跟我一起去吗?” 大灰立刻露出不自在的表情:“我去干什么?还是不了吧。” 沈有余对这个答案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好。那你有空去接一下念念吧?她也来了。” 大灰就像刚听到这则消息的沈有余,反应如出一辙:“她怎么来了?也没打声招呼啊。” 沈有余想了想,说:“可能不想让我们操心。” 大灰一拍脑袋:“这孩子真是的。” 他单手抱着隐了身的返魂香,匆匆便走了。 接着,沈有余便和舅舅一起去了最大的会客厅。他甫一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屋子正中的那位。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气场,有些人站在那里,就会吸引周遭人的目光。这类人不见得一定长得有多出挑,也不见得穿着有多与旁人与众不同——大家都是黑色的衣服,她的服饰和周遭人相比没什么太多差异性的区别,但你就是会第一眼在人群之中看到她。 那是一张清瘦的面孔,并不和蔼,显得有些凶苦,可能是因为她的法令纹太深了。沈有余不禁心想,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这是不带轻佻情绪的猜测,就像看到一张色彩斑驳的画,忍不住会想,未掉色前肯定是张色彩绚丽的画。 很多人见到王琦源时,都会觉得她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因为她的五官每一部分单独来看,都堪称形状完美。可有时候完美的五官,并不一定就能组成一张完美的美人脸。五官组成是是微妙的事,有些人五官略有缺陷瑕疵,可组合在一起偏偏就是艳光四射的大美人。反过来的情况也是有可能出现的。 王琦源这并不完美的五官最终呈现,总会让人感觉差了那么点意思。当她上了年纪之后,人们总会情不自禁地将其归因于岁月流逝。所有曾经没见过王琦源的人,都会觉得她以前绝对是大美人,但实际上,众人想象中她,要比她当年的实际模样漂亮得多。 宁为说:“您比约定时间到得要早。” 王琦源颔首:“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抓捕‘钥匙’事件的罪魁祸首。” “……”宁为不动声色的,“您的意思是?” 王琦源说:“收集‘钥匙’的王佑君会来。” 事情的经过,宁为已然听沈有余讲了一遍,所以也不曾对人名感到困惑。但对方所说的内容还是让他不解:“您是说他会来宁家?据我所知,五把‘钥匙’,他收集了三把,剩下的两把,一把确实在我们宁家,但还有一把属于阮家的钥匙,不知去向。如果是四缺一,我想他或许会来的,但三缺二……” 王琦源微一抬目:“今天同来的不止是我,还有阮家的家主。” 沈有余极其震惊。 他顺着王琦源的话语,看向室内剩下的那一位。王家的这位家主婆婆并非独自一人来会谈的,同行的还有一位,穿着王家统一的服饰,黑衣黑裤,乍一眼,几乎让人以为是给家主婆婆打下手的人。 不只是如此,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人看起来是如此得陌生,如果不是家主婆婆的提示,沈有余根本想不到对方是阮君见!因为对方全然瘦脱了形,和从前天差地别。此时的阮君见,就好像做化疗的癌症患者去世前的模样,一层皮直接包着骨头,形销骨立! ※※※※※※※※※※※※※※※※※※※※ 感谢在2021-01-25 00:32:49~2021-01-26 15:49: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要改昵称 2个;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贪嗔七痴 不只是体型的变化,对方的衣着服饰也跟过去完全不一样,彻头彻尾的大变。 以前的阮君见,他的穿着打扮就像他带刺的性格,带有一种夸张尖锐的戏剧性意味。醒目的头戴式耳机,巨大而鲜亮的艳红色。还有那画着卡通眼睛线条的眼罩,给人一种怪异而荒诞的注视感。毫无疑问那是特立独行的。但此刻的阮君见,只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黑衣黑裤,那标志性的耳机没带,标志性的眼罩也没不在,他只在鼻梁上架了一副盲人墨镜——似乎只是为了遮住自身的眼睛而已。 食指按在墨镜上,顺着鼻梁往下轻移,便露出了一双纯粹银色的眼睛,这令阮君见看起来比以往看起来更森然,也具备非人类的气质。他慢慢说:“好久不见。” 外形差别如此巨大,但声音居然没有变化。 阮君见盯着沈有余:“虽然以前有一些不愉快的冲突,但这一次好好合作吧。” 不过短短几天,阮君见居然变成这样,这让沈有余生出了一点毛骨悚然感——因为那完全就是个带着死气的面相了。若非返魂香不在身边,他倒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以前阮君见是否变成这样过,又是为什么变成这样。 宁为以前也见过阮君见,不说深交,两家有业务上的往来,时常能见上个一面,所以他也被阮君见骤变的模样给吓了一跳,但这类事情关于修行方上更深层的东西,不好多问。看了外甥沈有余一眼,宁为代为回答:“这个自然。”又看向家主婆婆,“只是,‘钥匙’这边虽说齐了,可对方会来吗?因为我们这边不论怎么看,都很像个故意下套的陷阱……” “他会来的。”王琦源淡淡说,“我们这边人太多。” 宁为没能一下子理解,反问:“太多?” 王琦源目光暗沉:“我带了许多人。王家的,通灵协会的——人员混杂,就代表有机可趁。现在这么多人里头,说不定有他安排的人。他平时看起来稳重,但在收益巨大的风险选项面前,他一定会冒险前进。他就是那样一个孩子。” *** 沈有余去见大灰和念念,他到的时候,念念在在给怀里的返魂香梳头发。她还是那样,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头发稀松地被扎在脑后。不过看起来念念是很喜欢返魂香的,她梳头梳得全神贯注,都没注意到沈有余的到来。 “你怎么来了?”沈有余同念念打了个招呼,又问,“虫印解除了吗?” 念念梳头的动作停止下来,她点点头,看起来有些不安:“解除了的。我在通灵协会看到发布任务,就来了……” 沈有余了然地说:“是苍与这家伙怂恿你来的吧?” “……”念念似乎是想不到沈有余猜到这个。事情确实如此,是苍与告诉她事情和沈有余相关她才来的。她不知道沈有余问这个什么意思,是不是责怪她。所以她磕巴了一下,“也、也是我自己本来就想来帮忙。” 沈有余叹了口气:“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怎样,你在这里很危险的。” 念念低了一下头:“通灵的工作,都有一定风险。我不做这个,做别的也不见得就安全。” 这话说的是事实,沈有余轻声说:“倒也是——”然后看向返魂香,“阮君见刚刚也到了宁家,我见到他了。” 返魂香原本坐在念念腿上,享受着被人“服侍”的体验,听到这话,它“蹭”的一下站起,尖利的梳齿划过头皮,疼得它尖叫了一声。念念连忙将梳子挪开。返魂香并不在意这点伤,它捂着头,显得心浮气躁而气急败坏:“他来干什么?!” 沈有余说:“为了合作一起抓到王佑君。” 返魂香捏紧小小的拳头:“混蛋……混蛋!” 沈有余:“他这样也算给弟弟报仇了。” 返魂香大叫:“才不是!他那种自私自利的家伙,才不会顾虑别人的感受。他才不是给弟弟报仇,他是为自己!因为他把王佑君当朋友,却被对方背叛了。阮竟秋就是因为他才死的,是他拿阿秋挡刀!本来死的应该是他!如果真是为阿秋报仇,他自己最应该去死!” 因为情绪激动,还魂香浑身发抖。 沈有余顿了顿,说:“我今天看到他,吓了一跳。” 返魂香靠着念念的手慢慢坐下,因为情绪过于激荡尚未平复,一时也说不出话。 沈有余继续着:“他整个人,大变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瘦得不成人形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返魂香愣怔了一瞬,摇头。 大灰将返魂香留给了念念,自己拉住沈有余走到一旁:“看你忙得不得了的样子,我都找不到空隙跟你说话——诶,你外公家到底是怎么了?” 沈有余沉默了一瞬,他刨开所有其他一切支末细节:“你大概也有所耳闻,我外公外婆去世了。所以,他们在忙着后事……” 大灰一时语塞,他拍了拍沈有余的肩膀,给了个拥抱:“还有路爷爷——” “也去世了。” 大灰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沈有余垂着眼帘:“路爷爷在我们到之前,就已经不在人世。我没第一时间告诉你,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还有就是……我总觉得不是真的。如果不去亲眼确认的话,那样恐怖的事情,就可以当做没发生。我总觉得他还在外头考察调研,只是联系不上人而已。” 大灰呆呆地看着沈有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里到了入睡的时间,沈有余不被允许单人行动。众人于宁家子弟练习体术的宅内武馆内,在地上铺了上寝具,就像睡“通铺”那样入睡。是王家家主婆婆提出的要求,众人都没提什么异议。 阮君见也在,但他不睡,只是搬了张椅子在旁坐下。他双手抱臂,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也不知他的双目是闭着还是睁着。 这个武馆之内,只有他们五个人。 家主婆婆、阮君见、宁为、宁长豫,还有他。 以及,没有人能看得见路知宁。 沈有余很不知道摆出“通铺”的意义主要是什么,可能只是展现姿态给王佑君看。他想了很多东西,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是很焦虑,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可事实上,他熬了半夜,握着路知宁的手,迷迷糊糊的居然也就睡着了。 好像总是这样,知道路知宁在身边的时候,总能很快安心下来。就像小时候,不管白日里有什么伤心叫人难过的,又或是令人焦虑的事,他夜里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可是只要跑到师父的房间,钻进对方的被窝,嗅着对方身上新雪一样的味道,他就能很快地入睡了。 沈有余是被远方传来的一声惨叫声给惊醒的。 原本那种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状态,一下子碎裂开来,他瞬间清醒。室内没有开灯,只有外头夜空里月亮和星光的余辉顺着窗户爬进来,但它们实在是足够明亮,冷冷的光将室内景象照得一清二楚。武馆内已没了阮君见的身影,他再侧头一看,奥无准备地就看到家主婆婆不知何时移动到了他身旁。 那一张上了年岁的,木无表情的脸,在极近的距离下沐浴着月光陡然出现,着实令人感到惊悚。沈有余仅剩的那一些睡意,一下子全被吓飞。而与此同时,远方的惨叫和惊呼声开始变得此起彼伏,似乎有不少人遭遇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 其他人都没有说话,沈有余也紧随着沉默,但外头那些动静实在让人太煎熬了,他忍不住开口:“外面——” 宁为说:“顾家也来了,外面的事情,他们会安排控制的。” 沈有余重新闭口。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身侧的家主婆婆,突然站了起来。 完全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武馆的门被人从外敲响了。 叩、叩。 礼貌的两声,随后门被人打开,有一道畸形扭曲的身影背着月光进来,温柔地说:“打扰了。” 那根本不是人所拥有的形状,黑魆魆的一个轮廓,像是长了两个脑袋,但对方的声音沈有余听出来了,确实是王佑君的声音。 武馆内的灯光在瞬间大亮,那一道扭曲的身影也被照彻。沈有余终于知道为什么刚刚看到的对方那么古怪,因为,对方怀里抱了一条狗。 那条狗有一身奶黄色的皮毛,屁股上有一个白色星星形状的花纹,是小顾家那只被人偷走的,名叫“星辰”的柴犬。 王佑君那张温和似春风的,总带着微笑的脸也露了出来。他神色轻松地抱着顾星辰,就好像是抱着自己的狗到好友家里来做客般,但他走进屋内之后,却是极惊悚地在光可鉴人的武馆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血红色。 他的鞋底沾满的血,淤积着将他鞋边都浸透了。不知道是谁的,如此鲜润都不曾凝固,就好像他刚刚才走过一片血泊。 “婆婆也在啊。” 王佑君这样说着,并不是惊讶的样子,像是没话找话的招呼,就那种,接近于人们在路上相遇了之后说,“你吃饭了吗”,或者“今天天气真好”。 王琦源看了王佑君良久,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孩子,又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看透过这个孩子,甚至包括现在。 她用一种冷冰冰不带感情的语调说:“我在这里,你是没有胜算的。” 这是陈述句。 小动物总是比人要敏感。王佑君怀里的柴犬,似乎感受到若有似无杀意,发出了不安的“呜呜”叫声,有点像是小婴儿闹脾气。于是,王佑君安抚性地拍了拍怀里大狗的背。他好像很无所谓,无所谓得近乎于不知轻重一般:“我知道啊。如果我比婆婆厉害的话,就不用做到现在这个地步。” 王琦源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是真的不明白。 王佑君听到这个问题笑了,这可能是他有史以来最真心实意的笑。他平时不管怎么笑,哪怕是之前沈有余无意间逗他笑了,他的笑容都笼着一层模模糊糊的阴影。王佑君笑着说:“活着太痛苦了。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想做什么,大概只想大闹一场去死吧。” 他这样说着,将怀里的狗放下。 王琦源看向宁为和宁长豫:“你们不必动手。” 被起名叫做顾星辰的柴犬“啊呜”一声,它被王佑君轻轻踢了一脚踢到一边之后,很人性化的,它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那样,贴着墙发抖。 王佑君和王琦源动手时,它发出一声惨吠,然后蹦跳起来,一副想要上前帮忙又很畏惧的样子。虽然害怕,但它最终还是试图冲向战斗圈,但被家主婆婆挥开了。 黄白两色的大狗倒在宁长豫脚边,又奋力爬起来,冲着王佑君大叫。宁长豫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顾星辰的项圈,阻止这条柴犬冲向交手中的两人。但这条狗疯狂挣扎,还试图回咬宁长豫。沈有余看宁长豫不知所措地对着这条大狗,似乎一时反应不过来要怎么对付的样子,他连忙上前帮忙:“你不是有符箓可以把人定住吗,贴狗身上应该也可以的吧?” 宁长豫回过神,立刻摸出一张符贴在了柴犬屁股上。 沈有余松开按住顾星辰的手。他以为王佑君早就把这只柴犬处理掉了,因为音修顾家所保管的“钥匙”,就在顾星辰的体内。他不知道为什么王佑君没有动手。 口琴的声音在武馆之内响起。 再次出现了,如同在王家禁地所见那样,无数鬼面涌现。这一次出现的鬼面甚至比上一次见到的更加糟糕,那一张张哭叫的鬼脸四周开始盘旋血雾,浓郁的腥臭气味弥漫在武馆之内,厚重的死气几乎凝成实质,居然开始腐蚀地板,将之碳化变灰。 宁长豫脸色都为之一变:“他居然……” 王琦源又惊又怒:“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不记得了。”操控着鬼面的王佑君微微一笑——那是他最为标志性的表情,虚幻的,又带着种怜悯的笑,“谁会记得自己一生吃过多少米饭呢?” ※※※※※※※※※※※※※※※※※※※※ 感谢在2021-01-26 15:49:39~2021-01-27 17:55: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贪嗔八痴 那种无所谓的,完全不将人命当回事的态度,彻底地激怒了王琦源。 王家的人,大多数都是器修,极少有人另修他法。家族里积累了足够的相关资源和学习资料,为什么要费劲千辛万苦去学别的?去学其他东西,能找到比家族里更尽心尽力的老师吗?不会的。谁会全部倾囊相授呢?大家都是藏着掖着留下最后一手。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除非有更大的利益在前,比如血缘羁绊,家族利益——通灵界一直就是这么个封闭的领域,直到新近的“通灵协会”出现,才将原本的格局打破些。 其他修炼途径的通灵者,某一派别的手法总有类似性,唯独器修,每一个都天差地别,很难做一个统一分类,因为他们每个人所使用的武器,都截然不同。 王琦源的武器,是一轮冰霜色的轮刃,能够绞杀所有灵体——不论是鬼怪,还是人类的魂魄。 这世上能除鬼怪的办法多种多样,但像这把武器这样的,能兵不血刃地贯穿人的躯体去破坏灵魂的,绝对是少有的罕见。 王琦源并不喜欢这把自己亲手炼制出来的武器,所以连名字也没有取。冰霜色的轮刃也很少被使用,因为它太凶煞,所以它每次被祭出,就代表着一场不可避免的恶战,出手必造大量杀孽。 鬼面惨嚎声中,轮刃高速飞旋着收割这些异化的能量。所有挨碰到这片冰霜色的鬼物,全都被切碎净化,然后它就这样俯冲向王佑君。 如果王佑君想要躲的话,肯定有办法躲开,但他没有躲,相反,他带着微笑迎向了冰霜色的轮刃。 没有飞溅的血浆,没有碎一地的残肢。轮刃切开王佑君的躯体,就好像一束凝聚的白光无意扫过。但,王佑君的灵魂确实被切断了。仿佛水汽大量蒸发,有一种类似白色气态物质的东西,自王佑君身体里争先恐后脱出。 王琦源完全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展开,她有些僵硬地停在原地,任凭轮刃达成目标后,飞回她的身边,在她身侧无声盘旋。 王佑君抬起手放到自己眼前,他观察了一会儿,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有些惊叹的模样。大量的“汽化”过后,身体里残留下的灵魂,似乎不足以再支撑这身肉躯,王佑君无法再维持站立的姿态,他摔倒在地。 原来被轮刃切中之后,是这种感觉。 多年的好奇得到解惑,他感到心满意足。 眼角余光里,有人接近他,一角黑色的衣料。 “你是来送死的吗?” 趁着灵魂没有彻底四散脱离,王佑君温声回答说:“是啊。很多年以前,是您把我从幼儿园里接回来,对我来说,是您给了我新的生命。如果这条命需要结束的话,我果然是希望最后能死在你的受上。” “为什么?” 王佑君抬眼,温柔地注视着那个鬓发全白的女人:“因为这样才有始有终。” “我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这一次,王佑君没有回答。其实他还有力气可以说话的,但他不想再回答这个问题。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蒸发得越来越多,他在这个世上的存在意识,很快就要彻底消散。然后他感觉有人在自己身边坐下,是婆婆。 婆婆告诉他:“你令我失望至极。” 王佑君看着视线上方那张熟悉的面孔,慢慢的,他将眼睛闭上了。他轻声说:“我知道。” 婆婆说:“你让我很伤心。” 王佑君笑了一下:“我知道。” 婆婆突然说:“可你为什么现在比我还伤心?” 王佑君:“……” 王佑君茫然了一瞬。 是这样的吗?如果真的是这样,又是因为什么缘故?总不至于是还眷恋这个人间。不可能的。他早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只是“不得不”活着。 不过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王佑君重新张开眼睛,他温柔地看着婆婆,那样近乎怜悯的目光中,他认真地说:“我还是给您留下一些麻烦,对不起,可能会比较棘手。” 他说完这句话,便是真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宁家的武馆里,多了一具失去心跳的人类躯壳。 王琦源良久沉默。浮在她身侧的轮刃,突然呼啸着飞出去,将室内残余的鬼物切杀殆尽。她抬手将王佑君死后仍睁开的眼睛重新合上,起身时,轮刃正飞回她的身边。 她从始至终,都还是那副表情。是那副作为王家家主,冷漠得有点不近人情的表情。 王琦源说:“外面有异变,我要出去查看一下情况。”她没有回头,“你们最好先留在这里。如果情况不妙,请迅速撤离。”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有余和宁长豫对看一眼,沈有余说:“我猜是阮君见出了事情。” 宁长豫问:“为什么这么讲?” 沈有余:“因为王佑君之前跟阮君见关系很好,阮君见把他当朋友,他很有可能在趁机在阮君见身上做了什么手脚——阮家的钥匙就在阮君见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 宁长豫:“所以?” 沈有余:“通信信号全被屏蔽了。我刚刚想联系大灰,完全处在无信号状态,根本无法远程联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王佑君用了‘棘手’这个词做形容,事情肯定不简单。我们躲在这里不出去,也不见得就安全,还是需要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为打断沈有余的话:“不行,家主婆婆说了让我们待在这里。” 沈有余将仍旧被定住身形的柴犬顾星辰,一把抱起塞到舅舅怀里:“舅舅,顾家的‘钥匙’就交给你了,你一定不能让这把‘钥匙’出事。” 宁为惊慌失措地搂住被强塞进他怀里的狗子:“沈有余,你想干什么?” 沈有余转头就往门口跑。 他没回头,但听身后动静,似乎宁长豫和宁为想把他拦住,不过应该都被路知宁给化解了。他听到宁长豫气急败坏地喊他名字:“沈有余!” 居然连名带姓地喊他,看来很生气。沈有余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毫不犹豫地冲出门外,高喊:“宁长豫你保护好舅舅和狗!” 他一时间没有别的念头,没什么至高的,要想出解决这一切的想法,就单纯觉得自己必须找到大灰和念念。这两个人是为自己才来的,他绝对不能让这两个人出事。 奔跑时,沈有余往身侧伸出手,果然立刻被牵住了,他小声说:“师父,你一定帮帮我。” 回应他的是被收紧的一握手。 而冲出武馆大门的那一刹,沈有余隐约感到一点危机感,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路知宁搂住腰身旁侧躲开了。 某种怪异的粘稠银色液体,顺着屋檐低落,正落在沈有余原本站立的地方。 沈有余眼皮一跳。他看着这滩颜色独特的黏液,脑中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阮君见那双银质的眼睛。而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周遭屋檐上还有路面上,都出现这种同质地的,似是而非的湿漉痕迹。 阮君见的眼睛,其实是一种寄居眼窝里的“虫”。那些“虫”是可以爬出眼眶自由行动的。沈有余一瞬间仿佛看到了那银色的,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的胶状虫体,曾在不久前,从四周缓慢地攀爬而过——可是,如果真是这样,“虫”的活动范围,岂不是不合理地过于宽阔了吗?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惨叫,那呼喊声里饱含着明显的恐惧情绪。 沈有余犹豫了饿一下,对路知宁说:“师父,我们先去看看。” 隐了身形的路知宁牵住沈有余向前,只拐了一个弯,他们就看到了惨叫声的源头。明亮的月光之下,一个畸态的人形浮现。那个人身体还是人形的,但是头部的位置,被一个巨大的银质虫类所替代。 水银色的月光如此旖旎温柔,照在那银质的虫身上,也将它身上狰狞的细小触须给照得分毫毕现。它像银色的珊瑚虫聚合物,在空气里细微晃动触须,一如漂浮在海中随着水流舒缓浮动。沈有余睁大眼睛,他听到一声破空响动,而那原本诡异但还算安然的虫,猛地翕张弹跳起来,就这么展现出一种类似于捕食的凶恶姿势,以肉眼难辨的迅速动作将空中什么东西给包裹住了。 虫体脱离人体,露出了底下原本被包裹在其体内的人头。而那个倒霉的人类轰然倒地,蜷缩在地上,发出了一声痛苦而微弱的低吟——他还活着! 沈有余冲过去将人拖起,远离一旁危险的银质虫类。他做这些没什么迟疑,假如有危险,师父会阻止他,没有阻止那就代表一切还在可控范围内。 然后他就在月光中看到了一张惨白的,湿漉漉的扭曲人脸,宛如被烫化了的蜡像,五官出现了某种消融意味,可是又没有彻底没有消失。或许应该这么说吧,是还没来得及彻底消融,于是,便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保留下来。 缓了一口气活回来的人,显然也在自己扭曲的视野中,发现了某种不对劲。他摸了摸自己的面孔,那是错位而半闭合的五官,他终于忍不住惨叫:“我的脸,我的脸——” 沈有余按住对方的双肩:“你冷静一下。” 对方发了疯地惨叫:“救命,救命!” 这种状态要询问宁宅发生了什么事情,恐怕是问不明白的。沈有余抬手重重给了对方一耳光,将对方打得失语安静下来,然后说:“后面拐个弯就是宁家武馆,你去找宁为和宁长豫。” 对方完全陷入了一种茫然的状态,或许是虫类覆在他脑袋上的时候,对他的脑子也造成了某种不可逆回的损伤。 沈有余只好加重语气,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快去!” 对方猛地一个哆嗦,他还是明白沈有余在说什么的,然后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跑开了。 在那人离去之后,路知宁显出身形,月光之下,苍白色的短卷发柔软得像兔子鬈毛,沈有余几乎想要伸手去摸一下,但这样不合时宜的冲动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他下一秒就注意到路知宁正抬头看向某一个方向,眉头微皱,似乎有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沈有余小声说:“师父?” 路知宁没有说话,他带着沈有余踏上了宁宅那全都只有一层楼的房屋屋顶。屋檐上有细碎声音作响,银色的胶态物质在瓦片沟沿之间“流动”,一眼看去宛如有银色的蛇在其间爬动。 显然沈有余和路知宁的“侵入”冒犯了它们。它们快速地汇聚成一团,狰狞地朝着沈有余他们扑来。路知宁没有表情地朝着檐下地面扔出个什么东西,那团银质的“虫”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便像是从高空坠落的一股水花那样,猛地扑向地面。 但沈有余没有空去理会近身前的虫类,因为比起远处月光下那足有一个操场那么大的庞然大物,眼前的这一点,确实不足一提。 贪嗔九痴 庞大的银质胶体虫类,堆积在宁宅的入口处,它巨大的身躯要比一层楼的仿佛要高那么一些,却又没高出多少,这令它看起来像烤箱中正在烧烤的蛋糕,逐渐膨胀得要满溢出来似的。 那样的聚集物虽然身体边沿部分显得界限模糊,粘稠地向外延展着,但它仍旧存在一个总体的大致轮廓,尽管它滩成了一大堆,可显然它还存在一个“头部”——这一部分醒目地向外凸起,其形状隐约是张人脸模样。 彻底同人类长得一样,或者彻底长得跟人类没有相似点,都不如畸态的身躯上长出人脸更加让人胆寒。 这只银色的“虫”,在月光下舒展着身躯,那张人类的面孔迎向天空中的月亮。可突然间,就仿佛被热水烫伤的人类那样,那只“虫”的右半张脸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无数“水泡”一样的肿囊,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这令它看起来更恐怖。 巨大的虫子蠕动了一下身躯,朝着它的脸颊右侧方向“看”了过去。 “他们在那边。” 路知宁说完这句话,就隐去自己的身形,同时抱住了沈有余,以正常人无法达到的速度,向着“巨虫”所在方向移动。 而在这转移方位的路上,沈有余和路知宁在宁宅碰到了几个倒地不起的人。这些人身体的细节被月光照得分毫毕现。宛如在水中浸泡过,他们身上湿漉漉的,有些面朝下栽倒,但也有一些面朝上。那些暴露了面目的人,他们都有一个统一的特点,就是这些人的面孔上没有五官,只留下一张空白的脸,就像是一个没来得及雕刻面目细节的蜡像——和沈有余曾经独自一人在虫墓里遇到的,那几具怪异不腐的尸体情况一模一样。 果然,这样的手法……阮君见就是当年虫墓里的那个小孩儿。 当初带着蛇吞鲸虫墓里被感染“虫印”来到阮家,沈有余见到阮君见,他那时模模糊糊的,在不知道任何其他相关事件时,就觉得阮君见和那个“虫墓”有关联。他看着阮君见,脑中第一时间冒出的,就是村民口中提到的,比他们更早时候进去的队伍里,那个盲了眼睛的小孩。 人的潜意识真是很奇妙,早就将那些零碎的线索整合拼凑在一起,得出了一个无比接近真相的假设。可是人的理性讲求证据,需要有力的验证才能得出最终结论,然而正是这缺失无法得到的验证,让人再无法接近本已无比接近的真相。 阮家的一对双胞胎在幼年时被绑架,弟弟被救回,哥哥失踪。透过返魂香提供的记忆,可以知道阮君见在失踪的日子里,遭到非人的虐待——他被人挖了眼睛,也被打断过手脚,还被训练成“家畜”去“踩点”。 虫修一直以来,在普通人眼中,是神秘而恐怖的存在。尤其在久远的年代里,往往因恐惧被人极度尊崇着。所以他们生时通常有权有势,死后按照古时风俗下葬的仪式,也是异常风光盛大。他们的墓里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所以后世的人们,尤其是同为虫修的一部分人,追逐这虫修内部的文献记载,便做起了专盗“虫墓”的勾当。 但这也伴随着无限可能的危机,因为这些虫修大能去世之后,会将生前豢养的“虫类”封印,与自己一起下葬。这些虫墓,在时间的冲洗下,有的变成了死寂的一座死坟,但也有一些,却会生出些意想不到的惊人变化,催生出难以描述的新类虫种,将墓室变成危险无比的虫巢。又或者,被后人发现后再次利用重建,变成了古怪而恐怖的祭祀场所…… 在过去,寻常的盗|墓|贼在盗|墓时会携带小型家畜。挖好通向墓室的“盗洞”之后,人们会先驱赶活禽进入墓室,以做试险用。可以想象当年阮君见,就是被当做差不多的存在,被驱赶进各种“虫墓”里去涉险“踩点”。 蛇吞鲸的那个虫墓里,沈有余见到的残缺日记本里,写下文字内容的人,将自己虚化成“鸡”这种存在,大概是因为古代被盗墓贼选中的家畜,通常就是鸡,所以阮君见才会这么选。 想必几年前的那一次的“虫墓”探索,阮君见得到了非常厉害的“虫”,并使之认主,然后反杀了同行的其他人。沈有余在虫墓中发现的尸体,死得非常粗暴,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好像追杀者也很匆忙似的,可见当时阮君见还没能完全掌握新到手的能力,只能勉强做到让人去死的那种程度。 逃出之后的阮君见,狠狠报复了其他虐待过自己的人,随后用自己被挖去眼睛的眼窝作为储藏巢穴,来饲养“虫类”,但他始终无法使之完全驯服为自己使用,所以一直没回阮家,直到他确认自己足够强大,阮家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没有人能阻止他的血腥复仇行为,他这才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开始逐一实施自己的复仇大计。 路知宁带着沈有余从天而降,大灰惊喜地叫了一声:“鱼仔!” 拥堵在宁宅门口的音色巨虫,已受到了一波来自人们有组织的攻击,而这攻击显然激怒了它。它原本还能算是“温和”,至少那一大团聚合物的身体,先前的时候,只是安静地聚合在一起,并没有别的作为。可现在它好像是愤怒了,那银色凸起的人脸以一种畸形的姿态扭转,充满了恶意地对准攻击它的人群,然后,那张脸上忽然浮现无数张仿佛嘴巴一样的缺口,齐齐向着左右裂开,就好像突然生出了无数张诡笑的嘴。 “哗啦”一声,数不尽的银色秽肉从那一张张里喷射而出,如同呕吐物一样倾落。大灰原本见到沈有余变得惊喜的面部表情,在看到此幕情景之后,顿时惊恐到变形,一时间近乎扭曲。 但最终这些秽物并没有触碰到地面上的任何一个人,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它们拦截在了半空。 沈有余脚踩住地面站定,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上方,一时间也表情也空白了一瞬。 银色的一大片,半透明的胶体,全是些碎肉残肢,它们是如此接近人类的身体器官,逼真得简直叫人毛骨悚然,而它们又是如此随意而胡乱地组合黏连在一起。有些是眼珠嵌在了大脑的表层,有些是肠子纠缠着膝盖,有些是脖子上插入了数不清的断指……关键这些东西还会动,带着种难以描述的蠕动频率,让人生出头皮被千蛛万蚁啃咬了一遍的悚然感。 路知宁筑起的灵力屏障,快速地包裹住这堆银质秽肉,将其往无人的地方抛去围困住。他声音沉了下来,在沈有余耳边轻声说:“这东西不对劲,它一点都不怕灵力。它喜欢灵力。” 明明散发出了鬼煞的气息,但这银质的“虫”,却在遇到灵力时,像饿了好多天后嗅到血腥味的野兽,贪婪地涌了上来。 眼前有形状的秽肉,和之前的银质流体,都是同源的东西。 这些分裂四散的“虫”,主要以人体血肉灵力为食。其体内涌动的鬼煞之气,恐怕主要是用来感知灵力的存在,接近流质状态的“虫”会根据遇到的灵力目标进行等量汇聚,以便“中和”目标。而在抹杀了灵力目标之后,如果死去的目标灵力浓度高,“虫”就会继续吞噬失去了灵力的目标□□。 或许,是一种进化模式。 流质是还没有进食过的状态,一旦吞吃了生肉,其形态就会变成与“入口食物”相同的模样。这些在外行动的“虫”,一切行动目的都是为了捕食。在完成捕杀任务之后,它们就会回归于那巨大的“虫体”之中。 当然,那些通过进食得到“进化”的部分,并不是单纯地聚合在一起。 看这“虫”逐渐凝聚出来的,巨大的人脸。恐怕它在吞吃了大量人类修者之后,正在慢慢消化自身获得的信息,恐怕它正在研究自己体内那些大量混乱无序的散装人体拟态器官,正在尝试新的组合方式,试图探索出适合自身的,某种更为强大的灵体形态。 沈有余问大灰:“怎么回事?” 大灰抹了一把脸,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王佑君碰到了阮君见,把阮君见身上的‘钥匙’激活了。他不仅激活了阮家的那把‘钥匙’,还把王家和路家的‘钥匙’也一起塞到阮君见体内激活,灵力乱流爆发,阮君见身上的‘虫’因此变异,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阮君见还活着吗?恐怕已经被变异的“虫”给反噬吞吃干净了。 沈有余环顾四周:“家主婆婆在哪?” 大灰指了指上空:“她带念念走了,念念能‘辨灵’,看得到灵力流动路线。婆婆说三把被激活的‘钥匙’能量源太强,给了这条‘虫’用不完的无尽力量,她要把‘钥匙’拆开重新封印,不然没办法杀掉这只‘虫’。所以,她带着念念,打算找出‘虫’体内的‘钥匙’进行强拆。而我们——” 指了指周围的人,大灰继续解释说:“我们这边持续对‘虫’进行攻击,来引走它的注意力,免得它去攻击婆婆。” 话音刚落,月光之下,那只巨大的“虫”突然发出一种古怪而恐怖的叫声,它好像是被激怒了,就如同刺猬竖起身上的尖刺,它的身上冒出了无数“触须”。可仔细去看的话,这哪里是什么触须——那是一只只挥舞着的,银色的人类手臂! 显然不止沈有余认出那是什么,大灰也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他一张脸煞白了下去,似乎是想要吐又强忍住了:“我可以感知到王家的那把‘钥匙’,给我一些时间,我可以把那把‘钥匙’调动出来。” 王家保管的“钥匙”,一直封印在神木林的神木体内。只是神木有了女儿之后,这把“钥匙”,就被“遗传”到了神木女儿的体内。但大灰出生时,却并没有从他母亲那里继承这把“钥匙”,可能是因为他身上的神木血脉实在太浅淡了,难以承受这样的力量。 他原本也和这把“钥匙”没什么关系,然而,在他多年前背着母亲从神木林里逃出时,他母亲为了能让他成功逃离,为了增强他的灵力,喂了他一颗“珠子”。 ……那是他母亲的血肉灵力凝聚物。 “钥匙”蕴藏在神木体内那么多年,与神木的血脉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这一切原本和大灰无关,他四分之一的神木血统无法与“钥匙”产生过多的联系,可他母亲死时做的这一切,就令事情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然而他与王家的“钥匙”还不熟悉,当年获得这股感知力之后,他就离开了神木林,离开了王家,他从没直接接触过“钥匙”。而大灰现在直面“钥匙”的力量,他无端的,就是知道自己可以调控那把“钥匙”,可他对此太陌生,如果给他再多一点的时间尝试,他应该可以令那把被王家保管的“钥匙”脱离出虫体,向自己靠来。 沈有余封印着“钥匙”的手突然被抬起,他有些诧异地看向路知宁。尽管现在路知宁隐了身,他看见的只是一团空气。 路知宁说:“婆婆她失败了。我们去。” 沈有余想也不想,立刻答应说:“好。”又问,“我要怎么做?” 同一时间,他手上的绷带被解开,唇上被落下一个无形的吻。沈有余心中浮起不详的预感,他偏头避开路知宁的“渡灵”动作:“我呢?我需要做什么?还是说,你打算一个人去?” 沈有余感觉到自己的脸被捧住了,路知宁没有强迫将断掉的“渡灵”继续下去。他听到路知宁在他面前轻声地说:“我们一起去。我无法离开你太远。” “可你还是打算自己一个人把事情做掉,是不是?带上我只是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限制。”沈有余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可能被再次“抛下”的可能性,他整个人在瞬间变得不安而戒备,“你能确保自身的安全吗?” 路知宁顿了顿,说:“我不会有事的。” 虽然看不到,在得到这一句允诺之后,沈有余凭着感觉自主吻住路知宁,将先前进行到一半的“渡灵”继续下去。分开之后,沈有余小声说:“你这次别再做那种决定。” 无形的灵力高台被筑起,托着沈有余升至高空。深吸了一口气,沈有余将没说完的话继续讲下去。因为这一次没有其他人在周围,所以他的音量毫不控制:“不许再做出这种为了我好,就一个人去死的事情了。你敢死,我就敢后脚跟着你去死。” 在心里藏了那么多年的怨意,终于被他以一种放狠话般的形式说出口。 活下来有时候可能比去死要遭受更多痛苦。很重要的人为你死了,却在临死前让你好好活下去,那么活下来的那个,之后无论怎么痛苦背负着无法摆脱的愧疚之心,都必须要活下去。因为被救回来的命不再单纯属于自己,而是被缠上了一道枷锁,承载着死去之人的期望。 沈有余面对路知宁永远抱有一种隐秘的,惶然的不确定感。从“宁宁”到“路知宁”的这一个身份认知转变,更是加剧了他的不安。 无论怎么样,总觉得无法彻底把握住对方。或许是因为曾经被丢下过一次。也或许是因为,在他的潜意识认知里的,他和路知宁从来都不是地位平等的。路知宁是他小时候管教、掌控着他的人,他从来都是仰望着对方。他依赖、敬畏、仰慕着对方,那样的存在和感情寄托,本来就是不可控的。 路知宁以鼻尖轻轻碰了碰沈有余,然后安抚性地在沈有余的嘴唇上轻啄了两下。 沈有余心中的焦虑感稍稍得到平息,此时,同样在半空之中,注意到这边情势变化的家主婆婆,面色凝重地带着念念移动了过来。 “沈有余,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和你舅舅待着。” “我过来帮忙——‘钥匙’需要拆开是不是?” 家主婆婆以审视的目光看向沈有余:“三把‘钥匙’融合在一起了。确实需要拆开,我尝试过,可是失败了。这只‘虫’的变异方向和行动原理,以前从来没有类似的例子。我的‘轮刃’在切入它的身体之后,被它同化吞噬——你来帮我,打算用什么办法?” 路知宁说有办法,沈有余就相信路知宁一定能做到,但具体怎么做,他现在也不晓得。不过,知不知道操作细节不重要,反正,他尽力配合路知宁就是了。 “‘钥匙’在‘虫’体内的哪个位置?念念知道的,是不是。我需要具体方位。” 婆婆沉声说:“那边已经有三把‘钥匙’了,我不能让你变成送上门的第四把‘钥匙’。” 沈有余看向不远处持续畸变的银色“虫体”,说:“我需要接近‘钥匙’,但我也不想白送去死。婆婆,你和我一起去——我不会乱来,你也肯定不会让我变成送上门的‘钥匙’。” 此时王琦源和念念浮在空中,全靠脚下一块木质的圆盘。那是王家一种靠注入灵力瑞松浮行的承载器,因为对灵力的精细操控要求太高,所以一直以来没什么会用。 王琦源看着沈有余没说话。因为害怕掉下去,始终抓住婆婆衣服的念念,此时开口小声说:“婆婆,我们试试吧。” “……上来。” 王琦源朝沈有余伸出手。 显然,这一个承载器要安置三人还是有点过于“拥挤”。沈有余跳上去之后,差点被晃得整个人摔下去,还好念念眼疾手快抓住他。 念念从怀里摸出激光笔,一道光线直射而出,在空中划出红色的笔直线条,为大家指明方向:“‘钥匙’位置又出现变动,我们要移到那边去。” 王琦源拽住沈有余的手:“你打算怎么做?” 沈有余在如此距离下,更加靠近了“虫体”,他愈发清楚地看到了“虫子”身体内部那翻滚着的,那些形式各异的器官内脏。“虫子”体表先前冒出的那些手,并没有收回去,相反,那些手上又长出了新的手,并且新冒出来的手更加混乱没有规律可言,它们长短不一,有些像成年人的肢体,有些像小孩子的,此刻相比先前模样,越发令人不适恶心。 “尽量靠近,然后——” 王琦源:“然后什么?” 沈有余说:“等我一下。” “……好。”出乎意料的,看起来并不太好说话的婆婆,并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居然只是这样简单地同意了他,“但是如果情况不对劲,我会把你送走。” 她看了一眼沈有余的手:“你的封印松动,虽然外泄的气息不重,但也有可能引起这只异变‘虫子’的意外反应,情况可能难以控制。” 念念的激光笔终于指向了最终目的地:“找到了,在这个位置。但这次不在表面浮动,它有些沉进去了,在‘虫体’比较深的地方。” 沈有余感觉路知宁握着自己的手松开。 王琦源问他:“可以吗?” 沈有余点了点头。 他有一点心慌,他看不到路知宁,不知道路知宁在做什么,但他是绝对相信路知宁的。 等待的时间变得十分漫长而难熬,“虫体”甚至在此又发生了一次畸变。那些生长出来的银质肢体上,突然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无数眼珠子翻滚着长出来,有些口子里甚至长出了四五颗,就像蛙卵一样拥挤在一起。 那些眼珠剧烈转动着,似乎还没有适应长出来的感觉。然而,稍过一会儿之后,它们就稳定了下来。其中一颗眼珠晃动着,视线移动,开始还像盲人似的,但随后它“眼神”变得清明了。于是,它锁定住了近在眼前的沈有余一行人。 有这样一颗眼珠发现了沈有余他们,随后,千千万万颗新长出来的眼珠,它们都发现了沈有余。唰的一下,它们在一瞬间扭转视线,死寂中,一齐看着沈有余三人。 某一种难以形容的压抑和恶意在空气中蔓延,几乎凝成实质。 巨大的“虫体”上半身缓慢蠕动,那张越来越明晰,越来越成型的人脸,在此刻对准了沈有余! 在此之前,这张人脸还没有长得如此完好,先前始终显得朦朦胧胧,宛如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胎儿,五官只有一个雏形。然而此刻,这张“虫体”上银质的脸孔是如此清晰,他就是阮君见的脸! 沈有余寒毛直竖。那本来就是寄宿在阮君见眼睛里的虫,会长得像阮君见也不算是太意料之外的事,甚至让人有种“如果如此吗”的尘埃落定感。可到底是自己认识的人,其面孔以如此非人姿态展现出来,还是给人带来了巨大的恐怖冲击力。 王琦源脸色一变,操控承载器就急速向后退去。 那张虫体上巨大的人脸缓缓凸起延长,这令它有头颅形状,有了脖子,但它越来越长,越来越长,那已经不是人类脖子能有的长度了,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银色的,长着人类脸的蛇类存在。 它的伸展速度,在一开始的迟钝舒展之后,得到了诡异的加速,猛地就赶超了沈有余他们承载器的速度,这令他们之间原本还存在的距离差距越来越短、巨大的人脸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它居然裂开嘴笑了笑。 沈有余以为自己已经见够恐怖灵异玩意儿了,但这会儿还是被巨大人脸上这诡异的笑容,给笑得毛骨悚然。 然而下一秒,“咚”的一声巨响,扭曲的人脸突然撞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屏障上,同一时间,三把“钥匙”直直地掉在了沈有余他们面前。 王琦源眼疾手快,抄手一把接住了凭空掉落的三把“钥匙”,避免了“钥匙”高空坠落遗失的悲剧。她有些愣怔地看着这三把被重新封印住的“钥匙”:“这是?” 沈有余一个字都说不上来,他被亲吻住了。灵力汹涌地倒流而出,与此同时,那只巨大“虫体”的四周,似乎树立起了某种无形的围栏,将“虫子”牢牢地困死其中。 几经变异的“虫子”不甘地剧烈挣扎起来,但那个“牢笼”逐渐缩小,将困于其中的“虫”给挤压。令人牙酸的爆浆声响起,“虫子”挣扎地愈加厉害,但是无形的屏障势不可挡地继续挤压下去,“虫子”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沈有余几乎被吻到闭过气去,他挣扎了一下,打断了“渡灵”的进程。 家主婆婆握着“钥匙”,她并不知道眼皮底下的发生的“渡灵”,她只是用一种十分奇异的表情看着沈有余,因为她不知道沈有余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沈有余趁着这会儿,赶紧说:“婆婆我们下去回到地面上吧。” 当他们回到地面上的时候,那只作乱的“虫”,已经被压缩得只有一个屋子那么大了,并且还有继续被压缩的可能性。 大灰看到沈有余冲过来:“没事吧?” 沈有余摆了摆手。 宁长豫也在场,他怀里抱着柴犬,看到沈有余的那一刻,原本担心的模样就变成了要发火的表情:“你是不是要把人气死才行?” 沈有余有气无力地说:“这不没事么……” 宁长豫果真很气,他抱着柴犬走到沈有余面前给了沈有余一拳。没分量,下落的时候,直接变成了虚张声势的一个动作形式。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宁长豫怀中的狗突然嘴巴张开。 有什么血淋淋的东西从柴犬顾星辰的嘴里爬了出来,电光石火间卷走了王琦源手上的“钥匙”,而后扑向沈有余! ——尸妖能够拟态化形,它想变成什么都行,如果可以的话,它甚至能变成顾星辰这条柴犬的模样。但它身上的尸气煞气太重,直接替代伪装,极容易被这些通灵修士们一眼看穿发现。最好的伪装就像最好的谎言,需要真中掺假,所以它将自己压缩躲在了顾星辰的胃里,静静地,等待着一击必杀的“黄雀在后”机会。 ※※※※※※※※※※※※※※※※※※※※ 感谢在2021-01-28 13:00:45~2021-02-01 00:50: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2个;我要改昵称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贪嗔十痴 王佑君的出现,以及阮君见的异变,都不是最后一击,那全是为了消耗沈有余他们一行人战力和心神的前道工序。他静静蛰伏,就是为了这一刻,众人以为事情已经落幕而放松心神的瞬间。 最开始要来宁宅的时候,尸妖是强烈的反对的。他的理由很简单:“我们还没准备好。” 王佑君笑了。尸妖很不喜欢王佑君这个笑,但这个笑容不是蔑视,其实也没什么多余的感情,更多的是像一个面具,戴上这样的面具纯粹是为了让谈话对象放松心神。就像是自然界动物捕食,有些狩猎者在咬住猎物时,牙齿会分泌能让猎物神经麻痹的毒素,或许王佑君的笑容就是如此作用。尸妖讨厌这样,大概是本能地察觉到面对如此笑容的自己,有意无意之间,被对方当做了“猎物”。 “他们也没有准备。一样都是没有准备好,但他们现在比我们更缺。目前的形势是对我们有利的。往后拖得时间越长,我们反而更没胜算,因为他们人数比我们多,人员素质也更高,一样的准备时间,只会比我们更充分。我们本来能做的,就是趁对方准备不及的时候,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很可惜,提前暴露了。” 尸妖同样极度讨厌这样的弯弯绕绕,他喜欢凭借本能行事,不喜欢过多思考。所以他只是问王佑君:“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 王佑君靠着椅背,缓缓说着:“其实他们那边目前需要注意的,只有两个人。” 尸妖抱臂一挑眉:“哦?” 王佑君很冷静地分析:“婆婆,还有灵体状态的路知宁。” 尸妖突然开口:“阮君见不算吗?” “他性子冲动。”王佑君用另一种言语描述的形式,否决了尸妖的假设,“是很好的道具。” 尸妖哼笑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杀了你婆婆,还有那个路知宁?” 王佑君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半晌过后,才说:“要杀他们,很难。” 尸妖:“所以呢?” 王佑君:“时间有限,只能尽可能地消耗他们。” 尸妖抬起它那一双带着红月环边的眼睛,盯住王佑君:“你打算怎么消耗他们?” 第一步是削弱婆婆,第二步是削弱路知宁。 “阮君见知道我出现,一定会不管不顾别人的劝阻来找我。” 尸妖不知道是在嘲讽,还是真的这么猜想然后把心里话直白的,又不过脑子地说了出来:“是因为你骗了他,所以他恼羞成怒要找你报仇吗?” 王佑君叹了口气:“不是,是为了给他弟弟报仇。” “报仇?”尸妖觉得匪夷所思,那时的他也在场,他亲眼看到阮君见将自己弟弟扯在自己面前做挡箭牌,本来该是阮君见死的,王佑君要杀的,本来也就是阮君见,但阮君见拉了自己弟弟做替死鬼。按他思维方式来说,完全是阮君见自己亲手杀了弟弟——凶手为被自己杀死的人报仇,这不是很可笑吗? 尸妖觉得简直莫名其妙:“人都他自己杀的,他还报什么仇?” “人的感情很复杂的。”王佑君摇了摇头,“当时情况必须要死一个,如果死的是阮君见,活下来的是他弟弟,他弟弟除了抱着他尸体哭,就不会做别的事情了,而且说不定等他死了,还会哭一段时间就忘了阮君见,然后认别的人代替他做哥哥。” 尸妖露出了一点微妙的表情。 “但如果是阮君见活下来,他就可以找我这个始作俑者报仇。他可以活得比他弟弟更有价值,所以他肯定会让他弟弟替他去死。” 尸妖神情复杂的:“你们人类真奇怪。” 王佑君继续说:“阮君见为了能杀我,为了获得更强的力量,一定会用过激手段进行能力提升。而短时间内的这种能力巨幅提升,一定会造成灵力紊乱的情形。”说到这里,他停下来,露出一个笑,还是那种含着悯意的笑,但在如此语境下,却散发出了一种有什么东西腐烂掉的恶意气息,“那种情形下,要让‘钥匙’失控,并不难。” 尸妖想了想,说:“可你现在没有‘合道针’。” 王佑君摸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露出里头用绸缎包裹着的一截针状物,那显然是从原本合道针下截取下来的一部分——他早有二手准备。 狡兔三窟。 尸妖怔了一下,想说“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件事”,但又想起王佑君本来和他说的事情就不多,所以他改口:“然后呢?” “我会想办法扰乱婆婆的心神,异化暴走的阮君见会重创宁家众人,并消耗掉路知宁的精神力,然后接下来,就是你出场的时机。” ——但尸妖先前并不知道,王佑君先前轻描淡写告诉他的,会扰乱家主婆婆的办法,竟然是自己去送死。 ——难道除了这种方式,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扰乱家主婆婆的注意力了吗? 尸妖不信王佑君没有其他办法,但王佑君选了这一种形式,他不能理解。但确实,王佑君的计策是很成功的,在王佑君死后,婆婆王琦源显然始终处在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中,需要对付异化“虫子”时,这一点还不明显,但“虫子”被解决困住后,她显然精神一松,处在一种少见的钝态之中。 这在平时,显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当尸妖扑向沈有余时,这位平时不出错的家主婆婆,居然来不及反应阻止它。而另一侧的路知宁还要消耗灵力来困住狂化的“虫”,也难以分神来对付它——“虫”并没有被杀死,只是被路知宁用灵力屏障困住了,维持这道灵力屏障需要大量灵力。路知宁再怎么强悍,也无法做到在此时同时对付“虫”又同时对付它。 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是在某一种意义上的同源分歧。 路知宁想要消灭他的难度,就像一个人试图亲手活活掐死自己。 也许路知宁可以在全神贯注时做到杀死它,但决计不是现在这个情形。 它紧紧地盯着沈有余,不肯错过沈有余脸上的表情。死亡即将降临到面前这个人身上,那些困扰着迷惑它的,独属于路知宁的记忆,它不需要,也不稀罕。为了证明这份意志,就像王佑君说的那样,它会杀了路知宁的最在意的人。这个在路知宁死时还记挂着的人,这份来自死者对人世的眷恋,那种微妙的情感遗留在它此刻的身体之中,它受到影响,并且察觉到了这种影响,因此深恶痛绝。 ——当一个人感到不可接受的某种冲动时,为了恢复内心平衡与稳定,人们往往采取一些极端的措施,或许是一种与真实意愿完全相反的行为。 尸妖并没有在沈有余的脸上看到惊慌之类的情绪,那张脱胎于此身记忆又成长太多的面孔上,罕见地显现出了一种过分冷静的空白表情。极为陌生的,充满冷冰冰的凝视意味。沈有余的样子看起来太奇怪了,这种反应,就好像料到了它会出现。 下一瞬间,某种似是而非的“束缚”,缠绕在了它的身上。 沈有余身上笼着一层烟草燃烧后的白烟,先前淡薄得近乎于无,然而在此刻一瞬间被压缩浓郁得近乎于实质体,用力地捆缚住了尸妖。 他确实没有想到尸妖躲藏的形式,但一直警惕着尸妖的出现。之前那种毫无防备的姿态,何尝不是一种伪装陷阱? 经过“钥匙”加持过的气态灵力极具攻击性,兜头将尸妖整个裹挟住,沈有余露出了一个略微有些得意的表情,然而这一个笑容才浮现不超过一秒,就凝固在了脸上。 尸妖要的,并非一定要触碰到沈有余。只要距离够近就可以了。按照王佑君的推算,路知宁想要控制住异化的“虫”,一定会使用沈有余身上的“钥匙”。而解开封印的“钥匙”,不会那么快被重新合上,它需要做的,就是在此期间,带着其他“钥匙”接近沈有余,把其他“钥匙”的封印全都解开。 在极近距离下,这些破除封印的“钥匙”就会失控交汇——它们彼此本来就是一体,它们本来就互相吸引。那么多年来被人类分散隔离,如今,它们终于要重新相汇了…… 加上顾星辰肚腹里的“钥匙”,此时一共在尸妖手中的,一共四把。它划开了三把“钥匙”,只差最后那一把属于王家的。 然而就在它手持残缺不完整的那枚“合道针”,险些就要刺破这最后一把“钥匙”的封印时,有一股微弱却又意外蛮横的力量,哆哆嗦嗦地将王家的那把“钥匙”抢走了! 大灰不知所措地握住手中的“钥匙”,从他格外震惊的面部表情上来看,他虽然同“钥匙”有一定联系,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成功抢走这把钥匙。 尸妖在瞬间狂化——它要杀了这个灰绿眼睛的半人! 此时已然回过神来的王家婆婆,在瞬间闪身移动到了大灰面前,她将大灰挡在自己的身后,摆出了保护的姿态。 而沈有余,他僵立在了原地。 传说里,五把“钥匙”齐聚解封,就能打开通往只有死灵存在的酆都“鬼门关”,如今“钥匙”不齐,缺了一把,但那扇被前人们严厉警告着的,绝不能打开的“门”,还是在如今混乱交错的灵力乱流里显形了。 仿佛黑夜之中点燃的蜡烛在眨眼间被吹灭,原本那些传到耳朵里的,吵闹的声音,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 冷。某种诡异的冷意,伴着蠢蠢欲动的邪恶气息突然降临此方空间。所有人都看了“鬼门关”的出现,唯独除了沈有余。因为那扇高耸而邪恶的“门”显现在他背后,他背对着门,看不见那异景,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冷,一种异样的冷。 那冷像软体动物一样裹挟住了他,黏糊糊的怪异冷感,叫人头皮发麻。沈有余想站起来,远离这个地方,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好像就被这种诡异的冷感给粘贴住了,动弹不得。 可能……可能他这次会死也说不定。 沈有余感觉自己就像是凝固在琥珀里的虫豸,动弹不得,甚至连意识也逐渐要被凝固住了。那恶心的冷感终于彻底裹住了他,他原本还无法控制地恐惧到微微发抖,但在被冷意彻底包裹住的那一刻,沈有余反而突然无所畏惧,一点都不害怕了。他只是很遗憾自己此刻看不到路知宁,也说不了话。 师父,我…… 尸妖便是在此时忽然扑上来,替他挡住了某种难以言状的东西。 沈有余微微睁大眼睛,伴随着尖锐而苦涩的独特香气涌入鼻端,那原本渗入灵魂的冷意,随着尸妖拥住他的动作,猛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尸妖,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它救了他? 可是——为什么? 这没有道理。 奇怪的是,尸妖的神情好像它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那双晕了一圈血环的眼眸看着沈有余,意识弥留的最后,激烈的情绪翻涌上来,好像是不甘与恨,浓烈得近乎于诅咒。 世间的声音,随着消退的冷意重新返回。沈有余下意识地接住了尸妖,那具扭曲了样貌的身子舒展,重新变回了人形,变成了最初路知宁的样子,变成了路知宁当年死时的面貌。 舅舅宁为是在场第一个认出“路知宁”的人。他难以置信,甚至都没先提“鬼门关”的事。或许因为“鬼门关”已被重新合上,便没什么再恐怖的了,反倒是路知宁这种不合常理的出现,让他更觉惊悚:“路知宁?这不是路知宁吗?怎么会这样?” 王家的“尸妖”,路知宁的面貌……对了,路宗涯叔叔当年,是不是来找爸爸吵过架,吵的是什么?好像是——路知宁不见了。路知宁的尸体不见了。 有某种满怀恶意的秘密,伴随着“路知宁”的出现,从阴暗的角落浮了上来曝光在人的面前。 宁为蓦然抬头看向王家那位当家的家主婆婆。 王琦源同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甚至往后退了一小步。今天接二连三的事,似乎敲碎了她一贯在人前冷硬的作风外壳。她原本是不知道这一切的,但此刻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她已然猜到了背后的种种。 宁为盯住对方:“您有什么要解释吗?” 家主婆婆闭了闭眼睛,说:“我会把一切调查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 沈有余想要说什么,他身子往前微微前倾了一寸,却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头痛欲裂,沈有余挣扎着想要起身,被一双温凉的手按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喉咙却被人用刀割过了那样。有人将他扶起来些许,喂他喝了点水。 “你再休息一会儿。” 是师父的声音。 沈有余实在难受,便又睡了过去。第二次醒来,比上一次已经好很多,他单手捂住额头,睁开眼睛,看到路知宁坐在床边。沈有余很痛苦地开口:“我、我这是怎么了?” 路知宁将他扶起来,又喂他喝了点水:“是把‘钥匙’的灵力混在一起难以拆分,我暂时将它们一齐封印在了你体内。它们造成了比较大的身体负担,你这段时间会比较难受。” 沈有余靠住路知宁:“我不想喝水。” 路知宁也不勉强,他将水杯放在床头,打算将沈有余重新按回床上,但沈有余不肯躺下。路知宁摸了摸沈有余的脸:“怎么了?” 沈有余说:“你让我抱着靠一靠。” 路知宁无声地叹了口气:“我陪你一起睡吧。” 沈有余摇头:“不要。” 于是路知宁就这样半搂半抱着沈有余。过了一会儿,沈有余开口:“师父,王家那位婆婆后来有解释是怎么回事吗?” 路知宁抚着沈有余后背的手一顿,他淡淡说:“你现在有力气了?那先吃饭。吃完饭跟你说。” 沈有余握住路知宁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你是不是,不想同我讲这个事?” 路知宁说:“没有。” 沈有余含含糊糊地说:“你不跟我讲,我也可以去问大灰的。” 路知宁:“……先吃饭。” 即便是吃饭,吃得也是有气无力。倒不是不饿,就是感觉咽不下去。宁长豫和宁为知道沈有余醒转,都来看了沈有余一回,他们看沈有余精神不济,让他吃完饭赶紧去休息。随后赶来的是大灰和抱着返魂香的念念。因为宁宁的事,念念也知道,所以路知宁没有隐藏身形。但之前念念看到的路知宁,都是小孩形态的,乍然一眼看到成年版的,她好像有点被吓到。 王家的家主婆婆回王家了,说是回去彻查此事。 返魂香趴在念念怀里,恹恹的:“其实如果想要知道真相,跟着我去把尸体的记忆翻一下就好了。人是会说谎话的,尸体不会。” 路知宁的尸体,现在就放在宁家。 沈有余没再说路知宁的事,只是戳了一下返魂香:“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没有精神。” 返魂香拍开沈有余手指,不说话。 大灰说:“它看了阮君见的记忆,这两天心情很不好。” 沈有余又努力扒了两口饭,可实在吃不动,便跟大家表示自己还是得再睡一会儿,有事等醒了再聊。 重新爬回床上,沈有余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明明身体很困,但睡不着。他辗转反侧,最后掀开被窝:“师父你陪我睡啊。” 路知宁本来可能是在旁看书的,听到沈有余这样说,便放了书躺上|床来。 沈有余突然笑起来:“我小时候也有经常睡不着的时候。每次我睡不着,就会偷偷爬上师父你的床。不知道为什么,一挨在你旁边,就会特别安心,然后马上就睡着了。比安眠药都有用。” 路知宁轻轻“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沈有余轻声说:“师父,我想去尸妖的记忆可以吗?” ※※※※※※※※※※※※※※※※※※※※ 路知宁回忆杀完就能结束啦! -- 感谢在2021-02-01 00:50:16~2021-02-01 22:46: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归去来兮01 沈有余说完这句话,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路知宁的回答,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师父?” 路知宁这回说话了,他淡淡地说:“我不让你去,你也会去的。”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情绪,称不上是生气或是不高兴。 沈有余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也不算是被戳穿的尴尬。他挨凑到路知宁耳边:“你不希望我去的话,我就不去了——所以,你不希望我去吗?” 路知宁没有说话。 又是长长久久的沉默,半晌,路知宁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算是什么回答。希望对方这样做,或者不希望对方那样做,总有一个倾向,怎么会有不知道? 沈有余单手撑着床面爬起来,他低头看向路知宁:“你果然还是不希望我去?” 或许会说“不知道”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吵架冲突,其实是不想对方那么做的意思。 路知宁闭上眼睛说:“你去吧。” 沈有余盯了路知宁半晌,突然说:“师父,你有事情瞒着我。” 他早有这样的感觉,所以一直以来惴惴不安。路知宁说得对,哪怕现在路知宁不同意他去看,他找到机会还是偷偷会去。 “如果你告诉我,我就不去看了。” 这是有前置条件的允诺,沈有余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在等一个答复,如果路知宁肯亲口告诉他,他明天就不会去。或许比起亲眼去看,他更想听到路知宁跟他直接说出原委。有过言辞掩饰什么的都可以,不够接近真实的描述为什么不行?他可能并不想要真相,只是想要一种态度确定。沈有余甚至现在想“恐吓”他的师父,如果是翻看返魂香提供的记忆,说不定师父本人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也都会被翻出来,还不如现在坦白交代…… 但这样无法无天的话,他只在心里想想,要他说他还是讲不出口——至少对着路知宁是讲不出来的。 路知宁手指攀上沈有余的脸颊,将沈有余按回床上:“不用想太多。” 第二天,沈有余去找返魂香,返魂香还是那么个无精打采的模样。它从念念怀里挪到沈有余的肩膀上,在沈有余昏睡期间,它已经将宁家的布局摸得熟透,至少比沈有余熟得多。它伸着小手给沈有余指路:“走这边,这边,你师父的尸体在这个方向。哎,这不是你外公家吗?你为什么一点路都不认。” 沈有余假装没听见后半句:“之前看阮竟秋的记忆时,我就想问了。死者的记忆呈现,一直都是那么古怪的吗?” 返魂香揪了一下沈有余的耳朵:“哪里古怪?” 沈有余赶紧制止它:“不古怪,不古怪……我是想说,那段记忆给人感觉,很像是,怎么说呢,像有个人旁观记录下来的那样。倒不像是死者的记忆。” 返魂香手松开,不去揪沈有余了:“阿秋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他……”返魂香手搭在自己的小裙子上,“他本来是个很聪明的人,虽然后来高烧把他烧傻了,但他本质并不是个傻子。那样看待世界的目光,才是他的本质。”返魂香说完了,发现自己话中的歧义,连忙辩解道,“我不是说他在装傻——哎,我要怎么跟你讲才对?他确实是可以‘恢复’的,但他本身并不太想,所以理智就沉封了下去。但他表现出来的,也是真实的他。不是假装。” 沈有余想了想,说:“他可能是抛弃了懂事的那个自己,回到了更早的幼年状态,并且一直拒绝长大。” 当个正常人都会很痛苦。何况是当聪明人。有时候知道得越多,看得越透,只会更痛苦。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得好。 返魂香沉默了下去,半晌,说:“你们人类两个独立的个体之间,经常是会感知到对方在想什么的吗?还是说,这样的事情,只存在于兄弟姐妹之间——或者说,只有双胞胎之间?” 沈有余摇了摇头:“说不定只存在于阮竟秋和阮君见之间。” 返魂香抬手说:“到了!你师父的尸体就在这间屋子里。” 沈有余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路知宁,还没说什么,路知宁同他说:“我在外面等你。” 有一种无力的挫败感。明明是他自己提出要来看的,但事到临头好像并非如此。他可能只是想要逼迫路知宁表个态。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我真的过去了。” 拖延着不肯进去,倒像是特意等着路知宁来阻止他。 然而路知宁却只是点点头,神色很淡,像其身上新雪的气息:“去吧。” *** 差不多是全封闭的空间,所以沈有余推门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极为馥郁的气味。那是尸妖身上沾染的,来自神木林的独特香气,尖锐而苦涩。这股气味在封闭的空间里淤积得过久,叫人闻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有余慢慢走过去,尸妖闭上了异化的双目,看起来就是沉睡状态的路知宁。不对,这本来就是路知宁,只是异常炼化后被尸妖占据了躯壳。不过此时,这具身躯又是空荡荡的一具肉身了。 尸妖的意识被“鬼门关”里泄露出来的东西带走。本来,会被带走的人是沈有余。可是,尸妖替他挡了那一下。沈有余至今都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那么做。 返魂香从沈有余的肩膀上跳下来,它浮在空中,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路知宁肉躯的颈侧。白色的烟雾氤氲地浮现,像山野里迷离的岚雾,也像是烟草点燃后升腾起的白烟。返魂香纤细的手臂扬起,它也没问沈有余有没有准备好,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将人拖拽进了记忆的旋涡。 满目俱是红色。血的颜色。鼻腔里涌入的,也是血的气味。血泊包裹的躯壳散发出致命吸引力,这王家祠堂里新丧之人残存的灵体意识被诱捕,碎片黏连,本来飘飘荡荡的都快散开了,却在这具躯里沉淀下来。 新搬进来的一具尸体不够,那残留的灵体根本填不满这副躯壳,但接下来两具,三具…… 不知道什么时候,它醒转过来。 脑子里有大量陌生的东西烦扰着它,过于庞大复杂的信息,令它根本不知从何看起。它从那一缸血泊里爬出,当时月色正明,水银一样的月光从神木林上方唯一的山洞裂口处倾泻落下,浑身血液滴滴答答黏黏稠稠地顺着皮肤肌理滑落,在地上汇成一小股。 有人无比惊喜且恐惧地看着它:“你、你、你……路知宁你醒了?” 路知宁? 脑中那繁杂的记忆被激活。路知宁,路知宁。是了。它叫路知宁。 对方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看着它,不是纯粹的欣喜,也不是纯粹的害怕。然后这个人就小心翼翼地看着它,问:“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一小段记忆因为这句问话而变得生动起来,它皱眉:“你是王家家主王琦源的弟弟,王卫源?” 对方听了这话,立刻变得很高兴:“是我!你记得我!” 它眉头皱得更深:“我怎么在这里,你要做什么?” 王卫源情绪变得更加激动:“你死了!你已经死了,是我把你从死亡世界里带回来,你的命是我的!” 它拨开被血沾湿了的白色卷短发,听了这话,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无比蔑视。 王卫源就好像被人用冷水当头泼下,他脸上狂喜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也皱起眉来:“你怎么这样笑?” 这样笑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它冲对方呲牙:“我就喜欢这样笑。不喜欢别看。” 王卫源一下子仿佛被人掐住脖子,他盯住重新活过来的路知宁,目光逐渐变得恶狠狠:“路知宁不会这样笑的,也不会这样说话。你出了什么问题?” 它抬了抬下巴:“你才有问题。我没空理你,我要回路家。” 王卫源瞬间暴跳如雷:“路知宁才不是这样的!你不对!你要重新回炉改造!” 但,不论怎么重新回炉改造,它都不像那个路知宁。 王卫源阴冷地盯住死而复生的路知宁——不,路知宁没有复生,这具躯体仍旧是“死”的,是件死物,它就像王家随处可见的,那些由死物炼制出来的“器具”。它也是个“器”。 “你为什么不像路知宁?” “死变态。”它这几日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倒也有空闲去翻看脑中记忆,此时明白前因后果终于破口大骂,“你喜欢我?是不是那次大比开始的?早知道就不该为了哄家里那个小鬼头开心拿那破奖,去参加什么破比试。后来我家老围着些乌鸦,都是你炼出来的‘器’吧?你一直偷窥我?恶不恶心。现在还偷我尸体出来,王家的脸面全被你这个阴暗的变态败光了。” “你、你……闭嘴!” “你都能干出这种事情了,还不许我说?死变态,居然喜欢男的,变态中的变态。我没醒之前,你没对我的尸体乱做什么吧?等等,我虽然之前对你没什么印象,但你不是结婚了?操,那你还做出这种事?我骂你变态都骂轻了。” 王卫源似乎快要被它活活气死:“你、你、你……” 它恶劣地冲对方挤眉弄眼:“你什么你?” 王卫源宛如被梦魇给魇住的人,此刻终于挣脱噩梦醒来,他大喊:“路知宁不是这样的!” 而后,对方便无止境地开始尝试将它打造培养成路知宁。 它忍受着对方变态的控制,尝试了好几次出逃,但都失败。 王卫源无比失望地看着它,好像终于认清事实:“你根本不是路知宁。” 它无所谓地耸肩:“那你放我走。” 王卫源冷冷一笑:“放你走?你要去哪里?路家?别做梦了,连我都觉得你不是路知宁,你觉得他们能接受你——接受你这个满身都是煞气尸气的,和路知宁一点都不像的怪物?” 它有些被激怒:“这还轮不到你操心。” ※※※※※※※※※※※※※※※※※※※※ 感谢在2021-02-01 22:46:57~2021-02-02 13:3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要改昵称、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归去来兮02 “你不是路知宁。”王卫源紧紧地盯住它。他的态度出现了转变,开始走向另一个极端,“你只是批了他壳子的鬼东西。” 王卫源尝试毁它的意识存在,但这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它的意识同这具壳子生在了一起,不同于活人,这具肉身的每一寸都浸泡了意识这才组合生成了它,它是如此被炼化的“器”,这是它的生存之道。如果王卫源想抹去的它的存在,那最基本的方式,就是将路知宁这具躯体整个毁掉,但显然王卫源舍不得,于是它在王卫源的各种尝试中,饱受折磨。 “你不是路知宁。” 创造出它的这个人,一遍一遍地跟它这样说。它最开始还嘴硬反驳,叫骂不休。它怎么不是路知宁?那些存在于大脑中的记忆,就是它依存的凭证。但他一遍遍地跟它这样说,一遍遍地折磨着它,它终于癫狂了。 “我不是路知宁。” 它甚至对路知宁产生了恨。 剥离的认知,它是它,路知宁是路知宁。可它为什么一开始作为路知宁降生于世?路知宁有什么好的,为什么它非要当路知宁?它不稀罕,也不屑于做路知宁。无休止的折磨对立之下,它怀着强烈的恶意诅咒,趁王卫源松神的片刻,啃下对方小腿上的一块肉。而对方在这不留余地的撕咬之中,也到达了忍受的极限。 王卫源决定要销毁它。 就像自说自话地创造了它那样,这个时候,他又要自说自话地销毁它。 它以为自己这样会死,就像不明不白地来到这个世上,最终又不明不白地消失。然而被王卫源切割碎尸之后,它诧异地发现,自己的意识并没有因此消散。相反,它每一段被分解下来的肉块,在此状态下,都可以被任意操控。 真是讽刺。作为完整的路知宁所苦求不来的自由,在被残忍地分尸之后,它反而获得了。切割人体需要耗费大量气力,碎裂的尸块趁着王卫源气喘吁吁坐下休息的时机,像爬虫那样四散逃逸。 王卫源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可能,根本未曾防备,这才让它以扭曲的形态逃走。 它在这次“死亡”机会下,发掘出了自己新的能力。它可以随意地扭曲自己这身躯壳,就像捏一块橡皮泥。它可以是任何样子,它完全可以不去做路知宁。它恨恨的,拖着满是伤痕的身躯,蜷缩在黑暗之中舔舐伤口。它同样在暗中窥视,找寻着能够报复杀死王卫源的机会。可是王卫源自我保护得太好了,它根本没有机会下手,所以—— 它杀了三槐里王家的其他人,吃了他们。 脑中储存着的那些属于人类的记忆,强烈地厌恶反感着,然而被炼化后的身躯,却渴求着血肉的滋味。路知宁不可能吃人,但正是因为路知宁不会做,所以它才更加肆无忌惮地去做。这下子,它和路知宁彻底区分开来。它才不是路知宁。它是带来血腥恐怖的存在,是人们惶恐警惕的对象。 它是不详,是人们畏惧的尸妖。 很遗憾的是,它最后被王卫源抓住。对方一时间杀不了它,就将它封存回了那个当初制造出它的血罐子里,打算将它重新慢慢炼化消融。 尸妖不甘心。它拼命挣扎,血罐的盖子还是在它的眼前合上。 时间的逝去无法被估量,不知道过去多久,尸妖感到自己变得越来越虚弱,可能再过些时日,它就真的再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世间的一切又是如此难以预料,明明没有想过要出生,却被人创造了出来,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却被想不到的人救起。 封印它的罐子被人从外揭开,雾蒙蒙的月光从高空洒落下来,落进了它的眼睛里。一切竟然跟当初它第一次睁眼苏醒过来一样,它恍惚分辨不清,是否时间逆流而回,它又回到了最初开始的那刻,直到一张陌生年轻的人类面孔出现在它面前,打断了它的茫然失神:“你还好吗?” 它立刻摆出攻击姿势。 对方以一种奇特的,悯然的神情看着它:“我知道你使用的是路知宁的身体,但你并不想做路知宁。大家存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要被动地接受一些东西。我们都是一样的。” 它直接赠送对方一声冷笑:“不要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死瘸子。” 等到它被彻底放出来,恢复一定自由,已经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年纪轻轻跛了脚,像个老年人一样拄着拐杖的人告诉它:“现在不是之前,你不能胡来。” 它始终抱着敌视的情绪:“我怎么胡来?” 对方不在意它的带刺态度,只是很温和的:“你不能随便吃人。” 它含着恶意说:“我就爱吃人。” “爱吃也不能吃。”对方难得摆出了强硬的态度,但说话的语气和声音都依旧是之前那派温柔的作风,“你上次闹得镇上一片混乱,却还能全身而退,是因为王卫源爷爷替你做了遮掩。现在没有他,我可没办法一手遮天保住你。你是我背着他放出来的,他还不晓得你的事情。你不会想被他重新抓回去的吧?” 假如尸妖被人捉住发现,那王卫源大概是这世上最恐慌的人。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的,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心思。他会比任何人,甚至比尸妖本人还要害怕其中的秘密被他人发现。 它直接掐住对方的脖子:“你威胁我?” 王佑君一点反抗也无,那姿态简直任人宰割:“我只是在劝说你。” 不可信的人类,但说出来的话也不是毫无道理,尸妖果然没有轻举妄动乱杀人,当然也有一点原因是它现在太过虚弱,无法出去兴风作浪,便也就跟着王佑君回其住所。 王佑君白日里总是不在,夜里才回来,它鼻子抽动,警惕地审视对方:“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对方似乎总是受伤,不大不小的伤口,身上弥散着浅薄而又让人无法忽视的血腥气味。这个人可疑到浑身都是谜团的地步,尸妖攀上房梁,古老的屋子结构,让它可以跟对方保持一个非常令它安心的距离:“你把我放出来想做什么?” “可能是因为觉得你很可怜。” 尸妖瞬间暴怒,它从上跳跃下来:“你有什么资格!” 王佑君笑笑:“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尸妖立刻回答:“讨厌死了。” 王佑君说:“我也不喜欢,所以……” 所以什么? 对方没了下文,它等了等,还是没等到后续。差点就要开口询问,但马上打住了。它为什么要问?又不是非得知道不可。明明是对方先提的,爱讲不讲。 所以尸妖重新缩回黑暗之中。 它在不见光的角落里盯视着这个人类。将它放出的此人实在可疑,它看不透。自己的事情,对方似乎知道得不少,可它却不晓得对方任何一点事。这不公平。于是尸妖在自身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之后,扭曲了形态,跟随其后,暗中观察,便也就窥见了王佑君和王家小少爷的事。 那是个看起来极为瘦弱纤幼的少年,比其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小得多,从尸妖的角度自上而下看去,更是小小的一团,瘦弱得都有些可怜了,简直如同琉璃制品一样脆弱易碎。可是,谁又能想到,正是拥有如此形貌的人,却在王家以恶毒又恶劣的烂性格闻名。 断了两条腿的小少爷坐在轮椅上,他肤色偏白,白得不健康,只听他招呼王佑君,像招呼一条狗:“给我倒热水。” 王佑君给他倒了一杯。 少年拿起喝了一口沾湿嘴唇,下一秒立刻变脸发火:“这么凉,你泡给死人喝的啊!” 王佑君似乎习以为常,听了这话,只是温声说:“我给你重新倒一杯。” 第二杯倒好了,但少年却在这回沾也不沾,他直接抄起还冒着热气的水杯,兜头泼在王佑君脸上:“这么烫,你想烫死我,是不是?” 他看着王佑君不闪不避的,被自己泼个正着,阴冷冷地笑了一下。这样一个笑落在他隽秀的脸上,居然奇异地融洽,并不叫他显得嘴脸丑恶,还真是天赋异禀。 小少爷将杯子丢在地上,背靠着轮椅:“婆婆让你来照顾我,你却是来给我当狗的吗?” 王佑君也不擦脸,只是蹲身去收拾地上的杯子碎片。小少爷趁机握住那原本属于王佑君的桃木拐杖,他在王佑君低头收拾碎片时,劈头盖脸地打过去:“连倒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我们王家养你有什么用?” 躲在上头的尸妖闻到了空气飘荡的细细血腥味,十分熟悉的气味,来自王佑君。 眼前发生的种种令它诧异,还有点恼火。它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王佑君不反抗。那么瘦弱又残废的少年,哪怕王佑君不是修者,什么都不会,要收拾这个家伙都太简单了。可是王佑君为什么纵容对方?这说不通。 小少爷打了一会儿,可能是手累,就把拐杖丢在一边。 “过来。” 仍旧是命令狗一样的口吻,他伸手搭在王佑君的肩膀上,顺着王佑君的毛衣领滑进去,隔着衬衣摸到那带勾刺的锁链,他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让你穿着,你果然穿得很好。” 小少爷的手收回来,指尖一点红色血迹,当然,那不是他的血,是王佑君的。 原来它在王佑君身上嗅到的血味,是这么来的。 尸妖在上头看得心里窝火,它毫不犹豫地拟态成一窝虫子,落雨似的噼里啪啦掉下来,淋了小少爷一头一脸,还恶意地往对方细白嫩肉的身体上爬,果然把这个恶劣的娇气鬼吓得一直尖叫。 不过,明明它帮王佑君出了一口恶气,但对方一点没感激它。而且,当天晚上,那个惹人讨厌的小少爷,居然还跟着来到了王佑君的住所。尸妖躲在暗处,看着对方惨白着一张脸窝在王佑君怀里,和白日里的恶形恶状截然相反,就好像十分无辜无害一样,它几乎要翻个白眼。 准备睡觉时,小少爷按着自己断掉的双腿说:“好痛,痒。” 从腿根处就没有了下半身,伤口已经长得闭合了,看起来只是弧形的肉团而已。他原本还是害怕的模样,迷茫里不知为何又生出了一点噬人的凶意,小少爷突然坐起来,强迫王佑君低头伸出舌头,去舔他的断肢截面。 尸妖一阵恶寒,它觉得没法再看下去,贴着墙壁溜走。跑出去时,不知怎么的,想起王佑君之前跟它说的,“可能是觉得你可怜”。真是荒谬。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来可怜它? 结果第二天回去,它看到的是那个小少爷被活活掐死的尸体。 王佑君坐在尸体旁边,垂目对它说:“我将你放出来,是有请求的。” 它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头有一种十分奇异的触动,但它不想让人看出来。所以,它用一种十分冷漠的表情俯视对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王佑君抬起头微微一笑。旁边就是尸体,他却毫不在意地笑得如此温柔。如此对比,叫人无可控制地冒出一身鸡皮疙瘩来。他说:“我希望你替我吃掉一个人,然后替代他。” “替代他也不是不可以,但总要有个期限。” 王佑君有些苦恼,只说:“不会太长。” 它冷笑:“不会太长是多长?你说不上来,还想我做?” 王佑君看着它:“那你怎么样才答应。” 它恶意地一笑:“我要王卫源死。” “这件事简单。”王佑君的表情十分平静,“可现在不是时候。” “你最好不要让我等太久。” 抛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威胁,从此之后,它就是王家的小少爷。 它将小少爷内里吃空,又在王佑君的帮助下将尸体重新炼制,它每天穿着小少爷的尸体就像穿一件沉重的衣服。它演绎着其他人的人生,没有人看破它,原来要变成其他人是这样简单的事情,但它知道自己不是小少爷。 之前有些纠结的东西一下子豁然开朗。去他妈的路知宁。它才不是路知宁。路知宁的身体,路知宁的记忆——这些和小少爷的尸体有什么区别?都是一层被它披上的壳。区别在于,小少爷的身体是它自己进入的,路知宁的东西是被迫加载于它身上的。 原本路知宁对它来说就像一个无法摆脱的噩梦,清醒时否决,但不知不觉中,总会重新陷入。现在它终于可以放下这份执念,它再也不必困扰于路知宁这个意象—— 是,确实是这样,它没有说错。 ——但一切仅在它亲眼看到沈有余之前。 透过尸妖记忆中的双目,沈有余看到了当日进入王家的自己。那是尸妖眼中的他,眼睛底下两点红痣般的印记,清晰得好像是血渍。一瞬间像是要人的大脑活活剖开的耳鸣声,刺得人视线模糊。远久的,属于路知宁的那部分记忆,翻箱倒柜般地浮现。 是沈有余身上“封印”失控的生日那天。 那天沈有余是很开心的,还有点羞赧,大概是因为外公来见他,还送了生日礼物,所以沈有余非常快乐,但如果只是因为跟久不见面的亲人相见,就开心成这样,不是会显得很幼稚么,沈有余正处在男孩子很要面子的年龄阶段,所以他拼命地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但还是洗碗的时候心情好到哼歌。 谁都没有想到“封印”会失控。不,或许该说,路知宁和路宗涯,心底一直觉得有一日“封印”会失控,但他们想不到会是那日。 暴走的“五灵五柱”之力化为实质,路知宁以自身为引,承受住了“钥匙”的力量,而后重新疏导将“钥匙”封印回沈有余体内。 路知宁的身上出现恐怖的裂纹,就好像是一尊瓷器被人砸碎了,又勉勉强强地粘回去,凡胎肉去没有事先准备,怎么承受得了“钥匙”的力量?大量的血自内而外渗出。 冰凉的手指,宛如死人的温度。血腥味厚重得几乎化成了实质,沈有余好像被裹入了一个血色的厚茧之中,无法动弹。路知宁抬起沾满血的手,温柔地替沈有余擦掉了眼泪。 ——“不要怪自己。” 尸妖总觉得自己已经成功摆脱了名为路知宁的噩梦,可到头来才发现根本没有。看到沈有余那一刻,这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复苏了。那死者的意识居然还残存着?见到故人的那一刻涌出来的强烈情绪,让尸妖生出了强烈的杀意。 不行。它不是路知宁!杀了他……杀了他!撕碎这个人,咬烂这个人……对,就这样把这个叫做沈有余的,拆骨剥皮,要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要让他后悔认识路知宁! ※※※※※※※※※※※※※※※※※※※※ 感谢在2021-02-02 13:33:02~2021-02-04 00:16: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归去来兮03 可是真正动手时候,那点杀意被不知名的情绪扭曲。 不曾见面时,过去的一切只是一帧帧的记忆,它居高临下地旁观,直到真正相见,才发现,原来曾经提前预设的不屑和冷静都是笑话。 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矛盾而完全对立的两种想法,充斥它的大脑。既想要温柔地拥抱住对方,又想要残暴地将对方开膛破肚。所有记忆混杂在一处,它第一次见到沈有余……不对,是路知宁第一次见到沈有余。那么小的一个婴儿,四肢却胖嘟嘟的,还一节一节,好像被系了线一样。 尸妖的记忆一下子断档黑屏,就仿佛是不兼容的两样东西绝对不可以混杂。王佑君最后把所有都压在了它身上,说来好笑,明明那么多东西都算计进来了,无论是家主婆婆的反应,还是路知宁跟沈有余的反应,可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被最后抢走的王家“钥匙”,那是神木的布局算计吗?那个器灵利用他们“戏耍”王家,但或许其立场从头到尾都不曾站在他们这一边,所以又用自己的“后代”来戏耍他们。 当然,它最没有想到的是它自己。 看到沈有余可能死在自己面前的瞬间,这具身体自行就动起来护住了对方。甚至,它的意识都来不及反应。阴魂不散的路知宁,死了都莫名其妙要护住沈有余的路知宁。被刨去了灵魂剩下的身体,居然还遵循着曾经的记忆本能在行动,真是情深义重到叫人觉得可憎。 既然都已经死了,那为什么不能死得干净一点?简直如同被人咀嚼到没有甜味后吐出的口香糖,明明它想要遗弃,但走出几步却发现,自己鞋底不知何时居然重新黏上那么一块甩脱不掉的垃圾。 强烈的不甘以至于催生出更为强烈的怨恨情绪,覆盖住了其他仅剩的细微心情,那是不足一提的,松了口气似的复杂心思,并不想承认,但它居然好像也是不大希望沈有余去死的。 太可笑了,它有什么立场心疼沈有余?它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多多心疼它自己。 如果在“死亡”降临后的“世界”里,人们还能重逢,也不知道王佑君看到它之后,会对它说些什么。指不定是一副失望但又没觉得很意外的模样——仿佛能看到对方对它摇头叹息的样子。 莫名的,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它想起王佑君曾经对它说:“如果,人类都不是被自然生出来的就好了。” “反正只是精子和卵子结合后,胚胎依存子宫环境生长到能够脱离母胎而独立生存就算‘诞生’。假如科技足够发达,这样的场景就能被模拟。孩子可以被批量生产,也不要由那些父母抚养。为什么要被‘父母’抚养?有些人他们自己都活不明白。” “明明更好的办法是由统一的教育机构养大。大家都被在同样的衣食住行条件下长大,接受同样的知识灌输教育。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这个人长大后成为废物,那就是他本身不行。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在长大后,对于那些本身的力不能及之事,也只能无话可说,无法归罪任何人了。” 那时它说了什么来着? 哦,它说他因为被父母遗弃,小时候长在孤儿院,所以是在嫉妒。 “是的吧。”王佑君听了它的话,笑起来,它不太懂他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你说的也没错,我确实嫉妒。但有些人根本不配他所有的一切。有多少是他们自己取得的?甚至他们自以为的‘努力’,其实也不过是在一开始就获得了比其他人更多的东西。这世界上,多的是连‘想努力’的权利和机会都没有的人。但有些人,运气足够好,出生投胎所得条件比其他人更优越,他们可真是‘高人一等’。” 倘若“钥匙”封印全部开启,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阴阳两界一直以来是分离的,安息的“鬼魂”活在鬼的世界里,生气盎然的人们活在人的世界里。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被“五灵无柱”隔绝分离。而人死之后就会回归“酆都”鬼的世界,这是大多数的情形,但也有例外,比如异化了的鬼煞厉鬼,那是无法归往“酆都”滞留人间的存在。 这些鬼煞拥有怪异的食欲,是普通灵体不会有的。它们以灵体为食物,同时吞吃这些“同类”能使它们变得更强大。人间没有“鬼”,都一径去了“酆都”,所以这些留在人间的鬼煞才会凭借本能作恶,不断虐杀活人,以制造出能够滞留人间的同种“鬼煞”,满足口腹之欲。 假如阴阳两界突然在某一日重叠相通,那么这些只存在于阳间的“鬼煞”,原本“进食”不易的鬼物,就能获得无数唾手可及的“食材”。它们吞吃了灵体会变得强大。阴阳两界相隔绝时,这些鬼物要成长并不容易,往往在成长到一定阶段,就被通灵者消灭。可一旦两界重叠,厉鬼们就平白拥有了无数“零嘴”,它们没有节制地不断进食,不断强化,人们根本来不及对这些鬼物做出处理,它们说不定就变得过于强大,而能肆意残杀人类了。 整个世界变成“养蛊场”。 养蛊是将爬虫们放入密封的罐子里,令其互相吞噬。强大的将弱小之物吞吃殆尽,毒多的将少毒之物啃食完毕。等到揭开罐盖那一日,最终只剩下一条最毒最凶的虫。 一旦阴阳两界相通,鬼吃鬼杀人,最后的最后,世界上一切生命灵体都将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煞气最重最凶悍的鬼物。 这是王佑君实现他“公平”概念的另一种方式吗? 全然扭曲的画面,一切像是要崩溃那样急速倒行。眼瞳淤积着一圈血晕的尸妖,单手支撑着下巴,置身于神木林。王家用来祭祀祖先的地方,却藏了它那么一个污秽肮脏的东西,不知道镇上那些人知道了之后,会不会气得要吐血。 它其实相当于是被炼制出来的一种“器”,炼化得并不尽善尽美,犹有缺憾,总得定期回来神木林进行再次炼化的修补。 尸妖在等着重新进入“血罐”之前,同王佑君闲聊一二:“我看到你们那个家主婆婆给你发糖了,好吃吗?” 王佑君并不想多提的样子:“只是糖而已。” 尸妖“哦”了一声,意义不明地笑了两声:“她对你挺好的啊。” 王佑君不答。 整个王家,对其他所有人,王佑君都可以抱持一种随意闲聊的态度,唯独除了当家的家主婆婆。并非一味的维护,只是不愿多提,哪怕偶尔话题涉及到了,也总是轻描淡写的略过。尸妖冷笑说:“她要真对你好,你在王家也不会被人‘欺负’。” “灯具在照明时,会在灯下产生阴影。”王佑君指了指它的面前,“越是近在身边的事,有时候越是难以被人发现。这叫‘灯下黑’——好了,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你该进去了。” 它站在“血罐”前,嗤了一声,神情像是不屑而且嫌弃。 随后,目之所及的画面是彻底崩毁,“血罐”里的血液满溢视线每一寸,纷杂的人语声逆行而至,某种可以被感知的混乱降临。 世界颠倒,场景突变,它睁开眼,眸周一圈的血色“圆环”消散彻底。它不再是它,而变成了他,曾经的路知宁。这是路知宁的记忆。 路知宁记忆里没有父母,家人就只是路宗涯,这是他的监护人,他被教会喊对方“师父”,喊了几年后,他问路宗涯:“你是爸爸吗?” 路宗涯吓得够呛,一阵猛咳:“我是你师父。师父归师父,和爸爸没关系。” 路知宁听完这话,表情冷淡地说:“我知道了。” 也不问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 除了路宗涯,路知宁还有一个师姐,是某一日突然就多出来的。路知宁觉得多出这么个师姐没必要,他当日也直接表达了这个想法,结果被对方揍了一拳。 只被揍了一拳没被揍一顿,是因为路宗涯及时制止了宁碧君的暴行:“啊,碧君啊,打人是不对的啊!知宁他也不是针对你,他只是讲话就这个样子啦!” 所以宁碧君对路知宁第一印象是,长得挺好看一小孩,怎么没长张说人话的嘴? 而路知宁虽然挨了一拳,但他对宁碧君并不在意,直到路宗涯布置下作业,他发现自己每次完成情况都比师姐宁碧君差许多。宁碧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故意夸张地表情阴阳怪气地说:“不是吧,居然有人没办法做到我这个程度?太难以置信了吧。” 那些功课路知宁学着从来不觉得难,他总是能很轻松地完成,所以一直没怎么把那些当回事,只是路宗涯让他学,他就学了。然而如今不止他在学,他多了一个师姐,两个人一起修习,一切就有了横向对比。路知宁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属于很差劲的水平。 并非是起了争胜之心非要比对方强,但比对方差那么多,一定是自己不够努力认真的缘故。别人可以做的事,自己没道理做不到。他很努力地修习,还是比不上宁碧君。不过不知为何宁碧君对他的态度变好了许多,可能是看他这么努力结果却仍旧如此差劲,所以起了同情之心。 “如果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他沉默,迟疑了一下,随后比划了某个灵术中的一节:“这里总觉得转不过来。” 宁碧君手背在身后走过来:“让我再看看。” 两人的关系,从此改善。慢慢的,路知宁同师姐宁碧君的差距逐渐缩小,甚至有时候可能可以比宁碧君做得更好,但他不动声色地维持着比师姐差一点的表象,凡事不尽全力,也不算说谎作假,只不过本来可以做得更好,而他没有去做罢了。路知宁看着师姐神采飞扬的脸,觉得这样就挺好。 两年之后,路宗涯带着他们外出学习交流,他们和王家的人比试,结果输了。宁碧君很不开心,但忽然想到什么,双目一亮。晚上的时候,她摸进路知宁的房间:“师弟,快脱衣服。” “……” 路知宁什么都没说,但是以防备姿态抬手按住自己的衣领。 宁碧君摸出“符针”:“想什么呢!我有赢他们王家的办法了。我给你纹个符印,你马上可以变得更强。” 她说完就上来动手扒路知宁的衣服。路知宁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也没和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懂事之后,师父路宗涯都没对他这样。他自己一个人睡一个房间,自己洗换衣服,和人相处总是保持一臂距离。然而此刻宁碧君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腰,直接的肌肤相触,路知宁简直有些惶恐了,他挣扎着不让师姐更多地碰他。 宁碧君像掐住不听话的猫猫狗狗一样按住他:“你害羞什么啦,就脱个衣服。我一个女孩子都没觉得不好意思,你反应怎么这么大,是不是男人?” 路知宁觉得宁碧君这话说的不对,但他不知道怎么反驳:“不是这样的……” “不要扭扭捏捏了。” 宁碧君非常强硬地扒了路知宁的上衣,用“符针”在路知宁的后背上纹上符文。符文画在纸上有各种妙用,纹在人的身上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宁碧君费劲千辛万苦,在路知宁的背上纹了能够聚灵的符文,可是落笔完成后觉得不好看,配不上师弟,又修修改改,竟变成盘旋的龙。 赤红色的,张牙舞爪,龙尾甩在左肩处,一直延伸到左臂上。 “符针”最后一笔刺下,略略有些重,血珠渗出,她没多想,舌尖探出一点,低头将那颗血珠舔掉。宁碧君抬头发现路知宁颤得很厉害,银色的卷发都湿了,蜿蜒贴在颈上。她咳了一声,清了清嗓音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自己变强了?明天我们就去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那道被宁碧君改进过的符文确实很有效用,不只是当下帮路知宁能更好地聚灵,甚至在以后的修炼过程中也一直发挥作用。 师姐姓宁,是宁家子弟,她来路家是为了拓展知识辅助进修,本身修习的主要还是符箓,所以她并不是总在路家,一年有大半的时间还是要回宁宅的。路知宁不知道宁碧君回宁宅的日子是怎样的,但他感觉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师姐从宁宅过来路家时,总显得不是那么开心。并非是因为到路家而变得不高兴,而是因为在宁家的那段日子,显然让原本神采飞扬的师姐黯然失色了。 他不知原因,但师姐不说,他也不打算多问。他们通灵界修习各种灵术,如果不是特殊原因,也是要跟普通人一样去上学。那一年宁碧君毕业,和同学们聚会显然喝了很多酒,神志不清地被送回来。 师父路宗涯不在,他照顾师姐。师姐一直说着胡话,中途睁眼看了他一眼,仍旧神志不清,但认出他来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了一句:“为什么没有跟你一样是个男的?” 路知宁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俯身将师姐鞋子脱了,对方突然毫无预兆地大哭:“我那么努力是为了什么啊。” 宁碧君的父亲是宁家的家主,她从小很优秀,符术修习很有天分,她说她以后也要当家主。宁献荣却说:“你当不了家主的。”宁碧君不明白:“为什么?”宁献荣说:“你以后要嫁人生子。”她说:“嫁人生子怎么了,我姓宁。”宁献荣说:“嫁出去,就不是宁家的人。” 宁碧君皱眉:“这是什么腐朽的想法。” 宁献荣回应:“规矩就是这样。无论别的地方变成什么样子,那都是别的地方。在宁家,你想要做家主,就要遵守规矩,不然就别想当。” 宁碧君眉头皱得更紧:“那我跟妈妈一样,也找人‘入赘’总可以了吧?” 宁献荣摇头:“碧君,你知道为什么我是家主,而小娥不是么?” 宁碧君说:“因为妈妈身体不好。” “不。”宁献荣看着自己的女儿,“是因为我是男性。宁家的家主只会选男性,哪怕我是个‘入赘’的‘外人’,可我是男性。有了这个前提,再借你妈妈的名义,我才可以做家主。碧君,你是你女孩儿,你想要做家主这个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 “为什么?”宁碧君简直觉得匪夷所思了,“我比他们都厉害,他们那些男的,哪一个比得过我?” 宁献荣叹了口气:“这不是重点。这个位置,头衔,不是谁能力最强就能得到。它本来就是个虚名,你没必要非得追求这个东西。它不值得你花那么多气力。” 但有时候你能不能争得到是一回事,不被允许去争又是一回事。宁碧君大发脾气,但发脾气是没有用的。并且,当她被父亲提醒这一点之后,她发现宁家就是这样。她故意在人前说出自己想要当家主的志向,其他人只是笑笑看着她。那种目光,就好像是看家养的四脚着地宠物,突然直立行走了那样。异常,但是可以一笑置之。 “作为一个女人么,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以后结婚照顾好家庭。太有野心是做不了一个好母亲的。” “读书的时候,成绩好的大多数女孩子。但小时候的这点死读书的成绩,能证明什么?反而读得太多,把脑子都读死了。男孩子调皮,他们才更聪明,只是不愿花时间在读书和修炼上,所以才比那些女孩子差一些。他们要是跟女孩一样听话,成绩肯定更好。以后真正出人头地的,你见过有什么女的吗?都是男孩子。” 宁碧君气得快要张口就喷火。她努力想要改变大家想法,但只是得到不以为然的反馈。积压了太多的情绪在酒后爆发,宁碧君含糊不清地咒骂说:“去他妈的结婚生子,我这辈子都不要老公也不要生小孩。” 路知宁看着师姐那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形象全无,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师姐的脑袋,因为师姐很伤心的样子,他很想安慰对方,但不知道怎样做才能更好。 宁碧君醒来后,故作无事,似乎不记得自己酒后的失态。她在灵术修习上变得比以前更用功刻苦,并且努力研究用灵术改进符箓的方法,而路知宁在旁也会帮忙想办法。 不过,路知宁的帮忙过于尽心,远比他与师姐过招时更用心,以至于让宁碧君察觉到,原来路知宁之前跟自己比试时,一直都在“放水”。 “耍着我玩很有趣是吗?!看着不如自己的人,这样蒙在鼓里又以为自己很厉害的样子,很快乐是吧?” 路知宁不知道为什么宁碧君会发这么大的火,他说对不起,但对方从此再也不来路家了。路宗涯不明所以,有些被吓住,直问路知宁:“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吵成这样。” 路知宁不知道怎么修补自己和师姐的关系,然而也就是在宁碧君跟他失和的时间段里,对方没有一点征兆地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突然陷入爱河,简直跟中蛊了一样。 曾经醉酒哭着咒骂说这辈子都不结婚生孩子的人,步上了婚姻的殿堂。人类是这样多变的存在。可能只要时间够长,只有给予足够的契机,一个人观点和想法可以完全颠覆。路知宁心想,但不论怎么样,只要师姐幸福开心就好。 宁碧君怀了孕之后,有一种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气质。路知宁跟着路宗涯去探望她,她看到路知宁的那一瞬怔了怔。会面期间,两人有一小段时间的独处。宁碧君说:“师弟,我刚刚其实就想同你说了的,好久不见。” 路知宁有些无话可讲,所以只说了一句:“师姐。” “还真是好久不见。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我们吵架那会儿。对不起啦,我以前那个臭脾气。”宁碧君笑起来,“很难有人能受得了——我也受不了。我这个师姐一直当得不合格。” 路知宁说:“不会。师姐一直很好。” 然而有时候人生过于反复无常,实在让人难以预料。大家眼中看到的世界,永远都不是全貌,只是冰山一角。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触碰到隐藏的那部分。而一旦触及到这些内容,便表示着原本生活天翻地覆的改变,甚至可能是毁灭。 师姐将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交给了他和师父,并没有支撑太久,就撒手人寰。小婴儿又会哭又会闹,脆弱又容易生病,路宗涯带了这孩子一个礼拜之后,就快崩溃了。路知宁冷静说:“我来。” 路宗涯立刻对着路知宁露出敬畏的表情。 跟随父姓的小生命,名字取意“年年有余”。沈有余。 所有人在婴儿时期,都是这样粘人的吗?睡觉不肯一个人躺在婴儿床里,一定要有人陪在身旁,不然就哭闹不休。也不知道这样难搞的小孩儿,之前宁献荣是怎么抚养的。 稍长大一下,学会了爬行的小孩就开始满屋子乱爬。不知为何,这小孩总喜欢爬进各种奇奇怪怪的角落隙缝里,这也就罢了,还经常在卡在里头出不来,然后就开始哭。精力过剩的小孩。再后来,沈有余再大一些学会走路,话都还说不利索,就先自行摸索骑着家里的大狗往外到处跑。 小孩第一次一声不吭地骑着狗溜出去时,把家里人吓了好一跳,路宗涯急得团团转,以为沈有余被宁家捉走遭遇了不测,差一点就要冲去找宁献荣拼命,结果这小孩骑着狗自己回来了—— 外面太阳太大,太晒,小孩是回来找自己的遮阳小帽子。 路宗涯把沈有余提拎起来,十分激动:“你什么时候学会骑狗的!怎么出去不跟家里说一声?!” 小孩无辜睁着大眼,眨巴两下,听不懂人话。 路宗涯提着沈有余去找路知宁:“我快疯了!这小孩到底像谁?碧君小时候也没这样。” 结果路知宁跟他说:“你吓到他了。” 路宗涯低头一看,果然看见小孩儿眼里包着一包泪,马上就要哭。他连忙像甩脱一块□□那样,将小孩塞进路知宁怀里,抱头逃离现场。 这孩子偶有让人哭笑不得和头痛的时候,但总体来讲,没出过大事,只有一次在小学的时候,被校方要求“请家长”,因为他和同学打架,把别的小孩鼻梁骨都打断。 被打的小孩之前说沈有余有妈生没妈养,还说了其他许多挺难听的话。 路知宁到场时,沈有余梗着脖子,只说:“我没错。是他不对。” 见完老师,解决了赔偿一事,路知宁将沈有余接回家,神情淡漠的,好像一直以来,路知宁都是缺少情绪的模样。他说:“你和别人争这个作什么?总归你有我和你路爷爷。” 沈有余闻言,立刻红了眼眶:“你们对我再好有什么用!你们又不是我爸妈!” 确实。 路知宁也这样觉得,他和师父对沈有余再好,沈有余的人生也始终缺少父母的陪伴。其实一直以来,他对师姐的死亡耿耿于怀,路知宁始终觉得,师姐不该就这样死去的,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尝试一件事,利用灵术和符文—— 他想要复活师姐。 其实事情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但这些年他开始犹豫。早上送沈有余出门上学,他心里想着今天答应好了晚饭要给沈有余做鱼香茄子,所以明天吧。第二天以同样的心态想着,等明天吧。明天明天,又一个明天,沈有余的话让他突然惊醒了,是他在拖延。 晚上吃饭,路宗涯不在家,去镇上别家大爷那里聊古画去了。沈有余这小孩扒拉几口饭,看着路知宁欲言又止好几回,终于开口:“你、你……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路知宁没说话,因为他没有生气。 沈有余挤到他身边,攥住他的手:“我知道我今天说错了话。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不知道性子像谁,这小孩比起同年龄的其他大多数男孩子,要更会撒娇耍痴。可能因为小时候太皮,挨揍次数太多,为了自保于是摸索出了一套针对性的“自救”方法。 晚上这小孩非要到他房间里来,跟他挤一个被窝。很快,沈有余的呼吸声变得平缓,应该是陷入睡梦之中。路知宁没有合眼,他想着以后可能见不到这个小孩了,在黑暗中亲了亲对方的额头。 第二日他布置好一切。宁碧君当年死时心中含怨,几乎厉鬼化,路知宁以符文囚住了那一团似是而非的灵体,但宁碧君最终并未厉鬼化,那一团中阴身与符文自人间消散,但路知宁却依旧能感知到符文的存在——不在阳间,在很遥远的另一个空间。 毫无疑问,那个地方是与阳间相对的存在,阴间,酆都鬼城。 阴差阳错之下,构建出的这一段联系。路知宁不敢妄动,怕这唯一的联系也断了。这些年里,他一直在研究令死灵复生的方法,而他确实也研究出了风险最小的办法,他打算开启连接阴阳两界的空间节点——“黄泉道”。 只需要一点空间缺口就好。 封闭的室内,古怪的仪式无声进行。无窗的房间,门一旦合上,便没有光。深潭一样的黑暗里,路知宁的所有动作都无法被分别。在某一瞬间,死生交错的扭曲空间就这样降临在了室内。 明明还是处于墨汁一般的黑暗之中,视觉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凡是身在其间的人都能感知到——不一样的,这已不是原本的那个封闭房间,此地已成异度。 不知过了多久,无尽的黑暗里,忽然多了些白色微光。居然鹅毛大雪——至少看起来像雪。但这些雪并非常规认知中的“自上而下”降临,它们竟是反向的,从地面逆向飘入空中。 黑暗的世界一切颠倒错乱,再仔细看去,地面上竟伏着大量骸骨,而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就是从那些枯骨中散溢而出。 黄泉道。这就是黄泉道。 传说中,走过黄泉道,渡过三途河,就能抵达酆都鬼城。 路知宁往前踏了一步。 ——“路知宁!” 因为被人从外强行闯入,扭曲的空间奇点瞬间崩塌。路宗涯面色铁青:“路知宁你在干什么?!” 室内异象崩塌的刹那,沈有余看到了一扇“门”。极为恐怖的熟悉感觉,是那日五把“钥匙”差点齐齐解封时,他所感知到的,出现在他身后的“门”。 受到空间乱流冲击的路知宁,如同提线偶人被剪断傀线那样,摔倒在地。然而诡异的是,路知宁的肉身倒下之后,一道有着跟他同样面貌的灵体,矗立原地。 路宗涯急切地冲上前去扶住倒地路知宁,发现还有呼吸时,他松了一口气。扫了一眼散落在地的仪式器具,路宗涯沉着脸,匆匆忙忙的,便打横抱住路知宁往门外走去。 然而除了旁观这段记忆的沈有余,没有任何人看到室内灵体模样的路知宁。 那一天,路知宁一分为二。他的一半以肉躯之身继续照常活下去,而另一半,则成了没人看见的中阴之身。 ※※※※※※※※※※※※※※※※※※※※ 感谢在2021-02-04 00:16:18~2021-02-05 20:11: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归去来兮04 路宗涯难得有这样严厉的时刻:“路知宁,你从小是个让人省心的,你每次做决定都很清楚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今天这件事,你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是晚来一步,你是不是就死了?” 路知宁咳了两声没说话。 路宗涯皱眉,扶着路知宁喝了点水:“不舒服?” 路知宁说:“感觉不太好。” 路宗涯几乎被气笑:“黄泉道都被你打开了,你现在还能躺在这儿说话,都是因为我出现得及时。” 路知宁突然又开口,在路宗涯逼问他之前,他先自行交代坦白:“我本来是想和师姐交换的。” 路宗涯眼皮一跳:“什么交换?你什么意思?” “师姐在阴间,魂魄目前仍旧完整,我能感知到她。我想跟她换一下。” “换一下?你以为你用这个措辞,我就听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路宗涯重重地将水杯搁放在一旁小桌上,“你打算一命换一命?” 眼见路宗涯将事情说得这么明晰,路知宁只好慢慢地嗯了一声:“要从阴间带回来一个灵魂,需要等价交换,只能我和她对换。” 路宗涯简直要起身打人:“这种事情,通灵界不允许,你难道不知道?一旦违规被发现,下场是怎么样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哪怕不说这些,碧君现在活过来,难道就会开心?你让她怎么面对自己的父母?而且灵魂置换之后,你是要她活在你的身体里?用你这副男性身体,作为路知宁活下去?哪怕这些都不提,假如她活过来后发现,自己的命是师弟献祭来的——你让碧君怎么接受得了这种事?” “对师姐来说,是可以克服的困难。” “那沈有余呢?” “……”路知宁竟没有立刻回答上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就算开始有一些难过,但是得到的比失去的多,他会开心起来的。” 路宗涯提高音量:“沈有余在学校打人的事情我也知道了!这小孩一定跟你说了些不对劲的话了吧?所以你才做出这种事。你到底是为他好,还是想报复他?如果你真的用命将碧君替换过来,我敢保证,沈有余剩下的人生都将活在你的阴影下。” 路知宁:“……” 路宗涯脸色阴沉:“我不会让你再做这种蠢事的。为什么你笃定自己可以跟碧君对换?凭仗是什么?拿出来给我,不要逼我使用强硬手段。” 路知宁:“没有了。” “什么?” “本来可以成功的。但是仪式被你打断,原本同师姐的联系也就断了。就算我想再度置换,在缺少关联的情况下,我无法实现。” 路宗涯神色僵硬,片刻后稍缓:“我知道你不说谎。你既然说了这些话,就表示你讲的这些都是真的。但那些没讲出来的呢?我都不知道你有多少个惊天大秘密瞒着我。” 路知宁:“……” 路知宁合上眼睛说:“我感觉不舒服,我要睡了。” 室内还有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在床边,路宗涯和路知宁俱是不知。 这便是沈有余记忆里,有关路知宁大病一场的根本原因。 那天沈有余放学急匆匆地回家,他直奔路知宁的屋子,走到路知宁床前的那段距离里,他一无所知地穿透了那道无人看见的透明身影:“师父,我回来啦。路爷爷说你身体不舒服,你哪里不舒服啊?我给你看看。” 路知宁本来睡得好好的,结果被沈有余扑上来活活闹醒。他头很痛,勉力睁开双目看了一眼,又闭回去了,开口吐出一句话:“你没脱鞋。” 沈有余直接两脚靠着一蹬,甚至都没用上手,就把鞋子踢飞了出去。然后他爬到路知宁身上:“师父你让我看看。” 路知宁头痛欲裂:“你不要闹。”发觉自己说这句话的语气略微有些重,便又放轻了声音说,“陪我安静躺一会儿。” 沈有余不说话了,依偎到路知宁身旁蜷着身子。可是他躺着躺着,又不安分起来,凑到路知宁身旁又拱又蹭地吸了一口气。 路知宁不得已,伸手将这小孩抓住,像逮一只作乱的耗子:“你做什么?” 沈有余说:“师父身上有一股新雪的味道,特别好闻。” 路知宁一阵头痛,都不知道这小鬼是不是特意来折腾自己:“新雪怎么会有气味?” 沈有余:“反正师父闻起来就这个味道。” “……”路知宁知道再争辩下去只会没完没了,他冷了声音,说,“你再闹,我就把你赶出去。” 沈有余不服气,想要争辩,但怕路知宁真的赶他,于是不情不愿地闭嘴。 可嘴是乖乖闭上了,但人却撒气似的用力往路知宁怀里钻。 路知宁也是没力气再说话,便由着这小孩赖进自己怀中。 床上的两人相依相靠,床旁边孤零零地留下一道独影。那样原本让沈有余也熟悉的记忆,却此刻开始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画面。永远不被人看到的孤影。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那对其他人来说,就是不存在。假如真的不存在,倒也还好,可这样的孤影偏偏是“存在”的,他甚至拥有路知宁过去全部的经历记忆,也拥有独立的思考。 为什么会这样? 就像是一条河流,在某一刹间,分离成两条,同源而出,可从此以后互不干涉。 这道孤影一直跟随着路知宁,一直,一直。无法远离,无法消散,只能这样以旁观的角度,注视着路知宁的人生。 要多久才能终止?永远吗?好像也不至于。直到路知宁死亡吗? 那一天沈有余生日,五灵五柱的“钥匙”封印彻底失控。如果不能重新控制封印住这股力量,沈有余会死。所以,路知宁以自身为引,封印住了□□的灵力,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路知宁确实是死了。 但是,无人看见的中阴身却没有因此消散。活人至少有选择自杀的自由,但他没有选择余地。他只能这样存在着。路知宁的命血遗留在了沈有余手心的“封印”处,血命的感应,自那一天起,孤零零的薄影从此跟随着沈有余。 沈有余从记忆的雾霭缭绕里,猛然脱离。 仿佛从一个冗长的梦里醒来,他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沈有余往门边走去,但是没有挨着门槛,他就突然转身又折回。 走到路知宁的肉身旁,沈有余微微倾了一点去看。闭上那双异化的双目之后,眼前的人完全是和生时一样的面貌,仿佛他记忆中的路知宁在眼前睡着了一般。未经历岁月流逝,一点都没有变化,仍旧是记忆中的那个模样。沈有余看到了对方露在衣服外的,那贴合在脖颈处的绳线。 他的手探伸过去,触摸到了那边冰冷的肌肤。这个距离下,或许是心理作用,本来身处室内已经闻惯了的苦意香气,一重又一重的,竟又复苏浓郁起来,缥缥缈缈地漫过他的鼻端。 沈有余摸到了那块玉佩,他小时候因为不懂事而交付给了路知宁,据说这是由他外婆雕刻成的,用以祝福有情人相遇的玉佩。 他脖子上也有一块,是白色的勾玉形状。而这一块被他送给路知宁的,则是黑色的勾玉。两个拼在一起,就是黑白两色首尾咬合成一整个圆的阴阳鱼。 沈有余的手指在玉佩上摩挲了两下,他将玉佩取了下来,转身又往门外走去。 返魂香匆匆忙忙跟在他身后:“诶,且慢行!吾跟不上——” 沈有余猛地折身捧住返魂香:“你别跟过来,先在这里等我。” 返魂香怔了怔:“嗯?” 沈有余将返魂香搁在了一旁的木柜上,边往外疾步走出。 他走到外面,看到路知宁等着自己的背影,匆匆的脚步一下子放缓了。 路知宁没有回头,他对沈有余这样熟悉,只听脚步声也能辨认出是沈有余来了。他很平静地说:“你现在都知道了?” 沈有余没有回答,路知宁转过身来。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我不是你要找的路知宁,我不是你师父。” ——这句话沈有余听到过的,路知宁,眼前的路知宁和他说过差不多的话,可他当时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他懂了。 “我很遗憾,但是很抱歉,那个陪伴你,让你用到破颅钉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你要的师父并没有重新活过来,我害你空欢喜一……” 沈有余气势汹汹地冲过去,用亲吻堵住了对方说话的嘴。 路知宁那张鲜有表情的面孔上,出现了一丝空白的愣怔,他按住沈有余的肩膀将人推开:“你……你为什么突然——” 沈有余直接打断对方的话:“我喜欢你。” 路知宁僵住了。 沈有余直接将手里黑色勾玉形状的玉佩,挂到对方脖子上,目光锁住路知宁:“你怎么说?” 路知宁握住沈有余的手腕:“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我不是你师父。” 沈有余点头:“没错,我知道。你不是师父。如果你是师父,你以为我会这样亲你吗?” 路知宁怔怔地看着沈有余。 沈有余靠近了,用手捧住对方的脸:“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是个小孩的样子,不能说话,还是我给你取名叫宁宁。你不是师父。你是我找到的宁宁。而且,是你先勾引我的,是你亲我,结果你现在想不负责,想要对我始乱终弃吗?” 路知宁说:“你不要闹了。” 沈有余仰头更加靠近:“我没有——我想起来了。高中的时候,我那会儿已经被破颅钉给钉过,通灵相关的事情都不记得。那段时间,我有一块很灵验的橡皮擦,我在上面刻了abcdef。每次考试遇到不会的选择题,我就会抛橡皮擦。如果当天抛的次数不超过十次,得到答案都是准的。” “我当时猜测是有学霸考神在教室里留下的精神波动,跟这块橡皮出现了共振反应,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堪称灵异的情况。我还因此给这块橡皮取了个名字,叫做‘斩天霹雳轮回金光百千万劫化阎浮之御考卜卦橡皮王’。” “现在想起来,其实,当时在推动橡皮擦的,是你对不对?” 路知宁说:“这种事情没有意义。” 沈有余轻声说:“怎么没有意义?明明都是我和你相处的细节。我以前是不知道,可你以后可以慢慢告诉我。” 路知宁避开沈有余的目光,他的声音同样很轻,但他说:“不行。” 很坚定的语气,然而声线却略微有些发颤。 沈有余用力扳过路知宁的脸,逼迫对方重新回看自己:“为什么不行,你不喜欢我吗?你不想和我在一起,是要祝福我余生跟别人一起度过?你是想让我用你教会我的吻法,去亲吻别的——”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路知宁放开沈有余,他觉得胸中闷窒,明明只是灵体,不该有这一类的感觉,可他居然还是感觉到。过去自制到游刃有余的亲吻失了分寸,将对方的下唇都咬出血来。他看着对方绯红的唇舌,慢慢的,慢慢地又靠过去,将那一点唇上的血渍轻轻地吮吻干净。 沈有余很小声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路知宁贴着沈有余的嘴唇,轻声说:“想知道我的想法吗?” 沈有余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新雪的味道。新雪有什么味道?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路知宁身上带着此种气味,浅淡的,萦绕鼻端不散。他开始觉得口渴,路知宁说话时的气流细细地落在他的肌肤上,像细微的风,填不满他的心。 “我和你师父不一样。你师父是情绪很淡的人,有喜欢的人,喜欢的事,喜欢的物,只要在旁看着就好。我做不到。我在成为灵的这段时间里,学会了人类一切强烈的负面情绪。你觉得你看到我,同你师父路知宁像吗?如果是,那就是我在伪装。” “——你知道我学得最好的负面情绪是什么?” 沈有余静静地看着路知宁。 路知宁轻声告诉他:“是嫉妒和占有欲。” “同样是路知宁,为什么他可以凭借肉身活着,而我只能旁观?为什么你眼里从来只看得到他,看不到我?哪怕现在,即便我独立存在于这个世界,你还是透过我在找寻你师父的身影?” 沈有余立刻反驳:“我没有。” “你有。” “……”沈有余顿了顿,“好吧,就算我有。那你的独占欲呢?为什么不来独占我?我允许你的独占,希望你来独占——让我不要想其他人,就只能想到你。” 路知宁像是被尖刺给刺到了那样,猛然间放开沈有余。 “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沈有余顺势握住那枚被他挂在了路知宁颈上的玉佩:“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是你不明白我的心意。” 时光同记忆交融。刺骨的浮光或是温暖的黑暗,作为灵体的他不需要睡眠,所以总是一个人静静地看着日出撕裂夜幕。阳光第一缕落下,穿透窗户落进室内,总像是狭窄过道。尘埃在光晕中纷纷扬扬,难以想象竟然可以这样肉眼清晰。身边所有人都在睡梦之中,每当这一刻,路知宁总是无比明晰地知道,自己是怎样独自一人。 “我知道了。”路知宁叹了口气,“那你明天早上起来陪我看日出。” 沈有余正费劲心思想着要怎么说服路知宁,就算用些无耻的骗人手段也在所不惜。他突然听到路知宁说出这话,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想要你陪我看日出。可以吗?” “日出?为什么……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到日出。” “因为喜欢你,所以想和你一起看日出。” 沈有余惊了一跳,磕磕巴巴的:“所以,你是,你是——” 路知宁吻了吻沈有余的眉心。 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彻夜的独坐独醒。 往后有你。 【完】 ※※※※※※※※※※※※※※※※※※※※ 终于完结了。 其实这是一篇写到一半差点弃坑的文。说来话长,所以就不多说了。本来以为自己很有倾诉欲的,但写了个正文内容结尾章节,感觉自己整个被掏空。 这大概是我字最多,数据最冷的一篇文,但是我在连载过程中体验到了小读者对我 1on1 的地雷追更模式,一直到文章结束。像这种情况,整个晋江不可能找到第二对。 这一点我很有信心。(喂 下一篇会去写《渡劫作弊的我翻车了》,古耽,主角下凡渡劫,历劫的人下凡时都身负被安排好的剧情线,模式有一点点类似“穿书”哈哈哈。 《逃演》和《界外》两本写完之后,我感觉自己完全就是在试错,不能说是白写,毕竟试出了好多雷电错区,很清楚地知道了怎么写是会把自己装扮成没人要——甚至还会被人狂扁的作者(。 所以,下一本我准备好好调整路线了,坚持绝对主角地位不动摇,走爽文路线,也会好好给主角安排好“高光”时刻。总的来说还在构思中,具体发展和现在的文案会有出入啦,到时候会修正。应该是俄罗斯套娃类型的受,和移动人性实验室类型的攻。两个人都超中二,互演的那种。 准备6月1日开文,希望大家——尽管可能看到这一段话的,并不存在“大家”这个分类概念——能预收支持一下。嘿嘿,6月1日见。 —————————— 感谢在2021-02-05 20:11:04~2021-02-08 01:10: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皈皈的金主爸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界外不科学》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