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为你送花来》 第一章 偶然相遇 1 夜上浓妆!谢怀臻一向不喜欢这个词,如同她不喜欢化妆。 她总觉得自己姿色平平,再怎么描眉画目,也不过是白白浪费了胭脂。不像方琦,她是浓妆淡抹总相宜,天生的好本钱。 站在音乐房子门口,巨大的音浪涌出来,似海潮拍打礁岸一般,冲击着怀臻的耳鼓膜。 若不是方琦坚持要来为怀臻庆祝,她是打死也不肯来受这份罪的。 怀臻素着一张脸,站在这声色犬马的场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时间比较晚了,又是周末,音乐房子座无虚席。 听说这两年最火的几名歌星,都在这里当过驻唱歌手,酒吧旺得犹如烈火烹油。 可是,八面玲珑的方琦总有办法。她走到吧台,和一名酒保说话。隔了人潮,怀臻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见暧昧灯光下,方琦眼波流转,像夜光杯里一泓潋滟的酒,令人无法拒绝。 果然,吧台上原本坐着的人挤了挤,竟然空出了位子。原来不光时间,连座位也是挤挤就能有的。怀臻二人赶紧坐上去。 周方琦与谢怀臻是大学同学,自读完建筑专业后回国,又在同一家建筑事务所任职。 来来去去,两人竟然已经相识整整十年。 有时候,怀臻觉得方琦于她,简直似炎樱同张爱玲。没有怀臻,方琦照样活得精彩纷呈。 可若没有方琦,怀臻觉得她的人生不知道多寂寥。 “来来来,怀臻,这杯酒祝你拿到‘华意’大奖!”方琦举杯一饮而尽,颇有点侠女的风范。 怀臻忙谦虚地说:“你也拿到奖了啊。” 方琦正色道:“怀臻,你是天才!” 怀臻老实说:“不过功夫下得多些!” 方琦笑起来:“怀臻,从今以后,你再非我等可比!” 今天对于她而言,是个截然不同的日子――二十九岁的谢怀臻成为“华意”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得主。 正要拉开话匣子,方琦忽然看到远处有一桌熟人,便走过去打招呼。方琦相识满天下,不像怀臻,朋友屈指可数。 怀臻无聊地四处张望,忽然目光被窗外紧紧吸引住。她下意识拽紧椅背,死死不放。 门口有人殴斗!一群人自音乐房子外的楼梯一直追打而上。 不,不是公平对决。是一名穿衬衫的男子正奋力与七八名穿黑色t恤的男人混战。 一开始,穿衬衫的男子被好几名壮汉死死压在楼梯扶手处,可他丝毫不妥协,奋力抗争。 怀臻觉得,若再靠近些,定能听到他拳头带出的呼呼风声。 她深深觉得刺激,她所在的世界,始终维持斯文有礼的表象,都是暗地里拼死活。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见打架,觉得异常震撼,她不自觉站起来,好看得更真切一些。 “没什么好看的――”酒保好心提醒怀臻,“酒吧里天天都有人打架!” 是,酒精容易让人丧失理智!但怀臻还是不住回头往门口张望。可是一刹那工夫,那被围追的男子已经不见了。 怀臻无趣地低下头,摆弄桌上的酒杯。突然眼前一暗,方琦的空位上多了个男人。 “这位子有人了!”怀臻赶紧说。 “对不起,我只坐一会儿!”那男人有很好听的声音,在一种嘈杂乱象中,如汩汩清流。 怀臻不禁被声音吸引,抬起头。 男子正快速脱掉衬衫,只余一件t恤,然后非常自然地将衬衫团一团,扔到脚下。 第二章 偶然相遇 2 怀臻斜眼一瞥,一颗心立即提到嗓子眼。这男子嘴角,分明还有一抹血痕。 怀臻只觉耳中“轰”一声巨响,周遭闹哄哄的声浪全部隐退,心中却分外澄明。她刚刚见过他! 他随意抹了抹嘴角,那一抹触目惊心的血痕便不在了。 这时,方琦已经走过来,站在男子身边,好奇地上下打量他。 他对方琦笑一笑,很自然地点点头,仿佛是方琦的老友。接着,他笑着招呼酒保递给他一个空酒杯,自顾自将桌上的威士忌倒在自己杯中。神情那样镇定自若,仿佛怀臻与方琦是他多年好友。 方琦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一点也不慌张。连怀臻也受到他镇定的感染,忘记了害怕。 他没有说话,只对着怀臻与方琦举了举酒杯,然后,一仰头喝了下去,酒液顺着圆润的喉结,轻快下滑。然后,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眸子暗沉沉,像有重重魅影在里头旋转。 怀臻傻傻看着他,仿佛着了魔一般,不由自主跟着他,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方琦也姿势优雅地将杯中酒喝去大半。居然,连一向做事谨慎的方琦也对他不设防。 怀臻来不及多想,那群黑衣人已经进了酒吧,他们在酒吧内来回穿梭,在搜寻他的踪迹。 怀臻只用眼角余光轻轻一瞥,黑衣人眼里的凶光,立即让她背脊一阵冰凉,连汗毛都竖起来了。 可是她并不觉得恐惧,只觉得深深的刺激。 万一被发现,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自己。到时候,是与他并肩作战,还是――跑? 怀臻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脚,幸亏穿着球鞋。她又看了看方琦,那鞋跟高且细,简直可以踩死人。奇怪,为何要与他并肩作战?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人类真是肤浅,遇到事情,总是偏帮皮相好看的那一类。 一时间,怀臻脑袋里充斥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 她微微仰起头,那男人似浑然不觉那群人正在身边搜寻他,仍怡然自得喝着酒,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是专程来陪怀臻喝酒聊天的。 而方琦更镇定,好奇地上下打量他,看得可真仔细,似乎连他脸上有几颗痣都想数清楚。 怀臻想说话,可是喉头又干又涩,似忽然间被人塞进大把粗糙沙砾中无法发声。 好不容易清清嗓子,正要说话,可是他却对怀臻晃晃酒杯。 金橙色液体轻轻推送冰块,发出了丁零零的碎响,怀臻的心也跟着晃起来。 怀臻看牢他,紧张得十个脚指头都抓紧了。 谁知,他忽然展颜一笑,牙齿雪白,那笑容仿佛夜色里忽然盛开了一朵耀眼的白昙花。 “你很可爱!”他轻轻附在怀臻耳边说。呼出的热气,似一团暧昧的暖雾,撩拨得人身心酥麻。怀臻只觉膝头一软,两只耳朵烧成透明。 还未回过神,那人已经侧身退到怀臻身后。 怀臻一转头,他已经不见了。像一滴水落进沙漠,噗的一声,蒸发在浓黑的夜里。 怀臻这才发现,那群黑衣人也不知何时离开了。 她松一口气,高悬的心放下后,反而有一点点空落落…… “你朋友走啦?”方琦偏着头看着怀臻。 怀臻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从哪里认识外形这样出色的男人?”方琦趋上前逼近怀臻。 “我不认识他啊!”怀臻如实回答。 难怪方琦那样镇定,原来她以为他是怀臻的朋友。 第三章 偶然相遇 3 “不认识?”方琦张大口,“可你一直看着他微笑!” “啊?”怀臻下意识抚摸自己的面颊――有微笑吗? 怀臻以为,她面部表情一定早因为紧张,僵硬如石雕了。 “怀臻,你走桃花运了!”方琦紧紧盯着怀臻,一脸羡慕。 怀臻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着方琦。 “酒吧里,陌生男子主动上来搭讪,不是桃花运吗?”方琦看着怀臻头顶,似乎那上面正有桃花状云雾萦绕。 “你不知道吗?”怀臻觉得好笑―― 她把那男子被人追打,然后如何坐到自己身边,改变装束,装作是怀臻同方琦的朋友,掩人耳目,避开围追,一五一十告诉了方琦。 方琦听得眼睛圆睁,好半天才说:“原来是桃花劫!” 怀臻讪笑――方琦最擅长把一切浪漫化。 方琦拍拍老友肩膀:“你也真够有勇气,镇定得让我都看不出端倪,还以为你遇到熟人了。” 怀臻苦笑,她不过是吓傻了。 “我看那群人来者不善,搞不好就把我们也搭上了!”方琦长吐口气。 怀臻点点头,这才感到后怕,连喝了两口酒,手脚才暖过来。 “想不到谢怀臻小姐,也有美人救英雄的本色!”方琦忍不住调侃怀臻。 怀臻眉毛一挑:“我算哪门子的美女,不过当了一下人家避风头的道具而已!” 方琦摇摇手中酒杯:“话说回来,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是吗?”怀臻努力回忆,可是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样子。 她太紧张,唯一的感觉是他很镇定,镇定得仿佛一切都不关他的事。 “那鼻子,挺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还有眼睛,亮得像星星!”方琦眉飞色舞地形容着,“嘴唇也很性感!” 看着方琦一副眼睛都在流口水的样子,怀臻暗暗觉得好笑,有没有那样夸张? 结果,整个晚上方琦都在抱怨怀臻,抱怨她没有将他留住。 “留下来又如何?”怀臻反问。 “看看也好啊!”方琦瘪瘪嘴巴。 “你那么多男友,还这样贪婪?”怀臻好笑。 “可没有一个有这个好看!”方琦叹口气。 “好看顶什么用?”怀臻拍一下好友的头,“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反正男人都花心,不如找个年轻好看的!”方琦说王菲的名言。 怀臻反驳她:“好看的最是靠不住!” 方琦也笑起来:“可王菲还是吃了回头草。” “因为回头草特别香,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怀臻坏笑。 两个人开始大聊明星的八卦新闻,仿佛一时间时光倒流,又回到美国读书时,那些轻松而愉快的夜晚…… 出了门,怀臻与方琦各自开车回家。 怀臻开一辆白色德国产suv,她喜欢它低调耐用、结实可靠,闲暇时还可开到郊外采风。 方琦却不,她的坐驾是红色玛莎拉蒂。方琦一向爱出风头,就连在选车这件事上也不例外。 怀臻知道,这两年方琦赚了点钱,她常背着所里,接一些外面的单子来做,对于一向精明能干、人缘颇广的方琦来说,不过是挥挥笔的工夫。 回到家,怀臻先按亮门灯,才将大门轻轻关上。然后逐一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直到整间屋都亮堂堂,充满暖意。 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全部隔间都打通,一眼便可望到底,没有异常!怀臻放心了。 第四章 偶然相遇 4 单身女人,再强悍,还是有一样怕的――黑!伸手不见五指,那莫名的恐惧一下便将人掷入孤立无援的深渊。怀臻可不给自己这样慌乱的机会。 刚进门,怀臻便闻到自己满身满头的烟酒味,不,也许还有汗味,不知多呛人。 怀臻速速冲到浴室从头至脚洗个干干净净,幸亏是短发,怀臻胡乱用毛巾擦了擦,便已经半干。 想必方琦现在还在同那一头长而慵懒的鬈发斗争,怀臻有些想笑。每次看方琦洗头都是个痛苦的过程,那样长而卷的浓密头发,海藻似的铺开在水里,十分壮观,难怪她一年四季都到理发店洗头。可是,这样深的夜晚,怕是只有她自己亲自动手了吧。 怀臻摸摸自己微微有些湿的鬓角,对着镜子释然一笑,美丽总要付出代价,她还是把精力用在刀刃上吧。 走到床边,怀臻“噗”地笑出声,她看见床上,放着一件杏子色小礼服。 今天晚上,是“华意”奖的颁奖晚会,电视直播,盛况空前。“华意”奖是全亚洲建筑业最高设计奖项,是每个建筑设计师梦寐以求的大奖。 怀臻与方琦由所在的建筑设计事务所推荐参加,没想到成绩那样好,由怀臻获得最高奖项,而方琦也荣获优秀奖。其实获得奖项只是虚名,真正让人眼红的是,每一届大奖得主所在的事务所,都将获得设计当年最受瞩目的城市主体建筑的资格,而大奖得主则理所当然成为主设计师。今年的城市主题建筑是全亚洲最大的艺术中心,据说政府投资七个亿。从此以后,怀臻将身价倍增。 事前,方琦精心替怀臻挑选了这件杏子色窄腰身礼服,送给怀臻,嘱咐她一定穿到会场来。怀臻点头如捣蒜。 可是到了现场一看,方琦差点气得晕倒。再普通不过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色烟管裤、一双匡威白球鞋,跟平日上班有何区别? “都是设计师款!”怀臻忙解释。 “礼服呢?”方琦沉下脸。 “家里。” “怎么不穿?” “你的心意,当然要放在家中珍藏,艺术品一般挂起来欣赏。”怀臻浑然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你是全场焦点,穿成这样怎么成?”方琦但觉自己快要被气得内出血。 偏谢怀臻还一脸茫然:“有规定穿这样不能领奖吗?” 方琦气得直跺脚:“你脑袋怎么长的?” 怀臻好笑地拍拍老友的肩膀:“少安毋躁,我看过参会须知,没有规定必须穿什么衣服。” “可所有人都穿礼服!”方琦自己也穿黑色小礼服,十分妖娆。 “又不是奥斯卡颁奖,与穿什么衣服无关。”怀臻摊开手。 “你白费我一番苦心!”方琦气得用力掐怀臻手臂一把。 怀臻急急呼痛:“不至于为了领一个奖,我便变得连自己也不做了吧!” 方琦眼神一黯,叹口气,拂袖而去。 怀臻怎会不懂好友心意?她并非没有试穿过那件杏子色礼服。礼服非常合身,怀臻腰身窄小,穿上更显曲线玲珑,而且方琦深知怀臻品位,所以礼服并不暴露,十分雅致。可是穿着礼服不化妆,怎么看也显得突兀。 但让她用五彩颜料往脸上细细勾描,似《聊斋》中的女鬼画皮,渐渐从一个人变作另一个人她又不愿意。那窄窄小礼服箍在身上,有些透不过气,怀臻又联想到那双穿上便再也脱不下的红舞鞋,更觉得诡异非常。 但凡太过华丽好看的东西,都不是普通人消遣得起的。 第五章 偶然相遇 5 怀臻赶紧脱下礼服,穿回自己的t恤牛仔裤,才松一口气。知道方琦一定会生气,打定主意,届时厚着脸让她骂几句出气。果然―― 怀臻三两下将礼服挂进衣橱,也许得下一个奖的时候,有机会穿一穿。 工作方面,怀臻一向对自己很有信心。自小便有人说怀臻得到父亲真传,是设计这一行的天才。可是怀臻知道,天才无非是比别人付出更多的时间同精力。 当然,偶尔也有灵光一闪的时候,但那是少数! 躺上床,怀臻整个人才松弛下来。关掉房间里所有灯,只余一盏小小头灯亮着,勾勒出屋子里朦胧的光影。她习惯了睡觉也替自己留一点亮光。常常睡到半夜,灵光一闪,得及时跳下床,勾两笔草图。 向来,怀臻是头一沾枕头,便立即被周公拉入梦乡。可是,今夜,怀臻毫无睡意。 她眼前老有一双眼睛在晃动,似黑蓝色天幕上,一对星星在眨啊眨,眨得怀臻心神不宁。 她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是谁。 此刻怀臻怎么也回忆不起他的五官轮廓,可是她又能确信,假使他站在她面前,她能即刻将他自人群中认出来。 他同那些黑衣人有过节,想必也非善类。那些人为何要追打他呢?欠了赌债,还是天涯亡命徒?或者,是007一般的人物?怀臻胡思乱想,渐渐睡意袭来…… 蒙?中,似乎有人紧紧将怀臻抱住。这怀抱那样温暖、宽厚,舒适得似被一团绵软厚实的云层包裹着…… 忽然,怀臻听到手机铃声,她下意识抱紧那人。铃声追魂夺魄,好半晌,怀臻才知道,刚才那个拥抱,不过是一个旖旎的梦…… 一片金光洒落满室,耀得怀臻差点睁不开眼睛。太久不谈恋爱,怀臻已经快忘记拥抱的滋味。别说不知道到哪里去寻找这个来无踪去无影的陌生人,就算真让她碰上――她敢不敢接受他呢? 怀臻犹豫三秒――忽然讪笑,居然做起白日梦来! 难道在这个夏末,她开始动起了沉寂已久的春心? 怀臻所在的“鼎峰”建筑事务所是一家甲级事务所,声名远播,里面的一二级注册建筑师不胜枚举。但是,即便这样,怀臻仍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自美国获得建筑学硕士学位回国,第二年便直接考取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进入“鼎峰”工作。短短两年,怀臻便成为“鼎峰”的主设计师之一。这次拿到“华意”奖,更是让她身价倍增。 走进办公室,不少人对怀臻行注目礼,特别是一些绘图员,更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怀臻。 是的,公司绝大多数人都喜欢怀臻,她才华横溢、不拘小节,却又处世低调。可仍然有一些人对她不服气。 过道里,谢怀臻与冯凉狭路相逢。冯凉也是一级设计师,可是为人偏偏少了大将之风,他总觉得怀臻所得通通不过靠裙带关系。 “谢怀臻,你终于得偿所愿。”他将怀臻死死堵在过道里。 怀臻不能绕开,只得淡淡道:“我比较幸运。” “你是说我比较倒霉?”冯凉咄咄逼人。 “哈!”怀臻不想与他争执,“我可没这意思。” “幸运从来只光顾有钱有背景的人!”冯凉讽刺道。 他常常这样挑衅怀臻,又爱当着公司同事的面对她冷嘲热讽。可是怀臻始终好涵养,多数时候只一笑了之。同事都欣赏怀臻这一点大度。 第六章 请当我三分钟女友 1 因此,渐渐冯凉成为众人眼中的恶人,他也干脆将恶人扮演到底。 “谢怀臻,这次若没有你爸爸帮忙,你能得奖?”冯凉冷笑,伸手用力搭在怀臻肩头。 “清者自清。”怀臻淡淡道,伸手欲拨开冯凉的手。 可是冯凉越加用力,怀臻拨了两次都落空。 怀臻暗吸口气,准备发力将冯凉推个人仰马翻―― 可是,另有一双手,早怀臻一步,大力将冯凉的手用力推开。 是方琦!关键时刻总是她! “冯凉,我警告你,若你再对怀臻无礼,小心我收拾你!”方琦走到怀臻身前护着她。 怀臻暗暗觉得好笑,方琦总当她是弱小,自愿充当老母鸡的角色。 “你敢!”话虽硬,可冯凉已露怯意。 “怀臻好脾气,我方琦可不是好惹的!你可想试试?!”方琦不屑地瞄冯凉一眼。 怀臻见方琦双手叉腰,一副悍妇姿态,忍不住扑哧轻笑出声。 “谢怀臻,你等着,总有你哭的一日!”冯凉面色铁青,目光中尽是怨毒之意。 怀臻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立即噤声! 冯凉放下狠话,转身离开。 方琦见怀臻面色凝重,不禁问:“吓到啦?” 怀臻摇摇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方琦拍拍老友手背:“你这样幸运,谁会不嫉妒呢?” 怀臻笑了:“有何好嫉妒?还不是通宵通宵熬出来的,不服气的来看看我这只手!” 怀臻将右手往方琦掌中一伸。 纤细修长的手指,玉洁绵软,可是握笔的几个手指头,厚厚一层茧,有两处指节凹凸不平,异于常人。 方琦叹口气:“谁会仔细观察你的手?都只知道你有个父亲是建筑业泰斗,‘华意’奖的评委,三分之二都曾是你父亲的学生。” 怀臻低下了头! 是,父亲是她的骄傲,却也是注定压在她头上的一座大山。有时,在父亲的盛名之下,怀臻觉得喘不过气。 不管她取得何种成绩,旁人都只会说:“知道她父亲是谁不?大名鼎鼎的谢常意!” 即便在她少女时代,展露惊人才华,被业界称为天才少女,也有人说:“遗传已经胜过别人许多,怎么可能不是天才?” 看,通通看不到她的努力!不过,怀臻天生乐天派,父亲带给她的烦恼不过挥挥手便即刻散去。 待她坐在电脑前,她已经忘记冯凉的威胁。 方琦坐在怀臻对面,中间只隔一层半人高的隔板,一抬头,便可看见对方。 方琦的手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三分之一是为工作,另外三分之二是约她吃饭、喝茶、跳舞、唱歌、看电影。 方琦是有男人缘的!所有美人都有男人缘! 怀臻摇摇头,刻意忽略方琦桌上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 “怀臻,你怎么不接电话?”方琦伸头过来提醒怀臻。 “啊!”怀臻这才发现,铃声是自己桌上的座机发出的,是所里的内线电话。她赶紧接起来。 “怀臻,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是顶头上司曹彻。 “好!” “谁找你?”方琦就是好管闲事。 “曹彻!”怀臻笑着回答。 方琦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对怀臻挤挤眼睛。 怀臻笑着伸出手,隔着隔板,拍了方琦一下,然后迤迤然走开。 怀臻敲敲曹彻办公室的门。 曹彻亲自走到门边替她开了门,然后将门关上。 第七章 请当我三分钟女友 2 “关门?不怕人说闲话?”怀臻笑着坐到曹彻对面。 “关不关门,都有人说闲话,我早无所谓了!”曹彻摊开手。 “昨晚可睡得好?”曹彻关切地问怀臻。 “你猜呢?” “一定是倒头三分钟立即睡得死沉!”曹彻笑着猛摇头。 怀臻眯起眼睛笑,不说话。 曹彻忽然有点呼吸困难――这个神情,他最熟悉不过。 从前,怀臻最喜欢半眯着眼睛,将下颌放在他掌中,满足地笑。不过,一切都只是从前! 这段关系早已结束。 “怀臻,永远没有一桩事情可以让你失眠!”曹彻忽然叹口气。 怀臻看着曹彻,抿着嘴巴笑一笑,不置可否。 当年曹彻与怀臻分手,怀臻整整失眠三个月。那是最苦的三个月,每天都需看书至深夜,靠通宵画画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三个月内,画技突飞猛进。曹彻功不可没!这些,怀臻都没有告诉曹彻。知道又有何用?不过是徒然使两个人更伤感。 这段感情,并没有谁负了谁,可是又都各自心存一份愧疚。彼此仍然默默关注对方,但又清楚知道,已经回不去了。于是,心甘情愿当彼此老友。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怀臻自心里叹口气,开玩笑转移自己注意力。 “难道不行?”曹彻笑。 “行,你要怎样都行!”怀臻迁就地说。 奇怪,当他女友时,她却飞扬跋扈,处处都要逞强,寸步不让。现在,心态居然可以如此平和。可见,男女热恋中,对人对事都有着病态的执着,状态十分异常。 “怀臻,我想听你谈谈,明年年初动工的艺术中心的项目,你有何看法?”曹彻终于引入正题。 怀臻立即抛开杂念,将自己的打算一一汇报给曹彻。 虽然,连最模糊的概念怀臻都还没有,可是她知道她一定可以胜任。她这份自信,令她工作起来异常冷静,往往能想到别人无法想象的妙方。 刚参加完比赛,怀臻手头暂时没有其他项目,而艺术中心要明年才动工,所以她难得清闲。她坐在电脑前听音乐,让心情彻底放松。 前些时候,为了参加大赛,怀臻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身体清瘦了不少。 冯凉自怀臻背后看过去,只觉那白色t恤下的腰肢,细到一把便可握完。他真想走过去,用力钳住她的细腰,让她透不过气来。 若目光可以杀人,怀臻的后背已经被灼出无数大洞。可惜不能! 怀臻仍然端端正正坐在电脑前,舒舒服服沉浸在巴赫的《小步舞曲》里。 都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有时候怀臻还真能从音乐中寻到一抹灵光。 在怀臻看来,不同的建筑,就是不同音乐的载体。简单、抽象,却能激起情感幻觉,像一种化学反应,形成不同的视觉体验和心灵感受。 音乐无形地融入色彩,线条游走在旋律中。她因此获益无数。 下班时间很快便到了。 方琦跺到怀臻身边,晃晃手中的两张票:“去不去?” 怀臻茫然看着方琦:“干什么?” 方琦将其中一张票递给怀臻,怀臻仔细看了看,原来是市政府赠送的音乐剧门票,只给怀臻这一组人。 怀臻立即站起身来:“去!” 她想看已经很久了,只是前段时间忙于对付比赛,实在腾不出空当。 那些繁复的造型、奇幻的灯光,甚至绮丽的布景,都能为自己提供一点灵感。 第八章 请当我三分钟女友 3 现场座无虚席,只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头。怀臻不禁莞尔,看来大众不只懂得欣赏流行歌曲。众人各说各话,大厅里一片嗡嗡之声,似有百万只蜜蜂在耳边哄闹。可是,随着灯光一暗,又立即鸦雀无声。 怀臻迅速被舞台上的光影紧紧吸引住――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爱情悲剧,外星人爱上地球女孩,最后却化为一缕青烟。看到最后,怀臻甚至觉得眼睛里有了些湿意。 自与曹彻分手后,她便一直孑然一身。所有精力与时间都花在工作上,渐渐消耗她所有热情。生活十分乏味,渐成一潭死水。 此刻,看到这样缠绵悱恻、狂热如烈火般的感情,怀臻不禁有点向往。 人人渴望一份刺激而烂漫的、可以让人死而无憾的爱情。可是,真的轮到自己,又有几人有勇气接受?爱上一个人,很简单。但要奋不顾身地投入,却很难。 演出结束后,怀臻发现很多人表情都很凝重,尤其是女性观众,大概都把自己当女主角那样去谈一场无惊无险的恋爱。谁叫凡人的生活那样沉寂无趣呢? 不过方琦是个例外。方琦生活多姿多彩,爱好广博,裙下臣多如牛毛,她才无暇胡思乱想。她也不稀罕臆想的爱情,她要的是荷枪实弹、不用替身的真感受! 她对这场剧,并没有多少感触,只顾拖着怀臻往外走,边走还边说:“快走快走,嗓子干得报火警了!” 怀臻被方琦拖着,哭笑不得,跟着她投胎似的直往外奔! 可是,人那样多,潮汐般,一浪推着一浪往出口涌,挤得怀臻好几次踩了别人的脚。好不容易被人群冲到出口,不知谁在后面推了怀臻一把,手一滑,失去方琦踪影。 她站在出口边,四处张望,明晃晃灯光下,全是黑压压人头,哪里分辨得出?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接过已经被怀臻捏得汗湿的入场券,然后迅速紧紧握住怀臻的手。是方琦?不!这并非方琦纤细凉软的手,这只手宽大、厚实、干燥,掌心微温,百分之百属于男人。暗夜流泉般的声音同时传到怀臻耳边:“对不起,小姐,请帮个忙!” 怀臻惊慌地抬头――只一眼,她便僵住,僵在潮水般涌动的人群中。周遭的一切像被谁施了魔法,忽然间,变得暗淡而遥远,成为一抹静止的、无声的背景。 竟然是他――她果然在嘈杂的人群中,一眼把他分辨了出来。尽管昨晚,她还记不起他的轮廓。可此刻,她努力回忆了整晚的星眸,就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怀臻张大嘴巴,连将他的手挣开都忘记了! 他看到怀臻,也是一愣,但迅即恢复镇定。他快速俯下身子,凑到怀臻耳边:“请当我三分钟女友!” 不等怀臻有任何反应,他已经一把揽住怀臻的腰,手臂那样有力,使她不由自主被这股力量推着往前走。 还未等怀臻搞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慌乱中,他已经停了下来。 他们面前站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女的娇俏可爱,男的倒很普通,不过两个人十指紧扣,那亲昵的样子,也足够让单身的人羡慕了。 怀臻茫然地看看这对男女,又仰头看看他。 “小如,好久不见!”他十分熟稔地跟女孩打招呼,然后又用力将怀臻揽得更紧一些,怀臻觉得自己慌得快不会呼吸了! “啊!太巧了,居然在这里遇见你!”叫小如的女孩笑得有些牵强,但还是指了指旁边的男人,向他介绍,“这是我先生!” 第九章 请当我三分钟女友 4 他笑了笑,表情十分平静,指了指怀臻:“这是我女朋友瑶瑶!” “哦!”女孩上下打量了一下怀臻,大方地向怀臻伸出手,“认识你很高兴。” 怀臻也伸出手,微笑着,与那女孩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你好!” 此时,怀臻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与她定然曾为情侣,不知为何分道扬镳。今日狭路相逢,她甜蜜地牵着爱人的手,而他,连看演出都孤单单一个人。 于是,逞强之下,拉起陌生女子的手,央她做他三分钟女友,演一场戏给自己的前任观看!是赌气,是不服输,还是,他不要她看见他落寞的样子? 怀臻镇定下来。 “你女友很漂亮,我放心了!”小如对他眨眨眼睛,做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样子。 “是。”他望着怀臻,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 有一刹那,怀臻甚至觉得,自己真成了被他呵护备至的女人。他那样高大、英俊,一脸温暖的笑容,旁人看来一定很羡慕。一刹那后,她发现,她差点入了戏。 “有空到我们家小坐。”他对小如做了个邀请的动作!仿佛他同她真的有个温暖的小家,随时布置妥当,邀朋友上来喝杯茶、吃顿饭。 “顺便尝尝我的手艺。”怀臻也笑意盈盈,一副盛情相邀的样子。怀臻忽然发现,自己演技并不比他差。 他赞赏而感激地看了怀臻一眼。两对人寒暄两句,各自走开。 一转身,男人立即松开手臂,怀臻腰上一松,那温暖的触感瞬间消失。 他笑得感激:“小姐,多亏你仗义相助。” 她的心又慌乱起来,似乎被人抛到空中,不知道该上,还是下。怀臻强自镇定,生怕他听到她咚咚乱撞的心跳:“举手之劳。” “你真可爱!”他又说。 怀臻的心漏跳一拍,他竟又说了同样的话。 果然,他说:“你帮了我两次,我一定请客聊表谢意。”说完,他对怀臻躬身一礼,闪身融入人潮。 喂!怀臻真想对着他大喊: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请我啊? 男人行动自如,游鱼般灵活,在人群中腾挪数步,便隐身人海。 他急速地分开人群,走到安全通道的另一侧,寻了个没人的位置站定。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侧脸背过人群,拨了号码。 此刻,他收起那春风一般温软的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闪烁的屏幕,等到电话接通,才拿到脸旁,沉声道:“上手了!今天的任务顺利完成!你可以付首款了,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那样英俊明朗的面孔,在手机屏幕幽蓝的荧光下,竟然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句什么,男人低头看向手机。一条短信在手机界面上一闪,是条转款信息。男人笑了,懒懒道了声谢,挂了电话,低头融入人群。 怀臻看看表,时间才过了三分钟。她有些怅然,从昨天到今天,两次邂逅都那么短暂、刺激,仿佛是个奇诡梦。她咬咬唇,不让自己去反复想一个陌生人――一个握过她的手,揽过她腰的陌生男人。 她机械地跟着人群往前走,直到走到出口,看见正在自动贩售机前大口大口喝着可乐,东张西望的方琦,她才回过神来。她一走过去,方琦立即大叫:“我等你好久了!这么大个人还走丢!” 怀臻神情仍有点恍惚:“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要不是端着可乐,方琦一定气得叉起腰了:“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是你自己不接!” 第十章 请当我三分钟女友 5 怀臻忙拿出手机,果然有七个未接电话。她不好意思地说:“我没听到!” “算了,算了,这里人很吵!”方琦大度地挥挥手。 是,适才演戏太过投入,一心一意配合他,居然连电话也没有听到。 怀臻有些不好意思。方琦却丝毫不觉,自顾自牵起怀臻的手,向门口走去,边走边像抱怨小孩子一样道:“你拉好我,别一回头又丢了。” 怀臻被方琦弄得笑起来,她想,要不要将刚才的事情告诉方琦?三分钟的艳遇?她握紧自己的手,被那大手包裹在掌心的余温,仿佛还在。 “怀臻,你怎么了?”方琦惊异地瞪着怀臻。 “啊?”她莫名其妙地望着方琦,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犯花痴啊?一个人傻笑什么?笑得那样暧昧?”方琦一副见了鬼的怪模样。 怀臻这才发现,自己的唇角不由自主上扬,她赶紧收敛笑容。人一发春,多可怕,眉梢眼角都藏不住! 当下,她决定不告诉方琦,她做了别人三分钟临时女友,便兴奋得连面部肌肉都失控了。如果方琦知道了,一定会被她嘲笑到死。然后,怀臻猛地甩甩头,在心里按下删除键,将他彻底清除。 她亲热地挽了方琦的手:“走走走,我请你吃大餐。” 方琦亲昵地将头靠向怀臻:“那要吃特别贵的!” 怀臻拍拍她面颊:“最贵的是龙肉,你牵来,我就买下给你吃。” 方琦故意跺脚:“吝啬的女人!” 怀臻故意长叹一声:“吝啬是我的本色。” 一对老友相互取笑,开开心心离开。 ―― 周一,黑云摧城。 整个城市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命挤压,连空间都快扭曲变形,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谢怀臻坐在办公室里,情绪恹恹。一大早,她便接到一个令她十分不愉快的短信。由另外一家甲级事务所“寰宇”的老总丁善儒亲自发来。 自从怀臻获得“华意”奖以来,丁善儒和他的下属,便用各种方式联系怀臻,企图将怀臻挖到他们所里。怀臻知道,他们不过是想获得亚洲艺术中心这个项目而已。 “华意”奖得主在哪家事务所,该年亚洲最大的项目就会跟到该事务所。艺术中心耗资七亿元的大项目,当然是每家事务所都想得到的。 所以,每年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华意”奖得主,总是被来自亚洲各地的事务所,不择手段地挖墙脚。 今年,丁善儒用了很多方法,也找了很多人,企图说服怀臻。上周,他们甚至特别宴请了怀臻的父亲谢常意,试图通过他来打动怀臻。怀臻还是坚决地拒绝了。 怀臻一直听闻“寰宇”的很多项目,都是通过一些不正当的手段得来,她向来鄙夷。故此,不论对方如何利诱,开出天价般的设计费,她始终都态度坚决。私下她也与父亲沟通过,表明自己的态度。 谢常意也明确回复了丁善儒:“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不听我们老年人的了。” 怀臻以为,丁善儒也该死心了。谁知,今日尚未起床,便接到丁善儒发的短信:“你一定会过来的!” 怀臻对他这种半威胁半耍赖的方式嗤之以鼻。但是,心情仍难免受到影响。 她正对着电脑,用鼠标在屏幕上乱点发泄,外间的前台小姐走进办公室,扬声喊:“怀臻,怀臻,有人送花来,出来签收!” 第十一章 是谁为我送花来 1 原本埋首电脑的各位同事,立即扬起头看着怀臻。 怀臻狐疑,今日并非特殊日子,怎么有人送花?当下,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外间。 哪里有人送花?只有一名戴棒球帽的大男孩捧着一大盆奇丑的仙人球,窘迫地站在门口。 看见怀臻出来,他赶紧问:“是谢怀臻小姐吗?” “是!”怀臻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赶忙将手中的一张单子递到怀臻手中:“请签收!” 怀臻低下头,原来是花店的订单。怀臻胡乱写上名字,一边写一边问:“这仙人球是送我的?” 小伙子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见怀臻签完字,他一把扯回单子,把花盆往怀臻手上一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大抵,他也是第一次送出这样“怪”的花。小伙子一边按电梯,一边忍不住好奇地回头打量怀臻。 怀臻暗自好笑,这小伙子在想,这女子长得端端正正,怎么有如此奇特的品位? 怀臻捧着这盆碰也碰不得的灰扑扑的仙人球,小心翼翼地走进办公室。同事全都为之侧目――咦?这就是谢怀臻收的花?怀臻低着头,忍笑走回座位,从满满当当的桌子上,挪出一块地方,安置了那盆丑陋无比的仙人球。 她打开仙人球上插着的卡片:“仙人球防辐射,年后也许会开花,我特意选了盆大的,送给你,请笑纳!”并没有署名! 怀臻扑哧笑出声,拨内线电话至曹彻:“我是怀臻。” “怀臻,有什么事吗?” “少装了,我知道是你!” “什么是我?”曹彻在电话那端一头雾水。 “不是你吗?” “什么不是我?” “仙人球不是你送的?”怀臻惊异。 “好端端,我为什么送你仙人球?”曹彻笑起来。 “真的不是你送的?”怀臻追问。 “我品位没有这样奇特。”曹彻笑起来,“要送也送你一束白玫瑰,我知道你的喜好。” “那是谁?”这回怀臻也茫然了,起初她一心认为是曹彻同她开玩笑。 “想想你哪位追求者有这样怪异的嗜好。”曹彻忽然心里酸溜溜的。怎么,又开始有人追求怀臻了吗? “肯定不是追求者,倘若是追求者送的仙人球,一定也是小巧可爱的,上面有红色或者黄色花冠,看上去别有一番风味。可是这一盆,灰头土脸,张牙舞爪,密密麻麻,全是刺,一不小心碰到,至少痛上三小时!”怀臻轻轻抱怨,下意识将花盆又挪远一点,生怕被扎到了。 “别放在心上,也许是谁恶作剧。”曹彻放下心来。 不知为何,只要听到有人追求怀臻,他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闹别扭,说不上哪里特别难受,但是偏偏又浑身不对劲。 “我又没招惹谁!”怀臻纳闷。 “怀臻――”曹彻觉得一颗心开始变得柔软,怀臻永远这样无城府,永远只愿看到人类美好的一面,“也许是有人嫉妒你!” 怀臻并非傻瓜,她当然知道,这个行业里,嫉妒她的人不是少数。 “怀臻,小心!但也别太放在心上。”曹彻轻轻说。 “好的。”怀臻挂了电话,看着那盆死气沉沉,像一大坨刺毛灰鼠的仙人球发呆。 下午,方琦办完事回到办公室,一眼看到怀臻桌上的仙人球。 “咦?什么时候买的?”方琦好奇地看着怀臻,“想从沙漠找灵感,还是想到了埃及金字塔?” 第十二章 是谁为我送花来 2 怀臻哭笑不得:“我哪有这样好兴致?别人送的。” “谁啊?品位这样怪异!”方琦凑上前仔细研究仙人球,看到密密麻麻尖利的刺,又赶紧退后,“怎么看都不可爱!像一堆长满刺的地雷,随时要炸人一脸刺。” “不知道!”怀臻摊开手。 “不知道?”方琦惊叫,见办公室的人都抬头看她,赶紧捂住嘴。 怀臻只得小声将事情讲了一遍。 方琦柳眉一竖:“肯定是曹彻跟你开玩笑!” 怀臻摇摇头:“我问过了,不是他!” “啊?”方琦更有兴趣了,干脆搬了张椅子坐到怀臻面前,把所有可疑对象,一一跟怀臻分析起来。 怀臻听得直摇头,什么事情都可以被方琦拿来玩。 方琦正分析得津津有味,怀臻桌上的电话响起来。 她接起来:“好、好、好!我马上来!” “谁啊?”方琦被怀臻一迭声的“好”勾起好奇。 “大老板!”怀臻压低声音。 方琦张大嘴:“多半没好事!” “鼎峰”设计的老板周易峰,出了名的不苟言笑,为人刚正不阿,平时很少找下面的设计师谈话,除非训话。所以,被大老板召见,人人都有几分心虚,暗自揣摩自己哪里做得不妥。 当然,怀臻没有!对于工作,她自问倾力而为,从不敢懈怠。她毫不在意地站起来,上楼,走到周易峰办公室前。门开着,她轻轻叩了叩门。 周易峰点头,示意她进去。怀臻径直走进去坐到周易峰对面。 周易峰看了看怀臻:“怀臻,你到我们所好些年了吧?” 怀臻顿时明白周易峰要说什么,她立即接口:“自我回来,便一直在‘鼎峰’工作,在这里,我学到不少东西,也收获不少,绝无二心!” 周易峰笑了:“怀臻,你一向冰雪聪明。” 怀臻也笑:“全靠老板栽培。” 周易峰身体往前倾一点:“怀臻,‘鼎峰’需要你,外头人开给你的薪水,我们也可以照做!” 丁善儒大张旗鼓拉拢谢怀臻,又怎么瞒得过周易峰?别看他平日一副云淡风轻的架势,但该知道的消息,绝不会少知道一分。 “老板,你完全不用介意闲言碎语!你知道我的为人!”怀臻再次向周易峰表明态度。 “我知道谢常意的女儿不会在乎那一点点钱,但是你要小心!丁善儒为人和他的名字完全相反。”周易峰摇摇头,提醒怀臻! 怀臻笑起来,今天怎么人人叫她小心? “老板,放心好了,腿长在我身上,别人又能奈我何?” “怀臻,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是你父亲的学生,照顾你也是分内的事!”周易峰郑重道。 “是,谢谢老板提醒!”怀臻笑着站起来。 周易峰点点头,怀臻轻轻走出去,并礼貌地将房门带上。看着怀臻单薄的背影,他满意地点点头。 怀臻的父亲谢常意,自读完建筑学博士,回国创业,创立国内第一家甲级建筑设计院,接着扩大业务,一口气在亚洲地区创立了六家由华人设计师主导的甲级事务所,又自己出资开办了享誉亚洲的建筑学院,是院长,同时也是博士生导师! 这个行业里,谁能不卖他几分面子?当时,谢常意将刚读完硕士的怀臻介绍到“鼎峰”来,周易峰并不看好怀臻,不过碍于谢常意的面子,不便拒绝。 一开始,周易峰让怀臻唤他“叔叔”,免得被下面的设计师欺负。谁知,怀臻人前人后,自始至终,同别人一样叫他老板,始终保持距离。那样心高气傲,半点不肯沾父亲的光。 第十三章 是谁为我送花来 3 周易峰开始对这个女孩刮目相看。果然这少女表现出非同凡响的才能与勤奋。几年后的今天,怀臻更是为“鼎峰”建立奇功。 怀臻回到座位,方琦凑上前:“挨骂了?” 怀臻摇摇头。 “那他叫你干吗?” “他以为我要跳槽。”怀臻笑。 “你?跳槽?谁不知道你对‘鼎峰’愚忠?”方琦眨眨眼睛,“何况,曹彻在此,你还能翻出他手掌心?” 怀臻唾她一口:“谣言便自你这里传出!我同曹彻早就是过去式了!” “可你仍然对他忠心耿耿!”方琦忽然同情地拍拍怀臻的手背,“只有我知道你对曹彻付出过多少感情!有些东西一旦付出,便不再能收回。” 怀臻看着好友,虽然方琦与她性格截然相反,可是最知她的,却还是她! “方琦,付出的感情收不回来,但是会过期!”她笑着握住方琦的手。 方琦忽然叹口气:“连保鲜膜都会过期,这世界什么东西会不过期?” 怀臻知道老友又开始伤春悲秋,立即握紧她的手:“我们的友情啊!” 方琦展颜笑了:“友谊天长地久?你最会哄我开心!” 怀臻也笑了:“你不相信?” 方琦斜斜睨她一眼:“我敢不信吗?” 怀臻低下头,暗想,若是男人被这风情流转的眼波触到,杀伤力可是百分百! 翌日,怀臻这一组人,接到一个新项目。 市政府准备新建一座开放式的图书馆,面向所有的设计事务所和设计院招标。“鼎峰”需要同许多有实力的事务所设计一较高下。 曹彻带领怀臻、方琦、冯凉三位主力大将,同四五名设计师及绘图员在会议室开第一次碰头会,大家各抒己见。 方琦说:“我觉得时尚感最重要。” “太活泼的话,缺少图书馆静穆的感觉!”冯凉说。 “功能区域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创新的。”曹彻道。 “我倒觉得我们先不要这么快提出设计方向,不如先把有史以来所有图书馆的资料调出来看看,看看哪些感觉比较好,还缺少哪些内容,然后再多参考一些国外有名的图书馆的设计,我们再来开会,谈谈个人的意见。”怀臻发表自己的意见。 “就按怀臻说的办吧,先多了解点资料再碰头!”曹彻一向觉得怀臻冷静理性,总是一针见血提出最有效的建议。 刚自会议室出来,忽然前台小姐在门口喊:“怀臻,怀臻,又有人给你送花来了,出来签收!” 大家都望着怀臻。 怀臻低下头,匆匆走到门口接待处,她想,不会又是一盆仙人球吧? 不,这次更令怀臻意外!是一大束开得正艳的油菜花,金灿灿,似一簇阳光,包裹在几张已经泛黄的英文报纸里,被一名浑身不自在的中年人抱在怀里。 看到怀臻,中年男子立即将花塞进怀臻手中。 “你们店里还经营油菜花?”怀臻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不、不、不!我们可不卖这个!这花是一大早,别人送来,让我们代送的!”中年人极力否认他们会卖油菜花。 “什么人送的?”怀臻问。 “不知道,我出去送花了,没看见!”中年男子催着怀臻在送花单上签字。 怀臻不想为难他,签了字,抱着那一大捧触目惊心的、明晃晃的油菜花走进办公室。顿时,办公室哗然了! “怀臻,怀臻谁送你的?” 第十四章 是谁为我送花来 4 “怀臻,原来你喜欢油菜花啊!” “不对啊,夏天应该已经没有油菜花了!” 同事们七嘴八舌,办公室似一锅煮沸的开水,沸腾腾,闹哄哄。 方琦更是整个人贴在怀臻背上,无比好奇地打量这束油菜花:“会不会里面有炸弹?” 怀臻苦笑,只觉得自己仿佛捅了马蜂窝。她将花放在桌上,抽出插在花束中的一张金色小卡片。卡片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把春天送给你! 怀臻静下心,用电脑搜索有关油菜花的资料。原来,高寒地区,春天来得特别晚,此刻油菜花开得正盛! 是什么人送这些怪异的花?昨天是丑陋的仙人球,今天是高原的油菜花!那样费心思,难道只是为了恶作剧?还是―― 怀臻一向反应敏捷的脑袋,此刻像被人浇了糨糊,全都黏糊糊,仿佛思维都被凝固了,无法运转。 冯凉忽然站在座位上,阴阳怪气地说:“谢怀臻,这些花真配你这个人,仙人球、油菜花,哈哈哈,也许下一次就是韭菜花或者椰菜花。” 怀臻看也不看他一眼,她向来走自己的路,随别人怎么说。 “怀臻,也许是谁想让你出丑。”方琦忽然冒了一句。 “为什么啊?”怀臻茫然地看着方琦。 “你真笨!送花的人就是想让大家像冯凉那样嘲笑你啊,只配收这些不伦不类的花!”方琦用力拍一下怀臻脑袋。 “谁同我有如此深仇大恨?”怀臻摸摸被方琦打疼的头,“单是这油菜花,恐怕也是空运来的吧,否则怎么会如此新鲜娇艳?” “也是,豆腐买成肉价钱!”方琦托着腮,“要对付你,不知道有多少方法,单是把你的汽车轮胎戳两个洞,也比花如此代价,送这种东西强吧!” 怀臻点点头:“可是,谁会送我这种花呢?” “有何居心呢?”方琦干脆坐在怀臻的位置上,打量这些花。 怀臻捧起花,将面孔埋到花里,深深吸一口气,丝丝清甜带着油沁沁的芬芳扑鼻而来,春天的气息立即浸入五脏六腑。 怀臻闭上眼睛,仿佛看见碧蓝的青海湖边,在蓝天与碧湖之间绵延的金色油菜花田,灿烂得满天满地、一望无垠,仿佛吸饱了天地间最璀璨的阳光。 因着这特殊的花香,她心情竟然无比轻松起来,甚至有一点小小的喜悦,自心尖一点点蔓延开来……她觉得,能在夏天收到一束春天的花,哪怕只是一束油菜花,也是很浪漫很特别的一件礼物。 “怀臻,小心中毒哦!万一是你的仇人送来的呢!嘿嘿,可能在花里投放了吸入可致命的慢性毒药哦!”方琦故意吓唬怀臻。 “不,我倒觉得没有那样险恶,甚至,还有一点点浪漫!”怀臻忽然记起,大学时代读过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一部小说名字《惊险的浪漫》。 “我可不觉得臭烘烘的油菜花浪漫!像百合、玫瑰、天堂鸟、铃兰才是属于浪漫的花!”方琦瘪瘪嘴巴,“谢怀臻,你最近品位越来越差,当心影响到你的工作!” 怀臻笑起来,将花放在桌上:“放心,我不会把图书馆建在油菜花田中!” 小道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嘴巴除了吃饭,讲话自然占去大半时间。闲着不用,可憋坏那一群生活无聊的男男女女了。 午饭时候,连曹彻都走到谢怀臻身边促狭地笑:“听说你收了好大一束油菜花!” 第三天,谢怀臻又收到花了! 第十五章 是谁为我送花来 5 怀臻接过那捧看起来平平无奇到让人有点失望的香槟色玫瑰。那些玫瑰,竟然全部取材于薄薄的、淡雅的手揉纸。连满天星也是指甲盖大小的白色手揉纸细细揉捏而成。玫瑰的枝干、叶子都是纸做的,几乎可以乱真。 那卡片上只写了一句:送你,不凋谢的美。 她坐下来,捧起玫瑰,竟然有淡淡香气,隐隐散发而出……似一款非常冷僻的香水――地中海花园,不,也不是,地中海花园的味道更清冷,带一点点特立独行的苦。这个味道,淡淡的,甜味中带几分爽朗明亮,如秋日里可以坦荡迎视的阳光。 是!这是怀臻最喜欢的一款香水――尼罗河花园。这款香水表达的是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永恒时间观,代表生生不息!纸玫瑰,配上这独特的香味,竟然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每一朵都蕴藏着无穷的生命力。 方琦闻闻花,又闻闻怀臻:“跟你身上的香水味道一样,一定是个熟悉你的人!” 怀臻点点头:“我实在想不出,我认识的男人里有谁会如此心思细腻!” “也许是个女人。”方琦凑到怀臻跟前,“其实,你作风爽朗大方,不拘小节,也很讨女人喜欢。” 是!女人最知道女人的心思!可是,不知为何,怀臻总觉得这是个男人。或许她私心希望着这是个男人。 “方琦,我没有那种嗜好。”怀臻正色说。 “也许对方有!怀臻,爱情没有性别之分!”方琦歪着头,不正经地说。 她最喜欢跟怀臻开玩笑。每次看她正经八百的样子,她就想笑! 谁也别想同谢怀臻开玩笑,她做人做事太过认真,稍微隐晦含蓄点的笑话,她都当作真人真事来听! 谢怀臻老老实实回答:“我永远无法爱上一个女人。” “谢怀臻,去年生日,你跟我说,你爱我!”方琦故意怪叫,拉下面孔装生气。 “方琦,你知道我说的爱,与你说的爱不同。”怀臻有点解释不清楚,着急起来。 方琦忍不住狂笑,夸张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小妞,来,我们商量一下,怎么找出送花的人来!”方琦坐回自己位置。 怀臻摇摇头胸有成竹:“不用!这个人费那样多心思,绝不会不让我知道他是谁就收手!我们只需等待!” 送花的人,若不是目的性很强,断然不会花如此多心思与精力。 对方已经打定主意,想从怀臻这里获得更多东西。 方琦笑起来:“这个游戏有点刺激了。” 怀臻笑了:“是啊,如果一下就知道谜底,反而没意思。” “对,也许这个人便是上次你去领奖时,坐在你旁边,不断挖鼻孔的男人。”方琦又笑起来。 “喂!少拿恶心当有趣!”怀臻也笑出声,心情好得出奇,仿佛有一种轻飘飘的情绪,一直在胸中来回飘荡。 “你这招叫守株待兔?”方琦敲敲桌子。 怀臻摇摇头:“它若是兔子,我岂不是成了树?” “你那样纤弱,一定是株柳树!”方琦忽然想到,在读书时,有一次起大风,怀臻太过瘦弱,捧着饭盒被风吹得跌倒在地。 多么奇怪,弱不禁风就是发明出来形容怀臻的吧。怀臻却在想――守株待兔也是发明出来形容男女关系的。 有一种树,总有兔子甘愿拼老命撞上来送死!方琦就是这样的树。 有一种树,遇到兔子撞上来,会不断躲闪,让对方想送死都有心无力。怀臻有时候便扮演这样的角色,根本不给追求者撞上来的机会。 第十六章 是谁为我送花来 6 有一种树,仿佛橡胶做成。他只是把兔子撞得七荤八素,却不让对方一死到底,最终,还是会醒过来,可是会有各种后遗症。要么患上脑震荡,走路东倒西歪,随便遇到一棵树,管它是否歪瓜裂枣,糊里糊涂撞死过去。要么满身伤痕,连爱的能力都丧失了,看见树便立即敬而远之、望而生畏、独醒终生。曹彻就是这样的树。 怀臻觉得自己就是只可怜的兔子,拼了全力撞上去,却始终要被逼迫醒过来。一次失败的恋情,不是不让人后怕的。 下班的时候,同事都长长松一口气。只有怀臻,暗自在心中叹口气。她缺乏朋友,生活乏善可陈,大多数时间,她都一个人。 女人的友情很奇怪,她们只爱和比自己差那么一点点的女人做朋友。不能把自己比下去,也不能糟到令自己掉价。这个尺度,只有女人最明白。 如今肯与怀臻说两句真心话的朋友越来越少。 怀臻买一条破了洞的牛仔裤,都有人说:“这条裤子,怕是我们一个月的薪水吧。” 渐渐地,怀臻也不太愿意约会这些女友。大多数时候,她宁可一个人看电影、逛街、吃饭,虽然寂寞一点,但胜在耳根清净。可时间长了,怀臻也觉得生活乏善可陈。如果可以,她愿意一周工作七天,每天工作十六小时。 可是,偏巧最近刚刚忙完一个大项目,新的项目又刚开头,怀臻实在找不到理由留在办公室加班。 她走出公司,正是夕阳最美的时候。怀臻深深吸口气,将心底那丝寂寞的阴霾藏到身体更深一点的地方。 她开车到书城,每次觉得寂寞的时候,她都愿意挑几本好看的书,打发一下时光。在书城里逛了二十分钟,便不由自主又走到建筑类图书的书架前。 她自己都暗自好笑――她的爱好那样狭窄,除去工作,她仿佛对一切都不太感兴趣。 她站在一本画册前,埋头看起来。这是一本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画册,怀臻一翻开便被深深吸引。她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看起来。看到一些别致的图案和造型,她又忍不住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用铅笔草草勾几笔,留个大致轮廓,或者思路。 这个本子,怀臻永不离身,每次看到能触发灵感的图案,或者突发奇想的时候,她总是会第一时间记录下来。这样,到了冥思苦想不得其法的时候,她可以将这个小本子拿出来,总能得到一些启发。怀臻家中,这样的小本子,足足装了一大箱,这些对于她来说,都是无价之宝。 等她再次从画册里抬起头,窗外天色已经尽黑。站立起身的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大脑充血,眼前忽然一片漆黑。她抓紧书架边沿,要过好几秒,才能睁开眼睛。 她浑然不知,在她身后的一个书架后,有一双眼睛,一直默默盯着她,一眨不眨。她看了多久书,那双眼就藏在暗处,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她多久。 那双眼睛的主人,看着她捶打着蹲麻木的腿,一瘸一拐消失在视线里,才从书架后走了出来。他忍不住腹诽:这女孩子真寂寞,像个苦行僧,难怪那人肯花那么多钱哄她开心。 下班时分,曹彻打电话来:“怀臻!” “嗯?”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知道!”怀臻低下头。 今日,是曹彻同她第一次正式约会的纪念日。已经过去整整四年! 第十七章 开在纸巾上的玫瑰 1 怀臻忽然有点鼻子发酸。 “一起吃晚饭好吗?”曹彻说。 “好啊!”怀臻点点头。 “老地方?” “老地方!” 老地方,是怀臻同曹彻第一次约会时去的地方。就在那里,怀臻成了曹彻的女友。也是在那里,他们分手做回普通朋友……缘起缘灭都在同一个地方。 怀臻觉得,缘分同她开了个玩笑,兜兜转转,她始终站在原地…… 老地方――真的是个叫“老地方”的中餐厅。规模很小,可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墙壁是淡淡米色,整个餐馆氛围好似一个家。 老板是个细心人,桌上永远摆放着时令鲜花,十分雅致。餐馆后面,有个小小留言板,上面贴着各种留言,还有老顾客的合影。 怀臻走过去一点,上面甚至还保留着怀臻与曹彻的一张合影,只是已经有些败色了。画面上,两个人,头碰头,傻傻笑着,十分幸福。若时间定格在那一刻多好。 怀臻刚坐下,曹彻也停好车进来。 老板殷勤地走过来:“两位好久没来了!” “你这里,一点都没变!”曹彻笑着说。 “不然怎么敢叫老地方?”老板将菜单递给曹彻。 怀臻低下头,忽然想起一个词语――物是人非。不,不对!物没变,人还是那个人,可是感情变了! 曹彻点了几道怀臻爱吃的菜,他始终记得她的喜好。 “听说,这几天,你收了不少花!”曹彻笑着问。 “是啊,全都奇奇怪怪!”怀臻笑答。 “小心!”曹彻提醒道。 “我知道!”怀臻用手托住腮,灯光下,眼睛似深不见底的静潭,倒映星星点点的波光。 五年前,怀臻刚到“鼎峰”。他知道她父亲是谢常意,心底有一点点看不起这个身世显赫的富家女。可是,渐渐他发现,这个沉默的女孩,身上蕴含着一股特殊的倔强。 有一次半夜,他折返回办公室取东西,发现瘦弱的她,正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夜深人静,电脑屏幕幽蓝的灯光下,她聚精会神的大眼睛灿若星辰。 从此,他开始暗暗留意她,开始刻意留下来,跟她一起加班。他发现,这个少女思维灵动,简直是个天才。然而,最可贵的是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天才,那种气质,更加令人折服。 于是,他爱上了她。开始处处照顾她,半夜送她回家,总是在她门口流连。渴望她开门,跟他再多说几句话。 怀臻望着曹彻――他越发沉稳。 当年,她隐隐地知道,他待她同别的女同事不同。他照顾她更多,总是留下来陪她加班。 工作上,更是指点多多,几乎倾囊相助。晚上,他送她回家。关了门,她也知道,他还在门口,没有走! 直到――四年前的这一天。下班时,他问她:“加班吗?” 她说:“不!” “一起吃晚饭好吗?”曹彻试探着说,怕她拒绝。 “好啊!”怀臻点点头,忽然放下心。 他终于开口了! “去哪里?”怀臻问。 “老地方!”曹彻笑嘻嘻,满面春风! “老地方?”怀臻惊异,她并没有同他单独出去吃过饭。 然后,他带她来到这里!谢怀臻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个餐馆叫“老地方”。于是,这里成了他们的老地方。 那晚,他喝了一点酒,胆子比往日大些。她也喝了点酒,面颊绯红,目光柔和得似天鹅绒。他看着她,那样专注,黑漆漆的眸子里,像燃了一团火。她心跳很快,可是充满期待。 第十八章 开在纸巾上的玫瑰 2 他鼓起勇气说:“当我女朋友可以吗?” 她的心顿时漏跳一拍,然后她听见自己说:“连花也没收到,怎么答应你?” 他笑了,知道她不会拒绝他。胸腔中,有一股非凡的力量在推动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用老板写菜单的圆珠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朵玫瑰花。花的旁边写着:“曹彻喜欢谢怀臻!” 怀臻笑了,接过笔:“谢怀臻也喜欢曹彻!” 当时,怀臻就知道――不管事情如何发展,时光如何流逝,不管今后别人送她再美丽、再名贵、再奇异的花,她心里,最珍贵的,永远是这一朵。这一朵,画在纸巾上的玫瑰花。 菜端上来,色香味俱全。怀臻好胃口地吃了很多。 曹彻今日兴致也不错,说了很多笑话。 席间,两人又都喝了点酒,微微有些醺,一切都好像放慢了速度,悠悠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恍惚中,如同时光倒流,一切又都回来了。 怀臻白皙的面颊上,微微有些红晕,她的神态有一点点天真的娇憨,大眼睛似蓄了一汪水。 这个女人,曾经百分之百属于自己,她的娇憨、她的天真、她的任性、她的倔强、她的温柔、她的嗔怪,还有她眼睛里那一泓湿淋淋的水光。 忍不住,终于忍不住――似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在蛊惑他――曹彻伸出手,轻轻抚上怀臻的面颊。她的面颊火烫,似醇酒,在火炉上温得刚刚好,足够暖和一个人的身与心……曹彻从手心到心都醉了…… 怀臻的面颊贴在曹彻手心――曹彻的手心,好凉,冰得似刚刚自寒潭中跃出的鲤鱼脊,令人胆寒……怀臻的面颊仿佛被极细的绣花针猛地扎了一下。下意识,她将头偏开――已经受过一次伤害,疼痛至今还留有余威。若再沦陷一次,恐怕真的会万劫不复!于是,怀臻只轻轻一闪。 曹彻的酒醒了!他的手僵在空中,不知如何是好,像一个摆错了位置的手势,顿时尴尬起来。他愣一愣,随即落落大方地说:“怀臻,你仍然让人心动!” 怀臻耸耸肩膀:“不好意思,自分手后,我已经不习惯异性接近!” 曹彻忽然开心起来――多好,怀臻仍然不属于任何人!两人都坦诚相对,反而化解了紧张的气氛。一切又融洽起来。然后,曹彻送怀臻到家门口。 下了车,怀臻对车上的曹彻挥挥手:“明天见!” 曹彻稳稳坐在车上,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怎么还不走?” “我看你房间灯亮了再走!”曹彻敲敲方向盘。 怀臻不觉心中一暖―― 以前,他送她回家,总是看着她房间的灯亮了,才会放心离开。 “好!”怀臻转身,上楼,进门,开灯。 可是,曹彻并没有走! 怀臻走到窗帘前,她握紧拳头,忍住向下探视的冲动――曹彻望着窗口――那样熟悉,可是少了一张笑脸。 以前,每次送怀臻回家,她总是会忍不住在窗口目送曹彻,直到他的车开远了……也许――她真的已经放下! 曹彻发动车子,离开。寂静的夜里,引擎的声音那样清晰――他走了!以前,他总是在楼下流连,不看到自己,不会离开……也许――他真的放下了! 怀臻叹口气,转过身。灯光柔和地照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小小镜框微微反着幽光。怀臻走近一点,那镜框中是一张铺平的餐巾纸,上面用圆珠笔画着一朵蓝色的玫瑰。玫瑰含苞,因为没有生命,故而永远留在将开未开的这一刻,似乎还有很多美丽的未来在等着它。 第十九章 开在纸巾上的玫瑰 3 可是,怀臻知道,这玫瑰永远也没有绽开的一天。它在充满期待的瞬间已经萎谢。怀臻默默看着它,如今它不过是怀臻凭吊逝去爱情的一个死物。这是一段回忆,一个标本,一件遗物。只有过去,没有未来。 翌日,怀臻如常上班。电脑前,怀臻一贯地平和,没有人看出,她整晚都没有睡好。她似乎在期盼着什么,不时抬头看看门外――天都快黑透了!怀臻有一点焦躁,隐隐地,她觉得这神秘人已经开始控制她的心神。 忽然,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封陌生的邮件。怀臻随手点开。她张大口,来不及闭上―― 那陌生的信息显示,对方昵称为――“送花人”!内容只有四个字:今天的花! 怀臻愣怔!突然,听到“砰”一声闷响。她吓一跳,只觉办公桌对着的一整面玻璃幕墙都在闪光。 尚未黑透的天空璀璨流光,正绽开一朵硕大的烟花,绚烂、华丽,缤纷得像个奢侈迷幻的梦境。烟花一朵接一朵,层层叠叠,可是,怀臻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烟花已经谢幕,徒留漆黑空洞如夜空般的屏幕。由繁盛到落寞,从喧哗到冷清――只是一瞬。 怀臻低头,又一封新邮件:“人因聚而欢乐,烟花因散而盛放,却都注定归于平静……你要永远的寂静,还是刹那的璀璨?” “你是谁?”怀臻条件反射地敲下键盘,按下回车键。可是,没有回邮!她还是没有逮到他!怀臻呆呆看着屏幕―― 人生的真相也许不过是一场梦境,它的底色是永恒如墨汁的夜空,只有烟花散开的一瞬间,你能看到别样的色彩与幻境。一旦烟花散去,那单一的底色更加漆黑乏味。是要一成不变的黑暗,还是变化后,更长久的死寂?这个难题,怀臻永远答不上来。 “怀臻,今天没有送花来吗?”快下班的时候,方琦在自己的位置上问。 “送了。”怀臻懒洋洋回答。 “我怎么没看见!”方琦“嗖”的一声,自座位上站起来,向怀臻桌上张望。 “什么都没有嘛!”方琦努力伸了伸脖子。 “你过来看吧!”怀臻向方琦招招手。 方琦赶紧走到隔壁。 怀臻指指邮件,方琦凑过去,轻声念上面的话。 方琦眼睛都在放光:“还有什么是他想不出来的?” “方琦,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个人怎么连我邮箱都知道?”怀臻用力将方琦按到旁边的空椅子上。 “他还知道你用什么香水,证明他见过你,或者是跟你身边的人认识……”方琦慢条斯理地分析。 怀臻背脊一阵发凉,她觉得暗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窥视着自己。她觉得身边像起了一层迷雾,而她自己则置身于这迷雾的最核心,无法看清楚周遭的一切。 而迷雾中,有一双眼睛,正偷偷观察着自己。自己就像科学实验中的白老鼠,盲目懵懂地任人牵引着做出种种对方意料中的反应。那个人,则抱着双臂在看好戏。 那双暗处的眼睛属于谁? 怀臻不知道!可是,此刻,她背后有另外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她同样不知道。那目光复杂而痛苦,嫉妒、怨恨、轻视、嘲弄,似一把把利剑扎向怀臻后背……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冯凉!他坐在怀臻侧后方的位置,每天这样盯着怀臻的背脊,有时候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人人都知道他厌恶甚至痛恨谢怀臻,可是无人知道真正的原因。人人都道他恼怒怀臻后来居上,当他嫉妒怀臻的家世同才干。 第二十章 开在纸巾上的玫瑰 4 可是,没有人知道――冯凉,曾经深深地、深深地爱过谢怀臻! 冯凉永远忘不了,他第一次看见怀臻的情形,那一幕,早如烙铁一般,将痕迹深深烫刻于他的脑中。 那是个初夏,天刚刚热起来,在电脑前坐久了,背上会出一层细汗。冯凉正在翻阅一本建筑期刊,封面人物是――谢常意。 那一年,谢常意成为唯一的建筑师协会的华人会员。谢常意一直是他的偶像,他的风度与才华,通通让他敬佩不已。 这时,老板领了新的设计师来报到,冯凉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鼎峰”这样的大事务所,设计师来来去去,十分正常。可是,至今仍然没有人可以威胁到冯凉的地位。他极有天赋,且勤奋好学,别人用来谈情说爱娱乐的时间,他也通通花在工作上。故此,事业上的成就感,让他有些眼高于顶。 “这是新同事,谢怀臻,请大家多关照!”周易峰向大家宣布。 那新同事站在老板身后,被遮住大半。 “怀臻,今后,你就跟着冯凉,先当他的助手,学习一下!”周易峰走到冯凉身边。 冯凉连忙抬起头看着老板。 周易峰继续说:“他是这里最优秀的设计师!怀臻,好好学!” “是。”谢怀臻轻轻答。 声音干脆、爽朗,可惜始终站在老板后面,冯凉看不清楚。他也没在意,每年都有很多新人,通过老板的各种关系,分到他名下,由他带一带。他也真真假假应付着教一教,谁会把真本事传人?他笑了!那个叫谢怀臻的女孩,不知道又是老板什么拐弯抹角的关系。 她被安排到办公室最里面的位置,冯凉只能斜斜看去她半个背影。非常普通的白色t恤,包裹着十分纤弱的身体。这样瘦?怎么吃得了苦?冯凉暗自摇摇头。 午后,冯凉有些昏昏欲睡,连看书都有些心浮气躁。他烦躁地站起身,走到茶水间,冲一杯茶。 刚到门口,迎面一个人正好出来,与他撞了个满怀。他站稳身子――一双惊惶的小鹿般的大眼睛进入他的视线――然后,眼睛的主人也站定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连忙道歉,仰起头看着冯凉,目光清冽。 冯凉忘记搭话,魂魄已被这双眼睛摄住――似三伏天忽然饮下冰镇酸梅汤,每个毛孔都舒服地张开了,浮躁的心也安静下来。 这样生动灵活的一双眼睛,干净清新得似四月山间的清溪。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双宝光潋滟的眼睛。眼睛的主人,皮肤细洁白皙,连额角淡青色的脉络也看得清清楚楚。如同面对最好的薄胎瓷,冯凉只觉得,只要自己出气再重一些,便会将对方的皮肤吹破。 她望着冯凉,嘴唇轻轻抿着。 “没、没关系!”要等好几秒,冯凉才恢复神志。 那女孩,一低头,闪身走出茶水间。 冯凉,身不由己,茶也忘了泡,灵魂出窍一般,跟着她走出去。 他想――她是谁? 她是谁? 这一刻,他忘了自己是谁,全部身心只想知道她是谁! 他跟出去,一把抓住坐在门口的同事问:“她是谁?” 同事奇怪地看着他:“新来的设计师谢怀臻啊,不是你的新助手吗?” “谢怀臻?”一阵狂喜让冯凉差点飘起来。 她就是自己的新助手!冯凉没有想到,这样巨大的惊喜和意外在等着自己。他端着空茶杯,忍不住在心里嘿嘿直笑。从那一刻开始,冯凉爱上了谢怀臻。 第二十一章 开在纸巾上的玫瑰 5 谢怀臻并不觉得自己美,她很少修饰自己,t恤、牛仔裤,随随便便往身上一套。洗完手,往牛仔裤上一抹。吃东西大口大口的。图纸铺在地上时,就那么跪下去。做起事情来似拼命三郎,比冯凉还勤奋努力…… 那样精致的五官,纤弱的体形,加上美式大大咧咧的作风,反倒形成一种特殊的韵味。 因着那份独特的气质,再普通的事情,由她做出来,就变得十分好看。 冯凉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对异性致命的诱惑力,随着她的一举手,一投足,淋漓尽致挥洒出来,似铺天盖地的一张网,轻易将冯凉网在了中间。 怀臻是新人,冯凉自然带起了徒弟。吃饭,做事,两个人都在一起。除去回家睡觉,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 怀臻好学,不住围着冯凉问长问短。每次当她仰着头,黑漆漆的眼睛盯牢冯凉,他心里就涨满了莫名的情愫。是,那样单纯而信赖的目光,赤裸裸看牢你,能不心动? 每次靠得很近时,他便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清淡、冷静,有少许甜味,最特别的是,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墨香。他觉得,那淡淡香味,似怀臻身上,被风吹得鼓鼓的白衬衫。 深夜,跟她在办公室熬夜加班,也成为一件乐事。只希望天永远不要亮起来。 于是,对于谢怀臻这个徒弟,冯凉几乎倾囊相教。他把他所有知道的,毫不藏私地都交给了她。是,他不敢徇私,也藏不住。稍稍花些时日,他便发现,谢怀臻所学甚为丰富,天赋过人,领会力超强。若不使出全部功夫,恐怕镇不住这个徒弟。 而她,也许会打心底看不起这个师父。他不要她看不起他!于是,他把一切都交到她手中,包括他的心!他想,这样诚意付出,有一日,她也会把她的所有交到他的手中。 半年后,曹彻派他到深圳出差,为期三个月。这三个月,他简直度日如年,隔三岔五打电话回所里。每次怀臻接电话,他便觉得无比踏实。若是旁人接起来,他也会找各种借口,让怀臻过来讲话。 好不容易熬完这漫长的三个月。一下飞机,他便迫不及待回到所里。看到怀臻静静端坐在电脑前,单一个背影,已经让他觉得,所有思念都是值得的。可是―― 可是,很快他发现属于他的整个世界已经彻底倾覆了。下班时,他尾随她走出办公楼。 他决定约她吃饭,表明心意。他不想再等。 而她的心情也不错,平日含蓄沉静的面孔神采飞扬。 然后,他看见远处的曹彻。接下来的一幕,他永远无法忘记――怀臻忽然轻盈地跑开,飞快地奔向曹彻。然后,曹彻张开双臂,她就那样扑上去,似扑火的灯蛾,那样幸福,义无反顾。他接住她,她笑着仰起脸。 阳光洒落在她精致的面孔上――她平日里的文弱沉静,在这一刻都荡然无存,那样生动而充满活力,似乎可以传染每个靠近她的人。 她的目光那样温柔,温柔得似三月刚长出的绿叶反射的第一缕阳光。她的目光有多温柔,冯凉的心就有多痛。 她对曹彻那些绵软的情意,都化成密不透风的细针,绵密地扎在他的心头。 原来――怀臻成了曹彻的女友。 隐秘的爱慕,还未来得及宣泄,已经被扼杀。 他对怀臻的那些爱,似滚烫的岩浆,来不及喷涌而出,又无法硬生生熄灭,只得不住倒流,将自己的心焚成灰烬。 然而,还有更让冯凉无法接受的事情――冯凉出差期间,周易峰将他手上的项目,全部转给了谢怀臻,由她代他完成。等他回到所里,怀臻已经完全取代了他。 第二十二章 开在纸巾上的玫瑰 6 接着,他知道,原来谢怀臻竟然是谢常意的女儿。这消息,似巨雷一般,让他震惊。一切都像个阴谋!处心积虑的阴谋! 他一直天真地以为,她是一心一意来向他学习的。她看他的目光是充满了崇拜与敬意的。 多么可笑!她的父亲,竟然是他的偶像。 而他,却凭着那样粗浅的功夫,自以为是地教着偶像的女儿。她心里不知在如何嘲笑自己。 也许,一开始,一切便是个局。她假意向他学习,由助手做起。然后一步步熟悉他的业务,最后将他踢开,代替他。 周易峰讨好了谢常意,曹彻赢得了女友的欢心。而自己呢?自己只是个傻瓜――蒙昧无知,乐颠颠,自觉自愿地钻进别人早已经设好的套子里。还喜滋滋认为,上天突然开眼赐他好运。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棋子,任人摆布。 最可恨的,就是谢怀臻!一脸天真,笑得那样坦荡――背地里心机深沉险恶。自那天开始――冯凉便一心一意恨起谢怀臻来!是,他不甘心,不甘心被她愚弄。他只想有一日,让她也尝尝他的痛苦!他也要,玩她于股掌中! 怀臻才不知道冯凉心中想些什么。其实,当年她隐约知道冯凉对她有意。可是,她对这个长相凉薄苍白的设计师一点意思都没有。他确实有才华,教她也用心用力,可是,实在不是她那杯茶。 她装作不能领会他的心意,一心一意向他学习。尽管,有时候,她觉得他的思维方式略微老套,设计时难免拘泥,眼界不够宽广,可是,碍于他曾经教过她,她便也一直好言好语对待。 后来,他出差了。客户设计稿催得急,老板情急之下,让她帮忙做了完稿。顺理成章,她做的稿子比他的好!于是,她成长起来,超过了他!这个世界,本来很多时候就是有了徒弟没师父。何况师父资质,比徒弟差了一截! 可是,不知为何,他就那样恨她!处处与她作对,时刻冷言冷语,有时候目光凶得吓人! 怀臻一直困惑。但是,她从未将冯凉放在心上过。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她都不会特别介意。 现在,谢怀臻心中所想的,是吸引她所有注意力的神秘送花人。这人令她每天都有期盼、猜测、惊异、疑虑,甚至恐惧……生活突然变得刺激起来。 适逢周六,谢怀臻整组人都加班。这神秘人知道今日我会加班吗? 连方琦都有些沉不住气:“怀臻,怀臻,今天恐怕没花送了吧?” 怀臻摇摇头:“不知道呢!” “这个人,不会如此神通广大吧?”方琦风情万种地咬咬手指。 “多大啦,还吃手!”怀臻将方琦的手自她嘴里拖出来。 “会不会,今天送你一朵蘑菇?”方琦突然说。 “蘑菇是花吗?”怀臻好笑地看着五官皱成一团的方琦。 “我就不信我猜不中!”方琦半赌气地说,“下次他也许会送你黄花,说你人比黄花瘦!” 怀臻扑哧笑出声:“你才人比黄花瘦!” 正说笑,前台小姐又捧着一个包装很精美的礼盒进来了:“怀臻,又有人给你送花!”她边走边喊,比怀臻还要激动,仿佛收到礼物的是她。 “快打开,快打开!”方琦也激动起来,“这个人真是神了,连你加班都知道!” 怀臻自己也好奇得要死,心里痒痒的,像千万只蚂蚁在爬。从来没有收礼物收得如此刺激过。礼物很好拆,可是她的手还是微微有点抖。拆开盒子,居然还有一个包好的盒子。难道是套中套的老把戏?怀臻笑了,看来此人也黔驴技穷了。 第二十三章 勇敢者的游戏 1 她耐着性子,把盒子一个一个拆开,一连拆了七层。第七层是一个金属样的小盒子,巴掌大小,摸上去冰凉冰凉的。里面放着什么? 怀臻屏住呼吸,轻轻打开盒子――盒子一打开,便冒出一阵白色轻雾……怀臻凝神往里看――盒子正中,是一片六角的雪花!非常美丽、精致。 这是一片真正的雪花,出自上帝之手,没有任何人可以复制,天地间只此独一无二的一份。可是,不过几秒,雪花与空气接触,立即融掉。盒子里,空空的,只剩下一颗剔透的水珠,昭示着它曾经的刹那芳华。 怀臻、方琦、前台小姐都呆住了!要到这一刻,怀臻才知道什么叫――惊艳!于盛夏,收到一份深冬的礼物!这是一份短命的礼物! 还是方琦最先恢复神志:“我又猜错了!” 怀臻捧着盒子:“我知道这种盒子,一些医院用来盛放需要移殖的器官,制冷效果奇佳!” 难怪,可以保存这薄薄的、脆弱的一片雪花! 怀臻终于明白这礼物为何包了那样多层,怕震动,损坏了雪花。并非为了噱头!这个人,心思为何如此缜密? “看看他这次又说什么?”方琦提醒怀臻。 怀臻这才将盒子旁边一张小卡片打开:“雪花消失了?别被你的眼睛骗过!送你这造物主最神奇的礼物!”怀臻反复咀嚼这句话! 是,这可不是一份短命的礼物!雪花是它,水也是它,连空气里也是它――它生生不息呢。不过变了形态,开始是固体,接着是液体,然后是气体……多奇妙,大抵只有它才如此变幻莫测。这是大自然最精妙的一个戏法!怀臻笑了,适才那不祥的感觉消失。 “他是谁?”怀臻轻轻问。 “他是谁?”方琦反复问。 两个人对坐着,连工作都忽然变得乏味起来。 “这人应该快现身了!” “咦?你跟这神秘人心意相通啦?”方琦奇怪地道。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做这几件事情,已经十分费神费力费钱,所以,不会持续太久!”怀臻笃定道。 一旦知道谜底,所有神秘与刺激都立即消失!索然无味!怀臻希望,这个游戏不要这么快结束。好让她有无限想象的空间,猜猜猜―― 这些天,猜测这神秘人是谁,已经成为她临睡前的一件最有乐趣的事情。她知道,不管这神秘人是谁,一旦具象,肯定失望!真人,总难抵想象! 冯凉坐在后面,屏息偷听着怀臻和方琦对话。他心里一阵烦乱,仿佛看见有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正搂着怀臻,笑得猖狂。他深吸口气,那总也压不住的邪念又跑出来,这一回,他不想再控制自己。 待到中午时分,办公室里的人都出去吃饭了,他才从座位后面探出头。他快速走到怀臻的办公区域,轻车熟路地绕开怀臻的书柜,从她搁在置物架上的米色牛皮小包里,摸出她的黑色钥匙包,快速冲到楼下。 公司不远的地方,有家名叫“张快手”的配钥匙的小店。他早已经打听清楚程序,将钥匙包一把塞给配钥匙的张老头,闷声道:“替我把这些钥匙都各配一把,我一小时后来取。” “这么多钥匙,一小时可配不好。”张老头接过钥匙包,打开,露出明晃晃十几把钥匙。 “那先留个模子,钥匙包我急等着用,明天再给我钥匙也行。”冯凉早有准备。 张老头闻言眼睛一抬,从厚厚的眼镜片里泛出点狐疑的光。 第二十四章 勇敢者的游戏 2 冯凉掏出四张粉红色钞票,轻飘飘扔到桌上。 老头将沾着油污的手探出来,快速将钱一抄,一把塞进抽屉里,眼皮也不再抬一下:“留模子要不了一小时。” 张快手果然名不虚传,半小时后,冯凉便已经将怀臻的钥匙包放回了原处。 他深吸口气,让心跳慢慢平静下来,伸手摸了摸怀臻挂在衣架上的外套,顺便替她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角,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没人知道,谢怀臻的钥匙包已经多了个孪生姐妹。 第二天,怀臻仍然加班。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 直到晚上十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怀臻叹口气――难道,游戏已经结束? 这时,前台小姐激动地跑进办公室,扯着嗓子就喊:“怀臻,怀臻,你的花来了!” 静悄悄的办公室,突然响起前台小姐急促的声音,显得异常突兀。所有人都抬起头―― 前台小姐脸上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她冲门外喊了一声:“你进来吧!” 怀臻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了!他来了吗? 方琦更是“嚯”的一声,站了起来,紧张地望着门口。 人进来了!一个黑实的中年男子担着两个木桶进来了! 怀臻一头雾水地看着这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难道他就是神秘人? 中年男子对这样的环境感到十二万分的不习惯,局促地扯着衣角。但是他还是尽忠职守地扬声道:“我是给谢怀臻小姐送豆腐花儿来的!” 方琦扑哧笑出了声,她夸张地说:“豆腐花儿!我死也想不出这种东西来!” 怀臻也有些哭笑不得。 那中年男子,放下木桶,打开盖子――一阵清香,带着微微清甜的豆腐花儿味道,立即充盈整间办公室。 怀臻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腹中空空的。好几名同事都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肚子。 方琦更是吞了吞口水:“这豆腐花儿可真香啊!” 中年男子一边熟练地舀豆腐花儿,一边得意地说:“当然,我这可是新鲜现磨的豆腐花儿!” “这是我们小时候吃的那种豆腐花儿!”一个女同事走过来,“现在这种挑着木桶卖豆腐花儿的,已经很难找到了!” 中年男子接口道:“当然,我这可是祖传的手艺,保证你吃了一碗,想吃第二碗!” “我们可以吃吗?”女同事忍不住问。 “当然,如果谢怀臻小姐愿意请你的话!”中年男子说,“那位先生买了整桶豆腐花儿!” 怀臻赶紧说:“没问题,想吃多少吃多少!” “会不会有毒?”方琦抓住怀臻的手臂。 “管他呢,吃了再说!”怀臻笑道,“五脏庙已经造反了!” 说话间,中年男子已经将一碗豆腐花儿送到了怀臻手上。 怀臻看了看,豆腐花儿雪白细嫩,上面撒着香喷喷的麻油、红亮亮的辣椒油、酥黄的豆子、黑芝麻、白糖、青翠的葱花……单看已经让人食指大动。 怀臻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呜!她闭上眼睛,豆腐花儿甘甜细滑,入口即化,加上麻辣酸香的佐料,简直是人间第一美味。一时间,怀臻忘记一切烦恼,一心一意埋首豆腐花儿中,她一连吃了两碗,又让中年男子替她舀了一碗不放佐料的白豆腐花儿。真是爽口极了。 所有同事都赞不绝口,包括冯凉。 吃饱了,怀臻才忽然想到―― 第二十五章 勇敢者的游戏 3 “那位先生,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怀臻赶紧问。 “哦,是我老婆接的生意。”中年男子说,“我没太注意,反正是个城里人!” 方琦凑上来:“说了等于没说!” 怀臻没说话,但心中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头――至少他不是女的! 吃完豆腐花儿,中年男子收拾完东西,挑着木桶离开,一边走还一边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卖豆腐花儿,送到这种地方来呢!” 方琦拽住怀臻:“这个送花人,还真是什么都想得出来。” 怀臻反倒笑起来:“是,什么样的都有!雅的、俗的、便宜的、昂贵的、虚幻的、真实的……” “可是,这次他没有给你留只字片语啊?”方琦说,“也许他是想让你猜?” 怀臻歪着头想一想:“我可猜不到!” 也许,他想提醒她,生活终归是现实的,一切风花雪月,都要回归柴米油盐。也许,他想告诉她,人生就如一碗豆腐花儿,添什么佐料,变什么味道,看你自己怎么掌握。也许,他不过只是想在她加班时,送一碗可口的夜宵。谁知道呢! 怀臻说:“方琦,其实他送什么样的花并不重要。那些心思也不重要。换了你同我,若真要下决心去做这件事情,未必比他差!这个游戏的趣味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会送什么、什么时候送!” “对,人的心思千奇百怪,别人怎么捉摸得透,所以这个游戏就好玩了!”方琦也接口道。 忽然,那中年男子折返回来,他摸摸头:“小姐,我忘记了,那个先生让我把这个东西给你。” 怀臻接过包装好的一个扁盒子,中年男子才放心地离开! “是什么?快看看!”方琦催促着,比怀臻还要着急。 怀臻也好奇得要命,三两下扯开包装―― 原来是一张影碟,封面是一片湛蓝的天幕下,一男一女,两个十分可爱的小孩,捧着一个圆圆的糖盒子,嘟着小嘴在接吻。片名叫《敢不敢》,是部法国文艺片。 “咦?这是什么意思?”方琦摸摸下巴,模仿电视剧里某位侦探的样子。 “不知道,要回家看过才知道!”怀臻看着碟子发呆。 “那――继续干活!”方琦拍拍老友肩膀。 怀臻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可是,心已经静不下来,她的所有注意力都被这部名叫《敢不敢》的影片吸引住。终于――怀臻咬咬牙站起来:“方琦,我先走一步!” 终于抵不过好奇心的折磨,她第一次,放下工作,去“不务正业”。 回到家,怀臻迫不及待打开电视――连灯也来不及开!黑暗中,怀臻随着那暧昧而宛如絮语般的法语歌,进入故事―― 小男孩朱里安在校车前遇到了小女孩苏菲。两个人开始了一场非同一般、没完没了的“敢不敢”的游戏。当一个孩子问另一个“敢不敢”的时候,后者必须回答“敢”。 让校车无人驾驶地前进,上课说脏话,在别人的婚礼上扯掉桌布,掀翻结婚蛋糕,在葬礼上唱起欢快的歌曲,把胸罩和内裤穿在外面到学校参加考试,在女厕所里做爱,站在汽车上接吻…… 对他们而言,没有约束和规矩,世界只是游乐场,没有责任和承诺,游戏就是体会近乎疯狂的冒险所带来的快感。直到真正长大,这游戏,他们仍然乐此不疲! 怎样的挑战都回答“敢”,怎样的冒险都只是游戏。然而,虚拟游戏背后却真实存在着爱情。可是他们什么都敢,就是不敢承认彼此相爱。 第二十六章 勇敢者的游戏 4 日子在没完没了的互相挑衅中过去,不知不觉已经是二十年后。他的婚礼上,她跑来问他敢不敢悔婚,婚礼毁了,两个人也闹翻了。接着,这一次“敢不敢”的挑战内容是从此十年不见。 十年后,两人各自成家,她打电话给他,问他敢不敢出来私奔,他立刻甩下妻子和孩子去了。到了之后,居然又是一个“敢不敢”的游戏,她把家里搞得好像劫案现场,看他敢不敢在她报警十分钟后再走…… ――“敢不敢?” ――“敢!” 这唯一的回答,贯穿始终。 片子出人意料地有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结局――在建筑工地里,两人相拥站在水泥坑里,死死拥抱在一起,贪婪地吻着对方,水泥从上面倾泻下来,渐渐没过两人的头顶,将他们掩埋起来,凝固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丛中!原来,这又是一个敢不敢的游戏! 另外一个结局,两人已经耄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怡然自得。她将一粒糖果塞进他没牙的嘴里。忽然,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终于对她说出,他用尽一生也不敢说的“我爱你”三个字!笑容,在两人的脸上展开,似灿烂盛放的雏菊! 直到片子结束,怀臻仍然深陷其中――真正的爱情,总难免带有不管不顾的游戏精神。“敢不敢”不仅仅是游戏语言,更是爱情中无法回避的问题。 不论是缠绵甜蜜的热恋,还是歇斯底里的争吵,或是艰难苦涩的等待,爱情中每个人都是疯狂的,充满作茧自缚般的献身精神。 怀臻忽然渴望起那种充满冒险的、义无反顾的爱情!她仿佛中了魔咒――“敢不敢”的魔咒。也许,那神秘的送花人,自千万人中挑选了自己,要同自己玩一场“敢不敢”的游戏! “若他真想同自己玩这游戏,我敢不敢呢?”怀臻陷入无限遐想。 第二天一上班,方琦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那片子可有古怪?” 怀臻摇摇头:“什么古怪都没有,是一部法国文艺片而已!” “哦?讲什么内容?”方琦好奇地将凳子搬到怀臻跟前。 怀臻一边麻利地打开电脑,一边娓娓向方琦讲述影碟的内容。 方琦听得聚精会神,不住点头,眼睛发光:“唉,这样浪漫的事情怎么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怀臻笑起来,方琦一向开放,离经叛道的事情,她通通视为浪漫。怀臻表面循规蹈矩,心里却羡慕方琦羡慕得要死。 是,没有人安心过一成不变的生活,人人都渴望自枯燥生活中寻到一抹亮色。 中午,曹彻邀怀臻到餐厅吃饭,顺便商量图书馆的设计方向。 这一周以来,谢怀臻连续收到怪花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事务所。 曹彻知道,怀臻与自己大抵已经不可能再走到一起。可是,有人虎视眈眈摆明车马,费尽心思想追求怀臻,他又觉得心有不甘。 路过前台,前台小姐忽然叫住怀臻:“刚才我去洗手间,出来发现桌上有一张给你的字条。” “哦?”怀臻接过字条。 “隔壁星巴克,二楼靠窗的第二张桌取花!敢不敢?” 怀臻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来了!这个人吊足我一周胃口,今日终于来了!怀臻忽然笑起来――游戏开始!怀臻轻轻对着字条说:“敢!” 曹彻凑上去,也看了看字条:“怀臻,不要去!” “不!”怀臻说,“我的好奇心早被勾起来,今日若不去,我定会遗憾不已!” 第二十七章 勇敢者的游戏 5 “万一有危险呢?你并不知道送花人是谁!”曹彻忍不住劝怀臻。 “星巴克人来人往,能有多大危险?”怀臻觉得曹彻太过谨慎。 “我陪你去!”曹彻不放心怀臻。 “好!”怀臻想,有曹彻陪着,更加安全。 一路上,怀臻又紧张又兴奋。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呢?她的生活一贯平淡如死水――今日,仿佛被谁忽然扔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入心湖――那涟漪不断扩大、扩大,再扩大,扩大至整个湖面,一波追着一波……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曹彻看着怀臻兴奋得微微泛红的面孔――曾经,这面颊上的每一次潮红,都是为了自己。 可现在,是为了那连样子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曹彻忍不住佩服那陌生男子的手段! 可是靠窗的第二张桌子旁根本没有人!怀臻走近一点,桌上有一杯纸杯装的冰咖啡,咖啡压着一张卡片。怀臻狐疑地打开:城西东篱园!一个人,敢不敢? 咦?居然猜到怀臻不会一个人前往?怀臻还来不及多想―― “怀臻,不要去!”曹彻已经阻止她。 “为什么?”怀臻看着他。 “第一,你不知道对方是谁;第二,你不知道他有何居心;第三,也许有危险;第四……你下午要上班!”曹彻想不出更多理由。 “我想我得去――”怀臻沉吟一下,游戏已经开始,如果说“不”,这游戏将无法继续下去。 神秘人也许就此消失!不,若那样,她定会后悔一辈子! 怀臻坚定地说:“第一,我就想知道他是谁;第二,更想知道他的居心;第三,那里并非人迹罕至之地,光天化日,不会有什么危险;第四,你会替我担代的!” 曹彻再清楚怀臻不过,她决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我陪你!”曹彻说。 “说好一个人!”怀臻斩钉截铁。 是,若带了曹彻去,那神秘人也许就不愿意现身了!不知为何,怀臻觉得今日就能见到那神秘人的真面目。她的心已经不由她控制。 曹彻气得跺脚! 怀臻端起咖啡,香味很浓。她正要猛喝一大口,却被曹彻一把抢过去:“怀臻,咖啡对身体无益,况且,你不知道这咖啡里有什么!” “会有什么?他送的豆腐花儿,我已经吃过了!”怀臻晃晃手,“完好无损!” 曹彻叹口气――有主见的女人最让人头疼! 看见曹彻面色沉下来,怀臻心有不忍:“好吧,不喝!” 曹彻面色这才微霁。 “可是不喝,又太浪费了!”怀臻闻到咖啡香,又有些不甘心。 “我喝!”曹彻盯着怀臻。 他从来没发现,原来怀臻是这样没有安全意识的一个人。以前只以为她为人简单,可是现在――他觉得她根本缺乏保护自己的能力。 “怀臻,有事立即打我电话,或者报警!”曹彻从怀臻口袋里取出手机,拨了110,设定在一键拨出。 怀臻忽然有些感动――曹彻还是在乎自己的!可是,好奇心已经使她停不下来。 曹彻担心地看着怀臻开车离开,他看了看手中的咖啡,用力投掷到旁边的垃圾桶中。 很快,怀臻开车到了目的地。这里是有名的花乡,地处郊区,远离尘嚣。空气清新起来,阳光十分充沛,碧空下,万物都显得格外清晰明朗。仿佛有人替怀臻放了一面纯净的过滤镜,一切都被美化了。转眼,车子到了东篱园。 第二十八章 勇敢者的游戏 6 怀臻的心开始怦怦地跳起来,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心跳加速过了,仿佛刚刚跑完两百米冲刺。可是――东篱园是种菊花的地方。如今,却没有采菊东篱下的繁盛悠然。这里只是平坦的田坝,黄黑色的泥土,乱翻在外。这是一片已经闲置了的空地。 怀臻一头雾水,难道被人戏弄了?她忍不住自嘲――一把年纪了,还似个怀春少女一般,不问青红皂白去赶一场陌生人的约会。被人耍了,也是活该!可是―― “谢怀臻!”一把略微低沉的声音忽然自她身后响起。 那声音似闪电般,击中她!她微微一颤,连呼吸也停止了!肾上腺素激增,要隔几秒,她才能重新调整呼吸,反复对自己说:“谢怀臻,镇定、镇定,你不是十八岁少女,要从容、从容!不要被人看扁了!”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可是――怀臻还是惊呆了,微微张着嘴,三魂七魄全都被震飞了…… “谢怀臻!”男人笑着,微微侧着头看着她,白衬衫袖口慵懒地卷起,牛仔裤勾出修长结实的腿部轮廓,一只手随意插在身后的裤兜里,阳光从后面透过来,他整个人几乎成为一道虚影。 ――是他!是那个见过两次的陌生男人!她几乎已经忘记了他曾经短暂地存在于她的记忆中。她千猜万想,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他!一切都好像一场梦!怀臻用力掐自己的手心,奇怪,居然不觉得痛。难道真的是场梦? “谢怀臻――”他又唤她。 怀臻终于醒了!她窘迫极了,努力自震惊中挣脱出来:“嘿,你好!花都是你送的?” 怀臻终于恢复了神志。 “是!”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怀臻。 要离得极近怀臻才发现,他右唇角上方,有半寸长一道浅白的刀痕细细上挑,嘴唇一动,便牵扯出一道似是而非的笑痕。即便是不笑,也像有了三分笑意。倒让人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你为什么要搞这么一大堆事情出来?”怀臻冷静下来。 “你帮了我两次很大的忙!想感谢你!”他说。 “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怀臻轻轻说。 “不!换了旁人,没有这勇气!”他说,“所以,我的感谢不能只是一句空谈。” 怀臻望着他――似他这般外形,女人肯定会前赴后继。色胆包天,人人充满勇气! “不是要送我今天的花吗?”怀臻摊开手,“在哪里?” “跟我来!”他向怀臻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怀臻叹口气,这个人不仅长得好看,随便做个动作,都潇洒无比,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如今看到了送花人的本来面目,对于怀臻来说,反倒更添了几分神秘。没想到这个游戏的对手,那样出色。 怀臻跟着他,走到荒地深处。一座用粗糙原木搭成的、简易的木屋出现在怀臻跟前。房子很小,大约只有五平方米。搭建的方式十分原始粗陋,似人类刚刚开化时,修建来遮风挡雨的粗坯。怀臻一头雾水看着他。 “进去吧!”他也看着怀臻,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敢不敢?”他的语气,略带挑衅! “敢!”话冲口而出。怀臻觉得自己就是个经不起激将法的笨孩子,思维简单,轻易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可是,不知为何,她始终无法对他产生戒备之心。 他拉开木门,木头摩擦发出“咯吱”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大着胆子走进去,他紧随其后。“砰”一声,门关上了。 第二十九章 勇敢者的游戏 7 怀臻望着房子正中间――再次惊讶地张大了口。木屋里,没有窗户,黑漆漆一片。唯独屋顶上开了一大扇天窗,强烈的阳光自屋顶照下来。整个房间,成了一个幽暗的舞台。 方方正正的阳光,似舞台上的聚光灯,倾泻而下。那金色的光柱,似半透明的金色纱笼,中间笼罩着一棵庞大的植物。那植物十分繁盛,枝叶茂密,分明是棵树――树上安安静静停满了白色的鸽子――仿佛忽然误入仙境,怀臻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仔细控制,生怕惊动了那一树的白鸽。 怀臻忍不住向前靠――不!那满树的白鸽,不过是一个个硕大的白色花朵。每朵花,比百合略大,似一只只倒垂的教堂挂钟。 “这是什么花?”怀臻颤着声音问。 “曼陀罗!”他轻轻回答。 怀臻一震――这就是传说中鼎鼎大名的曼陀罗?情花!金庸小说里的小龙女中了情花之毒,无药可救,才舍弃杨过,跳下绝情谷!想不到今日,终于得见真面目!更想不到这蛇蝎般剧毒无比的花,居然美得似天使的翅膀,无瑕而柔弱。天堂中才会盛开的花朵,居然扎根在人间。 据说,曼陀罗花整株有毒,花具有麻醉作用,有迷幻的效果。曼陀罗,亦正亦邪,一方面是很好的麻醉药,另一方面是有强烈致幻效果的毒品,前者,被视为这种植物阳性的一面,后者,则为阴性的一面。 而它的阴阳转换、正邪变化,其界限非常微妙,难以把握,仿佛天使和魔鬼积聚一体,两个面孔挪移交替,令人眼花缭乱。多可怕,可是又多么诱人! “白色曼陀罗被人称为情花。”他站到怀臻身后。 “是!我知道!”怀臻答。 怀臻听人说过,误食曼陀罗,起初,人会飘飘欲仙,似坠入仙境,接着会让人心率加快、烦躁不安、行为不能自主、言行癫狂、哭笑无常、语无伦次。严重的,还会置人于死地。这些症状,与爱情多么相似!一样会让人癫狂、痴迷、沉醉、堕落、失控、不能自已…… “为什么它会在这里?”怀臻问。 “你不觉得,幽暗隐晦的地方,似地狱边缘,而那从天而降的光芒,又像来自天堂的福光,这花身处其中,再合适不过!在地狱与天堂的中间,神秘,美丽,致命!”他轻轻地说,似耳语一般。可是,又字字都钻进怀臻耳朵里。 “危险的浪漫!”怀臻笑起来。 “对!”他也笑了。 “可是,我怎么带走啊?”怀臻摊开手。 男人微笑看着谢怀臻――阳光自天窗洒落下来,洒满她一头一脸。 她静静站在曼陀罗旁边,似刚沐浴过圣水的天使,唇边还挂着一个恍惚的笑容。 这女人一定觉得自己在做梦!连他自己,都不得不为幕后的始作俑者拍案叫绝。任何女人,都逃不过这鲜美刺激的诱饵。咬钩不过是时机问题。 “带走,你无法安置啊!”他眨眨眼睛,“有空来看看吧!” “好啊!”其实怀臻很想告诉他,她父亲家的花园,可以种无数这样大的植物。 “花也收了,该我问你问题了。”怀臻面对着他。 “不急!”他略微偏一偏头,“说过要请你吃晚餐的!” “晚餐?”怀臻笑起来。 “是的,晚餐。”他说,“就现在!” “可现在是中午!”怀臻看看头顶的艳阳。莫非他还有偷天换日的本事?怀臻满脸疑惑。 “你闭上眼睛!”他靠近怀臻一点,“不要睁开!” 第三十章 勇敢者的游戏 8 怀臻看看他,他眼睛一片澄明。 她放下心:“好!”她闭上眼睛,顿时陷入黑暗中!然后,她听到“啪嗒”一声闷响――她想睁开眼睛,可又觉得不如静观其变。她听见细碎的响动,有人来回走动―― “是你吗?”怀臻试探着问。 “是我!请放心!”他的声音里有浓浓的笑意。 怀臻有点窘迫,到底还是心虚了!黑暗中,时间仿佛过得特别缓慢。 “好了!”他说。 怀臻睁开眼睛――咦?木屋的天窗,被木板盖住了,光线透不进来。这小小弹丸之地,陷入无尽的黑暗中,仿佛被夜色包裹着。 花树下,是一张很小的原木桌子,可以折叠的,此刻铺开了。两把小椅子,也打开,对放在桌子的两边。桌子正中,居然――放着一只十分精致的烛台,烛光点点,营造出十分温馨浪漫的氛围。居然,有一点西餐厅的味道。怀臻惊讶极了―― “现在是晚上的感觉对吧?”他笑眯眯看着怀臻。 “这样也算啊?”怀臻忽然轻松起来。 “当然!夜幕已经降临!”他俏皮地做了个手势。 “晚餐呢?”怀臻眨眨眼睛。 他又会安排什么古怪的食物? “马上到!”他自身后拿出个篮子。 怀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篮子,看他要拿出什么珍馐佳肴。可是―― 他拿出两个白色纸饭盒,放在桌子上,对怀臻做了个“请”的姿势。 怀臻走过去,坐到椅子上,打开。咦? “牛肉盖浇饭?”怀臻忍不住轻呼!居然是盒饭! 他也笑着坐下,打开自己面前的饭盒:“是牛肉盖浇饭!不过是全城最好吃的!” “是吗?”怀臻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到嘴里。 嗯!牛肉很嫩滑,而且热度还刚刚好,已经不烫口了。 “不错吧?”他盯着她。黑暗中,他的眸子似最闪亮的两颗星。 “嗯!”怀臻回答! 其实,再好吃,它也不过是一盒普通的牛肉盖浇饭而已!可是,在他温柔的目光下,这盒饭,仿佛被人加入了特殊的调料,变得不那么平常了! 她微微笑着:“现在可以问问题了吗?” 他点点头:“看什么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怀臻问。 奇怪,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与其他的问题相比,是最不重要的。可是,怀臻偏偏选了最无关痛痒的这个问题。 “陆钦!”他答,“陆地的陆,钦佩的钦。” “为什么送花给我?” “因为,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不过是小忙,怎么值得你大费周章、耗时耗力来感谢?”怀臻继续问。 “不,对于我来说,这两个忙都非同小可!” “是吗?为何?” “这个,是私人秘密,暂时不能回答你!” “那些追打你的黑衣人是什么人?” “不能告诉你,会给你添麻烦!” “你又是什么人?” “男人!” “你敷衍我!”怀臻忍不住叫起来。 他笑起来:“一个男人肯用心敷衍一个女人,也很不容易呢。” 怀臻无奈,只好继续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工作地点、工作时间,甚至我的邮箱?”怀臻一股脑都问出来。 “这个也要保密,除非……”他卖个关子,引怀臻问下去。 果然,怀臻接口:“除非什么?” 第三十一章 勇敢者的游戏 9 “除非你当我女朋友!”他正色道。 “什么?”怀臻差点跳起来。 “为何?” “因为我被你吸引了!所以,这样用尽心思引你注意!”他老老实实回答。 “我?吸引你?”怀臻觉得他在讲笑话。 “是!第一次看到你,在那种情况下,换了旁人,早吓到了,可是你好镇定,从头至尾不动声色,我本来很紧张,可是看到你的笑容,我反而镇定下来,结果我化险为夷。第二次,我没想到随便牵一个女孩子的手,居然就是你!太有缘分了。更何况――换了别人,肯定不会同意陪我玩那么荒谬的游戏,可是,你居然十分配合,仿佛你本来就是我安静乖巧的女友,只等我从人海中,牵起你的手。那一刻,我差点假戏真做了!你吸引了我,我想知道你是谁!”他轻轻说,声音温和动人,可那微微上挑的细白疤痕,为他端秀的面孔,添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神态。 “那个――”怀臻觉得心跳又开始加速,脉搏每分钟至少一百二十下。 相信任何女人,都会不由自主说“好”。可是怀臻没有!这个陆钦对于怀臻来说,太神秘了!她不敢!她不敢说“好”! “就这样简单?”她反问,“对一个人有好感,值得费这么多心力?”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陆钦不疾不徐地说,“我觉得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你和我是同类!” “同类?”怀臻觉得他有些荒谬。 “是!然后我开始送你花,若你沉不住气,主动找到我,游戏就结束!你就没经受住考验!”陆钦目光沉沉,正色道,“那些花,足够引起任何人的好奇,换了别人早把我找出来了。可是,你很镇定,从来没有主动出击过!反倒是我沉不住气了!证明你冷静、沉着、有耐性。你应我的邀请,一个人来了,表示你并不满意现在沉寂的生活,渴望刺激。这两点,充分证明你希望过与众不同的生活,却又能理智应对,绝不盲目投入!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怀臻倒吸一口冷气:“你当人生是一场游戏吗?” “不!人生怎么可能是游戏?可是,想生活得有滋味、精彩,就不得不拥有游戏精神!” 怀臻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愿意当我女朋友吗?”陆钦把声音放低,喉咙摩擦出沙沙低迷的嗓音,简直可以蛊惑人心。 做他的女友,以后的生活不会再乏味无聊了吧?怀臻有刹那的神往,可是又觉得那样太过轻率荒谬――她对他,只是好奇,至多是有好感――她赶紧让自己元神归位。 然后,她故意绕开话题:“你怎么知道我用什么香水?” “我靠近你的时候闻到了!以前有个女性朋友就用这款香水。很特别,很好分辨!”他笑,“你喜欢中性香水?” “是!我不喜欢一味花香调的清甜。”怀臻回答。 “我喜欢特别一点的味道。比如ckone(calvinklein公司旗下香水系列名称),就像一件被风吹得鼓鼓的白衬衫,而ckbe(calvinklein公司旗下香水系列名称),就像清晨书房门口的一根嫩树枝,还沾染了几许墨香。我用的那一款,像秋天的阳光,柔和而不刺目……”怀臻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很有劲头。 “你形容得真有趣!”陆钦说。 “是!我总是 第三十二章 勇敢者的游戏 10 “看不出来,你居然是建筑师!”陆钦摸摸下巴。 “建筑师该是什么样的?”怀臻问。 “建筑师,该是男人做的事情!”陆钦笑起来,“不该是你这样的。你那样瘦,我一只手,可以握住你整个腰肢!” 是,他的手很大,贴在腰上十分温暖。怀臻一下脸红了,她想起那日,被他揽在怀中的感觉。她有点窘迫,只得把话题引回来:“你喜欢这种香水吗?” “嗯!我不太懂香水。不过,我觉得喷这种香水的女人,看似天真坦荡,不强调诱惑和激情,但是那种不设防的脆弱的性感,更让异性无法抵挡――比如我!”陆钦唇边的笑容更深了。 怀臻低下头――他的恭维太过赤裸裸,她有些不适应。可是――心底十分受用。 性感是赞美一个女人的最高境界――比夸她漂亮、有气质、有才情,更让她有优越感。 因为男人可以抵挡漂亮的、高雅的、有才气的女人,却无法不将性感的女人放在眼里。 性感,是女人最致命的武器!比如舒淇,面孔并不美丽,甚至有点扁,可是她的举手投足,却无不透露着一种性感的天真!有时候,越遮得严实,性感越扑面而来,令人无法逼视。 “谢怀臻――”陆钦突然轻声唤她。 怀臻猛地抬起头:“对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还有,我的工作。” “除非你当我女朋友,否则,我不会告诉你!”陆钦牵牵嘴角。怀臻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一种不正经的男人特有的吸引力。 “你在同我讲条件吗?”怀臻扬起头。 “你可以不接受!”陆钦嘴角的笑纹更深了,仿佛他认定了,怀臻一定会答应他。 他略带挑衅的笑容,让怀臻一下恼怒了:“好啊!我不接受!我也不想知道你的事情!反正,晚餐你也请我吃过了!花你也送了,我们两不相欠!” “真的?不后悔?”他微笑地看着怀臻,像在看个赌气的孩子。 怀臻更加觉得胸中有一团火烧起来――他凭什么可以牵着自己走每一步?太自以为是了! 怀臻站起来:“我得走了!” 陆钦也站起来,替怀臻拉开椅子:“好的,我送你出去!”他居然没有挽留她。 陆钦拉拉墙边一根绳子,天窗“哗”一声又打开了! 那道聚光灯般的阳光又倾泻下来――光柱中,曼陀罗依然静谧地绽放着,如梦似幻,充满致命的诱惑。怀臻忍不住再三回头。 “这花是你的,喜欢可以常常来看!”陆钦看出了怀臻的不舍。 怀臻瞥他一眼,赌气说:“我可没这闲工夫!” 陆钦笑了:“你怎么像个小孩子?” 怀臻气结,她为人一向四平八稳,怎么在这个人面前,却一点情绪都藏不住? 回到所里,方琦一看到怀臻就迎上去。 “曹彻让你一回来就给他打电话!” “知道了!”怀臻没精打采地回答。然后,她拨电话给曹彻:“我没事!” “那我就放心了!”曹彻其实一点也没放下心。 自怀臻去赴那陌生人的约会,他的一颗心就悬在空中,僵持不下。他想打电话给她,但又怕她根本没事,嫌自己小题大做。可是,他又放不下她,只好每隔十分钟,打一次内线电话,看怀臻回来没有。 “见到那个人了吗?”曹彻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 第三十三章 享受一次爱情 1 “见到了!”怀臻回答得懒洋洋。 “怎样?” “不怎样!” 曹彻见怀臻并没有要告诉自己的意思,终于不好意思再继续问下去。再问下去,怀臻恐怕要怪自己多管闲事,成为八卦男了。 可是,方琦不怕。 “怀臻,曹彻打了无数电话找你,到底什么事情啊?中午你们不是一起吃饭去了吗?怎么你现在才回来呢?”方琦一股脑将心中的疑问全部倒了出来。 怀臻坐下来,喝口水。不知道是牛肉盖浇饭太咸,还是她紧张过头,嘴巴一直干干的,处于缺水状态,嘴唇内黏膜都粘在一块儿了。一口气喝完杯子里所有的水,怀臻才觉得好一些了。 “你怎么了?说话啊!”方琦搬了张椅子,坐到怀臻跟前。 怀臻喘口气,然后将中午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全部告诉了方琦。 方琦听得一愣一愣,眼睛直发亮,不住惊叹。 可是,听完了,她猛地一拍怀臻:“谢怀臻!那天你当了人家三分钟女朋友,你居然瞒着我!” 怀臻张大嘴巴:“啊?我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忘记了!你少装蒜!”方琦用力掐了怀臻手臂一把,“就知道把好事情都掖着、藏着,什么都不告诉我,自己偷着乐!” “小姐,轻点!”怀臻摸着被掐痛的手臂,“我错了还不行嘛,以后保证什么都不瞒着你!” 方琦这才说:“暂时饶你一命!” 怀臻连连点头,她知道这个好友好奇心比自己还重。 果然――方琦噘着嘴巴:“可是,搞了半天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虽然,看见了这个送花人,可是他反而显得更神秘了!” 怀臻无奈地点点头:“谁让那个陆钦提那么可恶的要求!除了他的名字,我完全一无所获。” “我可不觉得可恶。哪个男人追女人,不耍点手段?”方琦无限向往,“他很英俊呢!我现在还能记起他的样子。 “可是,我不能为了他长得好看,或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就去给别人当女朋友吧?!”怀臻叹口气。现在,她也懊恼不已,早知道,就不拒绝得那样干脆,先套套对方话也好。 “你应该答应他。然后等套出事情原委,你再告诉他――我不适合你,不过我好友方琦愿意当你的女朋友,要不要考虑试试啊?”方琦笑起来,越说越得意,笑倒在怀臻身上。 “你什么时候才能正经啊?”怀臻用力推开方琦。 方琦坐直身子,笑容也收起来,很认真地看着怀臻:“我现在就很认真地告诉你!作为你的好朋友,谢怀臻,我希望你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忘掉!这个男人太不一般了,不是你能应付的!所以,你最好别主动招惹他,若他来招惹你,你最好躲远一点!” “可是――”怀臻说。 “没有可是!”方琦打断怀臻的话,“你和我不同,你不是能玩游戏的人。你的人生就是一场严格的比赛,你必须当个赢家!设计上,你是个天才,可是生活,特别是感情上,你只是资质寻常的普通人!我不想看你输,你已经输过一次了,别忘了!” 怀臻呆住了,她知道,方琦玩世不恭的外表下,其实非常理性而现实。 可是,她没想到,一向嘻嘻哈哈的方琦,会这样郑重地来警告自己。 “方琦――”一股暖流自她心田涌出。 “怀臻,你没有游戏精神。你的一生都在跟人比赛,因为你是谢常意的女儿!”方琦拍拍老友手背,“谢常意的女儿,需要做的是大事情,比如设计让世人瞩目的建筑,而不是沉溺在那些危险的、有可能伤害你的感情中!” 第三十四章 享受一次爱情 2 “我宁可是个普通人,我渴望那些让人心跳的浪漫!”怀臻的肩头沉下来。 多年来,为了实现父亲的理想,她努力过每天写写画画的简单生活,她的生活好像永远与那些浪漫多彩的世界隔绝。 “怀臻――”方琦握住她的手。 怀臻深吸一口气,不愿意让老友担心:“我没事!放心好了!” 方琦点点头:“那就好!谢怀臻,有些事情别人能做,你不能!” 怀臻也点点头。可是她心里却被这话激起了几分叛逆: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我将前半生时间花费在设计上,并不代表我就得把余生都花在同样的事情上! 不过,怀臻知道,这个陆钦,与自己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没有游戏精神,她拿不起,放不下。她是适合比赛的,她要的是赢,一直不停地赢! 自小到大,任何考试,她永远拿第一。可是感情的比赛,她一次也没赢过。同曹彻失败的恋情,让她一直抵触感情,不敢接近任何对她有意的男子。她把心门关起来,丧失了从头来过的勇气! 罢了!方琦的忠告是正确的! 怀臻还在想,若陆钦找上门,应该怎样拒绝他。可是,这个男人却再也没有露面。他彻底从怀臻的生活里消失了。 一开始,怀臻还不觉得什么,可是,生活渐渐进入正轨,一切又都变得那样枯燥。那种期待的、向往的、刺激的感觉消失了。生活又重新沉寂下来! 可是,看过烟花的人,怎么能再容忍黑漆漆的、连星光也没有的夜空呢?怀臻开始觉得烦躁。 有时候,半夜从梦里醒来,会怔怔望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也会故意走到前台,指望前台小姐能跟她说点什么。 周日晚上。怀臻百无聊赖地在家画画,用铅笔在白纸上胡乱涂画。渐渐地,潦草的线条拼凑出一只眼睛。 怀臻怔怔看着那只眼睛,眼睛也似乎看着她。然后,怀臻像着魔一般,手中的笔不受控制――她一笔一笔落到纸上,勾勒出一张男人的脸。这张脸多么熟悉,唇角的刀疤似乎还挂着一抹略带讥讽的笑意。多可怕,心神已经被这张脸的主人控制!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陌生人? 她腾地站起来,用力将笔扔到桌上!笔芯断裂,然后骨碌碌滚到地上―― 谁说谢怀臻就不能玩游戏?同曹彻在一起时,不也是认认真真开始、凄凄惶惶结束吗?恋爱――认真又如何,游戏又如何?不过是殊途同归。 怀臻拾起地上的铅笔。 找个好的对手,玩一场刺激的游戏,胜过同乏味的人谈一场认真的恋爱。人海茫茫!可是,冥冥中一切又自有牵引! 怀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果断地冲下楼,开了车,冲进深重的夜色里。她望着前方,夜色凄迷,城市里迷离的霓虹闪烁不定,似千万颗骚动不安的心,难以捉摸。 怀臻忽然间成为无知无畏的十八岁少女,懵懂向着远处,不断前行。她的眼睛似着了火,有着烈焰的灼热与明亮。 很多情侣,朝夕相处,也不过是从独自寂寞,变成相伴寂寞。谁要永恒的死寂?刹那的光辉,也许更能温暖冰冷的心。在熊熊烈焰中毁灭,也好过唯唯诺诺、庸庸碌碌的长命百岁! 怀臻心中充溢着莫名的激动,生平,她第一次为自己做了这危险的选择。她冷寂已久的血液,又沸腾了。她觉得,远处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牵引着她。彷徨的飞蛾,自冰冷的黑暗中看到熊熊的火光,忽然间有了目标,奋不顾身全力一扑。 她开得太急切,没有发现后视镜里,有一辆吉普车远远跟在她身后,一路尾随而行。 怀臻将车停在音乐房子楼下,直接奔上楼。 第三十五章 享受一次爱情 3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并不确定能在这里找到他,只能沿着过去的足迹找寻。 巨大的声浪,似泛滥的潮水,一波一波冲向门口。可是怀臻充耳不闻,她的全部感观都用来寻找他――灯光迷蒙,闪烁不定,可是吧台边,有一名男子侧身坐着,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酒杯,正无聊地摇晃着,黑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小麦色的肌肤,他整个人都散发着逼人的性感。 怀臻的心终于放下来――他在!他在!他在!这一刻,怀臻觉得自己的决定再正确不过。 周围的女人都偷偷打量着他,或半遮半掩,或干脆直勾勾盯住不放。可是,他都浑然不觉,在那些炽热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自行其事。 这样一个男人,费尽心思讨好的人,竟然是自己。谢怀臻面颊不由得烧起来,她走过去。 “嘿!”怀臻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嘿!”他转过身,面孔正对着怀臻。 距离那样近,差点脸贴上脸,怀臻忽然有点难以自抑。 见到是怀臻,他忽然笑了,唇角微微上扬,饱满的嘴唇勾勒出性感的弧度。 怀臻看着他,有点心驰神往,她觉得面部肌肉都快不听使唤。 “你来了。”他的笑容不住扩大。 “是,我终于还是来了!”怀臻也笑了,可是她自己觉得,那笑容很是僵硬。 她觉得有些尴尬,那样斩钉截铁地拒绝过他,可是现在,又自食其言,?`着脸来了!一定被他看扁了。 “你来晚了一个星期!”他轻轻说。 什么意思?怀臻挑挑眉。 “我自周一开始,每晚等在这里,已经等足七天。”他耸耸肩,“谢天谢地,在我变成化石之前,你来了!” 怀臻忽然松懈下来,紧绷的脊背也软了。咦?原来他等足自己一周?怀臻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像一只占到便宜的小狐狸。 “你算准了我一定来?”她扬起眉。 “不!不过是赌运气!”他牵牵嘴角。 “还好,幸运女神一向眷顾你!”怀臻偏偏头。 “是,那幸运女神姓谢,名怀臻!”陆钦冲怀臻晃晃酒杯。 是啊!他并不能肯定她会来,可是他还是天天来等!这一次,主动权掌握在怀臻手中。 她忽然觉得,这个游戏是多么有意思。之前,不过是由他占着先机,可是以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她甚至觉得,也许自己也是个适合游戏的人。 “不请我喝一杯?”她对他眨眨眼睛。 他伸手做邀请状:“当然,梦寐以求!” 怀臻坐到他身边,他殷勤地替她倒上一杯酒,再加两块冰,摇一摇,递到她手中。她接过来,轻轻呷一口。目光微微扫一下周围――全是艳羡的目光。怀臻不由自主将脊背挺得直一点。同外形这样出色的男人坐在一起,虚荣心自然泛滥到无以复加。 “若我今天不来,你还打算一直等下去?” “不,今日是最后一日!”陆钦喝一口酒。 “啊!我就知道!再完美的女人,男人也不会等太久!”怀臻也抿一口酒。 “不,我愿意等你!可是,若过了这一周,恐怕你绝不会来了,我再等又有何意义?”陆钦从容地说。 “为何?”怀臻悄悄嘘一口气,差点就错过了。 “一个人的好奇心再强烈,也有个期限。一周后,你也许不再想知道,那个叫陆钦的男人,是怎么找上你的。”陆钦的语气有点无奈。 整整一个星期,每空等一天,失望便强烈过一天,他差点怀疑自己在女人面前无往不利的那一套,在她面前失灵了。可是,她终于还是来了。 在看到她淡淡的笑容时――他觉得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只余一股清新的风,拂面而过。 这个女人很奇异,身上有一种干净的力量。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吗?”怀臻轻轻问。 多日来的好奇心,似一股暗流,一直不断寻找出口,好不容易撞出一个缺口,通通汹涌而出。 “还是那个条件,除非你当我女朋友!”陆钦望着怀臻。 他的目光,好似一个拥抱,深情地将人纳入怀中,让人无法,也不忍挣脱。怀臻没有说话,陷在他的眼波中。 “敢不敢?”他半是挑衅半是引诱。 “敢!”怀臻听见自己清清楚楚地回答。 声音干净清晰,似刚刚冒出头的笋尖,还沾着新鲜的晨露,带着一股生猛的冲劲。陆钦一下愣住了。 连怀臻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回答这样干脆有力,仿佛已经在心里酝酿了无数次,只等着对方来问。 陆钦沉吟了一下:“怀臻――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你说呢?”怀臻微笑着迎向他的目光。 “怀臻,你真的愿意做我的女朋友,不后悔吗?”他的目光里忽然添了一层小心翼翼的东西。 怀臻有点捉摸不透他,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吗? “后悔?谁知道呢?那是以后的事情!”怀臻想一想回答。 “是!那是以后的事情了!”陆钦深吸一口气,“其实,我知道,你答应当我女友,不过是想要个答案!” 怀臻侧过头,想一想。不,并非单纯为了满足好奇心。倘若陆钦又丑又蠢,她才不在乎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呢!可是,她并不想同他说实话。 “当然!”她说。 她不想他知道,她已经被他深深吸引。 爱情游戏的潜规则不外是,谁先付出感情,谁便受制于对方。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啊!”怀臻专注地看着陆钦。 她实在太好奇了,他是怎么将一个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人从人海中淘出来的。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亲爱的女朋友!”陆钦像忽然卸下重负一般。 他自裤兜里掏出东西,递到怀臻手中。 然后怀臻尖叫起来:“啊――” 那是一张薄薄的、再普通不过的票券――音乐剧的门票。门票的背面写着:赠“鼎峰”建筑设计事务所谢怀臻小姐! “就这么简单?”怀臻反复看着门票的背后,她怎么就忘记了,被陆钦顺手抽走的门票背后写着这些字呢? “就这么简单!”陆钦忽然坏坏地笑起来,“我只是上网查了你们公司的地址。” “可是,我的邮箱地址你是怎么搞到的?”怀臻又想到新问题。 “这个也很简单啊,我到你们公司总台,偷看了公司内部联络簿,你们每个设计师的e-mail都在上面啊!”陆钦笑得异常得意。 “啊?那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加班?”怀臻继续问。 “打电话到总台,你们公司的前台小姐告诉我的啊!她话可多了!”陆钦笑出声。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一个人到星巴克?”怀臻问。 “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一个人到星巴克,我只是让你一个人去东篱园啊!”陆钦喝一口酒,一副促狭的样子。 啊?中了他文字游戏的圈套!她一度以为有另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以为这个神秘的送花人神通广大,原来真相却如此简单! “这样简单?”怀臻忍不住感叹。 “对啊!所有伎俩拆穿了都简单透顶!”陆钦笑着回答,“可是,人心却是复杂的!” “是我们的心,把所有一目了然的东西复杂化了。”怀臻也笑起来。 这个陆钦原来不过是个普通人啊,差点以为他是外星来客。 “那些礼物――”怀臻忍不住问。 “不过是取巧,说穿了,就没意思了。你就不要多问了!知道得越多,越无趣!”陆钦伸手揉了揉怀臻的短发。 怀臻的面孔一下涨红了。他的动作那样随意熟稔,仿佛与怀臻早是亲密无间的情侣。 而怀臻却觉得有一阵酥麻的电流,自发根一直传到心尖,连手心都湿濡濡的。 奇怪,自己年纪已经不轻了,一颗心却还是如此经不起诱惑。 为了打消紧张的情绪,她一口接一口,喝着杯中的酒。绷紧的神经渐渐缓下来,整个人软软的,像泡在温热的水中。 她不禁细细看着陆钦――他那样英俊,两道浓眉下,是一双典型的桃花眼。他的眼睛总是半眯着,有种特别的、说不出的味道,有两分慵懒、一分邪气、三分暧昧,还有一点点叛逆不羁……太复杂了。 怀臻觉得自己看不透他。他仿佛天生就是一块巨大的磁石,他的魅力是源源不断不住扩大的磁场,不知道吸引了多少异性的目光。 陆钦也看着谢怀臻――奇怪,她的目光为何有点涣散?每一次,他看到她,她总是那么漫不经心,低着头,似乎有无穷心事要想。 “在想什么?”陆钦轻轻靠近她。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畔,呵出的气,暖暖的,酥酥的,似一根极柔软的羽毛,一下一下轻轻拂过,不经意地撩拨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怀臻自耳根处开始红成一片。 “想什么?”他又轻轻问,像在念一个咒语,一个让人心神荡漾的咒语。 “在想你……”怀臻还是望着他,一直望到他的眼底去――那里面,藏着什么呢? “想我什么?”他好奇起来,唇边细疤画出一道笑意,“我在你身边,你还想我?” 怀臻扑哧笑出声:“我在想,你不知道伤过多少女人的心啊!” “为何?” “因为,你看起来像个捕鼠器,总有老鼠经不住诱惑,要主动送上门。能全身而退的,恐怕没有几个吧!”怀臻一本正经地看着陆钦。 “谢怀臻,你能不能换个东西来打比方啊……”陆钦嚷起来,“你怎么能把我和老鼠夹子当作一类啊!” “哈哈哈,本来就很像嘛!”怀臻忍不住放声大笑,看他忽然像个孩子一样较真,她觉得,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 第三十六章 享受一次爱情 4 所有的男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总有掩饰不住的孩子气! “他可是――真的喜欢上我了。”怀臻悄悄地想。 “谢怀臻,你这只老鼠,我是不会放过了!”陆钦非常自然地伸手揽过怀臻。 怀臻半陷进他的怀抱,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那个茫茫人海中,只为她虚位以待的怀抱,就此属于她了吗?他会认真地、全情投入地玩一场游戏吗? 她想也不想,抬起头:“it'sjustagame?” 陆钦低下头看着怀臻。她的面孔只有巴掌大,眉目间却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执拗与认真。 “不,不是游戏!”他将手贴在她面颊上。她的面颊很烫,像发着高烧。可是,他知道她很清醒、很理智。 “感情怎么可以儿戏?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情不自禁!情不自禁想用与众不同的方式来讨好你!”他的目光温柔得好似一张绵密的网,可以将人融化的网。 “真的?”她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伸手替她抚平:“真与假,以后你自己体会!” 怀臻点点头――她想,我还是当它是一场游戏好了!可是,一抬头,接触到他专注认真的神色,她的心又软了。即便是游戏,若不认真,也会索然无味吧? 其实做任何事,不认真,不投入,又怎么体会其中极致的乐趣呢?简直左右为难!敢不敢,再投入一点? 陆钦看着怀臻游移变幻的眼神――他突然低头,出其不意地在她裸露的肩膀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浅浅的一触,柔软的唇,烙铁一般,烧烫了她的皮肤。怀臻仿佛被电击中,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她没有想到他会吻她,虽然吻的部位并不敏感,吻的方式更像赞美。可是,她的心,还是猛地被拉进情绪的旋涡中……根本――由不得她不投入…… 谢怀臻一直在想,自己肯定醉了,否则怎么可能与一个陌生人如此亲昵呢? 整个晚上,陆钦的手都贴在谢怀臻腰部,片刻也没有放下。这奇异的小动作,像是具有某种神奇的亲和力,让两人忽然间亲近了许多,原本的生分都荡然无存,似乎两人原本就这样亲密无间。 陆钦的手看似不经意地贴在怀臻的腰间,那样自然,仿佛这手天生就是放在这里的,因为他的自然,怀臻也觉得这似乎理所当然。他的掌心很烫,有源源不断的温度自掌心渗透进怀臻的皮肤,极具侵略性。 可是怀臻觉得十分享受――有多久没有这样接近一个异性了?她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像踩在软绵绵的云端,浑身无力,膝头发软,心跳异常,然而又有说不出的愉悦。 怀臻忍不住半闭上眼睛―― “唉――”她在心里叹口气!不,不是哀伤,不是无奈――是为这一刻的满足。渐渐地,气氛已经不同。 虽然音乐房子还是那么吵闹嘈杂,音浪依然一波高过一波,可是,怀臻觉得周遭已经静下来,整个世界忽然浓缩了,浓缩至她的眼中,只剩下陆钦一人。 不知为何,他们都没有说话。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似乎只这样凝视,就已经够了。 怀臻望进他的眼眸深处,灯光下那双眸子竟然不是单一的黑,浅褐、深蓝、暗紫……随着眼波闪烁而变化。 她觉得,心忽然和他靠得很近――她忍不住,一遍又一遍仔细看他的模样。眉毛又浓又黑,眼睛漆黑发亮,睫毛浓密纤长,大概可以放好几根火柴吧。他的鼻子,又挺又直,让人觉得他是骄傲而不可侵犯的,嘴唇线条优雅,嘴角微微上扬,随时都挂着一抹恍惚的笑意,下巴略微有些方,显出几分倔强。 他多好看啊!他属于我了吗?怀臻觉得他好似一个梦中人,一觉醒来便不可再触摸到。怀臻忍不住轻轻地伸出手,沿着他的轮廓,轻轻地抚摸。她轻轻抚摸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感受他轮廓的每一道起伏。 陆钦没有阻止她,安静地看着她,任凭她触摸自己。 她像个小女孩,新拆开一份礼物,忍不住千百次地触摸,以确定它的真实性。她扬着脸,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是没有遮掩的情绪――有一点贪婪,有一点惊喜,有一点意外,有一点难以置信,还有一点点天真的娇憨。 他笑了,望着她――他的目光那样温柔、那样浓烈,仿佛陈年的白兰地,芬芳而浓郁。 怀臻觉得她有点醉了,不知道是因为杯中的酒,还是他的目光。 等陆钦提醒怀臻要离开时,怀臻才发现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 “咦?时间过得真快!”怀臻忍不住笑。 莫非有人暗中拨快了时钟?怀臻有点不想离开――才刚开始,竟然已经不舍。多可怕! 怀臻赶紧提醒自己不要太过沉迷,她果断地站起身,向外走。 陆钦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非常自然地拢住她肩头。很自然地,她也将头轻轻靠向他――他真高! 怀臻忍不住向四周望了望――果然看到羡慕的目光,怀臻忍不住低下头笑。 看!女人不管多大年纪,何种素质、学历、出身,容貌出色与否,都拥有相同的虚荣心。 这小小的虚荣心,强大到无处不在。自衣服首饰鞋袜、学历容貌金钱、汽车房子伴侣……她们通通都要拿出来与别的女人一较高低,非分出个胜负不可。只要其中一样是别人羡慕的,她们便可以自得其乐一整日。 谢怀臻今日,居然也会靠男人来满足这荒谬的虚荣心。原来她也有这肤浅的一面!怀臻咬咬唇,自这个男人身上,她看到自己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可是,她又觉得这肤浅也有些喜不自胜。有的炫耀,总比没有强吧! 她紧紧牵住陆钦的手,自酒吧里各色女人羡慕的目光中走过。 到了楼下,陆钦说:“我送你回家!” “可是,我自己有开车来!何况喝了酒,我打车回家好了。”怀臻说。 陆钦松开怀臻的手,那温暖的感觉也一下被带走。 这一刻,怀臻懊恼到极点――为何要买车?白白丧失了被男伴接送的乐趣。 女人最享受的莫过于这一接一送的娇宠和矜持。可如今,经济独立的代价是,连这最简单的享受也失去了。 有些男人甚至会说:“怀臻,你有车,请绕路送我一程。” 多无趣,娇小姐即时变作女司机。 怀臻叹口气:“我们回家吧!” 陆钦伸手揉揉怀臻的头发:“我送你!” “你怎么送我啊?”怀臻抬起头,失落感顿时消失。 “开车送你啊!” “酒驾不好吧。”怀臻皱皱眉头。 “我酒劲早过了。”陆钦微笑望着怀臻,“一直喝酒的是你。” 怀臻想起方琦说过:“在男人对你有兴趣的时候,应尽量使唤他们!这种优渥待遇会随男人对你兴趣的递减而变得稀缺。” 当下她点点头对陆钦说:“那就请你当一回司机吧!” 陆钦接过怀臻递过来的车钥匙,由怀臻带路,走到她的车前。 “咦?开这么大车子?”陆钦有些意外。 怀臻好笑地看着他:“怎么,不可以?” 陆钦摇摇头:“不是!小女人爱开大车子,证明你骨子里是个爱冒险、渴望激情与浪漫的女人!” “何以见得?”怀臻坐到副驾驶座上。 陆钦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解释:“娇小的女人,喜欢驾驭庞大的车子,当然是个征服欲望强烈的女人,骨子里就不服输。” 怀臻侧过头:“是,不然怎么敢牵你的手。” 陆钦踩一下油门:“牵我的手算什么?敢不敢坐我开的车?” 怀臻摊开手:“敢不敢?什么意思?” 陆钦挑衅地笑了一下:“马上你就知道了!” “有什么本事使出来吧!”怀臻一点也不怕,“为何还不开车?” “小姐,你还没告诉我你家住在哪里。”陆钦叹口气。 “怎么,你不知道吗?你不是已经对我了如指掌?”怀臻惊异地看向他。 “喂!拜托,我不是私家侦探!”陆钦伸手揉揉怀臻头发,一脸无奈。 “拜托,下次不要弄乱我发型!”怀臻学着陆钦的口气抗议。 怀臻说了住址,话音刚落――车子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怀臻防不胜防,身子不由得向后倾,紧紧贴在椅背上。几乎没有加速的过程,只听见耳边呼呼风声。时速直接飙到一百四十码。 深夜,街上的车子速度都很快,却还是一眨眼,被他们抛到身后。好几次,路口有车开出来,眼看要撞上去,都快速冲过。整个过程,陆钦没有减过一次速。风倒灌进来,几乎令人窒息。 怀臻紧紧拽住扶手,吓得眼睛都不敢闭上,一颗心高高悬在嗓子眼,随时准备尖叫―― 奇怪,一向爱惜生命,严格遵守交通规则的怀臻,这一刻却并不害怕。她只觉得非常非常地刺激。原来市中心,也可以开这么快的车。 见怀臻沉默不语,陆钦问:“还敢不敢继续?” “当然――”怀臻清清嗓子大声说,“已经上了贼船,还下得了吗?” “怕了,我就减速!”陆钦微微侧过头看了看怀臻。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竭力深呼吸,手紧紧拽住把手,太过用力,指关节有些发青。 因为怕叫出声,她一直死命咬住下嘴唇,已经咬出一道深深的牙印。可是,她的眼睛却闪闪发亮。她甚至说:“还能再快点吗?” 陆钦没说话,车速直接飙到一百五十码――风灌进车内,隐隐地,居然有淡淡的玫瑰香。 也许这风刚刚经过了一处玫瑰园,将那些游离的芬芳带了进来。 空气有点潮,吹到皮肤上,微微有些润――这闷热的夏末,似乎因速度,起了秋风,有点清爽的凉意。 怀臻深深吸气――她的心里也涨得鼓鼓的,为着不知名的情愫。已经很多年,她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仿佛自己随时可以飞起来――所有烦恼都被快速流动的空气带走。 第三十七章 不可预知的诱惑 1 和曹彻分手后,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老了、枯萎了、沉寂了,是夏末蔫耷耷的玫瑰,没了生气。 连得大奖,都不能令她的血液循环加速了。可是,这一刻,她觉得她又活过来了,重新焕发出神采,每一片花瓣都簇新。 她看了陆钦一眼,他正专注望着前方。他专注的神情忽然让她感动―― 她扬声对他说:“陆钦,无论如何,谢谢你!” “什么?”他诧异地望她一眼。 “我说谢谢你!” “为何?” “谢谢你让我这样快乐!”她笑出声,整个人轻松无比,连害怕都忘记了。 是啊,她感激他。感激他自茫茫人海中,挑了她来玩这场游戏。他让她兴奋、激动、快乐、得意忘形、心跳加速…… 这一刻,她忽然下定决心――要好好投入地,享受一次爱情。 在乏善可陈的生活、永远做不完的工作和冷酷无情的时间,令她萎谢之前,她要全情投入地爱一次――爱这个让她血液沸腾的男人!哪怕,他不过是同她玩一场游戏!有什么关系呢? 爱情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私人感受。对方再爱你,你若对他毫无感觉,你也体会不到爱情的乐趣。即便他不爱你,可是你爱他,你也能享受到爱情的甜蜜与煎熬。 谢怀臻豁出去了――正如此刻,她将她的生命交付到他的手中!幸亏,陆钦不负重托。他将怀臻安全地送到家门口。 车停下来,风也消失了。那些因速度而产生的快感与幻觉都消失了。一切都平静下来。 “下次还敢不敢坐我开的车?”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那样小,非常柔软纤细,难以想象,那些高楼大厦,就是自这双小小的手中,设计出来的。是她赋予了那些冰凉粗陋的钢筋水泥,生命与美丽。 “当然敢,不过,我会系上安全带!”怀臻指了指一直没来得及扣上的安全带。 “怀臻,你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女人!”陆钦静下来,看着怀臻。 怀臻望着他,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探究:“那岂不是很好,男人喜欢有神秘感的女人!” “不,你不是神秘――是特别,而且出人意料!”陆钦努力寻找较为准确的形容词。 “是吗?有多出人意料?”怀臻偏过头问他。 原本宽大的空间忽然变得局促起来,空气里充满了荷尔蒙含混不清的味道。他靠怀臻那样近,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我以为你不敢的,你都敢!”陆钦轻轻说,呼出的气息碰触到怀臻的面颊,痒痒的,酥酥的,似一串微麻的电流。 怀臻稍稍抬起下巴:“是吗?仅此而已?” 陆钦凑近她,他的唇几乎贴到她耳垂:“你还想我觉得你怎样?你已经让我做了很多疯狂的事情了!” 他轻轻地耳语,像极了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着细滑脆弱的丝绸,无端地撩人心扉。 怀臻的呼吸急促起来,鼻息也变得紊乱,她努力克制,可是身体内好像忽然有一股热流在四肢百骸中流窜,由不得她自控。 “你为我做了很多疯狂的事情?我怎么不觉得?还以为这些事情你天天做,乐此不疲!”怀臻不由自主地将声音放得极轻,甚至微微有些喑哑。 她真怕这声音泄露自己太多欲望、太多秘密。她握住了陆钦的手,否则她的身体会因绷得太紧而有些抖。 “小姐,你以为我钱多无处花,精力无法消耗,时间没地儿打发吗?”陆钦轻笑出声。 怀臻心中一震:“那为何为我做这些?” “你相信一见钟情、二见倾心吗?”陆钦低声问。 “不相信!”怀臻摇摇头。 不,其实她相信,她对他,不就如此吗?可是,她不愿意承认。 他叹口气:“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明白!” “那算了!”她故意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烫人,黑暗中,像野兽的欲望一般原始而赤裸,不断逼近它的猎物。 怀臻并非没有谈过恋爱,她知道,有时候女人的含蓄低调、回避躲闪,看在男人眼中,有一种欲说还休、欲迎还拒、欲擒故纵的美。 果然,陆钦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怀臻的脸向上仰起,他的脸则有些下俯。然后他贴近她,他的鼻息已经与她的交融在一起。他的唇,距离她的唇,那样近――她喉咙有些发干,刚才还绷直的身体,已经软成一摊春水――他可是要吻她?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他说! 然后,他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的发丝。啊――怀臻有些失望,望着他性感的嘴唇,有些不甘心――他竟然没有吻她!她差点自作多情地闭上眼睛,差点出丑!好险!怀臻长吁一口气:“是啊,睡个好觉!” 车里的旖旎风光顿时烟消云散。 陆钦替怀臻将车停好,目送她上楼。 “明天――”怀臻说。 “明天,我会来找你的!”陆钦不等怀臻说完便开口。 “可是,你怎么找我?”怀臻问。 “到你公司楼下接你下班啊!”陆钦理所当然地说。 “可是,我若想找你怎么办?到目前为止,我仍然对你一无所知!”怀臻摊开手。 整个晚上,怀臻都陷在陆钦的眼波中,浑然失去了理智。可是,不知道是吹了风,还是没有得到那个吻,她现在终于有一点点清醒了。 “恋爱就是相互了解的过程,你肯定会越来越了解我,直到有一天了如指掌!”陆钦又揉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充满宠溺与怜爱,怀臻觉得很熟悉很窝心。 “你保证?”怀臻问。 “我保证!”他举起右手,做发誓状。 怀臻笑了:“好吧,我就等着你明天来接我!” “做个好梦!”陆钦将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轻轻在唇上一吻,隔空点向怀臻,好似那吻,便轻飘飘飞到了怀臻唇上。 怀臻面上一热,转身上楼。 “怀臻――”他忽然唤住她。 “什么?”怀臻赶紧转过身。 “你会不会梦到我?”他忽然很郑重地问她。 “嗯――不知道呢!”怀臻故意想一想说,“这要看你会不会梦到我!” “那就梦里见了!”陆钦用两个大拇指做了个碰头的姿势。 怀臻笑嘻嘻说:“等你梦到我的时候,别忘了问我有没有梦到你!” 然后她飞快地转身上楼。怀臻一进门,灯也没开,便冲到窗边,躲在窗帘后面偷偷往下望――他果然在楼下,正仰头望着她的窗户。一种甜丝丝的情愫一点一点爬上她的心房―― 她一直在暗处看着他,而他不知道她在看他,于是她有种技高一筹的优越感。 陆钦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很快融入夜色中。他招手叫了辆出租车,上车后,他掏出手机,拨了电话号码。电话接通,他的声音竟完全似变了一个人,有些得意,有些自负,还有一点不以为意:“今天晚上她来了,鱼儿已经咬钩。明天我会去公司接她。” “不能让她掌握主动权。”电话那头的人嘱咐,“你必须严格按我们订好的计划走,不可冒进。谢怀臻警觉得很,可不好糊弄!” 听着对方的嘱咐,陆钦有些不耐烦地回道:“对女人,我比你知道分寸!到时候,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就好!” “管好你的裤裆,别让她太快得手!慢火细炖,才能煲一出好戏!”对方的声音渺渺地从手机那头传出来。 “你放心,我知道怎么让她快乐!”陆钦自信满满。 “对一个活得四平八稳、顺风顺水的女人来说,她最想要的,无非是她一直无法拥有的激情、刺激,甚至危险。”对方笃定地说,“你给她她想要的,她就能任你予取予求。” 陆钦沉默了,他已经意识到,这是谢怀臻最大的软肋。 怀臻独自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下来。无端端,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胸中充盈着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的喜悦。这喜悦泛滥到全身,整个人好像在梦境中一般,亢奋却又浑身无力。整个晚上,她好似梦游一般,恍惚而缥缈。 她打开灯,走到浴室沐浴,温热的水包裹着她,烟雾氤氲间,仿佛是他的目光温暖而湿润。怀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颊潮红,好似发着高烧,眼睛亮得吓人,胸部不受控制地起伏着,像中了曼陀罗的毒,连神志都不清晰了。 她擦干身体,换上背心短裤,走出浴室。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幅画―― 她忍不住拾起地上摔断了芯子的笔,重新削好,仔细把陆钦的画勾勒完整。然后,他的面孔更加清晰,似笑非笑地静静看着她。怀臻也出神地看着他――他的唇微微张着,似乎在诱惑一个吻。情不自禁,怀臻轻轻地在他的唇上印上一个吻。然后,怀臻自己也忍不住扑哧笑起来。只是一幅画,竟然也能轻易地摄走人的魂魄。这个陆钦到底对自己下了什么蛊,这样厉害?要是被方琦看见了,一定会尖叫,骂自己是花痴。 怀臻转过身,床对面的墙上,还挂着那幅曹彻送她的玫瑰。镜框略微有些反光,怀臻走过去一点――里面的纸巾平整而完好,画上的玫瑰颜色亮丽如新,可是,那段感情已经褪色,淡得徒留一个影子! 怀臻轻轻取下镜框,将纸巾取出来,把画着陆钦的图纸放进去。她重新把镜框挂到墙壁上。然后,她又退后一步,欣赏了一下――躺在床上,只要一睁开眼睛,便能看见他!她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将手中的纸巾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塞到最深处,锁上。 当一段新恋情,代替一段旧恋情,过往的一切,只会更加灰败褪色。这一刻,怀臻想起与曹彻分手时,痛哭流涕的她伏在父亲膝头,父亲轻轻对她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是的,一切伤痛果然都已经过去。时间最是残酷无情,可也最美丽神奇。 第三十八章 不可预知的诱惑 2 曾经亲密的爱人,可以沦为陌路人。可是,陌生人也可以忽然擦出炽热的火花。青春的身体转眼便佝偻,青丝转为白发。可是,皱巴巴的新生儿也瞬间长成了如花美眷。 人类的智慧与文明在时间面前,显得那样粗浅无力。在时间的长河里,我们不过都只是朝生暮死的蝼蚁。留得住一刻是一刻,若不及时行乐,趁肉身还能承受欢愉,还等什么? 谢怀臻倒上床,她总是不肯闭上眼睛,总想再多看看他的样子。辗转反侧,谢怀臻失眠了!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可是,她一点睡意都没有,她只是反复回味着与他相处的每个瞬间。终于,她坐起来,抓过床头的电话。 她忍不住了,再也忍不住了,想告诉方琦,她恋爱了!哪怕会被方琦笑话或是痛骂一顿! 谢怀臻急需老友分享她此刻的情绪――那澎湃的、压抑不住、按捺不下的情感。 “喂――”电话接通了,方琦慵懒的、睡意昏沉的声音传过来。 “方琦,我是怀臻!”怀臻鼓起勇气。 “什么事?”方琦有点不耐烦。任何人被人自好梦中拖出来,都会不耐烦。 “我恋爱了!”怀臻兴奋地低喊。 “哦――”方琦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然后是静默的,电波流动的声音。 “什么――你说什么?你恋爱了?”周方琦终于被吓醒了,怪叫道。 怀臻得意地,然而又有些小心翼翼地重复:“是的,我恋爱了!” “等等――” 怀臻听到电话那头?o?o?@?@的声音,然后听到方琦说:“啊,怀臻,现在半夜三点,你做什么梦了啊?” “不,不是做梦!”可怀臻的声音听起来的确像在梦呓。 周方琦彻底清醒了过来:“怀臻,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怀臻清清嗓子,兴奋地将晚上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告诉方琦。 方琦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怀臻绘声绘色地描述陆钦在市中心飙车,而她连安全带都没有系的时候,方琦终于忍不住了:“谢怀臻,你太荒谬了,你怎么可以拿生命当儿戏?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就那样死了也好啊,没有烦恼,多么刺激多么幸福――”怀臻梦游一般。 “神经病,不知道陆钦给你吃了什么药,迷了你心窍!”方琦不满道。 “不!你不知道,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心动的、快乐的感觉了!”怀臻轻轻说。 “可是,那个陆钦来路不明!”方琦提醒她。 “不!”怀臻把门票的事情告诉方琦。 “什么?竟然这样简单?”方琦惊呼。 “是啊,其实他并没有我们想象的神秘!不过是个普通人,略微费了点心思来讨好我!”怀臻笑嘻嘻地说。 “啊――还好!”方琦好似有点放心。 “方琦,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怎么办呢?”怀臻忍不住问方琦。 方琦一直是她的良师益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总有方琦替她出头。 “怀臻,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了!说实话,如果我是你,面对这样英俊而聪明的男人,恐怕也会情不自禁,不一定做得比你更好!可是,作为你的朋友,我还是要提醒你,先了解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对你是否认真,然后再付出感情也不迟。”方琦仔细叮嘱。 她知道,怀臻已经甘愿做扑火的飞蛾。 “方琦,老实说,我有些怕,怕把握不住他,也把握不好自己。可是,似乎冥冥中又有一种力量,推动我不断向他扑过去,奋不顾身!”怀臻放低声音,在好友面前,她不想掩饰自己的脆弱、胆怯和担忧。 “然而那种恋爱的感觉,又不断吸引我,鼓起勇气,勇敢接受。” “是的,我知道!”方琦回答她。 “方琦,你恋爱经验最为丰富,你要帮助我!”怀臻向老友求助。 “我?我都是游戏而已,当不得真的!但是,我愿意为你提供一对耳朵,以及一双眼睛!”方琦笑了,“我可以听你倾诉,帮你分析,可是我不能代替你的感受。都说旁观者清,可是感情这回事,却唯有当事人才能理解,旁人看得再多,也不过是皮毛。其中的滋味,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是啊,爱情是场极度私密的饕餮盛宴,除了当事人,没有任何人可以分享。 这个晚上,周方琦一直陪着怀臻,听她絮絮叨叨地诉说自己的担忧与憧憬。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两人才各自躺下睡觉。这一觉,怀臻睡到大天亮,居然一点梦都没有做,睡得异常踏实。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可是对于谢怀臻来说,却又那样与众不同。这个早晨,她自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心中便充满了希冀、憧憬与期待。 她飞快地起身,只睡了几个钟头,可是照样活力充沛、精力旺盛,仿佛有挥霍不完的力气。她轻盈地踮着脚走路,恨不能跳一支最欢快的芭蕾。然后,她沐浴,换了干净的衣服,喷了喜欢的香水,轻轻松松,带着几分雀跃的心情出门。可是,她并没有刻意打扮自己! 怀臻真正明白――男人其实从头到尾都不介意女人穿什么。当一个男人爱你的时候,不论你穿什么,他都会觉得美丽,为之着迷。可是,当他不爱你的时候,不论你如何盛装,也是徒然。所以,自始至终,在意穿着打扮的,不过是女人自己。 到了办公室,怀臻心情好得出奇。看到桌上灰绿色的仙人球,她忍不住笑起来,仔细替仙人球浇上水。 “小姐,浇太多水,会死的!”方琦伸过头打趣。 怀臻撇过脸不理她,偷偷忍住笑。结果这一整天,怀臻都在笑,打字在笑,画图在笑,吃饭在笑,喝水在笑,与人说话也笑眯眯,眼睛弯得似月牙。 每个人受到怀臻情绪感染,整个办公室的氛围都轻松起来。 “怀臻,中彩票了?”人人都忍不住问她。 她低下头不回答,还是偷偷笑。可是,也有人看到她的笑容,觉得分外刺眼。 冯凉走到她身边,冷冷说:“谢怀臻,小心乐极生悲。” 怀臻背过身不理他。 冯凉的目光凝成复杂的一张网,将她单薄的背影笼在其中。直到怀臻消失在他视野,他走到茶水间,观察了一下,确定周围没有人,才拨通电话。他小心翼翼地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了约莫十分钟。 “好,我下班来取!”说完这句话,他挂了电话,抬起头,瞥见窗户映着的自己――眼睛发红,面部扭曲,带有几分狰狞。可是,他自己好像很满意这表情,咧开嘴笑了笑。 他听见心里的声音:“谢怀臻,欠我的,总要还给我!” 可是,怀臻仍然懵懂无知,沉浸在自己的小小幸福里。她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很慢。等待最是折磨人,每一秒都那样漫长。 到了下午,怀臻连工作都提不起兴趣,每隔十分钟,便偷偷看一下时间。 可是,时针像裹了小脚的老太婆,每一步都慢吞吞。连最有活力的秒针,也好似崴了脚脖子,走一步顿一下,让人看了着急。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怀臻的心都已经飞到了楼下。她飞快地收拾桌子,关好电脑。 “怀臻――”方琦唤她。 “嗯?”她回过身看着方琦。 方琦冲她挤挤眼睛:“随时汇报战果!还有要小心!” “遵命!”怀臻冲她挥挥手,头也不回地朝电梯间冲过去。 方琦皱眉看着心急火燎的怀臻,直到她在视线里消失良久,才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 进了电梯,怀臻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安。会不会他没有来呢?那她岂不是白白兴致高昂地等了一整日――怀臻的心情忽然又低落下来,她怕他让她失望,她甚至想重新回到办公室躲起来――怀臻觉得此刻的自己是一只怯懦的鸵鸟,只想把脑袋埋进沙地里,不去面对真相。 可是,电梯却不懂得怀臻在想什么,它尽忠职守地将怀臻送到了目的地。 怀臻犹疑着,心里打着鼓,走到门口――她四处张望一下,真的没有人――他真的没来!怀臻顿时沮丧地低下头。 “怀臻!”她的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她迅速转过头,陆钦站在身后,微笑望着她,一只手依旧斜斜插在裤兜里,牛仔裤裹着的两条腿,修长挺拔,结实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 怀臻跌到谷底的心情一下又升回到空中!真可怕,长期这样大惊大喜,情绪起落,是要得心脏病的吧。 “怀臻,你眼睛怎么红了?”陆钦惊讶地走到怀臻面前。 “看见同事数钱!”怀臻笑了,心情好得似万里无云的碧空。 “哦,所以眼红啦?” “对!”怀臻猛力点头,眼里的一抹失望的红色,立即消失了。 “你等了很久了吗?”怀臻问。 “是!” “为何不打电话给我?我可以提前下班的!”怀臻说。 “我不想骚扰你工作。”陆钦笑着,再自然不过地牵过怀臻的手。 “我不信!你不会是不知道我手机号吧?”怀臻的眼睛都瞪圆了。 “你又没有告诉过我,前台小姐不肯透露你私人电话,通讯录上又只有e-mail。”陆钦揽过怀臻的腰肢。 “是啊!”怀臻忍不住笑了―― 他真的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自己与方琦一直误会他是个高人!也不过是个子比较高吧! “我现在告诉你!”怀臻仰起头,望着他。 “好啊!”他掏出手机。 怀臻告诉他手机号码,然后他拨了电话号码,这样怀臻也知道了他的联系方式!怀臻小心地将号码存起来――奇怪,不过是一串无序的数字,可是竟然让人那样安心。怀臻宝贝地将手机收好,似吞下一颗安神平喘的定心丸。 这下,可以随时找到他,像风筝飞得再高再远,都有尾巴被牢牢拽在手中,她笑眯眯望着他――怀臻第一次发现,可以随时随地找到一个人的感觉是多么好啊!以后,还会更加了解他。不过不急,了解一个人的过程,本来就是一种乐趣,充满了探索和未知的惊喜。 第三十九章 不可预知的诱惑 3 “去哪里?”怀臻扬起头问他。 他用力握一握怀臻的手:“走路到处逛逛?” 怀臻想一想:“车呢?” “不开了好吗?”他低下头,替怀臻将额前的一缕发丝理到后面。 “好吧!”不知为何,怀臻愿意配合他、顺从他。 谁要在这个时候有主见?这一刻,她愿意被喜欢的人牵引着前行,向着那个神秘的方向。 然后,陆钦牵着谢怀臻的手,闲闲沿着马路向前溜达。怀臻仰起头,那阳光还有一点刺眼,故此她半眯着眼睛,陆钦的样子反而更加清晰。他的侧面线条在夕阳下,显得分外柔和,唇边细疤一挑,露出一抹若隐若现的笑容。 这好看的男人,属于我了吗?怀臻仍然有些不敢相信,仿佛一切都在梦中,那样不真实。 就是他了吗?自茫茫人海中来与我相会。怀臻将他的手握紧一点。他感觉到了,也把怀臻的手握紧一点! 两个人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看看路边的行道树,对路人评头论足一番,遇到小店,走进去看一看,也颇有一番趣味。 下班时来来往往的人特别多,川流不息,潮水泛滥一般,在城市中心一波一浪地漫过。 行走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怀臻与陆钦,似沉淀在暗涌下面的卵石,悠然地体会着,置身事外、闹中取静的安逸自在。 就这样,一条街一条街走过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远处的建筑物都渐渐融入夜色当中,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若隐若现着。 各色霓虹灿烂起来,似一个个璀璨华丽的梦境。它们会发光,却也见不得光,只有等太阳落下去,天光都泯灭了,才敢出来招摇一下。如同那些只属于夜晚的女人,只敢在黑暗中抛头露面。 怀臻自心里抵触着黑夜。夜,是遮丑的,极具欺骗性的。很多女人靠浓妆撑三分场面,仗着朦胧夜色、幻变灯光,长七分颜色,也可演绎一夜的光鲜。可是此刻,怀臻觉得夜晚是那样静谧美好,充满不可预知的诱惑。 爱情,有时候可以改变一切。喜欢朗朗白日的人,忽然会迷上深深长夜。 路过一家装修别致的小店,怀臻忍不住往里面多看了两眼。 陆钦鼓动她:“进去看看吧。” 这是一家单卖水晶装饰品的小店,店里有亮若白昼的灯光,水晶做的苹果、天鹅、鞋子、钢琴、小人儿……都闪着熠熠的光彩,看得人眼花缭乱。 怀臻挨个看过去,兴致勃勃。走到最里面,陆钦忽然停下来,指着一件很小的水晶饰品,让怀臻看。怀臻凑上前――那东西立即吸引住她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只纤柔的女人的手,翘着好看的兰花指,晶莹剔透,大拇指和中指捏着一颗小小的玲珑的心,像一个女人漫不经心地拈起情人的一颗心,皱着眉头想:是真心,还是假意呢? 最难得,整个物件只有拇指大小,精致得吓人。 怀臻看仔细一点,原来这拈心的兰花指,是一枚项链的吊坠。 “喜欢吗?” “嗯!”怀臻点点头。她抬起头―― “我送给你!”陆钦揉揉怀臻的头发。 怀臻看看标价,并不贵,接受起来毫无心理负担。于是,她满心欢喜地应下。不管多么有钱有地位的女人,收到情人的礼物都会特别开心。 不等怀臻说话,陆钦已经将那小小的手取了下来,握在掌心。忽然,陆钦压低声音对怀臻说:“敢不敢不付钱就走?” “什么?”怀臻没有听明白。 “敢不敢?”他重复。 “啊――”电光石火间,怀臻明白过来,他是要偷那枚吊坠。 他望着怀臻,一脸兴奋。 怀臻愣在那里――偷东西?要是被逮到了怎么办?怀臻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的球鞋。 “还等什么?”陆钦催她。 怀臻鬼使神差地点点头。敢!天,我一定疯了!怀臻脑袋里一团乱麻,她知道自己在做多么荒唐愚蠢的一件事情。可是,看着他英俊的面孔,他的要求她便无法拒绝。 他一脸的期待,急于玩这场游戏。她怎能让他失望?她不愿她的不敢,让他明亮的眸子黯淡下来。她点头了!天,他给我吃了什么药?不、不、不,偷东西万万不可!怀臻立刻后悔了。可是,来不及了,陆钦已经神态自若地牵起怀臻往门口走。 走到收银台前,怀臻不由自主地想停下来付钱。可是,陆钦却自顾自用力拽着怀臻往门口走。怀臻身不由己地被推到门外。 那店员居然还冲他们微笑:“欢迎下次再来。” 一出店门,陆钦便发疯了一般,拖住怀臻往前狂奔…… 怀臻吓坏了,跟着陆钦跑起来,她从来没有跑得这样快过,耳边只听到呼呼风声―― 她脑袋一片空白,只知道盲目地、拼命地、机械地往前跑。千万不能被逮到!她不敢回头看,怕有人追上来。她拼命地跑!为了这个男人,她成了人人可以喊打的小偷。多么荒唐!怀臻后悔莫及。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陆钦拉她停下来:“别跑了,没人追过来。” 怀臻站定,胸部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喉咙干得发紧。 “第一次偷东西?刺激吗?好玩吗?”陆钦将坠子递到怀臻面前。 “你真的什么都敢做!”他赞赏地看着怀臻。 怀臻望着他:“不,陆钦!我一点也不觉得刺激好玩!” “可你为什么要说‘敢’?”他望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想玩,我就陪你!”怀臻老老实实地说。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柔软,那温柔的目光似丝丝缕缕的棉线,可以伸手便触摸到。怀臻心软了,忽然觉得,为他做一次冒险的、违背自己道德观念的事情,也未尝不可。可是,她听见自己这样说:“你很喜欢偷东西吗?” “不。我以为你会喜欢!”陆钦震了一下。 “为了我才偷的吗!”怀臻忽然笑起来,“不是因为你喜欢?” 他点点头:“我以为你会觉得刺激!” “傻瓜!”怀臻用力拍他的肩膀。 “你也是!”陆钦揉揉她头发,又替她理好。 “我们去把钱付了吧,就说忘记给钱就出门了。别人不会怪我们的!”怀臻说。 “不太好吧?”他皱皱眉,“这个是我第一次偷给你的礼物呢!” “偷的,始终不安心!看着它,我有犯罪感!”怀臻游说他。 “可是――” “别犹豫了!否则我会生气!”怀臻使出撒手锏。 “好吧――可是……”他吞吞吐吐。 “还可是什么啊?”怀臻急了! 他慢吞吞自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塞到怀臻手中:“可是我已经付过钱了啊!” 怀臻狐疑地接过纸片――是一张收银条,上面写着“水晶吊坠:700元”,时间正好是今天下午。 “啊!”怀臻不明白,“你什么时候付的钱?” “下午来接你之前。”他忍住笑。 “可是――人家怎么会让你把东西放在那里不拿走?”怀臻还是一头雾水。 “因为是我朋友开的店啊!”陆钦冲她挤挤眼睛。 “啊!你一早设计好了来戏弄我!”怀臻忍不住叫出声,然后,她用力一跺脚,故意撇过脸不理他。 “别生气啊!”陆钦慌了,“我是想让你肾上腺素飙升一次,可是呢,我又不能真让你涉这个险,总得先保护好你,再来玩这个游戏吧!” 怀臻还是紧闭着嘴不理他。 “你看,我们不能真犯法吧!偷东西是犯法的,游戏也要安全对吧!”陆钦着急地扳过怀臻的身体,“别不理我好吗?” “我错了还不行吗?”他看着她绷得紧紧的脸,有些慌神了。 “你下次还敢不敢这样了?”怀臻终于开口。 “不敢了!”陆钦赶紧说。 “你输了!”怀臻忽然欢呼一声,跳起来用力拍他,“你说了不敢!不敢!你输了!” 陆钦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算计我啊!” “就你聪明啊?”怀臻得意地笑起来。 陆钦有刹那失神――那得意忘形的笑容,似夜色里一朵毫不设防的花,随时会被人摘去。 “你输了,要怎么惩罚啊?”怀臻问。 “请客吃饭好不好?”陆钦故意叹口气,“愿赌服输啊!” “也好!”怀臻摸摸肚子,“五脏庙早空了,也该安慰一下了!” 其实,怀臻并不饿,整个人充实得很,体内被欢愉充盈,神采奕奕呢。 “可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吃!”陆钦忽然放声大笑。 怀臻瞥他一眼:“谁怕谁啊!” “走着瞧!”陆钦不怀好意地嘿嘿笑起来。 “你又要搞什么鬼啊?”怀臻向后退一步,做出很害怕的样子。 “你等着见招拆招吧!”陆钦跨前一步,一把握住怀臻的腰,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睛。 两个人一路亲亲热热地笑着,穿过马路……任何人看到他们,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蜜意,甜得发腻。 至少,曹彻能够深刻地体会到这幸福和甜蜜。这甜蜜的氛围,对于他来说却带着浓浓的酸涩,似忽然打翻的一缸老陈醋,经久不散,末尾还有点苦。 虽然隔了重重暮色,可是曹彻仿佛连怀臻脸上醉人的酒窝也看得真真切切。 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小。曹彻刚巧开车自路口经过,看到一对嬉戏的情侣,不由得想到他和怀臻牵手的画面,便稍微瞥了一眼。 自与怀臻分手后,看到别人谈情说爱他都不敢回头,可是今日这情不自禁的一瞥,让他更加失落。 只一眼,他的心仿佛被巨大的车轱辘碾过,连“啪”的一声都来不及发出便裂开了。那痛无声而剧烈,牵动肺腑。又如同一只巨大的巴掌,凌空甩了他一个大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要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还爱着她。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他以为可以当她是知己好友,可以如自己跟她讲的那样,希望她幸福。可是,现在心脏裂开,层层包裹的伪装也粉碎,赤裸裸的真相跌出来――原来,私底下,他还是希望,给她幸福的始终是他。多可怕,居然自欺了如此长时间。 第四十章 爱情微微甜 1 曹彻努力控制自己不再回头看,可是已经晚了,那一幕深深刻在脑子里,闭上眼睛,也那样清晰。 跟怀臻分手,他也曾经痛苦了很长时间,可是因是他主动提出,也没觉得不能接受。最重要的是,虽然分手,但是两个人始终维持好友关系,日日见面。天天看到她的笑靥,他觉得,她始终在身边,并没有失去,仿佛一伸手,还可以揽她进怀抱。是,她还在那里,还是能够每日见到。 可是,揽她入怀的已经是另外一双手臂。曹彻只觉一阵迷雾挡住了视线……夜似乎更加浓黑,我丢失了什么?他茫然地、无措地、机械地开着车―― 怀臻与陆钦上了出租车,他说了城南一个怀臻从来没有听过的地名。车子向陌生的地方驶去。 “吃什么?”怀臻忍不住问。 “去了就知道了!”陆钦凑到她耳边,“怕啦?” “才不!”怀臻不示弱地挑眉毛。 “到了,你可别不敢吃啊!”陆钦故意压低声音。 怀臻忽然有点心虚,懦懦地问一句:“不会是生吃猴脑吧?” 陆钦意味深长地笑一笑,并不答话。 怀臻的脑袋里闪过血淋淋的画面,不觉有些恶心,瞪了陆钦一眼。 陆钦哈哈笑起来:“不敢了?” 怀臻撇过脸不去看他。 很快,车子七拐八弯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繁华,有不少餐馆聚集,而且都还门庭若市。怀臻一向喜欢安静,吃饭也挑人少的饭馆。可是不知为何,牵着陆钦的手,她能感受到那种世俗的、充满熙熙攘攘烟火味的喜气。 “走吧!”陆钦带怀臻走到巷子深处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门口。 怀臻吓了一跳,店外停满了车,从奔驰、宝马到奇瑞、比亚迪,各式各样,可见这里的菜,受到不同阶层的人欢迎。怀臻有点放心了,大众都能接受的,自己也能接受。她鼓起勇气走进小店。 没想到店里别有洞天,小小店面里,藏着一个很大的四合院,院子上空是葡萄架,居然还有晶莹饱满的葡萄挂在碧绿色藤蔓上,葡萄架下便是一张张桌子。怀臻一看便喜欢上了。 她快步走到其中一桌前,咦?怀臻终于知道他们是来吃什么的了――桌上的餐盘中,全是各种各样张牙舞爪的虫子。有的通体碧绿,有的灰蒙蒙,有的金灿灿,有的面目狰狞,有的软趴趴,有怀臻叫得上名的,也有怀臻从来没见过的。哇――好恐怖! “百虫宴,敢不敢吃啊?”陆钦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怀臻倒吸一口冷气,看着那些古怪莫名的虫子,又看看陆钦得意的表情,硬着头皮逞能:“敢!别人都敢,我也敢!” “真的?”陆钦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当然!”怀臻撇过脸,不去看那些古怪的虫子。 “好!”陆钦笑起来。 他知道很多女人看到蟑螂就吓得面如土色、惨叫连天。他不相信谢怀臻有勇气把这些面目可憎的虫子吞下肚子。 两人坐下来,陆钦便开始点菜:香酥九香虫、红烧蚂蟥、椒盐爬沙虫、孜然笋壳虫、油炸蚕蛹、凉拌蜈蚣、炭烧蜘蛛……听得怀臻心惊肉跳,真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吞下肚子。 当老板将这些模样古怪的虫子端上桌子,怀臻还在强作镇定,可是面上的笑容已经凝固,僵硬无比。 “不敢吃啊?”陆钦笑得贼兮兮。 怀臻看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各种虫子,心里直打鼓。说实话,怀臻其实并不怕那些虫子,她一向胆子奇大,凡是能被她一脚踩死的,她都心无畏惧。 法国大餐里的?h蜗牛,就是她十分喜欢的一道菜。可是,如今让她把这些古怪狰狞的虫子嚼烂了吞下肚,她还是觉得有些恶心,浑身发毛。 “不敢啊?”陆钦伸筷子,夹了一只爬沙虫送到嘴里,然后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看着他挑衅的表情,怀臻决定豁出去了――何况,那些虫子看起来样子丑陋,可是闻起来味道还是挺诱人的。虽然有些心虚,可是怀臻还是大着胆子,也夹了一只爬沙虫,送到嘴巴里,她闭上眼睛,用力嚼着这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虫,企图囫囵吞下去―― 可是,慢着――这模样粗丑的虫子,味道居然不坏,鲜酥可口,满口生香。怀臻眼睛一亮,她一鼓作气,又夹了一条蚂蟥放到嘴里。怀臻想最可怕的就是这个东西了,如果克服了心理障碍,连滑腻腻的蚂蟥也吃了,肯定其他的虫子吃起来就不在话下了。 非常意外,怀臻以为的腥臭滑腻似鼻涕的蚂蟥,竟然十分鲜嫩,吃起来颇有点法国蜗牛的感觉,甚至比蜗牛更细滑柔软。 怀臻越吃眼睛越亮,她放开胆子,将桌上的怪虫一一尝了个遍,居然味道都还能入口。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美味的食物,可是胜在别致。尤其克服心中的恐惧,成功将这些虫子吃下去,有种挑战自我的成就感。 怀臻笑眯眯地望着陆钦:“我敢不敢?” 陆钦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小生佩服!这道红烧蚂蟥,我至今不敢吃!” “那你还点给我吃?” “当然。我觉得你真是比章子怡还厉害,她号称:别人不敢穿的她敢穿,别人不敢说的她敢说,别人不敢做的她敢做!” “是,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狠劲儿!”怀臻点点头,她一向欣赏大胆有性格的女人。 “你也很有勇气!”陆钦望着怀臻,他觉得她娇小的身体内,也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当然,不然怎么敢爱上陌生人?”怀臻将身体向前倾一点。 “是吗?你爱上我这个陌生人?”陆钦顺势握住怀臻放在桌上的手。 “你说呢?”怀臻反问。 “肉体,还是灵魂?”陆钦开玩笑。 “你知道金城武为什么不能得金像奖吗?”怀臻忽然岔开话题。 “为什么?” “因为他太帅了,没有人相信他有灵魂!”怀臻饶有深意地说。 “你是夸我帅,还是贬我没有灵魂?”陆钦终于明白怀臻的意思。 “自己猜!”怀臻笑着抽出手。 然后她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做什么工作呢?” 陆钦望着怀臻眼睛:“你觉得这个重要吗?” “不重要!” “为何还问?” “因为你清楚我的底细,公平起见,你也该告诉我你的职业!”怀臻说。 “真想知道?” “嗯!”怀臻点点头,她需要更多地了解他,那样她才觉得这份感情安全,可以掌控。 “你会后悔的!”陆钦叹口气,“失去了神秘感,再浓烈的情感都会趋于平淡!” “我不怕平淡。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始终维持高潮时刻!人要学会享受激情,也要懂得忍受平淡!”怀臻认真道。 “好吧!我是唯尚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兼合伙人。”陆钦皱皱眉头,十分不情愿地说。 “哦!”怀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她隐约听人说起过这家广告公司,好像有点小名气。 可是隔行如隔山,怀臻知道得并不多。 “看,一点趣味都没有了!这样平凡的工作!广告人多如牛毛!”陆钦又叹口气。 “本来我以为你是007!”怀臻笑起来,难怪他那么多怪花样,广告创意人总有奇思妙想。 他身上神秘的光彩忽然淡去,怀臻有一点点失望,鼓足莫大勇气接受的男人,竟然只是身边一个普通人。但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也放下了,毕竟与普通人谈恋爱,更让人踏实。 “失望了?”陆钦仿佛看透她的心事。 “有一点!”怀臻老老实实说,“我一直以为你有三头六臂,神通广大,生人勿近……” “都说让你不要问了!”陆钦无奈地说。 “可是,真相迟早要知道!我始终会发现,你并非天外来客!”怀臻笑起来。 “我宁可我是外星使者,带你到紫微星定居,做外星新娘!”陆钦发挥想象。 “异星球不能通婚,我们会被整个银河系所不容,最后被全宇宙通缉追杀!”怀臻配合他。 “地球人崇尚自由恋爱,当然鼎力相助,星球大战由此爆发!”陆钦神色自若,“挑起星球战乱,你还敢不敢同我在一起呢?” “敢!”怀臻响亮地回答。 凡事没有真正临到自己头上,人人都觉得自己有勇气承担一切。若真发生这种惨烈事件,恐怕爱好和平的谢怀臻第一个与陆钦割袍断义。 这顿饭,怀臻与陆钦相谈甚欢。怀臻发现,陆钦是个真正特别的男人,他的想象力无穷无尽,反应敏捷,且充满童心。就在闲散的言谈间,她越陷越深。 有的人,自身魅力就是一种巨大的磁场,旁人一旦进入磁场范围,便再也无法挣脱。无力抗拒是一方面,心甘情愿是另一方面,直到无法自拔。一个英俊又有灵魂的男人,哪个女人能拒绝呢? 饭后,陆钦送怀臻回家。 怀臻家背着街,门口是条十分静谧的林荫小道,昏黄路灯将两个人影子拖得长长的。 站在怀臻家楼下,抬头可见紫蓝色天幕上挂着一轮淡黄明月,晕出毛茸茸的光晕。路边的绿化带刚割过青草,有淡淡清爽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怀臻抬起头看着陆钦,他的目光仿佛静夜里的海,暗涌深藏,让人忍不住探究。不知为何,那句“再见”始终说不出口,只觉得这双眼有神奇的吸附能力,让人不能轻易动弹,甚至不敢随意开口说话,只愿意安静地臣服在他的目光下。 陆钦低下头,拂一拂怀臻的发稍,自口袋中掏出那枚项链。他也不说话,只轻轻地替怀臻系在脖子上。他的手指有一点凉,不经意碰触到怀臻的皮肤,像雪花飘落在皮肤上、清凉而略微有些酥酥的痒,这痒十分温和,却直挠到怀臻心里去了。 她只觉膝头一阵发软,忽然似置身云端。陆钦的呼吸,就在她的耳畔,暖暖的,配合着她的心跳,一张一弛,忽然间怀臻乱了心神。那枚坠子贴在胸口,水晶的冰凉立刻传遍全身,却又激起另一种潮热。 第四十一章 爱情微微甜 2 “我的心交到你手中了,你可要握好,不要随意抛扔了!”陆钦用手点一点那拈着心的兰花手。 怀臻扑哧笑出声:“这坠子的手势可是漫不经心的,怕是随时准备将手中的心扔到一边。” 陆钦忽然用手抬起怀臻的下颌:“你敢扔了,看我不收拾你!” “你能怎么收拾我?”怀臻顺着他手指的托力抬起头。 “你说呢?”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的唇,一把握住怀臻的腰,将她往胸前用力一揽。 怀臻一下慌了,他可是要吻他?他的唇逼近她。怀臻的目光落到他的唇上,那嘴唇的线条清晰而性感,唇瓣柔软得连唇纹都几乎看不见。仿佛这两片软糯的唇,专为了接吻而生,令人只看一看,便忍不住喉头发干。唇角浅细上勾的刀痕,又划出一道似是而非的笑,凭空又多惹出几分风流。 他的呼吸就在怀臻鼻端,有淡淡剃须水的清香,像美好的幻觉。不知道这样的唇吻起来滋味可好?怀臻心猿意马,忍不住嘴唇微启。 “该放你回家了!我要忍不住了!”陆钦叹口气将面孔挪开,与怀臻保持适当距离。 一阵失望涌上怀臻心头――为什么要忍呢?她轻轻在心底抱怨。 “好啊,再见!”怀臻略微转过脸,避开他的眼睛。 “再见!”陆钦松开握住怀臻腰的手。 怀臻腰上一松,空空荡荡,仿佛若有所失。 怀臻一向喜欢独处。可今日,她却觉得空荡荡的房间似有回声,白花花的墙壁特别碍眼。 她想打电话给陆钦,再听听他的声音。可又恼他关键时候忍住的那个吻。她心烦意乱,怎么都静不下来。 忽然间,电话铃声大作,怀臻兴奋地扑过去接电话――是方琦!怀臻有些失望―― “喂!”怀臻声音懒洋洋。 “约会不顺利?声音怎么没精打采的?”方琦听出怀臻语气里那丝微妙的不畅快。 “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怀臻长长叹口气。 “谢怀臻,你是直肠子,七情六欲都摆在脸上,哪里掩饰得住。”方琦轻笑。 怀臻摇摇头――她可不是直肠思维的人,怀臻看起来糊涂,可是什么事情心中都有数。 平日里笑眯眯,所有情绪都掩饰得恰到好处。不过因为对象是方琦,她永远用最真最简单的一面待她,所以方琦心中,怀臻就是个简单而不懂得自我保护的人。 也难怪,方琦总是护着她,因为只有她看得到她的短处、弱点以及伤痛。 “是失望了,还是遇到麻烦了?或是他欺负你?” “都不是!”怀臻低下头看到胸口那枚清冽晶莹的坠子。 “为何你声音听起来似有不满?” 怀臻不好意思对老友说“因为他不肯吻我”。她想一想说:“因为觉得男人的心,似天上的云,难以把握,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知道他想什么多没意思!爱情游戏的乐趣就是在揣测、猜度中获得的!什么都知道清楚了,神秘感就没有了!”方琦在电话那头说得眉飞色舞。 “可是不知道他想什么,我怎么知道他的心是否属于我?方琦,你知道的,从古至今女人贪图的,不过是男人的一颗心!”怀臻靠在床头。 “你要他的心做什么?”方琦轻慢地笑出声,“所有男人的心都一样,千疮百孔,内里不知多阴暗丑陋,真剖开了送到你手中,你可能还不敢要呢。” 怀臻忍不住也笑了,一点点不快也褪去,方琦的歪歪道理,总是那么容易让人开怀。 “那我和他在一起为了什么啊?”怀臻老老实实问。 “寻欢作乐啊,多刺激!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让肉身欢愉才是上策!”方琦羡慕地说,“你好福气,找到肉身这么出色的男人!” 怀臻忍不住说:“方琦,说话不可太过赤裸!” 方琦不屑地说:“怀臻,你少装了。我就不信,你爱上的是这个男人的灵魂!若他不是有一副好皮囊,我保证你不会多看他一眼!” “是、是、是!”怀臻被方琦的伶牙俐齿逼得毫无退路,“我承认,每次看到他俊朗的笑容、雪白的牙齿便理智全无!” “所以,好色并非男人的专利!”方琦得意扬扬,“古人也云:食色性也!” “我应该如何面对他?每次同他在一起,我都觉得很刺激,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可是又觉得十分被动!”怀臻向老友讨教。 方琦男友无数,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不知应付得多好。 “被动哪里不好啊?主动才是真正的被动。主动的那个人,付出特别多,地位特别低,不知多惨!”方琦似乎深有所感。 “你又没主动过!”怀臻愤愤然,从来都是男人费尽心思讨好方琦。 “哈,你怎么知道我没主动过?” “说来听听!” “算了,惨痛历史不能细说。”方琦一副深有余悸的口吻,怀臻便不好追问了。 “那现在我该如何应对?” “静观其变,以退为进,任他花尽心思,你只管享受就好!”方琦传授绝招。 “是!”怀臻如醍醐灌顶。 然后,在方琦的追问下,怀臻详细地向老友讲述了与陆钦约会的所有细节。奇怪,当时并不觉得多浪漫刺激,可是回忆起来,种种细节立即染上一层香艳的桃色。 方琦不住感叹道:“谢怀臻,你走狗屎运啦!” 怀臻也觉得无比幸运,握住胸口冰凉的坠子不住偷笑。但她仍然惋惜没有得到那个吻。 早上怀臻睁开眼睛,便看到床对面墙壁上,陆钦的画像。她对陆钦眨眨眼睛,调皮地说:“早上好!”然后她赤脚跳下床,冲着凉沁沁的相框,印上一个响亮而热情的吻。 刚到楼下,习惯性想去取车,才想起昨晚并未开车回家。糟糕,早高峰打车比三十五岁以后的女人嫁人还困难。怀臻皱皱眉头,好心情也略微打折扣。正着急中,便听到两短一长的汽车喇叭声。 怀臻不由自主地转过脸去看――一辆深蓝色吉普车,停在旁边,车内坐着个男人,正自车窗处伸出手示意怀臻上前。怀臻条件反射地趋上前一看,竟然是陆钦。她顿时心跳加速――他怎么来了?怀臻快步走过去。 “上车啊!”陆钦笑着替她推开车门。 怀臻连忙上车:“你怎么来了?” “你昨晚没有开车回家,早上打车很不方便,所以我特意来充当司机!”陆钦发动车子,向事务所开去。 怀臻心头立即一暖。细心周到的男人,让女人更加难以抗拒。怀臻明白,生活中有些男人,从来不替女伴考虑,粗心马虎不过是他们的借口,想不到不过是因为没有想,内里的真相,是他的心里没有她。 没有哪个男人天生便是细心体贴的,周到的服务不过是他特别看重她,时时刻刻想着她。 怀臻知道,此刻自己在陆钦心中,分量一定十分厚重。她满足道:“你不用上班吗?” 陆钦略微侧过头看怀臻一眼:“广告公司时间比较机动,通常晚上灵感比较多,通宵加班于我们是常事!” “哦!”怀臻点点头,“夜深人静,最易摒弃杂念,思维自然特别清晰。” 陆钦微微颔首,然后专心开车。在十字路口排队等红灯时,他忽然转过脸,目不转睛地看着怀臻。怀臻被他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吗看着我?” “想看清这张面孔,有何非凡之处。不瞒你说,我并非没有恋爱经验的愣头小子,可是昨晚,心情特别澎湃,辗转难眠,非得见到你,这颗心才静得下来。送你上班不过是借口,其实是满足自己的私念。” 陆钦将声音放低,这番话说得极自然,甚至略带自嘲。可是听在怀臻耳中,却不知有多舒服受用。被牵挂、被思念,是一种比蜂蜜还要浓稠的甜,仿佛呼吸到的空气也充满蜜意。 “不怕你笑,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学生时代,在倾慕的女生家门外,偷偷等她一起上学,惴惴的,却又充满期盼……”陆钦笑起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怀臻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听着,唇边挂着一抹了解的笑容。有些能力以为早已丧失,忽然间重新获得,一时难免唏嘘――怎么,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还可以怦然而动? 怀臻望着他,一颗心仿佛被千万缕柔软的丝线缠绕,密密地、细细地、轻轻地、一圈一圈缠起来,变成一枚紧实的茧,然后化作蝴蝶翩跹地飞出来…… 到了设计所楼下,陆钦殷殷地望着她:“若还有时间,一起喝杯咖啡再上班多好!” 怀臻立即神往:“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每日早晨起来,喝杯热咖啡提神是头等大事。” 她向陆钦挥挥手,转身向设计所内走去。她没有再回头,可是她知道,他一定在望着自己的背影,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热度,滚烫而炽烈,充满不舍。 怀臻努力让背脊挺直,潇洒的背影才更能让对方遐想更多吧?她一步一步,走到设计所深处。直到拐弯处才借着转身,偷偷侧过一点头,向后面快速地瞥一眼――咦?车还在门口! 她满意了,脚步变得更加轻盈敏捷。 直到坐到办公桌前,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敛起来。不经意间,自桌上明晃晃的镜子里,望见自己的一张脸。喜洋洋的春意,自眉梢眼角来,眼眸深处有一点亮闪闪的光,含着情――怀臻这张脸分外容光焕发,连带一向死气沉沉的镜子也生动起来。 “枯木逢春啦!”方琦打趣地探过头,冲怀臻挤挤眼睛。 怀臻立即唾她一口:“你才枯木呢!” 方琦半个身子探过来:“昨晚陪你聊天,今日我差点起不来了!” 怀臻赶紧也把身子凑前一点:“小声点!开工啦!” 方琦坏坏笑一笑,坐下来开始工作。 今天,必须将图书馆的设计概念先想出来,各人手头都有一大堆资料需要消化。怀臻打开电脑,深吸一口气,准备工作。 第四十二章 爱情微微甜 3 刚要埋首数据,前台小姐忽然走过来:“怀臻,刚才有人替你送了一杯咖啡来!” 怀臻抬起头――她递过来超大一杯星巴克热咖啡。怀臻赶忙起身接过,冲她笑笑。 前台小姐羡慕地说:“送咖啡的是你男朋友吧?比金城武还好看!” 怀臻想起陆钦两道浓眉,笑容自心底涌上面颊:“谢谢你!” 怀臻低下头,打开杯盖,浓郁的咖啡香味立即扑面而来。怀臻觉得,单闻这味道,已经让她精神为之一振。怀臻贪婪地喝了一大口,咖啡十分新鲜烫口。先是一层厚厚的细腻的奶泡,然后便是混合了浓稠牛奶的咖啡,香浓无比,直热到人心里去。怀臻深吸一口气,这是她最喜欢的无糖原味拿铁。 拿铁最妙的地方,就是它恰到好处的奶,仿佛一个人用自己的思维方式,给生活这杯苦咖啡注入一缕温暖的奶香。 投入工作,时间过得特别快。等曹彻站在怀臻跟前唤她,怀臻才自电脑前抬起头来。 “下班了!”曹彻敲敲怀臻桌子。 “哦!中午了吗?”她笑着拂一下头发。 曹彻点点头:“所以才叫你一起吃饭啊!” “怎么这么好?”怀臻笑嘻嘻站起来,收拾桌子。 “下午要开会讨论图书馆的设计概念,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曹彻帮怀臻将散落在桌上的资料归纳到一起。 “哦,果然是公事!”怀臻三下五除二地将东西收好。 两人一起到所里的饭堂吃饭。曹彻选了最靠窗的位置坐下。怀臻坐到曹彻对面。 阳光隔了那棵老槐树纷繁的枝叶,自窗外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怀臻忽然有刹那恍惚――多年前,也在这里――她和曹彻恋情正浓,简直喝凉开水也有蜂蜜的味道。无数个这样的中午,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桌子下,两个人的手,十指紧扣,把一份滋味寡淡的饭菜吃得津津有味。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可如今,也只有公事,他才会邀她一起吃饭了吧!怀臻摇摇头,将回忆收好,贴上封条。 “最近如何?”曹彻用筷子在碗里扒拉两下,并没有直接谈工作。 “还行!”怀臻微笑着看着曹彻。 “听说――”曹彻犹豫了一下,“你谈恋爱了?” 自看见怀臻在别的男人的怀中笑得前俯后仰,曹彻心中就一直梗着一枚刺,细细的、尖利的,人前人后,夜深人静,狠狠刺下,用尖锐的痛提醒他,它的存在。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于是,中午一到,他便找借口约她。 今非昔比,吃顿饭,还得事先找好理由。想当初,朝夕相处,吃饭约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曹彻忽然有些后悔当初的选择…… “咦?消息传得真快,一定是方琦这个大嘴巴。”怀臻好脾气地笑着,没有否认。 曹彻知道,怀臻温和的微笑,不知麻痹了多少人。骨子里,她倔强又执着,从不肯妥协。 此刻亲耳听见怀臻承认她恋爱了,曹彻更觉得心头那根刺,直插入心脏末端。 曹彻在心头叹口气,可是脸上还是硬撑着:“这真好!是那送稀奇古怪花给你的男人吗?” “是!”怀臻坦然承认,“我也不知道,竟有勇气爱上一个陌生人!” “来历不明,还是小心为好!”曹彻真心为怀臻担心。 “我已经把他的来龙去脉都摸清楚了,你大可放心!”怀臻听出曹彻语气里的担忧。一股暖意,自她心中荡漾开,虽然他的选择曾经伤害过她,但他毕竟是她深爱过的男人。 怀臻觉得,她选择原谅他,从来没有错过。曹彻,依然是那个光明磊落的男子。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她可以真正将这个男人放下!是谁说的,走出旧恋情最好的方法,是速速开始一段新恋情?真是再正确不过! 怀臻感激陆钦的出现,真正让她摆脱了旧日纠缠不清、辗转心间的那份感情。新的爱情簇新,散发着嫩白的芬芳,比陈旧褪色又伤人的旧恋情不知好多少倍。怀臻觉得十分满足。 “你觉得幸福吗?”曹彻轻轻问她。 “幸福?不知道,那是以后的事。至少我现在觉得快乐!”怀臻实话实说。刚开始的一段恋情,距离幸福尚且有老长一段距离。 “快乐就好!”曹彻情绪低落。他希望怀臻幸福,可又不想这幸福是旁人带给她的。 “他比我可好?”曹彻到底是个男人,总希望在曾经属于自己的女人心目中,他永远是最好的,是她心里永远无人可取代的。 “不好比!”怀臻忍不住笑了,男人总摆脱不了争强好胜的秉性。 “为何?”他愣愣地问。 “你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各有各的好,无法比较!”怀臻望着曹彻,觉得他有点反常。 “总有可以比的地方吧?”曹彻固执地追问。 “我认识他时日太短,不如了解你那么深,所以无从比较!”怀臻拍拍曹彻手背。 听了怀臻的这句话,曹彻心头又一宽。是,从来没有人似怀臻那样接近过自己的心灵。 可现在,她离开了,要去到别的男人的内心世界!那失落感,似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在曹彻体内不断扩大,仿佛没了止尽一般…… “当初是我错了!”他忽然鼓足勇气说。他明白自己后悔了,后悔当时把面子、骨气这些虚无的东西看得比天大。现在他明白,什么都没有活生生的、会笑会呼吸的谢怀臻重要。 多年来,她一直占据着他的心。但因为日日都可以看见她,并没有觉得分手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可今日劲敌出现,他才知道,他怕是要永远失去她了。不,他并不曾真的想离开她!此刻,他想挽回,但不知还来得及吗。 “曹彻,都已经过去了……”怀臻诧异地看着曹彻。 尽管怀臻曾经无数次,希望他会对她说“怀臻,我们从头来过”,可是回不去了!她已经奋不顾身扑向她的新恋情! 曹彻尴尬地笑一笑:“真的都过去了吗?可我以为你还在我身边!” “曹彻,我确实还在。我们是好友不是吗?”怀臻看着曹彻。 “是,我们只是好友!”曹彻长长叹口气,再无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两人又闲闲谈了一会儿,话题始终围绕怀臻与她的新男友,无论如何也扯不到工作上。怀臻终于明白,今日曹彻约她,并非为了公事。原来曹彻还是在意她的。看着曹彻落寞的表情,她的心竟隐隐牵扯着发痛。她心疼他,也心疼自己! 两个人都固执地不肯开口示弱,都认定了对方已经将自己放下,白白虚耗了这些光阴…… 下午开会时,两个人已恢复如常。曹彻、怀臻、方琦、冯凉……这一组人又坐到一起。 “上周分析了大量的数据和资料,又去现场考察过了,你们各自谈一下自己的初步构想吧!”曹彻坐在长条桌的一端。今日,他的表情更加严肃。 “我觉得加入一些时尚元素比较好!”方琦率先说,“这座城市已经是个国际化的大都会,图书馆的设计如果太过保守,未免与整个城市的未来规划格格不入。” “不!”冯凉跳出来反对,“图书馆还是要庄严、肃穆、安静大气,甚至复古一些,才显得有权威性。” “冯凉,你以为我们这里是英国图书馆?你得考虑地域环境和历史文化背景。”方琦不满他与自己作对。 “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为什么就不能把图书馆建得有历史感、厚重一些?时尚就难免浮躁,毕竟是政府工程!”冯凉瞪方琦一眼。 “谁说时尚等同浮躁?”方琦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别吵!”曹彻皱皱眉头,“怀臻你怎么看?” 怀臻看看方琦,又看看冯凉。冯凉故意把脸转到一边,避开怀臻的目光。 “我觉得,首先我们要考虑到,市民需要什么样的图书馆。随着网络的发展,其实很多资料和书籍,大家都可以在网上就能直接阅读查找,而且更加方便快捷,以前的老图书馆早就乏人问津。”怀臻缓缓地说,“那么,什么样的图书馆才能再次吸引大家走进去呢?” 大家都被怀臻的话吸引住。 “首先,我们要设计的这座图书馆,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地凭外观取胜的建筑,这座图书馆,必然不能再是以前功能单一的图书馆,它必须是多元化的,能满足大众各种需求的,是集休闲、娱乐、阅读等多种功能为一体的。它不能太肃穆,让人有距离感,而不愿意涉足。在这里人们可以舒舒服服,坐在松软沙发上,在最自然柔和的光线下,喝一杯咖啡或者清茶,享受阅读一本可以捧在手中的纸质书本的乐趣。”怀臻望着曹彻。 “阅读在大家心中已经与旧时不同,对于生活在高效率、高节奏的都市,读书已经变成一件奢侈的事情,我们要让大众觉得,到图书馆看书,是一种非常轻松愉悦、能放松精神的享受,甚至是一件时髦的事情。所以,它不能太严肃,那会显得沉重,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抗拒它。可是,也不能太过时尚前卫,要有一点点书卷气息,闲适、雅致,有格调,且不落俗套!”怀臻轻轻说。 “对!”方琦连连点头,“我们得赋予这座图书馆更多人性化的功能,像安静的多功能阅读休闲中心!” 冯凉不作声,每次怀臻提了好的意见,他不屑承认,又想不出反对的话,便选择沉默。 “还有,我们再来想,生活在大都市的人,最向往的、最缺乏的是什么?”怀臻做足了准备功夫,“是绿色,是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愉悦。所以如果这座图书馆,能够将大自然融入其中,那么市民进入图书馆,就等于进入大自然。进来,也代表出去,逃出钢筋水泥的牢笼,所以……我有个想法……” “我也觉得怀臻说得没错。那么我们现在来讨论一下,我们可以给这座图书馆添加哪些功能,然后再来商量它的整体风格,以及建筑主题和外形方案。”曹彻快刀斩乱麻。 第四十三章 出乎意料的美妙 1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开来……怀臻喜欢这样的氛围,所有人都向着同一个目标奋进,让她觉得振奋。整个过程,怀臻都全情投入,工作对于她来说,始终是最能让她安心的事情。 无意中,怀臻瞥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六点。前一秒她还在与同事心无旁骛地激烈争论,可后一秒,她忽然间乱了心神。 咦?下班时间到了!陆钦可是又在门口等我了?怀臻下意识握紧手机,可是会议还在进行,看样子非得加班不可。换了往日,怀臻是最最不怕加班的那个人。横竖她也一个人,加班还可以免去一个人吃饭的苦恼。 可是今时,已经不同往日。如今,也有人在等她。知道有个人在等自己,就像一阵风知道该吹向何处,一条河该流去何方,那种归宿感,让人觉得从容踏实。 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外,拨了陆钦的号码。这是她第一次拨这个号码,竟然有些莫名的紧张。果然,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传出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可是又近在耳畔,连微弱的鼻息也清晰可辨。 “怀臻,要下班了?我已经在楼下。”陆钦轻轻说。 他的声音和说话的方式,仿佛精心设计过一般,通过电波传过来,尤为动人,这声音有种特别的味道,像小时候含在嘴里的一粒豌豆糖,淡淡的甜,微微的清爽,鼓鼓的圆润,还有点沙沙的酥,慢慢融化在唇齿间……让人不舍得将耳朵移开。 “对不起,我要加班,恐怕今天我们见不了面了!”怀臻第一次发现,自己痛恨加班。 “没关系,你先忙你的吧!我也回公司去加班。”陆钦笑了一下,“正好,有几个设计稿,设计师做得不理想,我可以回去监督他们重新返工!” 怀臻松一口气。挂了电话,怀臻坐回会议室,一大堆人,还在吵吵嚷嚷争执不休,冯凉与周方琦僵持不下,曹彻皱着眉头听着,几个绘图员已经听得有些打瞌睡…… 忽然间,怀臻觉得有点烦腻了――这些人能陪着自己到老吗?那淡蓝色图纸,能开口叫自己妈妈吗?那冷冰冰的大楼,可会伸出手臂拥抱自己,给自己一个安心的吻? 怀臻叹口气――她有点厌倦了只埋首在蓝色图纸、台式电脑的生活。陆钦似夏日里一阵清凉的风,忽然间吹散了所有沉郁潮湿的阴霾。 怀臻耐着性子,继续开会。可是,她始终无法再投入,心思一直游离于会议室之外。她忍不住,趁人不注意,悄悄打开手机,翻到短信一项。下意识,她输入“我想你了”四个字。输完,她怔怔看了看手机屏幕,又觉得不妥,感情太过外泄、太赤裸。于是又删掉。 可是隔两分钟,她又忍不住重新输入这几个字。然而还是觉得唐突,又删掉,如此这般,输入、删除――怀臻一不小心,按下发送键――甜蜜蜜的短信便送出,怀臻手忙脚乱想取消,已经来不及。怀臻懊恼不已―― 但几秒钟后,短信回过来。怀臻胆战心惊、怯怯懦懦地打开短信――“我也想你!”这短短四字,似一支利箭,命中怀臻心房。 一切犹豫、迟疑、顾虑都中箭粉碎。沉闷乏味的会议,忽然间旖旎起来。抛开一切繁文缛节,坦坦荡荡表达自己的感情,能够换来那么多甜言蜜语,为何还要畏首畏脚? 陆钦回过来的短信,似强心针,令怀臻抖擞精神,再次投入会议。只是,再专注,怀臻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与手。间或,仍然忍不住发一两条短信给陆钦。 看到他的回复,她的臀部才能与会议室的凳子稳稳贴合。 经过漫长的争论、决议,图书馆的功能和设计概念终于都暂时定了下来。接下来的工作,便是画草图、研究体量模型了。 怀臻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似往日那般,通宵在办公室加班绘图查资料。怀臻收拾完东西,看看手机,已经是午夜十二点。整个办公室空荡荡…… “听说午夜十二点这个时候最邪门!”一个声音自怀臻背后发出。 怀臻缓缓转过身:“方琦,你无不无聊啊?” 方琦耸耸肩:“你这个胆大的女人,什么都吓不到你!” 怀臻拍拍老友肩膀:“自大学时代开始,你便以吓我为乐趣,你还有什么花招能吓到我?” 方琦叹口气:“是啊!败给你了!” 怀臻觉得好笑,老友的淘气性格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退。 怀臻仍然清晰记得,大二那年,学校宿舍楼外,一名美国老太太精神分裂,坠楼身亡,头部被栏杆挂断,独独悬在空中。是夜,怀臻一个人在宿舍,睡至半夜,忽然电话铃大作。她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幽深的喑哑的古怪女声:“我的头在你那里吗?” 怀臻吓得浑身又一抖,汗毛通通竖起来,瞌睡立即消失……正要放声尖叫,转念一想,若是鬼怪何用打电话?于是她静下心,试探着叫一声:“方琦!” “你怎么知道是我?”方琦的声音自电话那头传来。怀臻气结!三日未同方琦说话。 后来,方琦层出不穷的花招,一次也没吓到怀臻。有一次,她甚至将宿舍卫生间的水弄得满地都是,装作被水鬼附身。怀臻真正觉得,方琦空顶着一个成熟妩媚、风情万种的躯壳,内里仍然是个固执得不肯长大的孩子。 当下,她拍拍方绮肩膀催促:“还不快走?” 刚走到院子门口,正要绕到后面停车场。 “怀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怀臻一愣,随即转过身――陆钦正站在墙边略微偏着头,微笑看着怀臻。怀臻差点不能呼吸――她甚至怀疑,有那么一瞬,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你怎么来了?”怀臻忘乎所以地迎上去。 “你说想我了,我就来让你见啊!”他笑嘻嘻的,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可是已经十二点了啊!”怀臻说。 “有什么关系呢?”陆钦走过来牵住怀臻的手,“你不介绍同事给我认识?” 怀臻这才想起,方琦同自己一起出来的。她赶紧替两个人介绍。 陆钦微笑地冲方琦点头:“我们见过!” 方琦冲陆钦意味深长地一笑:“一见难忘啊!” 怀臻有些不好意思,松开陆钦的手。 “她害臊了!”方琦忽然说,“我就不当灯泡了,先回家了!否则她连你的手都不敢牵!” “方琦……”怀臻窘迫不已。 陆钦看着方琦潇洒远去的背影,低下头看着怀臻:“你同事和你关系好吗?” 怀臻叹口气,笑道:“就喜欢整我!” “听你这口气,那就是感情很好咯!”陆钦笑一下,重新握住怀臻的手。 “是,十年老友,情同姐妹!”怀臻点点头,“可是她有时候特别可恶!” “因为你纵容她捉弄你!”陆钦中肯地说。 怀臻惊讶地望着他,发觉他洞察力这样惊人!她轻轻咳嗽一声,转开话题,她可不想整晚话题都围绕另外一个女人,就算这个女人是她闺中密友也不行。 “可是坐我的车回家?”她望着他。 “不!”他伸手揽住她的腰。 “你有开车吗?”怀臻四处张望一下,可是四下空空。 “散步?”陆钦低头看着怀臻。 “走路回家?”怀臻瞪圆眼睛,“好远啊!” “走不动,我背你!”陆钦用手轻轻推了推怀臻的腰。 怀臻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两步:“那我赚到了!” 陆钦一手握住怀臻细腰,一手牵着怀臻的手,两个人一下子变得亲密无比。 “怀臻,如果开车送你回家,我最多只能和你待十分钟!”陆钦轻轻附到怀臻耳边解释。 这一刻,她的疲乏顿消。热恋中的人朝夕相对也不会腻。等恋情尘埃落定,那时候反倒要同对方要空间、讨自由。 “你不想和我散散步,多说说话吗?”陆钦握紧怀臻的手反问。 “想!”怀臻大大方方承认。 有什么好掩饰呢?他不也是非常直接地说出内心渴望吗?怀臻任由陆钦牵着手,沿着马路,往回家的方向缓缓走着。 夏末的午夜,仍然有残存的潮热,皮肤上汗浸浸的,偶尔风轻轻吹过,似一双温柔的手,逐寸抚过裸露的肌肤,带来丝丝凉意。空气里有淡淡蔷薇的香味,不知是谁的香水,经久不散,还是不远处藏匿了一架蔷薇花墙?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懂得适时沉默的男人,总有魅力。很少有男人懂得静默的趣致,总以为恋爱一定是谈出来的,总是在某些紧要关头滔滔不绝,大煞风景。怀臻感激陆钦的静默。 她贪婪地享受这静谧而又亲昵的时刻,她觉得只要她的手握住他的手,他的心就已经能够靠近她的心。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能感觉,两人的心跳频率都已经一致。 怀臻专心地走着,她悄悄打量她和他的影子――贴得那样紧,仿佛一双巧手,把他同她的影子密密缝合,连为一体。 这影子,随着灯光的变幻而不断挪移,一会儿在身前招摇着它们的亲密,一会儿在身后默默地跟随,一会儿投映到路边的花墙上……怀臻欣喜地看着这亲密如一体的影子,只愿这路无限延伸,没有尽头…… 有好几次,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暗夜中,眸子灼灼生光,有隐藏不住的渴望,令人心猿意马,乱了阵脚。他靠她那样近,强烈的男性气息几乎将她溺毙,不断撩拨着她的心、她的身、她压抑已久的欲望……可是,他始终没有吻她。 到了最后,怀臻几乎觉得这得不到的吻,是一种煎熬和惩罚,她想立即得到解脱,速速返回家中,淋一场冷水浴,好浇灭那已经从她身体里张牙舞爪盘旋而出的欲念。可是,她又深深眷恋他,不舍得这路一下走到尽头。 “怀臻――”他轻轻唤她。 “嗯?”她抬起头看着她。她努力控制自己,怕欲望自眼底泄露。 第四十四章 出乎意料的美妙 2 “到家了!”他的声音依旧轻若未闻,仿佛怕惊散那连在一起的影子。 “啊?这么快?”怀臻惊异地看着前方,果然已经到了自己家楼下。 “是!”他笑着望她。 怀臻自心底长长吁出一口气……热恋中的人,总是嫌路途太短,时间太快,恨不能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就这样厮守到老!她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中满含情意――可是那满得已经溢出来的情意,仍旧不能让他低下头来吻她。 “明天见!”陆钦非常绅士地对她轻轻躬一躬身子,“早上我来接你!” 然后,他捧起她的手,轻轻地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印下一个礼貌的晚安吻。 怀臻对他笑一笑,满心都是失望――不,她不要这样矜持含蓄的吻。她要的是岩浆般滚烫炙热的吻,可以令她身与心、从发丝到灵魂都燃烧融化……她转过身,轻轻走开。 开始的时候,女人都渴望男人的尊重,可是稍后,他若还彬彬有礼,她便会嫌弃他木讷,不解风情,甚至进而怀疑自己的魅力。 第二天下了楼,果然陆钦的车已经停在门口。自这一天开始,怀臻的座驾闲置在车库几乎被人遗忘。早出晚归,都有陆钦亲自开了车接接送送。 怀臻的生活陡地鲜活起来,节目也异常丰富,通通是挑战心理极限的项目!他带她到游乐园坐过山车,上了过山车,扣上安全带,他坏坏地对她说:“听说,游乐园的设施已经年久失修!”顿时,原本气定神闲的怀臻脸色变得铁青,直嚷着上了贼船。 当列车翻滚起来,急速上行,扑面而来的劲风,几乎让怀臻窒息。当过山车下冲时,整个人都翻转过来,头朝下,脚朝上,悬于高空,那失重的、急速下落的感觉,让怀臻闭紧眼睛,不断尖叫…… 可是,当过山车停下来,陆钦坏笑着问:“感觉如何?” 五脏六腑都颠倒了位置的怀臻,却拂一拂凌乱不堪的短发,微笑着说:“再来一次!” “我正好买了两次的票!”陆钦笑得更坏! 话音刚落,过山车已经再次启动,怀臻闭上眼睛,迎着强劲的风,放声尖叫……那身不由己、舍命豁出去的感觉,那歇斯底里放声大叫、彻底放肆的感觉,让她觉得,原来做人还可以这么畅快淋漓…… 他带她看恐怖电影。漆黑的影院,毛骨悚然的音乐似冰凉蛇影,顺着怀臻脊背不住攀延。那诡异氛围,像有一张嘴,不住对牢怀臻脑后呵气,令她不寒而栗。 陆钦不断将目光自屏幕上移到怀臻面部,她惊恐紧张的表情似乎比电影更吸引人。可是,看到恐怖血腥的场面,陆钦又会伸出胳膊,将她轻轻搂在怀中,用空出来的手,替她捂住眼睛。每次怀臻害怕得握紧他的手,他也会用力捏捏怀臻的手,示意她放松。 虽然,怀臻一向不喜欢看恐怖惊悚的电影,可是靠在陆钦的怀中,又是另一回事。那一刻,一向争强好胜的怀臻,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知名建筑师,不过是一个躲在爱人怀中,寻求安全感的怯懦小女人。 再强势的女人,都渴望在自己爱的男人面前,能够有小鸟依人的柔弱。这柔弱不是软弱,是恃宠而骄的金贵。女人还未醉在男人怀中,先醉在自己这娇柔的姿态里。 怀臻知道,其实男人也分三六九等。不,不是凭经济实力,也不拼智慧学识,是只靠原始的、本色的男性魅力。在这种男人面前,哪怕最强悍的女人,也会忽然间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女人!对,是女人!不是女性、女子、女孩、女同志、女同事、女同学、女建筑师…… 只是单纯的女人! 陆钦就是这种男人,在他面前,怀臻只觉得自己是个女人。只是个女人,最最纯粹的女人。有他在旁边,怀臻愿意将作为女人的一切天性,都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她第一次发现,做女人是那样美妙的一件事!可恨的是陆钦唤起了怀臻作为女人的一切渴望之后,竟然迟迟没有吻她。这个吻,成为她的心病,天长日久,沉甸甸地揣在心中―― 即便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她依然觉得惘然若失……怀臻觉得,她同陆钦就像――天雷勾动地火,却在最关键时刻,被人喊了一声“cut”。 这天,吃过晚饭,天光琉璃。陆钦牵着怀臻的手,在怀臻家附近闲逛。 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活水公园,周围的人都喜欢饭后到这里散散步。 怀臻第一次来,走进这钢筋水泥中的城市花园,她不禁有些诧异。 这公园小巧而繁茂,到处是葳蕤的植物,生长得十分恣意。连水生植物也有半人高,丛丛芦苇也拼尽力气张扬着……小小池塘中,是密密的浮萍和俏生生的睡莲,整个公园私密而静谧。树木繁多,枝叶浓密,到处是半遮半掩的暧昧空间,倒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两人踱到园中最热闹的一片空地,圆形的舞台,被半圆形的木质长条椅围拢,密密坐了不少人,竟然有几分人声鼎沸的感觉。 怀臻看仔细一点,原来是一群老人,围坐一起,表演唱歌,一人在场中唱,其余人拍手附和,颇有点小型演唱会的感觉。 陆钦握住怀臻手,看着园中热闹的场景,低下头对怀臻说:“但愿我们老了,也可以这般惬意,就着夕阳,唱一支老歌!” 那一刻,怀臻忽然觉得自己同陆钦已经是老夫老妻,亲密无间地度过了半生。 她回头看一看他,他也正好侧过脸在看着她。四目相接,怀臻的心顿时一暖――就是这个男人了吧!若能握住他的手至耄耋之年,不知多幸福。怀臻低下头抿抿嘴笑了。 陆钦找了个空位,领怀臻走过去,坐下,拍着手,小声配合着老人们唱了起来。 怀臻受到感染,也禁不住靠在陆钦肩头,轻轻哼唱。老情歌特别动人――“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陆钦温柔地将怀臻环在怀中,这怀抱似一个天长地久的承诺,在古老的歌曲中,缓缓释放出让人安心的力量。怀臻沉醉其中…… 谁说爱情是个神话?她抬眼看着陆钦,他低下头,将下颌顶在她头顶,轻轻厮磨。怀臻忍不住满足地叹气。她忽然间奢望得到更多,希望她的爱情能够如老情歌般源远流长…… 夜色无声地降临,唱歌的老人也纷纷散去。忽然间,小小公园又恢复宁静,森森树木散发一波又一波凉意。这凉意清幽幽的,似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大杯薄荷冰激凌,连暧昧都多了几分沁人。陆钦牵着怀臻,在园中四处探秘。 月亮自天空一角探出半张脸,偷偷洒落几许清辉,为整座园子镀上一层朦胧的银光…… 怀臻忽然闻到一阵淡淡花香――那花香若隐若现,似一阵游丝,慢慢沁入人脾肺。怀臻被这花香牵引,忍不住亦步亦趋寻了过去。 渐渐走到园子深处,那花香也愈加浓烈,怀臻觉得,身体里似乎有一把小小的火焰,被这香味撩拨起来,那香味如同来自太虚幻境,如一张密密织就的网,将人拢在其中,简直可以魅惑人的心智…… “怀臻――”陆钦指了指前方水塘。 怀臻抬眼望去――那郁郁葱葱的树木中,居然静静栖伏了一树白鸽――不,不是白鸽! 怀臻认出,那是神秘的曼陀罗,夜色中,倒垂的如钟的花朵雪白迷人、纤尘不染,令人一时间以为错踏了空间。她仿佛被摄去了魂魄,不由自主走到花的跟前。 那令人沉溺的香味更加浓烈,受这花香诱惑,怀臻的每个毛孔都舒展开,贪婪捕捉着这飘忽不定的香味。周遭的一切都朦胧起来,那样不真切,仿佛虚影里的幻光。 她抬起头,一脸迷惘:“这是哪里?” 陆钦看着她,月光落在她微微扬起的面孔上,那面颊光滑细腻,似白瓷般净洁,泛着清冷的薄光。她的大眼睛茫然失措,噙住一个迷离的梦。饶是定力过人,陆钦也有刹那失神。 怀臻望着他,他的眸子似寒潭清冷冷深不可测,倒映着这一天一地的月光,可是―― 现在,这潭水似乎已经沸腾,透出滚烫的温度。怀臻有些心慌―― 他的脸猛地逼近她,连鼻息也粗重起来。猝不及防――他的唇吻住了她的!这个吻来势汹汹,势不可当,志在必得。 怀臻只觉得一阵眩晕,忽然间似置身云端,大脑一片空白,全身软绵绵,似被人把所有力气同精魂通通吸走。 这个吻她已经等得太久,她陷进他的气息里,太多的渴望一触即发。这个吻,由充满攻击性的吮吸开始,肆意掠夺,令她四肢瘫软,手足无措。 她下意识紧紧贴着他,她已经丧失支撑自己站立的力量。她喘着气,迎合他的唇舌,任由他控制了她的心神。这一刻,她浑然忘我―― 在她几乎窒息的时候,陆钦忽然放松力道,转而用嘴唇轻轻地碰触,软软地厮磨,温存地撩拨―― 这欲攻还守的吻,令她静下来,仔细品味这吻绵长的滋味。唇的轻磨、舌的纠缠、齿的啃噬,细密而深入,充满诱惑…… 怀臻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吻可以拥有这样震撼的力量,几乎可以摧毁她的所有神志。谢怀臻的嘴唇,像春天樱花刚刚展开的花瓣,带着昂扬的生机与不可言说的欲望。她的唇在他舌尖撩拨下,绽放出的春意与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令他差点忘记这只是一场交易。 陆钦失控了!作为始作俑者,他自己也被这个故意拖延到现在才引爆的吻点燃了。有时候,演戏太投入,会忘了初衷,会疯魔,会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不由得把假戏做了真。他的手绕开那单薄的衬衫,牢牢地钳住她的腰,紧贴着她的皮肤,力道那样猛,几乎将她拦腰折断。 可是怀臻一点也不觉得疼!她只觉得身体里,有熊熊火苗越烧越烈,她浑身都被这火焰烧得滚烫。她忍不住呻吟出声――那喉音含混不清,喑哑低徊,充满欲望,似发情的母兽――怀臻惊讶于自己的投入,可是又身不由己。 第四十五章 出乎意料的美妙 3 那些绵密的吻,混合着曼陀罗的香味,令她意乱情迷、忘乎所以,获得极大满足―― 也许每个女人都渴望有个男人能唤起自己心里最放浪形骸的一面。谁耐烦永远做淑女? 那个矜持的姿势摆久了,自己也觉得空洞、苍白,乏味到极点。 是,她喜欢这一刻的自己。她将自己的肉身与灵魂都交付给他,一丝一毫也不隐瞒,赤裸裸横陈于他面前,半点都不觉得羞耻。她坦坦荡荡,享受由他激发的情欲。没有什么比这一刻肉身的欢愉更令人销魂……她只愿时间就此停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钦发现自己过度投入,导致真情流露,有些慌乱地终于松开了怀臻! 怀臻轻轻舔舔自己被吻得有些发麻肿胀的嘴唇――理智兼同羞耻心在这一刻复苏――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面孔埋在他的胸前,轻轻喘着气。 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脊,轻轻拍着,让她安静下来,也让自己的理智归位。她贴着他,一动也不动。她能感觉到,他的欲望同她的一样炙烈。 她觉得满足――她终于等来了这个吻,而且,是那样出乎意料的美妙! 他轻轻抬捻起她的下颌,抬起来。她望着他――千种柔情、万般蜜意通通涌上心头。 陆钦心中忽然一窒,这女人完全不知道真相。她的投入是真投入,与那些逢场作戏的女人全然相反。她的感情,像阿拉斯加漂浮在蓝色海面的冰川一般干净、纯粹、不容亵渎,照得他自惭形秽,这种毫无保留的情感交付,像冰山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怀臻可不知道陆钦心中正翻起巨浪。她只觉得面前这张脸,有足够的魅力,让自己倾尽全力去爱、去占有。 只是一个吻,她同他的关系又进了一步。亲密到能彼此交换唇齿间的气息。她傻傻看着他――他的轮廓在月光下,英俊得不似真人。 她忍不住,伸出手,一遍一遍触摸他的脸庞:“这是一个梦吗?我真不愿醒来!” 他并没有回答她,只低下头,找到她的唇,温柔地、细致地、不厌其烦地吻她。 她清晰地辨别出,这些吻不同于刚才那些。这些吻,不带丝毫情欲,充满感情,更像一个承诺、一句答案、一个安慰。 整个晚上,他同她都站在曼陀罗下,不断拥吻。怀臻觉得,她这一生的吻,加起来,也没有今天晚上多。那得不到吻的不畅快、猜疑、自我否定,通通烟消云散。 她只觉得,这个世界上,他是与她最亲密的人。她永远也不想同他分开! 这当然不是她的初吻,但因来得太迟、太过渴望,竟然比初吻来得更为汹涌。怀臻生怕这幸福的感觉似氢气球,越胀越大,只需一点小小的刺激,便会爆炸。 离开公园的时候,整个公园已经空无一人。夜深露重,院子里飘散着潮湿的青雾,恨不能把人的皮肤都染出荫绿的苔藓。 怀臻整个人轻飘飘的,若不是陆钦紧紧拥着她,她一定轻得可以飘到空中。到了家门口,怀臻仍然不舍得离开。 若不是陆钦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公司催他回去加班,两人可以拥抱接吻,直到天明。 目送怀臻上楼,陆钦独自开车离开。他一手扶住方向盘,一手拿起手机,快速回拨,电话一接通,他不等对方说话,便不耐烦地蹙眉道:“你最好不要再打我的电话,下一次,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借口。如果事情被她拆穿了,我想你和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对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陆钦忽然沉默了,过了好久,他才说:“我不是傻瓜。你要求我做的一切根本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这样下去,事情会失控!她迟早会知道真相,到时候,我们都会有麻烦!现在,我搞不懂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不想继续了,尾款你也不用付了!” 对方还想再说什么,可是陆钦已经果断地挂了电话,将手机关机。 躺到床上,怀臻依然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她的皮肤吸饱了曼陀罗的香味,这时候散发出来,自每个毛孔之间……诱惑也如影随形,贴服而上…… 她的身与心都在想念他。她将面孔深深埋在枕头里,不住轻笑。她没有想到,他那样会接吻,简直是个专家。每个女人都渴望得到一个懂得接吻的男伴,没想到自己这样幸运。这一切简直是一场至善至美的幻觉。 怀臻睡着了,唇边仍然挂着一抹满足的笑。 早上起来,怀臻对着镜子左顾右盼。虽然只睡了不足五个钟头,可是镜子里的怀臻却依然神采奕奕。她的皮肤雪白,似揉了莹粉一般,充满晶亮光泽。她的眼睛盈盈含情,似荡漾的一池春水。她的唇饱满而红润,此刻微微开启着,仿佛随时准备诱惑一个吻。 是!一场称心如意、顺风顺水的恋爱,是女人最好的美容圣品,无物可出其右。恋爱中的女人最美。难怪所有的化妆品,都是模仿女人动情时刻的姿容而制造出来的。 没有恋情的女人,只得靠一盒胭脂、一管唇膏、一支睫毛膏来充场面,粉饰出恋爱时,红粉绯绯、眼波柔曼的样子。可是卸了妆,仍然是一副得不到爱情、憔悴不已的苍白模样。 不知多颓败! 难怪每个女人都渴望轰轰烈烈、缠绵悱恻的爱情!谁不想自己一直美到老? 自与曹彻分手以后,怀臻几乎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可是没想到,这一次更投入、更痴迷。 也许,每个女人都是一块海绵,而爱情就是水。吸饱了爱情时,海绵胀得满满的,以为再也吸纳不下除他之外的任何人。可是,一旦对旧恋情毫无眷顾,海绵内的水分自然排挤得干干净净。等到再次遇到新的恋情,干涸的海绵,也许可以吸收更多的水分!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明媚动人,一向对化妆嗤之以鼻的怀臻,忍不住将那管一向被她束之高阁的樱桃色唇膏取出来,在嘴唇上薄薄涂上一层。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唇色红得似刚刚结束了一个漫长的吻。 怀臻满意地换了衣服下楼。可是――陆钦的车,并没有停在楼下。怀臻左顾右盼了好一阵――看看手机,上班时间已经快到。怀臻有些着急,她想自己走开,又怕他突然赶到。于是,怀臻拿起手机,拨打了陆钦的电话。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经关机!”怀臻皱皱眉头。 她知道,有些人睡觉习惯关闭手机,不受人打扰。整个上午,怀臻不断拨打陆钦的手机,可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始终是那冷冰冰的女声。 一开始,怀臻还能强迫自己埋头工作当中。可是,中午一过,她便开始坐立不安,每隔十分钟拨一次他的号码。到下班时间,怀臻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心思做任何事情。 难道之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旖梦,今日,梦醒不留痕?怀臻满脑子都充斥着疑问,工作只让她更加烦躁。 下班时间一到,怀臻更是无心留恋,立即收拾东西,速速离开。到了楼下,她四处张望,可是并没有陆钦的影子,他没有给她惊喜。她深深感到失落。 路上,心神恍惚,好几次差点撞了人。被人接送惯了,竟然连开车都生疏了!怀臻觉得骇然。回到家,往沙发上一躺,怀臻便再也无法坐起来。她双手抱住自己肩膀,平日这个时候,他应该拥住自己,在街头闲散漫步了吧。若他在,不知道已经又讲了多少笑话,哄她笑了多少回。 怀臻望着墙壁上陆钦的肖像发呆,渐渐地,视线中的画像开始模糊。等怀臻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才发现夜已悄然袭来。整个房间里漆黑一片,路灯从窗口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影。 怀臻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她一向喜欢简约的装修风格,房间里家具摆设都尽可能地少,可此刻,偌大的房间,只让她觉得空洞、冷清,似一张寂寞的、无情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随时可以将她吞没。 她连忙把房间里的灯全都打开――可是她还是觉得冷――发自骨髓的寒意,在八月的盛夏,令她手足冰凉!难道习惯了一个人的体温,一旦失去,便会让人无所凭依? 怀臻觉得心慌――这该死的陆钦,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他究竟想做什么?难道,他就这样消失了?她连连摇头,摆脱这念头。可是,目光一接触到墙上,陆钦的画像,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眼睛,昨晚的甜蜜场面,与此刻的冷清萧瑟,形成鲜明对比。 怀臻心头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吓了一跳!有多久没有为一个人、一件事流过眼泪了?怀臻捂住嘴巴,硬生生将眼泪逼回去。自与曹彻分手后,谢怀臻曾经发过誓,不再为任何人或事流眼泪。 要到这一刻,谢怀臻才发现,自己真的如方琦所言,不是一个好的游戏玩家! 原来,所有的爱情都一样,有多甜蜜,就有多伤人! 这是一场勇敢者的游戏,没有足够强大的自信和不顾一切、勇往直前、不计得失的勇气,以及随时能够镇定出局的心态,是无法将游戏进行到底的。 谢怀臻,是不是该退出了呢?若他足够重视她,认真同她相爱,是不会让她此刻备受折磨的。也许,从头至尾,这不是一场她该玩的游戏! 谢怀臻站起来,同一个姿势坐太久,手脚都有些麻木。她略微活动一下――决定将自己自这困境中解救出来。 她拨通方琦的电话:“方琦,你在哪里?” “我在家!”方琦懒洋洋的。 “我立即过来找你!”听到老友声音,怀臻像抓住救命稻草。 “恋爱中的女人,今天怎么会有空搭理我?”方琦调侃道。 怀臻不知该如何说起,只得沉默。 方琦察觉到怀臻的情绪,赶忙说:“好吧,你先过来吧!我在家等你!” 怀臻立即点头如捣蒜:“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怀臻迫不及待飞扑出门。若再在这死寂的房间中来回折腾、胡思乱想,恐怕就要精神失常了。 第四十六章 出乎意料的美妙 4 到了方琦家,怀臻大力敲门。方琦打开门,看到方琦微笑的面孔,怀臻心中略微一宽。 她坐到那张熟悉的大红色丝绒沙发上,接过老友递上的冰镇酸梅汤,猛喝了一大口,身心才放松下来,整个人镇定不少。 方琦斜斜地靠在门柱边,抱住双手:“说吧,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没事我就不能找你啦?”怀臻有些心虚。 “少废话!谢大小姐,最近恋爱谈得风生水起,娱乐项目应接不暇,怎么有空找我?你自己算算,除去工作时,偶尔说说话,你有多久没有跟我通过电话、吃过一顿饭、喝过一次茶了?如今,我家也成了三宝殿,无事你是不会来的!”方琦慢条斯理地看着怀臻说,末了唇边还故意挂着一抹冷笑。 怀臻羞愧地低下头:“是、是、是,是我重色轻友,不可饶恕。” 谢怀臻一向不耻那些一谈恋爱六亲不认,同朋友疏远,只和男人厮混在一起的女人。一旦失恋,痛哭流涕,环顾四周,连个安慰自己的朋友都没有。如今,一时不察,她也犯了相同的错误。难怪方琦生气。怀臻闭上嘴巴,不敢再诉苦,怕招来方琦的白眼。 “你也知道你重色轻友?”方琦走到怀臻面前。 怀臻点点头,不敢说话,怕招来方琦更尖刻的嘲笑。方琦的嘴刀可不是等闲之人敢招惹的。 方琦扑哧笑出声:“可是怀臻,若陆钦是我男人,我也会奋不顾身扑上去,把其他人忘个干干净净――谢怀臻是谁啊?不认识!为了陆钦这种男人,插朋友两刀都可以!” 怀臻听得冷汗直冒,一时不知老友是在说真心话,还是在讥讽自己。 “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方琦坐到怀臻身边。 “没事!”怀臻笑笑,彻底打消了向方琦诉苦的念头。 若方琦知道,现在她连陆钦人在哪里也不知道,定会嘲笑自己至死。她决定咬紧牙关,打死也不说。 “好吧,随便你,你若说,我便听,你不说,我乐得耳根清净!”方琦往沙发上一靠,半躺半坐,玲珑曲线,令人遐想。 怀臻一向羡慕方琦,长得那样高挑,身段纤细玲珑,偏生老天特别厚爱她,连面孔也替她造得比别人精致。 这时,方琦电话响起来,她信手接过。 “你好,我是方琦!”非常地温和有礼,一听便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女性。可是,很快,她的声音放软,软成形状莫名的果冻,“是你啊!” 怀臻太熟悉方琦,一听便知,是跟她关系极亲密的男人,否则她的语气不会这样娇嗔。 果然,方琦与对方暧昧地调笑起来。她的眼波也渐渐变得柔媚。很多女人,上了年纪,青春开始消退,容貌便不堪起来。可是,方琦就不。 她是真美人,特别受时光眷顾,每一寸肌肤,每一个表情,一举手,一抬足,对男人都是一种诱惑。随着年纪的增长,她的美貌不但丝毫没有受损,反而更添从容风韵。她的心更玲珑,可谓刀枪不入。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方琦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似一只玉手,不住撩拨对方的心,让人心痒难耐。 可是她却说:“今天不行,我家里有客人!” 大概对方是想让她把朋友赶走,她狡黠地笑出声:“我这个朋友,你可得罪不起。” 对方大概猜到了什么,方琦承认道:“对,所以连你也得靠边站。” 那人果断挂了电话,方琦脸上有些悻悻的。 怀臻饶有兴趣地看着方琦:“新的追求者?关系很亲密?” 方琦满不在乎地点点头。她从不当怀臻是外人,与人谈情说爱、打情骂俏、嬉笑怒骂,也从不避开怀臻。 “可有机会走到那一步?”怀臻关心地问。 “不知道!”方琦眉毛一挑。 “为何?”怀臻问。 “人心难测!况且男人说的话,都算不得数。”方琦坐直身体。 “这么多男人爱你,为你憔悴,你还不知足?”怀臻笑。 “爱?这年头,没有人愿意爱人!人人都太过懂得自爱!”方琦叹口气。 “你这么漂亮,还担心没人爱你?”怀臻骇然。 “越美的女人越难得到爱,否则,唐朝美女鱼玄机也不会到死都哀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方琦不屑地说。 “可是,那些对你鞍前马后、小心翼翼、殷勤备至的男人,难道都没有真心?”怀臻迷惘地望着老友。 “鞍前马后、小心翼翼、殷勤备至不过是另有所图!”方琦拍拍怀臻手背,“他们所图的不过是一具会不断衰老的肉身,多恐怖!一旦红颜残败、肉身枯竭,立即被弃如敝屣。” 原来方琦,挑挑拣拣,为的是找一个欣赏她灵魂的男人。 怀臻大惊,想不到老友这样天真:“男人不爱你的外表,爱什么?难道你以为他会欣赏你的灵魂?” 方琦也笑起来:“是啊,我早就过了相信一个男人会说‘与你年轻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这句天字第一号谎话的年纪!” 怀臻松一口气:“知道就好!有男人肯迷恋你的外表,像苍蝇一样黏着你,总好过有些女人,拼尽一生力气,全身披挂各种奇异布条,涂满各色古怪油彩,恨不能挂上铃铛从街头响至街尾,也没有男人愿意多看她一眼来得好!” 方琦笑起来:“想不到谢怀臻也有这样刻薄的嘴巴!” 转瞬她的目光又黯淡下来:“可是我仍希望,有一个人爱我的灵魂,胜过爱我的肉体!我厌恶那些一看到我,脑中就条件反射地出现一张大床的男人!”方琦气馁地弯下嘴角。 “方琦,你太贪心了!”怀臻摇摇头。 “当然,我不贪男人的心,贪他们什么?钱?我自己也有!”方琦丧气地说,“可是,现在的男人都没有心!” 怀臻望着老友,原来长得太美,也有这样多烦恼。就像太有钱的男人,总担心别人爱的是他的钱,而不是他这个人。而太美的女人,又担心男人看不到她的灵魂。条件越好的人,期望越高,失望越深,得到再多也觉得不满足。怀臻明白,残酷的现实最消磨人的情感。 很多时候,我们的问题已经不在于爱不爱,而是敢不敢。 你爱他,可是他风流不羁、用情不专,你敢不敢赌浪子会回头?你爱他,可是他家徒四壁,连自己也养不活,你敢不敢同他一辈子吃苦受穷?你爱他,可是他嗜赌如命,坐上牌桌,倾家荡产也不在乎,你敢不敢拿全部家当陪他豪赌? 爱不爱不是问题,敢不敢才最让人进退两难。 正想安慰老友几句,方琦的手机又响起来。方琦神情恹恹地接过电话。原来是另一名追求者想约方琦看电影。 老友此刻情绪不佳,怀臻真替电话那头的追求者担心。 果然,方琦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方琦没有人约吗?专守在家中等你随时传唤。”可是,偏偏方琦连生气时声音也半怒半嗔。 对方犹自不死心,?`着脸说:“是不是要预约啊?我排队呀,现在约你,你挑个良辰吉时。”说完还嘿嘿笑几声,似乎很欣赏自己的幽默感。 方琦恶向胆边生,柔声细语道:“好啊!七十五天后,你再打电话来!” 看着方琦气呼呼的模样,怀臻好奇道:“若他真在那天约你,你怎么办?” 方琦笑起来:“放心好了,再优秀的女人,男人都不会为她等待太久!男人是世上最没有耐心的动物!” 受到方琦情绪的影响,怀臻的情绪也不自觉地低落起来。 周方琦多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怀臻有什么情绪能瞒过她的眼睛? 果然,她沉吟一下问道:“怀臻,今日可有什么烦心事?” 怀臻摇摇头,老友那样看轻男人,当初又那样反对自己同陆钦来往,自己一意孤行,硬要自投罗网,如今连对方人都找不到了,这样糗的事情,怎么说得出口。 可是方琦这样说:“别瞒我了!你今天上班就魂不守舍。既然来了,为何欲言又止?我跟你之间,还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吗?” 怀臻被老友说中心事,只得点点头,然后又叹口气。她老老实实将事情向老友全盘托出。 方琦皱着眉头听完,冷笑一声:“谢怀臻,当初苦劝,你不听,自讨苦吃。” 怀臻羞愧地低下头:“是我咎由自取!” 方琦见怀臻神情落寞,不觉也心软,放低声音劝道:“不如就这样结束了,你也不要再联系他。也许他不过是想跟你玩玩,你就当做了一场春梦!至少这一个多月来,你也开心过,又没有任何损失!” 怀臻一惊,茫然道:“就这样结束了吗?可我才尝到一点甜头!” 方琦无奈地摇摇头:“你简直冥顽不灵!爱情有多甜,便有多苦。你只想尝甜头,可有做过吃苦的准备?” 怀臻悻悻道:“非得吃苦吗?” 方琦大力拍老友脑门儿:“清醒点,谢怀臻,你以为谈恋爱,像在糖盒中选糖果,专挑合你口味的?” 怀臻叹口气:“是啊,我已经开始尝到苦头!” “所以,趁还没有更苦,赶紧放手!”方琦握住怀臻双手,想帮她下决心。 “不会有苦尽甘来这种事吗?”怀臻还是不甘心。 “有!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薛平贵终于接她,与公主共侍一夫。”方琦不屑地说。 “啊!就得到这样一个虚的名分,十八天后她还得病死了!”怀臻黯然,“这样的甘,等来有何用?” “知道就好!哪有苦尽甘来这回事,不过爱情的道路太苦、太黑,稍微这苦淡一点、这黑浅一些,当事人便误以为是甜,是云开后的月明!”方琦语重心长,静静坐在旁边陪伴怀臻。 怀臻坐在方琦身边,低着头,看着脚尖。她的心早已经不在这纤弱躯壳中,她的心,一遍一遍拨打着陆钦的手机号码。是的,她的肉身与灵魂早已经脱离。她的身体,听命于理智,一动不动,想结束这段感情。可是她的感情,却垂死挣扎,驱使她的心,不甘心地拨着那也许永远无法再接通的电话。终于,感情战胜了理智,逃出生天…… 第四十七章 假戏情真 1 她坐不住便说:“方琦,我累了,想回家睡觉了!” “好!”方琦站起来送客,可是又有些不放心,“你真的没事了?” “是!我不想吃苦!”怀臻点点头,可是她言不由衷,一跨出方琦家大门,怀臻便迫不及待取出手机,拨出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可是,仍然是那生硬的女声,冷漠而充满嘲讽。 躺在床上,她却失眠了,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反复对她说:谢怀臻,打他手机,说不定,已经开机。可是还有一个声音,又冷笑着反驳:一切已经结束!再打电话,不过徒增失望!两个声音,互不相让,反复交锋,怀臻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快人格分裂了。 黑暗中,她握住手机,一动不动伏在床上,浑浑噩噩,在睡与醒之间游离。仿佛一直有另一个自己,正悬浮在空中,冷眼旁观。 迷迷糊糊中,房内光影静静迁移,一抹粉色映照在怀臻眼皮上。她乏力地睁开眼睛――太阳快要出来了,又是新的一天! 怀臻有些唏嘘――不知道这新的一日又要如何才能挨过。可是,手机竟突然响了。怀臻难以置信,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来电显示正是陆钦。她将手机死死贴在耳朵上,全神贯注聆听,生怕是自己太过渴望而出现的幻觉!真真切切是电话接通了! 她忽然觉得喉头发干,肾上腺素激增,一颗心扑腾扑腾地跳起来。她从来不知道,接通一个电话,可以让人如此兴奋、雀跃,像突然注入强心剂,奄奄一息的她又活过来了! 该怎么面对他呢?要不要理睬他?生气?恼怒?听他解释?或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怀臻心绪纷乱,像夏天的杂草。 “怀臻?起床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陆钦妥协了!他又回到谢怀臻的身边。尽管对于这一次的妥协,他自己都有些看不起自己,可是听到她的声音,他还是没来由地松了口气。这一刹那,他几乎以为自己不是为了那人开出的更诱人的条件、更丰厚的酬金,而只是为了听到她温和的声音。 可是,他怎么可能爱上她?他忍不住在心里嘲讽自己:待她认识了真正的他,恐怕会躲到撒哈拉沙漠去吧。他同谢怀臻的关系,不过是他同另一个人做的交易而已。内心里,他十分鄙夷这种关系。可是,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已经欲罢不能。 她一见到他,她瞳孔里自然流露的愉悦便深深感染着他。有个人时刻惦念他,令他寂寞依旧的心变得温暖。 他竟然也开始渴望,每天看见她时,她像只活泼的小鸟,一头飞进他怀里时,那种轻松与亲密,是正常恋人之间的亲密!他这一生,几乎从未享受过如此正常、自由、平等的爱。 尽管,对于他来说,这份爱是假的。 可有时候,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楚,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在演戏。也许戏假情真这件事,是真的。听到怀臻声音的这一刻,他不由自主放柔自己的声音。又听到他的声音,怀臻觉得简直似一支神曲,专门接人上天堂。 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昨天,整日都没有联系到你!” “是!”他的声音里略微添一丝歉意,熟稔地念着剧本台词,“这几天公司接了一个大单,我们创意部所有人都在赶工,忙得焦头烂额。可我仍然每日抽时间与你见面,在同事面前,很觉惭愧。所以前晚送你回家后,我又折返回公司,与同事们通宵加班。昨日搭乘最早一班飞机,到厦门提案,因为要与另外几家公司比稿,需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全力以赴,为怕分心所以关机了!然后又整晚与客户沟通,一直没找到时间联系你。谈完事情已经很晚了,心中牵挂你,又赶着搭乘最晚一班飞机回来,到家已经深夜,不想再吵醒你!” 怀臻沉默,她不清楚他具体在说什么,她也搞不懂广告公司的作风,她心中只有那句“心中牵挂你”,她的心温柔地抽紧,昨日的煎熬,通通都被这句话打消。 她只觉心中大石头砰然落地。事情竟这么简单,她觉得有些好笑,为她对他的不信任。 原来,真的爱一个人,就会变得特别紧张、多疑、患得患失,一有风吹草动,便惊惶不安,生怕错失了! 她忽然决定,不告诉他,她曾经为了这一整日的无法联系,如何猜忌、焦躁、绝望、坐立难安、食无滋味……她不愿他知道,她有多在意他,多怕失去他。她怕他知道了,便不会那样珍惜她。她只淡淡地、故作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然后问:“你在哪儿?” “你家楼下!”他声音里有笑意。 “什么?我家楼下?”怀臻有些难以置信,天才蒙蒙亮。 “想早点见到你!”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天还没亮我就来了。” “你怎么不早点打电话给我?”怀臻惊异。 “不想吵你睡觉!”他温和地说。 “那为什么不等天亮了再来?” “虽然看不到,可是能距离你近一点,也觉安慰!”他忽然笑起来,“很傻是不是?” 她忽然鼻头发酸。过了良久,她才说:“其实我也想你!”终于,她放开自己,将心的一角袒露给他看。其实,一直以来,在他面前,她始终有所保留。这一刻,她忽然被他打动。 “你再睡一会儿?”他体贴地问。 “不用了!”此刻她哪里还有心思睡觉,她恨不能立即飞身下去见他。 “可是,现在距离你上班还早。”他皱着眉头,想一想又说,“你吃过早餐再下来,不用急,我等你!” “干脆你上来一起吃早餐?”她不忍心让他等,她渴望立即见到他。 “皇恩浩荡,上天眷顾我!”他笑。 怀臻一直没有请他进入过她的领地。而今天,她几乎以为失去了他,此刻失而复得,所有的矜持、顾忌、遮掩都放下了。直到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尚横躺在床上,蓬头垢面,衣无遮拦。她赶紧飞扑下床,冲进浴室,将自己放到莲蓬下,大力冲洗。 门铃一声接一声,催得她手忙脚乱,差点在浴室滑倒。她恨不能长出八只手来,一只手涂抹沐浴液,一只手洗头发,另一只手好扯过浴巾,随时擦干,最好还余一只手去应门…… 草草冲洗,然后胡乱找件衬衫套上,她一边快速擦头发,一边奔到客厅开门。 走到门边,她顿一顿,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喘息平静下来,然后拉开门。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斜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轻轻撑着门框,样子轻松得似她的某位邻居过来借半瓶酱油。 “不好意思,我刚洗过澡!”她胡乱在空中比画了一下,有些窘迫,似乎怕他看出她的狼狈。 陆钦的眼睛往她身上随意一扫,便挪不开了。 她不知道此刻的她有着不经意的、自然流露的性感。她的手里甚至还捏着一条湿漉漉的毛巾。大概沐浴得太过匆忙,直到开了门,她还有些慌乱,头发还在滴水,胸口略微起伏,有些喘,面色潮红,皮肤有着异样细洁的光泽。连那一丝慌乱和局促,也显得分外动人。 他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 “还以为你又睡着了!”他开玩笑。 “怎么会?”她听出他想缓和她紧张的情绪,然后自己也笑了。 虽然在美国读书多年,作风也大大咧咧,可是她仍旧没有习惯到,可以在异性面前沐浴更衣,表演贵妃出浴。她一边拘谨着,一边又太恼自己不够大方。在她懊恼时,陆钦已经非常自然地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可以四处看看吗?”他礼貌地问。 “随便参观!”她微笑望着他。 他好奇地站在房间的中间,往四处看了看。他以为建筑师的房间,一定装修得美丽又精致,没想到这样简约,简直一目了然。 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除去厨房与卫生间,其余通通打通。正中是一张偌大的书桌,上面堆满各种图纸、画笔、工具、书籍、电脑,一只水晶花瓶中,冷清地开着几枝白色的马蹄莲。 三面墙全是书架,从天花板落下来,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书架前,有把木质三角梯,方便上下取书。其中一面墙的角落,有一个内嵌的衣柜,并不大,可见她并无太多衣物。然后是一张米色的沙发。再然后便是一张床,床单、被子通通是一种极浅的灰色,素净到了极致。 “没有其他家具了?”他惊异。他不是没到过单身女人的家,也不认为香闺必须有粉红色罗帐、各种柔软的毛绒玩具,或者精致的收藏品。但这样空荡荡的房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与其说是香闺,不如说是工作室来得贴切。 “没有了!”她耸耸肩膀,“不过是身外物,能用得了多少?能免则免!” 物质要求如此低下?可见精神上的要求一定比常人高!他暗自叹口气。忽然,他的目光被烫到――床对面的墙壁上,有个精致的相框,相框内,有张熟悉的面孔。不是他,是谁? 陆钦的心不由得一动,忍不住走到墙跟前仔细端详。粗粗几笔,可是人物轮廓却清晰传神,似笑非笑的神情,唇边的刀疤一挑,眉宇间的不羁,通通活灵活现。可见画者要么功力深厚,要么对所画之人感情深厚。 陆钦的注视,让怀臻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怎么忘记将这幅画收起来了呢?赤裸裸将对方的眉目描绘出来,挂在床对面,日夜相对,简直是个笑柄。分明是花痴的最佳写照!怀臻不知该如何解释,讪讪地站在陆钦身边,双手放在背后,窘迫不已。 “画得真好!”陆钦吸一口气,“比照片还传神,拍照也未必能抓住这瞬间的神情!” “不过是随手涂鸦!”怀臻讪讪地解释。 “随手已有这般效果,若用心又会如何?”陆钦转过头,望向怀臻。 怀臻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紧紧盯住自己脚尖。她只觉眼前人影晃动,紧接着,整个人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 第四十八章 假戏情真 2 他用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摩挲道:“可否送一张你的肖像画给我?好让我想你的时候也可以看到你,否则有欠公平!” 她咬住唇不说话。他身上的味道清爽而温暖,且带一点摩卡咖啡的味道,令人沉迷,闻久了,似迷香一般让人丧失力气,浑身发软、发烫。 她偎在他怀中,贪恋这失而复得的气息。他拥着她,目光依旧落在墙壁上,那张自己的画像上。看着自己的脸,被人一笔一画勾勒出来,栩栩如生,连神情都与自己一模一样,他的心微微有些抽动,看画像与看照片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只有一个人的样子,已经深深刻在另一个人的脑海中,才能这样凭空就描绘出来吧。对于陆钦来说,这种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他望着镜框中的自己――画像也望着他,用相同的眼睛、相同的神态。 他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温柔,但随即,唇角又轻轻牵动,牵扯出一抹淡淡自嘲的冷笑。她画的他,其实根本不是他!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推开她:“不是要请我吃早餐吗?” “呀!一看到你就什么都忘记了!”她抬起头,他太高了,需要仰视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怀臻兴冲冲到厨房去冲咖啡、煎鸡蛋。 他随意坐下来。她的沙发很松软、很宽大,一坐下整个人便陷进去,像极了一个宽厚的怀抱。许是贪恋那一点点拥抱的温存,再强悍的女人,选择沙发时,也要挑一张够包容、有安全感一些的。 沙发旁边散放着几本书。他顺手拿起来,一本《巴特农神庙》、一本《米诺斯王朝的兴衰》、一本《希腊随影》……他翻一翻,都是有关建筑的。连看闲书都这样投入。是谁说她是天才? 他的目光又落到那张宽大的书桌上,这书桌用来打乒乓球也都还嫌大了些,却堆得满满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桌上堆满了东西,凌乱而繁杂,却有一种沉静的美。他仿佛看见,夜深人静,她依然伏在桌上不住写画、演算,那纤弱的背脊,可会觉得累? 桌上有一只笔筒,笔筒内插了满满一大蓬铅笔,旁边还散放着不少已经短得握不住的残笔。厚厚的淡蓝色图纸,堆了足有两尺高,上面都是草图。他再次皱皱眉头――谁说她是天才?正四处打量,厨房已经飘来浓郁咖啡香。他坐回到沙发前。 她端了咖啡走出来,四处张望一下,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没有买餐桌。” 她把咖啡递到他手中:“帮忙拿一下!” 她腾出手,把桌上散乱的书籍、图纸简单理一理,推到一边。然后,她从厨房里端出两份煎鸡蛋,放在书桌上:“委屈一下,你将就坐这里吃!” 陆钦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把两杯咖啡放到桌上。他望着她:“那么你坐哪里呢?” 她端起咖啡喝一口:“我站着就好!” 他忽然用力将她往身前一扯,她就势坐在了他腿上。他喝一口她杯中的咖啡:“这样,我们就都有位子坐了!” 怀臻觉得嘴巴里的咖啡都突然变成浓得化不开的蜂蜜,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尖。她斜坐在他腿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他聚精会神地吃两只金灿灿的煎蛋,幸福的感觉,就在他一口一口咽下鸡蛋的同时,也填满了她的心。 “你平时都不在家做饭的吗?” 怀臻想一想,老老实实回答:“很少,大半时间会在公司食堂吃,或者与朋友下馆子。不过也有心血来潮的时候,会做很多复杂的菜式,费时费力,但不知为何,吃完之后,总会觉得有些失望,下足功夫花尽心思做的饭菜,没人欣赏,也没人夸奖!”怀臻叹口气。 陆钦指指已经被他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盘子,然后竖起大拇指:“色泽、形状、味道都一流,有幸福的滋味!” 怀臻扑哧笑出声:“你用不用表演得这么卖力?” “肯定要卖力,我还指望你做费时费力的大餐请我吃呢!”陆钦将怀臻搂得紧一点。 所有寂寞的女人,都渴望一个可以排遣寂寞的拥抱。 “以后,你再也不会觉得失望了!”他将脸贴在她面颊上,“我会和你一起,把你做的东西都吃光!” 怀臻用力点点头――不知道,这算不算承诺呢?眼看上班时间快要到了,可是怀臻的心与身都赖在陆钦怀中,不舍得离开。她搂住他脖子:“你今天用不用上班呢?” “不用,昨天才出差完成一个重要的提案,可以休息两天。”陆钦吻一吻怀臻的唇角。 “我也不去所里了!”她犹豫一下,从来没有为私事请过假。 “会不会不太好?”陆钦又吻吻她耳垂。暖暖的气息,呵在耳后,又酥又痒,微微发麻。 怀臻知道,今日如果到了所里,也会心不在焉,人在“曹”营,心在“陆”。她挣扎一下,站起来,温暖的感觉一下失去。她更加坚定请假的决心。 她拿过手机,走到窗边打给曹彻:“曹彻吗?” 听到怀臻的声音,曹彻有些诧异,她已经很久不曾打电话给他了。记得当初恋爱之时,怀臻喜欢通宵与他在电话里聊天,舍不得睡觉。 “有什么事吗?”曹彻轻轻问。 “我想请一天假!”怀臻犹豫一下说。 “请假?”要过三秒钟,曹彻才反应过来谢怀臻在说什么。 自曹彻与怀臻做同事以来,从未见她请过一天假。就连当初,他一意孤行与怀臻分手,那样难过、尴尬,怀臻也没有找借口请过半天假。平时即使生病,她也咬牙坚持下来。她一向将这份工作视作生命。 “可是生病了?严重吗?需要我陪你去看医生吗?”曹彻关切地问。 怀臻摇摇头,犹豫一下说:“我有点私事需要处理!”她不想欺骗曹彻,可是她又拉不下脸对他说,她渴望陪男友一整天,腻在他怀中,什么也不干! “好吧!”怀臻从来不曾开口请假,曹彻不想为难她,尽管图书馆的设计迫在眉睫。 他很想知道怀臻遇到什么事情,需要请假来处理,可是她不主动说,他也不好追问:“若你需要帮助,随时告诉我!” “谢谢!”怀臻松口气,由衷感激。 陆钦察言观色一流,见她眼底情绪微妙,忙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 怀臻向后仰一点,靠在陆钦胸前,幸福的感觉又回到她体内。她赶忙挂了电话,就这样静静靠着他,双手交叉抱住他抱着她的手臂,享受这一刻难得的松弛。 整个上午,怀臻都与陆钦待在房间里,不是他抱着她,就是她抱着他,两个人似连体婴儿,一刻也没有分开过。 怀臻庆幸,昨日短暂的失去联系,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有相思才会更渴望相守,有距离才更期待无间。 中午,两人牵了手,到附近的餐馆,美美吃了一顿。然后,捧着肚子,心满意足地返回怀臻的家。吃过饭,思维略微有些迟钝。放一张诺拉?琼斯的专辑,让舒缓的爵士乐在房间里流淌,时间也随之变得摇曳而充满情调。 怀臻靠在陆钦怀中,斜坐在沙发上同翻一本《国家地理》,这本杂志早已经被怀臻翻烂,可是今日与陆钦一起看,她又获得更多新的乐趣,甚至更加津津有味。 两人不断地谋划着,要去埃及看法老墓,到爱琴海散步,或者去看印度著名的泰姬陵,像两个孩子一样憧憬着。说到兴奋处,不是陆钦俯下身吻怀臻的面颊,就是怀臻仰起头吻陆钦的下颌。 翻过四五本杂志,怀臻打个哈欠。陆钦也忍不住伸个懒腰。都是一整夜没有睡好,现在都有些犯困。于是,陆钦拥着怀臻,半躺在沙发上睡一个甜美的午觉。他的肩膀很宽、胸膛很厚,枕在上面安心而踏实。他的手臂很长,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拥得严严实实。她的面颊贴着他的颈部,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脉动。 有多久没有枕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入睡了?她几乎已经忘记这种感觉。怀臻以为,在陆钦的怀中,她一定亢奋得难以入眠。 谁知,闻着他充满男性气息的味道,她很快就意识模糊起来……也不知在梦中沉浮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沿着她的五官轮廓,轻轻抚摸。她一下惊醒。 她知道是陆钦,趁她睡着了,偷偷地,用手指在感受她面部的每个细节。她舍不得睁开眼睛,怕失去这温存而充满柔情的一刻。她继续装作熟睡,可是心跳却不由自主加快。她真怕他识破她的伪装,将这不经意流露的感情收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柔,从她的皮肤上滑过,带出酥麻的痒。她忍住,竭力感受他指尖的情感。 他的手指滑过她的额头,她想,不知道我的额头够不够饱满光洁呢?他的手指抚过她的眼帘,她又想,不知道我的睫毛够不够长、够不够浓密卷翘呢?他的手指摩挲她的面颊,她开始担心,皮肤会不会不够细滑、紧致呢?他的手指滑过她的鼻梁,她立即抱怨,啊,鼻子不够挺直…… 怀臻一向知道自己并不美,她也从来不在乎,不愿多花时间修饰。 她一向认为,父母把自己生成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何用遮掩修饰? 况且,她觉得女人长得漂亮,不如活得漂亮,内心的充实与平和,远胜外在的修为。 她很少刻意去打扮自己,穿衣尽量简洁大方,也从不描眉画目,同男人交往,她甚至从来不去想,我够不够好看,要不要修饰完美一些来取悦对方的眼睛。 可是今日,她深深体会到胭脂水粉为何那样畅销。若可以,她也愿意涂上纤长睫毛膏、玫瑰色的胭脂、光润丰盈的唇膏,只要能让陆钦深情凝视她的五官轮廓时,觉得她就是他心中最美丽的女人。 怀臻静静地感受陆钦手指的温度与质感,他暖暖的呼吸吹在她面颊上,撩拨得她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整颗心微微发颤。她想,不知道他有没有从她颤抖的睫毛看破她的伪装呢? 但她知道,再装下去,她身体的自然反应也会将她出卖。于是,她假装刚刚睡醒,伸个懒腰,然后故作睡眼惺忪地看向陆钦。 第四十九章 背后的窥视者 1 他笑着,拍拍她面颊,然后温柔地吻吻她的唇角:“醒了?” “嗯!”她点点头。 “你真能睡!”他摇摇头,表示佩服。 她不解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他扬起头看看窗外:“天都黑了!” 怀臻这才发现,房间里已经光影朦胧,原来这一觉,太阳已经自天空落下了。 “你怎么不叫我?”怀臻撑起身子。 “我不忍心!”陆钦吻吻怀臻肩膀。 怀臻笑了,难怪那么多女人喜欢谈恋爱,被人宠爱、被人珍视的感觉,会令即使最普通、最平凡的女子,也不自觉地金贵起来。 晚饭时,方琦打电话给怀臻:“今天怎么没来上班?你从来不请假,可是病了?抑或心情不好?” 怀臻愣一愣,昨晚才到她处大吐苦水,此刻又怎好告诉她,自己正泡在蜜罐里?如果方琦知道昨天的一切,都是自己太过紧张陆钦而过度猜忌担心,一定会成为方琦的笑柄。若再告诉方琦,她为了与陆钦在家中缠绵,所以没有去工作,一定会被方琦嗤笑。她只好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方琦多么精明剔透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怀臻在遮遮掩掩,她立即识趣地挂了电话。 她知道,再亲密的朋友也有隐私,若朋友不想说的事情,千万别打听,再好奇也要忍着。否则朋友便做不长了! 晚上吃过饭,怀臻选了一张碟片,两人拥抱在一起,共同沦陷于光影幻变的世界。这本是部阴森恐怖的鬼片,可是由俊男美女演绎起来,自有一份难以言说的荡气回肠。其实说穿了,就是一段三角恋,不过其中一个女主角是女鬼罢了。 平时怀臻一向很怕看恐怖片,每次关了灯,总是听见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滴水声,或是冰箱嗡嗡作响,各种怪异的声音不知是幻觉,或是真实存在,只是平时被忽略了,总之这个时候都通通清晰起来、逼真起来…… 不过躺在陆钦怀中看,又是另一种滋味,幸福与被人保护的安全感,将恐惧彻底驱散。 明知道婚姻也许前途黯淡,但每年仍然有那么多女性趋之若鹜地结婚。单是为了看了恐怖片的夜晚不用害怕,已经值回票价了。 这一天,陆钦一直待到午夜十二点,才反复拥抱、接吻,依依不舍地离开怀臻的家。 怀臻想,若结婚了,便不用这样难分难舍。敢不敢同他结婚呢?呀,她猛拍一下自己额头,感情的路那么漫长,他们才刚开始呢。 这天晚上睡觉,怀臻觉得特别舒服,仿佛陆钦修长的手臂,仍然还将她拥在怀中。 翌日,陆钦依然在怀臻家楼下等她,送她去公司。 看到他的车,出现在她家楼下,像一道温柔的风景,怀臻觉得安心极了。生活又回到正轨,那幸福的感觉也逼真起来。怀臻开始觉得,一切都不再是梦,都那样真实美好。 到了办公室,怀臻开始细心地为仙人球浇水。心情愉悦的她轻轻哼起歌,她觉得那粗陋的仙人球也变得可爱起来。这是他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她一定会细心照料,让它开出花来。 “心情不错嘛!”方琦坐在椅子上,一蹬脚,带滑轮的电脑椅自动滑到怀臻座位前。 怀臻收起笑容,看向老友,她知道一切都瞒不过好友的眼睛:“是,昨天他来我家找我了!” “哦?”方琦皱起眉头,“过夜了?” 怀臻坐下,老老实实将一切告诉方琦。 方琦一直皱着眉听,当听到怀臻为了陆钦请假时,终于忍不住:“你真糊涂!没有哪个男人比你的事业更重要!” 怀臻点点头:“是,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可是,仍然觉得快乐,并且值得!” 方琦摇摇头:“怀臻,你付出太多,会后悔的!” “方琦,遇到一个好男人的概率太低,我不得不放手一搏!”怀臻坦诚道。 “好男人?”方琦冷笑,“谢怀臻,我承认这个世界也许有好男人,但是你永远遇不到,遇到了也未必能辨认出来,认出来,也一定抓不住!因为好男人,永远不会属于你,一旦属于你了,你就会发现,他其实还不够好!” “是,我们期望越高,越容易失望。比如忠心的男人,难免有点乏味,可是会讨你欢心的,也必擅长讨别的女人欢心。世事古难全,一个完美的男人其实并不存在!”怀臻叹口气,“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我已经舍不得放弃了!” “不舍得?”方琦拍拍怀臻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多花点时间做自己的事情,你就会发现,没有舍不得。你在什么事情上,费的精力特别多,耗的时间特别长,你就会舍不得什么。你投入工作,会舍不得你的职业。你投入去爱,自然会放不下感情。少付出一点,就少一点失望,少一份不舍得!” “可是,不投入,又怎么有乐趣?爱情最诱惑人的地方,就是那种全情投入、不顾一切的感觉!”怀臻说,“何况我不爱他,他又怎肯来爱我?爱是世界上最最自私的事情,一定要用真心才能换真心。” “谢怀臻,真心也未必能换来真心!”方琦觉得老友冥顽不灵,“这笔买卖不划算。何况爱情的寿命何其短暂,注定是笔赔本生意。” “不,我渴望全身心都浸淫爱中,飘飘然然的感觉!”怀臻没有幼稚到奢望同某个男人白头偕老,可是谈一场轰轰烈烈、缠绵悱恻的恋爱,始终是她的渴望。 都市生活沉闷紧张,有闲情逸致来谈一场纯粹恋爱的人,已经不多了。 不知何时开始,人们恋爱只为结婚,结婚只为给社会一个交代。 怀臻觉得自己很幸运,陆钦与她一样,渴望在爱情的游戏中赌一次运气。 “方琦,不瞒你说,我以为我早就丧失爱人的能力了!没想到,陆钦能引导我重新爱人,以及被人爱。过去我在工作上已经消耗太多精力,现在我更愿意花时间来享受爱情!”怀臻热切地说。 方琦失望地望着老友:“怀臻,你已经丧失理智,你对陆钦寄托太大希望。要知道,无所谓希望,才能无所谓失望。无所谓,才能无所畏惧。你这样急于得到,反而容易失去。你要沉住气,冷静一点!爱情的事情,尤其要有一颗平常心,这样急功近利,反而弄巧成拙!” “方琦,我知道你为我好,怕我受伤害!”怀臻握住方琦双手,“可是我真的已经陷下去了,拔不出来,也不愿意再拔出来,你就让我沉沦在里面吧!” 方琦叹口气,双手一摊:“罢了!其实我知道,无欲则刚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可是谁让我们是女人呢,女人有太多爱的欲望,所以注定只能做个弱者!” 看着方琦担忧的神情,怀臻赶紧保证道:“你放心,如果有一天,这个男人不爱我了,我一定会潇洒地转身离去!” “不!”方琦提高声音,“你必须在他不爱你之前就洞察先机,然后先一步走开,留个优雅的背影给他!” “好!我保证!”怀臻赶紧承诺。 她看着方琦,方琦一向将自己保护得很好,认识她十年,从来没见她真正爱过什么人。 她谈的每一次恋爱,都当不得真,因为每一次都拿得起、放得下。 怀臻知道,不过是因为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男人来好好爱,她只能自爱。可是因为太过自爱,又渐渐不肯爱人了! 她们轻声交谈,都没有注意到,隐藏在后面的一双耳朵。 冯凉坐在后面,紧紧盯住方琦跟怀臻,他努力地分辨她们的声音,偷听方琦跟怀臻交谈的每一个字。 没有人知道,这些年来,他每一天是如何度过的。每天,他的眼睛、鼻子、耳朵……所有的感观都是为谢怀臻而存在着。爱一个人有多用力,恨的时候力量还会加倍。 每天,他都偷偷地观察怀臻,她的情绪、她的工作、她同什么人交往,她的每个动作,她的每个电话,甚至每条短信,他都要想办法偷听、偷看、偷偷了解!他偷偷跟踪过她,偷偷翻看过她的手机,偷偷听过她讲话。 他比爱她的人,还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他就是谢怀臻身后一双永远都不会闭上的眼睛,永远在暗处窥视着她。可是,怀臻的背后没有长眼睛。 中午,怀臻正要关电脑,同方琦到楼下食堂吃午餐。可是,屏幕上新邮件不断闪动。是一个陌生的邮件地址,一个陌生的用户名。 “谢怀臻,你好!” 怀臻不知道是谁,故此也赶忙客气地回应:“你好!” “最近工作可顺利?” 怀臻不知对方是谁,当然不敢吐真言,但又怕是久未谋面的旧友,故此模棱两可地回答:“同往日一样!” “实在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 “丁善儒。”对话栏出现令怀臻厌恶的名字。 “对不起,我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听过太多丁善儒的卑鄙行径,怀臻打心底看不起这个人。 “谢怀臻,你还是不愿意到我这里来吗?我们的条件保证比‘鼎峰’好许多。” “不!‘鼎峰’对我有知遇之恩!”怀臻斩钉截铁。 “谢怀臻,若当年你父亲介绍你到我所里,我一定照顾你比周易峰更好!” “周易峰是我良师!”怀臻已经不想继续交谈下去。 “你的良师是你父亲,周易峰算什么?不过也是沾你的光!” “我老板光明磊落,君子之风!”怀臻由衷欣赏周易峰儒雅磊落的性格。 她知道丁善儒做事不择手段,黑白两道的人都有深交。他的许多单子都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有些桌下交易,很是见不得人。也有人说他做事不择手段、心狠手辣。 “你言下之意说我是小人,卑鄙无耻?”他居然好意思将怀臻的言下之意挑明了说,可见他也知道外界对他的评价。 怀臻真觉得这个人言行卑劣,反诘道:“是你自己说的!” “谢怀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可知道?” 第五十章 背后的窥视者 2 “我是最不识时务的人!”怀臻冷笑。 “敬酒不吃,接下来的那杯酒,滋味就没那么好受了!”丁善儒威胁之意尽露。 “抱歉,我向来滴酒不沾!”怀臻有些恼了,但仍努力维持风度,不与小人一般见识。 可是,对方并不肯下台阶:“反正你也说我卑鄙,那么到时候别怪我手段太用力了!” “无论无何我都不会与你同流合污!”怀臻终于恼了。 “谢怀臻,我给你父亲面子,才三番五次低声下气来求你,好礼好利相待。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对你再客气半分!” “没关系,我也没有客气待你!”怀臻冷笑一声,断然关掉邮件。 与这种人品低下,且不知道礼仪廉耻的人还有什么可说。 可是,直到吃过午饭,怀臻的心情仍然十分糟糕! 她坐在座位上,托着腮,呆呆看着电脑屏幕。 “小姐,要不要为了这一点点事情,就学林黛玉啊?”方琦走到怀臻身后,拍拍她肩膀。 怀臻担心地垂下头:“你说,我怎么会招惹上这种无耻之徒,听说他手段超级卑劣,会怎么对付我呢?” 周方琦蹲下身子,看着怀臻眼睛:“谢怀臻,你怎么了?你还怕了他不成?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他敢把你怎么样!何况还有你老爸替你撑腰,谁敢招惹你啊?放心好了,他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 “但愿如此!”听了方琦的话,怀臻觉得好过多了。 “放心,我会保护你!”方琦豪气干云地拍拍胸部,似个女侠。 怀臻心中一暖,她的人生若无方琦这样一个朋友,不知道多寂寥、多乏味。 记得刚刚到美国读大学,整个建筑系似个联合国,各种肤色的人一应俱全,可偏偏只有谢怀臻一张黄色面孔。她觉得孤单无比,文化的差异,让她与同学之间始终存有隔膜。 怀臻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怀臻在学校附近,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小混混缠住,逼她买大麻,怀臻慌乱无比。她一向是被家人呵护备至,从小学到高中,无不是在重点学校读重点班级,同学老师朋友,人人都对她无比亲厚。 一时间十八岁的怀臻慌乱无比,她不住向后退。她的怯懦让那两个混混更加气焰嚣张,他们甚至开始对怀臻动手动脚。怀臻吓得面无人色,想高声呼救,却似忽然被谁卡住了喉咙,声音无论无何也发不出来。 眼看,其中一个当胸向怀臻袭来――一个大棍子突然从空中劈了下来,那混混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一个女孩冲过来,气势勇猛,一边对着空中乱挥棍子,一边用英语冲怀臻大叫:“别怕,我已经报警,警察马上就来……” 两个男孩,竟然被女孩的气势唬住,想攻击她们,可是又担心警察立即就到,对看一眼,居然跑了…… 那女孩走到怀臻面前,将一包纸巾递给怀臻,用中文说:“擦擦汗!” 惊魂未定的怀臻接过纸巾,她已经吓得满头大汗,背脊发麻了。 她抬起头向女孩道谢,那女孩居然也有一张黄色面孔,她才反应过来,那女孩刚才说的是中文。 怀臻意外极了,连声道谢:“警察呢?怎么还不来?” “哦!我不过是虚张声势,骗骗他们,我一见你被欺负,立即捡了棍子冲上来,哪里来得及报警。”少女狡黠地大笑起来。 两个少女攀谈起来,原来这女孩居然是她同乡,谢怀臻激动得差点拥抱她。 再然后,怀臻惊喜地发现,这名叫方琦的美少女,居然是刚到怀臻班里报到的新同学。 两个女孩,兴奋地抱在一起…… 从此,周方琦与谢怀臻形影不离。 方琦身形高挑,站在那群美国人中间,也气势不减,于是她随时处处保护怀臻,照顾怀臻。她是个个性率直、勇敢坚强的少女,一张嘴十分厉害,很多同学知道方琦同怀臻特别亲厚,再也不敢欺负怀臻。 方琦家境一般,需要到快餐店洗碗赚取学费。可是谢怀臻,成绩斐然,就是在这个小联合国――精英汇集的学校,依然是佼佼者,年年都拿奖学金。不过,怀臻知道方琦生活清苦,也年年将奖学金转让给好友。家中寄来的衣服、食物、资料,她通通都替方琦多要一份。 怀臻向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故此读书也特别轻松。加之,谢常意一向认为女儿的手,天生是用来画画的,从来不让她做任何事情。怀臻自小到大,连碗也没洗过一只。对外头的一切,她都充满好奇,她主动替方琦到快餐店打工,让方琦将更多时间用来温习功课。 方琦照顾怀臻,怀臻帮助方琦,两人情同姐妹。每年放假,怀臻都同方琦到周边各国游历,一起画画写生,一起在古旧的残垣断壁间留恋…… 读完四年大学,方琦回国工作,而怀臻则继续留下来读取硕士学位。 方琦走后的两年,怀臻简直度日如年,幸亏方琦时时有邮件发来,慰藉怀臻寂寞的心。 回国后,怀臻靠父亲的关系到“鼎峰”担任设计师。 彼时方琦尚在一家小小的丙级事务所里工作。后来,在怀臻的引荐下,方琦也顺利来到“鼎峰”,成为怀臻同事。 怀臻真正觉得自己幸运,周方琦也特别珍惜这位常常雪中送炭的好友。两人友谊堪比金坚。 快下班时,天色忽然突变,黑压压的乌云遮蔽了整个天空。空气中蓄满了沉甸甸的水分,闷得人喘不过气,只觉汗水不住从毛孔内冒出来。 怀臻最怕这样的天气――风雨欲来!她总是下意识觉得这是不好的征兆。直到看见陆钦停在楼下的车,怀臻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才不过下午六时许,可是整片天空被乌云覆盖,遮得密密实实,仿佛夜幕已经提前来临。 待吃过晚饭,天真正黑下来,又开始狂风大作。风着了魔般,吹得路边的行道树舞得张牙舞爪,似一个一个被妖魔附身的魅影。轰隆隆,巨大的雷声,在头顶炸开,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密密地落下来,打在车顶,啪啪作响。 “天气这么坏,不如找地方坐坐?”怀臻耸耸肩膀。 雨刮器似两只手,忙碌地撇开落在车窗玻璃上的雨水。 “天气这样好――不如找地方坐坐?”陆钦学着怀臻的口吻笑起来。 怀臻斜他一眼,任凭他将车开进雨幕中。她甚至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许,只要他带她去的地方,哪怕是地狱,她也心甘情愿,她相信,即便是地狱,他也能让地狱盛放鲜花。 车被开到郊区一所废弃的中学操场上。操场四周也并无特别高大的建筑,车子停在中间,显得尤其突兀。整个操场上,积满了水,并不深,坐在车里,看着雨点落在水面,漾起点点涟漪,却也有点水面泛舟的感觉。整所学校空无一人,若没有雨点哗啦啦落下来,黑洞洞的,简直静得有些吓人。 怀臻不解地望着陆钦:“莫非这是你的母校?你不会选这个时候来怀旧吧?” 陆钦意味深长地笑一笑。 忽然,一道雪白的闪电划破长空,瞬间将紫蓝色的天幕撕成碎片。那闪电妖艳诡异,蕴藏无穷的神秘力量,似乎可以将这个世界撕裂。漆黑的夜空,忽然亮如白昼,那些从天幕中坠落下来的雨珠仿佛刹那被镜头定格、放大,似一粒粒剔透的水晶一般,连接成铺天盖地的晶莹珠帘,仿佛只要撩开这珠帘,就可以进入另一个世界。 怀臻从来不知道,一道闪电可以这样冷艳瑰丽、妖异夺目。很快,天色又漆黑一片,隆隆的雷声也立即滚落耳边。 陆钦握住怀臻的手:“不到这样开阔的地方,又怎么能欣赏如此壮丽的闪电?” 怀臻瞬间明白:原来,他带她来欣赏暴风骤雨、雷鸣电闪。一道道炫目的闪电一次又一次劈空而来。天空不断地亮起来,又暗下去,隆隆的雷声,声声不息,怀臻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光影剧场。 怀臻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她觉得灵魂都在随着每一道闪电战栗。狂风、暴雨、惊雷、闪电,将车子团团围住……任凭外面雷雨肆虐,车内却始终安稳而平静,而且更使得这狭小空间让人依赖。一道耀目的白光闪过,天空顿时被撕得四分五裂,车内亮如白昼,紧接着,巨大的雷声在车顶上炸响…… 怀臻没料到雷声距离自己那样近,不由得向陆钦怀中一偏。陆钦一把将怀臻揽在怀中,搂了个结结实实。 等雷声过了,怀臻立即仰起头,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明白,等我听到雷声的时候,其实闪电早已经结束了,可是,声音仍然让人惊悚!” 陆钦点点头:“是明知这里有那样高的铁旗杆,可以起到避雷的作用,可是坐在车里,仍旧觉得那雷随时会在我们身边炸开,这些不过是人的自我保护意识在作怪罢了!” 怀臻想一想,是的,人总是对外在骇人的事物,充满恐惧,下意识想要保护自己。 所以,真正要人命的,却往往是那些披上了甜蜜外套,给人以假象的事物。比如爱情,它先用甜蜜和激情麻痹你,让你毫无戒心,放松警惕,待它撕下华丽外表,露出丑陋的内里,那一击才真正致命,因为你毫无抵抗的准备! 所以,最亲密的人最能伤害你,因为你不会提防。 当一道青冷的闪电将车内照得雪白透亮时,陆钦吻住了怀臻的唇。他的唇柔软而细腻,那些吻也绵密而纠缠,似有酥麻的电流在怀臻体内不断流窜,她深深沉醉。 她紧紧闭上眼睛,车外巨大的雷声、不断明灭的光影都不再能影响到她。她一心一意,享受着陆钦的拥抱与亲吻。 她的耳朵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她的眼睛也只看得到他深情的眸子,她的鼻子也只捕捉得到他诱人的气息,她的嘴唇只能感触到他唇的柔软,她的手指只能触摸到他皮肤的温度,她的所有感观这一刻都向着他,向着他,只为了全心全意感受他的存在而存在着…… 怀臻觉得外面的狂风暴雨,不过是为了突显车内的无限旖旎罢了。 第五十一章 背后的窥视者 3 整个晚上,他们不厌其烦地亲吻对方,全情投入。他们抱得那样紧,身体与身体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缝隙可以插入,似一对连体的婴儿一般,仿佛自出生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对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臻蜷缩在陆钦的怀中,一动也不动,他抱着她,静静地抚摸着她的面庞、头发,任时间一点点从指尖流逝。渐渐地,怀臻觉得意识都开始模糊了,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灵魂已经与肉身脱离,去到另一个世界。 他轻轻问:“怀臻,要不要回去呢?” “不!”她轻轻反抗。 是的,她倦了、困了、累了……可是,她仍然贪恋着他怀中的温暖与舒适,不舍得离去。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和雨、雷与电也都停了。 他又问:“怀臻,我送你回家可好?” 她还是轻轻说:“不!” “睡太晚,会有黑眼圈的!”陆钦笑。 “你可介意?”怀臻梦游一般问。 “不!假使你又老又丑,在我心中也是名仙子!”陆钦吻了吻怀臻裸露的肩膀。 怀臻满足地伸个懒腰:“你说假话!” 陆钦将怀臻搂紧一点:“如假包换!” 怀臻闭上眼睛笑了:“相信你一次!” 其实,怀臻知道自己并非美女,可是若真的又老又丑,皮肤上满是褶子,陆钦还不早躲到爪哇国去了?可是,有什么关系呢?真相那样丑陋,谁愿意看清呢? 何况情话那样甜蜜,谁不愿意只拣好的听呢?全世界的男人都知道,甜言蜜语是对付女人最有效的武器。全世界的女人也心知肚明,甜言蜜语通通作不得数,可是只要耳朵受用,心里欢喜,被哄一哄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有在乎自己的男人,才愿意浪费唇舌,说这些肉麻到起鸡皮疙瘩的话,来讨自己开心。 所以,越肉麻的情话,杀伤力越大。 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彻底浇灭了整整一季的炎热,汗浸浸的夏季终于过去。天气渐渐转凉,秋的气息就那样,一转身便到了跟前。 快下班的时候,天空中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怀臻抱紧双臂,已经可以感觉到恻恻轻寒。她打了个喷嚏,然后动作麻利地收拾好桌上的物品,离开办公室。 每天这个时候,陆钦都风雨无阻地等在楼下,怀臻已经习惯有个人等着自己。知道有一扇窗的灯,为自己而亮的那种感觉,是最可靠、最温暖的。 走到大厅门口,怀臻扬起脸看了看天,鼓起勇气冲进雨幕……咦?怎么没有冰凉的雨滴落在身上?原来一把伞及时遮住了怀臻头上的那片天。她转过身,陆钦正微笑望着她。 “怎么不在车里等?”她幸福地笑了。 “知道你没带伞!”他一边说,一边递过一件米色的外套,轻轻搭在怀臻肩头,“也知道你没有穿够衣服!” 那厚实的外套搭在怀臻肩头,温暖的感觉立即自皮肤渗透到怀臻的心底。她的每个细胞都温暖起来。太多太多的幸福藏不住、装不下,自她的眼睛里满溢而出,她整个人都被镀上一层亮晶晶的光彩。 那段一开始令人感觉不安而充满刺激的爱情,已经变得那样安全而可靠,点点滴滴都是温馨与浪漫。 怀臻深深庆幸自己,在这场爱情冒险里,选择了“敢”!有谁会想到,这个潇洒不羁、英俊得不似真人的男人,居然这样体贴细致呢? 陆钦伸出手,将娇小的怀臻,整个人揽进怀抱中,撑着伞,走向他的车。 在他宽阔的怀抱中,怀臻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好小、好小,几乎回到少女时代。她发现自己居然童心未泯――她顽皮地向左靠一点,他不疑有他,立即将伞移动到左边。她又向后退一点,他赶紧减慢速度,用伞遮住她。她向前快跑几步,他也加快步伐紧跟在她身边。 怀臻撒开腿,跑起来,雨水飞溅,湿了她的裤脚。有什么关系呢?什么都不能破坏她的好心情。她跑,他追,那伞始终不离她头顶。怀臻笑起来,笑声肆无忌惮,张扬着幸福。 他抓住她,死死将她钳住,低下头,狠狠吻她的唇角。她笑得前俯后仰,那样畅快,若生命在此刻停止,她也没有遗憾…… 可是,对于曹彻来说,这一幕却似忽然飞溅入眼睛里的火星,烫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来。 下班前,他经过怀臻办公室,看到她抱着肩头,站在窗边,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外面淅沥的雨雾。 她在想什么呢?可还会偶尔想到我?她那样瘦,不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把她照顾妥当。天已经转凉,她还穿那样单薄的衣衫。曹彻不由得心疼起来,折返回办公室,拿了外套出来,想给怀臻披上。 待他出来,怀臻刚走,曹彻忙携了衣服追出去――只一眼,他的心深深地被刺痛了。 许多已经尘封的往事,突然又挣脱封印,脱缰野马一般,迅猛地奔驰在他的脑海中。那也是一个雨季,他跟怀臻正在热恋,甜蜜的爱情腻得似化不开的炼乳,那幸福的质感,浓稠黏密,仿佛伸手一摸,便是一大把。 那一天,也是这样下着雨,天与地都笼罩在一层白雾中,一切都似自动被调到最柔和的光线。加完夜班,空气清冷,呵气都有白雾了。曹彻送怀臻回家,刚走到楼下,怀臻便打了个寒战。曹彻立即心疼地脱下外套,要盖在怀臻肩头。 可是,怀臻心疼曹彻,担心曹彻着凉,故此死活不肯穿上,硬要曹彻把衣服穿回去。两个人拽着一件衣服,你推我让,谁也不肯穿上。 最后,曹彻将衣服顶在头上,充当雨伞,遮住从天空纷扬而下的雨点,怀臻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依偎在他身边,两人慢慢走在雨中,只听见雨滴溅落在树叶上,春蚕啃桑般悦耳动人。那一刻,天地忽然浓缩到只有一件衣服大小。 这细小的一幕,曹彻早已经将它深深埋藏起来,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深到他自己都以为根本没有发生过…… 可是今天,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外套,他又想了起来。曹彻的心紧紧地揪成一团……他抬起头,远处雨雾茫茫,跟当年一模一样……只是,他已经遗失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翌日,闹钟响的时候,怀臻只觉得眼皮似有千金重,怎么也睁不开。好不容易挣扎下床,浑身似被人抽了筋骨一般,软绵绵的。 自认识陆钦以后,怀臻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起床是这样痛苦的一件事情了。她勉强支撑着自己洗漱完毕,抓了一件薄外套,便下楼。她知道自己今日有些不对劲,两条腿似灌满了铅,每走一步都费偌大的劲。好像忽然之间,长重了好几百斤似的。 上了车,陆钦望着怀臻一脸倦容:“昨日可是没有睡好?” 怀臻苦笑:“睡得死沉,可仍旧觉得没睡够!” 陆钦皱皱眉头,伸手摸摸怀臻额头:“咦?你有点发烧!” 怀臻恹恹地说:“也许吧!” “要不,我送你去医院?”陆钦发动车子。 “不用了,可能是一点点小感冒。”怀臻说,“我办公室有退烧药,吃两片下午就好了!” “好!如果不行,就打电话给我!我送你去医院!”陆钦吻吻怀臻额角。 怀臻想回吻他,可是实在没有力气。 到了公司楼下,陆钦叮嘱怀臻:“记得多喝水,多穿一点衣服,下午还发烧,便打电话给我!” 怀臻强打精神点点头道:“好,放心!” 她不想让他担心,她知道他坐在车里一直望着自己,故此她走路的时候努力表现得轻松自如。待进了大厅,她才松一口气。整个人立即垮下来,仿佛一时间老了好几岁。刚到办公室,手机便响起来,她接起来,是陆钦的声音:“记得吃药!”这样??唆,关切之情流露无疑。 怀臻笑了:“好、好、好!”然后她倒了开水,从抽屉里找出感冒药,大口吞下。 图书馆的设计稿,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怀臻立即同整组人投入工作。尚有许多细节需要商榷。 会开到一半,怀臻接到短信:“现在好点了吗?”又是陆钦发过来的。 怀臻笑着,将手机拿到桌下,回复:“好很多!” 其实,她全身燥热难安,浑身乏力,脑袋昏沉沉,只看见同事们一张张嘴,似金鱼嘴巴一开一合,却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怀臻一点胃口都没有。 方琦不住伸手摸她额头:“怀臻,还在发烧,我送你去医院吧!” 怀臻倔强地摇头:“不过是低烧,哪用上医院这样兴师动众,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怀臻,切莫讳疾忌医!”方琦拍拍怀臻手背。 怀臻挥挥手:“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哪用得着一点伤风感冒便往医院跑?” 方琦扑哧笑出声:“谢常意的女儿不是千金小姐,还有什么人可以称得上千金小姐?” 怀臻撇过头不理方琦。 到了下午,怀臻开始觉得浑身发痒。她趁人不注意,偷偷用手挠一挠,稍微得到缓解。 可是很快,被手指挠过的地方便火烧火燎一般,她控制不住,又用手挠一挠,火便在全身蔓延开来。怀臻只觉全身奇痒无比,皮肤又烫又烧,仿佛无数蚂蚁在身上噬咬。 终于,实在熬不住――她偷偷自会议室溜出去,到洗手间,脱下衣服―― 镜子里,怀臻的手臂上、腰腹上、背上全是一个一个拇指大小、玫瑰色的疹子,又红又肿。怀臻呆住了―― 正巧,陆钦的电话打过来:“怀臻,还在发烧吗?” 怀臻苦笑:“岂止发烧?现在全身长了很多红色疹子,痒得我快疯掉了!” 电话那头,陆钦沉吟一下:“我立即来接你,必须到医院看看!” 怀臻望着腹部拇指大的红疹,只得点头:“好!” 穿好衣服,怀臻走回会议室,一群人仍旧讨论得热火朝天。 怀臻走到曹彻身边,俯下身,小声说:“曹彻,我想请一下假!” 第五十二章 身不由己 1 会议室立即静下来。所有眼睛齐齐望向谢怀臻。 怀臻有些窘迫,她是主设计师,可是这节骨眼儿上,偏偏她要请假。怀臻看到冯凉眼中充满讥讽的不屑。她故意视而不见。 怀臻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红疹:“曹彻,我发烧了,刚才身上莫名其妙又长了这许多疹子,我想我得去医院检查一下!” 所有人都看到怀臻手臂上,触目惊心的红色疹子。有好几个人都下意识闪到一边,不由自主要离怀臻远一点,仿佛她得的是麻风病。 倒是方琦立即站起来:“怀臻,我送你去医院!” 曹彻也赶紧说:“你快去医院吧,不能开车,我送你!” “没关系,你们继续开会,我自己能行!”怀臻挤出一丝笑容。 “可你在发烧,怎么能开车?”曹彻不放心。 “人家有护花使者,老曹你就少操心了!”冯凉阴阳怪气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原本想站起来送怀臻到医院的曹彻,立即被这句话重新粘回椅子上。 怀臻尴尬地笑一笑,迅速离开会议室。难怪别人都说千万别搞办公室恋情,一旦失败,立即成为众人口中的笑柄。 到了楼下,陆钦已经到了。速度真快,仿佛他根本没有离开过。 ―― 到了医院,陆钦一直小心呵护在怀臻身边,挂号、排队、验血,鞍前马后,体贴入微。 看到陆钦殷勤的样子,怀臻头一次觉得自己是这样金贵、娇柔,连医院也不那么可憎了。 怀臻一向不喜欢医院。她觉得单是消毒药水的味道就可以令人窒息,何况那些面色蜡黄、神情愁苦的人,在身边往来穿梭,简直就似人间炼狱。 医院是个很特殊的地方,人的出生与死亡,往往都在这里发生。怀臻珍惜生命的过程,故此特别不喜欢医院。这里虽然代表开始,可也代表结束。 排了很久的队,才轮到怀臻。看病的医生,是名中年妇女,有十分和蔼的笑容。她笑眯眯告诉怀臻:“不用着急。你得的是玫瑰疹。是一种病毒引起的皮疹,发烧也是因为这种病毒引起的。” “玫瑰疹?”怀臻愕然,这样风雅娇俏的名字。 “是啊,这些疹子是玫瑰色,像一朵朵小玫瑰开在你皮肤上,所以叫玫瑰疹!”女医生解释得更加浪漫。 “名字好听,可是十分瘙痒难受!”怀臻无奈地笑笑。 “别担心,我给你开点抗过敏的药,再配点退烧药,然后给你一支软膏,涂在皮肤上冰凉舒服,很快就会好!但是千万别用手挠,一挠会长得更多,肿得更厉害。最近一段时间,最好吃清淡的食物,海鲜和辛辣食物就要忌口了。” 怀臻连连点头。陆钦则拿了药单,为怀臻取药。 刚取到药,陆钦的手机又响起来。他皱皱眉头,十分不情愿地接起电话。他仔细听着对方的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渐渐带出一点戾气:“我们的合约,好似没有要我出卖肉体这一项吧?” “难道你还有灵魂可出卖?”对方讥讽地笑起来,“我可以加价,演戏最好演全套,反正你又不会吃亏。她现在肉身受难,正好需要你替她排解一下。” “不,我不想!”陆钦冷冷地说。 “你又不是没做过!何必装得正儿八经。这游戏马上就要结束了,你也可以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从此你的人生将会彻底改变!想一想,另一个国度,全新的人生!”对方笑起来。 “你保证签证一定能通过?”陆钦压着心头涌起的恶心小心翼翼地问。 “放心吧,钱、签证、学校都会给你准备好!”那人声音带出一点轻佻。 陆钦心底长松口气,不想对方听到他轻轻的吁声,又叮嘱了一句。 “这最后几出戏,你可要发挥所长,把她给伺候好了!把今天该做的做了,明天,我再付你二十万。还有四十万尾款,就看你表现了!” 陆钦没吭声,厌恶地挂断电话。他一回头,怀臻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他有些心虚,她听到了吗? “公司让你回去上班?”怀臻仰起脸问他,因为发烧,她的面颊通红,大眼睛里好似燃着一把火。 “是,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他松了口气,“我请假了。” 望着她漆黑的眸子,他忽然觉得,也许对方的建议不是那么糟糕。 出了医院大门,怀臻说:“送我回公司吧,病得不严重,就得回去继续开会。” 陆钦摇摇头:“不行,你在发烧,最好在家休息一天。你这样昏昏沉沉的,浑身又痒又难受,怎么能静下心工作?去了也帮不上任何忙,不如赶快把烧退下来,再打起精神工作!” 怀臻想一想,觉得陆钦说得也很有道理,况且现在也快要到下班时间了。她耸耸肩膀:“好吧,请送我回家!” 陆钦笑笑不说话,直接发动车子。 怀臻觉得虚弱无力,干脆闭上眼睛休息。等车停下来,怀臻睁开眼睛,发现身在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里?”怀臻惊异。她今天可没有体力陪他坐在咖啡馆喝咖啡聊人生。 “我家!”陆钦笑一笑。 “你家?”怀臻有点茫然。 “谢大小姐,你在发高烧,可否请你移驾到我家,好方便我照顾你呢?”陆钦搂一搂怀臻肩膀。 怀臻精神一震:“那就劳烦陆先生了!”她其实早想到陆钦家中坐坐,她一直好奇他的家是什么样子。可是,他一直不开口邀请她,她也不好意思主动提起。没想到生一场病,居然有如此多好处。她打起精神,由他搂着,上了楼。 这是一个中等住宅小区,楼房有些旧,胜在小区环境安静雅致,有掩映的竹林,虽然人工痕迹很重,但也还不失清幽。陆钦家在七楼,怀臻停停走走,休息了好几次,才到了门口。 陆钦打开门,怀臻几乎迫不及待地走进去。她知道,对于很多人来说,邀请对方到自己家去,代表两个人关系又进一步。 陆钦的房间,果然没有让怀臻失望。房间不大,可是干净、整洁、简约,没有过多的家具同装饰,清爽异常。不过,仍旧充满了生活气息。书桌上,摆满了各种广告年鉴,几个奖杯,一看就知道主人在业界也颇有一些成绩。窗台上,还有一只水晶鱼缸,两尾大红袍正悠闲自在地游来游去。几盆热带植物,错落在花架上,房间立即生动许多。 怀臻满意地点点头:“我以为单身男子的家一定杂乱无章、五毒俱全。” “五毒俱全?”陆钦皱起眉头。 “苍蝇、蚊子、老鼠、蟑螂、蜘蛛……”怀臻笑起来。 “有精神开玩笑了?可是病好很多?”陆钦捏捏怀臻鼻子。 怀臻赶紧偏过头躲开:“你一提又不舒服了。”怀臻坐到沙发上,果然注意力一回来,皮肤又瘙痒难忍。她忍不住用手挠那些玫瑰疹。 陆钦一把握住她的手:“医生交代,不能挠,否则会长得更多!” 无奈手被握住,怀臻只得咬牙忍住。 “喝杯果汁可好?”陆钦站起来,“补充一点维生素,对皮肤恢复有好处。” 怀臻点点头,接过陆钦兑好的果汁,大口喝起来。 “晚上想吃什么?”陆钦坐到怀臻身边,伸手揽住她。 怀臻就喜欢陆钦这些小动作――他总是会搂住她、揽紧她、拥牢她,或是轻轻吻吻她肩膀,伸手摸摸她面颊……令她觉得:他需要她,他愿意呵护她,他离不开她。 “没有胃口!”怀臻叹口气。 此刻,她只觉得嘴巴里寡淡无味,浑身乏力,一点食欲都没有。 “没胃口也得吃东西!”陆钦将药递给怀臻,“不过,先把药吃了,休息一会儿。” 怀臻乖乖接过陆钦递到手里的药,就着果汁喝下去。 “我出门买点东西,你先休息一下。”陆钦帮助怀臻躺下,又细心地给她盖上一张十分柔软的薄毯子,将房间里的窗帘拉上,整个房间的光线,一下就暗淡下来。 然后,他又倒了一杯果汁,放在怀臻触手可及的地方:“水我放在你旁边了,你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怀臻从来没有被人照顾得这样细致过,只觉心中阵阵暖意流动。怀臻闭上眼睛,陆钦轻轻吻吻她的额角,又用手量量她的温度,然后才轻轻开门离去。 房间顿时静下来,静得只听得见谢怀臻的呼吸。 她握紧身上的毛毯,这张毛毯一定陪伴陆钦度过了无数夜晚。怀臻将面孔埋进毯子里,陆钦的味道立即将她淹没――她深深沉醉其中……她第一次觉得,原来生病也可以这样温暖、这样幸福、这样舒服…… 怀臻一向最害怕生病。因为没有人照顾,每次感冒,怀臻一定会尽量先买好药、食物、水、纸巾,通通放在床边,确定需要的时候伸手就可以摸到,然后她才敢放心地躺下来休息。 怀臻偷偷挠了挠身上的疹子,然后闭上眼睛,放松精神。 不知是生病倦乏,还是药物起了镇定作用,怀臻的眼皮越来越沉……睡到一半,怀臻觉得浑身发烫、大汗淋漓、全身燥热、口舌发干,可是眼睛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她强撑起身子,闭着眼睛想摸索旁边的杯子。杯子却被人递到了她嘴边,一只手,有力地撑起了她的后背。怀臻放心地喝了一大口水。甜蜜的果汁,立即从口滋润到她的心。 她睁开眼睛,陆钦正坐在她身边,一手撑在她背后,一手端着水杯。 “你回来了?”怀臻清清嗓子。 “是!”他微笑望着她,“好些了吗?” “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她有些不好意思。 “发烧时睡一觉,出身汗,会好许多!”他将她的身体放平在沙发上,找了个垫子,垫在她背上,好让她躺得舒服些。 “确实出了一身汗!”怀臻有些虚弱。 “洗个澡,然后喝点粥好吗?”陆钦体贴地问。 怀臻觉得身上汗浸浸、黏乎乎的,确实需要在温水里泡一泡。 第五十三章 身不由己 2 “你在发烧,刚出了汗,一定浑身无力,我替你放一缸水,躺下来洗,没有那么累!”他温柔地替她盖好毛毯,然后走进浴室。 听到浴缸里哗哗的水声,怀臻想,这大概就是幸福了吧。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这样好运,恋人愿意如此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之前与曹彻谈恋爱,虽然曹彻对她也十分体贴,可是毕竟没有这样细致周到。陆钦仿佛与她心有灵犀,他的每个举动,都是她喜欢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男人这么懂得自己,与自己配合这么默契。她眨眨眼睛,他立即知道她要做什么。最重要的是――他十分重视她,她说过的每句话他都记在心头。 她无意中说喜欢晚香玉的味道,他便偷偷买一束放在她车上。他的车上永远放她喜欢听的音乐,吃西餐他会替她将牛排切开,在馆子吃饭,他会体贴地让厨师不放葱……总之,他留心她的每一句话,记下她的每个喜好。单是这份心思,已经让怀臻觉得无以为报。 怀臻突然想到陆钦前女友。这样好的男友,不知她如何舍得分开,又为何要分开。 正胡思乱想,陆钦已经放好热水。他走过来,小心地将她自沙发上扶起来,送到浴室门口,又将毛巾、沐浴液都放在怀臻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地方。 “你小心一点,如果人不舒服,立即叫我!”他站在门口。 “好了,我知道了。”怀臻比画一下,示意陆钦可以出去了。 “难道我不能欣赏贵妃出浴?”他靠在门边,不肯离开。 怀臻忍不住笑:“请坐时空穿梭机到唐朝!” 陆钦叹口气,暧昧地说:“浴室里春光无限,我却须在门口守着!” 怀臻用力推他一把:“出去吧!” 陆钦被怀臻推出门外,怀臻用力将门关上,并小心上锁。 “谢小姐,我有钥匙!”他在外面喊。 怀臻忍不住笑。浴室整洁干净,怀臻放心地脱下衣服。 “可需我帮忙?”陆钦在外面故作暧昧地问。 怀臻泡进浴缸里,每个毛孔都在氤氲的热水中舒展开来…… “不,不需要!”她轻轻笑。 她就喜欢他偶尔表现出来的风流不羁,那亦正亦邪的气质最最迷人。她知道,若换了老好人曹彻,他一定将她送进浴室,亲自替她关上门,反锁上,绝无半句唐突的言语。可是,又有什么意思呢?多么无趣。让她怀疑自己已经丧失吸引异性的魅力。 陆钦就不,他处处表现得似君子,可是关键时刻,又从不掩饰对她的渴望。和他在一起,她时刻能感觉到,自己是个充满魅力的女人。他需要她!多好,她就是需要他需要她! 从浴缸出来,怀臻果然觉得四肢都舒坦了,整个人清爽许多,连精神也好些了。她擦干身子,穿上陆钦宽大的白衬衫。他的衬衫又长又大,穿在她身上,似一件袍子。 她望着镜子,镜子里的她,双颊红粉绯绯,鬓角有细微水珠,眼睛里似含着一池桃花水,潋滟无比。光洁的腿露在衬衫外面,是不是也是一种诱惑呢? 谢怀臻,你在发烧!怀臻猛力摇头,不让自己继续心猿意马地胡思乱想。 她打开门,他立即迎上去,给她一个深深的拥抱。她陷在他的怀中,差点窒息。过了好久,他才松开她,将她领到餐桌前。 怀臻坐下来,桌上放着一锅香浓黏稠的糯米粥、一道西芹炒百合、一道番茄炖豆腐。单看,已经觉得清淡可口。 “我买的!”陆钦坐下来,替怀臻盛了满满一碗粥。 怀臻立即埋头大吃,一口气喝了两碗粥,心满意足地捧着肚子:“舒服多了!” “还担心你吃不下,没想到胃口那样好!”陆钦笑着收拾桌子。 “证明我已经好很多!” 陆钦摸摸怀臻额头:“可是仍然在发烧!不可掉以轻心,等一下,需要继续吃药。” “遵命!一切都听你的!”怀臻仰起脸,望着陆钦。 “真的什么都听我的?”他忽然放下碗筷走到怀臻跟前。 “你想做什么?”怀臻顿觉呼吸急促。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她好轻,轻得似一片羽毛:“你说我想做什么?”他目光灼灼,有无限渴望充盈其中。怀臻喉头发干,紧张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抱起她,走到卧室,将怀臻放到床上,俯下身,深深地吻怀臻――一直吻到怀臻喘不过气来,他才站起来:“我想做什么?我不过想你躺下来好好休息!” 怀臻立即一张脸羞得通红。 陆钦哈哈大笑,摸摸怀臻面颊:“谢大小姐,怎么脸红了?莫非烧得更厉害了?” 怀臻咬住下唇不说话,知道又被他戏弄了。可是心情十分轻松愉悦。体力恢复一点,怀臻又开始觉得浑身发痒,她忍不住对着那些风雅的玫瑰疹挠了又挠。 怀臻自己也知道不好,可是自制力在这些玫瑰疹面前,显得那样薄弱无力。 就像面对一个自己深爱的男人,要控制住自己,不去拥抱他,不去凝视他,让理智完全控制住情感,是根本不现实的。 陆钦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他取出软膏:“怀臻,擦点药吧。” “好!”怀臻赶紧点头。 “我帮你!”陆钦晃晃手里的药膏。 “我自己来!” “你自己怎么擦背上的疹子?”陆钦叹口气,“谢怀臻,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怀臻立即羞愧地低下头。她乖乖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陆钦轻轻撩开怀臻身上的衬衫――他小心地将软膏擦在怀臻后背的疹子上,怀臻只觉得,薄荷般清凉的感觉一点一点散落在背上。他的手指温柔而多情,指尖所到之处,撩拨起一串串酥麻的电流。 怀臻不由得呼吸急促。她按捺住,生怕被他发现了,又被取笑。可是,很快她发现背部有种异样柔软的感觉――是他的舌尖,在轻轻地撩动她背部的皮肤――怀臻忍不住一颤―― 那熊熊的火焰,自小腹处,凶猛地蹿出,不顾一切地蔓延而上,疯狂地燃烧起来…… 怀臻翻身搂他,不顾一切地吻住他……由他带领她进入另一个世界…… 她想象过无数次同他做爱的场景。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况。她也没有想到,会这样美妙,她恨不能在那一刻死去。 她并非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可是她从来不知道,可以这样抵死缠绵,肉体可以这样放纵、享受,连灵魂都在战栗……他那样懂得照顾女伴,他让她体会到什么叫极乐。 之前她也听过许多人沉溺肉欲,纵情声色,甘愿放弃一切。每每她都觉得难以置信,不敢苟同。今日,她觉得,她也愿意放弃一切,享受这欢愉。 他搂着她,轻轻抚摸她的背脊,让她平静下来。他一直拥抱着她,跟她低声细语…… 刚才太过投入,在他温柔的耳语中,她渐渐困乏起来。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听见他轻轻唤她:“怀臻,起来吃药!” 怀臻乏力地点点头,眼皮也不肯抬一下,由他喂她喝水服药,然后又昏沉沉躺下去睡了。她知道,其实他也累了。可是,他仍旧牵挂她的身体,睡到半夜也不忘起来,喂她吃药。 她安心地缩在他怀中,枕着他的臂膀,舒舒服服睡过去。迷迷糊糊,她想――这个怀抱,该是值得依靠的吧! 陆钦搂住怀臻,他忽然有些神情恍惚,刚才那一刻,他是在履行合约,还是,他也渴望她呢?此刻,他再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作戏,还是已经投入真情。他慌乱起来,紧紧搂住熟睡的怀臻。 黑暗中,他手机的荧光屏忽然亮起来。他小心地取过手机,尽量不惊动怀臻。他看到那个人发给他的短信:“考虑得如何?”陆钦叹口气,这个人永远能够牵制他的行动和思想,仿佛一切早在他计算当中。 他无奈地回复:“如你所愿!”然后狠狠地关掉手机。 他厌恶有个人时刻提醒他,他跟怀臻之间,不过是一个交易。他不敢想象,如果她知道真相,会受到怎样的伤害。他该怎么办? 他没想到,一场交易而已,却令他早已沦丧的道德底线又反弹了。他整颗心,被一种久违的甜蜜又苦涩的液体浸泡着,左右为难。 其实――戏到如今,他早已身不由己。 夜已经很深了――可是,还有人没有睡。谢怀臻楼下,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有双眼睛,仍然没有闭上。 冯凉坐在车里,定定望着谢怀臻的窗口――自下班后,他便一直将车停在这角落里。可是,怀臻家的灯一直没有亮起来。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冯凉这样静静地坐在怀臻家楼下,呆呆看着怀臻的窗口。 偶尔他能看到她窈窕的影子,自窗边一闪而过。他闭着眼,想象她在房间里的一举一动。 他常常冷冷地躲在暗处,这样不动声色地看着怀臻跟陆钦,在楼下拥抱接吻,难分难舍。 每每这时,他满腔的恨意便化为火焰,将他整颗心反复焚烧。 曾经,他将这颗心,谦卑地捧在她面前,可是她却随意地玩弄,然后不屑地扔在一边,再也不看一眼。她不过当他是一个跳板,用过便拆掉,从来没投入过半分感情。那一刻,他的心便已经成为灰烬。 如今,不管如何卖力地生活、工作,他的心也始终都燃不起余火。他懈怠了工作,生活也黯淡,丧失动力,连参加比赛也拿不出像样的作品,他跟自己说――他一定要她付出代价! 此刻,已经是凌晨两点,谢怀臻窗前,仍旧黑漆漆一片。冯凉咬咬牙――他知道,今天晚上,她不会回家了。 他自车内,走出来――坐太久,腿脚都麻木了。他活动活动略显僵硬的手脚,走到怀臻楼前,然后,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黑暗中,他的脚步声,单调、孤单、冷漠…… 走到怀臻家门口,他自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这就是冯凉趁怀臻中午出去吃饭时偷配的钥匙。 第五十四章 身不由己 3 有时趁怀臻不在家,他也会偷偷进到她的房间里。像此刻一般。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就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他走进浴室,用怀臻的沐浴液洗澡,这是怀臻身上的味道。 曾经他最喜欢,坐在她身边,与她一起手绘一张图纸,闻着她身上清淡的香气,他会觉得加班也是一种享受。 然后,他用怀臻的浴巾,擦干身体,这浴巾也擦拭、包裹过赤裸的谢怀臻。他无数次想象过,她的皮肤多么娇嫩细洁,光润滑腻。然后,他走到书桌前,翻翻怀臻桌上的稿纸―― 她桌上几乎没有新的画作――看来新恋情,令她懈怠了工作。 他轻蔑地笑起来,嘴巴咧开,原本端正平实的五官也扭曲,像一个诡异的小丑。 他打开她的衣柜,将她贴身的衣物捧到唇边,他将怀臻的内衣按在脸上,用嘴唇感受内衣柔软的质地,不知道吻怀臻的滋味会不会更美妙呢? 怀臻的内衣都是保守的白色,样式也简单平实,看起来清纯干净。可是,谁会知道,这个看起来天使一样单纯的女人,心机深不可测呢?谢怀臻的心不知多丑陋!冯凉愤愤地想。 他想到那些与怀臻缠绵的男人,是由他们亲手褪下过这些单薄的衣物吧?想到这里,他的手不由得狠狠地握紧,想把这些内衣揉成碎片。然后,他走到她的床边,直直地躺下去,将面孔埋在她的枕头上――幽幽香气萦绕着他。他贪婪地闻着,用手来回抚摸着怀臻的床单。 然后,他用手机定时,舒舒服服睡了一觉。半小时后,手机铃声将他唤醒。他站起来,环顾一下房间,将他弄乱的东西一一归位。然后又细心地收拾好怀臻的浴室。最后,他留恋地又看了看怀臻的房间,轻轻关上门。房间重新恢复寂静,仿佛从来没有别的人进入过。 冯凉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他的影子在狭长的走廊上,一晃而过。 一直睡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怀臻才醒过来。有多久没有躺在异性的怀中安睡了?怀臻觉得上一次躺在曹彻怀中香甜入睡,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她轻轻动了动,在他怀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她不由得闭上眼睛,仔细体会被人紧紧拥抱的感觉。那感觉,舒适、自然、温暖,又充满安全。 片刻后,她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她多怕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梦,她没有想到,这个偶然碰到的陌生男子,会这样轻易地走进她的生活,侵占她的感情,融入她的生命。 她总听人说,如果一切好得不似真的,那么它多半不是真的。她伸手摸摸陆钦――他的皮肤紧绷而细腻、身体温暖结实――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 怀臻不由得将陆钦搂得更紧一点。迷迷糊糊,怀臻又睡过去,直到,她被一个绵长而细密的吻唤醒――然后这个吻,自温存和缓,变得极具侵略性―― 怀臻的身体,立即变得充满渴望,不由自主地迎向他,迎向他……她的身体在他的身下舒展开,似一朵花,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绽放出最绚烂的姿容。 吃过早饭,陆钦又开车送怀臻回家换衣服。怀臻说:“若我还穿昨天那身衣服到办公室,等于告诉所有人,我昨晚没回家过夜。” “多好!人人都会猜谢大建筑师在何处度过香艳一晚!”陆钦牵牵嘴角笑。 “我可没有娱乐大众的精神。”怀臻伸伸胳膊,走下车。 回到家,怀臻从衣柜拿出衣物,在浴室换上。镜子里,怀臻眉梢眼角都荡漾着春意。浴室内的水渍已经干了,浴巾叠放整齐,一切井然有序。谢怀臻并没有发现,同往日有何不同。 她永远也想不到,她的浴室、毛巾、牙刷、被单、床、衣物……通通被另一个人动过、碰过、用过。有一个人,用全部的精力来恨她。爱已经很费劲,而恨比爱花费的心力更庞大。 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已经不大有人愿意去做。只有极端自私的爱,才能转化为恨。 只有为爱情盲了双目、丧失心智的人,才愿付出如此大代价,去恨一个人。 当年曹彻那样毅然地同怀臻分手,她也没有怨他、恨他,还肯和他做朋友。怀臻明白,恨的毁灭性,是当事人自己所控制不了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恨什么人,也没想过会有人恨她!用比爱还强烈的感情,恨着她! 昨日怀臻手机电池用光,一直无法和大家取得联系。出门前,怀臻取过充电器,顺手查看了电话留言。 “怀臻?不在家!在哪里风流快活?当心身体,你在生病!”是方琦的声音。 “怀臻――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病好些了吗。”声音有些犹疑,是曹彻。 怀臻忍不住微笑――看,仍然有这么多人关心她。她觉得,本来还有些虚弱的身体,似乎又被注入许多力量,这力量温暖安全,明亮而光洁。 无论多么强烈的爱情,始终都无法替代那些纯粹而毫无功利的友情吧!怀臻感激上天,如此厚爱自己。 自从与陆钦有了最亲密的接触后,怀臻与陆钦的感情更加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怀臻像忽然发现自己身体的秘密,深深沉醉于这种感官刺激中。因为他的缘故,她第一次迷恋上自己的肉身。这终有一日会化为灰烬的皮囊,让她如此愉悦。 她对他的身体着迷,她不知道为何他的身体,能让她如此享受放纵。她觉得皮肤间的厮磨,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感受。 她喜欢在他的气息中沉醉,他粗重的呼吸是最酣畅的音乐。只要想到他,她便渴望他。 只要看到他,她便从身到心都满足。 床上、地上、车上、沙发上、浴缸里……处处都是欢爱的场所。他们不厌其烦地享受对方的身体,通过一次次身体的接触,一次次拉近彼此心灵的距离。她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次欢爱,陆钦都特别动情,好似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有时候太爱一个人,会不知道如何表达,所有言语变得空洞匮乏,只有身体与身体的交流,才能够倾吐出所有情感。 陆钦、陆钦,让我拥有你,知道你有多么爱我! 情欲在这个时候,扮演的是格外感性的角色。感情最浓烈、最无法抑制的时候――最赤裸的表现方式,最直接;最本能的欲望,最纯洁。 谢怀臻觉得,此生她都无法再像这样,强烈地想拥有一个人。哪怕他鸡皮鹤发、肉身衰弱,她也依然想拥有他……天荒地老,她愿同他厮守一生! 转眼已经是深秋――一片片树叶,被清冽的空气一层层涂染。淡淡的黄,明亮的橙,艳丽的红,那单调了一夏的绿色,一夜焕发新生,拥有了新的姿容与色彩。风一吹,那些美到尽头的树叶,便一片片漫卷空中,似翩跹的蝶,飞舞于天地间。 一到秋天,怀臻就有些感时伤怀――可今年,她觉得收获了整个秋天丰艳的色彩。恋人眼中的世界,没有悲伤,没有厌倦,没有疲惫,甚至没有灰色,是一抹从头亮到尾的高调蓝…… 最近怀臻一直背着陆钦在做一件事。这是属于她的小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她觉得异常甜蜜。陆钦的生日就要到了,怀臻悄悄为他准备着生日礼物。什么样的礼物才能表达心意呢? 像陆钦这样的男人,收到什么样的东西,才能打动他?怀臻不知道,他送她的礼物,都是那样别致,而她思来想去,都想不出特别的。 恰好那一日,怀臻提到自己的父亲谢常意,讲述着父亲如何手把手教她画画,如何风度儒雅、气质不凡,以至高中以后,她同父亲走在一起,别人都疑心那是她的男朋友。 陆钦一向好风度,怀臻讲话的时候,他总是全神贯注地认真聆听。可是这一日,他却显得情绪异常低落。 “怎么心情不好?”怀臻忍不住关心恋人的情绪。 “不……不过是想到我父母。”陆钦深吸一口气。 “你父母怎么了?”怀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高一的时候,我父母出去旅行,死于同一场车祸……”他的声音有些哽。 “对不起!”怀臻立即握住陆钦的手。 她懊恼不已,不该在陆钦面前大肆炫耀父母如何同自己亲厚。她从来没有想过,陆钦会父母早亡,他看起来那样风流不羁,姿势那样阳光洒脱,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样子。 不知道,他早年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经历过多少磨难,才成长为今天的他。想到少年时代的陆钦,怀臻仿佛看见一个少年孤单倔强的背影,她的心都被牵扯得痛起来。她忍不住紧紧抱住他。 “傻丫头,艰难的日子早就过去了!”陆钦摸摸怀臻的头,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失态,立即调整情绪,“幸亏我有一位好姨妈,不但支持我读完大学,也在生活上对我照顾有加!” 怀臻的眼泪都快落下来:“以后,我们一定好好报答你的姨妈!” “傻怀臻!”陆钦捧起怀臻的脸,她的眼泪便啪嗒地落到他的掌心。滚烫的眼泪,自他的掌心一直渗透进他的心。他冰凉的心,仿佛瞬间被这热腾腾的泪,融化包围……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努力吸口气:“怀臻,我所缺的不过是一个家,我想以后你会给我一个幸福的家,是吗?” 看到陆钦眼睛里的泪意,怀臻顿觉柔肠百结,她拼命点头:“让我来照顾你!” 陆钦一把将怀臻搂在怀里,紧紧、紧紧地将她拥住,仿佛他所抱着的,是唯一可以救他脱离孤单苦海的一根稻草。 但他心里清楚,这根稻草看清他的真面目后,也会将他弃之如敝屣。也因此,他更加珍惜和怀臻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他拼尽全力,想要对她好,尽一个男人所能。而他所拥有的,不过就是一副皮囊。她要,他就倾尽所有地给。 自那以后,怀臻知道,这个看起来桀骜不驯的男人,其实内心深处仍然是个孤单的少年,所有渴望不过是一个温暖的家。 第五十五章 低到尘埃里 1 也许,再强大的男人,在爱他的女人面前,都不过是一个需要很多爱的少年。于是,她决定给他的生日礼物便是一个家。 每晚同陆钦约会回家,不管多晚,她都会花时间设计她同陆钦的家。渐渐地,那个小小的家,自一张草图,已经变成一具颇具规模的沙盘。这是怀臻第一次,从头至尾独立完成的沙盘。工作时,她只需要用电脑绘出设计稿,其余具体事项都交由其他部门的同事完成。 尽管已经是赫赫有名的设计师了,可亲自动手将设计稿变成模型,还是做小朋友时候的事情了,手艺早生疏了。 为了将这小小的家做得惟妙惟肖,怀臻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她专门买了蛋糕、咖啡、糖果到模型制作部去拜师。遇到不懂的地方,不断请教,比在美国读书的时候还要用心百倍。做得不够精致的地方,立即推翻重做,丝毫不肯懈怠。 这个小小的家,不知凝聚了怀臻对陆钦多少的爱与怜惜。她希望他一看到,立即能感受到一个家的温暖。 终于,等来了他的生日。她惴惴不安而又充满期待地盼望着可以快点结束一天的工作。 “怀臻――”前台小姐,又笑眯眯站在她面前,“你的花!” “我的花?”怀臻一头雾水,谁又会送花给她呢? 她接过那一大束法国玫瑰,这可是活生生的、沉甸甸的、会枯萎、有生命的玫瑰。 方琦立即好奇地趋上前:“谁?谁又送你花?” 怀臻也狐疑地自花束中取下卡片,急急地打开――“怀臻,我不知道送什么花才能代表我今天的心情。我感谢上天赐予我生命,让我遇到你,你是我最美好丰盛的礼物!你知道,红玫瑰唯一能表达的是什么,对吗?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 怀臻忽然泪盈于睫。他的生日,他却先送了礼物给她。是的,也许她真的是他生命中的一份礼物。而他则是她生命中的奇迹。他让她寂寞的生命,忽然鲜亮起来。谢怀臻不再是一个活在工作中的女人,她也盛开在爱情里。 方琦看见怀臻表情怪异,自她手中抽过卡片,然后她羡慕地大叫:“哇,你好运气!” 怀臻忽然掩住面孔,眼泪自她指缝中渗落:“方琦,我真幸运!” 原来,最美满的爱情,是会让人落泪的――幸福,距离你太近,近到贴身而行的时候,你的泪腺会被它牵引。因为你不太相信这是真的。一旦你能确定这是真的,有谁能不喜极而泣呢?谢怀臻,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下幸福的眼泪。 下班的时候,陆钦准时在怀臻的公司楼下等她。怀臻急急忙忙收拾了东西奔下楼。远远地,怀臻看见陆钦站在车边等着她。 看见怀臻,他立即张开双臂。怀臻幸福地跑过去,不顾一切冲向他,扑进他的怀中。 他一把抱住怀臻:“傻丫头,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他从来不觉得她是别人口中大名鼎鼎、神憎鬼厌、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建筑师。不管她有什么头衔,有如何成熟的外表,自他第一次看见她开始,他便觉得她不过是个小女孩,睁着无辜而好奇的大眼睛,傻傻地望着他,莫名其妙地微笑,笑容温暖而干净。 她可以为一点点事情,便满足得无以复加。她怎么会争名夺利?还是她尚有另外阴暗的一面,他还没来得及看见? 怀臻贪婪地闻闻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高兴?一点也不高兴!” 怀臻努力板起面孔:“你害我在众人面前出丑!” 陆钦难以置信地看着怀臻:“怎么会?” “不是吗?你的生日,你却跑来送我花,害我当众感动得猛掉眼泪,还不是让我出糗吗?”怀臻仰起脸,忍不住的笑意自眼角飞溅而出。 陆钦一把将怀臻搂紧,用力挠她痒:“竟然敢戏弄我!” 怀臻被他挠得差点笑倒在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连叫“饶命”。她觉得,同他在一起,是人世间最精彩的节目。 “有什么安排?”吃过晚饭,怀臻问陆钦。 “我的同事和一些朋友,在酒吧替我订了位置,要替我庆祝一下,我想隆重向我的朋友介绍你跟他们认识,你觉得可好?”他笑嘻嘻地搂住她肩头。 她有些感动,他什么事情都替她考虑得那样周到。他正一步步,带领她走进他的生活。 她觉得,他不再是那个风一样、让人抓不住的男人了。 尽管很不喜欢酒吧的喧哗嘈杂,可是今天怀臻倒觉得是个好去处。没有哪里比酒吧更热闹,更能让大家兴致昂然、放肆地快乐了。怀臻果然被陆钦在一大帮朋友面前隆重推出。他们有的是陆钦的同事,有的是他的同学,有一位甚至就是这家酒吧的经理,难怪能够订到这里最大的包间。 怀臻无数次想象过,俊朗如陆钦,朋友不知道又会出色到何种地步呢?结果,只是一群面目和善的普通人。看到陆钦站在一群平凡的人当中,她觉得非常幸运,她选中了他们中最出色的那个。虽然看到怀臻,其中几个人都表现得比较拘谨,可是很快经过短暂接触,在酒吧那样放松的氛围中,大家都渐渐熟悉起来。 整个晚上,简直如同谢怀臻的生日一般。每个人都对怀臻说着祝福的话。酒吧经理更是拉着怀臻便说:“老陆是个好人,你不知道他有多重视你,你要珍惜他!” 怀臻微笑点头。她想,没有人会比她更珍惜他了。 稍晚些,众人纷纷散了,都是知情识趣的人,知道要为这对热恋中的男女,留些属于他们的私密空间。 “有礼物送给你!”怀臻眼睛亮得发光。 “我知道!”陆钦吻吻怀臻的耳畔。 “你知道?”怀臻一惊。 “我生日,你一直没有做任何表示,我想一定有惊喜等着我。” “你真沉得住气!” “其实,我整晚都在猜你会送什么给我!” “是吗?猜了些什么?” “什么都猜了!” “能猜中吗?” “不能,猜人心最难!”陆钦笑。 “若我真忘记了呢?” “其实礼物只是形式!你已经是上天赐我的最好的礼物!但我知道你不会忘记!你心里有我!心里有我,就不会忘记!” “看来我不得不送了!”怀臻故意叹口气,“否则心里就没你!” 忘记,不过是因为心中没有!这感情已死,又怎么会记得?这道理,人人都懂。 当怀臻将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精雕细琢的模型放在陆钦跟前的时候,他还是呆住了。 猜了一万次,他也没猜中她的心。他以为是一条lv的皮带,或者其他什么贴身之物。女人多半爱送男人这些,表示她跟他有多么亲密。 他收过很多这种宣告亲密关系的礼物,所以并不期待。他没有想到是这个差不多有半人高的庞然大物。 “看,这是卧室,宽敞明亮,有向着花园的落地长窗。 “这是浴室,浴缸旁边是沙发,你洗澡的时候,我会削苹果给你吃! “这是花园,很多很多玫瑰、樱花树,还有苹果树,最要紧的是有曼陀罗。”怀臻对着沙盘指指点点。 “这是厨房,够宽敞吧,我做饭的时候,你也要来帮忙! “这是卧室,一整面墙都是书,失眠的晚上,我看书,你睡觉,两相静好。“以后,我要为你设计一栋一模一样的房子!这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住在里面,直到儿孙满堂!”怀臻从身后环住陆钦,将脸贴在他背上。 她极喜欢这样抱着他。一个人肯把背对着你,是因为他对你不设防。怀臻喜欢这种感觉。 她说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常说的誓言! 陆钦心底涌起一阵战栗,好似骨头都被人从内部改造了,变得软烂,几乎站不稳。他不由自主抱住怀臻环在他胸前的双臂――这个女人,轻易看破他最脆弱最迫切最隐秘的需要。 她想给他的,是他最需要的……她的体温熨帖着他的后背,传到他全身,可是他还是觉得手足冰凉!她越温暖,他越不寒而栗。他猛地转身抱紧她,疯狂地吻她,吻到他自己也透不过气来。也许,最猛烈原始的方式,才能暖回他冰凉的身体――可是心呢?心要什么才能温暖?另一颗心的温度吗?她已经给了他最炙热的感情! 他将她拥得更紧一点,好让她的心,靠他的心更近一些。扑腾、扑腾、扑腾,一颗心温暖另一颗心,重要的不是距离,而是敞开心扉。可是,他做不到! 距离图书馆项目提案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尽管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怀臻也只得全身心投入到图书馆的设计草案当中。 在很多人看来,建筑设计师做到谢怀臻这个地步,已经名利双收。单在一个事务所挂名就能分到不少钱。加上每个月不菲的薪水,每参与一个项目还能得到可观的项目提成。 现在怀臻亲自参与的设计项目提成已经高出业界平均水平。一年下来,最少也有一两百万的进账。只是,怀臻为此所付出的却非常人所能想象。整天埋首电脑,画不完的草图,脖子僵硬到无法抬起来。手指敲击键盘到关节抽筋,右边肩膀肌肉麻木到石化的地步。 方便面一箱一箱放在桌下,吃到味蕾全部罢工。所有娱乐时间全部牺牲掉。常常是在办公室做工到天亮,回家补一觉,下午又得继续出现在电脑前苦干。一个项目还未做完,又有新的项目接下来。一年一年做下去,人生一点趣味也没有。 以前同曹彻约会,大部分时间也不过是一起加班,偶尔抬起头,接触到对方的视线,相视一笑已经算是放松。除去薪水可观,怀臻从来不觉得做的是一份风光体面的工作。怀臻常自嘲,累得似一头蛮驴,干来干去,不过是围着同一个石磨。生活那样枯燥乏味,如果不是怀臻多年养成看书的好习惯,那些灵感更加不知道该从何得来。 在遇到陆钦之前,怀臻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活有一日也能过得跌宕起伏、精彩刺激,如同一部浪漫惊险的电影。她愿意为这快乐付出一切。可是此刻再不想坐到电脑前,怀臻也只得妥协。她叹口气,与同事们分工而做。一贯良好的工作素养,令她很快投入其中。 第五十六章 低到尘埃里 2 早上九点,自坐在电脑前,怀臻的手便再没有离开过鼠标,到黄昏时分,右边肩膀肌肉便开始抽搐。盯牢屏幕的双眼,也开始不断流泪。 等她再抬起头来,已经是凌晨五点。办公室里的几位同事都在泡方便面,整间办公室都是那种奇怪的香味,闷得人心头发虚。 每次赶项目都是这样――头两天吃方便面还觉得香,吃到后来闻到味道已经想吐。她上一次吃方便面,已经吃到反胃作呕。可是腹中空空,加班也觉得分外疲累。 怀臻胡乱接过方琦递给她的一碗红烧牛肉面,大口大口吞下肚子。吃完面,血液涌向胃部,怀臻开始打瞌睡。 想到还有整整一星期需要耗在办公室,不知如何才能熬过去。最可怕的是,一周都不能见到陆钦。她嘘口气,决定今日便做到这里。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把资料存好,关机。 没有密码,任何人都不能打开她的电脑。 怀臻浑浑噩噩走出大楼。夜风一吹,怀臻不禁打个冷战,意识稍微清醒一点,她深深吸口气,准备打车回家。 “怀臻――”她听到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转过头,陆钦开着怀臻的车停在她身后。 她惊喜地奔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接你下班啊!”陆钦微笑地替怀臻推开车门。 怀臻坐上去:“不是告诉你今天要加班,不用接我吗?” “习惯了!”陆钦启动车子。 “明天不要来等我了!”怀臻心疼地说,“不然我无法安心工作!” “好好好!”陆钦笑着一边开车,一边说,“明天我在家一边睡觉一边等你!” “千万不要等我,明天我可能会更晚下班!这一周恐怕都得日日加班到天明!”怀臻故意文艺腔地说。 “这样辛苦为了什么?”陆钦不解地看着怀臻。 “不工作谁养我?”怀臻笑,“谁不是靠自己一双手吃饭?人人如此,为何我要例外?” 陆钦转过头看到怀臻布满血丝的眼睛。大眼睛在暗夜里特别生动,像极了会发光的宝石。 “如果可以,我愿意养你!”他轻轻说。 怀臻笑了:“好,等我加完这七天班,就让你养我!” 车子里十分温暖,她舒服地伸个懒腰,轻轻闭上眼睛。原来有人愿意养自己,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从脚趾到脊背都暖透了――可是,谁天生是宠物,需要别人来养? 她永远记得父亲的教诲――一个女人真正可以托付终身的不外是自己的健康与才干。有人可以依靠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尽管她永远不会依靠任何人。 陆钦叹口气――他可养得活她?是,怀臻并非物质女郎,也不热衷身外物。可他陪她买过衣衫,一千块一件的白衬衫,一买便是一打。 他皱皱眉头,转过脸――怀臻竟然已经睡着,唇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她梦到什么了?他猜测,也许他永远也无法走进她的内心世界…… 第二天,怀臻又在办公室和同事们并肩奋战。整组人为了做一个稍微精细一点的效果图,绞尽脑汁。 可是到了十二点,怀臻仍然没有忘记发短信给陆钦,叮嘱他不要等自己。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她才能继续安心工作。 客户常常对建筑一窍不通,因此每次提案都十分艰难。光是让客户看懂那些复杂的草图和效果演示就是一件极痛苦的事情。那样复杂专业的理论知识,得用对小学生讲话的口吻一一道出来,否则完全可能是对牛弹琴。有时候,不得不收集大量的资料,来向客户说明。 为了准备得更充分,整组人一直工作到天亮,怀臻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 她轻轻打开门,蹑手蹑脚走进去,生怕吵醒陆钦。一进门便看到厨房里的灯亮着。她走过去,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盒,盒子下压着一张字条。她抽出来:“怀臻,我先睡了。” 她打开保温盒,一阵热气扑出来,香味扑鼻。原来是一盒杏仁鸡丝粥,她立即食指大动,动手舀了一大勺送到嘴里――浓滑鲜香,还十分烫口,死去的味蕾又全部活了过来。 怀臻贪婪地吃了两大碗,满足地打了个大大的饱嗝。然后,她将浴室门关得死死的,轻手轻脚沐浴,生怕吵醒陆钦。最后,她钻进被窝。 还没来得及躺好,他已经翻过身一把抱住她。躺进他温暖的怀中,怀臻觉得这么多年来,数这一次加班最愉快!很快睡意将她包围,她幸福地“晕”了过去。 接下来几天,怀臻天天通宵加班。可是她已经不再憎恶加班,她知道回到家,有更温暖幸福的事情在等着她。再疲累也会立即得到安慰。 七日后,市图书馆的初稿终于完成了。曹彻带领谢怀臻、周方琦、冯凉几位主创人员到市政府提案。 “鼎峰”这一组人,特别得天独厚,单是外形已经胜过很多人,齐整整地站在人前,光气势便占有压倒性优势。 走进市政府大厅,怀臻一行人在会议室外等候。 秘书告诉曹彻:“现在‘寰宇’的设计师,还在里面同负责人提他们的方案,需要等一等。” 曹彻点点头:“没关系,我们等!” 等秘书转身,方琦靠到曹彻身边:“‘寰宇’哪次靠实力取胜?有他们参加,铁定有欠公平!” “既然这次市政府公开招标,证明他们比较的是实力,不是关系!”曹彻安慰方琦。 “可是,丁善儒的手段,难道你没听说过?”方琦跺跺脚。 “其实,‘寰宇’也有几名非常不错的设计师!”曹彻示意方琦安静,“今年得‘华意’奖第二名的,就是他们公司的设计师!” “都是他们用卑鄙手段,把别人逼到他公司的!”方琦十分不屑,“听说为了拿‘华意’奖,他们不择手段挖了不少设计师到公司,花了大本钱,没想到还是花落我家!” “卑鄙?有人比谢大设计师更卑鄙吗?连得个奖都是靠关系。‘鼎峰’的名声都被败坏了!”冯凉讥讽地说。 “不要人身攻击!”曹彻立即阻止道。 “我不过是说实话!”冯凉将脸转到一边,毕竟曹彻是上司,他不便当面顶撞。 “怀臻得过那么多奖,难道都是靠关系?”方琦上前替怀臻撑腰。 “难道不是?”冯凉反唇相讥。 “好了,别吵了,别让人看笑话!”怀臻走上前,走到冯凉跟前,目光澄静坦然,“我靠什么得奖,大家都知道,不用你来胡说。” 冯凉冷笑:“当然大家都知道!” 曹彻走到怀臻与冯凉中间:“一人少说一句!” 冯凉还要反驳,会议室的门开了。一群人立即噤声! 负责图书馆项目的市领导走出来,与曹彻握手:“久等了!” “没关系,我们也刚到!”曹彻笑着与对方一边说,一边向会议室走去。 紧接着,一行人自会议室走出来。 为首一名面容和善,始终带笑的中年男子与曹彻擦身而过。怀臻厌恶地将脸撇到一边。这便是建筑界臭名昭著的丁善儒。可是,这个人也颇为长袖善舞,尤其擅长搞关系,他总能抓住对方的弱点,威逼利诱,一击即中。 说来他本人也颇有些背景,尽管招同行厌恶,可是仗着有黑社会背景,人人都忌他三分,加上身后的政府资源,人人又都愿意卖三分面子给他。 听说,他手下专职养了一批人,负责打听各个事务所、设计院的内部情况,人员关系。怀臻也不知道是传闻还是真有其事。但她记得,父亲曾对她说过,最好不要得罪这个人。 小人,最难缠,也最难对付。但是,怀臻已经得罪他了,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她。 当下,怀臻等人走进会议室。冯凉走在最后,丁善儒特意走到他身边。 “小冯,什么时候来我们公司啊?”他笑眯眯问,“还没考虑好吗?” “该来的时候自然来!”冯凉也笑眯眯地回应道。 “我开的条件还不够吗?你还在等什么?”丁善儒毫不在乎别人听见。 “谢怀臻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冯凉慢悠悠回答。 “她很快会来我这里!”丁善儒冲他挤挤眼睛。 “恐怕没那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丁善儒拍拍他肩膀,“你要抓紧时间考虑,她来了,你未必就能来!” “我拭目以待!”冯凉冷冷地说,“她在的地方,一定会有我在!”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丁善儒将身子倾前一点,“他们看见你跟我说话了,你不怕?” “怕?”冯凉笑,“我又没答应你,我怕什么!” 丁善儒耸耸肩膀:“走着瞧!” 冯凉缓缓走开,看也不看丁善儒一眼。丁善儒暗自咬咬牙――不知为何,“鼎峰”的设计师,个个都是难啃的骨头。但他,有他的方法! 冯凉走到曹彻跟前,扬声说:“丁善儒让我去‘寰宇’!我拒绝了!” 曹彻点点头:“好!” 方琦斜眼看冯凉一眼,走到冯凉身边,微笑着冲他耳语:“看来,‘寰宇’已经手下无人了,连你也肯收罗过去!” 冯凉不便发作,只回瞪周方琦一眼。 方琦得意地走到怀臻跟前,小声说:“我替你报仇了!” “别闹了!”怀臻示意方琦坐下。 曹彻清清嗓子,众人立即安静下来。虽然,这组人各自不服,矛盾多多,可是工作起来,立即将私人恩怨放在一边。专业素养仍然出色。 会议室的窗帘拉上,灯也灭了。曹彻打开电脑,只余下投影仪的光柱,照在雪白的屏幕上。随着幻灯片的流转,房间里光影明灭,只听见曹彻沉稳而清朗的声音,徐徐地,回响在房间里…… “我们将图书馆的外形设计成一颗水晶心脏,整个图书馆晶莹剔透,可以从外面一览无余。它喻示这里是城市的核心,向整个城市输送文化的血液。站在外面就能直接看到内部的陈设和读书的人,最直观地感受到图书馆内部散发出来的宁静与专注、活力与书香气。晚上亮灯的时候,它更是璀璨夺目,是整个城市醒目的地标。 第五十七章 低到尘埃里 3 “我们在玻璃幕墙上,种植各种绿色植物和大树,让其在室内自由生长,墙上的植物与图书馆外面的绿化结合,内外葱郁的绿色巧妙地融为一体,成为心脏内丰富的绿色血管,构成城市里的一片文化绿洲。也便于大家放松休息眼睛,缓解视疲劳。 “以上是功能分区,每个区域的连接处,都是螺旋状的台阶,可供人随时坐下阅读。有种在家的随性和自在感…… “我们在一楼大厅,保留之前遗留下来的十八株古老的梧桐树,令这些树木直接生长在大楼里,沐浴阳光的同时,也能令人感受到最直观的四季变化。树下有散坐的阶梯,可以供人休憩、吃午餐。梧桐树的旁边,开辟一块进餐品茶的休闲区域,与食堂的功能做区分……” 整个设计方案大胆创新,简直是这座城市灰色建筑里一抹亮丽的风景。 可是,提案结束后,他们却只收获了稀稀拉拉礼貌性的掌声。这还是第一次,“鼎峰”的设计师们,没有被赞许的目光和惊艳的表情包围。 出了会议室,他们不由得面面相觑,这次的设计案难道被比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整组人都在等结果,手上没事,都显得十分清闲。 怀臻则忙着打电话约高中同学吃晚饭。怀臻之前一直觉得,同陆钦的关系,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上楼梯,深一脚浅一脚,小心翼翼,怕一脚踏空,摔回原地。 也许,是从游戏开始的感情,他一直令她没有安全感。可是,自从见过陆钦的同事朋友以后,她开始明白,他同她是认真的。他存心来陪伴她,愿意将他的生活与她分享。那漆黑一片的爱情道路,也逐渐明朗、清晰,看得见美好前景。 虽然对这段感情,她抱着孤注一掷的态度,可是仍然不敢在众人面前公开。可是现在,她觉得这感情到了瓜熟蒂落可以同人分享的时候了。她也要让陆钦走进她的生活。 到了用餐的时候,气氛好一些,不至于那么拘谨,怀臻在一家韩国烧烤店订了位子。 当陆钦跟在怀臻身后,走到座位前,怀臻亲眼看到四个女人的眼睛同时一亮。 所有身怀至宝的人,都想在人前炫耀自己的宝物。那一刻,怀臻的虚荣心得到空前满足。 整顿饭气氛好极了。陆钦话题丰富、言辞生动,很快便与众人熟稔起来。她们自怀臻读书时的趣闻开始讲起,又讲到现在热门的电影、流行的音乐、主持人的绯闻……整个过程笑声不断,十分和谐。更重要的是,他把一桌女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受到冷落。 他并没有跟怀臻有过于亲昵的动作,让朋友尴尬,但是怀臻说话时,他一定凝视怀臻的眼睛。 怀臻放下筷子,他会轻轻握住她的手。怀臻的碗碟空了,他也会立即填补上新烤熟的食物。 他对所有女人都极具绅士风度,但是对怀臻又特别体贴细心。怀臻的话很少,她一直微笑望着陆钦。 陆钦离席去洗手间的时候,同学立即压低声音跟怀臻交换意见。 王馨宁羡慕之情溢于言表:“怀臻,你家世显赫、事业有成,连男友都比别人的帅!” 周韵也点点头:“怀臻前世不知做过多少好事,今生福气惊人!” “那是因为我失恋的时候,你们没有看见我躺在地上号哭啊!”怀臻谦虚地笑。 “你ex(前男友)实在普通,不提也罢!”王馨宁立即说,“他没有眼光!” “对,这一个又帅又体贴。怀臻,你到底从哪里淘到这样好的男人?”吴洁好奇地问。 “说来话长……”怀臻笑。 “我们愿意听……”众女异口同声。 怀臻清清嗓子,开始讲她同陆钦传奇似的相遇―― 这顿饭,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宾主皆欢。 饭后,陆钦把车停在怀臻家楼下,牵着她的手,沿着林荫小道散步。 “觉得我同学如何?”怀臻闲闲地问。 “人挺好,不过和你差距挺大。”陆钦搂过怀臻肩头,“我很幸运,找了你们中最出色的一个。”怀臻忍不住轻笑,怎么同她见到他的朋友时,有相同的感慨。 “你笑什么?” “没什么。方琦也很出色,你不觉得?她比我不知美多少倍。”怀臻赶紧谦虚。 “她跟你怎么比?她是人间的美女,你是天上的仙女!”陆钦冲怀臻挤眉弄眼。 怀臻忍不住轻轻捶他手臂:“讨厌!” “喂,我都牺牲自我,说这么肉麻的话了,你还打我!”陆钦反抗,一把抓住怀臻的手。 然后,他轻轻在她面颊上印一个吻,叹口气说:“你自己不知道你有多好!” 怀臻莞尔――谁不愿做爱人心头的巫山云呢?她把他的甜言蜜语,通通照单全收。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怀臻忽然看到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穿着破烂的单衫,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地乞讨。怀臻见不得老人吃苦,赶紧走过去。 老妪目光已经十分呆滞,只是麻木地不断磕头。 怀臻靠近她,只觉酸馊之气扑面而来。老妪的面孔,已经皱成一团,看不出年轻时的模样。她当初也是粉嫩的婴儿,也曾有过饱满的青春,一转眼,落魄到离乡背井,沿街乞讨。 苟延残喘的生命,让人扼腕。 怀臻不由自主自口袋中,掏出大把零钱,想放到老人面前的盘子里。可是――一只手自身后拉住怀臻的手。怀臻回头,是陆钦! 他轻轻将怀臻拉开:“不要给她钱!” “为何?”怀臻问。 “你这样会害了更多人!”他跟她说。 怀臻固执地拨开陆钦的手,将钱放在老妪跟前。老妪头也不抬,继续磕头。怀臻觉得无限心酸。 “谢怀臻,你知道你这样滥用同情心的后果吗?”陆钦忽然提高声音。 “有什么后果?我只知道,今日我不给她钱,她也许就不知道下顿饭在哪里吃!”怀臻也有些恼了。 “谢怀臻,你果然是生活在完美世界的公主,从来看不到这社会的阴暗面,你跟这个社会严重脱节!”陆钦语带讥讽。 怀臻呆住,她想不到他会这样看她。她以为她在他心中完美无缺。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她在他心中,居然是个单纯到蠢的女人。 “怀臻――”他也觉得自己话说得过头了。 “陆钦,你真这样看我?”怀臻只觉得刚才还火热的心,一点点变凉。 “难道不是?你可知道,这些老妇人都是被一些用心险恶的人,从外地拐骗而来的?她们是这群无耻之徒赚钱的工具,利用的就是你们这些人不理智、不知情、泛滥的同情心!你这样做,只会让这些人更加觉得有利可图,会有更多老人流离失所,落入凄凉的境地……”陆钦越说越激动。 怀臻其实隐约也听说一点,只是知道得没有陆钦详细罢了。她听见自己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但是,这老婆婆如果今天讨不到钱,那伙人是不会给她饭吃的!” “谢怀臻,你妇人之仁。你这是在纵容恶行的发生。”陆钦走上前,“这老人如果饿死了,谁替他们赚钱?你太单纯了!” 谢怀臻生平最恨人说她单纯,一把年纪了,单纯与蠢有什么区别? 她觉得自尊心严重受到伤害,但她的修养告诉她,不要同任何人争执吵架。 “我们各自冷静一下!”她转过身大步走开,然后努力挺直背脊,负气地往前走。她以为他会追过来,同她道歉!可是十分钟过去了,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深秋的风,从脖子里灌进去,直凉到背心,没有他搂住她的臂膀,冻得她汗毛都竖起来。 她更加懊恼,情绪突然复杂起来。 他不过是说出了事情的真相,有什么错?反倒是她冲动任性地拂袖而去,太幼稚了! 也许,换了旁人这样说怀臻,她会大度地笑笑。可是,陆钦不同,他一向宠着她、顺着她,对她千般好万般爱,这话由他说出来,特别刺耳。她恨陆钦不给她一个台阶下。 彼时她同曹彻吵架,可以几天不说话,她固执得非要他来哄她才肯罢休。而他也颇要面子,她不主动示好,他也不主动与她说话。两人常僵持不下,吵得身心疲惫。可是仍然相爱。 年轻气盛,相互折磨也成了爱的一部分,不过是另一种表现形式。 不知不觉,她走到楼下。想到每次同陆钦在这里吻别,她便觉得鼻头发酸。她头一次想主动妥协! 有时太爱一个人,会不由自主将自己放到被动的境地,卑微地去表达自己的每一寸感情。 也许,只有将身段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这份感情才够刻骨铭心。难道越强大的爱情下面,寄居的灵魂越卑微? 她心酸地想,这次是真的爱上,无药可救了吧。她抬起头――楼门口站着一个人,身段颀长,是陆钦,手插在裤兜里的姿势还是那样潇洒。 他说:“对不起!” 原来,他不过是早一步在这里等她!怀臻泪盈于睫,她快步走过去,将面孔埋进他怀中。 他紧紧拥着她,低下头吻她的眼睛。他怀中的温度立即包裹至她全身,她冰凉的手脚也逐渐温暖起来。她决定将他说过的那些难听的话,通通自记忆里抹掉。 晚上,躺在床上,怀臻忍不住问:“终于像普通情侣那样吵架了!我以为这一辈子我们都不会发生意见分歧!我真怕以后,我们会像别的情侣一样,争执、抱怨、相互猜忌、反感、厌恶……” “也许吧!”陆钦搂紧怀臻,“可是有什么不好呢?所有平凡夫妻,都在吵闹争执中白头偕老,养儿育女,完成人生最重要的经历。” “我们会翻脸吗?” “不会!因为我永远都会抢在你前头向你道歉!如果我做错了事情,肯向你道歉,你会原谅我吗?”陆钦轻轻吻吻怀臻耳垂。 第五十八章 雪山遇险 1 “如果你背着我爱上其他女人,我就不能原谅!”怀臻偷偷笑,“其他的,打三十大板,就赦免你死罪啦!”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陆钦将头埋进怀臻胸前,声音闷闷地穿出来。 “你的意思是,你以后还要常犯错误,常让我生气啦?”怀臻故作生气道。 “怎么敢?”陆钦举手投降。怀臻满足地抱紧他。 也许,不伤大雅的吵嘴,只是调味品,反而会让热恋中的情侣变得更甜蜜。 不知怎的,在怀臻看来,这偶然的争执,让这段浪漫得犹如飘在空中的感情,逐渐开始落地生根…… 等她从陆钦怀中醒来,昨晚的一切不愉快都已经烟消云散。缠绵片刻,她下床洗漱。 陆钦在卫生间沐浴,哗哗的水声,听在怀臻耳朵里,简直妙不可言。再独立的女人也必须承认,多个人的呼吸,整个房间都鲜活过来。 正要出门,怀臻接到电话。 “怀臻快来所里,出事了!”方琦的声音要多急有多急。 “什么事?”怀臻笑。 “我也不知道,总之你快来!”方琦压低声音,似乎不方便再多说。 怀臻心中一凉,她知道方琦不是一个爱大惊小怪的人,她一向做事看似不经意,可是事事在她掌控中,今日她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慌乱。 怀臻立即赶往办公室。下车时,陆钦握住她的手:“不管什么事,切记不可慌张!” 怀臻点点头,快步奔向办公楼。 高层领导全部在,会议室座无虚席,设计师则站在一旁,围成一圈。 方琦见怀臻赶来,立即向里挤一挤,给怀臻让出位置。 怀臻想问方琦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可是人那样多,那样安静,她反而不方便开口。 “好了,所有人都到齐!”周易峰清清嗓子,“我们所里出了一件事。” “我权衡了很久,决定还是告诉大家,前天,我们去市政府提图书馆项目的设计案,我们的方案,与‘寰宇’的方案,几乎如出一辙,甚至可以说一模一样,除了他们提出的概念是城市的大脑,我们是城市的心脏。也就是说,我们的设计图被人偷走,泄露给了‘寰宇’!他们提案在先,我们在后,感觉就似我们偷窃了他们的案子。”周易峰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家。 “不可能!”好几个设计师都惊异地叫出声。 “他们当时怎么没说?” “是我让他们暂时不要说出来。”周易峰说,“你们案子还没提完,市政府的人便发短信给我,我嘱咐他们不要表现出来,我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弄清楚了吗?”方琦忍不住问。 周易峰没有说话。 “一定是丁善儒搞的鬼!”怀臻差点跳起来。 周易峰看着怀臻:“设计图一直由谁保管?” “我!”怀臻有些激动,“你的意思是,我将设计图泄露了出去?” 方琦赶紧握紧怀臻的手:“别激动!” 方琦的手冰凉,怀臻一下冷静下来:“不是我!” “可是,从头到尾,设计图都由你保管!”周易峰淡淡地说。 “不是我!”怀臻固执地看着他,大眼睛澄明坦荡。 “那么你告诉我是谁。”周易峰忽然笑了,“业界都知道丁善儒要挖你过去!薪水都快出到天价了!” 怀臻没想到一向和蔼的老周,忽然翻脸不认人。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怀臻。 “冯凉――”方琦转过身看着冯凉,“丁善儒不是也准备挖你过去吗?” “可是我拒绝了!”冯凉摊开手,“况且,我也拿不到图!” “你也参与了设计!”方琦咬住他不放。 “你也参与了!”冯凉讥讽地说,“怎知不是你同谢怀臻联手?” “若我去了,他还需要大费周章,偷这份图吗?”怀臻冷笑,“老周,你真怀疑我。” 周易峰不置可否:“曹彻也承认,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能毫不费力将整份方案拿走。” “是!”曹彻站起来,“怀臻,对不起,我不能偏向你!最近你因为谈恋爱,已经懈怠很多工作,我都为你担待着。可是,这种事情,我不能帮你!” “曹彻,你也不相信怀臻?”方琦难以置信地看着曹彻,“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并没说是怀臻做的,但只有她一个人能拿到全套方案!”曹彻说,“这是事实!” “老周,若是怀臻做的,她今天不会还在这里!你也知道,丁善儒想高薪挖怀臻过去,可是她还是老老实实待在‘鼎峰’,并且连薪水也没有让你加过!”方琦着急了。 “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冯凉阴着脸,“这样,她可以将图书馆和艺术中心的设计稿都卖给‘寰宇’,两家都给她钱,多好,足可以弥补任何损失!” “我为何要这样做?”怀臻气急反笑。 “我又不是你,我怎知道?”冯凉瘪瘪嘴角,“也许你担心你的运气不会一直这样好下去,也许你怕你父亲下台了,你便无权可靠,不如一次赚够本!” “老周,你也这样想?”怀臻转过脸,看着周易峰。 “怀臻,我信不信你没用!事实才能说明一切。我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周易峰淡淡说,“现在,‘寰宇’的人,都说设计图是你给的!” “分明是丁善儒陷害怀臻!”方琦拳头都握紧了。 “方琦,怀臻有没有做过,她自己最清楚!”曹彻说,“不用你替她辩白。” 怀臻没想到,这样紧要的关头,曹彻会忙不迭与她撇清关系。 她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要沉吟片刻,她才能开口,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好!老周,我辞职!” “不能这样便宜她,辞职分明是做贼心虚!”冯凉落井下石。 “算了,她肯辞职,我也就不再追究!”周易峰轻轻说,“我卖她父亲一个面子。” “不,怀臻,你不要妥协!”方琦大力拍老友肩头,“别做糊涂事!” “清者自清!”怀臻微微一笑,“我走了,你们自然会看清真相!” 方琦的眼圈都红了:“怀臻,我与你共进退!” 她忽然内心一片澄明。要到这样关键的时刻,她才能分清,谁待她是真心。 “方琦,你留下来,替我看清楚,是谁陷害我!”怀臻说,“不是我做的,就没有人可以冤枉我!” 她紧紧握住方琦的手。方琦也用力回握她。 “别以为你们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们就会上当,谁不知道谢怀臻最会演戏!”冯凉只觉心中恶气大出。 “冯凉,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有嫌疑!”怀臻轻轻说,“你不要把话说得太满,以免水落石出的时候,自己打自己耳光!” “好了,怀臻,你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回来办手续!”周易峰站起来,表示不愿意再继续说下去。 怀臻失望地望着他,她不想再辩白。所有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怀臻,怀臻装作没看见。 曹彻走过来,想跟怀臻说话。怀臻撇过脸,不去理他。 方琦送她到电梯口:“怀臻,我不会让人冤枉你!” “方琦,谢谢你信任我!”怀臻感动地看着老友。 “你不用谢我!”眼泪在方琦眼眶打转,“我不过是实在太了解,单靠你父亲的钱,你花十辈子也花不完,根本不需做这样的龌龊小事!” “仅仅如此?”怀臻惊异,她以为方琦会说,因为她是她好友,她信任她。没想到,她这样坦白,这样可爱。是,谢怀臻做这样苦且累的工作,并非为钱,不过是因为喜欢。 “这些,曹彻也应该想到,我觉得他言行反常,你替我多留意!”怀臻嘱咐方琦。 方琦点点头:“你放心回家休息,有消息,我立即通知你!” 怀臻擦去方琦面颊上的眼泪:“我都没哭,你掉什么眼泪?失恋也没看你哭过!” 方琦吸一口气:“你这种千金小姐,哪里受过半分委屈?我怕你受不了!” “怎么会?”怀臻笑了,“我没做过,我内心坦荡,不会难过!” “单为曹彻的表现,你就会难过!”方琦叹口气。 怀臻走进电梯,挤给方琦一个笑容:“放心吧,我真没事!” 电梯门合上――怀臻以为自己会立即落下泪来。可是,竟然没有。她只是立即掏出手机,拨电话给陆钦:“我辞职了!” “啊?”电话那头陆钦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你等我,我立即过来!” “好!”怀臻说。 挂了电话,怀臻深深吸一口气,发现适才难过的情绪已经平复许多。 她站在楼下等陆钦,忍不住静静想,为何出了这样的大事,竟然还能保持镇定,连难过,都显得那样淡薄? 其实她早预感到丁善儒会用卑劣手段对付自己,所以她并未觉得有多意外、多难过,反倒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了。原来他的诡计在这里等着她。她还以为是多高明的手段,不过如此。 他想利用这件事情,坏了怀臻在业内的名声。丁善儒以为她离开“鼎峰”就非得去“寰宇”吗?怀臻忍不住笑,不,她不急着工作,她现在有大把的时间享受生活。 很快,陆钦便到了。她一看到他英俊的面孔,便觉得安心,整个人都舒服了。所有的情绪都抛到脑后。她上了车,三言两语说清事情来龙去脉。 “真辞职了?” “是!”她点点头。 “那更好!”他笑。 “为何?”怀臻狐疑地望着他,“你怎么笑得那样古怪?” “月底公司安排我参加登大雪山的活动,让我体验一下,好替登山协会做一条公益广告。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去了,又舍不得留下你一个人;不去,这样好的机会,放过又太可惜。”他得意地说,“现在好了,你有大把的时间陪我一起去,有兴趣吗?敢不敢啊?” “登雪山?”怀臻立即来劲了,兴奋地说,“去,当然去!我早就想去,一直没时间!” 第五十九章 雪山遇险 2 “你真敢?可是有危险的!”陆钦吻吻怀臻唇角。 “你都敢,我为什么不敢?”怀臻顿觉浑身充满力量,恨不能现在就站在雪山之巅。 “是不是珠峰?”怀臻激动地挥一挥拳头,“8848!嘿嘿!” “傻丫头,你一点登山经验都没有,怎么可能去登珠峰?是四川境内的雪宝顶。” 怀臻有些失望:“不太高嘛!” “你去了就知道已经高得你肯定爬不上去了!” “陆钦,你小看我!” “我怎么敢。” 两个人孩子似的一路不停斗嘴。 途中,陆钦打电话给一个叫四哥的人,替怀臻报了名。 怀臻激动地搂住陆钦,用力吻他:“我们现在就去买装备!” “你也太心急了!” “我要开始度过我的悠长假期了……”怀臻说,“没想到辞职竟然这样好,多年来,我从没有休息过,这次我可要休息够本儿!” 晚上,方琦打电话,试图安慰怀臻。 谁知怀臻竟然这样同她说:“我要同陆钦去登雪山了。真没想到,这个假期一开头,就这样刺激,让人振奋!” “怀臻,你真不难过?你丢了工作啊!”方琦惊异无比。 “工作?什么时候都可以做!”怀臻爽快地笑。 “你不想洗清冤屈了?” “想!不过交给你去办!”怀臻还是一味地笑。 方琦不知道刚被人陷害,还丢了工作,业内名声都坏了,谢怀臻为何还能笑得这样爽朗、毫无心机。 “怀臻,你认真点!这可不是儿戏!”方琦想跟怀臻一起分析,谁出卖了怀臻。 可是――陆钦附到怀臻耳边,轻轻吻她耳垂。又酥又麻,怀臻立即心猿意马,她不想再同方琦多说,草草敷衍方琦两句,便挂了电话。她反手钩住陆钦的头,迎上去吻他。 突兀地被挂了电话,方琦愣了一下,摇着头轻笑出声。 接下来的两周,陆钦陪着怀臻进行体能训练,负重爬楼梯。一开始怀臻还觉得好玩,背着硕大的背包,在楼梯上往返。来回几次,便大呼体力跟不上了。 也难怪,成日在书桌边、电脑前写写画画,隔条街买东西,都以车代步,怎么可能吃得消? 可登山随时面临体力与环境的挑战,并非儿戏。 为着怀臻的安全,陆钦每日黑着面孔,监督怀臻爬楼,随时紧跟其后,不断鼓励她。 六天后,怀臻开始觉得,爬楼梯时,气息平和很多,腿脚也开始有力。 出发前一天,怀臻停止训练,休养生息,等待翌日出发。晚上,她久久无法入睡,极度兴奋,雀跃地盼望着天早点亮起来。她渴望呼吸到钢筋水泥之外的新鲜空气。 直到天边隐隐透出玫瑰色,怀臻才合上眼睛。 正迷迷蒙蒙,陆钦已经到了楼下。 怀臻赶紧带上所有装备下楼,羽绒睡袋、冲锋衣、抓绒裤、快干衣、雪地靴、冰镐、雪杖、防护镜、头套、雪套……都是头天晚上,陆钦替她检查好,仔细放在背包里的。 其实,冬天并非登雪山的好季节,可是正因为这样,反而更具挑战性。有一些人,天生喜欢捕捉危险的味道。越危险,越刺激。 早上七点,大部队准时出发。三十名来自五湖四海的登山爱好者聚集在同一辆车上,原本还素不相识,现在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蚱蜢了。 怀臻自小便到美国读书,整个欧洲都跑遍,可是对这次的旅行,她却似小学生第一次春游一般兴奋。 怀臻由头至尾都牢牢跟着陆钦,仿佛回到怯生生的少女时代,什么世面都没有见过。 怀臻喜欢被他精心呵护的感觉,她愿意在他面前扮演一名弱不禁风的娇小姐。 第一天不过只到松蟠,怀臻已经觉得整个旅程妙不可言。就连成日坐在大巴车上,坐得双腿麻木,像灌了铅一般,她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她有时候同他轻声细语聊天,又或是用相机捕捉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偶尔,她会掏出mp3听几首歌。累了,她便靠在陆钦肩头,浅浅眯一会儿。 她说话,他便微笑听;她拍照,他在旁边帮忙固定她的手;她听音乐,他将她搂得舒舒服服;她睡觉,他坐得直直的,怕她靠着他不够舒服。最重要的是,不管她睡着还是醒着,他都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些都是极普通的事情,可是怀臻觉得已经如置身天堂般美妙。再普通的事情由相爱的两个人一起做,也会分外甜蜜。 第二天,几辆破破烂烂、零件掉得七七八八的面包车,将怀臻一行人送到纳米村村口。 尽管一路颠簸,车内拥挤,还透着一股难闻的怪味,怀臻仍然保持着极高的兴致。空气十分清冽,呼出来的气白得似起了一层雪雾。 当把装备都放在马背上,登山队开始徒步向大本营进发。 山路崎岖,下过雨之后,泥泞小道被马队踩出大大小小的凹坑,每走一步,湿漉漉的泥巴便齐拢到小腿处。 一开始怀臻想同大部队一起步行,陆钦不断揶揄她。果然,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怀臻便已经觉得举步维艰。 “还是骑马吧,保持体力才能登山!不然没到大本营你就倒下了!”陆钦笑着劝她上马。 怀臻见有不少人都妥协,选择骑马,她也不想再勉强自己。虽然说这次登雪山的目的是挑战自我,可是她并不打算太为难自己。对于怀臻来说,能来看看,呼吸一下纯净的空气已经很不错了,她真正的目的不过是同陆钦一起旅行,过一段甜蜜的二人世界。 可是没想到骑马也并不轻松,马深一脚浅一脚,不断颠簸,怀臻好几次觉得自己差点从马背上跌下来。陆钦的马走在前面,他不时回头看看怀臻。他们一前一后,轻轻交谈,怀臻觉得又是另外一种味道。 渐渐地,能够看见雪山。翻过一座又一座山,雪也越积越厚。怀臻的睫毛上都结了细细一层冰。可是她并不觉得冷,心中始终有一团火焰在小小地煨着。最后,连走惯山路的马也累得走两步歇一歇,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其实大本营不过就是山腰的一块平地,但因为有着玛尼堆、彩色的经幡、马群、藏獒和木屋搭的小卖部,还是一下子使这个普通的地方充满别样风情。 尤其是地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帐篷,更使原本空旷冷寂的地方,变得热闹,充满生机。 当地人告诉怀臻,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是登山的淡季,这里还会更热闹。 由于行李还没运到,无法搭起帐篷,怀臻便和陆钦跑到小卖部里取暖。靠在陆钦身边,烤着火,火光映着陆钦英俊的面孔,怀臻觉得那寡淡的食物都变得可口起来。 小卖部里的藏族人,热情地接待怀臻与陆钦,坐下来跟他们聊天,告诉他们登山的各种禁忌和看不见的危险。怀臻和陆钦都细细聆听、默默记下。大本营海拔并不特别高,可是仍然有队员出现高原反应,嘴唇变成青紫色。 怀臻庆幸她同陆钦都没有任何不适,他们带的双人帐篷,在几名队员的协助下,终于搭好了。钻进去,呼呼的寒风便被遮挡在外,成为独立而又隐秘的小空间,十分具有私密性。 睡袋也十分保暖,怀臻与陆钦并肩躺着,轻声交谈。 登山队分为两组,体力好、技术过关的a组明日便向c1营地进发。怀臻与陆钦分到b组,第二天有足够的时间休息,且不用太早起。 当下,两人都不舍得睡,躺在帐篷里,低声交谈,直到睡意袭来。半夜,忽然风声加急,帐篷开始晃动起来,帐篷顶上噗噗有声,是雪密密麻麻飘落下来。但因为一路颠簸,十分疲倦,二人都没有睁开眼睛起来看。 直到第二天钻出帐篷,两人才知道昨晚那场雪有多大。整个大本营白茫茫一片,所有帐篷都半埋在雪里,需要用手将雪扒开,才能钻出去。 这一天,时间似乎特别漫长,因为冷的缘故,怀臻不大肯从帐篷里出来,可是待在帐篷里又闷得发慌。也许是有轻微的高原反应,怀臻精神有些不太好。陆钦不断鼓励怀臻从帐篷里出来。 “怀臻,来堆雪人!”他冲帐篷里的怀臻喊。 本来还精神恹恹、昏昏欲睡的怀臻,立即来了精神。她冲出帐篷,与陆钦携手滚雪球堆起雪人来。没想到雪人越堆越大,体积完全超标,变成一个圆滚滚的大胖子,憨笨无比。 “陆钦,这就是你二十年后的样子!”怀臻叉着腰,望着陆钦直笑。 “哇,看来你的私房菜确实养人!”陆钦故意叹口气,“我的形象被你毁于一旦啊!” “哈哈哈哈,那你要讨好我,否则我会嫌弃你!” “不要啊……”陆钦做怨妇状。 怀臻笑得直不起腰。她望着裹在厚重衣服里的陆钦,她敢肯定,即便至耄耋之年,他仍然会一如既往地风度翩翩、器宇不凡。 有一种男人,特别得天独厚,陆钦便是这种宠儿。 这天晚上,又是一夜大雪。 怀臻开始觉得缺氧,有轻微恶心的感觉,并且觉得冷。尽管睡袋十分厚,但她仍然觉得连脚指头都是冰凉的,想要蜷曲都十分困难。她缩成一团,努力让自己温暖一点。 帐篷被封得密密实实,怀臻即使张大口呼吸,也捕捉不到足够氧气。渐渐地,她的眼皮开始打架,终于连黑暗里陆钦模糊的轮廓也看不清楚……这一觉睡得死沉,梦里她坠入一个温暖的地方,处处鲜花盛开,她喜滋滋地摘了满怀芬芳的花朵。 “怀臻――”有人轻轻将她自梦中唤醒。 怀臻睁开眼睛,帐篷内,依然漆黑一片,只有陆钦的头灯发出温暖的光芒。她揉揉眼睛,清醒过来。要到这一刻,她才明白,缘何她一夜好梦。 原来陆钦将自己睡袋外面的衣服、毯子全都盖在了她的身上。她有些感动,伸出手欲握住他的手。可是他却猛地将手缩回:“怀臻,我的手很凉!” 怀臻微笑,依然固执地用手握住他的手,果然凉浸浸的。可是她却将他的手拿到嘴边,呵口气,暖一暖,贴在面颊上:“我的手是热的!” 第六十章 雪山遇险 3 “好,快起来了!”他吻吻她额角。 怀臻实在舍不得温暖的被窝,将整个头埋进睡袋里,好好体验了一下温暖的感觉,才磨磨蹭蹭起来穿衣。 陆钦好笑地看着她,没想到她有这样幼稚可爱的一面。 拉开帐篷,天已经大亮。可是雪比前日更厚了一层。 很多人都认为,这样的天气已经不适合继续登山,全部沮丧地坐在帐篷外。 可是,接近十点钟的时候,太阳忽然跃出,碧空中立即万里无云,晴朗得似一张新打印出来的彩色照片。雪山、碧空交相辉映,令人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仙境。 虽然队长说,下大雪要三天后登山才最安全,因为雪才压得最紧,可是众人情绪十分高涨,每个人都深深渴望那更接近蓝天的地方。队长思量再三,加上山上传来的消息,也是晴朗无风,终于同意怀臻这一组人向c1进发。 大本营到c1的垂直海拔只有一千米左右,但怀臻这组的队员年龄偏大,有三位五十岁以上的,还有四位女生,所以速度较慢。预计会步行六七个小时。 一路上,并不像怀臻想象的那样困难,虽然走几步便会喘气,可是她依然觉得体力能够应付。当然,前提是,她大部分的物品都由陆钦分担了去。虽然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但是目标仍旧一步步逼近。 每个人都很亢奋,下午四点左右,怀臻整组人,居然一个没落下,全部登上了c1。 怀臻兴奋地振臂高呼。陆钦一把捂住她嘴巴:“你想雪崩啊?” 怀臻赶紧收声,使劲挥舞一下拳头,表示心中的激动。 到了c1怀臻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一览众山小,一低头,脚下便是群山的山尖,与翻滚的沉沉阴云。 怀臻脚下踩着奇怪的山脊,分外嶙峋,很难站稳。窄窄的悬崖边,居然扎着四顶帐篷,里面的人出来,最多只能转个身。真是动作大一点,都会跌下万丈深渊。 c1是没有水的,只能抓些积雪烧化了喝。一满锅的雪只能化一小半锅的水。气压低、温度低、缺氧,打火打不着、烧水半天烧不开,到了这里,喝一口开水也成了奢侈的事情。 其实,水、空气、健康……都是最最寻常的事物,因为寻常,所以也容易被人忽略。非到快失去,才会发现,原来越寻常的事物越珍贵,越离不开。 怀臻望着陆钦,她想,他也似水、似空气一般,让她无法离开。怀臻不是不明白,人依赖的东西越多,越脆弱。可是,理智怎么战胜得了情感? 虽然晚餐难吃得令人作呕,可是为了保持体力,怀臻还是被陆钦强迫吃了不少东西下肚。 吃过饭,怀臻更加觉得困乏。可是,领队再三吩咐,不能太早睡觉,否则晚上睡不着,第二天体力会跟不上。好在有陆钦陪伴。即便任何事情也不做,什么话也不说,只要望着他,她也感到身心愉悦。 好不容易,天黑下来,怀臻准备收拾东西睡觉。 “怀臻,带你去看样东西!”陆钦走到怀臻跟前,小声说。 “冰天雪地,黑灯瞎火看什么?”怀臻狐疑地看着陆钦。 “跟我走!”他冲她挤挤眼睛,“自然知道!” 怀臻猫腰钻出帐篷。她信任他,他带她去天涯海角,她也愿意跟从。 因为天气特别寒冷,高原上的夜风吹在面颊上,似最锋利的小刀,辣辣地刮在皮肤上。 因为太冷,所有人都已经躲进帐篷里,四周漆黑一片,寂静得出奇。山风凛冽,呼呼地吹过,似有山魈发出凄厉的叫声,反而将一切衬托得更加万籁俱寂。 怀臻跟着陆钦向前走,四周空旷单调,只有茫茫白雪,反射着清冷的寒光。在雪山上,每走一步,怀臻都觉得呼吸变得困难,每次喘气都似乎拼了全身的力气。 静默的山谷间,只有怀臻与陆钦的呼吸交相呼应。这一刻,怀臻觉得,万物忽然浓缩成这窄窄的一片天,这天下唯一活着,会呼吸的人便是她与他。 她下意识握紧他的手。她想,若能这样同他手牵手,肩并肩走一生一世,哪怕走到时间的尽头,也未尝不是一件浪漫温馨的美事。可是,她又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她有点兴奋,渴望快点到达目的地,好看看他会带她看什么奇特的景致。唉,不是不矛盾的。 约莫走了半个钟头,陆钦站定。怀臻四周打量一下,并未觉得有何特别之处,而且能见度极低,除去头灯照到的一小片雪地,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她对他有信心,知道他不会做让她失望的事情。 “就是这里吗?”她轻轻说。 陆钦点点头:“闭上眼睛!” 她配合地合上双眼,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只听“砰”的一声响,他说:“好了!” 怀臻睁开眼睛――雪地上,一片耀目的火光,熊熊火焰在风里摇曳跳动。怀臻有点呼吸困难――那些火焰蜿绕燃烧成两个巨大的心形,一把箭头自两颗心中穿过。心的中间,还写着怀臻与陆钦的名字缩写!最最特别的是,火光将方圆百米都照得亮堂堂。 怀臻看到周围晶莹剔透、仿若雕塑的冰川,在火光的照耀下,似一个华丽玲珑的琉璃世界,熠熠生辉。怀臻仿佛置身另一个空间,这空间美得仿佛不是人间。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璀璨的一刻。过了很久,她才能再开口说话:“你什么时候来准备的?” “你在帐篷内休息时!”他轻轻笑。 “何必费这些工夫!”她满足地叹息,将面孔贴在他胸前。 他低下头含住她的唇,过一刻,他说:“想让你永远记住!” “我永生难忘!”她梦呓般地说。 “我也是!”他拥紧她。 隔了重重衣服,她也能感觉到他的温暖与诱惑。她偎在他胸前,渐渐意识开始模糊,甚至游离起来。她仿佛在做一个蒙昧不清又舒服惬意的梦。 就这样拥抱着站了不知多久,怀臻几乎以为她同他已经成为化石,永恒以一个拥抱的姿势,立在冰川中。 他说:“回去吧,明天还要登顶!” 怀臻心神恍惚,还分不清楚真实与幻境,只迷糊地点点头,带头转身向前走。刚走了两步,意识尚未清醒,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怀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便觉得一脚踏空。 “怀臻――”她只听见陆钦急迫地唤她。她正要回头,想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双脚突然下陷,紧接着失去重心,整个身体飞速下落。 电光石火之间,陆钦扑过来抓住她的手,但已经来不及。 怀臻只觉得地面忽然裂开,她整个身体飞速跌下,身体下坠的力量与速度惊人地可怕,他根本拉不住她。前后不过五秒钟,她只觉得他突然一下抱住了她,与她一起跌落下深渊。 她的身体重重撞在坚硬的冰壁上,然后又继续下坠,又狠狠撞在更坚硬的东西上。怀臻明白自己落入了可怕的冰裂缝中,不知多少人葬身于此。 她闭上眼睛,内心一片澄明。大概要长眠在此了,下意识地她将他抱得更紧。幸运的是,下坠忽然停止,她并没有跌到无底深渊,也并没有粉身碎骨。 “怀臻――”她听见他轻轻唤她,他声音中的焦急、关切多过恐惧。 在这生死未明的时刻,他仍然以她为重。怀臻觉得欣慰,反而忘了害怕:“我还好!” 两人同时沉默。 这时,怀臻才看清楚,原来这裂缝突然收紧,将两人卡在了中间,此刻二人仍旧双脚悬空。 若只有怀臻一个人落下来,一定会滑落下去,立即魂飞天国。 “怀臻,你踩到冰裂缝了!”陆钦的声音有些慌乱,但听得出,他正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 怀臻甚至能感到他在深深呼吸,竭力地控制自己。 “对不起,我害了你!”怀臻声音有些抖,是她连累了他,他为了救她,才落入险境。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已经调整好自己,“我们必须想办法移动到更安全的地方,否则一旦裂缝承受不住我们的体重,会再度扩张,我们会继续下落。” 怀臻赶紧配合他,抬起头用头灯照亮周围的情况。 灯光虽然不强,但是足够看清。幸运的是,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凸出一块小小的平台,足够两人移动过去躺下。更幸运的是,两人挂在身上的冰镐都没有遗失。 于是,他们使用冰镐,一点点带动身体,同时往前移动,动作稍不统一,其中一人就可能滑落下去,跌进死亡深渊。 怀臻全神贯注,抛开一切杂念配合陆钦的动作,两人逐寸挪动,终于移到平台上。 要到这一刻,怀臻绷紧的神经才松弛下来。接着,剧烈的疼痛自她大腿处传来,低下头一看,腿上一片殷红的血渍,血正源源不断渗透出来。 陆钦也看见了,他惊异地俯下身。原来,刚才跌落到半空的时候,怀臻撞到冰壁上,左大腿被锋利的冰凌刺破,连厚重的裤子也被刺穿了。 大概伤到动脉,故此鲜血源源不断流出。但适才情况危机,加之怀臻心神慌乱、极度恐惧、神经紧绷到极致,所以才浑然不觉已经受伤。直到松懈下来,她才知道痛。 “怀臻别动!”陆钦立即嘱咐她。他用力撕开怀臻的裤子,果然,怀臻大腿内侧被刺穿一个血窟窿,鲜血正汩汩冒出。陆钦倒抽一口冷气,只见他一咬牙,将手套的挂绳扯下,用力绑在怀臻大腿根部,阻断血液外涌。 怀臻鼻子一酸。在极度寒冷的情况下,血液不流通,她的腿很快就会冻伤,并且废掉。 可若不立即止住血,她会失血过多死去。要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知道害怕,眼泪汹涌而出。 陆钦一把搂紧怀臻:“怀臻,别怕,有我在!”可是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怀臻知道自己也许活不过今晚,忍不住失声痛哭:“陆钦,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失去我的腿!”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没有腿!”他咬着牙承诺。然后,他飞速地将外套脱下,包裹在怀臻的腿上,又撩开衣服,将怀臻的腿焐在怀中。 第六十一章 雪山遇险 4 怀臻惊呆了,连哭都忘记了。 他脱掉厚的防风外套,他一定会被冻伤,更不用说,他连衣服也撩起来,替她暖腿。 “陆钦,你不要命啦?穿上衣服,你快穿上衣服!”怀臻顾不得自己,浑然忘记他不这样做,她轻则腿被锯掉,重则丢掉小命。 “不怕,这里没有风,不算特别冷!”他镇定地微笑,并轻拍怀臻背部,让她镇定下来。 可是,怀臻已经看到他的嘴唇开始泛青。 她忽然觉得,她是不是活着,腿会不会残,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至少,有个男人,将她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重要。 怀臻的眼泪汹涌而出,这眼泪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幸福。 “别哭,保存体力!”陆钦努力想让她安静下来,用整个身体抱住她的腿。他也尝试用对讲机与队友联系,可是除了滋滋的电磁波声,什么反应也没有。他们不敢大声呼救,怕引发雪崩,将他们掩埋在缝隙中。 怀臻有些绝望了:“我们会不会永远出不去?” “别怕,不会等太久,会有人来救我们,他们会发现的!”陆钦轻轻跟怀臻说。 怀臻点点头,她想,若活不到天亮,她也没有遗憾。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道是惊吓过度,还是失血过多,怀臻开始觉得力气正慢慢消失,可她仍紧紧抱着陆钦,她试图用她的体温给他取暖。 陆钦抱着怀臻,不时用手替怀臻按摩腿部,好让她的腿保持热度。一开始怀臻不住流泪,渐渐地,转为轻轻饮泣,再后来,她连流泪的力气也没有了。失血过多,怀臻的嘴唇同脸色都苍白得似一张白卡纸。 “对不起――”陆钦将脸埋在她怀中,“若我不带你来这里,不自作聪明地制造那些该死的浪漫,你就不会弄成这样。” “没关系,我觉得很好,很幸福!真的!”怀臻伸出手,抚摸陆钦的面孔。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泛着青光,似希腊神话中的一尊神像。 不知道死神有没有他英俊。等一下死神来接她的时候,她想她一定要仔细看清楚。 “怀臻――”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想跟你讲一件事――” “嗯?”可是怀臻已经分辨不清楚,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明天讲好不好,我现在要睡觉了!”她只觉得,他的怀抱好舒服,似软绵绵的云层包裹着她。 “不,怀臻,别睡!”他赶紧用力拍她面颊。可是她已经感觉不到,她微笑着闭上双眼。 他用手掰开她的眼睛,并再次用力拍她的面颊:“怀臻,别睡!” “口渴!”蒙?中,她唯一的感觉是嘴唇干裂,喉咙中像燃着一团火。 陆钦抓起地上的雪,塞进自己嘴里,暖化了,再对准怀臻的唇,喂她喝下。 冰凉清甜的雪水,缓缓流进她喉咙,她的意识略微清晰:“你说,我活得过今晚吗?” “当然!除了今天,还有明天、后天、明年、后年――”他轻轻地说。 “你会陪着我吗?” “会!” “我们永不分开好吗?” “好!” 渐渐地,她的声音又弱下去。他立即又唤醒她,同她说话。就这样不断反复……他丝毫也不给她睡着的机会,不是喂她喝水,就是跟她讲话,始终不让她彻底失去意识。 她整个人不停发抖,他也筋疲力尽,可他丝毫不敢懈怠半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他第一次觉得害怕,他怕这个女人,在他的怀中逐渐冷却……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生命,正一点一点从她身体里抽离。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恐惧,第一次深深自责,内疚到心都快碎掉。他不应该受人摆布至此,将她带入险境。若可以,他愿意用他的生命换取她的。 但或者――他和她死在一起,也不错!至少,那些丑陋的真相,她永远不用去面对。而他也永远是她心中完美的爱人! 渐渐地,怀臻开始觉得四肢失去知觉,眼皮也越来越沉。她不断鼓励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她还有很多美好的日子要同陆钦一起度过。可是,她的身体却完全背离理智的控制,一点点陷入漆黑的深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钦的四肢也开始变得麻木、僵硬,连动一动也要消耗极大的意志。 渐渐地,他的意识也开始游离,眼睛也不由自主合上。悲伤、自责仿佛都在冰寒的空气里凝结,变成无法消除的坚冰。可是下意识,他仍然紧紧抱住怀臻,不断付出他的体温。 天微亮时,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压抑的低喊:“陆钦、谢怀臻,你们在哪里……”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是一个蒙昧不清的梦。可是当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并且由远及近时,已经处于半昏睡状态的陆钦,身体一震,立即醒过来。 他猛地摇摇怀中已经处于昏迷状态的怀臻:“怀臻,醒醒,醒醒,他们找我们来了!” 怀臻懵懂地睁开眼睛,仿佛不知身在何处,她极细微地牵牵嘴角,好像想对他笑,又好像想同他说话。但是,只一秒钟,她的眼睛又闭上,重新陷入昏迷。 陆钦的心紧紧揪成一团,他将她拥得更紧,然后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回应正在找寻他们的队友,不让声音过大,而引起雪崩。 昏沉中,怀臻听到陆钦焦急而充满期望的喊声:“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她身体一松,仿佛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滑进一个深不可测的旋涡中。 再次睁开眼睛,怀臻心中一惊。 她的眼前仍然是雪白一片。她条件反射地想翻身撑起来,可是右手被什么东西牵扯着。她凝神一看,一只针头正插在她手腕上,鲜红的液体正源源不断输入她的体内。 她松口气,立即明白这是医院,她的命保住了。她动动脚,发现脚趾居然还可以活动,她立即放下心,原来腿也还在。 陆钦呢?他在哪里?这时,怀臻才想到他的安危,不禁有些汗颜。关键时刻他舍弃自己保全她,而她醒来第一件事情,想到的不过是自己。怀臻有些心虚,原来她最最爱的,仍然不过是自己。 她的目光略微放远,她的临床,躺着的正是陆钦,他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还是在养神。怀臻又松一口气。 “醒了?”队长站在怀臻身边,用极轻柔的声音问。 怀臻虚弱地点点头。 一名女队员走到怀臻身边,俯下身子,羡慕地说:“你运气真好!” 怀臻又点点头道:“是,死里逃生!” “不,我说的是你有一名如此爱护你的男友,真幸运!”女队员侧过头看向陆钦,“你失血过多,这里是县医院,血库里没有合适你的血浆,我们每个人都化验过,只有你男友和你是一个血型。虽然他的腰腹都被冻伤,但仍然坚持要将血输给你!” 怀臻心中一动,顺着手中的针头望过去,那输血的管子,另一头连着的血袋里的血,原来带着陆钦的体温。 她亲眼看着他的血一滴滴没入她的体内。怀臻忽然热泪盈眶,一颗心柔肠百结,连呼吸都忘记了。亲眼看着另一个人的血液流入自己体内,那种震撼与感动,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永远无法体会的。更何况,输血给她的人,是她深深爱着的,并且也深深爱着她的。 她知道,此生她与这个男人再也无法分开。即便分隔天涯海角,即便她到了另一颗星球,甚至阴阳两隔,她的血液中始终都流着他的血。她的心,每分每秒,都感受着他的生命与血液的冲击。从此以后,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个呼吸、每一个细胞的裂变都与他紧密不可分。 “你很幸福!”女队友小声说。 怀臻拼命点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出来,顺着脸颊滚滚而下,烫得惊人。但怀臻知道,这眼泪永远无法同陆钦的血液一样滚烫。 如果说之前,怀臻对陆钦还有所保留,那么这一刻,她把他的生命看得比自己重上一千倍、一万倍。她闭上眼,她的体内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这变化令她与他变得亲密无间。 “他怎么样?”她轻轻问。 “刚睡着!他一直没有休息,坚持要等你醒来,实在太累,支撑不住,才睡了!”队长轻声回答,生怕吵醒他。 “伤得严重吗?”她关切地问。 “是,如果再晚一点,整个腰腹部的皮肤肌肉都会永久性坏死。那样冷,他脱了外套,又撩开衣服替你暖腿,没把命丢了,已经是奇迹!”女队友告诉怀臻。 望着陆钦苍白的面孔,怀臻自责不已,她可以阻止他这样做,可是当时,她自私得只想保全自己。如果换了现在,她一定愿意用她的命,换他安然无恙。 这时,陆钦微微动了动,他睡得并不深,因牵挂着怀臻,立即醒来。 “她醒了吗?”还没睁开眼睛,他便问。 “我醒了!”怀臻赶紧抢着回答。 他睁开眼睛,看到怀臻含泪的眼睛:“傻瓜!怎么哭了?” 怀臻深深吸口气,眼泪汹涌,要清晰地发出声音,却十分困难:“你受伤了,肌肉差点永久性坏死,都是我太自私了!” “没关系,医生总是喜欢往坏处说。实际上,冻坏的地方,很快会长出新的肌肤,我身强力壮,根本不碍事!”他冲她眨眨眼睛,安慰她。 她哭得更凶了:“你受伤了,不该输血给我!” “没关系,我有很多血,很多很多!”她哭得那样伤心,陆钦几乎有些手足无措,胡乱地应答,只求她别再流泪。 他回答得那样滑稽怪异,她心中一酸,反而笑了。 他突然静下来,然后望着她:“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答应你的事情,终于做到了!” 怀臻点点头,他在冰缝中抱住她,不断承诺他会保护她,不让她死,不让她失去腿。 他做到了! 望着他微笑镇定的双眸,巨大的幸福感将她紧紧拥抱住,排山倒海般将她围得密不透风。她也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劫后余生,同生共死,现在他的血又流淌在她的体内…… 两人就只是那样相互凝望着,目光交织在一起,似两双手十指相扣,紧紧相握。他们的眼中,除了彼此,再也看不到别人,世界忽然又缩小到那冰缝之中,只有她与他。 队长与几名队友,都轻轻退出病房,将门静静掩上。 病房中安静极了,只有两颗心怦怦跳动,它们频率一致,节奏重合。 怀臻想,这便是心心相印了吧。我真幸运! 第六十二章 只想和你在一起 1 接下来几天,怀臻与陆钦在县医院休养,其余队友继续登山。 过了两日,有专车将怀臻与陆钦送回家。 幸亏被及时解救,等回到家,陆钦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了。只是怀臻还不能下床,还需在医院多待几天。陆钦请了长假在医院陪她。 “公司没意见吗?广告公司没了创意总监,怎么办?”怀臻问。 “没关系,就当我还在登山好了!”陆钦笑道,“何况,公司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我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守住对我最重要的人!” 怀臻竟然点点头。她说:“世界何其大,我们每个人不过是一名匆匆过客,再辉煌的人生,对于整个世界来说,也只是萤火虫尾巴上的那点光。只有在我们的爱人心中,我们才是整个世界的中心,才是一颦一笑都牵动人心的重要人物。” 陆钦握住怀臻的手,他仔细看着她,刚认识她的时候,她雄心勃勃要干一番事业,她的生活只有工作,她的爱好、她的喜怒通通都围绕着工作。 可如今,是什么让她都放下了,一切在她眼中都不重要了?是他吗?是他让她改变如此巨大吗?他来不及思索,怀臻的手机响起来。 “怀臻,在哪里逍遥呢?有好消息告诉你!”电话那头传来方琦轻松的声音。 陆钦微微皱眉。 “我在医院!”怀臻如实回答。 “你不是去登雪山,度你的浪漫情侣假期去了吗?”方琦狐疑地问。 “去了,但是我同陆钦掉进冰裂缝了!”怀臻故意叹口气。 “啊?”方琦怪叫一声,“你没事吧?哪家医院,我立即来!” 怀臻将详细地址告诉方琦。 “方琦要来?”陆钦的眉头皱得更深,“我受不了她那张嘴巴,她肯定会怪我没照顾好你!” 怀臻笑道:“惹不起你还不躲?方琦在这里,你正好回去休息一下,帮我带些换洗衣服来!” 陆钦点点头道:“是,想到她揶揄我的那股厉害劲,我还是躲远一点的好,我晚点过来,给你带好吃的!” “好!”怀臻仰起脸吻吻陆钦。 他几天没刮胡子,青色的胡楂在怀臻面颊上,微微有些刺痛。 半小时后,周方琦已经站在怀臻病床前。 “陆钦呢?”方琦张望一下。 “知道你要来,先躲了!” “他怎么照顾你的?让你伤成这样!我非骂死他不可!”方琦气呼呼地坐下来。 “他有先见之明,知道会被你一张嘴说死,干脆面壁思过去了!”怀臻笑嘻嘻地说。 “怀臻,你们怎么会掉入冰裂缝的?”方琦望着怀臻略微苍白的面孔。 “说来话长!”怀臻故意卖关子,“你先说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方琦想一想道:“也好,反正看你生龙活虎的,估计也不严重,先告诉你好消息。” “是所里的事情吗?”怀臻问。 “是!”方琦坐到怀臻床前。 “怀臻,你可知道设计图是谁偷走的?”方琦故意问。 “谁?” “你想都想不到!”方琦得意地说。 “谁是内奸?”怀臻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刘丽!” “刘丽是谁?”怀臻一头雾水,这个名字非常陌生,但又好像在哪里听过。 本市起码有数千名叫刘丽的女子。 “前台小姐!”方琦提醒她。 “啊?”怀臻简直难以置信,“是她?怎么会是她?!” 这个人,确实万万是她想不到的。 “为什么是她?”怀臻嘴巴都张大了,她宁可相信是曹彻,也不相信是刘丽。 “因为她最不容易被人发现,接触的人最多,最能了解所里每个设计师的动静,没有人对她有戒心,没有人防备她,就因为她太普通,她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引起人注意,所以,丁善儒找到了她!” “用什么收买她的?”怀臻好奇。 “刘丽男友在一家小事务所当绘图员,丁善儒承诺让他成为‘寰宇’的设计师。” “这么简单?”怀臻简直不敢相信。 “简单?对于普通人来说,这足以改变命运!”方琦叹口气,“怀臻,你是千金小姐,你不知道贫家女孩的苦恼。自己资质有限,只能做一名前台,自然将希望寄托在男友身上,希望通过他来改变自己的生活。” 怀臻点点头:“我懂。可是,你怎么会想到是她?” “不是我,是曹彻跟老周!”方琦笑起来,“原来,一切都是曹彻同老周布下的局,他们故意冤枉你,让对方奸计得逞,好让真正偷图的人掉以轻心,暗中把所里每个人的背景都调查了一遍,然后就抓住了刘丽露出的马脚。” “然后呢?” “没有然后!”方琦说,“老周心太软,只是将刘丽开除了,他和市领导已经重新沟通过,这个项目由我们来做!” “也就是说――”怀臻顿一顿。 “也就是说,你腿伤一好,立即可以回来上班了!”方琦舒口气。 “啊?这么惨!”怀臻忍不住呻吟,“我的假期才开头,这么快就结束了?” “怀臻,你可以选择不回来!”方琦没好气地白怀臻一眼。 “喂,女人没有工作像什么话?”怀臻嚷起来,“我只是想偷懒,过一个悠长的假期,哪知道你们动作那么快!” 方琦凝视怀臻五秒,她的眼睛里已经比适才多了几分神采。事业对怀臻来说,仍然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 方琦叹口气:“怀臻,工作仍然需要放在首位!” “不,方琦,我找到比工作更重要的东西!”怀臻认真说。 方琦摇摇头:“怀臻,你会后悔你的选择!” “永不!”怀臻坚定地望着方琦。 方琦岔开话题,不想同她再争论下去:“你开始以为是谁偷了设计图?” “冯凉,或者――曹彻!”怀臻要想一想,才敢说出真心话。 “你怎么会怀疑曹彻?”方琦惊讶地睁大眼睛。 “谁叫他不站在我这边――何况,我觉得他很不高兴我和陆钦在一起!”怀臻犹豫一下说出真心话。 “你太小看曹彻了,他一直向着你,力争你是无辜的,并且想出替你澄清的方法。他并没有因为你和其他男人好了,便出卖你,或者挤对你!”方琦看着怀臻眼睛。 怀臻有些心虚道:“是,谁让他戏演得那样逼真,我完全看不出真假!” “若你能看出来,其他人也能看出来!”方琦叹口气。 怀臻低下头,她没想到分手这样久,他仍然肯这样照顾她,宁可她误会。 “他没有来跟我解释!”怀臻低声说。 “你和其他男人那样亲密无间,他怎么好意思打电话骚扰你?” 怀臻不作声。 “怀臻,有时候人的眼睛也会欺骗你,谁对你真心,谁对你假意,你其实并不能看清楚!”方琦握住怀臻的手。 怀臻仰起脸,看着老友担忧的表情:“至少我能确定陆钦对我是真心的!” 方琦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故作失望道:“我以为你会说是我!” 怀臻要愣一下,才知道老友在同自己开玩笑。 她笑着捶了方琦一拳:“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掉进冰裂缝里的吗?来,我告诉你!” 方琦连忙将凳子再往前移一点,好听得更清楚一些。 怀臻微微闭上眼睛,时间仿佛一下便倒回那天晚上,那个连呼吸都会结冰的地方。 她努力地将那天的一切,仔细描述出来,好几次,她自己都感动得哽咽住。 方琦静静地听完怀臻的所有讲述。她深深吸了口气,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要过一刻她才说:“怀臻,你真幸运!我嫉妒你!” “是!上天特别眷顾我!”怀臻摊开手,“所以,我能确定陆钦对我是真心的!” 方琦点点头:“谁也不能说那是假的!” “方琦,你知道吗?自从我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液,我便觉得我的世界忽然不同了,任何人、任何事情,都不会比他更重要!我和他再也分不开了。” “我最意外的是,他居然会和你一起跳下去,那是会送命的!”方琦有点失神。 怀臻点点头道:“是,死亡也没有将我们分开,所以我永远不会和他分开。” “没有除非吗?”方琦问。 “没有!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和他分开!”怀臻斩钉截铁地回答方琦。 方琦意味深长地道:“怀臻,爱情之可怕便在于,这火焰越旺,越伤人!” 怀臻目光澄静地看着老友:“我不怕!因为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就算付出再多,我也觉得值得!” 方琦忽然笑了:“如果陆钦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谁不放过我?”陆钦的声音自病房外传来。 方琦清楚地看到――怀臻的背脊一下挺直,眼睛立即明亮起来,似有小小火焰闪烁其间。 只听到陆钦的声音,已经让她如此振奋! 方琦在心中长吁一口气。她明白,自这一刻开始,怀臻不会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她的自我防卫系统,在这个男人面前已经自动缴械,完全失灵了! 在陆钦的细心照顾下,怀臻的身体很快复原。尽管身体颇吃了点苦头,可是这个假期对于怀臻来说,却是永生难忘的。再回到公司,怀臻整个人都精神焕发、神采奕奕。 人人都知道怀臻被小人暗算,受了莫大委屈,故此大家看到怀臻的时候都尽量表现得极其友善,好让怀臻安心。 第六十三章 只想和你在一起 2 怀臻自己却觉得好笑。这一群人,和自己都是老同事了,怀臻为人如何再清楚不过。可是,关键时刻,除去方琦,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替她讲两句话。当然,还有曹彻!对曹彻,怀臻不是不感激的。但是又不只感激这么简单。 她犹豫好久,终于敲响曹彻办公室的门。 “谁?” “我!”她扬声。 门开了,他亲自来替她开门。 怀臻鼻头忽然有点发酸。他重视她,她不是不知道。可是,那样珍视,他仍然和她分手。 她深吸口气,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她故意笑眯眯,轻松拍拍他肩头:“这次,多谢你了!” 曹彻替怀臻拉开椅子,倒杯茶:“你不怪我已经不错了。” “当然怪你!谁让你演戏演得那样逼真,我还以为连你也不再相信我!害我伤心了好久!”怀臻嗔怪地看他一眼。 曹彻笑笑:“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 怀臻笑笑:“多亏你,我才可以重新回来!” 曹彻:“你准备怎么报答?” 怀臻忽然想到若干年前,曹彻最爱同她这样开玩笑。 她每次都故意扭捏着说:“以心相许!” 可是现在,她再也不敢跟他开这样的玩笑。 她故意回避道:“请你吃饭可好?” 曹彻失望地望着她――她已经不再属于他,不会再和他开属于他们俩的亲密玩笑。 “他对你好吗?”曹彻忍不住问。 怀臻愣了一下:“很好!” “我放心了!”曹彻掩不住惆怅。 怀臻不是笨人,也察觉出来了。怀臻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曹彻。她胡乱说了三两句客套话,借口还有事情,立时离开。 出了门,怀臻才长松口气。真奇怪,分手多年,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却仍然相处得十分舒适惬意,怎么今日才待了不到十分钟,已经如坐针毡? 整个下午,怀臻都怔怔坐在电脑前思索。多年来,虽然已经分手,可是她和他都仍然残留了几分情意,都渴望同对方多说几句话,多见几回面,相处起来自然顺利通畅。 可是现在,她收回了她的心――于是,这平衡被打破。她不再渴望他关心她,她觉得他的感情是压力也是负担。她无力回报,只觉得尴尬! 接下来的好几天,怀臻都躲着曹彻,她怕再看到他殷殷的目光,她怕她让他伤心。 临近圣诞节,到处是喜庆的气氛,华丽的圣诞树将这个城市装扮得仿佛是另一个国度。 以前,怀臻最不喜欢过洋节,她总觉得中国人大可把春节过得热闹喜气便足够,何必跟着外国人瞎起哄。可现在,圣诞节变得国际化、商业化,仿佛就是一个单纯用来寻开心的日子。 怀臻也乐意让自己沉浸在艳俗而热闹的气氛中。那样轻松、欢腾、喜悦,没心没肺地热闹着,生活可以更简单更明朗。 这场恋情让怀臻改变许多,她习惯了每日由陆钦送她上班、接她回家;她习惯了每夜由这个男人拥着她直到睡着;她习惯了睁开眼睛便可以看见他;她习惯了和他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亲热缠绵;她习惯了生活里有他。 他将她的身与心都照顾得那么好,一天看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声音、失去片刻联系,她都会坐立难安、心神恍惚。只有对着他英俊的面孔,她才会觉得踏实安心。 除去上班时间,他同她形影不离。她甚至疏远了一切朋友,只为了能够有更多时间和他相处。日日夜夜相对,她仍然觉得不够。 她私下同方琦讲:“对着他,仿佛一生一世都变得短暂,恨不得来生的来生都同他厮守。” 她有时又会同方琦抱怨:“简直像上了瘾一般,真可怕,一天看不到,便觉得这一天分外漫长,恨不能直接把时钟拨快一圈。” 有时看到方琦惊骇的表情,她自己也觉得肉麻,可是全部是肺腑之言,无半点夸张。 眼看新的一年即将来临,怀臻也着手于艺术中心的方案设计。她私下想,这个案子如果能够成功,再拿一两个大奖,便可退休与陆钦好好过几年二人世界。到时再生一两个粉嫩可爱的宝宝,生活不愁没有滋味,时间不愁没处打发。 她静下心上网翻阅资料。内部邮箱里,忽然收到新邮件。她随手点开。邮件链接了一个小小图形,提醒怀臻下载图片。怀臻好奇点击下载,几秒后图片下载到怀臻桌面。她轻轻点开。只一眼,怀臻像被开水烫到――她霍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将图片关掉。 然后她又难以置信地坐下,又点开图片。只匆匆一眼,她又立即关掉,生怕被人看见。 是、是、是――即便只看十分之一秒,怀臻也已经看清那张图。图片里是一男一女正在缠绵亲热,衣服几乎全部褪下,完全够得上限制级。 是、是、是――那一男一女不是谢怀臻和陆钦又是谁? 怀臻面孔火辣辣烧起来。是谁?是陆钦吗?他什么时候拍了这些图片?他又想做什么? 怀臻立即拨通陆钦手机,她走到茶水间,掩上门:“你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什么照片?” “我们亲热的照片!” “我为何要拍这种照片?” “不是你,难道还有别人能够拍下我们亲热的照片?”怀臻有点恼怒,他既然偷偷拍了,发给自己,为何又不承认? “怀臻,我和你亲热又怎么可能拍照片?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陆钦一头雾水。 怀臻更慌了――不是他!是谁? “怀臻――”陆钦察觉出怀臻有些不对劲。 “我挂了,晚点联系!”怀臻心慌意乱,挂了电话。 是谁,是谁拍了那样私密的照片?真的不是陆钦吗? 怀臻走到电脑前,她只觉得突然被人抽走了力气,四肢都变得软绵绵。她一眼瞥见新邮件图标在闪动。她点开,又有几张图片。怀臻不知该如何是好,此刻她仿佛已经灵魂出窍,手脚不听使唤。她的手颤巍巍点击下载,不知道又有什么惊骇的图片等着她。她点开图片,一张比一张刺眼,男女主角通通是陆钦和谢怀臻,而地点就是谢怀臻自己的家。她不敢多看,慌乱地关掉图片。 “你是谁?想要做什么?”她不断发邮件询问。可是,对方毫无应答。 怀臻颓然――当初陆钦向她送烟花的时候,也是用的这一招。这么多照片,又都在家里,不是陆钦,又有谁能拍到?他到底要做什么?拍这种照片纯是为了娱乐,抑或是他的恶作剧?或者,又是他一种特别的表达感情的方式?再或者拍艳照要挟她? 不,怀臻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宁可相信他是戏弄她,同她开玩笑,寻找刺激。可是,她心里仍旧觉得非常不舒服。 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被人拍了照片,即便拍的这个人是你深爱的男人,仍旧会让人心里十分不安,仿佛被人玩弄于股掌。她忍不住再次打电话给陆钦:“你到我设计所楼下来,我有话和你说。” “好!”陆钦听出怀臻的语气焦虑急躁。 怀臻将图片从电脑拷贝到移动硬盘内,并迅速将电脑内的图片删除。 她下了楼,站在公司楼外,一颗心惴惴不安。还好陆钦很快便到。 她上车,拉下面孔:“你拍那些照片做什么?” “什么照片?” “你现在承认,我不会生气。”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钦一脸愕然。 怀臻面孔拉得老长,神情严肃愤怒。 “除了你,不会有别人能拍到这种照片。”怀臻将照片内容简单同陆钦描述一番。 “天,怀臻,不可能,不可能会有人拍这种照片!”陆钦张口结舌,难以置信,“你确定没有看错?” “我怎么可能连你和我都认错!”怀臻也觉得陆钦神情惊愕,不像装出来的。 “怀臻,我发誓不是我!”陆钦着急地一把抓住怀臻的手,“哪有人拍这种照片,把自己也拍进去的!何况,我正和你亲热,怎么可能腾出手来拍照片?” 怀臻想一想,觉得陆钦说得很有道理。她更觉得惊恐――天啊,不是陆钦!是别人!什么人在窥视她,他要做什么?怀臻全身汗毛都竖起来,背脊一阵发凉。她惊慌失措地瞪圆眼睛,眼泪都快急出来。 “怎么办?是什么人,他要做什么?我该怎么办?”怀臻慌乱地拽住陆钦。 陆钦深深吸口气:“怀臻,镇定一点。对方既然发了照片给你,自然会告诉你他要做什么。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冷静,你回公司,等这个人再和你联系。我也好好想想,我们到底得罪什么人了,对方是怎么拍的照片。” 怀臻点点头――她知道此刻不是慌乱的时候,她深深吸口气:“好,我回办公室静观其变。有任何消息,我立即和你联系。” 陆钦松口气,怀臻一向理智,她没有让他失望。 怀臻转身下车,陆钦突然拉住她的手。怀臻回过身,陆钦一把将她搂住,紧紧拥进怀中,他轻轻在她耳边说:“怀臻,不管发生什么,请记得我爱你,我和你在一起!” 她慌乱的心,立即平静下来。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她还有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总会在她身边。他的血液在她体内流淌,总是与她在一起。她整个人突然变得轻松:“放心,我会处理好整件事情。” 他轻轻抚一抚她的鬓角:“自己小心!” 怀臻吸口气,转身离开――需要面对的总要面对,她必须清理一下思路,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怀臻从陆钦的视线一离开,他立即掏出手机快速拨了一个号码。很快号码接通。他压低声音跟电话那头的人争执起来:“是你干的?” “我干的什么?”对方纳闷。 陆钦的情绪立即激动起来,对着电话低吼道:“那些照片!” “什么照片?”对方声音更讶异,还带着点幸灾乐祸。 陆钦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整理好思路,和电话那头的人交涉。 第六十四章 只想和你在一起 3 电话那头的人抵死不承认这事跟他有关,他甚至说:“我怎么可能下这种狠手?我只是让你对谢怀臻好,可没让你做一件伤害她的事情!” 挂了电话,陆钦闷闷地坐在车里,好半天才开车离去。 怀臻在休息室坐了好一会儿,才返回办公室,可邮箱却再也没有新的留言。她走到茶水间,想倒一杯咖啡。没想到茶水间聚集了好几个人,都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怀臻一走进去,他们立即噤声。不知道又在说谁的是非,怕被人听见。怀臻自顾自冲了咖啡离开。 走廊上她看见,好几个同事看她的眼神十分怪异。怀臻隐隐觉得不对劲。她重新走到座位上,发现手机上有未接电话,打开一看,全是方琦打来的。同一间办公室,有什么急事非得打手机? 怀臻探头望过去,方琦不在。她立即拨过去。电话一接通,方琦的声音便传过来:“大小姐,你跑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你呢!” “我在办公室啊!”怀臻觉得方琦总是大惊小怪。 “你坐在位置上别动,我立即过来找你!”方琦着急地命令怀臻。 怀臻哭笑不得,天大的事情她现在也不会觉得惊异,没有什么比她在自己家里被人偷拍了艳照更荒唐了。刚挂了方琦电话,座位上的电话又响起来。怀臻接起来,是曹彻。天,他不要这个时候来添乱了。 “怀臻,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曹彻沉着声音说。 “我就来!”怀臻挂了电话――怎么只出去一会儿,大家都在找她?正狐疑,方琦急匆匆走过来。 “有什么事情,等一下再说吧,曹彻找我有急事!”怀臻站起来同方琦说。 方琦皱起眉头:“怀臻,我陪你去见他。” “可是,他只说要见我!”怀臻莫名其妙。 “怀臻,你知道吗?”方琦压低声音,“刚才有人给我们全公司同事的邮箱发了几张照片,你知道照片内容吗?” 怀臻张大口:“我和陆钦?” 方琦点点头:“是,你怎么搞的,怎么把照片弄到公司来了?” “不是,不是我!”怀臻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怪大家看她的眼神分外怪异,怀臻恨不能找个地缝立即钻进去。 “我知道肯定不是你,你谈恋爱,还没谈疯到脑袋不正常。是陆钦干的?你们吵架啦?一个女人不管和男人关系再亲密、再要好,也不能和对方拍这些亲密的照片,‘艳照门’的教训还不够?”方琦恨铁不成钢地死命掐了一把怀臻胳膊,“你怎么就不懂呢?这下出事了,看你脸往哪里放!” “也不是陆钦!”怀臻小声说。 “什么――”方琦急得差点喊起来。 “你小声点!” “不是他?还有别人?你到底搞什么鬼?你们上床,让别人拍照片?你们变态啊?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个嗜好?”方琦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也不是,一时说不清楚。曹彻找我准是这个事情,你陪我去吧!”怀臻央求。 她不知道,曹彻看见那些照片,会有何感想。她想立即拔足狂奔,逃离所有人。可是,理智硬生生拉住她,拖着她的腿,一步一步走向曹彻的办公室。 曹彻静静坐在电脑前。虽然那些照片已经被他关掉,但是画面却依旧清晰地浮现在他脑中。十分钟前,他突然收到邮件,惊异得差点跳起来。他不相信自己会收到这样的照片。 看到怀臻与别的男人缠绵,他只觉得心深深地刺痛,仿佛一把钢刀“噗”的一声插进去。曾经属于他的女人,伏在别的男人身下,表情那样销魂,仿佛已经去到另一个世界。 是谁?是谁发这些照片来刺激他?是陆钦吗?是怀臻吗?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怀臻已经不再属于他了吗? 可是,几分钟后,立即有职员打电话告诉他,公司所有人都收到了这些照片。他脑子一下蒙了。不是怀臻,怀臻不会将这种照片四处散播。他的心立即揪起来,是谁?是谁要和怀臻过不去?刚才内心的疼痛不安立即被担心与关切代替。 不管她现在是谁的女友,和谁欢好,他都仍然爱着她,他要护着她,决计不让人伤害她。 他立即拨电话让怀臻来见他。 怀臻硬着头皮敲敲门,同方琦一起走进去。 “你知道了?”曹彻轻声问。 怀臻点点头,她低着头,不敢看曹彻的眼睛,她怕看了会忽然失去所有的勇气。看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和别的男人纵情声色,不晓得他心里会有多难受。 曹彻站起身,将怀臻与方琦引到沙发前坐下,倒一杯热水递到怀臻手中。他也坐下来,放柔声音:“怀臻,出什么事了?是陆钦干的吗?你们怎么了?” 怀臻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鼓起勇气开口说话。她看看曹彻,又看看方琦,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关切,没有嘲笑、讥讽、揶揄……她放下心来,她知道他们是她唯一值得信赖的朋友。 “不是我拍的照片,也不是陆钦。我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用什么方式拍了我们这些照片。其实照片,我自己也没看清楚,我怕同事看见就删掉了。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何要把这些照片发到公司同事的电脑上。”怀臻思绪也是一团混乱。 “这怎么可能?怀臻那是在你家中!”曹彻惊异地说。照片上显示是怀臻的家,他再熟悉不过。 “是,就因为是我家里,我才觉得特别不可思议。对方是怎么拍到的呢?”怀臻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你能确定不是陆钦?”曹彻问,“你们最近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不,不是他。他和我在一起,怎么拍照片呢?”怀臻有些脸红。毕竟那些照片里,她和陆钦纠缠在一起,任何人看了都会不好意思。可是此刻,这两个人一个是她十年老友,一个是她旧日恋人,她也顾不上不好意思了。 她干脆态度大方地说:“我和陆钦感情十分要好,他为我可以连性命都不要,不可能会是他!” 方琦也点点头:“我看陆钦也不会干这种事情。” 曹彻想一想又问:“那么,你还得罪过谁?” 怀臻老老实实回答:“得罪的人数不清!谁没有说过一两句错话,谁没有做过一两件错事?有时候工作太出色了,也会遭人嫉恨。” “可是,普通人不会费这么大心思来整你!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方琦说,“通常拍人裸照是用来要挟对方替自己做事情,或者勒索钱财。但对方好像并不是这样的,他一上来,就真刀真枪把照片公布了,根本没提任何条件,也无法再勒索威胁你了。看样子,这个人是恨你,就是想让你在人前颜面尽失、受人耻笑……” 怀臻眼睛一亮:“丁善儒!” “是,一定是他,他手段最卑鄙!”方琦忍不住轻喊出声。 “也许真的是他,他上次陷害我不成,这次干脆想让我在这行混不下去!”怀臻咬着牙说,“想不到他为人如此龌龊。” “他用什么方法拍到这些照片的?”曹彻仍旧想不通。 “有一种人,最擅长偷拍,防不胜防,也许他花钱雇这种人替他拍照!”方琦轻轻说。 “我该怎么办?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丁善儒干的!”怀臻又愤怒,又觉得手足无措,恨不能立即冲到丁善儒公司,将他揪出来大卸八块。 “怀臻――”曹彻想安慰他,可是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你们说,我今后还怎么在公司待下去?很快,整个业界都会传遍,这一行,我大概必须离开了!”怀臻掩住面孔,手脚冰凉。这屈辱岂是普通女人承受得住的? 过了好久,方琦忽然拍拍怀臻肩膀:“怀臻,事情未必有你想的糟糕――” 怀臻迷惘地抬起头:“事已至此,我难道能跟别人说,照片里的人不是我?” “不,怀臻,对方已经把照片公布出来,你害怕担心已经没有用了,而且也来不及阻止了,你只能善后。其实,现在社会风气开明,许多年轻情侣也喜欢拍写真照片,因是情侣、夫妻,旁人看了也不过笑一笑,便算了。你又不是和有妇之夫偷情,被拍了照片,你不过是和你爱也爱你的男人在一起罢了。你们迟早会成为夫妻,任何人都不敢在背后说你是非!所以,这件事并不能让你在业内无法立足。”方琦慢慢说。 怀臻张大口:“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和他光明正大!”她终于长舒口气,“是,我害怕、担心都没有用。事情已经发生,大不了,我和他结婚。” “现在怎么办?”方琦问。 “报警!”曹彻说,“如果不借助警方的力量,我们根本无法查出是谁在背后捣鬼。上次我们放过他一马,他以为我们怕他,又欺上门来。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让他受到惩罚!” “反正照片大家都看过了,你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干脆破釜沉舟,报警!让警察来收拾这个恶人!”方琦站起来,“被他欺辱威胁过的同行不知有多少,也该让他受到惩罚!” “报警?”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怀臻甚至来不及产生恐慌、羞耻、着急、愤怒…… 她只觉得脑袋里像被人拌进了糨糊,乱糟糟一团,理都理不清楚。 “我回家想想!”怀臻说,“我得和陆钦商量,毕竟照片里也有他,不知道他愿意吗!” “好,你先回家,公司这边我们替你处理!”曹彻也站起来,“我会立即亲自去删除所有人电脑里的照片,并检查他们有没有备份!” 方琦说:“我会想办法封住每个人的嘴巴,不让事情传出去。” 怀臻看着曹彻与方琦,力气又重新回到她身上:“好,我立即回家和陆钦商量。” 怀臻拨了陆钦电话,她并没有约他到她家里。不知为何,她觉得她的家一点也不安全,会随时被人窥视。仿佛暗处有一双眼睛,正悄悄死盯着她。 他们在陆钦家见的面。 “事情有眉目了吗?”一进门,陆钦急急把怀臻拥在怀中。 第六十五章 只想和你在一起 4 “有一点!”怀臻靠在他怀中,她觉得安心许多,也没有那么惶恐不安了。 其实她也知道,担心也没有用,最坏的结果已经呈现在她面前。并且,她承担得起! 她可以和他结婚!她又觉得有点欣慰。反正她这一生都不可能再和他分开。 怀臻将公司发生的事情仔细告诉陆钦。 陆钦边听边皱眉头,当听到照片已经传遍整个公司时,他狠狠一拳砸到茶几上:“谁,谁这么可恶?” 怀臻心疼地抢过他的手,捂在怀中:“别激动!” 她把方琦和曹彻的分析也转述给陆钦:“他们建议我们报警!” “报警?”陆钦犹豫了一下,“不太好吧?警察一介入,也许很快会被媒体知道,我不想成为社会版的一条花边新闻。” 怀臻没想到他会拒绝,她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让我看看照片,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可寻!”陆钦说,“也许,我们能够从照片拍摄的角度,找到这个人拍摄我们的地方,然后将他揪出来。” 怀臻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她也不想惊动警方。若事情闹大了,传到父亲那里,不知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她把移动硬盘取出来,接到陆钦的电脑中。她将照片调出来放大。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仔细看这些照片。奇怪,尽管两人都赤身裸体,肢体纠缠,可是怀臻并不觉得猥琐暴露。相反,像一张张拍得十分生动大胆的艺术照。因为两人十分投入、神态陶醉,又都是容貌出众,看起来只觉香艳,不觉色情。 “没想到你这么上镜!”怀臻忍不住称赞。 “你很漂亮……”陆钦深吸一口气,抱紧怀臻。 怀臻忽然感觉到他的生理反应,忍不住哑然失笑:“拜托,你别想歪了!” 陆钦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是,现在不是时候!” 他喝一大口凉开水,让自己镇定下来,却又忍不住说:“可是,怀臻你真美!” “也只有你这么想!”怀臻埋下头偷笑。 两人调笑一番,才又能集中精神看照片。可是,越看,两人越心惊――每一张照片,视觉都十分准确,仿佛在怀臻和陆钦亲热的时候,有另一个人,站在床边,不断按下快门。这个人拍照的地方就在房间内!可是没理由,这个人他们看不到。除非,这个人隐形了。 怀臻紧张地拽住陆钦的手:“我们还是报警吧!” 陆钦点点头:“是,怀臻今晚你也不要回家了!太不可思议了!我们明天就去报警!” 他们缠绵的时候,这个拍照的人,就在他们身边,睁大眼睛望着他们。 怀臻汗毛都竖起来:“不,我们现在就去报警!”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浮现出来。怀臻惊恐地将脸埋进陆钦怀中。 接到怀臻与陆钦的报案,警方十分慎重,立即派出专门负责这类案件的李探长。 李探长将怀臻提供的照片放大,仔细查看。 怀臻已经不觉得难为情,她只求能早点找到这偷窥者,所以十分配合警方的调查。 李探长跟怀臻说:“根据照片拍摄的角度来看,对方一定是在房间内。” “不可能,房中如果有人,我们怎可能察觉不到?”怀臻立即叫起来。 “谢小姐,我们的技术人员经过分析发现,照片是自录像片断中截取下来的,也就是说,并非照相机拍摄而成。现在针孔摄像头只要稍微费点心思不难搞到,我们怀疑你房间里被人安装了高清摄像头,我们需要到你房间里搜查!” “什么?摄像头?”怀臻惊异地抓紧陆钦的手,她浑身忍不住发抖。怎么可能会有人在自己房中安装了摄像头? 果然,警方在怀臻房间里发现两个针孔摄像头,都藏在极不容易发现的地方,其中一枚隐匿在书架上,正对着怀臻的床。如果不是专业人士,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摄像头的存在。 怀臻目瞪口呆地望着指甲盖大小的摄像头。镜头小小的,却似两个看不到底的黑洞,森森的,冷冷的,似一双幽暗阴绿的猫眼。她居然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这双诡异阴森的眼睛看在眼中。 怀臻忽然觉得自己被人剥光了衣服,赤裸地横陈在人前。是谁?窥视她的眼睛属于谁?他是如何进入她的房间,神不知鬼不觉,藏起这些鬼眼的?是谁这样戏弄她、侮辱她? 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怀臻只觉得这熟悉的房间,忽然变得陌生,危机四伏。怀臻手脚冰凉,整个人都蒙了。她不知道,会有谁这样关心自己的私生活。 “谢小姐,你放心交给警方,很快会有结果!”李探长向怀臻承诺,“我们会到你的公司做一些调查,因为安装摄像头的人,拥有你们公司所有员工的通信方式,应该是很熟悉你们公司,或者根本就是你们公司的人所为。” 怀臻点点头,目送李探长离去。 等所有人都走了,房间一下静下来。 尽管怀臻知道,那些窥视她的摄像头已经被取走,房间也经过警方精密的搜索,可是她仍旧觉得,暗处,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双诡异的眼睛,悄悄地监视着她。 她仍然觉得背脊一阵一阵发凉。到底是谁?丁善儒吗?或者另有其人?还有谁这么恨我?怀臻苦苦思索,可是半点眉目也没有。 为了安全起见,陆钦立即找人将房间里所有门锁全部更换掉。可是,怀臻仍旧不敢住在家中。她怕,怕半夜醒来,发现床头站着一个面目模糊、目光阴毒的怪物。 翌日,怀臻一早接到李探长电话:“谢小姐,我们已经找到骚扰你的人了。” “什么?找到了?这样快?是谁?”怀臻霍地自床上跃起。 “你到我们警局来,立即可以知道真相!”李探长笑起来,“我们也没有想到会这样顺利!” 怀臻同陆钦立即套上衣服,便往外奔。到了审讯室外,怀臻的心忽然怦怦怦跳起来。她忽然有点怯意,她有些怕看到这个人。她有一点恐惧。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谁。来不及犹豫,陆钦已经推着怀臻走进了审讯室。 竟然是他?! 怀臻惊异地张大嘴巴。她曾经怀疑过他,可是又觉得他不可能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然而,真的是他!冯凉。此刻他坐在审讯桌后,仰着头,怨毒地盯着怀臻。若眼睛可以杀人,谢怀臻已经被钉死在墙壁上,血肉模糊了。 “为什么是你?”怀臻难以置信。 冯凉将脸撇到一边,根本不屑回答怀臻的问题。 李探长走到怀臻身边:“昨天下午,我们便到你公司对所有电脑进行了检查,我们的信息专员发现,发送照片的ip地址,竟然在你们公司内部。我们逐台检查,发现这台电脑属于冯凉。然后我们恢复所有被消除的文件,果然在这台电脑上,有大量偷拍你的图片。我们立即申请搜查令,检查了冯凉的家,在他家中,发现大量偷拍你的视频资料,他在你房中安装摄像头,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没想到,你居然有勇气报警,所以掉以轻心,明目张胆在公司电脑里发送这些照片,他以为只要删除干净了,就没人会查到!” 怀臻听得不寒而栗。 李探长却还继续说:“物证说明一切。冯凉已经承认他私自偷配了你家的钥匙,通过非法渠道购买到针孔摄像头,趁你不在家的时候安装在你家中,随时偷窥摄录你的私生活。我们还在其中一些视频中,发现他曾经多次私自进入你的家中。” 李探长让旁边的探员将一张光碟播放给怀臻看。 怀臻屏住呼吸,画面非常清晰。怀臻的房门被推开,冯凉似午夜幽灵,一闪进入房间。 怀臻张大嘴巴,看着冯凉在她的房间沐浴,用她的浴巾擦身,玩弄她的内衣,又伏在她的床上睡觉…… 陆钦立即抱紧怀臻――怀臻脸色铁青,像受到极大打击。 “他已经严重侵犯到你的隐私和生活,我们将按相关法律起诉他!”李探长关掉视频。 怀臻浑身发抖,嘴唇不住哆嗦。 “你为何要这样做?你到底想做什么?”怀臻不由自主逼近冯凉,厉声喝问。 冯凉抬起头―― “我要做什么?”他冷笑,“我什么都不做,我就是要让你在人前颜面扫地,我就是要大家看看,你是怎样下流放纵的一个女人。” “我做了什么你这样侮辱我?”怀臻声音都在颤抖。 “谢怀臻是你侮辱我在先!”冯凉的声音嘶哑破败,似毒蛇在咝咝吐芯,“当初,你隐瞒你是谢常意女儿的身份,接近我、引诱我,利用我稳固你在‘鼎峰’的地位。你让我全心全意爱上你、信任你,无私地将一切传授给你,你利用完我,立即一脚将我踢开,难道不是你欺骗我的感情在先,侮辱我在先!” “不,并非像你想的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爱上我!”怀臻连连摇头――她隐隐约约知道冯凉爱慕她,但她以为只要当作自己不知道,一切就可以像没发生一样。她没想到他会扭曲事情的真相,更没想到,这种感情会转化成如此可怕的恨。她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种恨在他心中越积越深,让他做出这么多可怕的事情来。 他进入她的房间。怀臻简直不敢想,这感情扭曲得多么可怕、多么变态,远比恨还丑陋。 “你若没有利用过我,不心虚,怎么我对你冷嘲热讽,你从来都不敢回应?”冯凉冷哼一声,“这么多年,我时时记得这耻辱,我夜夜不能入眠,看到你春风得意的样子,我的心每天都在炼狱中煎熬。” “是你自己心魔作怪!”怀臻摇摇头,“我从来没有在意过你,更没想过要利用你。我不说我是谢常意的女儿,不过是不想太张扬。从头到尾,我只当你是一个普通的同事。你平日对我恶语相向,我一直隐忍,并非我做了亏心事心虚,是我一直记得你曾经对我的好,我尊重你曾经是我师父。” 第六十六章 只想和你在一起 5 “你少在我面前扮高尚!”冯凉歇斯底里,“我就是要毁了你,让你永远在这行干不下去,让大家都看清楚,你是个淫荡邪恶的女人,我要撕开你伪善的面具!” “你这样做,就泄愤了?解恨了?报仇了?心里就舒坦了?”怀臻望着他的眼睛。 他瞪着怀臻,忽然有点颓丧:“是,我报仇了,解恨了,泄愤了,但是心里依然不舒服。” “谢怀臻,如果不是你当初伪装成不谙世事的模样来接近我,我会上当吗?我会傻乎乎捧出一颗心,任凭你踩在脚下吗?因为你,我对爱情充满幻想,也因为你,我对感情,甚至人性都彻底绝望了!连你那么纯良的模样,都可以伪装出来,还有什么值得相信?还有什么感情是可靠的?”冯凉忽然有点哽咽。 “一切不过是你自己的心魔在作怪!”怀臻厌恶地说。 “你偷拍怀臻照片,公布给大家看,我可以理解为你想报复,想毁掉怀臻,可是你偷偷潜进她房间里做什么?”陆钦忍不住插嘴。 他想不到,怀臻有这样可怕的暗恋对象。真不知道,一开始是怎么样的一份感情,如今可以腐烂到这种地步。 冯凉低下头:“我恨她,可我也想得到她。我想靠近她,哪怕靠近她用过的东西……” 怀臻只觉得恶心,不想再听下去,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你等着坐牢吧!”怀臻压抑住翻涌而上的浊气。 冯凉愣了一愣,背忽然佝偻下去,他竟然放低声音:“谢怀臻,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我爱你。看在一切都是我太爱你的分儿上,你放过我吧!” 他的声音忽然低到只有蚊子大小:“我不想坐牢!” 怀臻转过身,厌恶地看他一眼:“不,你爱你自己太多,恨我太多才是真!” 陆钦拉起怀臻的手,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谢怀臻,你没有良心……”冯凉浑身开始发抖,“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生活,毁了我的一切!你没有权利这样做!” “不,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自说自话,毁你的,不过是你自己!”怀臻连看也不想看他。 “谢怀臻,你会遭到报应的……”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自作孽不可活!”怀臻一分钟也不愿意再看到他,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对这种人,她不会怜悯的。 她的生活因为他而变得难堪,她的隐私被他侵犯,她成为别人笑谈的话柄,她的生活因为他蒙上阴影,她不会原谅他。 因为案件过于涉及怀臻隐私,事后李探长将所有物证全部交还给怀臻本人。 她一眼都不想再看到这装满了个人隐私的硬盘。回到家,陆钦立即协助她,将硬盘砸成碎片,然后放火烧焦,冲进马桶尸骨不留。接着,怀臻将家中的衣服、床单、浴巾……所有的东西通通都收进口袋中,狠狠地扔到楼下垃圾桶。 做完一切,她只觉筋疲力尽,再也没有力量控制住情绪。她伏到马桶边,张大口,一边哭,一边疯狂地呕吐起来。 陆钦默默陪着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但他知道,怀臻一定能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她是个理智的女人,她不会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到了公司,整件事情已经炒得沸沸扬扬,大家都知道了冯凉与怀臻的恩怨。有人看笑话,有人同情怀臻,大家都觉得怀臻运歹。等过了好几周,大家都不再谈论此事,怀臻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可是,一个人的时候,她仍然觉得房间里,有一双绿幽幽的小眼睛在暗处窥视着她,夜深人静,即便在梦中,她也得不到安宁。 她晚晚梦见自己,赤身裸体出现在同事面前,被无数衣冠整齐的人围在中间,不停地指点嘲笑,她拼命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无处可逃。她常常恐惧地自梦中惊醒。 从办公室走廊经过,她仍旧觉得有异样的目光在盯着她。在食堂吃饭,别人低声耳语,她也以为自己就是别人谈论的话题。 不管同事怎么装作事情没有发生过,不管方琦怎么安慰她,不管曹彻如何保证照片绝对没有外泄,怀臻始终觉得背脊上有一根刺。 这天,怀臻和陆钦在吃晚餐。她一直心不在焉,筷子在餐盘上挑挑拣拣,却始终落不下去。 吃了半天,身前的饭还是一口没动。 陆钦皱皱眉头,体贴地问:“怎么,没胃口?” 怀臻低下头:“是!” “还在想那件事情?” “是!” “事情已经过去了!” “不,终生都不会过去!”怀臻情绪十分低落。 “怀臻,任何新闻,三天后都不会再被人们谈论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自己的生活,他们不会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陆钦放下筷子,握住怀臻的手。 “不,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怀臻抬起头,“我总是听见背后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怀臻,那是你的幻觉!” “不,不是我的幻觉,我时时都能听到!”怀臻沮丧地说,“即便在梦里,他们也在我耳边絮絮低语。” “怀臻――”陆钦犹豫了一下,“怀臻,你知道,我从小就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姨妈将我养大,我想找一天,介绍我姨妈跟你认识,你说可好?也许,我们结婚,能够让你走出这件事情带来的阴影!” 怀臻张大嘴巴:“结婚?” “是!”陆钦温柔地说,“不过,不是要你现在就嫁我。只是我想,我们总要结婚的,所以先让家里人看看,好让他们有个准备!” 怀臻惊喜莫名,连连点头!头点了一半,又赶紧止住,生怕陆钦发现她喜出望外,知道她有多么想嫁他。可是,笑意仍旧掩饰不住地自她的眉梢眼角泄露出来。奇怪,连日来的阴霾,忽然被不知从哪里吹来的一阵风,驱散了。 嫁人这回事,对于女人来说,即使心里一千一万个愿意,即使火烧眉毛那样迫不及待,可还是会矜持地皱着眉头说:“我需要考虑一下。” 陆钦看着怀臻的笑容,心里的不安却仍旧无法消除。她沉默了好久,一直郁郁寡欢,现在这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这笑容真好看,似乌云里突然透出金光。令他有一点点的失神。要是她真的能和自己结婚就好了。 他心里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慌乱,好像有更加不好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这一切已经渐渐脱离他的掌握,向着一个无法控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自己正向着黑洞洞的深渊坠落。 他多希望,他就是陆钦,一个坦坦荡荡、清清白白的男人,能保护自己爱的女人,和她结婚生子,过最普通的生活。可惜谎话说再多,也成不了真。 他的幸福,就是个肥皂泡,轻飘飘越飞越高,随时会“啪”的一声粉身碎骨。这场戏已经穷途末路!他再不喊停,就会万劫不复了。可是,他已经舍不得停下来,舍不得失去她,舍不得让她恨他! 晚上,趁怀臻睡着,陆钦蹑手蹑脚下床。他拿起手机,走到卫生间,轻轻拨通电话:“能不能不这样做?” “不行,如果你想让她知道真相,那么你可以选择拒绝!到时候别怪我把什么都告诉她!”对方不屑地说。 “会伤害到她,事情没法收场!”陆钦几乎在哀求。 “不行!”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全都放弃!”陆钦再次央求。 “那么由我来告诉她真相!”对方轻轻说。 “她是无辜的,若不是你一开始就欺骗我,我怎么会帮你骗她!”陆钦气急攻心。 “你还不是为了你自己!你不过是被她骗了,相信我,谢怀臻是最伪善的女人!” “不,她并非你说的那样,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相信我,把这次的事情做了,你就会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到时候一切都会结束!去新西兰留学的签证资料,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对方笑起来,似乎料定陆钦会妥协。 陆钦又羞又恼,可是又不得不妥协:“你得答应我,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你先做了再说!” “这是最后一次!”陆钦坚定地说,“你保证不伤害到她!而且,必须按照我的方法结束!” “放心,害不了她!到时候你别出了岔子!” “还是算了吧!”陆钦还不死心,仍然企图说服对方,“你说过,谢常意最难对付,我怕他拆穿我!” “你按我说的做,一定不能出错!”对方几乎咬牙切齿,“从头到尾,我要对付的只是谢常意,不会伤害谢怀臻,所以你一定要用心对付他,否则我把一切都告诉谢怀臻!” “别伤害她!”陆钦哀求道。 “你以为你现在就不是在伤害她?你现在抽身,她一样伤心。你说呢?所以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陆钦的心一下揪紧――从头到尾,他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在伤害她!对方不等他回答,便挂断。他怔怔对着电话发呆,然后深吸一口气。 一转头,拉开门便看见怀臻站在卫生间门口,正瞪大眼睛望着他。陆钦吓得心脏狂跳――她都听见了? “你怎么起来了?”他试探着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我醒了,看见你不在,找了过来。你在和谁打电话?怎么躲到厕所里?”怀臻问。 “公司设计师打来问点事情,怕吵醒你,所以……”他笑笑掩饰道。 怀臻向前一步,拉住他的手:“事情说完了,就回去睡觉吧。下次别躲厕所打电话了!” 她冲他毫无戒备地笑了。他搂过她,心里更加难过。他但愿从来不曾认识她,这样他便永无机会伤害到她! 一连几天,怀臻的心情好得出奇。想到很快要见到陆钦尊重无比、视为母亲的姨妈,她就忍不住兴奋。她甚至觉得,否极泰来。 这几个月来,他们感情发展迅猛,虽然认定彼此就是要牵手一生的对象,却都不好意思这么快就谈婚论嫁,没想到冯凉反而成全了他们,促成了这事。 第六十七章 只想和你在一起 6 周六,陆钦来接怀臻。 她站在镜子前发愁――第一次见家长,一定要留个好印象,穿什么好呢?牛仔裤老年人会觉得太随便。高跟鞋自己穿着又不自然。大冬天穿裙子,会不会太妖娆了?直到陆钦来了,她仍旧没有决定好穿什么。 陆钦好笑地看着怀臻将一柜子的衣服都铺开在床上:“你和我约会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大阵仗,也是穿条破牛仔裤、一件白t恤、一双白球鞋就跑来了,怎么现在会紧张成这样?” 怀臻朝他斜斜飞过一个白眼:“因为我重视你啊!” 陆钦笑着搂住她的腰,将下颌抵在怀臻头顶:“我知道!” “你倒是给个建议啊,你姨妈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怀臻急得挣开他的手臂。 “你这样的!” “正经点!” “真的,就你这样的!我喜欢的女人,她一定喜欢!”陆钦抚摸着怀臻的发角。 “可我不够美,我要是有方琦那样美,她一定满意!”怀臻叹口气。 “在我心里你就是最美的女人。只要你爱我,我的家人就会觉得你是最美的女人!” “你肉不肉麻?”怀臻装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谁让你喜欢听?麻死我也值得!”陆钦拍拍胸脯,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怀臻笑得差点岔了气。 “喂,我到底该打扮成什么样嘛,给点建议好不好?”怀臻跺脚,假装生气。 “做你自己就好了!”陆钦吻吻怀臻的面颊。 怀臻叹口气:“老太太要是对我印象不好,全怪你啊!” 最后,她穿了浅珍珠灰的毛衣,套一件深玫瑰灰的休闲外套,配一条米色的长裤,裸色羊皮的短靴子。整个人清爽大方极了。 到了陆钦家门口,怀臻有点踌躇,略显紧张。资金上亿的大楼她设计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可现在,要看到那平凡的老太太,她还是觉得喉头发干。太在乎一个人了,连带任何与他有关系的人,都看得异常重要。 陆钦轻轻叩门,怀臻紧张得头皮都发麻了。一名容貌清瘦、衣着整洁的老太太将门打开,十分热情地将怀臻与陆钦迎进门。怀臻没有想到她那么平凡、那么温和。怀臻真正佩服这个瘦小的老太太,能够培养出陆钦这样出色的男人。 她十分敬重她,对老太太谦和有礼、毕恭毕敬。 老太太也十分和善,她像一位最慈祥的母亲,一直温柔地看着陆钦和怀臻。 而且最令怀臻放心的是,老太太并不多话。并没有像一般老年人一样,问题多多,滔滔不绝地盘查怀臻。她一直微微笑着,十分和蔼地给怀臻夹菜,嘱咐她多吃点。还是怀臻自己,老老实实告诉老太太,自己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父母如何。 整个过程,老太太都用一种温和的目光看着他们,听怀臻与陆钦说话。怀臻能够感觉到老太太的孤单。 听陆钦介绍,原来这位姨妈还有一个女儿,也就是陆钦还有一个表妹,一直在国外读书,平时都是老太太一个人在家,难免寂寞。 可是她从来不要求陆钦抽时间陪伴她,她一直觉得,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让年轻人把多姿多彩的时光,用来陪伴老人对年轻人是不公平的。 怀臻更加佩服姨妈的胸襟,她暗自决定,以后一定要抽空多陪陪她。所以她特意坐得靠老太太近一点,又故意谈一些工作中的趣事给她听。 一直到吃过晚饭,陆钦才开车送老太太回家。临出门的时候,怀臻听到老太太悄悄跟陆钦说:“她真是个好姑娘,你一定要把握好!” 怀臻窃喜,看来老太太对她十分满意。她所有的担心都消除了,整个人顿时轻松起来。 连陆钦都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放松:“看,我说姨妈一定会喜欢你!” “她是个寂寞而友善的老人!”怀臻微笑道,“我也喜欢她。” “你父亲会不会喜欢我呢?”陆钦开玩笑地说,“听说,岳父最喜欢为难未来女婿!” 怀臻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整个晚上,因为陆钦的一句玩笑话,怀臻的情绪十分低落。 躺在床上,怀臻久久无法入睡。她曾经以为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父亲,会尊重自己的每一个决定。可是,没有想到,几年前,当她信心满满地将曹彻带回家,准备接受父亲的祝福时,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她没有想到,父亲会那样为难曹彻,令曹彻尊严扫地。怀臻没有想到,一向颇有大家风度的谢常意,态度会那么恶劣。 她清晰地记得,她和曹彻回到家里。她幸福地将曹彻领到父亲跟前,十分自豪地介绍男友给父亲认识。曹彻才华出众,为人沉稳内敛,一定会获得家人的好感。可是,谢常意不屑地抬抬眼皮:“你就是曹彻?” “是的,伯父!”曹彻谦逊地微微颔首回答。 “很感谢你平日对怀臻的照顾。”谢常意微微笑了笑。 怀臻放下心来。 “可是,怀臻刚回国不久,事业才刚起步,我和她母亲都认为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所以,你们还是保持普通的同事关系吧!”谢常意这么说。怀臻与曹彻都愣住了。 “伯父,我跟怀臻交往已经有两年,并没有影响到她工作啊!”曹彻诧异地辩解。 “我们认为不合适!”谢常意有些不高兴。 “伯父,我会好好珍惜怀臻,你放心吧!”曹彻说。 “放心?我怎么放心?”谢常意冷哼一声,“你有什么资格娶怀臻?你哪里配得上她?” 怀臻手足无措地看着父亲,前几天她和父亲说要介绍男友给他认识的时候,他还十分开心,说想早点看到未来女婿。他也听怀臻不止一次提起过曹彻,并没有表示出反感。可是为何,今日父亲如此反常? 曹彻也被谢常意的话弄蒙了,一向心高气傲的他,挺直脊背,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羞愤之情。可是,看在怀臻的面子上,他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不想和未来岳父搞僵关系。 “伯父,我会努力工作,不会令你失望!”他委曲求全。 “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设计师,你凭什么娶我谢常意的女儿?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谢常意目光中尽是鄙夷之情,仿佛曹彻是来谢家偷宝物的窃贼,被他识破了马脚。 更让怀臻不能接受的是,谢常意扔下一句“我绝对不会让你和怀臻结婚”便拂袖而去。 曹彻愣在客厅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无比屈辱。 怀臻不住向曹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父亲平时不是这样的,今日他不知道受到什么刺激,我仔细问问他。” 曹彻点点头,脸色难看到极点:“你好好和你父亲沟通,他不欢迎我,我先走。” 曹彻自尊心空前受挫,扔下怀臻,头也不回地离开。 怀臻立即上楼找到父亲,谢常意冷着面孔,背对着怀臻。 “爸,你今天怎么了?不是你说想见曹彻的吗?” “我永远不想再见到这个人!”谢常意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 “他哪里得罪你了?” “他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娶你?” “是,曹彻现在只是一名设计师,家境也很普通,可是他十分有才华,这么年轻,便在‘鼎峰’担任主设计师,而且还是组长,他很有潜力!”怀臻苦苦向父亲解释。 “‘鼎峰’算什么?你们老板想追求你,我都还嫌他没资格!”谢常意狂傲地说。 “爸爸,你平时不是这样世俗的人!”怀臻生气了,“你一向认为年轻人只要有理想,够努力,就会给他机会!” “可我只有一个女儿,怀臻你是爸爸的掌上明珠!不是人人都能得到成为我谢常意女婿的机会!”谢常意转过身,抚摸怀臻头顶,“他不是一个理想的结婚对象。他和你交往一定另有目的。怀臻你和别的女孩子不同,爸爸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在这一行有权力、有地位,你有三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你有天赋,你有才华,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开一家设计事务所,你自己当老板。这男人接近你,目的并不单纯。” “爸爸,难道你以为每个男人接近我,都是因为你的钱、你的地位吗?难道你不相信,会有一个男人爱上我,只因为我是谢怀臻,而不是你的女儿?”怀臻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 “怀臻,人心叵测,你年纪太小,还不能分辨!” “爸爸――” “不要再多说了,我不会同意你和他在一起的。除非,你和我断绝父女关系!”谢常意斩钉截铁地说。 怀臻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曹彻。她找到曹彻商量对策,曹彻一脸苦笑:“怀臻,我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你父亲这么思想守旧的人。” “我会尽一切力量改变他的想法!”怀臻承诺。 “他认准我是个觊觎他财产地位的穷小子,你怎么让他改变?”曹彻无奈,“怀臻,你和你父亲完全不一样。” 怀臻沉默。谢常意在她心中,一直是好父亲的形象。 在她连画笔都抓不稳的时候,是他手把手教她画画,他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怀臻,需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线条才画得直!” 四岁的时候,她把一面墙壁画得乱七八糟,他开心地抱着她哈哈大笑,逢人便说女儿是天才,在家中,手绘了一面艺术墙,甚至召开盛大的派对,请人来参观。 他请了专人到家中,教她画画,常常坐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地做她的素描模特。 她七岁那年为他画的肖像,他至今保存完好,放在办公室里向人炫耀。害得第一次认识他的人,都以为他女儿才七岁。他送她进最好的私立学校,逢周末便带她到郊外写生,风雨无阻。 怀臻记得,有好几次下大雨,为了让怀臻捕捉雨中的景象,他撑着伞,站在她身后,为女儿遮风挡雨,自己浑身尽湿也毫不在乎。 她少女时代,父亲更是亲自陪同她到欧亚两地的建筑圣地游览,父女俩坐在一起写生,度过许多快乐时光。 第六十八章 我想嫁给你 1 高中毕业,他直接送她到美国最好的建筑系读书,读完大学,又读研究生,如果不是怀臻坚持回国,他会一直让她读到博士后。她回国,他立即替她张罗一切。她不愿意在他的公司任职,他便替她找了最好的设计事务所安排她工作,找老部下照顾她。 他把她照顾得像温室里的花朵。可是她自己,却倔强得生长成一棵大树。连车子、房子都是靠自己一张图一张图绘出来赚的。这令他更加喜出望外。 他以她为荣,他无数次对人说,怀臻是他的生命、他的一切,是上天赐他的最好的礼物。 连怀臻的母亲都嫉妒地对怀臻说:“因为生了你,我在这个家中,地位也提高不少!”怀臻总是看着母亲傻笑。 人人都说她是天才。其实,她身上浓缩的是谢常意的心血,能不是天才吗?有多少少女能得到这样精心的栽培? 为了不让父亲失望,怀臻从来不敢松懈,花费较常人更多的力气学习、工作。她没有让他失望,她是他的骄傲。可是现在,他却让她失望。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狭隘地爱自己,他会狭隘到认为曹彻接近她,是别有用心。怀臻难过极了。 接下来,为了反抗谢常意,怀臻度过了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她许久不同父亲说一句话,什么办法都用尽。她绝食过、哭闹过,甚至要同谢常意断绝父女关系。但是,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最后关头,曹彻竟然放弃了。 他跟她说:“怀臻,我配不上你。我们分手吧。和你在一起压力太大。我不愿意永远生活在你父亲的盛名下!” 怀臻惊愕、伤心,对他说的话难以置信。她为了他,可以同深爱她的父亲断绝关系,他却不肯为了她承受压力。她想号哭,想求他留下,求他坚持。可是,最后的尊严留住了她的理智,她只是机械地点点头:“那我们做朋友吧!” 接下来,她度过了生命中最痛苦难熬的三个月。她夜夜失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终于和他从情侣变成了朋友。 渐渐地,她也恢复了和谢常意说话。可是,她和父亲之间的裂痕却一直无法弥补,她永远记得他伤过她的心。她甚至不太肯回家。她不再是父亲听话的乖女儿,她不再肯伏在他膝头,把心事都对他诉说。她仍然敬重他,可是感情却日渐疏离…… 怀臻忧心忡忡,她不知道这一次,陆钦会不会又让父亲极力反对。她想,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妥协,一定不会再让步。 第二天,她便主动打电话给谢常意,她要当面和他谈谈她的新男友。她约他在咖啡馆见面,替他叫了一杯手冲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谢常意一向喜欢咖啡的涩与酸,他喜欢原汁原味的苦,以及收尾那一点点自然的甘。怀臻记得他的喜好。 她先到,在靠窗的位置等他。只等了一会儿,他便到了。怀臻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父亲,她抬起头,仔细打量他。 他很高,人到中年却依然保养得体,身材似年轻人,只略微有一点点松,没有一般中年男人可笑的肚腩。他风度翩翩,作风西化,有地位,却待人亲和,教授课程也生动有趣,不少女学生都暗自爱慕他。 怀臻常常同父亲开玩笑:“你的崇拜者,年纪还没我大哦!” 谢常意总是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别让你妈妈听见了!” 父女俩笑得滚倒在一起。有多久没有同父亲亲近过了?怀臻忍不住唏嘘。 谢常意拉开椅子:“美丽的小姐,等人吗?我可以和你一起拼个桌吗?” “你平时都这样同美女搭讪吗?”怀臻笑起来,父亲还是那样幽默。真想不到,当初他会那样坚决,甚至心狠地反对她的恋情。 他坐下来:“许久不见,气色好了很多。” 怀臻见谢常意鬓角新添了几缕白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爸,你又长白头发了!” 谢常意微微一笑:“你那样让人操心,我能不长白头发吗?” “爸爸――”怀臻一时感慨,想起年幼时,她不肯上幼儿园,晚上闹情绪,她非得伏在他背上才肯睡觉。他便驮着她,直到她睡着了才放下。 看到怀臻眼眶湿了,谢常意赶紧说:“大家都说我添了白发,更有李查?基尔的味道了。” 怀臻忍不住笑了,是,时光在这个男人身上好像特别缓慢。上帝优待他,只赋予他时光最美好的一面,它令他成熟、稳重、智慧、幽默、理智、有风度、有情趣…… 即便是白发,也只是令人觉得他从容而性感,它并没有令他老。也许事业是男人最好的保养品,令时间都忌惮他三分吧。怀臻放心了。 “你好久没有约我,可是有重要事情跟我说?”谢常意宠爱地望着女儿。 “你怎么知道?” “你是我女儿,你眉毛动一动,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那你猜猜我想告诉你什么?”怀臻故意挑挑眉毛。 “让我想一想……”谢常意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可是有了新男友?” 怀臻怪叫:“爸,你太可怕了!” 谢常意得意地笑:“那当然!” “你怎么猜到的?” “还有什么大事情,能够让许久都不回家的你,亲自约我出来见面?”谢常意故意叹口气,“女儿大了,怎么也留不住!” 怀臻丰腴了许多,面颊红粉绯绯,眼睛顾盼生辉,谁会看不出,她正处于热恋中呢? “这小子是谁?能够捕获我女儿的芳心?”谢常意故意皱起眉头。 可是他的语气十分轻松,他当然不会忘记,因为反对怀臻与曹彻的恋情,致使女儿跟他疏远隔膜了许多。也许,这一次,有望跟女儿修复关系。不管他事业多么有成,有多少人敬重他、仰望他,他最大的渴望,仍然是她能够时时回家吃饭,伏在他腿上,倾诉心事。 “你不会反对吧?”怀臻问。 “不知道。”谢常意故意说,“这要看他能不能令你开心!” 怀臻松口气:“除了他,再也没有人可以令我这样开心。” “他是做什么的?知道我是你父亲吗?”谢常意略略迟疑一下。 “不,他是做另一行的。从来没有听闻过你的大名!你不会失望吧?”怀臻故意糗他。 “这可好了!”谢常意说,“我放心了!” “为人如何?”他接着问,“能令我女儿垂青,一定有过人之处!” “是,他非常出色!”怀臻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但最重要的,是他将我看得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她将自己与陆钦登雪山,跌入冰裂缝的事情详细告诉谢常意。 谢常意听着怀臻的叙述,紧张得不得了,当听到怀臻跌进冰裂缝的时候,拳头已经握紧:“不,怀臻,你不能跟这个人在一起,他根本不懂得保护你!”他浑然忘记,怀臻正安然无恙地坐在他面前。 “不,爸爸!”怀臻坚定地继续诉说。 当听到陆钦奋不顾身抱着怀臻一起跳下裂缝时,他有些动容。待怀臻告诉她,陆钦不顾个人安危,在冻伤的情况下,坚持输血给怀臻,他沉默了。 怀臻看着父亲:“爸爸,虽然我的身体里流着你的血液,可是现在,我的身体里也流着他的血液!我不能离开他,你反对无效!我希望你祝福我!” 过了好久,谢常意抬起头,看着怀臻:“谁说我要反对了?” 怀臻立即松一口气:“爸爸谢谢你!” “什么时候,带他来见我?我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出色!”谢常意拍拍女儿的手,“他把我女儿的心夺走了,让我都吃醋了!” “明天,爸爸,明天行吗?”怀臻急切地说。 “好,我和妈妈在家等你回来吃晚饭!”谢常意说。 怀臻忍不住凑过去用力亲吻父亲面颊:“爸爸,我爱你!” “不,你不爱我,你已经爱上别人了!”谢常意故意酸溜溜地说。 有多久,没有跟女儿这样亲近了?久到他以为今生都失去了她。也许这次,能够让一切改变。但愿陆钦像怀臻描述的那样好,不要令他失望。他并不想反对她!不想再让她伤心。 翌日黄昏。怀臻与陆钦站在谢宅门口。 陆钦惊异地看着眼前的独栋别墅――怀臻的家说:“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家这么大?” 怀臻转过脸望着他:“事实上,这样的别墅,我家在北京、上海、深圳、三亚各有一栋!” “你家这么有钱?”陆钦眼睛都瞪圆了。 “不是我,是我父亲,同我没有关系。我所有的,不过是你见过的那套小房子!”怀臻说。 “这就好!”陆钦松口气,“自食其力是美德!” 怀臻笑起来,她喜欢陆钦这一点,谢常意也会喜欢。但她不知道,陆钦心里正忍不住在哀叹,怀臻那套“小房子”,一般工薪阶层可买不起。 她轻轻推开门――庄静宜立即迎上去。 “妈妈――”怀臻轻轻唤母亲。 她一向贤惠温柔,从来不发表任何意见,安静得像个影子,是活泼的怀臻给这个家注入活力。丈夫总不在家,在家的时候,也尽量把所有时间都留给女儿。可是,她从来没有任何怨言,她默默爱着丈夫与女儿,给他们所有她能给予的。 她轻轻走到女儿身边,上下打量陆钦,然后嘴角露出温和的微笑:“你好,我是怀臻的妈妈!” “伯母!”陆钦欠欠身子,“我是陆钦!” 陆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送到庄静宜手边:“伯母,我挑了一份小礼物,不知道你可喜欢?” 怀臻意外地问:“是什么?” 陆钦微笑不语。 庄静宜小心地打开精美的小盒子――一枚黑珍珠镶碎钻的胸针。 “你太客气了!”她惊喜,许久没有人送她这样精巧的礼物了。来家里给丈夫送礼的人很多,可她从来是被遗忘的对象。 “伯母,您太客气了!我虽然没有见过您,可是看到怀臻,我也能猜到伯母一定气质静娴,所以,看到这枚胸针,便忍不住买了下来。”一句话,把母女二人都讨巧地称赞了一番。 第六十九章 我想嫁给你 2 “怀臻,帮妈妈戴上!”庄静宜忍不住笑了,女儿的男友体贴细心,这么会说话,可见是个心思玲珑的人,也能看出对女儿十分用心。 怀臻笑嘻嘻地帮母亲戴上。圆润的黑珍珠在玉兰色的毛衣上,相得益彰,十分般配。 她偷偷凑到陆钦耳边:“你耍什么花招啊?” “知道你父亲难对付,先走伯母路线!”陆钦冲她挤挤眼睛。 怀臻故意白他一眼:“我妈可不吃这一套。” 陆钦压低声音:“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伯母一定喜欢我!” “嘴巴太油,我爸爸可不喜欢!”怀臻提醒他。 陆钦点点头,表示明白。他随同怀臻母亲一起穿过花园,进入客厅。谢常意背着手站在落地的玻璃幕墙前。他看着他们从大门处走过来―― 看到陆钦的时候,一向自命不凡的谢常意也忍不住在心里喝一声彩,他没想到女儿会找个如此帅气的男朋友。他以为他最多跟曹彻一样,五官端正。可是不,他太过出色。他英俊、挺拔,眉宇间桀骜不逊,甚至有几分邪气。这样的男人,对任何女人都是个诱惑。 他知道,怀臻并非一名真正的美女,她只是胜在气质文雅,五官最多干净、清爽,笑起来有几分赤子之心。他爱她什么?像他这样的男人,不乏女人追求。 谢常意转过身,陆钦跟着怀臻走上前。 他不等谢常意发话,先欠一欠身:“伯父,我是陆钦。” 谢常意点点头,仍然忍不住上下打量他。 陆钦不卑不亢,不躲不闪,也微笑注视着谢常意。 过了好久,谢常意皱一皱眉头:“我们可是在哪里见过?我觉得你有几分面熟!” “是吗?我第一次见到伯父!”陆钦十分自然地回答。 “我觉得见过你,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谢常意略略想一想。 怀臻紧张地看着父亲。 谢常意忽然笑了:“怀臻,那个总得不到金像奖的男演员叫什么名字?” “金城武?”怀臻接口。 “对!我说这么眼熟!”谢常意说。 “多谢伯父夸奖,我可不敢跟他比!”陆钦赶紧说。 怀臻母女都笑起来! “怀臻,伯父真幽默,一点也不像你说的那样严肃!”陆钦微笑。 这句话,立即将谢常意捧起来。谢常意微笑点头,这男人反应敏捷,比曹彻懂得人情事故多了。他不禁再次对他刮目相看。 吃饭的时候,谢常意一直跟陆钦聊天:“小陆,在何处高就?” “一家广告公司!”陆钦很随意。 “是蓉城最好的广告公司,他是这家公司的创意总监!”怀臻赶紧接话,生怕谢常意将陆钦看低了。 “年轻有为!”谢常意笑起来,“你对建筑行业可了解?” 陆钦故意挠挠头:“完全是个门外汉!” 谢常意故意问:“你如何看待这个行业?” 陆钦想一想:“都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我虽然不懂得谱曲,但也愿意做一名欣赏者。建筑跟音乐一样,是一门极高深的艺术。可是真正好的音乐与真正好的建筑一样,它们的美,就是连像我这种普通人,也会受到震撼和感染的!” 谢常意点点头,表示认同。 “你怎么看待怀臻的工作?”谢常意继续发问,他想考考他,看他的外表与内在是否统一。太过英俊的男人通常没有灵魂。 “其实,我觉得我的工作与怀臻的工作有许多相似之处。”陆钦顿一顿,“我们的工作都需要创意,可是创意的来源却需要有丰富的阅历、庞杂的知识结构,以及对生活、对人、对社会、对整个世界的洞察力!在这样的基础上,创意的灵感才能够闪现!” 谢常意再次满意地点点头―― 他的外表、谈吐、气度、待人接物都那样出色,好得不像个真人。 “你可爱怀臻?” “爱!” “爸爸――”怀臻忍不住抗议,“你不要问这样令人难为情的问题。” “这有什么难为情的?”谢常意拍拍怀臻手背。 “是,其实男女相爱,最坦荡自然不过!没有必要掩饰。”陆钦替怀臻夹了她爱吃的菜。 “你喜欢臻臻哪一点?” 陆钦认真想了想:“她自然、率真,对生活充满热情。她是个矛盾的发光体。她理性又不失感性,她有成熟的一面,可也有十分天真的时候,她的优点太多,我说不完……可是,最重要的是,她很爱我,如果她不爱我,她所有的优点对于我来说都没有用!” “你很坦诚!”他一直在观察陆钦注视怀臻的目光与表情。 那是一个热恋中的男人才有的目光。他落落大方,毫不掩饰对怀臻的关注与呵护。他所有的担心都放下了!结果,谢常意整晚都在满意地点头。庄静宜更是毫不掩饰对陆钦的欣赏。 怀臻一顿饭吃得心花怒放。 回家的路上,怀臻挽住陆钦的手臂:“没想到,我爸爸和你这么投缘!你表现得真好!” “我不过是强作镇定,你爸爸果然难对付,我生怕回答错了,每个问题都想了又想才回答,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陆钦拥紧怀臻。 “我不信,你表现得很自然大方!”怀臻猛摇头。 “不信,你摸我的背!” 怀臻伸手探进陆钦的衣服,果然背脊上全是汗。 “哇,大冬天,你也出这么多汗?你真的好紧张啊!”怀臻惊讶极了。 “没办法,你见我姨妈不是一样紧张?” 怀臻甜蜜地笑了,他也重视她,所以特别怕出错,以至紧张到冷汗直冒。 回到家,怀臻忍不住打电话给父亲。 “爸爸,觉得你的未来女婿如何?”怀臻调皮地问。 “你说呢?我头都快点断了!”谢常意没想到这样晚,女儿还打电话给他。 “我可配得上他?”怀臻问。 “他是很出色,可是你也不差,你是谢常意的女儿,怎么可以没有自信!” “爸爸,妈妈可喜欢他?” “当然,你妈妈整晚戴着那枚胸针,不住地问我是否好看!” “可是爸爸,他是孤儿!” “那多好,不用伺候公公,又不用看婆婆脸色!” “他家里也没有什么钱!” “我也是白手起家!” “哇,爸爸,他很合你心意啊――” 整个晚上,怀臻都同父亲絮絮聊天。 电话那头的谢常意差点热泪盈眶,有多久没有跟女儿这样亲昵地说过话了?仿佛时光倒流,他从来没有和女儿的感情出现过裂痕。他忍不住感谢陆钦――幸亏他够优秀! 中午,怀臻与方琦到食堂吃饭,她忍不住将带陆钦回家见父母的事情告诉了方琦。 方琦不住惊叹:“你爸爸那样挑剔,陆钦也过关啦?他没有说陆钦是个穷小子,觊觎你们家家产?” 怀臻伸手猛打方琦:“不要再说以前的事情了!” 她们笑闹起来。她们没有察觉到,她们的谈话,深深刺痛了坐在她们身后的,曹彻的心。 曹彻的心仿佛被一个巨大的车轱辘反复碾轧。 这是他心里永远的一道伤疤,至今仍然没有愈合,还被血淋淋地撕裂开。他永生都不会忘记――他兴冲冲到怀臻家见家长所受到的侮辱。那样屈辱,他也忍了下来。他和怀臻一起抗争,企图证明他是真的爱怀臻,不是另有企图。可是,他没有想到谢常意会私下约他。 那一日,怀臻表示要同谢常意断绝父女关系,谢常意打电话来找曹彻。曹彻跟他在附近的咖啡馆见面。他没有想到在这一行以扶持后辈出名的谢常意,那样看不起他。 谢常意这样跟他说:“你根本配不上我女儿。我苦心栽培她,不是为了让她找一个像你一样人品低劣的男人。” “你凭什么说我人品低劣?”一开始,曹彻压住火气,妄图同他沟通。 “你不就是想娶到怀臻,可以少奋斗二十年吗?你不要以为我是傻瓜,怀臻年轻,容易被你骗,我可不会上当!”谢常意的话十分难听。 “我并不是这样想的!”曹彻努力辩解。 “你可以花言巧语骗怀臻,可是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跟怀臻在一起的。”谢常意态度坚决。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曹彻也火了,站起身,准备一走了之。 “不,我想告诉你,怀臻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我知道,现在婚姻自由,我没有办法阻止她。可是我要告诉你,如果怀臻同我决裂,她一分钱也不会得到。” “我从来不是贪图你的钱,我跟怀臻都靠自己的一双手赚钱!照样可以衣食无忧!”曹彻仰着头,不屑地说。 “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你就该明白。怀臻很爱我,如果她为了你跟我断绝关系,心里也不会好受。你忍心让她有家不能回吗?你忍心看她受折磨?”谢常意继续说,“而且,我根本不会给你任何机会,我会把怀臻送出国,让她永远都不回来,永远都不再看到你!” “怀臻是个大人了,没有人能禁锢她!”曹彻轻轻地说。 可是曹彻低下头,他知道怀臻一向敬重自己的父亲,如果他逼她走,她也许不能反抗。如果她真的跟他断绝父女关系,她余生都会活在痛苦和矛盾中。他动摇了。 谢常意察觉到曹彻刹那的犹疑。 “曹彻,如果你是个男人,你真的爱怀臻,你就证明给我看,你自己打拼一番事业出来,再重新追求怀臻。我就相信你!” 曹彻沉默良久――是,他受不了这种侮辱,他也不想怀臻为难。怀臻已经绝食三天了,那是真的绝食,滴水不进,大眼睛凹陷下去,十分骇人,再这样下去,怀臻的身体也受不了。 他不想怀臻被送走,他也不想怀臻因为他而与家人决裂。他要向谢常意证明,曹彻爱的是谢怀臻这个人,曹彻有能力给怀臻幸福。他站直身子,逼视着谢常意:“好!我跟怀臻分手!可是,如果有一天,我能证明我有能力照顾怀臻,你不能再反对!” 第七十章 我想嫁给你 3 “一言为定!”谢常意郑重地点点头。 他下定决心,要给怀臻一个受到家人祝福的婚姻。他果断地跟怀臻分手,努力工作,一年有两百天都在加班。看到深爱的人就在身边,可是他却不能触摸,不能对她表示爱意,一切关怀都只能默默埋在心底。 可是想到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获得怀臻家人的认可,他又觉得一切折磨都值得。也许真相大白,怀臻会更加爱他。 终于他升了职,加了薪,特别受老板青睐。周易峰甚至承诺,今年年底,他就可以升为“鼎峰”的合伙人。他一直想,到这一天,他一定会重新追求怀臻。谢常意再也不能为难他。 可是,没想到,上天根本不再给他机会等到这一天。他懊恼地低下头――多年来的努力,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人生有无数的选择,每一次选择,都会将人的命运导向不同的方向,结局也会迥然不同。 曹彻心灰意冷――他在彼时,做了最最错误的选择,从此人生一片黑暗。他只觉前路茫茫,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怀臻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沉浸爱河,幸福得随时可以飞起来。 结婚成为她最最向往的事情。 路过婚庆公司,她拉陆钦进去看:“看,这糖果盒精致吗?” 路过酒店她会问:“你说,在这里摆酒席可气派?” 看到同事的结婚请柬,她也会说:“我们结婚的时候,你替我亲自设计喜帖好不好?” 路过婚纱影楼,她会忍不住进入看了又看:“你说,我穿婚纱会不会也很美丽?”…… 她无数次地暗示他,可是他都无动于衷。他并没有进一步的表示。她时时渴望他能向她求婚。每一天,她都想:今天,他会不会向我求婚呢? 有时候她也忍不住向方琦抱怨:“父母也见过了,他为何迟迟不肯向我求婚?” 方琦有时嘲笑她:“没见过你这样恨嫁的!” 有时也忍不住安慰她:“也许,他觉得你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够久!” “有人认识三天就已经结婚了。” “也许,他想给你一个惊喜!你知道他最浪漫,最喜欢制造意外惊喜!”方琦已经不耐烦怀臻每天在她耳边唠叨。 冬夜的风特别残忍,所有希望和温暖都会在黑暗、潮湿、雾霾的重重包裹下,一点点冻结,然后粉碎。 陆钦站在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枯枝张牙舞爪的暗影,将他英俊的脸切割得七零八落。 若此刻谢怀臻看见他,会无法把那个一切尽在掌握中的陆钦,与眼下这个带着点混不吝的小混混模样的男人联系在一起的。 灰蒙蒙的雾霾在他身周浮动,他挺拔的身形紧绷着,手指一曲,弹飞闪着红光的一截烟头,他哑着嗓子,对那个躲在树影深处的人说:“怎么,想要说话不算话?” “只要再演最后一场戏!”对方的声音很松弛,一点也不像陆钦这样紧绷着。 “你让我拿什么和她登记!我的身份证吗?”陆钦讥讽出声。 “我连你出国读书的资料都可以造假,何况让你顶着陆钦的名字去领个证!”对方胸有成竹地化解陆钦的话。 “不行!我们说好的,只要谢常意认可了我,就必须按我的剧本演了。”陆钦上前一步,妄图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给对方制造一点压力。 “你以为你这个单薄的借口,能够骗过谢怀臻?”那人讪笑,“你太天真了。” “总比和她结婚来得妥当!别以为,到这一步我还不明白你想做什么!”陆钦厉声呵斥,他一退再退,已经退无可退,再退他的怀臻就要粉身碎骨了。 “你明白得也太晚了吧!” “是你一步一步诱骗我――” “难道不是你贪图那八十万,外加新西兰的留学签证?”那人冷笑,“你是聪明人,你早就明白我想做什么,可这么鲜美的饵,你怎么可能不吞下去呢?就算事情被揭穿,对你又没有伤害,反正那时候,你已经远在国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你是谁!你大可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总比一辈子跪舔女人来得容易――何况,你知道的,皮相这东西最不经老!你也不年轻了!别傻了,你以为你还有资本意气用事?” 那人轻慢的话如碎冰机一样,把陆钦的一颗心搅拌得血肉横飞。 突然间,他不再是那个一切尽在掌握的陆钦,而是在生活的泥沼里中狼狈不堪的乞丐。 “是,你说得都对!”陆钦狠狠唾了一口,“那样我是可以全身而退,可是我的心会永远在地狱里!”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贵!好像你真有良心似的,你骗过的女人还少吗?”那人讥讽道。 “可谢怀臻,不应该被骗!” “咦?那就告诉她真相吧!”那人更得意了,“我不介意你告诉她真相。” “你若告诉她真相――我就把你的皮撕下来,给众人看!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陆钦突然将手机打开,亮出一张照片。 那人呼吸一下就急促起来! “你――居然――”那人的声音一下就哑了。 “你告诉怀臻真相,我就让你身败名裂!”陆钦嘴角一挑,他唇角月白色的刀疤,像见了血一般,变成一段蛇芯,咝咝吐着恶意,“我还有你每次打电话给我的录音,还有更多视频――真感谢那个偷窥狂,给了我这么鲜活的灵感!” “你――”一向稳操胜券的对手慌了神。? “钱,我还你!签证我不要了!我按照我的剧本,演最后一场戏。我们两清!” “视频还我!” “不可能!我得永远捏着它,确保你不会伤害怀臻。” “没钱、没签证,你一辈子就只能活在地狱里!”那人难以置信地嘶声低喊。 “地狱有我一个就够了!”陆钦惨然一笑。 陆钦的公司最近都在加班,怀臻好几天没有见到他。她简直觉得度日如年。 陆钦不住在电话里安慰她:“最忙就是这几天,你再忍耐一下!” 怀臻知道他工作重要,干他那一行,加班是家常便饭,时时在办公室熬至深夜。她尊重他的工作,从来不在他加班的时候打电话干扰他。她知道,为了她,他已经得罪了一大帮同事。 不过,陆钦总是安慰她:“没关系,大家都同情我这个单身汉,好不容易找到女朋友,不会介意我偶尔偷懒。” 这天下班,陆钦竟然提前等在了公司楼下。怀臻开心地飞扑过去,被陆钦一把握住了腰。 “晚上去哪儿吃饭?”她兴冲冲地问。 “去个安静的地方,我有点事要对你说。”陆钦有点心事重重,脸色不太好看。 怀臻心里咯噔一下,快乐突然就打了折扣。 晚饭是在一家毫无特色,但是很安静的西餐厅。灯光很暗,牛排很老,红酒太酸,但怀臻的心更酸。 陆钦居然告诉她,公司业务扩张,需要他这个合伙人,到新西兰去开办新公司。 虽然,怀臻觉得这是件好事,她深深为陆钦的事业能有新的局面开心,但是,这意味着――两个人会分隔两地。她不喜欢! 但陆钦还没等她表态,便说为了和怀臻在一起,他准备拒绝公司的安排。他事事把怀臻放在第一位,把自己乃至自己的事业都放到了她之后,这份珍视令怀臻无以为报。她突然汗颜自己的自私,她怎么可以要求他牺牲自己的事业,就为了和她耳鬓厮磨。 况且创业再艰辛,也不过几年。她凭什么为了几年的暂时分离,而毁了他后半辈子的奋斗目标?她太知道,一个人一生所追求的,并非只有爱情这唯一的奢侈品。一个人的价值,也不应该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存在上。她轻轻握住陆钦的手。 “怀臻,我不想去,我舍不得你!”陆钦皱着眉头,“要我离开你,哪怕几天,我也觉得度日如年。我明天去回绝公司的安排,让他们再另外找人。” “不!你放心去吧!你也说了你是公司的合伙人,又是创意部的负责人,由你去开拓新业务,再合适不过。只要我们结婚了,暂时的分离又算什么?”怀臻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出心里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何况,我有好多假没有休,我随时可以飞过去看你啊!” “怀臻,谢谢你支持我!”陆钦突然感动得眼圈都红了,他将脸埋进怀臻掌心,亲吻她掌心细密的纹路。 他抬起脸,专注地望着她:“怀臻,到陌生地方开疆扩土,特别艰难,到时候……你可别埋怨我没时间陪你!” “在你眼里,我谢怀臻这么不懂事?”怀臻轻笑,但心里却已经涌上不舍。 “什么时候去?” “过完年就走!”陆钦说。 “这么快?”怀臻捂住嘴,心突突跳起来。 陆钦一把拥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嗅她肌肤间的味道:“怀臻,对不起!” 他的声音,比怀臻还要难过,还要委屈,还要不舍。怀臻心软了,他温热的鼻息在她皮肤上打圈――她不能那么自私。 她深吸口气,用带笑的声音说:“到时候,我发脾气骂人,你得忍着!” “怀臻,你就是打我也没关系!”陆钦软着嗓子,嗓音里的颤意,令怀臻莫名眼圈发红。 陆钦也舍不得她呢!她这样想着,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这晚,陆钦使了十二分的力气与她抵死缠绵,就好像这是两人之间最后一次水乳相融。 怀臻被折腾得浑身像被抽了骨头,软烂成一摊春水。 她想,这样也好,以后小别胜新婚,只有更激烈更畅快的亲热。她气还没喘匀,陆钦又将她揉进怀里,好像他的精力无穷无尽,好像他明天就要远行一般。怀臻来不及再想,便战栗着陷入更汹涌的柔情蜜意中。 这就是陆钦的剧本――他告诉怀臻,公司安排他到新西兰开疆拓土,婚事暂时搁置。很快,她会习惯没有他的生活,遥远的分离会让他俩渐行渐远,直到――彻底分手。这样,怀臻受到的伤害最低,她永远不用去面对那个丑陋的真相。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 第七十一章 消失的恋人 1 他捏着那个人的把柄,那个人便永远不敢伤害她。就算他消失得彻彻底底,他也有把握让那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接下来的一周,陆钦依然很忙,忙到怀臻连他的面也见不到,只偶尔通个电话。 眼看就是平安夜了,怀臻还没想好要送陆钦什么礼物。 还有不到两个月,陆钦就要去新西兰了。可他太忙了,根本没有时间与她谈论结婚的事情。 也许,圣诞节那天他会有空,他会向自己求婚吗?怀臻又忐忑,又渴望。她心里对即将到来的短暂分离,有种深深的恐惧。 “鼎峰”一向作风西化,圣诞节自然会特别放松。 每年平安夜这一天,所里都会组织大家上午半天到医院体检,下午则安排放假。 周易峰多年来坚持这个习惯,他说:“平安夜,就是要送大家平安与健康。” 一边轮候各种检查,怀臻一边询问方琦,该送一份什么特别的礼物给陆钦。 妇科检查的时候,怀臻躺下来做子宫常规检查。她最厌烦做b超,冰凉的液体涂在小腹上,滑腻黏稠,说不出地难受。 医生一边替她检查,她一边同方琦说:“下午,你必须陪我去买礼物!” 医生忽然轻轻唤她:“谢怀臻!” 怀臻停下讲话,抬起头,看着医生。医生眼睛牢牢盯着b超仪的显示器。 “是不是我子宫里长了东西?”怀臻一下紧张了。 “是!” 怀臻顿时浑身冰凉! “你怀孕了!”医生微笑道。 “什么?”怀臻差点叫出声,“你不会看错吧?” “怎么可能看错?”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光亮的小圆点对怀臻说,“看,这是你的宝宝!” 方琦张大嘴巴趋上前,眼睛都差点贴到屏幕上:“怀臻,你真的怀孕了?” “不可能!”怀臻结巴起来,她只觉得手足无措、嘴唇发干,“我都没感觉!怀孕不是会恶心、会吐吗?可我能吃能睡,健步如飞!” “谢小姐,怀孕最初期,是不会有妊娠反应的,除非体质特别敏感的人!”医生笑起来。 “啊?我真的怀孕了?”怀臻还是不敢相信。 “你的生理期是不是没来?”医生问。 怀臻想一想:“是。可我一直不太准,有时早一点,有时晚一点!” “仪器不会说谎!”医生说,“谢小姐,你要不要这个宝宝?如果是意外怀孕,而你不想要,等一下可以找医生,替你安排时间做手术。” “不!”怀臻差点跳起来,“不!我要!”她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 方琦在一旁捂着嘴巴笑:“这份圣诞礼物,对陆钦来说,一定最特别,他死都想不到!” “嗯!”怀臻慌乱地站起来。 她拉着方琦走到走廊上,压低声音:“方琦我好怕!” “怕什么?” “我还没结婚便怀孕了!” “那你马上结婚啊!”方琦喜滋滋地说,“我就快当阿姨了。” “如果陆钦不想要孩子怎么办?他会不会以为我故意怀孕,逼他结婚啊?”怀臻说。 “他喜欢小孩吗?” “喜欢,平时散步看到婴儿,他也会停下来逗逗!”怀臻肯定地说。 “那不就好了。也许今天晚上他就会向你求婚!”方琦说。 “可是,如果他没有向我求婚怎么办?” “那你向他求婚啊!” “我是女人!” “谢怀臻,你死脑筋啊,现在男女平等了!” “可是,方琦,我还没做好当妈妈的心理准备!”怀臻犹疑。 “你以为女人为什么要怀胎十月?就是为了让你有充足的心理准备!”方琦敲一下怀臻的头。 “不要敲我头,会伤到孩子的!” “你有没有常识啊?我拍你的头,又不是肚子。”方琦白她一眼,“还说你没心理准备?这么快就维护他了!” 怀臻看着方琦傻笑。 “你说,我要不要现在打电话告诉他?”怀臻问。 “傻瓜,你不是没买礼物吗?晚上他送你礼物的时候,你把这张b超图送给他,保证给他惊喜。”方琦推着怀臻往医院外走。 怀臻捧着b超图,有些慌乱,又有一点甜蜜,不住感慨:“我要当妈妈了?真不可思议!这是我宝宝的第一张照片!”她望着图片上的小点发呆。 她很想听陆钦的声音,忍不住掏出电话打给他,她一定要第一时间和他分享这喜悦。 “陆钦――”怀臻柔情蜜意,声音居然带点哽咽。 “怎么了,怀臻?你哭了?” “陆钦,我……我怀孕了!你要当爸爸了!”怀臻的眼泪一下流下来,原来太开心,也会让泪腺失控。 她瞬间发现,尽管两人很快要面对两地分居,但是孩子可以代替陆钦陪伴她。 会有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声音喊她“妈妈”。即便和陆钦分隔万里,他们之间也有了无法斩断的羁绊,这纽带令她分外安心。 “什么?你怀孕了?”陆钦的声音一下就颤抖起来,好像被一个炸弹扔到了头上。 “你……你不高兴?”怀臻听出了他话里的震荡。 “不!太……太高兴了!”陆钦连忙说,“有点突然,我脑袋有点乱……” “嗯,我脑子也很乱!”怀臻理解道。 “我――我这会儿忙,我们见面再聊。怀臻,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先照顾好你自己!”陆钦的声音飘忽忽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些语无伦次。 怀臻挂了电话,对方琦笑说:“陆钦被吓坏了!估计要冷静好一阵子才能缓过来。” 方琦在旁边笑话她:“我就知道你忍不住会打电话给他。真没出息。” 怀臻有点兴奋:“我等不及了。现在,我们干点别的,让我转移一下注意力。” 方琦挤挤眼睛:“怀臻,我送宝宝一套小衣服吧,算是我送给他的圣诞礼物!” “好啊!”怀臻开心极了。 到了商场,两人直奔婴儿用品专柜。那些衣服、裤子、鞋子都好小,好可爱,怀臻不断伸手抚摸。 她甚至开始不自觉地抚摸自己的肚子。她想,拥有一个自己和陆钦的宝宝,一定是很幸福的事情。她逐渐安心起来。 每个女人,从感觉自己即将成为母亲的那一刻开始,便与宝宝有了一种神秘的感情。 她自动自觉地与宝宝开始交流。 方琦买了一大堆小衣服小毯子。 怀臻抱着捧在面颊上磨蹭,她觉得好幸福。她甚至开始幻想晚上陆钦见到他后的反应。会不会像电视里演的那些准爸爸一样,惊喜地抱着她转一圈呢?她深信,陆钦对她的爱,她也相信,他会同她一样高兴。整个下午,她都同方琦在一起,幻想宝宝的未来。 “你说,他是男是女?长得像我还是像陆钦?他聪明吗?他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要是长得像我就糟了! “他会成为建筑设计师吗? “他会爱我吗?” 怀臻一边说一边沉醉在幻想中,她想象同陆钦一起,陪伴宝宝成长的每个瞬间。 她梦呓一般地对方琦说:“早上我还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可是现在,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我身体里不断长大……生命真奇妙!这个世界,将有一个新的生命诞生!” 晚些时候,方琦接了个男人打来的电话,便匆匆赶去赴约。每年圣诞节前后,方琦的约会排得比总统还要紧凑。 怀臻骂了她一阵重色轻友,便独自回家。她一边开车,一边听音乐,她想,很快要把车里的音乐通通换掉,换成有利于胎教的。 回到家,她仍然不住抚摸肚子微笑。再晚一点,她忍不住又发短信给陆钦,可是仍然没有回音。换了平时,怀臻会笑一笑,转身去做其他事情。可是今日不同,今日她渴望能够早点见到他。她有些沉不住气,拿起电话拨了他手机号码,却是关机。 陆钦每次开会都会关机,免得影响他投入工作。怀臻知道他这个习惯,便也没多想。 她坐到书桌前,不由自主拿起画笔,她开始画小小的幼儿,他长什么样子呢?怀臻想,一定不要长得像我,像我多平凡。最好每一样五官都长得像陆钦,长大外形会出色得不得了。 渐渐地,她的笔下出现小小陆钦,可是幼儿不会只长得像爸爸,她又为他画上自己的下颌。 她对着画像满意地看了好久。 这时,天色已经尽黑。窗外是狂欢的人群,举着充气棒,戴着圣诞帽,成群结队满街游走,追打嬉戏,不时爆发出狂热的呼喊。窗外热气腾腾的喧闹,更显得房间空荡荡、冷清清。 怀臻又拨打陆钦的手机,可是电话仍然关机。怀臻有些慌乱。想到自己并非一个人,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在陪伴自己,她又觉得没有那么孤单。 她挑了本设计杂志看起来。可是,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她不断打他手机,或者发短信给他留言。一切都石沉大海。 十一点,怀臻开始坐立不安。他不会过了平安夜还不回家吧?十二点,午夜钟声响起,怀臻仍然打不通陆钦的手机。她心神不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停向楼下张望。一点,陆钦的手机还是关机。两点,怀臻仍旧没有联系到他。难道他被她怀孕的消息吓退了? 怀臻坐在床边,焦躁不安。窗外喧闹的人群也散了,整条街安静下来,进入死寂。她想到有一次陆钦临时出差去向客户提案,她也是这样等他,以为他消失了,可是呢?一切不过是个误会。 他一向是个细心的人,将怀臻的身与心都照顾得那样好,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工作,他不会连个电话都不打给怀臻。 何况,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而且他确实很忙,年底比稿特别多,要拍的宣传片都堆在一起,更何况还要准备去新西兰筹备新公司的相关事宜。 怀臻反复安慰自己,也许明日天一亮,他的手机便自动接通了。 第七十二章 消失的恋人 2 第二天等怀臻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 怀臻和衣而睡,整个人手脚冰凉,可是她顾不得那么多,立即拨打陆钦手机。可是,等待怀臻的还是那个机械的女声: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怀臻的心一下沉到谷底。 她自床上坐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走进卫生间,她的面色苍白,面颊上全是被单的褶皱。她找不到他,非常非常地不踏实,心脏跳得特别快。 她终于再也沉不住气――她决定到他公司去见他,哪怕他觉得她搅扰了他的工作。 她不能独自承受这个秘密,她必须告诉他,她要同他结婚,必须给孩子一个合法的身份。 不管多重要的工作,也没有孩子更重要。陆钦会原谅自己的。想到这里,怀臻又觉得力气回到了自己身上。她仔细沐浴梳洗,重新把自己打扮得清爽妥帖,她希望他的同事对她贸然过去打扰他工作,不会太过介意。 也许,他还在开会,她不怕在接待室等。 怀臻在网上查到陆钦的公司地址。连早饭也没有吃,便开车前往。 她心里有一点忐忑,进了电梯,她还在想,他会不会不在公司。 前台是个大眼睛的女孩,看起来十分精灵活泼。 怀臻尽量保持笑容,轻轻问:“请问,陆钦在吗?” 女孩抬起头看着怀臻:“在!” 怀臻忽然松口气:“他在开会吗?” 女孩说:“是的!” 怀臻甚至想当即转身离开,不要搅扰他工作。可是,既然来了――怀臻听见自己说:“能告诉他,我在找他吗?” “没问题,请问你是哪位?”女孩继续礼貌地问。 “我是谢怀臻!”怀臻说。 女孩立即打电话,并带怀臻在接待室坐着等。 怀臻静静坐着,好奇地查看周围的一切,咦,平时他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看到门外不停有人忙碌得进进出出,隔壁办公室的电话不断响着。她能感受到这里工作的紧张与忙碌。 怀臻想,广告业既苦且累,她以后一定要多体谅他。 这时,一名男子跟着前台小姐走进来:“是你找我吗?” 怀臻愣住了,眼前是一名完全陌生的男人。 她赶紧说:“我找陆钦!” “我就是!”男人微笑看着怀臻。 “我找这里的创意总监,陆钦!”怀臻以为对方没有听清楚。 “小姐,我就是这里的创意总监陆钦!”男人涵养很好,走到怀臻跟前,“你找我有事吗?” 怀臻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她努力解释道:“我是陆钦的女朋友!” 男人也愣住了:“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怀臻张口结舌,好半天才问:“你们这里只有一名创意总监,只有一名陆钦吗?” 男人点点头:“是的,只有我一个创意总监,也只有我叫陆钦!” 怀臻的心开始不断下沉:“可是,他告诉我,他是这里的创意总监,我还看见过他的同事!” 男人忽然笑了:“也许,是公司的同事冒充我的名字和职务,出去哄女朋友!” 怀臻一下傻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手脚冰凉。他为什么要骗她?他不是这里的创意总监,也不叫陆钦?她只觉得手脚冰凉,背脊开始直冒冷汗,心脏狂跳起来。 她拼命思索――也许,他只是小设计师,为了追求她,说了谎话,冒充别人的名字和职务来取悦她。后来,他又不敢解释,于是一直拖下去。她想,没关系,只要找到他,她可以原谅他。她不在乎他叫什么名字,也不在乎他是不是一名小职员。只要他爱她! 她努力站稳:“陆钦――” 她觉得这个再熟悉无比的名字,变得十分绕口:“你能不能,带我到办公室转一圈,我想找到他!” 真的陆钦点点头:“好,我也想看看是谁冒充我的名字。” 他带着怀臻,将公司所有办公室都走了一遍。可是都不是“陆钦”,甚至连怀臻在他过生日时见过的那几位同事都没有。 陆钦又拿出公司的员工简历,翻出照片给怀臻辨认。可是,仍然找不到熟悉的面孔。怀臻彻底傻了,全身血液忽然上涌,脑袋“嗡”一声响。她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也不觉得疼。 陆钦赶紧将怀臻自地上扶起来,将她搀到沙发上坐下,又倒了开水喂她喝下。 怀臻什么知觉都没有,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是谁?他在哪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怀臻忽然陷入深深的恐惧当中―― 陆钦看着怀臻,这秀丽的女子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失魂落魄。不是他公司的职员冒充他。是谁,是谁利用他的名字来欺骗这女子?她的大眼睛黯淡而充满疑惑,眼泪仿佛随时都要滴落下来。 过了好久,怀臻才缓过劲,她抬起头。她仔细望着眼前的陆钦――他样子敦厚温和,手足无措地站在她跟前――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他一定是个好人。可是,他不是她的陆钦。她还是不要在这里打扰他,除去名字和工作,他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 怀臻强迫自己镇定:“对不起,打扰了,我想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也许是我的朋友在同我开玩笑!” 她努力稳住自己的步伐,尽管她的双腿早就像被人抽了骨头,每走一步都软绵绵的。 陆钦将怀臻送到电梯口:“不要太难过。也许你的男朋友会跟你解释清楚。” 怀臻点点头:“谢谢!”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同她解释。她甚至连他人在哪里都找不到! 怀臻反复对自己说:“不要慌,谢怀臻,不要慌!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将车子开得飞起来,直接开到陆钦家里。大门紧闭,怀臻不断敲门,可是房间里始终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陆钦,你在吗?你在里面吗?开门,我是怀臻!”她忍不住蹲下来哭泣。整整一天,怀臻都蜷缩在陆钦家门口。她不时敲门,她总觉得陆钦在家中,只是不肯开门。 “你开门,我知道你不叫陆钦,也不是创意总监。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爱我!”怀臻苦苦哀求,“你出来见我!” 但是,门依然紧紧关着。怀臻不甘心,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聆听。她听得那样专注,若有人呼吸,她也能立即分辨出来。可是,一切都静悄悄的。她又反复拨打陆钦的手机,可是手机仍然关机。她不住敲门,努力克制住不让自己发抖…… “你出来见我! “出来见我! “你出来啊!” 怀臻泪流满面,她缩成一团坐在地上,像被绝望的雾霾包围了。天色渐渐暗下来。有人上楼,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楼梯间。是他,是他回来了吗?怀臻紧张得汗毛都竖起来,她死死盯着楼梯口。 有人按亮了楼灯,走过来。怀臻站起来――不,不是陆钦,是一名中年妇女,她从怀臻身边走过,拿出钥匙开隔壁的门。她疑惑地看了怀臻一眼。 怀臻知道自己满脸泪痕,一定狼狈不堪。可是,她顾不得那样多,她一个箭步走到妇女跟前。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声音发抖:“请问,你认识住在这里的这个男人吗?” 邻居太太仔细打量一下怀臻,虽然她脸色苍白,满脸眼泪,可是样子干净秀气,不像坏人。 她摇摇头道:“不认识!” 怀臻失望地晃了一下:“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邻居太太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今天早上,我看见他提着一个大箱子出去了,看起来像是出远门,或者搬家!” “搬家?”怀臻的心一下凉了,“他把房子卖了?” “这房子本来就不是他的啊?这房子是他租的!”中年妇女说。 怀臻一下蒙了:还有什么是假的? 他说房子是他自己买的。怀臻只觉得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她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为何要骗她?她的眼前好像忽然起了浓浓的烟雾,让她看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她木然地转过身,仿佛忽然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 邻居太太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怀臻,犹豫了一下,终于说:“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是――我知道房东的地址,要不你去找找她,也许她知道他去了哪里?” 怀臻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一线曙光,拼命点头道谢,就差没跪下来磕头。 她用手机记下地址,立即驱车前往。她一路问,一路找,终于找到了房东太太的家。她敲了门,紧张等待着。门很快便开了。怀臻松口气―― “谢小姐?”门里的人诧异地喊了一声。 怀臻立即抬起头――是陆钦的姨妈? “姨妈?”怀臻眼睛都差点掉下来。姨妈怎么会是房东?怀臻觉得眼前的迷雾越来越浓。 老太太望着怀臻微笑。 “你找我有事情吗?”老太太和蔼地笑着,“你没有和陆钦一起走吗?” “走?去哪里?”怀臻紧张地问。 “他搬家了,说是要出国了,你不知道吗?”老太太也一头雾水。 怀臻思维混乱,要好一阵,才能厘清思绪,她颤着声音问:“姨妈,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他为什么要骗我?”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老太太也一下紧张起来。 怀臻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你到底是不是他的姨妈?他是谁?” 老太太一下慌了,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你骗我什么?”怀臻追问。 “你别怪我!” “我不怪你!”怀臻只觉得喉头发干。 “我其实只是陆钦的房东,他说他自幼父母双亡,没有亲戚,怕女朋友嫌弃他,所以让我扮演一次他的姨妈,他给了我三千块钱。我还没用,我退给你!你别怪我!”老太太说,“我只是觉得他可怜,所以才帮他的,钱也是他硬给我的。”老太太不住解释。 怀臻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像一万只蜜蜂不停穿梭,令她无法思考。 第七十三章 消失的恋人 3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他只是退了房!” “他有没有什么身份证明押在你这里?”怀臻问。 “他说他身份证掉了,又一次给了我半年的房租,还给了很高的押金,我看他那么大方,也不像坏人,所以没有要他的证件!”老太太怯怯地说。 “你能带我进你租给他的房子看看吗?”怀臻央求。 “出什么事情了吗?”老太太吓得不得了。 “没事!我和他吵架了!”怀臻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终于明白那天这位姨妈为何那样少言寡语,只不停微笑,原来她是怕说错话,露出破绽。 到了陆钦家,老太太将房门打开。怀臻立即冲进去。房间里果然已经没有人了。除去柜子里的衣服没有了,一切都维持原样,连桌上翻了一半的书还摊开着,仿佛主人随时还会回来。 “这些东西,是这里原来就有的吗?” “是的!”老太太回答。 “这些书呢?”怀臻指着桌上那些广告词典和年鉴。 “是陆钦的!” 怀臻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翻阅这些书籍,她发现所有书籍都是崭新的,没有任何翻阅过的痕迹。什么都是假的。 她强迫自己镇定,她逐个抽屉打开,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检查陆钦有没有遗留下什么东西。可是,什么都没有。任何属于他,能证明他存在的东西都没有。这里干净得,仿佛这个人从没有来过。 怀臻忽然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仿佛陷入一个噩梦中,无法醒来。她猛力扇自己耳光,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可是,火辣辣的耳光刮在脸上,痛得那样尖锐清晰,这分明不是个梦!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老太太慌乱地看着疯狂扇自己耳光的怀臻。 怀臻颓然地垂下手。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承受这一切。她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方琦:“方琦,你在哪里?” “和朋友喝酒!”方琦的声音愉快轻松,“你在哪里逍遥啊?” “你快来找我,我有事同你说。” “什么事?我在派对里,走不开。” “你快来!”怀臻差点对着电话尖叫。 方琦感觉到怀臻不对劲:“你在哪里?我马上来!” 怀臻说了地址。然后她下楼,坐在地上等方琦。 二十分钟后,方琦便到了院子门口。远远地,她看着一团影子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下了车,走过去――那地上的影子居然是怀臻!她诧异极了,一把抱住怀臻。 怀臻抬起脸,路灯照在她面孔上―― “天啊!怀臻,你在搞什么?”方琦惊呼! 怀臻满脸泪痕,披头散发,脸上脏兮兮的,花成一团,像个流浪街头的乞丐。 她浑身不住在发抖,抖得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落的树叶。 “方琦――”怀臻一把抱住方琦。 方琦扶她站起来。 “陪我去一个地方,我开不了车!”怀臻说,她的手不住抖着。 “你怎么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是不是陆钦欺负你?他是不是不想要孩子?他不想和你结婚?出什么事情了?”方琦一迭声地问。 怀臻摇摇头,大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陪我去酒吧。” 她什么都不肯说。方琦担心地望着她,不断轻拍她的背,想安抚她的情绪。可是,怀臻沉默不语,只不断发抖。 方琦只得开车,送怀臻去酒吧――这是上次陆钦过生日的酒吧。怀臻死死攥着方琦的手,一步一步机械地走进酒吧。 圣诞夜,酒吧里挤满了狂欢的人群。怀臻木然地四处张望,被人撞了、被人踩了都浑然不觉。方琦担心地看着她,努力维护她,不让人撞到她,又不断向被怀臻撞到的人道歉。 终于,怀臻看到了酒吧经理。她走过去,一把抓住他。 “你还记得我吗?”怀臻厉声问。 “记得!”经理正忙得焦头烂额。 “陆钦来过吗?” 酒吧经理要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啊,好久没看见了!” “你真的是他的同学吗?”怀臻追问,“告诉我,你真的是他的同学吗?” “怎么,出了什么事情?”酒吧经理有些心虚地望着怀臻。 “他不叫陆钦,你知道吗?”怀臻逼近他。 酒吧经理愣了一下,他吸了口气:“好吧,我坦白告诉你,他只是我们这里的客人,我不是他同学。他请我们冒充他的同学,他说他朋友很少,女朋友嫌弃他性格孤僻要跟他分手,让我和我的几位同事扮演他的同学和同事。我想反正他是我们的客人,也算半个朋友,就帮了他的忙!何况他订了最大的包间,买了很多酒,又给了丰厚的小费……” 怀臻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任何话。她挣开方琦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她跪在路边放声大哭,她再也承受不住了……她不断号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可是她仍然不管不顾。她哭得被呛住,张大口不断喘气。 可是,空气忽然变得那样稀薄,无论多么用力呼吸都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千吨重的石头。 寒风掌掴在她面颊上,像一个个嘲讽的耳光,嘲笑她的愚蠢。她丝毫也不觉得痛。她只觉得胸口有个地方一下空了,血糊糊的,不知道该塞什么东西进去才能填满。 她开始不停呕吐,可是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她不住地哭,不住地干呕,整个人都抽搐起来。 方琦追出来,将怀臻抱起来,硬将她塞进车里。 “怀臻,你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方琦慌乱地追问。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怀臻不断重复道,“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她只是哭,不断地哭,或是拼命摇晃方琦:“方琦,告诉我,这是梦,是梦!” “怀臻,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方琦,他是假的,假的,都是假的!”怀臻的声音已经嘶哑。 “什么是假的?” 怀臻拼命摇头,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的手疯狂在空中舞动,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救命稻草。 “假的,方琦,是假的!”怀臻疯了一般。 方琦又急又担心,情急之下,她用力扇了怀臻两个耳光。这两个耳光,又狠又准。怀臻一下被打蒙了,她愣在那里。 “对不起……”方琦一把抱住怀臻,“对不起,你清醒一点,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怀臻反手抱住方琦,哇地大哭起来。 “方琦,他的名字是假的,公司是假的,同事是假的,同学是假的,姨妈是假的,连房子也是假的,都不是他的……”怀臻的声音已经哑得辨不出她到底在说什么了。 此刻,她只是个摸不清楚状况的弱女子。她的理智、智慧、冷静通通都背弃了她。她可怜兮兮地抱着方琦,抽泣着把事情经过告诉她。 听完,方琦也禁不住发抖:“太荒谬了!” “方琦,我该怎么办?”怀臻六神无主。 “找到他,一定要把他找出来,必须找到他!”方琦说,“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可是,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他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这么骗我,我们都不知道!”怀臻绝望地说,“怎么找?” “总有办法!”方琦说,“你先别慌,我送你回家休息,你怀孕了,不能这么激动!” “方琦,我怀孕了,可是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怀臻握住方琦的手,“这个男人,一切都是假的,消失了,也许永远不再出现。” 怀臻眼睛里全是恐惧,方琦完全能够体会怀臻的感受。 若她怀了孕,发现孩子的父亲消失了,而且这个人的一切都是编造出来的,也许世上根本没这个人,多可怕。再坚强的女人也会崩溃。 方琦将怀臻送回家。怀臻整个人力气尽失,半个身子都瘫软在方琦身上,方琦吃力地撑着她走回家。怀臻像个木偶,一切都任由方琦安排。 方琦帮她洗澡,擦干身体,又将她送到床上躺下。然后,方琦热了牛奶,喂怀臻喝下。 看到她还在轻轻发抖,方琦叹口气:“怀臻,我陪着你,你好好睡一觉。要是你父母看到你这个样子,不知道多伤心,多难过。你爸爸肯定头发都急白了。你一定要振作起来。” 怀臻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她竟然还带他回去见了父母,多可笑。她要怎么向他们解释?她爱上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还怀了他的孩子。他跟她在一起,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她越想越恐惧。可是,身体再也经受不住折腾,已是疲惫不堪。 人的本能,战胜了恐惧,战胜了伤心,战胜了疑惑。渐渐地,她的眼皮合上了…… 方琦静静躺在怀臻身边,守护着她。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老友如此绝望、如此恐慌、如此惊惧……连梦里,怀臻的眉毛也紧紧地皱着。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样的噩梦,她表情那样恐惧,连睡着了,眼泪也顺着眼角在不断滑落…… 她一定要将陆钦找出来!让他给怀臻一个交代!给谢常意一个交代!逃?没那么容易! 方琦关掉灯,躺下去,躺进一片幽深的暗影中。 早上,方琦还没有醒。她均匀的呼吸声安抚着怀臻。 天没亮,怀臻便从梦里惊醒,发生这样荒诞恐怖的事情,她又怎么可能睡得踏实呢?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已经与身体分离。睡了一觉人也清醒多了,理智又回到她体内。 她慢慢梳理自己的思绪,越想她越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骗她呢?花这样多心思,用这样多时间,只为了骗她吗?可是她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的感情。 难道这些感情也是假装的吗?他甚至不惜用生命保护她,也是假的吗?世上有这样高超演技的人吗?难道他真的只是来同她玩一场“敢不敢”的游戏? 是她太投入了、太认真了,吓走了他吗?怀臻脑子里有一千个一万个疯狂的猜想。她想,他这样刻意隐瞒身份,也许是他的身份需要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第七十四章 找寻线索 1 也许,他是一个007一样的人物。他来完成某项任务,找到怀臻掩饰身份。现在任务完成了,他便立即抛弃她。 她甚至怀疑他是天外来客,误坠地球,幻化成人形,与她谈起了恋爱。现在,他的飞船来接他,于是他离开了她,再也不回来了。如果是这样,那么肚子里的孩子,是什么怪物? 怀臻都觉得自己快疯掉了,各种匪夷所思、千奇百怪的想法充斥着她的脑海。她觉得脑袋里乱糟糟、闹哄哄的。但是,她冷静下来了,扼杀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必须好好活着。她不能让父母伤心。她必须查清楚事情的真相。是谁,设了这个局,来诓她、害她、伤她的心?她强迫自己接受眼下这个事实。 他消失了,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而她所爱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很快方琦也醒了。她起身为怀臻做早饭。 她这样跟怀臻说:“怀臻,我昨天想了很久。事情无非有两个结果:第一,他是故意接近你,欺骗你的感情,他花费那样多精力时间,一定为着一个特别的目的,所以我们不用着急,事情的真相一定会浮出水面的;第二,他有不得不掩饰的身份,必须保密。他真的爱你,但现在他不能再爱你,他逃开了,永远都不再回来。” 怀臻点点头,她也这样认为。 “所以怀臻,你现在必须好好生活,静观其变!”方琦说,“你太虚弱了,我替你多请两天假,好好休息一下吧!” 怀臻深深吸了口气:“所以,我现在要去上班!如果成天待在家里,我会被自己满脑子疯狂的想法、绝望的念头折磨至死!” 可是,怀臻并没有她想象的坚强。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几乎度日如年。她吃不下,睡不着,坐在电脑前,一发呆便是大半天,常常泪流满面而不自知。 方琦让她把小孩拿掉,可是她不甘心。她总觉得,这是他和她唯一的联系。他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假的,可是这个孩子是真实的。她不想切断这唯一真实的联系。 走在大街上,她经常会望着街对面,期望他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手潇洒地插在牛仔裤兜里,对她说:“怀臻,这只是我跟你玩的一个游戏,我回来了!” 她甚至习惯地在人群里找寻他,想意外地碰到他。可是,他一点消息都没有,再也没有出现,如同人间蒸发了。 有时候,怀臻会努力回忆他们在一起的细节,每个细节都是真实的、刻骨铭心的。他的吻,他的拥抱,他的身体,他说的话,他的每个表情,都那样深深刻在她的心里。她闭上眼睛,那些场景便铺天盖地地涌现出来,将她淹没。 他送她那些奇怪的花,他同她在曼陀罗下接吻,他牵着她的手散步,他带她去看闪电,他抱着她跳下冰裂缝,他输血给她…… 她想不通,他怎么会就这样消失了呢?他真实存在于她的生活中……她那样渴望他出现,像沙漠中的人渴望最后一处绿洲。可是,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有时候,怀臻几乎以为,这只是她做的一个绮丽的梦。可是,肚子里的生命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每天都生活在期盼中,渴望他会突然出现。可是每一天又都抱着失望睡去。 怀臻明显消瘦了,一双眼睛大得吓人,深深凹陷下去。 每次曹彻看到她,都担心得不得了。他几次找她谈话,可是她都沉默不语。他不知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什么收起了她的笑容?是什么让她日渐消瘦?是陆钦吗?是那个男人对她不好吗?曹彻心疼不已。 这天同事过生日,盛情难却,怀臻只得同大家一起去吃日本料理。 曹彻看着她,整个过程,不管同事如何笑闹,她都如同一个局外人一般,静静坐着。眼睛透过众人,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坐在这里的,只是她的躯壳,而她的灵魂已经去到另一个世界。 吃过饭,大家集体去酒吧喝酒,怀臻推说身体不舒服,独自走开。 曹彻追出去喊:“怀臻,我送你!” “不用了!” “我送你!”曹彻坚持。 怀臻无奈地笑笑:“好吧!”有多久没有坐过曹彻的车了?怀臻失神地望着窗外。 “你到底怎么了?你瘦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曹彻一边开车,一边温柔地问。 怀臻苦笑,摇摇头:“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决。你不要问了!” “怀臻,不要固执!你知道,任何事情,你都可以跟我商量,我总会帮你的!” “没有用,曹彻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这件事情任何人都帮不上忙!”怀臻叹口气。 曹彻刚要说话,怀臻忽然脸色骤变,一把推开车门:“停车,曹彻停车!”曹彻吓坏了,赶紧猛踩刹车。 怀臻也不等车停稳便跳下车,飞扑出去。她看见什么了?这样慌乱、急切。是――谢怀臻看见了陆钦。她看见了他。 陆钦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心不在焉地低着头走路,旁边有个男人正喋喋不休地向他说着什么…… 是他!是他!茫茫人海,她又遇到了他!怀臻什么也来不及多想,推开车门便冲出去。 可是,就在她快要跑到陆钦跟前的时候,他抬起头,也看见了她。 他的表情一下僵住。仿佛看见洪水猛兽一般,他愣一下,推开身边的朋友,转身拔足狂奔。 怀臻跟着追过去:“你别跑……” “求你别跑!”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别跑!” 可是,陆钦连头也不回,拼命向前跑,仿佛后面追他的是吃人的怪兽。怀臻拼尽全力不停呼喊,不停向前跑,她死死盯着他,生怕他消失了。可是,虚弱的她,哪里跑得过他?追了一条街,一拐弯,他便不见了。 怀臻着急地哭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喊:“陆钦,你出来,你出来!你连孩子也不要了吗?” 可是,他并没有出现,他又一次消失了!眼泪不住流出来,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找寻他的身影,她恨这些软弱的眼泪,挡住她的视线,让他又一次消失了。 她茫然地看着四周。她还叫他陆钦,其实,他根本不是陆钦。他是谁?他是谁?她忽然想到,刚才他身边还有个男人,也许找到他,他能告诉她关于他的事情……她立即转过身,疯狂往回跑。 她没有看见,街角的一个商铺里,陆钦自货摊后站起来,望向她。他脑子里反复回荡她的声音。他拼命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眼睛酸了、涩了,还不肯收回视线。他落寞地低下头,一滴眼泪,重重地滴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过了片刻,他扬起头,让眼泪倒回眼睛。 那一天,怀臻欣喜若狂地打电话来,告诉他,她怀孕了。他脑子像被原子弹炸开,连最后一丝理智都被夷为平地。 他挂了电话想要努力思考一条新的退路。可是,怎么想、怎么算,原来的计划都已经行不通了,他没法靠拖延来拉开和她的距离,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会被戳破。他没法从容地与怀臻分手了。 真相马上就要像泥石流一般向着她滚滚扑来,势不可当。他捏住那个人的把柄,在怀臻突如其来的怀孕面前,一下就变得脆弱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快地消失,不让那个人找到他。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曾经做过什么,那么他的过往,就不会变成威胁和伤害她的武器。他不能让她名誉扫地。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他深深吸口气,他不放心她,他又折返回去,跟着她。 怀臻跑回去,远远看见曹彻同那个男人在说话。她再跑近一点。 曹彻转过头对怀臻说:“我刚才跟着你跑下车,看见陆钦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我替你留住了他!” 怀臻吸口气,转过脸看着那个男人。这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痕,看起来十分凶狠。可是,他的目光却很友善,怀臻放下心来。 怀臻上前一步:“你认识陆钦?” “陆钦是谁?”男人莫名其妙地反问怀臻。 “刚才同你在一起的男人是谁?”怀臻鼓起勇气。 “你说陈印?”男人看向怀臻,“你认识他?难怪他跑得那么快!” “陈印?”怀臻喃喃念着,“他叫陈印?” 旁边的曹彻听得一头雾水,陆钦为什么不叫陆钦,他为什么叫陈印? “当然,他不叫陈印叫什么?”男人挑挑眉毛。 “你同他是什么关系?”怀臻问。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怀臻:“我是他朋友!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是他女朋友!”怀臻有些心虚,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他的女友。 “女朋友?哪种女朋友?”男人笑起来,似乎陈印的女朋友还有很多种类可分。 “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怀臻情绪低落起来,“你是他的朋友,能告诉我一些他的事情吗?” “你是他女朋友,还需要我告诉你什么事情?”男人十分不解,“你们吵架了?” 怀臻不知该如何说起,只得苦笑。 “不然,他为什么看见你就跑?”男人怪笑起来,“你多少钱被他坑了?” “我到哪儿才能找到他?”怀臻追问,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你连去哪里找他都不知道吗?”男人诧异极了。 “他到底是做什么的?”怀臻急了。 “你连他是干哪行的都不知道?”男人惊异地张大嘴巴看着怀臻,“那我也不能告诉你!” “求你,告诉我!”怀臻眼泪忍不住滑下来。 男人犹豫一下,心软了:“算了吧,你不要再找他了。其实和他在一起未必是好事情。看你斯斯文文,穿得又体面,和他在一起也没有好结果。你们不是一路人。” 怀臻哭着从包里掏出钱包,一把塞到男人手里:“求你告诉我!我必须找到他。” 第七十五章 找寻线索 2 “唉!你和他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呢?他杀过人,坐过牢,一向靠女人吃饭!再多我也不能说了。既然他什么都不告诉你,你就别追问了,他都在躲你了,你就该珍惜这机会赶紧断了!”男人打开钱夹看了一眼,被一堆粉红色钞票晃了一下眼睛,叹口气,“跟着他没好结果的!他给不了女人幸福的!” “他杀过人,坐过牢,靠女人吃饭?”这句话像闪电瞬间击中怀臻,她心脏顿时麻痹,仿佛立即窒息了。她两腿一软,身体便往下滑。 “不可能,你骗我!”怀臻觉得浑身力气都被人抽走了。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骗你干什么?”男人苦笑,“他这辈子已经毁了,你就别再找他了。” 曹彻及时搂住怀臻,他一低头:“怀臻,你怎么了?” 鲜血不断从怀臻米色的长裤中浸透出来…… 怀臻浑然不觉仍然不住说:“不可能,你骗我!” 曹彻吓坏了:“怀臻,怀臻,你在流血……” 怀臻低下头,她自己也看见了。电光石火间,怀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多日来的焦虑、消瘦、伤心,加上刚才剧烈奔跑――她小产了!看到殷红的鲜血不断涌出来,怀臻只觉得眼前一黑…… 曹彻又急又怕,再也顾不上再追问那个男人,抱起怀臻便往车上跑。 陆钦远远看着他们――不,应该是陈印。他焦急不安地看着他们,他不知道朋友会跟他们说什么,但愿他没有蠢到说出他的秘密,但――如果他说了,也许更好,怀臻就能彻底放下。她恨他,不再爱他,也是一种解脱。 夜色迷茫,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他只能猜测。他恨不能可以撕开夜幕,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怀臻还在哭吗?他多想再看看她的脸。可是怀臻的身体突然滑下去,曹彻跑起了怀臻,飞快跑向车子。怀臻怎么了? 他咬紧牙齿、握紧拳头,死死忍住想冲过去的念头。忍,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他跟自己说:“不,我不能出现。我的出现对她只能是伤害。我什么都不能带给她,我带给她的除了羞辱与痛苦,别无其他。我离开她,越远越好,才能保护她不再继续受到伤害!” 他知道那个男人很爱她,一定能照顾好她。可是,他的心仍然跟着怀臻追了过去,一直追了过去……他的心,离开了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 很快,曹彻的车便飞速离去。他赶紧跑出来,冲到朋友身边。他一把抓住朋友的手,急切地追问:“刚才那个女人,她怎么了?她怎么被那个男人抱走了?” 男人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我不知道!她下身突然出了好多血、好多血,然后就晕倒了,那个男人就把她抱走了!” “她为什么会晕倒?你跟她说了什么?”陈印咬着牙问。 他的表情那样狰狞恐怖,英俊的面孔完全扭曲。 朋友拍拍他背:“你冷静一点,我不过劝她不要再来找你。我告诉她,你坐过牢!这样她就不会再缠着你了!” “你告诉她了?”陈印眼睛红得像受伤的野兽。 “是!”朋友的声音十分冷静,“她有权利知道不是吗?你总得让她死了心!” 陈印忽然仰天大叫:“啊――怀臻,对不起!” 他扔下朋友,眼泪汹涌而出!我做了什么啊?我做了什么?他想奔到医院去找怀臻,向她解释。可是,他还有资格吗?不,他没有资格再出现在她的跟前。在造成更大伤害之前,他必须消失,越彻底越好。 他的存在,就是对她的伤害。他活着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曾经做过的每一件错事,都是对她的伤害!他多想抱着她,乞求她的原谅,原谅他对她造成的伤害。可是,他敢吗?不,他不敢!他没有勇气、没有资格乞求她的宽恕。 他但愿她能当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噩梦醒来,便能将他彻底遗忘。她活在阳光下,他长在泥泞里。他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的人。他必须承担这个越界的错误,永远地消失,像没有存在过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怀臻醒来。她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雪白,曹彻焦急的面孔立即映入她的眼帘。意识昏沉间,怀臻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我怎么了?我在哪里?”她疑惑地轻声问。 可是,一开口,她才发现嗓子嘶哑、破碎,发出的声音都破碎不清。 “怀臻――”曹彻忽然鼻头一酸。 此刻麻醉刚过,怀臻的神情有些茫然,大眼睛空洞而凉薄,目光中有一种尖锐的痛楚,像个小孩,被人遗弃在陌生的荒漠,尚搞不清楚状况。 他握紧她的手,轻轻抚摸她的面颊,试图减轻她难过的情绪。可是,小腹处异样的感觉仍然很快传遍怀臻全身――疼痛瞬间让怀臻恢复了所有意识―― 她记起了手术室冰凉的器械,伸进她体内时刺骨的寒意。她记起了那个脸上有疤痕的男人,记起了他说的话。刹那间巨大的悲伤与羞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彻头彻尾地淹没。 怀臻闭上眼睛,眼泪似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自她的眼缝中滚落,接着,眼泪越涌越多, 如坏掉的水龙头,不断涌出液体。没想到,他竟然隐瞒着这样巨大的秘密。 她不是没有试过猜测他的身份,可是她什么都猜过,唯独想不到,他会有这样一个身份。 他竟然杀过人,坐过牢,还靠女人吃饭?难怪他要隐瞒自己的身份!谁会敢同一名杀人犯谈情说爱?他瞒过所有人,同她玩一场游戏。她认真了,她输了! 怀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人搅烂、掏空、缝合,看起来这个躯壳还完整,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已经腐烂。 “怀臻,不要哭,会弄裂伤口!”曹彻俯下身,轻轻抱住怀臻。可是,没有用,她仍然不断抽泣、不断发抖,四肢仿佛僵硬失控。曹彻的心痛得揪起来,是他的固执,是他莫名其妙的自尊与骄傲,让他的女人,被人侮辱、欺骗。 曹彻抱住怀臻,紧紧地抱住她。怜惜、疼痛、自责、愤怒、悲伤、失而复得……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回荡。他将面颊紧紧贴在她的面颊上――她的脸真凉,仿佛没有温度,似一块玉已经冷却。 不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是否能令人安心。怀臻渐渐平静下来。她静静躺在床上,曹彻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流淌着旁人不能察觉的默契。 “怀臻,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不会再离开你!”曹彻轻轻承诺。 怀臻点点头:“我好多了!” 不,她糟糕透了!她刚刚失去了一个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可是,为什么要让关心自己的人担心呢?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吗?”曹彻倒一杯温水给怀臻润润口。 怀臻摇摇头:“不,我不愿意再想!” “怀臻,勇敢点,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怀臻内心痛苦挣扎,她不敢再回忆往事,那些甜蜜的往事,亦真亦幻,连当事人都分不清真假。需要极大的毅力,怀臻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才能再次将自己放进回忆中。 她开始仔细向曹彻讲述她认识陆钦的始末―― 第一次相遇,在音乐房子,他被人追打,坐到她的身边寻求她的庇护。 她在音乐厅看演出,他忽然自人海中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央她做他三分钟女友。 然后,他送那些奇怪又别致的花,追求她。在那开着曼陀罗的黑木屋里,他们第一次坐下来吃饭。 在充满八月蔷薇气息的街头,他们牵手漫步。还有那些透着曼陀罗花香的吻…… 在滂沱的大雨中,看闪电将暗夜照成白昼…… 直至在雪山上,跌入冰裂缝,他抱着她一起跳下去。获救后,她身体里,流着他的血…… 见双方家长…… 他说要出国开拓公司业务…… 她告诉他,她怀孕了,他却忽然消失…… 怀臻沉浸在回忆中不能自拔,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眼泪一行行滑下面颊。一开始,那样甜蜜美好,他完美得不像个真人。她一度以为老天厚爱她,给了她世上最英俊体贴的男人。 现在,她终于相信,为何总有人说,当一件事情一旦好得不似真的,它就不会是真的。 果然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是名杀人犯,自监狱出来,与一个偶然认识的女人玩一场“敢不敢”的游戏。他不过扮演了一个叫陆钦的角色,来哄骗她进入这场游戏。而她在这游戏里沦陷、惨败。可是,这真的只是游戏吗?此刻,她身体里还流着他的血液。 “曹彻!”怀臻睁开眼睛,用力抹掉眼泪,“看,我身体里流着一名杀人犯的血!多可怕,永远也洗不干净!我被他玩弄了。他这种人,怎么可能懂得感情?我原来不过是他心血来潮玩的一场游戏!” 曹彻沉默不语,他望着白花花的墙壁,一直努力思索。过了好久,他才厘清楚头绪,他这样对怀臻说:“怀臻,我觉得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 怀臻虚弱地望着曹彻:“还能够更复杂吗?” 曹彻顿一顿:“怀臻,你看,整件事情非常复杂,单是送花打动你,那些心力、精力、财力都不是一个从监狱出来的男人可以做到的。我想陈印也不过是听差办事而已。我猜,有人雇了他,让他来诱惑你,让你爱上他,然后命他消失,来令你伤心!” “是谁?谁会花这样多心思来让我伤心?我同谁有这样大的仇恨?”怀臻疑惑,“冯凉?丁善儒吗?”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人一定很恨你!否则不会花费这么庞大的时间、精力,目的就是让你伤心。当然也许他还有别的目的,只是我们现在不知道!”曹彻皱起眉头。 “谁想让我伤心呢?”怀臻只觉得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立起来。谁替自己安排了这样甜蜜又绝望的一段感情? 第七十六章 找寻线索 3 “怀臻,我们必须找出这个人,否则也许还有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曹彻拍拍怀臻手背,“我会帮你,你安心休息,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这里!” “你想怎么做?”怀臻一边点头一边问。 “我想了一下,对方既然让陈印冒充陆钦,必然是认识陆钦的人。所以,我想先从陆钦下手,找他再打听一下情况。” “可是,我问过他,他毫不知情!”此刻,怀臻也冷静下来。 她渴望知道真相。她想弄明白,陈印为何要扮演成另一个人来接近她,目的是什么? “不,他肯定不知情,谁也不会同意别人冒充自己去欺骗玩弄一个无辜的女人。可是,他也许会知道一些什么。”曹彻想一想,“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去见他。” 这一晚,曹彻一直守在怀臻身边。医生为她打过针,她昏睡过去,十分安宁。 曹彻站在窗前,静静看着天际线,一点点亮起来,那曙光那样安静祥和,充满希望。他默默企求冥冥中那股操控一切的神秘力量,能够让怀臻从此生活得安宁,远离那些企图伤害她的人。他祈求这力量帮助他,让他重新挽回怀臻。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过任何机会,不会再犯任何错误。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是这么爱她。即便她怀了别人的孩子,爱上别的男人,他的心还是向着她、牵挂着她,因她的喜怒哀乐而动。当她在手术室做手术的时候,他的心焦躁疼痛,并没有因为她是在为别的男人承受痛苦而轻怠她。 他不知道,他对她的爱原来这样深沉博大,他愿意包容她的一切。他甚至自责,当初是他离开她,才让人乘虚而入来伤害她。他想跟她在一起的心,迫切得连他自己都吃惊。 私心里,他甚至庆幸这一切都是场阴谋,他庆幸陈印只是个绝对配不上怀臻的男人。感谢上天,给他机会弥补这段错失的感情。 早晨,怀臻还在沉睡,曹彻轻轻抚了一下她安静的面颊。他知道,一旦她醒来,痛苦也会随之醒来,重新占据她的身与心。他但愿她一直这样酣睡,远离那些屈辱和痛楚。 他起身,向陆钦的广告公司进发。到了广告公司,曹彻跟前台小姐说:“请问,陆钦在吗?” “在!” “我可以见他吗?” “你是哪位?可有预约?” “没有预约,我叫曹彻,找他有很重要的事情!”曹彻态度诚恳,“劳烦替我通传一声!” 前台小姐见曹彻温文有礼,态度谦和,立即拨通陆钦电话,请他到接待室见曹彻。 曹彻连声道谢。他刚走到旁边接待室,陆钦便赶过来。曹彻仔细打量了一下陆钦,那样平凡,和这个轩昂的名字完全不相称。倒是陈印,外形出色,更衬这个名字。 陆钦走过来,狐疑地看着曹彻:“对不起,我好像不认识你!” 曹彻点点头:“是的,陆先生很不好意思打扰你,请原谅我的冒昧。” 陆钦笑一笑:“没关系,做我这一行,很乐意交朋友!” 曹彻庆幸这位陆钦态度磊落大方:“不瞒你说,我来找你是为了我一位朋友,她在一个多月前曾经来你的公司找过人。她找的人也叫陆钦!” 陆钦惊异道:“是的,我记得那位小姐,很斯文,有一双忧伤的眼睛。” 曹彻松口气,他记得怀臻,而且对怀臻印象颇好,问起事情来方便许多。曹彻坐下来,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我朋友,认识了一名男子,他自称陆钦,是这家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他与我的朋友谈恋爱,然后消失了。” 曹彻说完,冷静地观察陆钦的表情。 “啊?我上次陪谢小姐看过公司所有的员工,并没有她的男朋友啊!”陆钦也是一头雾水,“而且我也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冒充我接近她。” 曹彻看出陆钦并没有说谎:“你之前认识我朋友,或者你的朋友里面有人认识她吗?” “说实话,上次谢小姐来找我,我就很惊奇。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事后我也仔细想过,想知道是不是朋友拿我开玩笑。可是,我左思右想,对谢小姐一点印象都没有。谢小姐这样气质特别的女子,如果见过,一定会记忆深刻的。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陆钦笑起来。 曹彻又详细询问了陆钦一些问题,发现他都一问三不知。 他站起来,失望地说:“没想到,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帮不上忙。”陆钦也有些遗憾。 曹彻想一想,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陆钦:“如果你想到什么,就打电话给我!非常感谢你!”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我想到什么,一定立即打电话给你!”陆钦真诚地说。 他渴望能帮助到那位文静秀丽的女子。毕竟是有人冒充他,欺骗她,他觉得责无旁贷。 曹彻跟陆钦道别,向电梯走去。这一条线索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下一步又该怎么办呢?电梯门开了,曹彻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关上。 “曹先生,等一等!”陆钦急急冲出办公室,走到电梯口,用手挡住电梯门。 曹彻赶紧走出电梯,心知,对方必然想到了什么。果然―― “曹先生,刚才我看到你的名片,忽然想到一个人。”陆钦急切地说。 “是谁?” “可她不是男人!”陆钦说。 “什么?”曹彻纳闷了。 “有一次,我跟一群朋友在夜总会喝酒,其中一个朋友,带了一名长得很漂亮的女人跟我们一起聊天。那个女人,跟你一样,也是建筑设计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长得像明星一样漂亮的女人当建筑师。她当时对我的职业很好奇,整晚都在和我聊天,我差点以为她对我有意思了,可是我只见过她一次,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陆钦说,“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也许她只是职业跟你一样,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曹彻忽然想到一个人,“谢谢你。也许很有帮助!” “那就好!”陆钦松口气,“但愿能帮到谢小姐!” 曹彻连声道谢,然后迅速离开广告公司。一出电梯,他便立即掏出电话要打给怀臻。可是,号码还没拨完,手机便接到来电,是怀臻打来的。 “曹彻!”怀臻在电话里声音有点急。 “出什么事了?”曹彻心一沉。 “没事,我只是忽然想到一条线索!”怀臻说。 曹彻放下心来:“你说!” “陆钦,不,应该是陈印,他有辆车,也许查车牌号码,可以找到他!找到他,就可以直接问他事情的真相了!”怀臻激动地说。 “好,我立即去查!”曹彻决定将他的发现暂时放一放。 曹彻根据怀臻提供的车牌号,找交警朋友立即联网查找车子的线索。可是,车子并不是属于陈印,而是属于一家租车行。原来他的一切都是假的,连车都是租来的。但是曹彻没有放弃。 他马不停蹄赶到租车行,租车必须有身份证件登记,也许可以找到陈印。这是一家规模很小的租车行。曹彻一进去便看见那辆曾经租给过陈印的车,停在车行门前的空坝里。他心中一喜,立即上前询问一名戴着工牌的小姑娘:“我想向你们打听个事情。” “先生您说!”小姑娘十分热情,“你要租车吗?” 曹彻想一想说:“是的,我想租门口这辆车!” 小姑娘说:“没问题。” 然后曹彻便开始跟小姑娘讲起价格来,他故意挑剔对方价格太高:“太贵了,如果租的时间长一点,可不可以便宜一点?” “可以!”小姑娘想一想,说了个价格,“上次有个客人租了半年,我们都是给的这个价格!” “我不相信!”曹彻说,“你拿上个客人的租车合同给我看,我就相信!” 小姑娘瘪瘪嘴巴:“合同是保密的,不能给你看。” “还说你不是骗我的?”曹彻故意装作生气,“我本来想租一年的,没想到你们这样不诚实!我不租了!” 小姑娘也生气了:“我才没骗人呢!不信你看!” 小姑娘从柜台里翻出一沓合同,快速查找起来。 然后她把一张纸推到曹彻跟前:“你看!” 曹彻立即埋下头,仔细看起来,合同的下方,落款处写着名字的地方,却被人撕去一角。 那名字,被人撕掉了。做这个事情的人,真是细心,连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肯留下。 “怎么连租车人的名字都没有?”曹彻故意问。 “是啊!”小姑娘说,“那个人把车子还回来以后,就把她的身份证明都取走了,临走还想把合同也带走,我们不同意,因为必须留底,她干脆把写了名字的一角撕了。真是个怪人!” “哦,真有这么怪的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曹彻装作很八卦地问。 “哦,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小姑娘强调说,“非常漂亮。” 漂亮的女人?哪个漂亮的女人会这样处心积虑来害怀臻?曹彻立即联想到陆钦说的那个十分美丽的女建筑师,这座城市除了方琦最美丽,哪里还有什么美丽的女建筑师?他惊讶地张大嘴巴,半天也合不拢。是方琦?是谢怀臻十年老友方琦?不可能!曹彻摇摇头。 他宁可相信自己会害怀臻,也不愿意相信方琦会害怀臻。她没有理由。她没有任何理由让怀臻伤心。相反,她那样爱护怀臻,一直与怀臻情同姐妹,处处都为怀臻出头。要是能看到那个名字就好了!曹彻怔怔望着那个缺损的一角。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小姐,有没有铅笔?”曹彻伸出手。 小姑娘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曹彻,狐疑地自抽屉里取出一支铅笔,递到曹彻手中。 曹彻迅速用铅笔在这张合同的下一页,同样是签名的地方,轻轻涂抹起来。很快,上一页,圆珠笔留下的浅浅的痕迹出现。隐约可以辨别出一个残缺的“方”,还有一个更加模糊的“奇”字。曹彻张口结舌――真的是她?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七十七章 谁是真情,谁是假意 1 回到医院,怀臻热切地望着曹彻:“怎么样?那个真正的陆钦怎么说?车牌号有没有查到什么?” 曹彻看着怀臻,她那样急切地想知道真相。他深吸口气,坐下来将事情经过,滴水不漏地讲给怀臻听――她有权知道真相。 听到陆钦说女建筑师的时候,怀臻的眉头已经皱起来。再听到,租车行神秘的租车女人时,她的拳头已经握紧。 当曹彻说出,他用铅笔轻轻涂抹出来的“方”、“奇”二字的时候,怀臻已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不,曹彻,你说谎!” 她双眼圆睁:“你说谎,不可能是方琦。是谁都不可能是方琦!” 曹彻苦笑:“但愿是我说谎!” “方琦没理由这样做!”怀臻撑起身子,“我伤心,她有什么好处?我最痛苦的时候,是她陪在我身边,不知多少次,我陷入困窘之地,是她挺身而出。不会是方琦!” 曹彻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怀臻跟他一样,思维混乱。 怀臻双手在空中乱摆:“不会是她!我爱的男人已经欺骗了我,我的好友怎么可能是导演这场戏的人?” 他静静伸手按住怀臻,用力抓住她狂乱摇摆的手。他一把将怀臻抱进怀中,将她的头压在自己胸前:“嘘,怀臻,别慌!冷静一点!”她的脸那样冰凉,透过厚厚的冬衣,他的胸膛也能感觉到寒意。 过了好久,怀臻才冷静下来。她知道,曹彻不会跟她开玩笑,也不会看错、听错。她想一想说:“曹彻,我想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也许这是个局,这个人也许想让我误会方琦,让我与老友之间出现矛盾!让我陷入孤立的境地。” 曹彻点点头道:“是,我也想不出方琦要这样做的理由。做这件事需要花费十分庞大的心力和时间,安排陆钦来演这场戏,大概也价格不菲。方琦没理由要这样做,她得不到任何好处!而且,她一向爱护你!” 怀臻用力咬住嘴唇:“一定不是方琦。” 曹彻用力握住怀臻的手:“让我们来揭开事情的真相。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再让他伤害你分毫!” 怀臻的手躺在曹彻掌心,这手掌宽厚舒适,十分值得信赖。一时间,她竟然有些不舍得松开。她闭上眼睛,心如死灰。眼前的男人,曾是她的至爱,可此刻,他却无法再令她心跳加速,也无法令她膝头发软。她轻轻叹口气。那令她膝头发软的男人,到头来却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过两日,怀臻正常上班。方琦也同往日一般,没有任何异常。不管怀臻如何细心观察,方琦始终如常,没有任何可以令人生疑的地方。 怀臻自己也有些汗颜:要是方琦知道自己怀疑她,一定与她断绝关系,永生不再来往。 她想到自己被冤枉的时候,只有方琦一个人相信她,肯辞职来证明她的清白。她实在不该再怀疑方琦。 这天下班,怀臻想约方琦聊聊:“方琦,晚上一起吃饭好吗?” 方琦斜靠在椅子上,十分为难道:“对不起怀臻,我今天有约会。” 这不是方琦第一次拒绝怀臻了,她一向约会排得满。 “可我今天有重要的事情想对你说!”怀臻皱皱眉头,她想告诉方琦一切,她想同方琦一起分析,是谁要置自己于绝地。 “真的不行!”方琦说,“我已经和他约好了。” “约了谁?”怀臻故意装作生气,“连我也推?” 方琦轻轻笑起来:“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看你笑得那样暧昧!”怀臻忍不住问,“是上次那个男人?” “嗯!”方琦又笑了。 “不能推了他?”怀臻好奇,“他比我还重要?” “怀臻,那是不同的两件事!”方琦说,“我只是不能失信于人!” 怀臻点点头。她知道,方琦朋友众多,交际广阔。在对待朋友这件事情上,不论亲疏,在诚信这一点上,她都一视同仁。 她曾经对怀臻说:“单身女人生活,其实最为寂寞。全靠朋友约会吃饭打发时间,别人约你,若你经常爽约,渐渐地便无人肯再迁就你了!” 怀臻十分理解这一点。虽然裙下之臣无数,可方琦一直没有稳定的男友,怀臻能够想象,她必然也有孤单寂寞的时候。若无一个真心相爱的男人,身边纵使男人无数,又有何用? 怀臻坐到曹彻的车内。车是曹彻从租车行租来的,十分不引人注意。 “我们还是不要跟踪方琦了!”怀臻侧过脸对曹彻说。 “为何?”曹彻诧异,“不是说好了要跟着方琦找线索吗?” “我们已经跟踪她五天了,我觉得我们这样做很不道德!”怀臻有些心虚,“方琦知道了,会同我绝交的!” “不,她会理解你!她一向爱你,包容你!”曹彻说,“如果那些错误的线索,是对方故意留给我们的,我们唯一能解开谜团的方法,就是找出这个人为什么要让我们怀疑方琦!” “真的必须这么做?”怀臻有点犹豫。 “你不想知道,陈印到底是怎么回事?”曹彻望着怀臻,“若你不想再查下去,不想面对事情的真相,我们可以就此打住!” “不!”怀臻想一想,“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不想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怀臻,勇敢些!”曹彻拍了拍怀臻肩膀,给她勇气。 怀臻点点头。方琦的车,很快从车库开出来。曹彻立即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方琦并没有直接赴约,她先到商场停车,曹彻和怀臻远远尾随而去。她到了内衣专柜,开始漫不经心地挑选内衣。中途,手机响起来,她一只手将手机贴到耳边,微微侧着头,讲电话,另一只手则随意地翻动架上的内衣。 由于隔得太远,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是她的表情娇媚生动,说话时,眼波流动,顾盼生辉,不用听声音,也知道电话那头的人与众不同。否则,对着一堆内衣,何用这样柔情蜜意的表情? 怀臻看得心痒难耐。她真想知道,是谁俘虏了周方琦的心,连讲一通电话,表情也这样陶醉。不是真情流露是什么? 方琦挂了电话,果断选了一件礼服式样的睡裙,包起来带走。 怀臻吸口气――她知道那个牌子,这样一件睡裙,没有三五千块钱,一定买不下来。这样大手笔,当然不是穿给自己看。怀臻的内衣一向保守大方,只求舒适,样式已经是其次。 她深知方琦作风大胆,但这样透明又性感到近乎仪式感的内衣,分明是想诱惑某个人。 是谁?是谁让方琦这样花心思?怀臻甚至可以想象,方琦玲珑曼妙的身段,裹在这若隐若现的纱裙里,是怎样旖旎诱人的景象。神仙恐怕也难以自持。 怀臻更加好奇,催着曹彻跟上去。她有些羞愧。她居然在暗中窥探老友的隐私,可是又欲罢不能。自己同冯凉有什么分别?怀臻汗颜。幸亏有堂皇的理由跟着方琦,否则方琦知道了,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交代。怀臻背脊冷汗直冒。没想到,进化了几千年,人类的劣根性仍旧根深蒂固。 方琦的车,驶到城西一家位置十分私密的西餐厅。这里离城很远,非常偏僻,故此虽然很雅致,来光顾的人却很少。 怀臻不知道,方琦如何得知这样一个隐秘的场所。每个座位之间都隔着纱幔,而且座位与座位之间距离甚远,俨然一个独立私密的空间。谈情说爱,若不想被人打扰,被人发现,这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方琦坐到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怀臻与曹彻,悄悄跟进去,选了方琦看不到的另一个角落坐下。这里是一个视觉盲区,怀臻他们能看到方琦,方琦却因为隔了几大盆热带植物,一定看不到他们。 隔了纱幔,怀臻看见方琦频繁地看时间,有些焦虑。是谁?方琦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是谁让她这样将情绪流露? 过了一会儿,方琦的手机响起来。她接起电话,表情明显镇定下来,怀臻隐约听到方琦的声音:“我在老位置!” 哦,那个人来了!怀臻忽然喉头有些发干。没想到窥视别人的隐私,这样刺激。她不由自主握紧拳头,连呼吸都乱了。紧接着,一个男人走进来。她悄悄望过去―― 只看到那个人的背影,怀臻已经惊呆。她僵在座位上,仿佛刹那间成为化石。她张大嘴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她相信她不会看错,因为这个男人她再熟悉不过,就算化了灰,她也能将他认出来。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个男人。她怎么可能会看错?是,是,是!这个男人,是谢怀臻最最敬重、最最爱戴的父亲――建筑业大名鼎鼎的泰山北斗谢常意。 这一次,连曹彻也呆住了!跟周方琦约会的这个男人,是怀臻的父亲!他甚至想过,那个男人是陈印、是丁善儒、是冯凉,可是任凭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到,这个男人会是怀臻的父亲。 曹彻与怀臻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两个人的手心全是汗。他们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惊呆了。他们都不是傻子,到这样私密的地方约会吃饭,当然不是伯父与女儿朋友那样简单的关系。 怀臻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曹彻拼命按住怀臻,他低声对她说:“别冲动!” 怀臻坐在座位上,她忽然想闭上眼睛,不再继续看下去。 方琦怎么会同父亲约会?怎么可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一千个、一万个疑问充斥在她脑中。这些疑问,像万能胶水将她的屁股牢牢粘在座位上,逼迫她沉住气,继续看下去。 整个过程看起来那样自然。谢常意走到周方琦身边,微微欠欠腰,低下头,吻了吻方琦的唇角。任凭怀臻是个傻瓜,也能看出来,这个吻不是伯父对女儿朋友的吻。 果然,方琦笑起来,那笑容春风一般熏人醉,那潋滟的目光,比一潭春水还要妩媚温柔。 第七十八章 谁是真情,谁是假意 2 谢常意坐到方琦身边,两人一边吃东西,一边压低声音说话。态度十分熟稔、亲昵。吃东西的间隙,谢常意甚至一再将方琦放在桌上的手,握在掌心。他将她照顾得那样好,仿佛最温柔体贴的情人。 怀臻从来不知道,父亲在女人面前可以这样细致。她忽然想到母亲,她安静的母亲,为何在家里静得像个影子? 父亲和母亲什么时候这样吃过一顿饭?每顿饭,都是怀臻在旁边同父亲热闹地说笑,母亲静静在一旁微笑看着,仿佛她只是个旁观者。她知道这一切吗?怀臻的心忽然疼痛起来。 渐渐地,他们的对话,也飘过来一两句。 “方琦,你从来没告诉我,怀臻找了那样出色的男友!” “哦?你喜欢吗?” “小伙子长得很精神,待人接物,言辞谈吐,都合我心意!” “你不反对他们的婚事?” “为什么要反对呢?你也知道,为了上次曹彻的事情,怀臻与我差点反目,再也回不到从前!”谢常意叹口气,“幸亏有了这个陆钦,不然怀臻不知道还要怪我到猴年马月。” “是呀,幸亏有陆钦!”方琦说,“怀臻一定也会原谅你!” “要不是当初你告诉我,曹彻屡屡性骚扰你,人品低劣,我是不会反对他和怀臻来往的。可你又偏不让怀臻知道事情的真相,白让我做了恶人!” “绝不能让怀臻知道,如果她知道她爱的人,妄图背着她勾搭我,她不知道多伤心。你也明白女人心眼小,到时候我和她肯定不能再做朋友了!而且,你不也一直怕怀臻知道我们俩的事吗。” “我编了这么蛮横老土的理由,害得怀臻一直误解我是个古板守旧的老怪物!” “你哪里老?”方琦笑起来,吻了吻谢常意的手背,“陆钦也比不过你。” 在外人看来,方琦漂亮夺目,谢常意成熟儒雅,看起来也不是不般配的。 可是,他们的对白,他们的亲昵,看在怀臻与曹彻的眼里,简直如岩浆一般滚烫刺目。 怀臻狠狠望向曹彻,压低声音:“你居然骚扰方琦?” 曹彻一把捂住怀臻的嘴巴。他抓过桌上的笔和一张餐巾纸,急切地在上面快速写:我从来没有骚扰过方琦。是她编造的,我发誓! 怀臻忽然觉得有点眩晕,她闭上眼睛。一时间,她已经分不清楚,该相信身边这个自己曾经深爱的男人,还是远处那个与自己情同姐妹的老友。她分不清楚,谁是真情?谁是假意? 太多突如其来的事情,令她无法思考。她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曹彻。 曹彻也望着怀臻。 这时,方琦将纸袋里的内衣,递到谢常意身边,晃了晃,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谢常意笑了,探头朝纸袋里扫了一眼,伸手轻轻捏了捏方琦的面颊,意味深长地笑了。 原来这睡衣,是为了谢常意而买。想到方琦同自己的父亲……怀臻忽然耳根烧至通红。 她只觉无比荒唐,难以置信。她多希望这是她做的一场荒谬颠倒的梦。可是,噩梦还在继续。 谢常意同方琦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餐厅。 怀臻呆坐在座位上。 “跟着他们――”曹彻站起来,一把将怀臻从座位上拉起来。 怀臻脑袋一片混乱,连肢体都麻木了,任凭曹彻拖着她离开餐厅。 谢常意同方琦开着车一前一后向方琦家驶去。曹彻开车小心翼翼跟着,怀臻始终咬着唇沉默。 曹彻知道此刻怀臻一定心乱如麻,他也保持沉默,让怀臻自己安静思考。 果然,谢常意同周方琦上了楼。 看着方琦房间窗口的灯亮起来,怀臻终于相信今天晚上她所看到的,不是一场噩梦。这噩梦真真切切发生在现实中。 “怀臻!”曹彻忍不住打破沉寂,“我想,那个人就是方琦!” “为何?”怀臻完全无法正常思考问题。 “因为,我从来没有骚扰过方琦!她为何这样对你父亲说?因为她要让我们分离!因为她要让你伤心!” “她为何要让我伤心?” “这个,你要问你的老朋友本人!”曹彻握住怀臻的手,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可是,我为何要相信你?”怀臻忽然歇斯底里,“也许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你恨我离开了你,你恨我父亲分开了我们,恨方琦拆穿了你!你安排了一切,报复我们所有人,然后嫁祸方琦,你又带我来看我父亲同方琦私会,你想让我伤心!” “啪――”重重的耳光打在怀臻面颊上。 “怀臻,你疯了!你冷静点,动动你的脑子!”曹彻用力摇晃怀臻肩膀。 火辣辣的疼痛,让怀臻一下蒙了。她呆呆看着曹彻。曹彻的目光澄明真诚。 “怀臻,方琦明知道陆钦已经消失了,可她还在怂恿你父亲接纳他,是什么意思?你仔细想想!还有,我对你如何,难道你自己的心不能辨别吗?” 怀臻摇摇头:“我的心?我的心也会被人蒙蔽。我曾经也以为他是真的爱我,他连命都不要了,却原来只是演戏!” “怀臻,我同你认识这么多年,难道你不了解我?”曹彻沉静地看着怀臻。 怀臻望着他,他的目光坚定,毫不退缩。若心中有鬼,不会有这样坦荡磊落的目光。她一向知道曹彻为人,可是,她也一向知道方琦的为人,又怎么样?方琦一样背着她,同她的父亲来往。 “怀臻,现在不是我有事情瞒着你,是方琦瞒着你,你难道还不肯面对现实?” 怀臻闭上眼睛,深深吸口气。可是方琦,方琦一向待她情深义重。即便她同他父亲在一起,也不能咬定就是她导演了一切。她重新睁开眼睛:“我谁也不相信,我要亲自去问方琦。我立即上去问她。” “她怎么可能承认?”曹彻着急起来,“换了是我,我也不会承认。何况你这样鲁莽,一定什么也问不出来!” 怀臻吸一口气:“可是,今天我一定要问清楚!” “好!”曹彻说,“我陪你去问。但是你得听我的,由我来提问,你什么都不要说,事情的真相,我一定帮你问出来!我要让她亲口承认!” 怀臻看着曹彻,过了片刻,她点点头:“好!”方琦家,怀臻不知来过多少次,闭着眼睛,她也能摸到。可是这一次,上楼的时候,她只觉得两腿绵软无力,不断打战,需要曹彻搀扶着,才能上去。 她鼓足勇气敲门,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自己心上。 可是,方琦并不打算开门。房间里不知多么旖旎香艳,她当然不肯开门,让人破坏好事。 想到由自己引狼入室,想到母亲一个人独守空荡荡的大屋,怀臻顿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突然怒火中烧,大力敲门:“方琦,你出来,出来!”房间里还是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方琦,你开门!我知道你在家。爸,你开门,开门!谢常意,我知道你在里面!”怀臻大声喊,门被她噼噼啪啪一阵乱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 “爸,如果你现在不开门,我永远不再是你的女儿!”怀臻越喊越大声。房间里依旧沉默。 “你们再不开门,我就马上报警,连媒体记者也一起叫过来……”怀臻破釜沉舟狠声威胁。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房里的人如何艰难博弈,门终于在黑暗中漏出一缝光。 怀臻一个箭步冲到门口,用力将门撞开。 方琦不料怀臻有此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谢常意自身后及时撑住她。曹彻立即闪身进门,“啪”地用力关上了门。 怀臻心痛如焚:“爸,你为何会在这里?” 谢常意有些不敢看怀臻的眼睛,他将目光移到别处,却仍然故意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来探访方琦,我只是想问问他关于陆钦的事情,你知道,我一向关心你!” “哦?”怀臻看着父亲,她没想到事情到这般田地,他居然还同她撒这样漏洞百出的谎。 她移开目光,看向方琦凌乱的床单,忍不住冷笑。她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很陌生,陌生到她竟从来不曾真正认识他。 她眼睛一瞥桌上的红酒,轻蔑地笑道:“恐怕,你是来探望周方琦今天新买的内衣吧?” 谢常意脸色顿时一变。 “怀臻,你跟踪我?”方琦忽然笑起来,“你什么都看到了?” 怀臻点点头,不说话,只逼视着父亲。谢常意看着女儿那双酷似他的大眼睛,在那咄咄逼人,又轻蔑、又愤怒、又充满羞辱的目光中,他只觉得自己一寸一寸矮下去。他但愿有一条地缝可以让自己钻进去。 “怀臻,原谅我!”他动动嘴唇,可是声音那样小。 一向威风凛凛、器宇轩昂的谢常意,浑身上下透着一个“怯”字。 “原谅你?我怎么原谅你?你同我的同学搞在一起,你怎么对得起妈妈?”怀臻厉声问。 “她不知道!”他怯怯地解释,“我不会让她知道,她便不会伤心。” “你以为人人都是傻瓜吗?你以为妈妈没感觉到?”怀臻愤怒了。对方不知道,便可以理直气壮、恣意妄为?这是男人的理由? “爸爸,你找女人,我也能理解,可是你为什么找上方琦?为什么是她?你女儿唯一的朋友!”怀臻逼问,“你没想过我的感受吗?你们瞒了我多久?” “不,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难过!”谢常意低下头,“我从来不想让你伤心,我本来永远都不想让你知道!” “方琦,天下这么多男人,你为何偏偏要睡我爸爸?你为何甘心当一名第三者?我爸爸比你大了二十四岁!你不知道羞耻吗?你们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你们谁在乎我的感受?你还配当我朋友吗?”怀臻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只觉得忽然间被所有人背叛。先是陆钦,然后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最敬爱的父亲。一个打击接连一个打击! “原谅我们,怀臻!”谢常意说,“方琦她真心爱护你!原谅她!我们会立即分开,从此不再见面!” 第七十九章 再也回不到从前 1 一直冷眼旁观的方琦,忽然说:“谢常意,你要跟我分手吗?” “方琦,我们都爱怀臻,不要让她难堪了!”谢常意歉疚地看着周方琦,“这段关系早该结束了!” “以前,你怕怀臻知道,永远偷偷摸摸和我在一起。现在怀臻知道了,你又要跟我分手。你把我摆在什么位置?你凭什么一直要让我牺牲?”周方琦笑起来,可是她面孔上蒙着一层寒意,“谢常意,难道我跟你这么多年的感情,始终没有你女儿重要吗?” “方琦,对不起,我们不能继续了!我知道你一向对怀臻好,你不会让她伤心的。答应怀臻,我们结束吧!”谢常意退后一步,狼狈不堪。 他明白自己多年来在女儿心中建立起来的形象,在此刻毁于一旦。他一心想着补救。他无法忍受怀臻眼中的鄙夷。 “你以为方琦一直真心对怀臻好吗?”一直没有说话的曹彻忽然扬声。同时,他用力拽了拽怀臻的手,并迅速看了怀臻一眼,示意怀臻不要再说话。 怀臻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死死咬住嘴唇不再出声。她想看一看,事情还有没有更狰狞丑恶的一面。 谢常意粗暴地打断曹彻:“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此刻他的私情在女儿面前被揭露,羞愧难当,更加不愿意这个一直令他厌恶的外人胡乱插嘴。他极不耐烦,急于想从眼前困窘的境地解脱出来。 “方琦,你不要再装无辜了!真正受害的人不是你,是怀臻!我们什么都知道了。”曹彻根本不理谢常意,直接走到方琦身边,望着她的眼睛。 “知道什么?”方琦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这不到一秒钟的躲闪,极快,但是仍旧被曹彻捕捉到了。 “首先,我从来没有性骚扰过你!可是你却对谢伯父说,我背着怀臻骚扰你,让伯父出面逼我们分手!”他狠狠瞪着方琦,“仅这一点,便可说明,你对怀臻心存不善!” 方琦冷笑一声:“谁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她并没有否认,只斜着眼睛看着曹彻,“是你主动离开怀臻的,是你自己放弃的,你不要来怪我!” 曹彻努力压抑住想掌掴方琦的冲动:“如果不是你诬陷我,我怎么会跟怀臻分手?我还天真地跟谢伯伯约定好,只要我能证明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不是贪图谢家的地位,他便同意我重新追求怀臻!我还真以为伯父是嫌我没有本事,原来一切都是你在中间捣鬼!” 曹彻转过身望着谢常意,痛心地说:“谢伯伯,你听了方琦的谎言,以为我骚扰她,你也根本不是诚心和我约定,这只不过是你游说我同怀臻分手的手段!亏我还傻乎乎认真在履行这个约定,以为我今年成为‘鼎峰’的合伙人,就可以重新追求怀臻。” 谢常意惊异极了:“不可能,方琦怎么可能编这样的谎话?她为什么要诬陷你?” 怀臻比任何人都要震惊,怎么还有这样的约定?曹彻同她分手,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好赢得父亲的同意?为何这些事情,她从来都不知道?她到底错过了什么?自己浑浑噩噩,蠢到一无所知! 第一次,怀臻发现自己真的是那些厌恶她的人口中那样,是个生活在城堡里不谙世事的公主,天真到愚蠢! “现在,你要说什么都可以。你说我诬陷你,我又没有证据能证明,当然你想怎么辩解都可以了!”方琦瘪瘪嘴巴,十分不屑。 曹彻并不着急,他继续对谢常意说:“你一定不知道,你所钟意的陆钦,已经失踪了。其实世上根本没有这样一个陆钦存在!” 谢常意听得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啊?” “唯尚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确实叫陆钦,可是他却不是你见到过的那个男人。你见到的,不过是冒充陆钦名字和职务的另一个人。这一切都是方琦安排的!”曹彻一字一句地说。 “哼!你凭什么说是我安排的?”方琦不疾不徐,“你有什么证据?同样,我也可以说这个人是你安排的。你得不到怀臻,你便报复她!” “我当然有证据。方琦,只有认识真陆钦的人,才可能让人冒充他。而真正的陆钦,已经告诉了我们,曾经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建筑设计师,在一次朋友聚会中,对他非常有兴趣,询问了很多关于他和他工作的事。他清楚地记得,这位女建筑师名字叫作方琦,他曾经还想要追求你!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可以把他本人请到这里来,我相信他一定还能够认出你来!” 怀臻一听便知道曹彻在诈方琦,陆钦根本不记得方琦的名字。 果然,方琦上当了,说:“是,我是好像认识这样一个人,那又能证明什么?难道别人就不认识他了吗?” 怀臻闭上眼睛,她已经不想再继续听下去。此刻,她完完全全相信曹彻说的话。没想到,这样处心积虑让自己陷入痛苦中的人,居然是自己最信任的老友。而自己的父亲,则在一旁推波助澜。如果不是他们从中作梗,她同曹彻早已经结婚生子,不知过得多么幸福。 曹彻的脸越发严肃,鱼儿已经上钩:“方琦,不要以为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你以为你替假陆钦租了车,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再从租车行,把你租车的凭证取走,又把签名撕掉了,就不能证明事情是你干的了?可惜,你不知道租车行的老板有个习惯,所有的合同他都会复印出来备份。你撕掉的只是合同的原件,可是复印件仍旧在,你的笔迹、你的签名,相信不难认出来。是不是要我让租车行的老板,将复印件拿到你的面前,你才肯承认?” 怀臻闭着眼睛,也可以猜到方琦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曹彻一副稳操胜券、铁证在手的样子,方琦一定猜不到,根本没有复印件的存在。可是,她心虚了、心慌了,再也稳不住了。她的脸色刹那间三变,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像打翻了颜料铺子。 她踉跄地退后一步,很快她稳住身体,放声笑了起来:“曹彻,我小看了你!可你何苦来管这闲事!谢怀臻早一头栽进别的男人怀里了!你现在才来献殷勤已经晚了!”像极了最老套的肥皂剧里,奸角被识破诡计后的台词和语气。原来,人生比电视剧更加戏剧化。 明知是真的,可是听到方琦亲口承认,怀臻还是觉得心一阵抽痛。她只觉得被人自背后射入一支冷箭,箭身冰凉,还带着倒刺,喂了剧毒。 “为什么?”怀臻走到方琦跟前,声音哽咽住,卡在喉咙中,再说不出更多的字。 方琦冷冷看着怀臻,这一刻,她忽然收敛起往日和善友好的表情。她的目光中怨恨之意尽露,冰冷得仿佛怀臻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一扭头,推开怀臻,走到谢常意身边,他的面孔那样熟悉,又那样令她心酸,即便在梦里,她看到这张面孔,仍然会忍不住心动,可是爱过之后,是更加绵长而没有尽头的恨。 这些恨,她藏得深,深到憋成了血肉模糊的内伤,永远无法愈合了。 “为什么?”她轻轻念道,“那要从很久之前说起了。” 那一年,她刚自美国回到蓉城,替怀臻去看望她的父亲。她一向知道怀臻家很有钱,谢常意的大名,在建筑业也是赫赫有名。可是,她没有想到怀臻的家美丽得像艺术品。她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才好,她忽然嫉妒起怀臻来。 保姆带她到客厅,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然后有个十分英俊的男人走进来,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 年轻的她不由自主被他吸引,他那样挺拔,随意坐在沙发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潇洒随意,那种从容不迫、儒雅又不失男性魅力的气质,一下击中她。 她忍不住跟他搭讪:“你也是来看谢伯父的?” 男人笑笑,耸耸肩膀,冲她挤挤眼睛。 他滑稽的表情,令她彻底放松:“你认识谢怀臻吗?我是她同学兼好友!” 男人摊开手:“我跟她很熟!” 方琦放下心:“不知道谢伯伯严不严肃?” “我敢保证,在这么漂亮的女孩面前,他肯定严肃不起来!”男人站起来走到方琦身边,“因为我就是怀臻的爸爸!” 方琦一下窘得连耳根都红透了。想象中,怀臻的爸爸该是一个慈祥而有些严厉的长辈。 没想到,他那么年轻、挺拔、风度翩翩,又不失幽默感,还很会讨女孩子喜欢,尤胜围绕在她身边那些年轻男人不知多少倍。 他调皮地伸出手:“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谢常意!” “我……我是方琦!”她慌忙伸出手,向前一步。 没想到脚下高跟鞋一崴,她整个人向旁边倒去。电光石火间,谢常意伸长手臂,将她拦腰搂住。他带着淡淡古龙水香味的呼吸,就在她鼻息间,他的怀抱那样宽厚有力,他的眼睛,距离她的双眸不过数寸。 短短一瞬,她的心便被他捕获。电视剧中,男女主角相遇不也是这样吗?她的心跳乱了。 自那一天开始,她便背着怀臻与谢常意频繁来往。他被她的美丽吸引,她为他的气度和权势所折服。 在建筑行业里,谢常意是传奇、是偶像、是巨星、是自带光环的神。而这神竟下凡来,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心甘情愿当他的情人,她的心一直向着他,对他言听计从。 她一度骄傲地想:我是谢常意的女人。不知道多少女人想做谢常意的女人,可是,只有我方琦做到了! 那两年,生活像泡在蜜罐中。他的温柔体贴、从容大度,都深深令她沉醉。可是,渐渐地,方琦感到不满。 当方琦蜗居在一家小小的、不入流的设计事务所时,他怕被外人知道她跟他的关系,始终不肯出面介绍她去更好的事务所。 可是怀臻一回来,他便立即安排女儿去最好的事务所工作。如果不是怀臻一再要求,谢常意是不敢亲自出面介绍方琦到“鼎峰”工作的。方琦妒忌怀臻,她分走了自己男人心里最大的那一份关爱。 第八十章 再也回不到从前 2 她想让他离婚娶她。可是他说,他虽然早不爱自己的妻子了,可是必须给怀臻一个完整的家,不能让怀臻知道他们的关系。他不敢公开他们的关系,不敢离婚,唯恐伤了女儿的心。不管她多么爱他,为他受了多少委屈,他始终爱他的女儿更多。 “你知道吗?”方琦嫉妒地瞪着怀臻,“你知道谢常意有多爱你吗?我为他奉献了这么多年的青春,为他至今独身,可是他却为了你,始终不肯离婚娶我。原来,每个男人最爱的女人,永远只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爱女儿,胜过爱与他们同榻共眠的女人!谢怀臻,只要想到你的存在,我便嫉妒得发狂,恨不能让你从这个世界消失。” “每一次在和你的争夺中,都是我输。我偷偷摸摸做他的地下情人这么多年,我有多爱他,你知道吗?可是,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留给你的,他的钱,他的地位,他的房子,他的才华,他的人脉,甚至他的爱……全都是留给你的。而我呢?为了证明我爱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他的地位,他的钱,我什么也没伸手向他要过,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都靠我自己双手赚来的!怀臻,你随时标榜自己从不依靠自己的父亲,可是没有他一路保驾护航,你能有今天?”方琦眼睛血红,她撕破脸,再也不用顾忌,再也不用掩饰。 “你忘了,如果不是怀臻,你也到不了‘鼎峰’,依然窝在小公司当绘图员。”曹彻讥讽道,“别告诉我你是靠自己的本事进到‘鼎峰’的。你造谣我骚扰你,伤怀臻的心,对你有什么好处?” “小琦,这真是你编来骗我的?”谢常意哑声追问。 方琦不理曹彻,只昂着脖子,痛心疾首地盯着谢常意:“是我说谎又怎样?我就是想让你和怀臻闹僵,就是想让她离开你,想让你看清楚,一个曹彻在她心中,也比你重要,我想让你对她失望。可是呢?这个傻瓜曹彻,自以为清高,和怀臻分手了!也好,看着怀臻那么痛苦,我心里不知道多痛快。” “你已经让我和怀臻分手,为何还要费那样多心思,搞这么多事情出来?”曹彻不动声色,趁着方琦情绪失控,继续盘问。 “谁让谢常意出尔反尔?他答应过我,要让我得‘华意’大奖,可是呢?最后得奖的是谁?还不是他的宝贝女儿。我方琦算什么?谢怀臻根本不领他的情,成日冷脸对他,他还照样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而我呢?我方琦将他伺候得样样周到,付出了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他却对我如此吝啬残忍!我才不会让他好过!他伤了我的心,我便要让他更伤心!我要让他的骄傲,变成他一生最大的耻辱!谢常意,我每天都在想,用什么方法才能彻底击倒你,让你付出代价,让你体会我的切肤之痛!”方琦轻声笑起来,眼泪就顺着她唇边的笑窝往下淌。 “小琦,你得的优秀奖,确实是我在背后动用了关系。可是怀臻拿奖,凭的是她真本事,我一点也没授意过评委!真的,我不骗你!”谢常意不可置信地看着方琦,看着这个刚才还和他柔情蜜意的女人,怎么一眨眼就变了脸,换了心肝! “谁信?”方琦闻言有点尴尬,但随即狠声反驳。 “方琦,我待你情同手足,难道这十年的友情,都不能消除你的妒意?”怀臻只觉耳朵嗡嗡作响,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 “谁稀罕你的友情?你以为你真的有才华?要不是你父亲,你能拿奖拿到手软?能这么轻易成为一级设计师?我方琦,比你聪明百倍,比你勤奋百倍,唯一输给你的,就是没个好父亲。你以为你独立坚强?你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朵,从来没有吃过苦头,人人捧你在手心里!你以为这十年来,做你的朋友容易吗?你以为你好相处?你大小姐的性子早就人神共愤了,你动不动就翻脸,凡事较真,需要人顺着哄着才肯给人笑脸。” 怀臻捂住胸口,难以置信在好友眼中,她是这样令人厌恶的存在。 方琦晃一晃,走到怀臻跟前,目光空洞地落在怀臻脸上:“你知道吗?因为你,我怀了六次孩子,都被谢常意逼着去人流,结果呢?手术次数太多,医生说我永远都无法再怀孕,永远都无法再做母亲了!如果没有你,我就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同他结婚,我本来也可以生一个让他捧在掌心的女儿。” “所以你报复的方法,就是找个吃软饭的小白脸陈印来祸害怀臻?”曹彻冷笑,轻轻将怀臻往后拉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突然抛出重磅炸弹。 “我真小看了你,连陈印都被挖出来了!”方琦有点吃惊,但随即想到已经摊牌了,便也毫无顾忌地耸耸肩,“不过,他可不只是个吃软饭的。” 她扑哧笑出声:“他是我的高中同学,确实长了副好皮相,成绩也不错,很讨女孩子喜欢。可惜,上大学的时候,因为和人争风吃醋参与斗殴,误杀了人,被关了八年,三年前才从监狱里放出来。他找不到工作,想要自己做生意又没本钱,处处遭人白眼,只得到夜总会做个男公关,靠女人吃饭!他名声坏了,连同学会都没脸参加,一心想要出国改头换面。知道我混得不错,就来找我,想从我身上坑点钱。可惜,我可看不上吃软饭的男人。不过,我一下就想到了惩罚你们的方法!我要让谢怀臻心甘情愿爱上一个吃软饭的杀人犯,让你跟他结婚,然后在你的婚礼上拆穿他的身份,让谢常意在所有人面前颜面扫地,让他最引以为傲的女儿成为他的耻辱!” 她笑起来,有点猖狂,有点得意,像吃了春药一般,眼睛闪闪发光,她绕开曹彻,直面怀臻:“几乎完全成功了不是吗?谢怀臻,你没想到吧,你以为你爱上的男人是谁?是谁?陈印不过是名杀人犯,半生都在监狱里度过,唯一擅长的,就是讨女人欢心。而陆钦的名字、工作、职位都属于一个你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假陆钦的性格爱好,通通由我编剧导演,你的生活根本就是我安排的荒唐剧本,你不过是一个牵线木偶,连喜怒哀乐都由我亲手安排好!” 怀臻愤怒地看着周方琦:“你的剧本?” “当然是我的剧本!你以为你和陆钦真的有缘分吗?你们第一次相遇、第二次偶遇,都是我安排好的!你不就嫌生活平淡寡味吗?多好,我替你找来这么刺激浪漫的男人。你以为那些花是他送的吗?凭他那两下子,可以打动挑剔的谢大小姐你?谢怀臻,最了解你的人是我,那些花都是我送你的,看到你每天满怀憧憬地向往浪漫的爱情,我不知道需要多大毅力才能忍住笑,还得一脸正经跟你一起讨论,其实,我才是那个对你观察入微、体贴入微的人。还有什么偷项链坠子、吃百虫大宴,在曼陀罗下接吻,带你看闪电……都是陈印按照我的要求为你量身编排的。看,陈印不过是收了我的钱,按我的剧本演戏而已!看到你那么投入地玩这个游戏,我真的觉得很过瘾!” “可是,你不是一直反对我和他在一起吗?”怀臻不解。 “你这种倔强叛逆、争强好胜的性格,越是阻止你,你就越要尝试,果然……” 方琦轻蔑地看着怀臻:“人人都夸你是天才,有你这么蠢的天才?从头到尾,你只不过是和一个根本不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男人在谈恋爱,你付出的越多,获得的就越少!” 方琦神情亢奋,仿佛在诉说一桩丰功伟绩,她转过脸,看着颓然坐在沙发上的谢常意:“看,上当的不只你女儿,连你都被骗过了。他凭什么讨你的欢心?那些对白,我不知道教他背了多少次!谢常意,最了解你的人,也是我!我知道你会问什么问题,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婿,我就为你定制了一个,满意吗?真感谢冯凉,他做了那么多的蠢事,逼得怀臻不得不主动要和陆钦结婚。特别是,看到怀臻那么雀跃地要与一名杀人犯结婚,我心里不知多痛快!” “可怀臻并没有和陈印结婚,你的计划失败了!我们提前知道了真相!”曹彻忍不住冲方琦泼冷水! 多年来的恨意与妒忌在这一刻得到宣泄,方琦冷笑着打断曹彻的话:“要不是陈印那懦夫,死也不肯和怀臻结婚,还自以为聪明地躲起来了,谢常意,你差点就当了杀人犯的岳父!” 方琦又晃到谢常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过我还是要恭喜你,你现在虽然没有一个杀人犯女婿,可你女儿却怀了那个杀人犯的种,你要当外公了!” 谢常意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方琦在说什么,他震惊得像活在梦中。 这一刻,他原本挺直的背,忽然佝偻起来,两鬓的白发变得那样刺目,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短短一刻,他竟然似老了十岁。 他从容不迫的风度荡然无存,刹那被贬为凡人。 “你是不是觉得晴空霹雳啊?”方琦哈哈哈大笑,她夸张地指着怀臻的鼻子,“没关系,虽然不能在众人面前扫你们的面子,可是一样很过瘾不是吗?谢怀臻,你当作天神一样的男人,不过是个杀人犯,很意外是不是?你们杀了我六个孩子,我就还你们一个小杂种!” 怀臻眼睛干干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一时竟连思维都停止了。 “怀臻已经拿掉了那个孩子,还有,在你陈述你那些龌龊卑鄙的手段之前,我们已经知道陆钦,不,应该说是陈印的身份了!”曹彻一把将方琦自怀臻身边推开。 “你们找到他了?”方琦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但随即笑了,“没关系,只要他坐过牢,杀过人,陪过女人,和谢怀臻上过床,怀过孩子,他就是你们父女俩一生都无法洗掉的耻辱!” “你花了多少钱,请他来演这场戏?”怀臻的牙齿都要咬碎了,陈印的深情款款全都是为了钱? “八十万!”周方琦转过脸,得意扬扬地看着谢常意,“八十万,这个数字是不是很熟悉?对的,这就是你令我丧失了生育能力后,补偿给我的钱!你以为这区区八十万,就可以赎回你的罪过,就可以买下我的青春、感情和孩子的命?今天,我还给你,用这笔钱给你女儿找了一个如意郎君,为你们谢家延续了香火,你们还不感谢我?” 第八十一章 再也回不到从前 3 谢常意轰地站起来,踉跄两步,又重新跌坐在沙发里,他又羞又恼,眼睛里要喷出火来。 “八十万,外加替他找关系办新西兰的留学签证,对于陈印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是没想到,谢怀臻,你居然比这八十万更有诱惑力。那个杀人犯,靠女人吃饭的男人,爱上你了!是的,他真的爱上你了!他半夜开车到我家楼下,把八十万全部还给我了!他想让我不要拆穿他,多荒谬!他以为他一走了之,事情就解决了?他知道你怀了他的贱种,哈哈哈,就赶紧消失了。他一消失,你更加痛不欲生。看到你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痛哭流涕,我真痛快!谢怀臻,我的小公主,你也有今天!” 周方琦笑得泪流满面,这一刻她已不再是方琦,她的身体已经被名叫妒忌的恶灵占据。 “他爱我?”怀臻喃喃地问,“他不是演戏?他把钱还给你了?” “哈哈哈,谢怀臻,你真天真!我再告诉你,他真的爱上你了。为了保护你的名誉,他连到手的钱和留学签证都不要了!出卖肉体和灵魂换来的,改头换面的机会,他都弃之不顾!我真没想到,你还挺有手段的,男人们一个个对你死心塌地。陈印的确为了你奋不顾身跳下冰裂缝,心甘情愿给你输血,这些都不是我安排的!可是他爱你又怎么样?你去找他啊!谢怀臻,你敢不敢去找他啊?你敢不敢和一个杀人犯结婚啊,敢不敢和一个专靠骗女人吃软饭的男人结婚啊?你敢不敢啊?你敢不敢丢这个脸啊?” 方琦心中越发舒畅,她非常懂得如何在怀臻心中插刀子! 若陈印只是一味拿钱办事,彻头彻尾只是欺骗怀臻,那么怀臻哭过痛过恨过之后,就会放下。然而怀臻若知道陈印对她付出了真心,甚至不惜自毁前程来保护她,那么她心中就会有留恋,对这种男人有留恋,怀臻便永远无法走出这阴霾! “谢怀臻,你余生都与这个男人摆脱不了关系,你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多脏啊!谢怀臻,你永远都洗不干净了!”方琦对怀臻粲然一笑,又转到谢常意跟前,“你还以她为傲吗?多好,她身体里流着你的血,也流着一个吃软饭的杀人犯的血!真好!谢常意,我把你一生最得意的作品毁了!” “啪――”谢常意气得浑身不住颤抖,抡起手,用力扇了方琦一个耳光。 方琦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重重一记耳光,重心不稳,一下跌坐在地上,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谢常意:“你打我?你打我!” 谢常意的手不住颤抖:“你让我恶心!疯子!” 方琦确实疯了,她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正常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的。一段违背常理、扭曲阴暗的感情,彻底摧毁了她的心智。仇恨、妒忌占据了她的心神,她只有在疯狂变态的报复中,才能感觉到畅快淋漓。她的精神状态,早不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她突然自地上跳起来,她的面颊、唇角肿得老高,精致的五官仿佛被人用力揉过。她目光凶狠、决绝,全力挥出手掌,在谢常意面颊上也扇了一个大耳光:“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没资格打我!” 谢常意万念俱灰,只觉得人生从此被方琦毁于一旦。他心中充满懊悔、恼怒、羞愤,以及对怀臻的愧疚与心疼,没想到他对她的爱,害了她!他拼尽全力掐住方琦的脖子。 周方琦的脖子被谢常意死死掐住,她的双眼圆睁,瞪得快从眼眶中滚落出来――她终于看清了他。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自己!他的心永远向着另一个女人,哪怕这个女人是他的女儿,她也不能原谅。 这个男人为了他的女儿,耽误了她一生,此刻他又为了她打自己。她付出一切,却什么也没有得到,连怀孕生育的权利都被夺走。得到的,是满腔的仇恨,是一个火辣辣的耳光。 是,她早就不爱他了。她恨他,恨他,她要让他付出比自己更惨重的代价。恨意充斥了周方琦整个灵魂,她不顾一切踹他,与谢常意扭打成一团。他想要她死,她也不会让他好过。 怀臻呆呆看着纠缠扭打在一起的方琦与谢常意,那样丑恶、狰狞,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曾经他们都是她最爱的人,她以为她熟悉他们熟悉得不得了。她忽然觉得恶心想吐,浑身力气都似被人抽走。 “曹彻,带我走!”她一把拽住曹彻大衣,用力撑住自己的身体。曹彻连忙搀扶起怀臻,将她迅速带离方琦家。 走到楼下,冷风一吹,一股浊气上涌。怀臻再也忍不住,张大口,狂吐起来。她拼命抠自己喉咙,她只觉得一切肮脏无比。她恨不能将五脏六腑都吐出,将所有谢常意赐给她的东西都吐出来。她一直吐,一直吐,最后吐无可吐,连胆汁都吐出来。 曹彻并没有阻止她,他只是不断轻轻拍她的背,好让她舒服一点。他但愿能替她分担,那样丑陋的事情,任何人都承受不住。 怀臻吐得筋疲力尽,整个人虚脱地跪在地上。她只觉自己被全世界背弃。 曹彻抱起她,她那样轻,仿佛一片羽毛。曹彻甚至觉得,如果不是穿了厚重的冬衣,她轻得都可以飘上天了。 “怀臻,我送你回家!”他温柔地说。 “不,我不要回家!”怀臻轻轻摇头,“回到那里,我会做噩梦的。”她愿意去任何地方,哪怕露宿街头。她不愿再回到家中,躺到那张曾经与陈印无限缱绻缠绵的床上。 曹彻点点头,他开车带她回自己家。 看着车窗外黑洞洞的天地,怀臻觉得短短半年,仿佛已经过了一生一世。她毕生的精力,仿佛都在此事中消耗殆尽。她像个受惊过度的小女孩,死死拽住曹彻的手,连曹彻开车,也不肯放开。曹彻搂着她,尽力让自己靠她更紧一些,更近一点。渐渐地,怀臻冷静下来,开始停止哭泣。可是,她目光有一点呆滞,仿佛永远不会再活泼了。 曹彻半扶半抱,搂着怀臻上楼。他腾出手开门,怀臻也死死拽住他的衣角,片刻都不肯放开。他开了灯,搂着怀臻走进房间。 进到曹彻的家中,怀臻有些局促不安。可是,只一眼,她便呆住了。这房间的一切摆设都同几年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改变过。墙壁上是一幅怀臻的单人照,照片里的她,年轻生动,神采飞扬,笑得十分灿烂。 那个时候,她无忧无虑,不知人间疾苦,一双大眼睛聪慧灵动,一丝阴霾也没有。 床头的相框里,是怀臻与曹彻在海边迎着夕阳,紧紧相拥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抱得那样紧,仿佛一生一世都不会分离。一切都照着以前的样子,原封不动地摆放着。 怀臻甚至有刹那恍惚,仿佛时光倒流,这中间的许多年、许多事都从来没有发生过。前尘往事,齐齐涌上心头。要到这一刻,她才明白曹彻待她,一如既往。 她低下头,泪盈于睫。 这一夜,曹彻一直陪着怀臻,寸步不离。他让她吃了镇定安眠的药,令她混乱张狂的情绪平静下来。他坐在床头,握住她的手,她一挨到枕头,便昏睡过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一直握住曹彻的手不放。只要曹彻稍微动一动,她便立即惊醒。 为着让她能够安睡,他只得保持同一个姿势,坐到天亮。一直坐到手脚都麻痹,他也不肯再动一动。黑暗中,他看着怀臻瘦得只剩巴掌大的面孔,心里平静极了。 长夜漫漫,像没有边际,仿佛希望已经耗尽。她静静躺在床上,感觉身体的某个地方已经缺失,尖锐的疼痛在每个细胞里不断裂变、繁衍。 “醒了?”曹彻靠近她,他手脚都麻木了,可是意识仍然高度清醒,她呼吸里最轻微的改变,也能被他立刻捕捉到。 怀臻睁开眼睛,她虚弱地点点头,然后目光便盯在远处的某个地方,不再移动。 “怀臻,振作一点好吗?”曹彻握紧怀臻的手。 怀臻没有说话,两行眼泪自眼角滑落,那眼泪的滋味五味杂陈、悲愤屈辱。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曹彻,所有丑陋的真相,都被他看清。 “怀臻――”曹彻温柔地唤她,“怀臻,一切都会过去,学会忘记,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怀臻苦笑:“可以当没发生吗?可以当从来没有那个男人出现过?可以当从来没有交过方琦这个朋友?可以当谢常意不是生我养我的人?” 曹彻沉默了,然后他将怀臻的肩膀掰正对着自己,他专注地看着怀臻的眼睛,不让她的视线移开:“怀臻,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忘记,但是我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陪你慢慢忘记伤痛!” 怀臻怔住,要过好几秒,她才明白曹彻说了什么。 “不,曹彻――”她觉得喉头发干,“说忘记,不过是自欺欺人!这些事情和你无关,我不想把你拉进这荒诞的噩梦里。” “怀臻,看着我!”曹彻用手捧住怀臻面颊,“如果当初不是我自命清高,我们已经结婚了,根本不可能发生后面的事情,方琦的诡计都不会得逞。怀臻,一开始就跟我有关,自我爱上你的那一天起,便注定我和你要共同面对所有的事情。” “曹彻,你无须这样!”怀臻有些哽咽,她没有想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后,他仍然愿意同她在一起。 “不,怀臻,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我不想我的人生充满遗憾。”曹彻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将面孔埋进怀臻掌心,有温热的液体从怀臻的指缝中渗出,“怀臻,回来跟我在一起!给我一个机会!” 怀臻闭上眼睛:“曹彻,我恐怕已经没有能力回报你……” “不,不需要回报,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我甚至不需要你像以前一样爱我。我只想你和我在一起!”曹彻抬起头,急切地望着怀臻,“我们回到从前,当所有事情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 怀臻怅然:“可以当做了一场梦吗?”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八十二章 再也回不到从前 4 可是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像溺水的人,曹彻就是眼前的救命稻草,她可以抓住他,然后活过来,也可以放手,任凭自己沉溺死亡。 “你真的不介意所发生的一切?不介意我曾经爱过一个那样的男人?”怀臻鼓起勇气望着曹彻。她想,若他稍有犹豫,她便立即放手,让自己沉入水中。 “不,不介意。”怀臻话音一落,曹彻便冲口而出,“不管你身上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会介意,一切已经过去,你只需站起来,往前看,我会陪着你!” 他望着怀臻,生怕自己的答案她不满意。他的目光诚恳而坦然,干净而真挚。 怀臻终于伸出手,她抱住他,将面颊埋进他的肩窝:“谢谢!” “怀臻,你答应了?”曹彻迟疑道。 “不是现在!”怀臻摇摇头,闷声道,“我现在什么决定也做不了。” 曹彻失望地叹口气,不再逼她。 一直以来,她被谢常意和方琦筑起的城堡,保护得不经风雨、不谙世事。而现在,她的城堡破了、碎了,轰然倒塌了。面对突如其来的现实,谢怀臻迷路了! 自那天起,谢怀臻再也没有见过谢常意,连回家看母亲,她也挑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从心底鄙夷他,不管他多么爱她。可是,他所做的一切,她无法原谅。 方琦整个人则突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那里,发生了什么。她同谢常意之间最后怎么样了?一切都是个谜。可是怀臻已经不再想去拆开这些谜底。仿佛她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这个女人存在过。 她存心忘记一切,从过去精心呵护她的城堡里走出来,勇敢直面风雨。 她在曹彻家小住几日后,便回到自己的家,把所有和陈印有关的东西全都打包,扔到楼下垃圾桶。当她从墙壁上取下相框里的陈印的画像时,她忍不住伸手摩挲他唇角那道细细的月白色疤痕。曾经,她爱在睡觉前,抚摸这道细疤,指腹间那点缠绵之意,令她安心。 可是此刻,再见他唇角这张扬的疤痕,仿佛一抹嘲讽的笑,笑她的天真,笑她的愚蠢,笑她过于庞大的依赖性。 她决绝地将画像揉成一团,扔进垃圾袋的底层。她从抽屉里,翻出那朵曹彻画的蓝色玫瑰。那淡蓝色的墨迹越发浅淡,像个陈旧的、回不去的美梦,提醒着她,时间能改变一切。 再美丽的回忆也不能照进现实。做过的噩梦,也并不会像扔掉的垃圾一样,不再返魂。 每天晚上,夜深人静,她从噩梦中醒来,看着那一盏幽暗的灯光,听着窗外夜归的汽车引擎声,她只觉得心里一片荒芜,像被原子弹轰炸过,满目疮痍,了无生机。 更可怕的是,那些她不再提、不再想、妄图抛之脑后的丑陋回忆,还是会逼进现实。 逃出城堡的公主,得自己直面喷火的恶龙和更加血腥的围剿。 方琦与谢常意彻底撕破脸,成为彼此最想要食其血肉、剜其心肝、毁其前程的敌人。 而怀臻是谢常意的心肝,自然也是她想要摧毁的对象。远遁到不知哪个国家的方琦,冲谢常意投了一枚重磅炸弹。 她发了一封讨伐谢常意的邮件给所有业内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在邮件里,她哀声痛斥,声称谢常意在她二十二岁的时候勾引她,利用身份威逼她成为他的地下情人。 多年来,她屈服于他的淫威,被迫与他发生关系,甚至因为多次流产,丧失了生育能力。 她在邮件里含沙射影地透露,谢怀臻获得的各项建筑行业的大奖,都是谢常意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暗箱操作得来的。 更可怕的是,她把自己处心积虑设下圈套,引怀臻坠入情网的事情,说成是谢怀臻在夜总会包养了一名杀过人、靠吃软饭为生的男公关,还想要和这个小白脸结婚,被谢常意知道后,父女俩已经反目成仇。 这封信,完全颠倒是非黑白,内容赤裸肮脏,令人侧目。邮件一出,立即在业内引发“十级地震”,迅速成为社会新闻版头条,一夜之间,建筑界泰山北斗的形象崩塌,天才女建筑师名誉扫地,成为人人鄙夷的对象。 怀臻打开这封邮件时,这事已经成为了全城最新鲜劲爆的新闻。她来不及惊慌、恐惧,与人辩驳真假,也来不及想对策挽救,手心冒汗,直奔回家。这一刻,她只想要安慰最无辜的、安静得像一个影子一样的妈妈。 可是――等她心急火燎地赶回家,等着她的是热饭热菜热汤和一张平静的脸。怀臻看着母亲,眼泪一下涌出来。可是,庄静宜却先拉了她坐下,握了握她冰冷的手,替她盛了一碗汤,让她先喝。怀臻看着眼前热腾腾没有一点油花的鸡汤,眼泪大颗大颗滚进汤里。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喝汤?”她哽咽着,捧着汤碗的手直发抖。 “不管发生什么事,再伤心、难过、灰心丧气,饭总要吃,汤总要喝,肚子饱了,才有力气扛起明天。”庄静宜平平静静地说。 她坐在餐桌前的身姿,纹丝不动,连衣服都依然搭配得体,若不是她微微泛红的眼圈,怀臻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看着怀臻含泪喝完一整碗汤,冰凉的手重新恢复了温度,庄静宜才开口说话。 其实,这么多年来,庄静宜早就猜到丈夫在外面另有新欢。她只是不想主动去戳破真相,她想要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她觉得人无完人,她等着丈夫迷途知返。她想他那么聪明的男人,一定会反省到自己的错。 可是,躲在家中,真相也会自动扑上来碾压她。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那真相不过是悬了多年,终于掉下来的第二只靴子而已。 那天早上,当满脸抓痕的谢常意回到家中,她就知道,是时候直面一切了。她仰慕了一辈子的男人,英俊儒雅、意气风发了一辈子的丈夫,像件被揉皱了的旧西装一样跪在她面前。 他很平静,老老实实,原原本本把事情摊开了,告诉了她。 他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修饰自己犯下的错,他甚至希望妻子能狠狠给他几耳光。 庄静宜果然也没有辜负他的希望。她狠狠扇了他两耳光,用上了压抑了好几年的愤怒! 一耳光,是为了他辜负了她的期待。一耳光,是为他犯下的错,却要女儿来承担。 还没等方琦逃到国外,扔出邮件炸弹,庄静宜其实就已经和丈夫安安静静地去民政局签了离婚协议了,当晚谢常意就搬离这所大宅。 她对怀臻说:“这件事,如果只是你爸爸单纯地背叛了我,我可以原谅他。可是他和方琦伤害了你,还是用这么残忍卑鄙的方式……我无法原谅!我不想让伤害我女儿的仇人睡在我的床上,我甚至不想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 怀臻当场目瞪口呆!难怪这段时间,她回家,谢常意都不在!父母居然在她浑然不知的情况下离婚了。怀臻惊讶极了,半天才讷讷道:“方琦害我,爸爸也不知情。” “可是一切由他而起!他才是罪魁祸首!”庄静宜决绝道。 “可妈妈,你以后一个人要怎么生活?”她有些不知所措,她的家,在这一瞬间分崩离析。 “我认识你爸爸之前怎么活,离开他以后,就还怎么活!”庄静宜摸摸女儿的鬓角。 “可是――你会孤单啊……要不要我搬回来住?”怀臻蹲下身,将头伏在妈妈膝头。 她一直更爱爸爸,因为爸爸更宠她,妈妈只是个温柔的影子。可此刻,她忽然觉得温柔的妈妈,才是最坚韧的存在。 “不用!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其实,即便你爸爸和我同在一个屋檐下,我们也早就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精彩了。”庄静宜轻声而笃定地说,“我的爱好,我的朋友,我的工作,我的学生,我良好的生活习惯,都是他所带不走的。” 怀臻看着母亲的眼睛,她眼里有温柔的笑意,也有看透世事的从容。多年来,尽管家境优越,丈夫是业界名人,她依然每周到少年宫教小朋友写毛笔字,还通过网络视频,给家庭主妇们上花艺课。这是她的兴趣,也是她的工作。 她在小朋友一撇一捺的进步中,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在花与花的错落搭配中,平复自己起起落落的情绪。她虽然像一个安静的影子,可是站到阳光下,她也有自己的小小光芒。 那天,怀臻睡在妈妈的旁边,听着她均匀和缓的呼吸,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黑暗像温柔的绸缎,摩挲着她。 “一个女人,只有自己把自己的生活过得精彩平静,才真正承担得起任何选择的后果。”妈妈的话,忽然像一道柔亮的光,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原来,真正的强大,是隐藏在温柔背后的坚忍!她禁不住反复问自己――这世上,谁没有失恋过一两次?谁没有被朋友在背后插过刀?为什么独独到了她,就要一蹶不振? 她被保护得太好,浑然不知生活多难。若不是她自身性格有巨大弱点,又怎么可能被人次次命中要害!也许,只有最强大的灵魂,才能对抗命运之无情。一个人,先得自己立得起来,才能走得稳路。怀臻只觉醍醐灌顶―― 第二天,曹彻便在公司见到了怀臻。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全神贯注对着电脑,正在修改之前图书馆的设计方案。 旁边的同事见了她,都不敢上前打招呼,只远远地用别有深意的目光偷偷打量着她。 曹彻让怀臻去他办公室。 “你怎么来上班了?”他急切地问。 “我怎么忍心把图书馆这一大摊事,扔给你一个人?”怀臻微笑道。 不知为什么,曹彻觉得怀臻和平日有点不一样了。 “邮件的事情――”曹彻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措辞,“我跟老板解释过了,他信你!他也同意你多放几天假,避过这阵风头。其他的事情,我们会想办法替你澄清。你放心,我不会放过方琦的。” “你不用再为我做什么了。你已经帮了我太多!”怀臻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第八十三章 蜕变之路 “怀臻,你不用逞强,别怕,我会陪着你!”曹彻热切地握住怀臻冰凉的手。 曹彻的手温暖干燥,特别能给人安全感。怀臻需要咬咬牙,才舍得将手从那宽厚的掌心抽出来。 她听见自己小声而坚定地说:“曹彻,谢谢你。我已经不是昨日的谢怀臻,我必须重新开始,重新面对自己丑陋的一面。若不是我愚蠢、软弱、自以为是,没有人能设下圈套骗我,我以为自己很讨人喜欢,但恰巧相反。一个人招这么多人厌恶,一定有她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不管是方琦还是冯凉,他们恨我,是我做得不够好。” “怀臻,人不可能讨所有人喜欢。”曹彻心一凉,慌乱地说,“有人眼睛里只有丑恶,他们看最纯洁的人也是脏的。” “我一直以为我是靠我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其实,我每一步,都是靠着别人。到‘鼎峰’工作,我靠了爸爸的关系;初进公司,我靠了冯凉引我上路;平时大事小事,我靠着方琦替我出头;想要摆脱乏味的生活,我依靠陈印带来的刺激;我以为我是独立自主的女人,其实我什么都依赖别人!”怀臻沉声道,“这一次,我不能再依赖于你。如果我选择和你在一起,既是欺骗你,也是欺骗我自己。我不能这么卑鄙!” “怀臻――”曹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不再黑白分明,好像碧蓝清澈的大海,一夜被飓风吹乱,吹得暗流涌动,令人看不清内里的真相了。 “你可以骗我!”曹彻柔声道。 “曹彻,这么多年,谢谢你陪在我身边,我一直是个糊涂人。但你不离不弃,今日我得靠自己清醒过来,未来的路,我一个人也得走下去。之前我妄图依靠一段感情,来逃避生活的冗长乏味,但一个人都不能活精彩,单指望别人来领路,活该跌跌撞撞、头破血流。”怀臻认真道,“栽了这么大跟头,再不靠自己爬起来,只有任生活践踏了。” 曹彻只觉心痛,经此一役,谢怀臻的赤子之心再也找不回来了,失去了城堡的公主,只能重新振作起来,自己当屠龙的勇士了。 当然,要从不谙世事的公主,变成斩妖屠龙的勇士,这条蜕变之路,注定遍布荆棘。 接下来的几个月,怀臻简直是在横飞的唾沫之中度过。 公司同事异样的眼光,别有用心的安慰,赤裸裸的奚落嘲讽,像密集的子弹毫不留情地射向她,想要击垮她。 她的老板周易峰,见她被流言蜚语重伤,再三让她回家避避风头,等事情稍微平息一些,再回所里上班。可是怀臻不肯,图书馆项目的四个主力设计师,冯凉被抓,方琦跑了,只有她和曹彻一个顶俩。如果她也躲了,那么这项目谁来执行?她咬着牙,顶着流言蜚语的枪林弹雨,每天定时上班。 尽管她的脸因为紧绷而发麻,她的背脊随时像被火在炙烤,但她必须硬着头皮,不让自己被打倒。 业界不了解怀臻的人,纷纷开始闹腾,有人质疑她得奖的资格,也有人质疑她的工作能力,甚至有人要求取消她“华意”奖的获奖资格。 可是怀臻都巍然不动,仿若未闻,只全心全意把手头的项目做到完美。她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恨不能睡在公司,好隔绝外面的腥风血雨。 那些妄图给她使绊子、看笑话的人,都被她整日绷得紧紧的面孔给震慑住了,怕万一惹毛了她,一向好性子的她,会扑上来咬人。 合作伙伴,负责接洽图书馆项目的市政府工作人员,都被她拼命三郎的劲头和过硬的专业素养征服,不再抱着怀疑的目光审视她。 如此坚持了一周,谢常意终于挺身而出,对媒体坦诚了他与方琦的关系。 他承认他愧对方琦,也愧对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但是,他也坦言,他这一生,从未在工作上对任何人徇私舞弊,连女儿,他都是安排到“鼎峰”从小设计师做起,而不是直接让她进自己名下的事务所。 除了仅有的一次,让自己的一个学生在“华意”奖的评选中,多投了一票给方琦。为此,他将从此退出建筑界,不再参与任何评选。他一再恳求,不要把他犯下的错,转嫁到他女儿的身上。 他出示了一段录音给媒体,录音中,是方琦与陈印的对话,从对话里,可以听出,她一直在要挟陈印诱骗谢怀臻,想要利用他的身份与过往来诋毁怀臻。 这段录音,顿时戳破了方琦在邮件中的谎言。 录音最后,是陈印诚恳的声音:“谢谢谢怀臻小姐,及时识破了真相,避免了我和方琦犯下更可怕的罪行。她是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纯粹干净的人,她不应该被人污蔑。她也是我阴暗的人生中最温暖最光明的存在,她不应该承受非议!” 众人恍然,原来怀臻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这是从圣诞夜后,怀臻第一次听到陈印的声音。她木然地听着音频里熟悉的嗓音,泪流满面。 这一天后,那些对着她指指点点的人,渐渐少了,尽管她晓得,背后的议论总免不了。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至少,在她腹背受敌的时候,伤害她的两个人,都站出来维护了她。 原来,当方琦的邮件,被传得满城皆知时,陈印也知道了。他心急如焚,恨不能自己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他立即把提前准备好的、以为一辈子都用不上的录音,寄给了谢常意。这段录音,很巧妙地规避了许多敏感的地方,只暴露出方琦处心积虑给怀臻设圈套。 而在录音中,陈印一直声称不忍心对怀臻下手,想要放弃。这样让听录音的人,很容易被误导,认为怀臻与陈印并没有太深的交集,就被怀臻识破了方琦的阴谋,从最大程度上,挽回了她的名誉。 本来怀臻和陈印的交往,就只有“鼎峰”内部职员知道。而他们,被周易峰和曹彻反复下过封口令,加之对怀臻的同情,都选择了缄默。 一个月后,谢常意离开国内,去了美国教书,人走茶凉,让整个事件迅速冷却下来。 临行前,他想要见女儿一面,怀臻拒绝了!她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比以前更加狂热。紧张的工作拯救了她。让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伤怀。但除了工作,她也开始寻找生活中其他的可能。 她学会放开自己,去享受一个人的时光。她也会和同学结伴去旅行,偶尔到酒吧喝一杯,与英俊的调酒师聊聊天。她参加了爵士舞训练班,下班后,去挥汗如雨,享受身体与音乐的律动。 周末的时候,她去上法式甜点烹饪课,把做好的漂亮糕点,带回家和母亲分享,母女俩窝在沙发上,就着红酒,看一部闹哄哄的电影,说说笑笑度过温暖的夜。 她还加入了一个户外俱乐部,常常去踏青、攀岩、野营,工作的间歇,被塞得满满当当。 第二年的冬天,她不再被噩梦惊醒,能够平静地睡一个好觉了。这时,她低头,仿佛看见自己胸口血淋淋的大洞,开始慢慢愈合了。 偶尔,她也会想起陈印,但那些闪碎的念头,很快会被她抛之脑后。她恨过他的欺骗,也恨过自己稀里糊涂的付出,但她也感激他,在最后关头,放她一马,维护了她。 他们谁也不欠谁,谁也不用惦念着谁!她甚至能接受曹彻的邀请,一起去老地方吃吃饭,或者看场电影。她始终将他当作最忠实的朋友。 一开始曹彻并没有放弃。最初的时候,怀臻常常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木然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去到另一个时空,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曹彻哄她,她也只是配合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那样空洞、苦涩,像一个失去水分的苹果,干瘪而了无生趣。 可是慢慢地,他看见她,将自己打碎了,一点一点重塑。她变得能吃能睡,生活积极,整个人焕发出新的光亮。她的目光不再澄澈,但却变得深沉而坚定。她苍白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金棕色,露出胳膊时,能看到肌肉的线条,面颊也丰腴起来,呈现自然的红晕。 她不再是城堡里不谙世事的公主,她走出来,杀掉恶龙,一路踩着自己的鲜血,重新走出一条更宽阔的大道。 原来,有些人错过,就是一生。于是,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抽离自己的感情,退出她的生活,当她最忠诚的朋友。他也终于学会放弃,开始投入自己的生活,在没有谢怀臻的地方,去寻找幸福的方向。 第三年的暮春,谢怀臻三十三岁了。就在她过生日的第二天,她担任主设计师的亚洲第一大的图书馆落成了。她打扮得落落大方去参加剪彩仪式。 如今,她也会在隆重的场合涂一点淡淡的胭脂,令自己看起来神采奕奕。质地柔软,剪裁得体的白衬衫,依然是她的最爱,但她也会戴一副活泼的耳环,打破白衬衫的单调。 怀臻和曹彻站在人群中,看着七彩的礼花碎屑从天而降。 阳光照在剔透如水晶般的图书馆内,梧桐树林的新绿从馆内一直蜿蜒到馆外。春天蓬勃的绿意在晶莹墙体的折射下,闪烁着无穷的生机。琳琅满目的书籍,放置在被做成树形的原木色书架上,缤纷一如满树繁花,与室外绿地上盛开的鲜花相映成趣。 怀臻不由得鼻头发酸,眼眶慢慢红了起来――在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候,这座图书馆,就是她的救赎! 她看着这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被轰然推倒、摧毁,变成尘土飞扬的废墟。又看着崭新的大楼,从这废墟中一点点重塑,变成这座城市最动人心魄的存在。 而她的人生也是如此――她看着那虚假的繁华变成满目疮痍,如今她又在这荒凉之上,重新构建了属于自己的城池。 过了几天,怀臻上班的时候车抛了锚,堵在高架桥上,后面的车子狂按喇叭。 她坐在车里,桥下一架连一架的蔷薇,在阳光下蒸腾出馥郁的香气,混着汽车尾气,冲进车窗里。 她被那突然袭来的香味熏得一闷,心中升起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待回过神,忙发微信在朋友圈求助。 很快,有爱车的同事,介绍了一家在业界挺有名气的修车行,还贴心地奉上拖车电话。 怀臻立即拨通电话。对方服务很及时,很快就把怀臻和抛锚的车,拖到了修车行。 站在修车行门口,怀臻竟然有点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的感觉。只见门口一溜停着十几辆豪华跑车,另一溜停满重型摩托和庞大的越野车。 “想不到你们生意这么好!”怀臻很有些惊讶。 接待怀臻的小工得意地向怀臻介绍:“那当然!我们有三个老板,一个修车技术一流,一个是开越野俱乐部的,还有一个长得超帅!” 怀臻扑哧笑出声:“长得超帅也是技能吗?” “你看,那边一溜跑车,都是冲着这位来的!我们这儿,女顾客特别多!”小工眉开眼笑道。 “我还以为是女顾客的车特别容易坏呢。”怀臻开玩笑道,“没想到,开修车行,也要看修车师傅的颜值啊。” “哪能都是车坏了才来啊!这些都是来改装车的。”小工得意扬扬,“我们老板不光帅,改车的技术,那更是没话说,人家以前可是汽车工程专业的大学生呢。” “何况,我们服务那可是全城第一啊!”小工竖起大拇指特别骄傲地吹嘘着。 怀臻笑起来:“那我可要好好感受一下全城第一的服务。”怀臻跟着小工,进了开足了冷气的贵宾室休息。 小工忙推了个红色的三层小推车,推车里满满放着各种饮料茶水,让怀臻自取。 怀臻取了一瓶矿泉水,坐在沙发上,隔着一道玻璃门,看着工人们在检修区热火朝天地忙碌。 怀臻面前正好停了一辆被稍微架高的黑色保时捷,车的底盘下,躺了个人,只露出穿着油腻腻工装裤的两条大长腿。他旁边蹲着个学徒,正给他打下手,不时说上几句话。 怀臻也不急,看着那人,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娴熟地在工具箱里取换工具,好像他的手长了眼睛一般,什么时候用什么工具,一摸就知道,一点也没出错。 怀臻津津有味地看着师傅教徒弟。 “好了!车子完全没问题了!”那修车师傅自底盘下钻出来,他拍拍满身油污的衣服,仿佛他拍两下,那些污渍就可以被拍掉。 年轻的学徒忙殷勤地递上一瓶水,师傅接过水,拧开,一仰脖子,咕噜噜喝起来。汗水顺着他的额头,一路流淌到他裸露在t恤外的脖子上,亮闪闪的。 他一气喝了大半瓶水,放下瓶子时,正好转过脸来,冲着室内。一低头,他的目光正好撞上怀臻好奇的眼睛。 第八十四章 尾声 你敢不敢 1 电光石火间,仿佛一击重拳,狠狠砸在怀臻心窝上,痛得她眼冒金星――是他!是他! 是他!尽管满身油污,甚至脸上的汗水还混着机油,怀臻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他瘦了很多,可是仍然英俊得不似一个真人。 他也看见了她――这一次,他没有跑。他张张嘴巴,想说话,可是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千言万语齐齐涌到嘴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怀臻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的心猛然收紧,连背脊的汗毛都竖起来。她突然发现,胸口已经复原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的每个细胞都在造反,全都在叫嚣。 他向前一步,怀臻退后一步。他再向前一步,怀臻再退后一步。他再向前,怀臻的心疯狂地跳起来,仿佛要从喉咙中,一跃而出。 她突然,转过身,拉开玻璃门,向外狂奔,一口气跑出了修车行。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她只有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一直跑出了两条街,怀臻才停下来,胸口快要炸裂,膝盖软得打战,只得靠着一棵行道树大口喘气。 她忽然想到,那一次,他假装带她去偷项链坠子,他们也是这样跑,跑得她连呼吸都快停止。眼泪突然就滑了下来。但只是一瞬间,她便伸手抹掉眼泪,仰起脸,看着头顶簇新的绿叶,笑出声。然后对着那片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树叶说:“对不起,我只是被吓到了!” 她站在树下,从包里掏出镜子,整理妆容。粉底盒的小圆镜里,是她微微泛红的眼睛和鼻尖,奇异的是,唇角居然带着一抹浅笑。这抹笑意极淡,就像春天刚刚在枝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嫩芽的尖,大半都还藏在褐色的薄膜中。 但那若隐若现的绿,已经将秘密尽泄。是因为再次看见他吗?这个满身油污,躺在底盘下面,娴熟使用修车工具的男人,才是真实的他吧?而不是那个衣冠楚楚,打扮得时髦得体,懂得品鉴红酒和文艺片的男人。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要拨开一直萦绕在他和她之间的那层灰雾。 三年了,她自己都以为自己放下了。可是要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她心里还是有他,只是那不是因为爱了,而是她需要清清爽爽地,给那段荒唐的感情画个句号。 她把粉盒放回包里,略整理了一下跑乱的发丝,转身往回走。 她走进修车行的时候,只看见检修区里她的车前,站着一个清瘦的背影。那曾经让她魂牵梦萦,她无数次从后面拥抱过的背影,如今是那么陌生。 油腻腻的工作裤,脏得看不出颜色的t恤,理成寸头的短发,露在t恤外黝黑的皮肤,还有衣服下流畅的肌肉线条……完全不是当初那个斯文不羁的模样了。这是个活得粗糙而带着生活质感的背影。 他突然拉开车门,坐进了她的驾驶室,轻轻用手抚摸方向盘,就好像在抚摸情人的脸庞。然后,他猛地将头伏在方向盘上,像抱一个人那样,紧紧抱住她的方向盘。 怀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走过去,用脚踢了踢车门。 陈印猛地抬头,一双桃花眼微红,看向怀臻的时候,他的嘴唇忍不住颤了一下,简直像在诱惑一个吻。 怀臻不由得退后一步,手不由自主地便抚上了胸口――她怕心脏跳出来。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腔,又同时收声。 旁边的工人们,好像察觉到了异样,都停下手头的工作,齐齐望过来。 陈印被一群探究的目光包围,立即醒悟过来,他忙下了车,对怀臻低声道:“去我办公室喝杯茶?” “嗯!”怀臻点点头,跟着陈印,向办公室走去。 说是办公室,更像个有张办公桌的杂物间。房间里堆着各种汽车杂志,墙上挂着一排排修车的工具,一张皮革沙发,皮面已经斑驳起皱,像长了老人斑的脸。 办公桌前放了把椅子,椅子跛了只脚,下面垫了两本书。陈印有些局促地看了一下办公室,有些尴尬地道:“委屈你坐一下。” 怀臻穿着她昂贵的白衬衫,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沙发被她的体重压得往下一沉,便再也没有余力反弹了。 见她好奇地打量这凌乱的小空间,陈印手心微微有些出汗,他在裤子上抹了两把,又反应过来,他的裤子也是脏的。 本来自在无比的,属于他的地盘,硬生生因为怀臻的加入,而变得陌生起来。他突然看这个自在的小天地极其不顺眼,就好像他的衣服被扒光了,赤裸裸站在怀臻面前,再也隐藏不住所有阴暗与曲折的内里。 想到这里,他突然释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他们本就是云泥之别的两个人。此刻,让她看清自己的真面目,岂不是更干脆。他低下头,恢复了从容,自旁边饮水机,取了只纸杯,接了水,递到怀臻面前。 怀臻接过纸杯,捧在面前,小小呷了一口,清凉的水里有点淡淡机油的味道,那洁白的杯壁上,有两道浅浅的油手印。怀臻心中一突,记忆里那个有着淡淡男士须后水味道的男人,一下就远了。 “对不起――”陈印望着怀臻――其实,这三年来,他并不是第一次看见怀臻。他自己也记不得,有多少个夜晚,他把车停在怀臻公寓楼下的暗影中,看着她泊车、关门,足音清浅地上了楼,然后看着她的窗亮起灯。他一直贪婪地看着那白窗纱后面朦胧纤细的人影,怔怔地,忘了自己。 有时候,他会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的那一盏窗灯,一直到天亮。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像个傻子一样,守着那一窗一人,到底有何意义?他只知道,他有太多的感情、太多的伤心、太多的愧疚、太多的遗憾和绝望需要宣泄。而奔流的情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唯有这样,彻夜看着她的窗,猜测这橘黄光影中,她的一举一动,他才会觉得,那些汹涌得几乎要令他灭顶的情感乱流能够得到舒缓。乱雪纷纷的夜,春风沉醉的夜,流萤如灯的夜,皓月当空的夜……他坐在与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她不知道他在,他却觉得安心。 此刻,看着触手可及的女人,他的手心又密密出了一层汗。 第一次用陈印的身份,与她面对面。他其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他从未奢望跟怀臻在一起。每一天,他都活在极端的矛盾中。 他无时无刻不渴望见到她,却又必须用极大的意志力去克制住想要见她的冲动。但他知道,他的出现对于怀臻来说,不过是一种羞辱。他消失得越彻底,就越能保护她。他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情况下,他一钻出底盘,就看见了她。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已经不再清明,可是那眼底的神色反而更动人,就像春天清新的新绿到秋天酝酿成了醉人的绯红。 陈印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变得粗糙的手指。指甲缝里是总也洗不干净的油污,就像他身上背负的见不得光的过往。 怀臻看着他的手,那双曾经令她愉悦的手,已经变了模样,有了真实生活的痕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努力镇定道:“你好像欠我一个解释。” “解释?”陈印苦笑,他欠她的何止一个解释。 但她想听,他就告诉她,撕开丑陋的真相,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到她跟前,任由她判决! 陈印的声音很轻,语气温和,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陈印从小就长得好,从幼儿园到大学,一路顺风顺水,从女老师到女同学,就没有不喜欢他的。他很聪明,念书也不错,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他也很享受被女孩子们目光包围的虚荣心。 情人节的时候,他收到的围巾、巧克力可以堆满整个宿舍。而他,也来者不拒。谁让只要他笑一笑,那些女孩就能像喝醉酒一样,面颊绯红,激动得话都说不清了呢? 大三的那个暑假,一家知名的汽车制造公司接受了陈印的实习申请。那天晚上,他和一帮朋友到学校外的酒吧街喝酒庆祝,他请客。这场酒喝到下半夜,一群朋友全都醉醺醺,突然从外面冲进来十几个年轻人。他们堵着陈印,问他是不是收了一个叫黄薇的女孩子的情书。 陈印想了半天,只笑着说:“每天收太多女孩子的情书,不记得了!” 为首的小伙子,顺手操起一个酒瓶,就砸在桌上,挥着碎酒瓶就朝陈印脸上划去,嘴里还乱骂陈印勾引他女朋友。那酒瓶擦着陈印的脸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涌出来,他一下就蒙了。 第八十五章 尾声 你敢不敢 2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站起来,扑到对方身上,与他厮打成一团。两边人混战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谁踢了谁一脚,谁又挨了谁一酒瓶子。 酒吧里尖叫不断,直到服务员报警。110来了,把他们分开,大家才发现,那个用酒瓶砸陈印的小伙子,太阳穴上插了片碎玻璃,已经气息全无,而和他打成一团的人,正是陈印。 看着对方脑袋上一股一股的鲜血涌出,陈印只觉前半生的意气风发也随之流走。 从那之后,他因为过失杀人,被判入狱八年。 八年后,陈印二十九岁,身无长物,大学也没毕业,带着永远也洗不清的污点,和与世隔绝的高墙那一头劳教后的烙印重新进入社会。可是,没有人愿意雇用曾经的杀人犯,人人当他是穷凶极恶的坏人。 后来,有个一起在监狱里服刑的犯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在夜总会里当服务员的工作。他一开始勤勤恳恳干着,可惜薪水太微薄,交了房租就没钱吃饭。但他有一张桀骜不逊又年轻漂亮的脸,走到哪儿都注定引人注目。 夜总会领班,便强迫他转去公关部,负责陪客人喝酒。渐渐地,指明要他去服务的女客人多了起来。他收到的小费成了服务员里最高的。 他开始学会哄着这些女人,买各种高价的洋酒,赚其中不菲的提成。再后来,他学会了用一个吻、用一夜情、用小意温存,让这些女人开开心心给他买衣服、交房租,甚至送他信用卡的副卡随意消费。 他一无所有,只有一张脸,和洞悉女人春心的冷酷心肠。但是,这样在女人中左右逢迎,靠吃软饭维持的生活令他痛苦。他像受毒品控制的人那样,一方面拒绝不了赚快钱的刺激,一方面又唾弃自己的堕落。 他自己在网上,找了远程教学,重修了汽车工程学,拿到了学位。又骗一个女人,为他在培训班教了一大笔钱学英语。 他想要到国外去读书、移民,换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从头开始,重新做人,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本事生活,而不是伺候女人。可是,像他这样没有背景、没有钱,甚至杀过人,服过刑的人,怎么可能申请到国外的大学? 后来,他听说曾经的高中同学方琦混得很好,成了业内有名的建筑师,而且她八面玲珑,人脉特别宽广。 一开始,他只是想像哄他的女客人一样,哄着方琦替他找关系办事。可谁知,方琦一点也不被他引诱,反而主动提出,可以给他八十万,还替他联系好新西兰的学校,帮他办妥留学签证,只要他肯帮她一个忙。 一开始,她并没有说明事情的真相。她只说要送给她一个寂寞无聊的女友一份刺激香艳的礼物,让他扮演陆钦这个角色,她说她们之间经常这样干。 陈印是在夜总会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人,当然知道有钱的女人们之间的那点猫腻。他早已走投无路了,方琦给了他唯一能摆脱黑暗生活的机会。他当然无法拒绝。何况,他本就靠哄女人开心混饭吃,还能有什么损失呢?后来,陈印发现事情并不像方琦说的那么简单,便提出了质疑。 方琦又说,她需要捏住怀臻一个把柄,好让怀臻帮她升为公司的合伙人。 陈印尽管觉得这样做有点卑鄙,但眼看留学签证就要拿到了,八十万现金方琦又很豪爽地付清了,他也只有硬着头皮继续演戏。直到,最后他爱上了怀臻,想要退出,却被方琦要挟,要在怀臻面前戳破他的真实身份,逼迫他继续扮演陆钦这个角色。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旦戳破,对怀臻将是毁灭性的打击。他只好一边敷衍方琦,一边偷偷跟踪方琦,拍下了方琦与怀臻爸爸私会的照片,又留了录音反摆了方琦一道。 原计划,他是准备以到国外工作为由,渐渐和怀臻拉开距离,和平分手。尽管怀臻会因此伤心,但总比她知道丑陋的真相要好得多。可谁知怀臻怀孕了,他如果不立即消失,就得和怀臻结婚。而他又怎么能以陆钦这样的身份,与怀臻举行婚礼呢? 何况,方琦的险恶用心,恐怕会得逞。于是,他只能狠下心,彻底从怀臻的世界里消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那你,最后为什么不拿了那笔钱走人?”怀臻定定看着低头不语的陈印。 “因为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并不是一场交易!”陈印轻声说,“我知道,我不配跟你谈感情,那个和你相爱的人,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我,只是个傀儡。但是……”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喉咙里像压了块石头,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怀臻突然说:“你和我交往只是你的工作,对吧?你干你的工作并没有错!哄女人开心算是你当时的职业吧,你完成得挺好的――” 怀臻话没说完,陈印的脸一下就白了:“并不都是哄你的……那些事,是我自愿为你做的。” 怀臻却还继续道:“所以,我不怨你,毕竟罪魁祸首是方琦――如今,我连方琦都不恨了,我只怪我自己太蠢……” “不,都怪我,怪我,是我骗了你、害了你。”他抢着打断她。 “至少,在最后的关头,你维护了我。而且,你为此放弃了出国读书的机会,还放弃了那么大一笔钱。所以,其实是我要谢谢你,没有让我最后彻底名誉扫地,还给我留了一层遮羞布。”怀臻平静地说,“谢谢你,让我清醒过来。你说得对,我以前就是个不谙世事的老天真。” “不,以前是我太贪图安逸,太想要借助别人的力量来摆脱过去生活的阴影了。其实,不用出国,我也能养活自己。”陈印嘴角那道月白色的细疤微扬,似笑非笑。 “靠――修车养活自己?”怀臻望着他油腻腻的工装裤裹着的两条大长腿。 “在监狱里服刑的时候,学过一些汽车维修。造汽车本来就是我的专业,要重新捡起来,并没有想象中困难。”陈印说。 离开怀臻后,他没法再面对曾经的自己,也没法再回夜总会工作。他夜总会的一个朋友,便托了家里一个亲戚的关系,介绍他到这家修车行当个技术工人。 原本修车行靠着老板在越野俱乐部的人气撑场子,生意马马虎虎。没想到,陈印的到来,一下就把店里的生意翻了好几倍,修车工人都硬招了十几个。 因为陈印,对于改装车极其有天赋,而且审美独特,经他手改装的车和摩托,特别炫酷拉风。他学习能力超强,又能吃苦,哪怕新上市的车,他也敢大刀阔斧地调整升级。 很快,车行就靠他吸引了很多汽车爱好者来改车。加上,即便是穿上脏兮兮的工服,他的脸依旧英俊夺目,在那些来修过车的女客人之间,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开着豪华跑车来看他修车的女人也多了起来。每每有女客人来,他就恨不能钻到底盘下,再也不用出来。 后来,来光顾修车行的女客人实在太多了,有些人甚至只是来洗个车、抛个光。他有些不厌其烦,想要离开。 车行的两位老板,便提出让他当合伙人。于是,如今他也有了这家车行三分之一的股份,算是老板之一了。只是,他每天干得最多的,还是穿着脏兮兮的工装,在车子底下,钻来钻去。 “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比靠脸踏实多了。”他望着怀臻,“至少,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人面前。” 怀臻点点头,这样的陈印,虽然不再是陆钦时期的完美,却特别真实可靠。以前,她对着陆钦,每一天都像在梦里,随时都怕梦醒。 夕阳一点点沉落。局促的房间里,相对而坐的两个人,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怀臻手里那杯水,已经见了底。两人轻声说着别后种种,说着那一场情事对自己造成的改变。 怀臻的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面前这张英俊的脸,已经和记忆中相去甚远,却又熟悉万分。那是她曾经刻在心里、烙印在血里的一张脸。在她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回忆都回来了。所有她以为埋藏得很深的感情,又都撕掉封条,奔涌而出。她沉寂的心,又开始跳动。她的灵魂又活了过来。 她惊异地发现,她居然还渴望他,渴望到身体都在发烫。哪怕他曾经杀过人,坐过牢,靠女人生活过。可是,毕竟他们曾经有过那样多美好的回忆,他们曾经亲密无间,他也真切地爱过她,甚至愿意为她付出生命和前程。 他将她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她想原谅他,可是――她敢不敢同他再在一起呢?她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他对于她来说,只是个陌生人。 他对她所做的一切,有哪些是属于他自己的?有哪些是方琦让他做的?她分得清吗?曾经吸引她的,到底是这个陈印,还是他扮演的那个叫陆钦的角色?她迷惑了!她敢不敢重新尝试去接近他、了解他、接受他呢?敢不敢呢? 陈印温柔地看着怀臻,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她心里并没有真正忘了他。他了解她。她每个细小的表情变化都逃不开他的眼睛。所有的自制力,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全盘瓦解。 他的心一阵阵紧缩,他想要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看着她说话、微笑、蹙眉,看着她喝水、吃饭、睡觉…… 可他怎么配得上她?她会原谅他吗?她会不介意他堕落的过去,还有曾经的欺骗吗?她敢跟他在一起吗?如果她敢,他又敢不敢呢?她会不会爱上真正的他呢?他的存在会让她永远在人前抬不起头吗?是继续离开,彻底从怀臻的身边消失,还是赌一次,勇敢地站到她跟前,求她给一个机会?他敢不敢呢?他的头越埋越低……敢不敢? 突然,一只白皙柔软的手伸到陈印面前,夕阳的波光就那样温柔地流淌在她的掌心―― 他猛地抬头,看见怀臻真诚的笑容。他听见她有些发颤的声音―― “你好,陈印! “我叫谢怀臻!很高兴遇见你! “你愿意和我交个朋友吗? “让我重新认识你、了解你?” 陈印霍地站起来―― 他那么高大,需要怀臻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的脸上,甚至还有一抹滑稽的油污。 可是他的表情,是那么认真,认真到近乎于虔诚―― 她听见他说―― “你好,谢怀臻。 “我叫陈印! “很高兴遇见你!” 然后,她的手,便猛地被握住,握在一片温热的、湿濡濡的掌心里。 《是谁为你送花来》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