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奈斯博警探悬疑小说系列(共6部)》 第1章 雪人(1) 第一部 1雪人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五日星期三 这天,天空开始飘雪。早上十一点,大片雪花从无色天际落下,入侵鲁默里克区的野地、庭院、花园、草地,犹如来自外层空间的白色大军。下午两点,利勒史托市出动扫雪机。下午两点半,莎拉·齐纳兰小心翼翼地驾驶她那辆丰田卡罗拉sr5,缓缓行驶在克罗路的独栋洋房之间。十一月的白雪铺在蜿蜒起伏的乡间道路上,宛如替马路盖上一层羽绒被。 莎拉觉得这些房子在白天看起来很不一样,以至于她差点开过头,错过了他家的车道。她踩下刹车,车子猛然刹住。她听见后座传来呻吟声,朝后视镜望去,看见儿子摆出一张臭脸。 “不会花太久时间的,宝贝。”莎拉说。 她看见车库前方的积雪之间露出一大块黑色柏油路面,心知那个位置停过一辆搬家卡车。她觉得喉头紧缩,只希望自己并未来得太迟。 “谁住在这里啊?”儿子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妈妈认识的一个人。”莎拉说,下意识地在镜子里查看自己的头发,“等我十分钟就好,宝贝。我把钥匙留在车上,让你听收音机。” 她没等儿子回话就下了车,踩着滑溜的鞋底,连走带跑来到门口。这里她来过无数次,但没有一次是像这样在大白天前来,完全暴露在邻居窥探的视线中。倒不是说深夜来访就显得比较清白,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行为在夜幕降临后进行似乎比较恰当。 她听见门铃声在门内响了起来,犹如受困于果酱罐的大黄蜂发出嗡嗡声响。她感到急切之情在体内不断升高,不由得朝邻居窗户瞥了一眼,却不见任何动静,窗户上只映照着光秃秃的黑色苹果树、灰色天空和乳白色地面。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这才松了口气。片刻之后,她已在屋内,投身在他的怀抱中。 “亲爱的,不要走。”她说,听见自己的声带不由自主发出呜咽声。 “我非走不可。”他语气平淡,显然这句话很久以前就说得腻了,但他的双手依然熟悉地在她身上游走,并不觉得厌腻。 “不对,你不是非走不可,”她在他耳畔低声说,“你只是想离开,你不敢再继续下去。” “我走不走跟我们的事没关系。” 她听见他的口气中透出些微怒意,同时感觉到他强壮温柔的手滑下她的脊椎,伸进裙子腰带,来到大腿上。他们就像一对配合娴熟的舞者,熟知对方的每个动作、脚步、呼吸、节奏。首先他们会做爱;他们的性爱是纯白色的,而这是美好的部分。做完爱之后,他们就得迎接黑暗的部分,也就是痛苦。 他的手在她外套上抚摸,在厚厚的衣料下找寻她的乳头。他时常为她的乳头神魂颠倒,无论如何总是会回到她的乳头上,也许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乳头的缘故。 “你是不是把车停在车库前面?”他问,声音显然有点焦躁。 她点点头,觉得欢愉如同飞镖射入她的脑际,带来痛苦。她的性欲已为他张开双翅,准备迎接他的手指:“我儿子在车上等。” 他的手陡然停住。 “他什么都不知道。”她呻吟一声,感觉到他的手开始撤退。 “你丈夫呢?他在哪里?” “你说呢?当然是在上班啊。” 这次换她语带恼怒。她之所以恼怒除了因为他提到了她丈夫,也因为她只要一说到丈夫就无法不恼怒。她的身体需要他,立刻就要。她拉下他的裤子拉链。 “不要……”他说,抓住她的腰际。她挥出另一只手,掴了他一巴掌。他诧异地望着她,脸颊浮现红色掌印。她微微一笑,抓住他的浓密黑发,将他的脸拉到面前。 “你要走就走,”她轻声说,“可是在你走之前,你得再干我一次,明白吗?” 她感觉他的气息喷上面颊,这时他的吐息已接近喘息。她用空着的那只手又掴了他一巴掌,另一只手则感觉他的欲望在她手中逐渐膨胀。 他的撞击一次比一次强烈,但对她而言一切都已结束。她觉得麻木。魔法消失了,张力消散了,留下的只有绝望。她就要失去他了。她躺在床上的这一刻,已然失去了他。这么多年来,她为他思念渴慕,为他流过无数眼泪,为他涉险过无数次,而她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唯一得到的只有一样东西。 他站在床尾,闭着双眼朝她冲刺。她看着他的胸膛。他们刚开始交往时,她看见他的胸肌上只有一大片白色肌肤,觉得颇为怪异,但是过了一阵子之后,她开始喜欢上这片胸膛,这片胸膛让她想到许多老式雕像为了不让社会大众有多余联想,刻意省去了乳头。 他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她知道他很快就会发出狂暴的吼声。她喜欢那狂暴的吼声,他的吼声总是充满惊奇,狂喜连连,几乎是以痛苦的方式呈现,仿佛每次高潮都远远超过他最狂野的想象。她等待着他发出那最后的吼声,像是对这间少了照片、窗帘和地毯的冰冷卧室发出道别的吼声。之后他会穿上衣服,前往挪威另一个角落。他说那里有人提供给他一份令他难以说不的工作,但他却可以对她说不,可以对她的求欢说不,而且依然可以发出欢愉的吼声。 她闭上双眼。吼声并未到来。他停止了动作。 “我看见一张脸。”他低声说。 她猛吃一惊:“在哪里?” “窗户外面。” 窗户位于床铺另一端,就在她头部正上方。她翻过身来,感觉他已然垂软,滑出体外。她仍躺在床上,头部上方的窗户位置太高,她无法往外看。此外,如果有人要站在窗外往屋内窥看,那扇窗户的位置也同样过高。外头的阳光已逐渐黯淡,她只能在窗玻璃上看见天花板灯光的双重映像。 “你只是看见你自己吧。”她说,语气近乎恳求。 “我本来也这样想。”他说,依然盯着窗外。 莎拉在床上跪了起来,朝窗外庭院望去。她看见了一张脸。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放声大笑。那张脸是白色的,上头有两个眼睛,嘴巴以黑色卵石排成,卵石可能是车道上捡来的,两只手臂是苹果树的树枝。 “我的老天,”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个雪人而已嘛。” 她的笑声逐渐转变为哭声;她无助地啜泣,直到感觉他的手臂环抱住她。 “我得走了。”她呜咽地说。 “再待一会儿。”他说。 她又待上了一会儿。 莎拉往车库走去,看了看表,发现她已离开将近四十分钟。 他答应偶尔会打电话给她。他向来是个说谎高手,但这次她很高兴他扯了这个谎。她还没上车,就看见儿子的苍白脸庞在后座里凝视着她。她伸手去拉门把,却发现上了锁。她透过布满雾气的车窗看着儿子,敲了敲窗户,儿子才打开门锁。 她坐进驾驶座,发现收音机静默无声,车内冷森森的,车钥匙在前座上。她转头望向儿子,看见他脸色发白,下唇颤抖不已。 “出了什么事吗?”莎拉问。 “对,”儿子说,“我看见他了。” 儿子的语气中带有一种又细又尖的惊恐。自从小时候他挤在他们夫妇中间,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眼睛看电视以来,她已经很久没听见他用这种恐惧的语气说话了。如今他已开始变声,不再跟她拥抱互道晚安,开始对汽车引擎和女孩感兴趣。有一天,他会跟一个女孩坐上车,离她而去。 “你是什么意思?”她说着,将钥匙插进点火装置,然后转动。 “雪人……” 引擎没有反应。毫无预警之下,惊慌突然将她攫获。莎拉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她朝挡风玻璃外看去,再次转动钥匙。电池是不是没电了? “那雪人长什么样子?”她问,将油门踩到底,急切地转动钥匙,转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她觉得钥匙似乎就要被她扭断了。他给了回答,但声音被引擎的怒吼声淹没。 莎拉挂好挡,放开手刹,仿佛突然急着想离开此地。轮胎在柔软的雪泥中转动。她催动油门,车尾滑向一边,轮胎抓上柏油路面,车子蹒跚地向前驶去,滑上马路。 “爸爸在等我们,”她说:“我们得快点才行。” 她打开收音机,调高音量,让冷森森的车内除了她自己的声音之外,还灌满广播的声响。新闻播报员正在播报今天已播出上百次的新闻:美国总统大选结果出炉,罗纳德·里根打败吉米·卡特,当选美国总统。 儿子又说了一句话,她朝后视镜瞥了一眼。 “你说什么?”她拉高嗓门说。 他又说了一次,但她依然听不清楚。她调低收音机的音量,驾车朝主干道及河川的方向驶去,两者有如两条阴郁的黑色条纹贯穿乡间。儿子倾身凑到前座之间,吓了她一跳。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嘶哑,仿佛他说的话绝对不能让别人听见。 “我们都得死。” 2卵石眼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二日第一日 哈利·霍勒心头一惊,猛力睁开双眼,只觉得寒冷彻骨。黑暗中传来说话声,吵醒了他。那声音说,今天美国人民将决定未来四年是否让小布什继续连任美国总统。十一月。哈利心想,他们绝对正在朝黑暗时期迈进。他掀开被子,双脚踏上地面。油地毯寒冷如冰,踏在脚下竟有刺痛之感。他让收音机闹钟继续用刺耳声音播报新闻,走进浴室,在镜中端详自己。他在镜子里也看见了十一月:扭曲、灰白、阴郁。一如往常,他双眼布满血丝,鼻头毛孔仿佛又黑又大的陨石坑,眼睛下方挂着的眼袋透出一抹被酒精洗涤过的淡蓝色。等脸庞用热水浸润过,拿毛巾擦干,再吃一顿早餐,那抹淡蓝色就会褪去,或者该说,他猜想到时候那抹淡蓝色就会褪去。如今他已要迈入四十大关,他不知道自己的脸庞在白天呈现何种样貌。他几乎每晚都被噩梦侵扰,早上醒来之后,他不知道自己那张持续被噩梦猎捕的面容是否会有平静浮现?脸上皱纹是否会被抚平?他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他一离开苏菲街那间斯巴达式的简朴住所,就开始扮演奥斯陆警察总署犯罪特警队的霍勒警监,同时尽量避免去照镜子。他会透过别人的容貌,寻找别人的痛苦、弱点、噩梦、动机和自我欺骗的原因,聆听别人述说那些听来令人倦怠的谎言,并试着找出他做这份工作背后的意义。他的工作就是把那些已在内心禁锢自己的人关进监狱,他十分了解那些充满仇恨和自我轻视的监狱是怎么回事。 哈利抚摸头上刚剪过的、根根直竖的短发。从他冻僵的脚底板到头上金发之间的距离,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九十二厘米。他的锁骨突出于肌肤之下,仿佛一支衣架。自从上一件承办的案子告一段落之后,他进行了大量的体能训练,有些人认为他锻炼身体到近乎狂热的地步,除了骑飞轮之外,还开始在警署内部的健身房练习举重。哈利喜欢做重量训练产生的那种灼热痛楚,以及思绪受到抑制的感觉。然而他的身形越变越瘦,身上的脂肪消失了,剩下肌肉铺排在肌肤和骨骼之间。过去他看起来肩宽膀圆,萝凯都说他是天生的运动员身材,如今他开始看起来像是曾在照片里见过的一头精瘦北极熊,一只肌肉虬结但体型精实得吓人的掠食动物。他会变成这样,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正慢慢淡出人生舞台。反正无所谓。哈利叹了口气。十一月。天空将越来越幽暗。 他走进厨房,喝了杯水舒缓头痛,然后朝窗外看去,登时讶异不已。苏菲街另一边的房子,屋顶全变成了白色,亮白表面折射耀眼的阳光,刺痛他的双眼。原来今年的初雪已在昨夜来到。他想起了那封信。他偶尔会收到这种信,但那封信颇为特别,里头提到了图翁巴。 收音机开始播放大自然生态节目,一个表情丰富的声音正热切地描述海豹的行为和生活。“每年夏天,贝豪斯海豹都会聚集在白令海峡准备交配,这种海豹以公海豹占大多数,因此竞争相当激烈。公海豹一旦争取到一只母海豹,整个繁殖期都会跟这只母海豹厮守在一起。公海豹会照顾他的伴侣,直到小海豹诞生并能够独立生活。公海豹如此照顾母海豹并非出于对母海豹的爱,而是出于对自己的基因和繁殖后代的爱。若以达尔文的进化论来看,贝豪斯海豹之所以维持一夫一妻完全出于天择,而非道德。” 真是这样吗?哈利心想。 收音机传出的声音十分亢奋,几乎是以假音在说话:“可是当贝豪斯海豹离开白令海峡,准备去开阔海域觅食的时候,公海豹就会试图杀害母海豹。为什么呢?因为母海豹再也不会跟同一只公海豹交配了!对母海豹而言,跟其他公海豹交配可以分散繁衍后代的风险,就好像投资股市必须分散风险一样,母海豹想和不同的公海豹交配,纯粹只是基于生理因素,而公海豹相当明了这一点。公海豹杀害母海豹,是为了要阻止其他公海豹的后代和它自己的后代争夺食物。” “我们正在进入进化论的领域,怎么人类不借鉴海豹的思维呢?”另一个声音说道。 “我们人类是这样想的啊!人类社会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维持一夫一妻,而且从来不曾如此。最近瑞典有一份研究报告指出,有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儿童其实并非他们认定的父亲所生。百分之二十啊!也就是每五个儿童就有一个活在谎言中!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维持生物多样性。” 哈利调整收音机频道,找寻耳朵可以忍受的音乐,最后停留在上了年纪的约翰尼·卡什演唱的《亡命之徒》(desperado)上。 门上传来坚实的敲门声。 哈利走进卧室,穿上牛仔裤,来到玄关,打开了门。 “请问你是哈利·霍勒吗?”门外男子身穿蓝色连身工作服,一双眼睛清澈得有如孩童,正透过厚重的眼镜看着哈利。 哈利点了点头。 “你这里有霉菌吗?”男子一脸正经地问道,他的额头横贴一缕头发,胁下夹着一个塑料写字板,写字板上夹着一张印得密密麻麻的表格。 “严格说起来,”哈利说,“这件事属于个人隐私。” 男子从心底厌烦听见这种玩笑话,只微微露出一丝笑容:“你家里有霉菌吗?有没有哪里发霉?” 第2章 雪人(2) “我想应该没有吧。”哈利说。 “霉菌就是这样,大家都认为自己家里应该没有滋生霉菌。”男子啧了几声,抖着脚跟。 “可是——?”哈利的尾音拖得老长。 “可是就是有。”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因为你邻居家里有。” “嗯哼?所以你认为霉菌可能扩散了?” “霉菌不会扩散,木材干腐病才会。” “所以说……?” “这栋房子沿着墙壁建造的通风管道有工程瑕疵,会让干腐菌滋生。我可以看一下你家厨房吗?” 哈利让到一旁。男子快步踏进厨房,迅速拿出一个看起来像吹风机的橘色装置,压在墙上,只听见那橘色装置发出两声短促的尖锐声响。 “这是湿气侦测仪,”男子说,看着侦测仪上看起来显然是指示器的东西,“跟我想的一样,你确定你没看过奇怪的东西或闻过奇怪的味道吗?” 哈利不太清楚男子指的是什么。 “就好像发霉的面包表面会有一层东西,”男子说,“还会发出霉味。” 哈利摇摇头。 “你会不会觉得眼睛酸涩?”男子问,“常常觉得疲倦?还会头痛?” 哈利耸耸肩:“这些症状我都有,而且已经很久了。” “你是说从你住在这里就有了?” “可能吧,你听着……” 男子并不听哈利说话,径自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刀。哈利后退一步,眼睁睁看着男子握刀的那只手扬了起来,用力往墙上刺去。刀子穿入壁纸后方的石膏板,发出呻吟似的声音。男子抽出刀子,接着又是一刀,然后伸手将布满粉尘的石膏板往后扳。墙上现出一个大洞。男子拿出一支小手电筒往洞内照去,过大的眼镜后头逐渐浮现深刻的皱眉纹。男子将鼻子深深探入洞内,吸了几口气。 “没错,”男子说,“哈啰,小家伙。” “你在跟谁打招呼?”哈利问,凑近了些。 “曲霉属的真菌,”男子说,“曲霉属是霉菌的属,这个属里头有三四百种霉菌,很难说这是哪一种,因为霉菌生长在这种坚硬表面上只有薄薄一层,肉眼看不出来,可是闻这个味道绝对没错。” “这表示我有麻烦了对吗?”哈利问,开始回想上次他和父亲赞助小妹前往西班牙旅游后,自己的银行账户里还剩多少钱。他的小妹是唐氏综合征患者,但根据小妹自己的说法,她只是“有一点点唐氏综合征”而已。 “这不是真正的干腐菌,不会害这栋房子倒塌,”男子说,“但可能会害你病倒。” “我?” “如果你容易受霉菌影响的话就会。有些人只要和霉菌呼吸同样的空气就会生病,他们会长年感到身体虚弱,可是又找不到病症,其他住户又都住得好好的,于是他们会被判定为罹患忧郁症,使得这些害菌继续啃食壁纸和石膏板。” “嗯,你有什么建议?” “当然是让我把这些霉菌连根拔除。” “顺便把我的财产也连根拔除吗?” “所有费用房屋保险都会理赔,你一克朗都不用花,只要让我进来处理几天就好了。” 哈利从厨房抽屉里找出一份备用钥匙,递给男子。 “对了,”男子说,“只有我一个人会进来你家,你不用担心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是吗?”哈利悲哀地笑了笑,看着窗外。 “怎么了?” “没什么,”哈利说,“反正我家也没什么东西好偷的。我得出门了。” 早晨的太阳低悬空中,照亮奥斯陆警署大楼的每一片玻璃。警署大楼位于格兰斯莱达街旁的山坡顶端,已在该地矗立三十年。警署大楼设在这里有其原因,这个位置让警方得以接近奥斯陆东区的高犯罪率地区,而且位于老酿酒厂旧址的监狱就在旁边。警署周围环绕着褐色枯草地和枫树及椴树,昨夜初雪过后,这些植物全都覆盖了薄薄一层灰白色的雪,使得整座公园看起来有如亡者家中罩了白布的各类家具。 哈利沿着带状的黑色柏油路步行至警署入口,走进大厅。警署大厅的陶瓷壁面由挪威陶瓷艺术家卡里·克里斯滕森(karichristensen)设计,引有活水潺潺流过,低诉着永恒的秘密。哈利对接待柜台的保安人员点了点头,前往六楼的犯罪特警队。哈利被分配到红区的新办公室已经六个月了,但他还是经常去那间昔日他和杰克·哈福森警官共用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既窄小,又没有窗户,如今使用的人是麦努斯·史卡勒警探,哈福森已安葬于维斯雅克墓园。哈福森的父母起初希望儿子的遗体能运回家乡斯泰恩谢尔市安葬,因为他和鉴识中心主任贝雅特·隆恩并未结婚,甚至不曾同居。然而当他们得知贝雅特怀了他的孩子,而且预产期是在夏天后,便同意将他葬在奥斯陆。 哈利走进他的新办公室。他知道这间办公室将永远被他称为“新办公室”,就如同巴塞罗那足球俱乐部的主球场完工至今已过了五十个年头,但它的名称依然是campnou,这是加泰罗尼亚语,也就是“新球场”的意思。哈利坐上椅子,打开收音机,对三张照片点头道早安。那三张照片斜倚墙壁,立在书柜上。 哪天他如果记得买来照片挂钩,就会将它们挂上墙壁。三张照片里分别是爱伦·盖登、杰克·哈福森、毕悠纳·莫勒,以卒年顺序排列,正好组成“已故警察俱乐部”。 收音机里,挪威政治家和社会科学家正针对美国总统大选提出看法。哈利认出亚菲·史德普的声音,史德普是畅销的《自由杂志》创办人,也是最博学、最自负、最能娱乐大众的挪威意见领袖。哈利调高音量,直到收音机发出的说话声从砖墙上弹射回来,躺在新办公桌上那副盖世牌手铐都为之震动。他常利用桌脚来练习快速上铐,将桌脚铐得都迸裂开来。这是他去芝加哥参加fbi研习营后染上的恶习,当时他下榻于糟透了的卡比尼格林国民住宅,为了排遣寂寞夜晚,就在套房里伴着邻居的哄闹声和一杯杯金宾威士忌,反复练习快速上铐。快速上铐的目的,是运用熟练手法将手铐铐上嫌犯,使弹簧铐环圈住嫌犯手腕,并在另一端迅速扣上。只要力道和准头拿捏得恰到好处,一个动作就可以将自己和嫌犯铐在一起,让嫌犯完全来不及反应。哈利在工作上从未用到快速上铐的技巧,倒是他去芝加哥学来的另一项技能派上过一次用场,那就是如何缉捕连环杀手。手铐铿锵一声铐上桌脚,收音机里持续传出嗡嗡作响的说话声。 “史德普,你认为挪威人为什么对小布什老是存有疑虑?” “因为挪威是个受到过度保护的国家,我们从来不曾打过仗,我们非常乐于让其他国家像是英国、苏联、美国来替我们打仗。没错,自从拿破仑战争以后,我们就喜欢躲在这些老大哥背后,每当情势变得危急,挪威总是仰仗其他国家担起责任,只求能够维护自身安全就好。这套把戏我们玩得太久了,以至于我们跟现实脱了节,基本上我们相信住在地球上的人,都希望我们这个全世界最富裕的国家可以和平安泰。挪威就像是个大脑只有豌豆那么一丁点大的金发女人,说话叽叽喳喳,在危险的纽约布朗克斯区暗巷里迷了路,还怪保镖对抢匪太凶。” 哈利拨打萝凯的电话号码。除了小妹的电话号码之外,萝凯的电话号码是哈利唯一背得起来的号码。过去他年纪尚轻、历练尚浅之时,曾认为记忆力差对警探而言是个大缺陷,而今他已不再这么认为。 “你所谓的保镖是指小布什和美国吗?”主持人问。 “没错。美国总统林登·约翰逊曾说,美国从未自愿选择要扮演这个角色,但这个角色除了美国之外没有其他国家能够胜任。约翰逊说得没错。我们的保镖是个改过自新的基督徒,他有恋父情结、酗酒问题、智能有限,而且没有骨气和荣誉感去服兵役。简而言之,如果他今天再度当选美国总统的话,我们大家都应该要高兴才对。” “我想你说的应该是反话吧?” “并不是,这样一个懦弱的总统一定会对顾问言听计从,相信我,白宫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顾问团。大家看了那些可笑的美国电视、电影,都误以为白宫的椭圆办公室里只有民主党员才有大脑,但其实头脑最为灵活锐利的白宫幕僚,反而往往是极右派共和党人士,很令人惊讶对不对?小布什如果再次当选总统,挪威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我的一个女性朋友的女性朋友还跟你上过床呢。” “真的吗?”哈利说。 “我不是说你,”萝凯说,“我是说那个史德普。” “抱歉。”哈利说,调低了收音机音量。 “有一次史德普在特隆赫姆市演讲完后,邀请她去他房间。她对史德普有意思,但事先告知说她动过乳房切除手术。史德普说他得想一想,就去了酒吧,后来史德普回来带她回房间。” “嗯,希望他的期望有被满足。” “没有什么可以满足期望。” “是哦。”哈利说,有点搞不清楚这段对话到底在说什么。 “今天晚上安排得怎么样?”萝凯问。 “皇宫烧烤餐厅晚上八点没问题,可是他们扯了一堆不能事先订位的鬼话。” “可能只是想把自己搞得很高级吧。” 两人约好先在旁边的吧台碰面。挂上电话后,哈利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萝凯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也可以说是开朗,既开朗又愉快。他试着去感觉自己是否替萝凯感到开心?是否替这个他深爱的女人正和别的男人快乐交往而感到开心?萝凯和他有过相爱的时光,他有过机会,但他浪费了机会。既然如此,何不为了她过得好而开心?何不抛开那些想改变既定事实的念头,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他答应自己会再加把劲做到这点。 晨间会议很快就结束了,现任犯罪特警队队长甘纳·哈根很快就把队上正在侦办的案子讨论完毕。哈根的队长头衔全名为politioverbetjent,简称pob。队上正在侦办的案子不多,其中并没有新的谋杀案,而谋杀案是唯一能让队员精神为之一振的案子。前来参加晨间会议的还有托马斯·海勒,他隶属于制服警察的失踪组,负责报告一件女子失踪案,这名女子在自家失踪已超过一年。警方在女子家中并未发现任何暴力迹象或歹徒侵入的痕迹,也一直无法掌握到她的行踪。她是个家庭主妇,最后被人看见是在一家托儿所,当天早上她将一对儿女送到托儿所之后就离开了。她的丈夫和亲友都有不在场证明,经过清查也都排除涉案嫌疑。失踪组讨论过后,认为应该将此案转交给犯罪特警队侦办。 麦努斯说他去过伍立弗医院,探视犯罪特警队特约精神科医师史戴·奥纳,奥纳请他向大家问好。哈利听了觉得良心不安。奥纳不只是哈利侦办刑案的顾问,也是他私底下对抗酒瘾的支持者,更是他最接近于知交的好友。奥纳因为不明病因入院一星期,哈利至今尚未克服他不愿踏入医院的情结。明天,哈利心想,或是星期四,一定要去医院探望奥纳。 “我们队上来了一位新警官,”甘纳·哈根宣布说,“卡翠娜·布莱特。” 坐在第一排的一名年轻女子自动站了起来,脸上并未露出笑容,却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子。没刻意展露魅力就很吸引人了,哈利心想。卡翠娜身材纤细,一绺绺头发毫无生气地垂落脸颊两侧,脸庞苍白,轮廓鲜明,脸上带着严肃且疲惫的神情,这种神情哈利在其他美丽绝伦的女人脸上也曾见过。这类美丽女子相当习于被人观看,早就对这件事没有了好恶。卡翠娜身穿蓝色套装,很能展露女性曲线,裙子底下却露出厚重的黑色紧身裤袜和实用冬靴,抹去一切她刻意卖弄性感的可能性。她站立原地,扫视众人,仿佛她站起来只是为了看看每个人,而非被看。哈利猜想她穿那身套装和她来警署这样和大家做个小小的初次会面,应该都经过她的计划。 “卡翠娜在卑尔根警署任职了四年,主要处理妨害风化的案件,但也曾执行犯罪特警队分派的任务。”哈根低头看着一张纸继续说道,哈利心想他看的应该是卡翠娜的履历,“一九九九年毕业于卑尔根大学法律系,随后进入警察学院,现在是我们这里的警官。没有小孩,但是已婚。” 卡翠娜的一道细眉微微上扬。哈根可能因为看见她这个表情,或认为最后这句话有点多余,于是又补上一句:“以免你们对她有兴趣……” 哈根顿了顿,这句话的余韵让现场气氛一片凝重。哈根觉得自己似乎只是越描越黑,用力咳了两声,宣布说还没报名参加圣诞派对的人,请在本星期三以前完成报名。 椅子纷纷发出刮擦声,哈利快步踏出走廊,这时他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看来我是你的。” 哈利转过身,看着卡翠娜的脸庞,心想要是她刻意展露魅力一定很迷人。 “或者说你是我的,”她说,露出整齐的贝齿一笑,但笑容有所保留,“看你从哪个角度来看。”她说的是一口带有卑尔根腔的标准挪威语,碰到r只微微卷舌。哈利敢打包票,她这口音代表她来自卑尔根的法纳区或卡法勒区,或是某个稳定的中产阶级地区。 哈利继续往前走,卡翠娜快步跟上:“看来队长忘了通知你。” 她对哈根这个队长头衔的每个音节都稍微加强重音。 “这几天你应该带我熟悉环境,照顾我的需要,直到我可以独立作业。你想你可以做到这些吗?” 哈利露出微笑。到目前为止,他喜欢卡翠娜这个人,但他的心胸当然也保持开放,随时可以改变看法,总是给别人机会成为他黑名单上的一员。 “我不知道,”哈利说,在咖啡机旁停下脚步,“不然就从这个开始好了。” “我不喝咖啡。” “不过呢,这玩意儿一目了然,就跟这里绝大多数的东西一样。你对那件女子失踪案有什么看法?” 哈利按下美式咖啡机的按钮,这台咖啡机做出的美式咖啡就跟挪威渡轮咖啡没两样。 “你是指什么?”卡翠娜问。 第3章 雪人(3) “你认为她还活着吗?”哈利轻描淡写地问,不让卡翠娜察觉出他其实是想掂掂她的斤两。 “你当我是白痴吗?”卡翠娜说,看着咖啡机一阵一阵地将黑色液体喷溅到白色塑料杯中,脸上露出作恶神情,丝毫不加掩饰,“你刚刚没听见队长说我在性犯罪小组待了四年吗?” “嗯,”哈利说,“所以你认为她死了?” “早就死透了。”卡翠娜说。 哈利拿起白色塑料杯,心想他可能发现了一个他也许会欣赏的同事。 下午哈利步行回家,看见人行道和马路上的积雪已经融化,细细的雪花在空中回旋飞舞,一碰触地面就被柏油吞噬。他走进奥克许街那家他常去的唱片行,买了一张加拿大摇滚歌手尼尔·扬的最新专辑,尽管他觉得那张专辑可能十分无趣。 他一打开家门,就注意到屋里有些不同,也许是声音不同,也许是气味有异。他赶紧冲到厨房门口,赫然发现一整片墙壁不见了,也就是说,今早原本是石膏板和淡色花纹壁纸的地方,如今只看见锈红色砖墙、灰泥和布满钉孔的黄灰色壁骨。地上放着霉菌清除员的工具箱,料理台上留有一张字条,写说他明天会再来。 哈利走进客厅,将尼尔·扬的cd放进播放器,十五分钟后又闷闷不乐地取出,换上美国摇滚歌手瑞安·亚当斯的cd。想喝酒的念头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他闭上双眼,凝视血液的脉动和完全的黑暗。他又想起了那封信。初雪。图翁巴。 电话铃声打断了瑞安·亚当斯唱的《舞在第九街》(shakedownon9thstreet)。 电话中一名女子自我介绍说她叫欧妲,是电视节目“波塞脱口秀”的工作人员,很高兴再次跟他通话。哈利不记得这女子是谁,但记得这个电视节目。波塞脱口秀曾邀请他上电视谈连环杀手,因为他是唯一去过fbi研习营的挪威警官,而且曾经逮到过一名真正的连环杀手。哈利竟然愚蠢到一口答应。他告诉自己说他上节目是去谈论要事,略为描述杀人者的状态,而不是为了要在这个全挪威最受欢迎的脱口秀露脸。如今回想起来,他已不这么确定当初去上节目的动机是什么,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节目现场播出前他喝了酒。他确信自己只喝了一杯,但电视上他看起来像是喝了五杯。一如往常,他口齿十分清晰,但双眼呆滞,分析迟缓,无法做出任何结论,使得主持人不得不介绍新一届全欧洲插花冠军出场。哈利不发一语,但他的肢体语言明白地表示他对现场众人讨论插花有什么想法。当主持人面带鬼祟的微笑,询问他说调查命案的警探跟插花不知道会有什么交集,哈利说他发现挪威丧礼上的花环水平之高,绝对登得上国际舞台。也许是哈利那种稍微迷糊又事不关己的态度,引来现场观众哄堂大笑。录像结束后,电视台人员满意地拍了拍哈利的肩膀,说他“达成使命”。他还跟一小群电视台人员去“艺术人之家”纵情地喝了点酒,隔天早上醒来全身细胞都在大叫大嚷,要求更多酒精。那天是星期五,于是他继续痛饮,醉了一整个周末。他坐在施罗德酒馆,吼叫说再来一杯啤酒,但酒馆灯光明明灭灭,表示即将打烊,酒客应该识趣地离开。女服务生莉塔走到哈利面前,告诉他说他该走了,最好是回家睡觉,否则以后店里不欢迎他来。星期一早上,哈利虽然准时八点出现在办公室,却对队上工作毫无贡献。晨间会议结束后,他就往水槽里吐,然后粘在办公椅上抽烟喝咖啡,接着又跑去吐,只不过这次是跑去厕所吐。这就是他上回屈服于酒瘾的经过,那次之后他没再碰过一滴酒。 现在他们又来找他上节目。 欧妲说这次讨论的主题是阿拉伯国家的恐怖主义,以及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级分子变成杀戮机器。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哈利打断。 “不要。” “可是我们好希望你可以来哦,你是那么……那么的……热情有劲!”她热切地大笑,其中有几分诚意哈利无法确定,但哈利认出了她的声音,那晚她也去了艺术人之家。她颇有姿色,但是带有一种年轻而无趣的味道,她的谈话也是年轻而无趣的。那晚她用饥渴的眼神看着哈利,仿佛哈利是一顿充满异国风味的大餐,而她想大快朵颐;难道他真的那么充满异国风味吗? “请你们找别人。”哈利说,挂上电话,闭上双眼,聆听瑞安·亚当斯唱道:“哦,宝贝,为何我如此思念着你?” 小男孩抬头看着身旁站在厨房料理台前的男子。院子里覆盖着皑皑白雪,白雪折射阳光,照在男孩父亲的光秃头顶上。父亲的头骨颇为硕大,头皮紧贴头骨。妈咪说过爸爸有个大头是因为他脑袋好,小男孩问妈咪为什么她要说爸爸脑袋好,不说爸爸有个好脑袋?妈咪听了大笑,抚摸着他的额头说,因为物理学教授都是脑袋好的人。这时脑袋好的爸爸正在水龙头下清洗马铃薯,直接将马铃薯放进锅子。 “爸,你不削马铃薯皮吗?妈咪平常都……” “尤纳斯,你妈不在这里,现在要照我的方法来做。” 父亲并未拉高嗓门,口气中却带有一股愠怒之意,令尤纳斯瑟缩不安。尤纳斯一直不知道是什么让父亲如此生气,有时他甚至不知道父亲是否生气,直到他看见母亲脸上带着焦虑神情,嘴角下垂,而母亲的这个表情似乎只会让父亲更为烦躁易怒。他心中盼望母亲赶快回家。 “爸,我们不用盘子它们!” 父亲大力甩上橱柜门,尤纳斯咬住下唇。父亲弯下腰,将脸凑到他面前,脸上那副薄如纸的眼镜闪闪发光。 “要说我们不用‘那些’盘子,而不是我们不用盘子‘它们’,”父亲说,“尤纳斯,我已经告诉过你多少次了?” “可是妈咪都说……” “你妈不懂得怎样说话才是正确的,你明白吗?你妈成长的环境和家庭一点也不注重语言。”父亲口中发出的气息闻起来带有咸味,犹如海藻的气味。 前门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 “哈啰。”母亲在玄关高喊。 尤纳斯立刻就想朝母亲奔去,却被父亲按住肩膀,父亲指了指还没摆放餐具的餐桌。 “你们好棒哦!” 尤纳斯听得出母亲气喘吁吁的说话声中带着微笑。母亲正站在他背后的厨房门口,看着他以最快速度在餐桌上摆放杯子和餐具。 “而且你们堆的那个雪人好大哦!” 尤纳斯转过身,讶异地望向母亲,她正在解开外套扣子。母亲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有着深色肌肤、深色头发,就跟他一样,她的眼睛也经常都是那么温柔。母亲已不像她和父亲的新婚照片里那样苗条,但他注意到每次他和母亲出去散步,都会有男人看她。 “我们没堆雪人啊。”尤纳斯说。 “没有吗?”妈咪蹙起眉头,解开围在颈部的粉红色大围巾,那条围巾是尤纳斯送给妈咪的圣诞礼物。 尤纳斯站上餐椅,向外看去,见到屋前草坪上果然堆着一个雪人,而且如同母亲所说是个大雪人。雪人的眼睛和嘴巴是卵石,鼻子是红萝卜。雪人没戴圆边帽、鸭舌帽或围巾,只有一只手臂,手臂是一根细树枝,尤纳斯猜想应该是从树篱那边捡来的。但那个雪人有点怪,它面对的方向不太对。尤纳斯不知道为何不对,只觉得雪人应该面向马路,面向空旷的空间。 “为什么……?”尤纳斯才开口说话,就被父亲打断。 “我会去找那些人好好谈一谈。” “为什么?”妈咪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尤纳斯听见妈咪拉下黑色高跟皮靴的拉链,“又没什么关系。” “我不希望那种人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晃来晃去,我一回来就去找他们谈。” “那个雪人为什么不往外看?”尤纳斯问。 母亲在玄关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会回来,亲爱的?” “明天某个时候。” “几点?” “你干吗问?有约会吗?”父亲的口气中带有一种不在乎的调调,令尤纳斯打了个冷战。 “我是在想我可以先把晚餐煮好。”妈咪说,走进厨房,来到炉子前,查看锅子,调高两块电热板的温度。 “那你就把晚餐先煮好,”父亲说,转头望向料理台上那叠报纸,“反正我会回来。” “好,”妈咪走到爸爸背后,搂住了他,“你真的今天晚上就要去卑尔根?” “我是明天早上八点的课,”爸爸说,“飞机降落以后还要花一个小时才能到大学,如果我搭明天最早的班机会来不及。” 尤纳斯看见父亲的颈部肌肉放松下来,可见妈咪再一次找到了适当的语言。 “那个雪人为什么看着我们家?”尤纳斯问。 “去洗手吧。”妈咪说。 三人在静默中用餐。偶尔妈咪会打破静默,问几个小问题,不外乎是今天学校如何之类的,尤纳斯的回答都简短模糊。他知道如果自己回答得太详细,便会引来父亲借由学校的话题而问起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像是他们在学校学了什么或没学什么,或是发出一连串如机关枪扫射般的质问,问说刚刚他提到的跟他一起玩的同学是哪里人?父母亲是做什么的?这些问题尤纳斯无论怎么回答,父亲都不会满意。 尤纳斯上床时,听见楼下传来父亲和母亲道别的声音,然后大门关上,外头的汽车发动引擎,引擎声渐去渐远。家里又剩下他们母子俩了。母亲打开了电视。尤纳斯思索着母亲问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他很少再带朋友来家里玩了?尤纳斯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希望让母亲伤心,但现在反倒是他自己伤心起来。他咬着脸颊内侧,感觉苦苦甜甜的疼痛感蔓延至耳际,眼睛盯着天花板垂落的金属风铃管。他起身下床,拖着脚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白雪折射光线,足以让他看清楚楼下那个雪人的轮廓。那雪人看起来甚是孤单,应该给它戴顶鸭舌帽,围上围巾,或许再让它拿一把扫帚才对。这时月光从云朵后方透了出来,尤纳斯看见雪人的一排黑色牙齿和眼睛,不由自主倒抽一口凉气,后退两步。那对卵石眼在月光下闪烁光芒,却不是看着屋子,而是往上看,看着这里。尤纳斯拉上窗帘,爬回床上。 3洋红 第一日 哈利坐在皇宫烧烤餐厅的吧台高脚椅上,阅读墙上的告示,告示中和善地提醒客人不要赊账、不要找工作人员麻烦、保持合宜举止否则请离场。这时刚入夜不久,酒吧里只有两名年轻女子坐在桌前猛按手机按键,另有两名年轻男子正在练习射飞镖,他们站定位置,瞄准射出,但成绩不佳。美国歌手多莉·帕顿透过喇叭正以南方鼻音唱出哀怨的歌声。哈利知道多莉·帕顿拥有一流的乡村及西部音乐品味,在此助力之下,她从冷宫里顺利解冻,重出歌坛。哈利又看了看表,跟自己打赌说萝凯在八点零七分一定会来到门口。他感到紧张不安,每次再和萝凯碰面,他心里都有这种感觉。他告诉自己说这只是条件反射,就如同苏联生理学家巴甫洛夫对狗建立条件反射之后,狗只要一听见吃饭铃声响起,即使没看见食物也会立刻开始流口水。他们今晚只打算“纯”吃饭,惬意地聊个天,聊聊现在过的生活,也就是说,聊聊她现在过的生活,也聊聊欧雷克。欧雷克是过去萝凯在莫斯科挪威大使馆工作时,和俄籍前夫生下的儿子。他生性内向谨慎,但哈利走入了他的心,逐渐和他建立起互动。从许多方面来看,欧雷克和哈利建立的互动比和他父亲来得更深入。最后当萝凯再也无法忍受哈利,决定分手时,哈利心想不知道谁的损失比较大。如今他知道了。时间来到八点零七分,萝凯站在门口,一如往常抬头挺胸,哈利的指尖感觉得到她背部的弧线,他的肌肤感觉得到她明亮肌肤下的高耸颧骨。他原本暗自希望萝凯看起来气色不会这么好、心情不会这么愉悦。 萝凯走到哈利面前,和他贴了贴脸颊。他强迫自己先离开她的脸颊。 “你在看什么?”萝凯问,解开外套纽扣。 “你知道的。”哈利说,一听见自己的声音,就发觉开口之前应该先清清喉咙。 萝凯咯咯娇笑,这笑声对哈利产生的效果有如第一口金宾威士忌,令他感到温暖放松。 “别这样。”她说。 哈利清楚知道她这句“别这样”代表什么意思,那就是不要对她表示爱意,不要让彼此尴尬,我们不会往那个方向发展。这句话她说得十分轻柔,几乎难以听见,感觉起来却像是掴了他一记热辣辣的耳光。 “你变瘦了。”她说。 “大家都这样说。” “桌子……” “服务生会过来叫我们。” 萝凯在哈利对面的高脚椅上坐下,点了一杯开胃酒。不消说,萝凯点的开胃酒一定是金巴利酒。过去哈利常用“洋红”来称呼萝凯,因为香甜金巴利酒的独特天然色泽就是洋红色,而萝凯喜欢穿亮红色的衣服。萝凯声称她穿亮红色是用来作为警告,就好像动物会用鲜艳的颜色来警告其他动物保持距离一样。 哈利又点了一杯可乐。 “你怎么会变这么瘦?”萝凯问。 “因为霉菌。” “什么?” “霉菌显然会把人吞噬掉,它会吞噬你的大脑、眼睛、肺脏、注意力,吸走色彩和记忆。霉菌越来越多,我越来越少,它变成了我,我变成了它。” “你在唠唠叨叨说什么啊?”萝凯高声说,做个鬼脸,表示恶心,但哈利在她眼神中看见笑意。她喜欢听哈利说话,即使哈利说的只是些琐碎而令人费解的话。哈利将他家有霉菌滋生的事说给了萝凯听。 “你最近怎么样?”哈利问。 “我很好啊,欧雷克也很好,可是他很想念你。” “他这样说吗?” “你明明知道他会这样说,你应该多关心他一点。” “我?”哈利看着萝凯,愕然地说,“分手又不是我决定的。” “那又怎样?”萝凯说,从酒保手中接过金巴利酒,“你跟我不在一起又不代表你跟欧雷克的关系不再,这对你们两个人来说都很重要,你们都不容易对别人交心,所以更应该继续培养彼此之间已经建立起来的关系。” 第4章 雪人(4) 哈利啜饮一口可乐。“欧雷克跟你那个医生处得怎样?” “他的名字叫马地亚,”萝凯叹了口气,说,“他们正在试着相处,他们……是不一样的人。马地亚很努力尝试,可是欧雷克让他不太好过。” 哈利心头浮现一阵甜美酥麻的满足感。 “马地亚的工作时间也很长。” “我以为你不喜欢你的男人工作。”哈利接口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萝凯竟然也不生气,只是哀伤地叹了口气。 “哈利,工作时间长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一工作起来就好像着了魔似的。你就等于你的工作,驱动你工作的不是爱、不是责任感、不是企图心,而是愤怒,渴望复仇的愤怒。这样是不对的,哈利,工作的驱动力不应该来自愤怒,你应该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对,很清楚,哈利心想,我还让病魔入侵了你家。 哈利清清喉咙:“那你那个医生的工作驱动力是……正面的喽?” “马地亚还是会去急诊室值夜班,他是志愿的,同时也在解剖部当全职讲师。” “他还捐血,而且是国际特赦组织的会员。” 萝凯叹说:“哈利,b型阴性血非常罕见,而且我知道你自己也支持国际特赦组织。” 她用顶端有匹马的橘色塑料搅拌棒搅弄着那杯金巴利酒,红色调酒在冰块周围旋绕。 “哈利?”她说。 她的口气让哈利紧张起来。 “圣诞假期的时候马地亚会搬去跟我住。” “这么快?”哈利用舌头舔了舔上颚,寻求水分,“你们才认识没多久。” “够久了,我们计划明年夏天结婚。” 麦努斯看着热水流过双手,流进水槽,消失不见。不对,没有东西会消失,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就好像过去这几个星期他收集信息的对象一样。这份工作是哈利交代他做的,哈利说事情可能别有蹊跷,要他周末之前交出一份报告,这也表示他不得不加班。他知道哈利会分派这类工作给他们,是为了让他们在淡季有事可做。由三名制服警察组成的失踪组拒绝继续调查这件旧案子,他们的新案子已经够多了。 麦努斯经过无人走廊,走回办公室,却发现办公室的门微微开着。他确定自己出来之后把门带上了,而且现在时间已过九点,清洁人员早已完成清洁工作。两年前他们的办公室遭过小偷,于是麦努斯愤怒地把门推开。 卡翠娜站在办公室中央,秀眉微蹙,瞥了他一眼,仿佛是他闯入了她的办公室。卡翠娜转过身,背对麦努斯。 “我只是来看看而已。”她说,眼望墙壁。 “看什么?”麦努斯环视四周,他的办公室和其他人的办公室没什么两样,只是少了窗户而已。 “这以前是他的办公室对不对?” 麦努斯皱起眉头:“你是说谁?” “我是说哈利,过去这些年来,这间办公室一直是他的,他去澳大利亚调查连环杀人案的时候,这也是他的办公室对不对?” 麦努斯耸耸肩:“应该是吧,为什么这样问?” 卡翠娜伸手抚摸桌面:“他为什么要换办公室?” 麦努斯绕过卡翠娜,砰的一声坐上旋转办公椅:“因为这间办公室没有窗户。” “他先和爱伦·盖登共享这间办公室,然后是杰克·哈福森,”卡翠娜说,“结果这两个人都不幸身亡。” 麦努斯的双手抱在脑后,心想这个新来的女警官挺有格调的,比他高了一两个层次吧。他敢打包票,卡翠娜的丈夫一定是老板级的人物,而且有钱。她身上那件套装看起来可不便宜,但当他更仔细地观察她,他发现她身上有一点小小的瑕疵,但究竟是什么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你想哈利是不是听得见他们的声音?所以才换办公室?”卡翠娜问,仔细观看墙上贴的那张挪威全图,麦努斯在那张地图上圈出了自一九八〇年以来,挪威东部厄斯兰地区所有失踪人口的家乡。 麦努斯笑了几声,并不答话。卡翠娜腰肢纤细,背部曲线柔美。麦努斯知道卡翠娜晓得他正以挑逗的眼神看着她。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卡翠娜问。 “为什么这么问?” “每个人都会想了解一下新长官是什么样的人吧?” 卡翠娜说得对,只不过麦努斯从没这样想过,他一直不觉得哈利是他的长官。的确,哈利分派工作给他们,也带领调查工作,但除此之外,哈利只是要他们离他远一点。 “你可能已经听说了,他是个声名狼藉的人。”麦努斯说。 卡翠娜耸耸肩:“我听说他是酒鬼,还揭发过同事的恶行,所有的上级主管都想把他踢走,可是前任pob把他保护在羽翼之下。” “前任pob的名字叫莫勒。”麦努斯说,看着地图上画在卑尔根周围的圆圈。莫勒失踪之前,最后被人看见的地方就是卑尔根。 “还有警署的人不喜欢媒体把他塑造成一个通俗偶像。” 麦努斯咬了咬下唇:“他是个优秀得要命的警探,这样对我来说就够了。” “你喜欢他这个人?”卡翠娜问。 麦努斯咧嘴而笑,转过了头,直视卡翠娜的双眼。 “我想我没办法说喜欢,也没办法说不喜欢。”他说。 他将椅子向后一推,双脚搁上桌子,伸了个懒腰,假装打哈欠:“这么晚了你还在忙什么?” 他做这些动作是想取得优势,毕竟卡翠娜只是个低阶警探,而且很菜。 卡翠娜只是微微一笑,仿佛他说了些逗趣的话,转身出门而去。 她就这么消失了。一想到消失,麦努斯咒骂一声,直起身来,回到计算机前继续工作。 哈利从睡梦中醒来,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他睡了多久?他翻过身往床头桌上的时钟瞧去。三点四十五分。昨晚那顿晚餐折煞了他,他看着萝凯的嘴说话、喝酒、嚼肉,用话语将他吞没。她说她和马地亚打算去非洲博茨瓦纳住个几年,当地政府建立了对抗艾滋病病毒的设施,但缺少医生。萝凯问哈利跟谁碰过面,哈利回答说他和童年好友爱斯坦及崔斯可碰过面。爱斯坦是嗜酒的出租车司机,也是计算机怪胎;崔斯可则是嗜酒赌徒,如果他摆扑克脸的功力和他读出别人表情的功力一样高超,早已登上世界扑克冠军宝座。哈利甚至说起崔斯可在拉斯韦加斯世界扑克冠军锦标赛上的落败经过,后来才想到这件事以前就跟她说过了。此外,他说他跟爱斯坦和崔斯可碰过面并不是真的,他根本没跟任何人碰面。 他看着服务生往隔壁桌的杯子里倒酒,有一度心中浮现出一种极为疯狂的感觉,想将酒瓶从服务生手中抢过来,往自己嘴里灌,结果他只是答应萝凯会带欧雷克去看演唱会。欧雷克一直央求萝凯让他去看美国滑结乐团的演唱会。哈利没告诉萝凯说她让儿子去看的是哪种乐团的演唱会,因为他自己也想去。这个乐团虽然有金属乐团必备的死亡呓语、魔鬼标志和高速低音大鼓,经常令他发笑,但他还是觉得颇有意思。 哈利掀开被子,走进厨房,等待水龙头流出的水转凉,再掬水来喝。他总是认为水要这样喝比较好喝,让水流过自己的肌肤,从自己的手中喝水。突然间他让水直接流入水槽,看着黑沉沉的墙壁。他是不是看见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不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移动本身而已,犹如无形的水流在海底轻抚海草。霉菌的死亡纤维有如手指,如此细微,以至于肉眼无法看见。细微的空气流动带起孢子,让孢子降落在新的区域,开始啃食与吸食。哈利打开客厅的收音机。小布什二度入主白宫。 哈利回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了头。 尤纳斯被声音吵醒,掀开盖在头上的被子。至少他觉得自己听见了某种声音,某种嘎吱声,就像周日早晨的寂静中,房屋间的黏稠积雪踩在脚底发出的嘎吱声。他一定是做梦了。但即使他闭上双眼,睡意也不再回来,回来的只有梦的碎片:爸爸动也不动,静默地站在他面前,眼镜里映着光影,使镜片看起来有如难以穿透的冰面。 这一定是噩梦,因为尤纳斯心中害怕。他再度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吊着的金属风铃微微摆动。他跳下床,打开房门,奔过走廊。他经过通往一楼的楼梯间,努力不去看那个黑漆一团的楼梯间,脚下并不停步,一直奔到父母卧房门前才停下来,小心翼翼压下门把。这时他想起爸爸不在,他会吵醒的是妈咪。他轻手轻脚走进房间,只见方形的白色月光射落地面,洒在铺得整整齐齐的双人床上。数字闹钟的数字在黑暗中发光:一点十一分。尤纳斯站在原地,困惑不已。 他回到走廊,朝楼梯间走去。黑魆魆的楼梯间犹如广阔巨大的虚空,在那里等着他。楼梯底下没有一丝声响。 “妈咪!” 他一听见自己的叫声化为短暂刺耳且充满恐惧的回音,立刻后悔出声叫唤,因为这么一来它就知道了;黑暗知道他害怕了。 没有回应。 尤纳斯吞了口口水,蹑手蹑脚朝楼梯下走去。 他踏到第三级楼梯时,觉得脚底踩到湿湿的东西,第六级楼梯也是,第八级也是,像是曾有人穿着湿了的鞋子或踏着湿了的双脚走过阶梯。 客厅的灯亮着,但不见妈咪的踪影。他走到窗前,往班狄森一家人的屋子望去,妈咪有时会去那里找艾芭,但班狄森家的窗户都黑沉沉的。 他走进厨房,来到电话前,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不让黑暗入侵。他拨打母亲的手机号码,一听见母亲轻柔的声音就觉得欢喜雀跃,但那只是母亲的电话语音,请他留下姓名,祝他有愉快的一天。 但这天已经过去,现在是夜晚。 他走到玄关,把脚塞进父亲的一双大鞋子里,在睡衣外头罩上一件厚夹克,走出了门。妈咪说过雪到明天就会融化,但外头依然寒冷,微风在栅栏门旁边的橡树间喃喃低语。他家距离班狄森家不超过两百米,幸好这段路上有两盏街灯。妈咪一定是在班狄森家。他朝左看了看,又往右瞧了瞧,确定没有人会把他拦下来。就在此时,他看见了雪人。雪人依然伫立原地,并未移动,面向他们家,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中。但雪人有个地方不太一样,多了点人味,令他感到十分熟悉。尤纳斯望向班狄森家。他决定用跑的,但他并未移动双脚,只是站在那里,感觉间歇的寒风吹拂着他。他慢慢转过头,望向雪人。他知道雪人为什么看起来十分熟悉了,因为它围着一条围巾,一条粉红色围巾,那条围巾是他送给母亲的圣诞礼物。 4失踪 第二日 正午时分,奥斯陆市中心的雪已然融化,但哈利和卡翠娜驾车驶过贺福区时,道路两侧的院子里仍看得见一块块冰雪。美国歌手迈克尔·斯蒂普正在收音机里唱道他有一种消沉感,某种东西勾起了这种感觉,他知道有件事不大对劲,以及井里有个男孩。车子驶入极为安静的住宅区,来到极为安静的街道上,哈利伸手朝一辆车指了指,那是一辆闪烁光芒的银色丰田卡罗拉,就停在栅栏旁。 “那是史卡勒的车,把车停在后面。” 栅栏内的宅邸是黄色的,占地广大。一家三口住这样一栋房子,未免也太大了吧,哈利心想。他和卡翠娜踏上碎石小径。周围的一切都在滴水和叹息。院子里伫立着一个雪人,身形有些倾斜,前景不甚看好。 麦努斯打开大门。哈利弯下腰,细看门锁。 “四处都没发现外人侵入的迹象。”麦努斯说。 麦努斯领着他们走进客厅。客厅地上坐着一个小男孩,背对他们正在看电视,看的是卡通频道。一名女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哈利握了握手,自我介绍说她叫艾芭·班狄森,是这家人的邻居。 “碧蒂从来没做过这种事,”艾芭说,“至少我认识她的这段时间没有。” “你认识她多久了?”哈利问,环视四周。电视前方摆着厚实的大型真皮家具和八角形深色玻璃咖啡桌,餐桌旁的钢管餐椅十分轻巧优雅,是萝凯会喜欢的风格。墙上挂着两幅画,画中男子看起来都像银行经理,一脸威严看着哈利。画的旁边是现代主义抽象艺术品,那种成功地变得不现代之后又再度变得非常现代的艺术品。 “十年了,”艾芭说,“我们搬到对面那天,正好尤纳斯出生。”她朝地上的小男孩点了点头。尤纳斯依然动也不动,看着电视里疾驰的哔哔鸟和爆炸的炸胡狼。 “据我所知,昨天晚上是你报警的?” “对,没错。” “尤纳斯大概一点十五分左右按她家门铃,”麦努斯低头看着笔记说,“报案中心在一点三十分接到电话。” “我先生跟我和尤纳斯一起过来,在屋子里找了一圈。”艾芭解释说。 “你们找了哪些地方?”哈利问。 “地下室、浴室、车库,每个地方都找过了,真奇怪,竟然有人会就这样跑了。” “跑了?” “我是说消失、失踪。接电话的那个警察问我能不能照顾尤纳斯,还说我们应该打电话给碧蒂认识的每一个人,以及她可能去住的朋友家,然后等到今天,看看碧蒂有没有去上班。他说这类案件的失踪者,十个里头有八个过几个小时就会自己出现。我们想联络菲利普……” “菲利普是碧蒂的丈夫,”麦努斯插口说,“他在卑尔根教书,是某个学科的教授。” “他是物理学教授,”艾芭微笑说,“可是菲利普的手机没开机,我们又不知道他住哪家饭店。” “今天早上我们在卑尔根联络到他,”麦努斯说,“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对,谢天谢地。”艾芭说,“今天早上我们打电话去碧蒂工作的地方,可是到了上班时间她还没出现,所以我们又打电话去警局。” 麦努斯点头确认。哈利示意麦努斯继续和艾芭谈话,自己走到电视机前,在尤纳斯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电视上炸胡狼正在点燃一根炸药的引信。 “哈啰,尤纳斯,我叫哈利,其他警察有没有告诉你,通常这种失踪案件最后都会没事,有的人失踪以后会自己出现?” 尤纳斯摇摇头。 “可是他们真的都会自己出现。”哈利说,“如果要你猜的话,你猜你妈妈现在会在哪里?” 尤纳斯耸耸肩:“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第5章 雪人(5) “尤纳斯,我知道你不晓得,现在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不过如果她不在家也没去上班,你第一个会想到她在什么地方?不管有没有可能都没关系。” 尤纳斯并不答话,只是盯着电视中的炸胡狼,炸胡狼正焦急地想甩掉粘在手上的炸药。 “你们会去小屋或类似的地方吗?” 尤纳斯摇摇头。 “当她想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她会不会去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不想单独一个人,”尤纳斯说,“她想跟我在一起。” “只跟你在一起?” 尤纳斯转头望向哈利,他和欧雷克一样有一对褐色眼眸,哈利在这对褐色眼眸中,看见预料中的恐惧和预料外的愤怒。 “那些失踪又出现的人,”尤纳斯问,“他们为什么要失踪?” 同样的眼神,哈利心想,同样的问题,重要的问题。 “各式各样的理由都有,”哈利说,“有些人迷路了,迷路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些人则是需要休息,暂时离开一下,去找寻平静。” 大门砰的一声被用力甩上,哈利看见尤纳斯吓了一跳。 就在此时,炸胡狼手中的炸药爆炸,他们背后的客厅门打开。 “哈啰,”一个声音说,说话声尖锐且颇为克制,“最新情况怎样?” 哈利一回头,就看见一名年约五十、身穿条纹西装的男子走向咖啡桌,拿起遥控器。电视画面向内聚爆,化为一个白点,电视机发出嘶嘶声以示抗议。 “尤纳斯,我说过白天看电视会怎样。”男子说,语带认命之意,仿佛是要告诉屋内众人,现今这个时代要养育小孩简直是件没有指望的差事。 哈利站起来自我介绍,也介绍了麦努斯和卡翠娜。卡翠娜进门后只是站在门边观看。 “我叫菲利普·贝克。”男子说,推了推眼镜,尽管眼镜已高高立在鼻梁上。哈利想看清楚菲利普的眼睛,希望在心中对这个可能的嫌犯形成关键性的第一印象,以备日后不时之需,但菲利普的眼睛藏在眼镜的反射光影之后。 “我已经打电话给所有碧蒂可能联络的人,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菲利普说,“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哈利说,“不过你能帮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出家里是不是少了行李箱、背包或衣服,好让我们建立假设,”哈利仔细观察菲利普的神情,再继续往下说,“看看碧蒂的失踪是临时起意的,还是经过计划。” 菲利普回望哈利搜寻的眼神,点了点头,走上二楼。 哈利在尤纳斯身旁弯下腰,尤纳斯依然盯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 “你喜欢哔哔鸟对不对?”哈利问。 尤纳斯默默地摇摇头。 “为什么不喜欢?” 尤纳斯低声说:“因为我觉得炸胡狼很可怜。”声音细若蚊鸣。 五分钟后,菲利普走下楼来说家里没少什么东西,没少行李箱,也没少衣服,除了他出门时碧蒂身上穿的衣服,加上她的外套、靴子和围巾。 “嗯,”哈利搔了搔没刮胡子的下巴,瞥了艾芭一眼,“贝克先生,我们可以去厨房吗?” 菲利普当先领路,哈利示意卡翠娜加入他们。菲利普走进厨房,立刻开始将咖啡粉舀进滤纸,再把水倒进咖啡机。卡翠娜站在门边,哈利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雪人的头已陷入肩膀。 “你昨天晚上是什么时候出门的?搭几点的班机去卑尔根?”哈利问。 “我大概九点半离开,”菲利普毫不迟疑地说,“飞机十一点五分起飞。” “你出门以后有没有跟碧蒂联络?” “没有。” “你认为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警监先生,我真的不知道。” “嗯。”哈利望着窗外的街道。自从他们来到这里之后,他连一辆汽车经过的声音都没听见。这里非常安静。在城里的这个地区,光是安详与宁静可能就得花上五十万克朗才能买到。“你跟你太太的婚姻关系怎么样?” 哈利听见菲利普停下双手动作,又补上一句:“我必须问这个问题,因为配偶是可能就这么起身走人的。” 菲利普清清喉咙:“我可以跟你保证,我跟我太太的婚姻关系好得很。” “你会不会认为她瞒着你有外遇?” “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这三个字有点强烈,贝克先生,婚外情其实很常见。” 菲利普露出虚弱的微笑:“我并不天真,警监先生,碧蒂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比我年轻很多岁,而且我得说她来自一个比较自由的家庭,但她不是会有外遇的那种人。这样说好了,她的活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咖啡机发出隆隆声响,仿佛不祥预兆。哈利张口想继续追问,又改变主意。 “你有没有发现你太太出现情绪起伏?” “警监先生,碧蒂没有忧郁症,她不会走进森林上吊或投湖,她一定在某个地方,而且还活着。我知道人们常常会搞失踪,然后又出现,只为了非常自然平常的原因,是不是这样?” 哈利缓缓点头:“你介意我在屋里四处看看吗?” “为什么?” 菲利普的这句话颇为无礼,这让哈利判断菲利普应该惯于掌控一切,什么事都要知道,而他妻子没交代一句话就离开了家,显然违逆了他。哈利已在心里剔除碧蒂主动离家的可能性,适应良好的健康母亲通常不会三更半夜将十岁儿子丢在家里,况且还有其他那些迹象。警方在这类失踪案发生初期,通常只会动用极少资源来进行调查,除非有迹象显示案情不单纯或涉及犯罪。促使哈利亲自前来贺福区调查的正是“其他那些迹象”。 “有时候要等你找到了,你才会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哈利答道,“方法论就是如此。” 哈利看见菲利普躲在眼镜后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跟他儿子不同,闪烁着强烈而清澈的光芒。 “请便,”菲利普说,“随便看。” 卧室冷飕飕地,里头毫无异味,十分整齐。双人床上铺着一条针织被,一边的床头桌上摆着一张老妇人的照片,老妇人的容貌和菲利普颇为神似,因此哈利判断床的这一边应该是菲利普睡的。另一边的床头桌上摆着尤纳斯的照片。摆放女性衣物的衣橱里有一丝淡淡的香水味,哈利看见每一个衣架边角跟彼此之间都间隔相同的距离,只要不去动它们,它们会一直保持这个距离。衣架上挂有开衩的黑色洋装,以及饰以粉红色图案与亮片的套头毛衣。衣橱下方是抽屉。哈利拉开第一格抽屉,看见里头是黑色和红色的内衣。第二格抽屉是吊袜带和丝袜。第三格抽屉里放的是珠宝,一个个安置在亮红色绒毡格子里。哈利注意到一枚俗丽的大戒指,上头镶饰着珍贵宝石,闪烁不已。这个抽屉里所有的珠宝都带有一点赌城拉斯韦加斯那种华丽艳俗的味道。绒毡上每一格都放有珠宝,并无空格。 卧室里有一扇门通向新装潢的浴室,里头设有蒸气淋浴间和两个钢制洗脸盆。 哈利来到尤纳斯的房间,在小桌旁的小椅子上坐下。小桌上摆着一个计算器,上头设有几排先进的数学功能。计算器看起来是新的,尚未用过。小桌上方是一张海报,里头是七只海豚悠游在海浪中,另有一份年历,年历上有几个日期被圈了起来,旁边标注着许多小字。哈利看见上面写着“妈咪和爷爷的生日”“丹麦的假日”“早上十点看牙医”,七月有两个日期写着“医生”。但哈利并未看见任何足球赛、看电影或生日派对的注记。他看见床上放着一条粉红色围巾,尤纳斯这个年纪的小男孩绝对不可能用这种颜色的围巾。哈利拿起围巾,摸到围巾是湿的,但仍闻得到肌肤、头发和女性香水的独特气味,这香水的味道和衣橱是一样的。 哈利走下楼,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聆听麦努斯滔滔不绝地讲述失踪案的处理程序,厨房里还传来咖啡杯发出的叮叮声。客厅那张沙发看起来偌大无比,也许是因为坐在沙发上看书的身影十分娇小。哈利走到沙发旁,看见一张英国喜剧演员卓别林身穿礼服的盛装照。 “你知道卓别林有爵士头衔吗?”哈利问道:“他叫作查理·卓别林爵士。” 尤纳斯点了点头:“他们把他从美国赶走。” 他用指尖翻动书页。 “今年夏天你生过病吗,尤纳斯?” “没有。” “可是你去看过医生,还看了两次。” “是妈咪要带我去检查的,妈咪……”尤纳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哈利说,把手放在尤纳斯窄小的肩膀上,“她没带走你床上那条粉红色围巾对不对?” “有人把那条围巾围在雪人的脖子上,”尤纳斯说,“是我把它拿进来的。” “你妈妈不想让雪人着凉。” “她才不可能把她最心爱的围巾送给雪人呢。” “那一定是你爸爸围的。” “不是,是昨天晚上有人在爸爸离开以后围的,那个人带走了妈咪。” 哈利缓缓点头:“尤纳斯,那个雪人是谁堆的?” “我不知道。” 哈利望向窗外的院子。这正是他之所以来这里的原因。一阵冷风似乎穿墙而过,吹进了屋子。 哈利和卡翠娜驾车行驶在索克达路上,朝麦佑斯登区的方向驶去。 “我们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你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住在里头的夫妻算不上是灵魂伴侣,”卡翠娜说,驾车驶过收费亭,完全没减速,“可能是一桩不快乐的婚姻,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最痛苦的人是老婆。” “嗯,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 “很明显啊,”卡翠娜微微一笑,瞥了后视镜一眼,“品味冲突。” “请你说明。” “你没看见那张可怕的沙发和咖啡桌吗?典型的八十年代风格,却被男人在九十年代买回家。老婆买的是那张有铝制桌脚的白色上油橡木餐桌,还有vitra。” “vitra?” “vitra的餐椅,是瑞士品牌,很贵的,贵到如果她肯买价格便宜一点的仿制品,剩下的钱够她把所有那些该死的家具都给换掉。” 哈利注意到“该死的”这几个字,听起来不像是卡翠娜经常使用的语汇,她突然使用这种用语只是更突显了她出身的社会阶级。 “意思是?” “那么大一栋房子,又在奥斯陆那么高级的地段,代表钱不是问题,是老公不准她换掉他买的沙发和咖啡桌。当一个没品位或是对室内设计没有明显兴趣的男人做出这种事,等于是告诉我那个家庭里是谁支配谁。” 哈利点点头。他之所以点头其实是向自己确认,确认他对卡翠娜的第一印象并没有错:她很行。 “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吧,”卡翠娜说,“要学习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哈利望向车窗外的列思维克咖啡馆,那家咖啡馆老旧而传统,但从未受到敬重。 “我不认为碧蒂离开屋子是出于自由意志。”哈利说。 “为什么不是?屋子里没有暴力迹象。” “那是因为计划周全。” “谁是犯人?是不是丈夫?通常都是丈夫对不对?” “对,”哈利说,同时察觉到自己脑中出现疑惑,“通常是丈夫。” “只不过这个丈夫跑去了卑尔根。” “看起来是这样。” “他搭的是末班飞机,所以不可能回来,再说他还必须赶得上早上第一节课。”卡翠娜踩下油门,车子从麦佑斯登区一个十字路口的黄灯底下飞驰而过,“如果菲利普是犯人,那你撒下的饵应该早就钓到他了。” “饵?” “对啊,你问他说碧蒂有没有出现情绪起伏,暗示说你怀疑碧蒂跑去自杀。” “所以说呢?” 卡翠娜大笑:“哈利,你少来了,每个人——包括菲利普在内,都知道警方对疑似自杀的案件不会投入太多调查资源,简而言之呢,你给了他一个支持自杀理论的机会,如果他是犯人,这样不就解决了绝大多数的问题?结果他却回答说碧蒂快乐得跟云雀一样。” “嗯,所以你认为我问这个问题只是在测试他?” “哈利,你一天到晚都在测试别人,包括我在内。” 哈利并不接话,直到车子驶上玻克塔路。 “人们总是比你以为的聪明。”哈利说,接着又沉默不语,直到他们来到警署停车场。 “今天的其他时间我要自己工作。” 他这样说是因为他正在思索那条粉红色围巾,并做出了结论。他急切地想去看看麦努斯做的失踪人口报告,也急切地想确认自己的怀疑是否正确。倘若他害怕的事果然成真,那么他就得去找队长哈根,同时带着那封信,那封见鬼的信。 第6章 雪人(6) 5图腾柱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四日 威廉·杰斐逊·布莱思三世在一九四六年八月十九日来到这个世界,出生于阿肯色州的霍普小镇,当时他的父亲正好在三个月前因车祸去世。四年后,威廉的母亲再嫁,威廉便换上继父的姓氏。四十六年后,一九九二年的十一月夜晚,霍普镇街上洒落了有如雪花般的白色碎纸花,庆祝镇民的希望、霍普镇出身的威廉——或称为比尔——克林顿,当选美国第四十二届总统。当天晚上卑尔根市落下的白雪并未触碰到地面,雪花一如往常在半空中便已融化,化为雨水落在街上;这种天候自九月中旬就开始了,但隔天清晨太阳升起时,守护这个美丽城市的七座山上,山顶出现了有如白砂糖般闪闪发亮的积雪,而这时葛德·拉夫妥警探已来到其中最高的厄里肯山顶。他的肩膀在他那颗大头旁弓起,一边颤抖,一边呼吸着山上的空气。他脸上的皮肤满布皱褶,仿佛被人揍过一般。 黄色缆车载着拉夫妥和三名卑尔根警署犯罪现场鉴识员,爬上距离城市地面六百四十二米高之处,吊在坚实的钢索上轻轻摇晃,停在原地静静等待。早上第一批游客走下缆车,爬上人气颇高的厄里肯山顶并发出警报之后,缆车就已停止载客。 “出去走走吧。”一名鉴识员不经意地说。 这句话原本是卑尔根市的旅游口号,却常常被拿来嘲讽卑尔根人,以至于卑尔根人几乎都已不再使用这句话。但是当恐惧盖过意志力,内心深处的语汇便会浮现。 “对,出去走走吧。”拉夫妥复述,语带挖苦之意,他的眼睛在仿佛被人用平底锅打过的肌肤皱褶后方闪烁光芒。 躺在雪中的尸体被切成无数碎块,幸亏有一个裸露的乳房才让人得以判别死者性别。尸体的其他部分让拉夫妥联想到一年前在艾索凯瑟镇发生的车祸,当时一辆卡车转弯车速过快,车上载运的铝板松脱滑落,将对向来车削成碎片。 “凶手就在现场杀害死者,分割她的肢体。”一名鉴识员说。 这句话对拉夫妥来说似乎是多余的,因为尸体周围的积雪溅满了血,浓厚的血痕显示至少有一条动脉被切断时,心脏仍在跳动。他在心中记下必须查出昨晚何时停止降雪。最后一班缆车昨天下午五点离站,但死者和凶手可能是走缆车下方的小径来到这里,也可能是搭乘弗拉扬缆索铁路来到旁边的山峰,再步行过来,但这两条路都得耗费大量体力,因此拉夫妥的直觉告诉他:他们是搭缆车来的。 雪地里有两组鞋印,小鞋印无疑是那名女性死者的,虽然现场并未看见她的鞋子。另外一组鞋印必定是凶手的。这两组鞋印往小径延伸而去。 “很大一双靴子,”一名年轻的鉴识员说——他来自索特拉岛的滨海地区,双颊凹陷,“至少有四十八号,这家伙一定人高马大。” “那可不一定,”拉夫妥说,鼻子呼哧一声吸了口气,“他的鞋印大小不一,可是这里的地面却是平整的,这表示他的脚比他的鞋子还小,说不定这家伙想愚弄我们。” 拉夫妥感到众人的视线都朝他射来,他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又来了,这个过气的警察明星又在眩人耳目了。他是媒体的宠儿,有一张大嘴,面容严厉,精力旺盛。简而言之,这个男人专门制造头条新闻。但同时拉夫妥对他们而言又过于傲慢,无论是对媒体或对他的同僚而言都是如此。于是流言蜚语开始流传,说拉夫妥想的只有他自己和他在聚光灯下的地位,还说他是个利己主义者,不知道曾把多少人踩在脚下当作垫脚石,曾牺牲多少人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这些流言他只当作耳边风,他们手中没有他的把柄,就算有也少得可怜。但犯罪现场有些零散不值钱的小饰品不见了,也许是死者的珠宝或手表,一些没有人会注意的小东西。有一天,拉夫妥的一个同事要找笔,打开了他办公桌的一个抽屉——至少那个同事是这样说的——却在抽屉里发现了三样东西。拉夫妥被pob叫了去,要他将这件事解释清楚。最后pob叫他把嘴闭上,不要对别人多说,仅此而已。但谣言开始满天飞,最后连媒体都开始注意到这件事,因此当警署被控执法过当时,很快就出现某个警察犯下这类罪行的铁证,这名警察就是专门制造头条新闻的拉夫妥,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拉夫妥被判有罪,每个人都认为他有罪,毫不怀疑。但大家都知道拉夫妥只是成了卑尔根警界行之有年的地下文化的代罪羔羊,他只不过是签了几份囚犯报告,而这些囚犯被押回牢房时摔倒在老旧铁梯上,身上多处瘀伤——这些囚犯多半是儿童猥亵犯或毒贩。 报社记者对拉夫妥毫不留情,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铁面人,而不称呼他名字。这个绰号也许不够有创意,却很恰当。一名记者访问了拉夫妥在黑白两道上的几个宿敌,这些人自然借此机会一偿宿怨。有一天拉夫妥的女儿哭着从学校回来,说她被人嘲弄欺负,他的妻子说她受够了,他不能要求她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把整个家都给拖垮。一如往常,他大发雷霆,随后他的妻子就带着女儿离家出走,这次再也没回来。 那段时间很难熬,但他一直没忘记自己是谁。他是铁面人拉夫妥。他自我放逐的时期结束后,就倾注全力、没日没夜地工作,只为了收复失地。但没有人愿意原谅他,因为伤口太深,他也发现警界内部并不愿意让他成功。警方当然不想让他再度意气风发,将他们和媒体都急着想抛诸脑后的画面又唤回来,再次目睹那些手上铐着手铐、全身瘀青的囚犯照片。但他会证明给他们看,证明葛德·拉夫妥不是个会让自己从此被埋葬的人,他要证明脚下那座城市是属于他的,而不是属于社工人员、懦夫,还有那些巧舌如簧的人,那些人只会坐在办公室里,舌头长到可以去舔当地政客和左派记者的松弛屁眼。 “拍几张照片,查出死者的身份。”拉夫妥对拿着相机的鉴识员说。 “这样是要找谁来指认?”年轻的鉴识员伸手一指。 拉夫妥不去理会那鉴识员说话的语气:“有人已经报案或即将报案这个女人失踪,去办就是了,小伙子。” 拉夫妥走到山顶,回头望向卑尔根人所称的vidden,也就是高原。他的视线扫过乡间,停在一座山坡上,看见坡顶似乎有个人。如果那是人,那么那个人动也不动。说不定是石冢?拉夫妥眯起双眼。他来这里少说也有上百次,跟妻女一起来散步,但他不记得在那里见过石冢。他步下山顶,来到缆车旁,向操作员借了望远镜。十五秒后,他确定那不是石冢,而是有人滚了三个大雪球,一个一个堆叠起来。 拉夫妥不喜欢卑尔根市的斜坡区,这个地区叫作菲雷希恩区,区内的木屋美丽如画、歪歪斜斜、无法隔热保暖,木屋设有阶梯和地下室,位于狭窄巷弄内阳光永远照射不到的地方。爸妈有钱的时髦小孩时常会花数百万克朗买下一栋纯正的卑尔根木屋,加以装修,直到屋子里看不见一丝原本铺上的灰泥为止。这里已听不见孩童在碎石路上奔跑的声音,高房价早已将年轻的卑尔根家庭逼到山头另一侧的郊区。此地十分安静,仿佛一排排荒弃的商店。然而当他站在石阶上按门铃时,却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门打了开来,一张苍白焦虑的女子脸庞出现在门后,满脸错愕看着他。 “请问你是欧妮·黑德兰吗?”拉夫妥问,亮出警察证,“我是来请教关于你的朋友莱拉·奥森的事。” 这栋公寓很小,格局令人费解,浴室位于厨房后方,就在卧室和客厅中间。客厅贴的是酒红色花纹壁纸,欧妮在狭小的客厅里设法挤进了一张沙发和一张绿橘相间的扶手椅,剩余的狭小地面堆满周刊、书籍和cd。拉夫妥跨过一碟翻倒的清水和一只猫,来到沙发前。欧妮在扶手椅上坐下,不安地玩弄自己的项链,链坠上镶着一颗绿色宝石,上面有一道黑色裂痕,也许是瑕疵,也许是那颗宝石的特点。 欧妮今早从莱拉的丈夫贝斯钦那里得知莱拉的死讯,但是当她听见拉夫妥无情地说出细节,脸上表情依然出现好几次大幅转变。 “太可怕了,”欧妮低声说,“贝斯钦没提到这些。” “那是因为我们不想宣扬,”拉夫妥说,“贝斯钦跟我说你是莱拉最要好的朋友。” 欧妮点点头。 “那你知道莱拉为什么去厄里肯山吗?因为她丈夫什么都不知道,他昨天带孩子去弗罗勒镇探望他母亲。” 欧妮摇摇头,态度十分坚定,不会让人产生任何疑惑。然而问题并不在于她摇头的态度,而在于她摇头前迟疑了零点零一秒,这零点零一秒正是拉夫妥要找的。 “黑德兰小姐,这是一件谋杀案,希望你明白如果你不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会产生什么严重后果。” 欧妮迅速瞥了一眼面前这个貌似斗牛犬、脸上表情复杂难解的警察。拉夫妥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如果你认为你是在替莱拉的家庭着想,那你就错了,这些事无论如何都会曝光。” 欧妮吞了口口水。她看起来相当害怕,刚才她开门时看起来就已经相当惊慌了。拉夫妥又推了她最后一把,给她一个事实上微不足道的威胁,这个威胁无论对清白或犯罪的人都相当有用。 “你可以现在就告诉我,或是去警局接受侦讯。” 欧妮眼中盈满泪水,细微得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从她喉咙后方传了出来:“她去那里见一个人。” “谁?” 欧妮颤抖地吸了口气:“莱拉只跟我提到那人的名字和职业。这件事是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能让贝斯钦知道。” 拉夫妥低头看着笔记本,极力掩饰自己的兴奋之情:“这个人的名字和职业是什么?” 他记下欧妮所述,看着笔记本。那是个相当常见的名字,也是个相当常见的职业,但卑尔根市是个不算大的城市,因此他认为这些线索就已足够。他整个人都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所谓他“整个人”代表的是他三十年来的办案经验,以及他根据愤世嫉俗的心态得来的人性知识。 “答应我一件事,”拉夫妥说,“不要把你刚刚对我说的事告诉别人,不要告诉莱拉的家人,也不要告诉媒体,连其他警察都不要说,明白吗?” “连……其他警察都不要说?” “绝对不能说,这件案子由我主导调查,我必须完全掌控这项信息。你什么人都不能说,除非接到我的进一步指示,否则你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拉夫妥再度站上门外的阶梯,心想终于有了眉目。巷子深处有一扇窗户晃了开来,拉夫妥脸色微变,再度觉得受到监视。可是那又怎样?要复仇的人是他,复仇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拉夫妥扣上外套,静静地沉浸在胜利中,完全没发现外头正下着大雨。他在滑溜的街道上迈开大步,朝卑尔根市中心走去。 下午五点,卑尔根的天空像是被拔开瓶盖的水瓶一样,浇下倾盆大雨。拉夫妥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名单,这张名单是他从职业公会那里拿来的。他已经开始寻找符合那个名字的可能人选,目前只找到三个人。他离开欧妮家才两个小时,但他认为自己很快就能查出谁是杀害莱拉的凶手。不到十二小时就侦破一宗谋杀案,没有人可以将这个成绩从他手中夺去,荣耀将属于他,只属于他一个人,因为他将会亲自联络媒体。挪威各大媒体早已占据厄里肯山顶,也涌进了警署。署长下令不得泄露任何有关尸体的细节,但秃鹰般的记者早已嗅到了血腥味。 “一定有人泄露消息。”署长说,看着拉夫妥。拉夫妥不发一语,克制着不让脸上浮现任何笑容,只因记者正坐在外头,准备发布新闻。很快地,拉夫妥将再度成为卑尔根警署之王。 他调低收音机的音量,美国歌手惠特尼·休斯顿正在收音机里对整个秋天高唱我将永远爱你。他正要拿起电话,电话响起。 “我是拉夫妥。”他不耐烦地说,几乎不想继续接这通电话。 “你要找的人是我。” 向来多疑的拉夫妥一听电话里的声音,就知道这不是开玩笑或恶作剧电话。这声音冷静节制、发音清晰、干净利落,排除一般疯子或酒鬼打来的可能性。但这声音也带有一种别的东西,是什么拉夫妥一时间说不上来。 拉夫妥大声咳嗽,咳了两声,慢悠悠地回答,仿佛表示自己没被吓到,“请问你是哪位?” “你知道的。” 拉夫妥闭上眼睛,激烈地无声咒骂。该死!该死!该死!凶手跑来自首了。如此一来,引发的冲击效果将远不及他拉夫妥亲手逮到凶手。 “你为什么认为我在找你?”拉夫妥咬牙切齿地问。 “我就是知道,”那声音说,“如果你肯照我说的话去做,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想逮捕我,而且你可以逮捕我,独自一个人逮捕我,你听见了吗,拉夫妥?” 拉夫妥先点点头,才打起精神,回答说听见了。 “十分钟后,”那声音说,“跟我在诺德勒斯公园的图腾柱旁边碰面。” 拉夫妥努力思索。诺德勒斯公园位于水族馆旁,他十分钟内就可以抵达,可是有那么多地方可以选择,为什么偏偏要挑在海岬尽头的一座公园里见面? “这样我就能看见你是不是一个人来,”那声音说,仿佛响应着他的思绪,“如果我看见其他警察,或是你迟到,那我就会永远消失。” 拉夫妥的脑子开始分析情势、推演计算、归纳结论。他来不及组成一支逮捕小组,势必得写一份书面报告,说明他为什么要独自去逮捕凶手。太完美了。 “好,”拉夫妥说,“然后呢?”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还有我自首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审判期间我不要戴手铐,媒体不准进入法庭,我服刑的地方不能跟其他囚犯混在一起。” 拉夫妥差点呛到:“好。”他说,看了看表。 “等一下,还有其他条件,我的房间要有电视,我要什么书都必须提供给我。” “这可以安排。”拉夫妥说。 “你只要签下这些条件的同意书,我就会跟你走。” “如果……”拉夫妥开口说,却听见话筒传来快速的哔哔声,表示对方已挂断电话。 拉夫妥将车子停在卑尔根船坞旁,从这里步行前往诺德勒斯公园的路并不是最近的,但走进公园时会有比较清楚的视野。这座大公园的地形起起伏伏,里头有被人踏平的小径、黄色的小山丘、枯黄的草地。树木朝浓密云层伸出黑色多节的手指,云层从奥斯古岛后方的海上被吹来。公园里一名男子正快步行走,他牵的那只罗威纳犬紧张地拉扯着他。拉夫妥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摸他的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迈开步伐走过诺德勒斯海水池。这个海水池是个空荡的白色水盆,看起来像是位于海洋边缘的特大号浴缸。 他在转弯处后方看见了十米高的图腾柱,那根图腾柱是西雅图市赠送的礼物,重达两吨,用来祝贺卑尔根市建立九百周年。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湿叶子踩在脚下发出的嘎吱声。天空开始飘落丝丝细雨,打在他脸上。 一个身影单独站在图腾柱旁,面对拉夫妥走来的方向,仿佛那人知道拉夫妥会从这边走来,而不是另一边。 拉夫妥用手捏了捏他的左轮手枪,踏出最后几步,来到那人前方两米处,停下脚步。他在霏霏细雨中眯起双眼,心想怎么可能。 “惊讶吧?”那人说。拉夫妥认出了那人的声音。 拉夫妥默然不语,脑子再度开始分析计算。 “你自以为了解我,”那声音说,“但其实只有我了解你而已,所以我猜你一定会单枪匹马前来。” 拉夫妥瞪着那人。 第7章 雪人(7) “这只是一场游戏。”那声音说。 拉夫妥清清喉咙:“一场游戏?” “对,你喜欢玩游戏。” 拉夫妥握住左轮枪柄,取好角度,避免快速抽出手枪时被口袋卡住。 “为什么要特别选我?”拉夫妥问。 “因为你是最棒的,我只把最棒的人当成对手。” “你疯了。”拉夫妥低声说,话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 “这一点呢,”那人说,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还有待商榷。不过老兄,你也疯了,我们都疯了,我们都是焦躁的灵魂,找不到回家的路,一直都是这样。你知道印第安人为什么要做图腾柱吗?” 拉夫妥面前那人用戴了手套的食指指节叩击图腾柱;图腾柱上雕刻的人像一个叠着一个,睁着盲目的黑色大眼,望向峡湾的另一端。 “是为了照看灵魂,”那人继续说,“好让灵魂不会迷失。但是图腾柱会腐烂,它们当然会腐烂,这是图腾柱的功能之一。图腾柱腐烂崩坏以后,灵魂就得去找新家——也许是面具,也许是镜子,也许是初生的婴儿。” 水族馆传来嘶哑的叫声,那是企鹅奔跑发出的声音。 “你要不要告诉我为什么要杀她?”拉夫妥问,发觉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嘶哑。 “游戏结束了,真可惜,拉夫妥,我玩得很开心。” “你是怎么发现我会查到你身上的?” 那人抬起一只手,拉夫妥反射性地后退一步。那人手上垂落一样东西,是一条项链,项坠镶着一颗泪滴形绿色宝石,上面有一条黑色裂痕。拉夫妥感觉自己心跳加速。 “欧妮起初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她……这该怎么说……她被说服了。” “你说谎。”拉夫妥说,屏住气息,并不相信对方的话。 “她说你不准她告诉你的同僚,所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接受我的建议,一个人来,因为你认为这会是你灵魂的新居所,是你复活的机会,对不对?” 冰冷细雨打在拉夫妥脸上有如汗水一般。他的手指扣上手枪扳机,集中精神,控制自己,缓缓说话。 “你挑错地方了,你站的地方背对海面,而且离开这里的每一条路都有警车守住,没有人逃得了。” 那人嗅了嗅空气的气味:“拉夫妥,你有没有闻到?” “闻到什么?” “恐惧。肾上腺素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不过这你应该知道,我敢说你在你殴打的那些囚犯身上,一定也闻过这种味道。莱拉身上也有这种味道,尤其是当她看见我要使用的工具时;欧妮身上的这种味道更浓,也许是因为你跟她说过莱拉身上发生的事,所以她知道自己会有什么遭遇。这种味道很能让人兴奋对不对?我在书上读过有些食肉动物会利用这种气味来找寻猎物,想想看那些颤抖的猎物想要躲藏,却很清楚自己身上发出的味道会引来杀机。” 拉夫妥看见那人戴着手套的双手垂了下来,手中并无其他东西。在光天化日下,此地接近挪威第二大城卑尔根的市中心。拉夫妥虽然有点年纪,但这几年滴酒未沾,体能状况保持得很好,反射动作快,战斗技能也不生疏,一眨眼就能拔出左轮手枪。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害怕到嘴里上下两排牙齿直打战? 6手机 第二日 麦努斯·史卡勒警官背倚着他那张旋转办公椅,闭上眼睛,眼前立刻出现一个男子的影像:男子身穿西装,面朝另一侧站立。麦努斯立刻睁开双眼,看了看表:六点。他认为自己应该可以休息片刻,因为他已执行完找寻失踪人口的标准程序。他打电话给所有医院询问是否有病患名叫碧蒂·贝克;打电话给挪威出租车公司和奥斯陆出租车公司,询问昨晚他们派车去贺福区附近接送的客人;询问碧蒂的银行,并收到回复说碧蒂在失踪前并未从账户中提领大量现金,昨晚或今天也没有注销账户。派驻在加勒穆恩机场的警察也获准查看昨晚的旅客名单,但飞往卑尔根市的班机上,唯一姓贝克的旅客只有碧蒂的丈夫菲利普。麦努斯也询问过丹麦和英国航线的渡轮公司,尽管碧蒂极不可能前往英国,因为菲利普留有碧蒂的护照,也给警方看过。企图心旺盛的麦努斯按照一般程序,对奥斯陆和阿克修斯郡的所有旅馆发出安全通报传真,最后还指示奥斯陆的所有行动单位,包括巡逻车,全都睁大眼睛留意碧蒂的行踪。 现在只剩下手机的问题。 麦努斯打电话给哈利,报告目前状况。麦努斯听见哈利气喘吁吁,背景有鸟儿发出的尖鸣声。哈利挂断电话前问了几个有关手机的问题。麦努斯讲完电话,站起身来,踏进走廊。卡翠娜·布莱特的办公室门开着,灯也亮着,里头却没人。麦努斯爬上楼梯,来到楼上的员工餐厅。 餐厅已打烊,但保温瓶里还有微温的咖啡,门边的手推餐车上有薄脆饼干和果酱。餐厅里只坐了四个人,其中一人是卡翠娜。她坐在墙边一张餐桌前,正在阅读活页夹里的文件,面前是一杯水和一个餐盒,餐盒里有两个开口三明治。她脸上戴的眼镜镜架细、镜片薄,看起来几乎像是没戴。 麦努斯倒了些咖啡,走到卡翠娜桌旁。 “打算加班吗?”他问,坐了下来。 卡翠娜从面前的数据中抬起头来,麦努斯似乎听见她轻叹一声。 “看我猜得准不准?”麦努斯微笑说,“你带了自制三明治,这表示你出门前就知道餐厅五点打烊,而且你今天会工作到很晚。抱歉,当警探就是有这种职业病。” “是吗?”卡翠娜说,眼睛眨也不眨,视线又回到数据上。 “对啊。”麦努斯说,啜饮咖啡,趁此机会好好观察卡翠娜,只见她倚身向前,上衣领口内看得见胸罩的蕾丝花边。“今天我调查碧蒂的失踪案,我查到的和别人可以查到的一样多,可是我认为她可能还在贺福区,说不定就躺在某个地方的雪堆或落叶堆下,也说不定躺在贺福区众多小湖和小溪的其中一个里。” 卡翠娜默不作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认为吗?” “不知道。”卡翠娜语调平板,看着资料并未抬眼。 麦努斯越过桌面,将一部手机放在卡翠娜面前。卡翠娜面带无奈的神情,抬起头来。 “我想你一定知道,”麦努斯说,“这是一部手机,是一种很新的发明。一九七三年四月,手机之父马丁·库珀用手机跟家里的老婆通话,这是史上第一次的手机通话。当然了,当时他并不知道这项发明后来会成为警方寻找失踪人口最重要的方式。布莱特,如果你想成为一个还算合格的警探,就得好好聆听和学习这些技术。” 卡翠娜摘下眼镜看着麦努斯,嘴角泛起一抹微笑。麦努斯喜欢她这抹微笑,虽然他不太明白这抹微笑背后的含意。“我洗耳恭听。” “很好,”麦努斯说,“因为碧蒂有一部手机,而手机会发出信号,信号会被附近地区的基站接收。不只是在你打电话的时候这样,当你身上携带手机的时候也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美国人打一开始就把手机称为蜂巢式电话,因为一个基站涵盖一个小区域,就好像蜂窝一样。我问过挪威电信,涵盖贺福区的基站依然接收得到碧蒂的手机发出的信号,但我们找过整间房子,都没发现她的手机,而且她不太可能把手机掉在她家旁边,这样就太过于巧合了,因此……”麦努斯扬起双手,犹如变完戏法的魔术师,“喝完这杯咖啡以后,我就会通知重案指挥室,请他们派出搜索队。” “祝你好运。”卡翠娜说,将手机推还给麦努斯,翻过一页文件。 “那是哈利的旧案子对不对?”麦努斯问。 “对。” “他认为有个连环杀手正在到处杀人。”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应该也知道他料错了吧?而且不是第一次了。哈利对连环杀手有一种病态的痴迷,他以为挪威是美国,可是他还没在挪威发现过连环杀手。” “瑞典出过几个连环杀手,像是托马斯·奎克(thomasquick)、约翰·阿索纽斯(johnasonius)、托雷·赫丁(torehedin)……” 麦努斯笑说:“你做过功课嘛,但如果你想学一些正统的调查方法,我建议你跟我去喝杯啤酒。” “谢谢,我不……” “或是去吃点东西也行,你那个餐盒不是很大。”麦努斯终于和卡翠娜四目交接,他直视卡翠娜的双眼,只见她的眼眸中有种奇特的光芒,仿佛深处有火正在燃烧。麦努斯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这种光芒,但他认为是自己点燃了卡翠娜眼中的火光,他认为自己在和她说完这番话之后,已晋升到和她同样的等级。 “你可以把这个当成是……”他开口说,假装找寻适当的字眼,“训练。” 卡翠娜露出微笑,大大的微笑。 麦努斯感觉心跳加速,全身发热,似乎已感受到卡翠娜的身体贴上他,他的指尖触摸她穿着丝袜的膝盖,他往上游移的手发出噼啪声。 “史卡勒,你想做什么?想尝尝队上新来的女同事吗?”卡翠娜脸上的微笑更扩大了些,眼中的火光更为炽烈,“一逮到机会就跟她上床,就好像男孩把口水吐在最大块的生日蛋糕上,好抢先别人一步,安静地享受这块大蛋糕?” 麦努斯不禁目瞪口呆。 “让我给你几个良心的建议,史卡勒,不要碰工作上的女人。如果你认为自己掌握到一条有用的线索,不要浪费时间跑来餐厅喝咖啡。还有,别跑来告诉我说你要通知重案指挥室,你应该打电话给霍勒警监,他才能决定是不是要派出搜索队。然后你应该打电话给紧急应变中心,那里才有人员待命,而不是这里。” 卡翠娜将防油纸揉成一团,挥手一掷,将纸团往麦努斯背后的垃圾桶丢去。麦努斯不必回头也知道纸团进了垃圾桶。卡翠娜收拾档案,站了起来,这时麦努斯多少已经镇定下来了。 “我不知道你在乱想些什么,布莱特,你大概只是个欲求不满的人妻,希望别的男人可以……可以……”麦努斯找不到适当的字眼。妈的!他找不到适当的字眼,“我只是想教你几手而已,你这个婊子。” 卡翠娜脸色骤变,仿佛窗帘被一把拉开,使得麦努斯直接看见她眼中的火焰。有那么一瞬间,麦努斯认为卡翠娜会出手打他,但最后什么事也没发生。卡翠娜再度开口说话,麦努斯明白一切都只发生在她的眼眸里,她没抬起一根手指,声音也完全在控制之中。 “如果我误会了你的意思,很抱歉,”卡翠娜说,但脸上的表情明白地表示她认为这个可能性极低,“还有,马丁·库珀不是打电话给他老婆,而是打给他在贝尔实验室的竞争对手乔尔·恩格尔。史卡勒,你认为他是打电话过去要教对方几手,还是去炫耀?” 麦努斯看着卡翠娜离去,看着她的套装摩擦她的背部,摆动身躯走向餐厅大门。妈的,真是个古怪的女人!他想站起来对她丢东西,但知道自己丢不中。再者,他不想移动,他害怕自己勃起的下体依然明显。 哈利觉得自己的肺脏抵住了肋骨内部,他的呼吸逐渐缓和下来,但心跳依然快速,宛如一只野兔在胸腔内高速奔驰。他站在艾克柏餐厅旁的森林边缘,身上的慢跑衣因为吸饱汗水而显得沉重。艾克柏餐厅是二战时期开张的机能主义餐厅,曾是奥斯陆的骄傲与喜悦,面对东方矗立在奥斯陆上方的峭壁上。但后来客人不再从市中心长途跋涉前来这座森林,餐厅生意越来越坏,渐走下坡,里头变得斑驳简陋,来的客人都是些过气的舞痴、中年酒鬼和孤独的游魂,来这里找寻其他孤独的游魂。最后餐厅终于歇业。哈利常喜欢驾车上山,来这里远离城市那一层层的黄色废气,沿着网状小径在富有挑战性的陡峭地形上慢跑,燃烧肌肉里的乳酸。他喜欢停留在这家崩坏的美丽餐厅旁,坐在被雨打湿、野草蔓生的土地上,俯瞰这座曾属于他的城市。如今他对这座城市的情感已然崩毁,他的感情资产已然易手,往日情人移情别恋。 城市躺在下方山谷中,每一侧都有山脊隆起,这是奥斯陆峡湾里唯一的避风港。地质学家说奥斯陆是死火山的火山口。在这样的夜晚,哈利可以将城市灯光想象成地壳的裂缝,灼亮的岩浆从裂缝下方透出光芒。城市另一侧的霍尔门科伦滑雪跳台矗立在山脊上,宛如一个发光的白色逗号。他依循着跳台的方位,想找出萝凯的家。 他想起了那封信,以及麦努斯刚刚打来的电话,说碧蒂的手机仍在传送信号。他的心跳缓和了下来,心脏输出血液,对脑部发出规律的信号,表示生命依然存在,犹如手机对基站发出信号。心脏,哈利心想,信号,那封信。这些东西令他作呕,但为何他无法不去想这些东西?为何他已开始计算从这里跑回车上再驾车到贺福区要多远,才能去查看究竟哪一样东西最令人作呕? 萝凯站在厨房窗户旁,越过她家院子望着那片遮住邻居屋舍的云杉林。她在当地居民的会议上曾建议砍掉几株云杉,好让更多光线透进来,但现场反应异常冷淡,众人的想法不言而喻,因此她索性连提议投票都作罢。云杉林可以避免外人朝内窥看,霍尔门科伦山上的居民就是喜欢这一点。奥斯陆上方的这座山上依然白雪皑皑,宝马和沃尔沃轿车缓缓驶过弯道上山返家,回到电动车库和摆好晚餐的餐桌上。晚餐是家庭主妇在保姆协助下准备的,这些家庭主妇勤跑健身中心,身材保持苗条,暂时中断了职业生涯。 这栋房子是萝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透过坚实的木质地板,可以听见欧雷克的二楼房间里传来音乐声。那是齐柏林飞船乐团和何许人乐团的音乐。萝凯回想自己十一岁的时候,要她去听父母那一辈的音乐是难以想象的,但欧雷克的那些cd是哈利送他的,他是真心 第8章 雪人(8) 她想到哈利变得非常之瘦,整个人都小了一号,就如同她对哈利的记忆一样。一个曾经和你如此亲密的人竟可以被淡忘,直至印象消逝,想起来就令人觉得可怕。又或者是因为你们曾经如此亲密,所以当后来你们不再亲密,那种曾经亲密的感觉就好像不是真的,仿佛是一场梦,很快就会被遗忘,因为它只存在于头脑中。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当她再度跟哈利碰面、拥抱他、闻到他的气味时,她感到震惊。她亲耳听见他的声音,不是透过电话,而是从他嘴里,从他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嘴唇间听见他的声音。他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她看着哈利那对蓝色眼眸,眼眸中的光芒随着他说话而时明时暗,和过去没有两样。 然而她庆幸他们那段恋情已经过去,她已将往事抛在脑后。哈利这个男人会把自己破败的那一面带进他们的生活,她庆幸自己不再跟这个男人共享未来。 如今她过得比较好,过得好太多了。她看了看表。马地亚很快就会来了,不像哈利,马地亚总是准时。 那一天,在霍尔门科伦居民协会主办的庭院派对上,马地亚突然出现。他不住在霍尔门科伦区,是朋友邀请他来的,结果他和萝凯坐下来聊天聊了一整晚。他们聊的多半是她的事,马地亚只是聚精会神地聆听,当时萝凯心想他的这个态度有点像医生。两天后,马地亚打电话给萝凯,问她是否想去贺维古登陆岬的贺宁-恩斯德艺术中心看展览,欧雷克也可以一起去,因为那里也有儿童展览。那天天气很坏,展出的艺术品十分平庸,欧雷克又闹脾气,但马地亚还是用幽默言语以及对艺术家才华的尖酸评语提振了两人的心情。看完展览后,马地亚载他们回家,道歉说自己选了个烂展览,并微笑着保证说以后再也不会约他们出去,除非他们要求。之后马地亚去了博茨瓦纳一星期,回来那天晚上就打电话给萝凯,问她愿不愿意再跟他见面。 萝凯听见一辆车打到低速挡,爬上陡峭车道。马地亚开的是老式本田雅阁,不知道为什么,萝凯喜欢他开这种车。他将车停在车库前,从不会把车停进去。她也喜欢他这样。她喜欢他自己带换洗内衣来,总是会带一个手提包,里头装有盥洗包,隔天早上便会带走。她喜欢他问她什么时候想再见他,不会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当然了,如今这一切可能都会改变,但她已做好准备。 马地亚下了车。他身材高大,几乎和哈利一样高。他那张坦诚且带着孩子气的脸庞朝厨房窗内露出微笑,即使他刚值完毫无人性的长时间勤务,双腿肯定累坏了。是的,她已做好准备,准备好接受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总是陪伴在他们身边;这个男人爱她,将他们的三人世界排在最优先的序位。她听见前门传来钥匙转动声。钥匙是她上星期给他的。马地亚接过钥匙时,脸上浮现出一个大问号,宛如刚收到巧克力工厂门票的小男孩。 大门打开,他走进门,她投入他的怀抱。她觉得即使是他的羊毛外套都好好闻,材质柔软,秋天的凉意贴在她脸颊上,外套里的暖意放射出来,笼罩她全身。 “这是怎么回事?”他对着她的头发笑着说。 “这一刻我等好久了。”她轻声说。 她闭上双眼,两人就这样伫立了一会儿。 她放开他,抬头看着他微笑的脸庞。他是个英俊男子,长得比哈利好看。 他松开手,解开外套纽扣,挂起外套,走到水槽前洗手。他从解剖部来到这里,总是先去洗手,因为他们在课堂上会碰触尸体。哈利从命案现场来到这里,也都会先去洗手。马地亚打开厨房水槽下的橱柜,拿出一袋马铃薯倒进厨房水槽,打开水龙头。 “亲爱的,你今天过得怎样?” 她认为绝大多数男人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先问她昨晚如何,毕竟马地亚知道昨晚她和哈利碰面。她也喜欢他这一点。她边说边看窗外,视线扫过云杉林,落在山下的城市中,城市灯光已开始闪烁。哈利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无望地追寻某个他一直没找到也永远找不到的东西。她替哈利感到难过,如今他们之间留下的只有同情。事实上昨晚有个片刻他们静默不语,双目交接,无法离开彼此。那感觉有如电击,但只发生了短暂片刻就结束了,而且是完全结束,没有持久的魔力。她已做出决定。她站在马地亚背后,双手环抱他,将头倚在他宽阔的背上。 他正在削马铃薯皮,再把马铃薯放进平底深锅,她感觉得到他的肌肉和肌腱的活动。 “我们可以再多做几个。”他说。 萝凯察觉厨房门口有动静,转过身来。 欧雷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你可以去地下室拿一些马铃薯上来吗?”她说,接着便看见欧雷克的深色眼眸黯淡下来。 马地亚转过身,欧雷克依然站在原地。 “我去就好。”马地亚说,从水槽下方拿起一个空提桶。 “不用,”欧雷克说,向前踏出两步,“我去。” 欧雷克从马地亚手中拿过提桶,转身走出了门。 “他是怎么了?”马地亚问。 “他只是有点怕黑而已。”萝凯叹了口气。 “我想也是,可是他为什么还是去了?” “因为哈利说他应该去做。” “去做什么?” 萝凯摇摇头:“去做他害怕的事,还有那些他不想再害怕的事。哈利在这里的时候,常常叫欧雷克去地下室。” 马地亚皱起眉头。 萝凯露出悲伤的微笑:“哈利又不是儿童精神科医师,而且哈利如果先表示意见,欧雷克就不会听我的,不过话说回来,地下室又没有怪物。” 马地亚转动炉子的一个旋钮,低声说:“你怎么能确定没有?” “马地亚?”萝凯笑说,“你以前是不是怕黑?” “谁说是以前?”马地亚露出顽皮的笑容。 是的,她喜欢他。这样比较好。这样的生活好多了。她喜欢他,是的,她的确喜欢他。 哈利将车子停在贝克家前,坐在车上看着窗户透出黄色光线,照射在院子里。雪人已缩得很小,有如侏儒一般,但长长的影子仍延伸到树下,投射在尖桩栅栏上。 哈利下了车。铁栅门打开时发出哀鸣声,令他心头一惊。他知道自己应该先按门铃才对,毕竟院子跟屋子一样属于私人土地,但他没耐心也没意愿跟贝克教授讨论任何事情。 湿润的地面踩起来十分有弹性。他蹲下身来。雪人身上折射着光线,仿佛雾面玻璃一般。白天融化的雪已化为小冰晶,小冰晶凝结在一起成为大冰晶。晚上气温再度降低,水气因此凝结在冰晶上,使得今早原本细白轻盈的雪,变成了灰白色的粗糙雪块。 哈利举起右手,握紧拳头,挥拳击出。 雪人的头应声而碎,从肩膀滚落到褐色草地上。 哈利再次出拳,这次是由上往下穿过雪人颈部,接着变拳为爪,钻过雪堆,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他抽出手臂,在雪人前方以胜利姿态高高举起,宛如李小龙那样,向对手展示他刚刚从对手胸腔内扯出的心脏。 那心脏是一部红银相间的诺基亚手机,依然开机。 胜利的感觉转眼就消失无踪,因为他知道这个发现并不是案情上的突破,这只是有人拉着隐形的线,操纵演出傀儡秀的其中一个小桥段而已。这太简单了。这部手机是刻意安排要让人发现的。 哈利走到大门前,按下门铃。菲利普打开了门,只见他头发凌乱,领带歪斜。他眨了几下眼睛,仿佛刚睡醒似的。 “对,”菲利普回答哈利的问题,“她用的是这款手机。” “可以请你打她手机吗?” 菲利普返回屋内,哈利在门口等着。突然间尤纳斯从门廊里探出头来,哈利正要说声“嗨”,那部手机就响了起来,唱的是一首童谣:“blɑ°mann,blɑ°mann,bukkenmin.(布洛玛,布洛玛,我的小羊。)”哈利还记得学校歌本写的下一句歌词是:“tenkpɑ°vesleguttendin.(想着你的小男孩。)” 哈利看见尤纳斯的脸亮了起来,接着又看见他的脑子做出无可避免的判断,使得他露出迷惑的神情,然后他听见母亲电话铃声的喜悦之情消失无踪,转变为剧烈的、赤裸裸的恐惧。哈利吞了口口水,这种恐惧他十分熟悉。 哈利打开家门,走进屋内,立刻闻到灰泥和锯木屑的气味。构成走廊的灰泥板已被拆下,堆在地上,后方砖墙可见少许污渍。哈利用手指划过铺着一层白色粉状物的拼花地板,将手指放进嘴里。尝起来像盐。霉菌尝起来像盐吗?还是那只是建筑物结构产生的盐霜?哈利点亮打火机,倚在墙边。没什么好闻,没什么好看的。 他爬上床,躺在床上瞪着卧房里的魆黑空间,想起了尤纳斯,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想起疾病的气味,以及母亲的脸慢慢消逝在白色枕头里。那时他和小妹玩耍了好几个星期,父亲只是沉默不语,三人都试着想表现出没发生什么事的样子。他似乎听见走廊外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仿佛隐形的傀儡操纵线正在增加、变长,偷偷摸了进来,吞噬黑暗,形成闪烁的微弱光线,颤抖着,摇晃着。 7未揭露的数据 第三日 薄弱的晨光渗入犯罪特警队队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将两名男子的脸庞照成灰色。队长哈根正一脸郁郁地聆听哈利报告,两道茂密黑眉紧紧皱起,在眉心连成一线。偌大的办公桌上立着一个小台座,台座上安置着一截小指,根据台座的刻文所述,这截小指属于日军大队长安田芳人所有。过去哈根在军校里授课时,常述说一九四四年安田芳人在缅甸撤退时,情急之下在弟兄面前切断自己小指的事。哈根被调回警方的老单位,带领犯罪特警队不过才一年,但这一年来已发生过无数大小事。他以相当的耐心聆听队上的资深警监哈利发表长篇大论,主题是“失踪人口”。 “光是在奥斯陆,每年警方就接获六百人的失踪报案,这些失踪者在几小时后没被找到的只有寥寥数人,几天之后依然没被找到的几乎等于零。” 哈根伸出一根手指,搓揉鼻梁顶端连接两道黑眉之处的黑色毛发。他待会儿还得准备署长办公室举行的预算会议,主题是削减预算。 “大部分的失踪者不是逃离精神病院的精神病患,就是患有失忆症的老人,”哈利继续说,“但即使是相对来说精神健全的失踪者,在前往哥本哈根或自杀时都会被人发现,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旅客名单中,他们会从自动提款机里取钱,或是被冲到岸边。” “你想说的重点是什么?”哈根说,看了看表。 “是这个。”哈利说,丢出一个黄色档案夹,档案夹砰的一声落在队长的办公桌上。 哈根倚身向前,翻了翻装订整齐的资料:“天啊,哈利,你平常不爱写报告的。” “这是史卡勒做的,”哈利说,不浪费一句话,“但结论是我想出来的,现在我讲给你听。” “请长话短说。” 哈利望着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两条长腿伸长在椅子前方。他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一旦把话说出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失踪的人太多了。”哈利说。 哈根扬起右眉:“解释一下。” “你可以在第六页看见一九九四年至今失踪的女性名单,这些女性的年龄介于二十五到五十岁之间,过去十年来都不曾被人发现。我跟失踪组谈过,他们也同意数量真的是太多了。” “跟什么比太多?” “跟过去比,跟丹麦和瑞典比,还有跟其他的人口统计群组比。这些失踪女性以已婚者和同居者占绝大多数。” “女性已经比以前更独立了,”哈根说,“有些女性选择走自己的路,和家庭断绝关系,也可能跟男人出国去了,这些因素对统计数据都会有影响,那又怎样?” “丹麦和瑞典的女性也变得更独立了,但这两个国家的失踪女性都会再度出现。” 哈根叹了口气:“如果数据真的那么异常,为什么过去没人发现?” “因为史卡勒收集的数据是全国性的,警方通常只会注意自己辖区的失踪人口而已。不过克里波详细记录了挪威全国的失踪人口,共有一千八百人,但这是过去五十年来失踪人口的总和,还包括海难和其他灾难,像是亚历山大柯兰号钻油平台意外的失踪者。重点是没有人留意过全国失踪人口的模式,直到现在。” “好吧,可是我们的责任不是全国性的,哈利,我们只负责奥斯陆辖区。”哈根双掌往桌上一拍,表示结束听取报告。 “问题是,”哈利说,搓揉着自己的下巴,“它来到奥斯陆了。” “‘它’是什么?” “昨天晚上我在雪人里找到碧蒂的手机。长官,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可是我认为我们必须把它查出来,而且动作要快。” “这些数据很有意思,”哈根心不在焉地说,拿起安田芳人大队长的小指,用大拇指按压,“还有我明白最近这起失踪案有必要深入调查,但理由不是很充分,所以请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叫麦努斯做出这份报告?” 哈利看着哈根,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折烂了的信封递给他。 “九月初我上了一个电视节目,然后信箱里就收到这个,我一直认为这封信是疯子写的,直到现在。” 哈根拿出里头的信,读了六句话之后,对哈利摇摇头:“雪人?‘睦里’又是什么?” “重点就在这里,”哈利说,“睦里恐怕就是‘它’。” 哈根困惑地看了哈利一眼。 “我希望是我判断错误,”哈利说,“但我认为有一段残酷黑暗的日子在前面等着我们。” 哈根叹了口气:“你想要什么,哈利?” “我想要一个调查小组。” 哈根凝视哈利。他和警署里其他警官一样,认为哈利是个任性、傲慢、爱争论、不稳定的酒鬼,然而他很高兴哈利跟他站在同一阵线,而且哈利没有强烈企图心想和他竞争。 “要多少人?”哈根终于问道,“时间要多久?” “十个警探,两个月。” “两个星期?”麦努斯说,“四个人?这是要调查命案吗?” 第9章 雪人(9) 麦努斯环视四周,露出难以苟同的神情,看着挤在哈利办公室里的其他三人:卡翠娜、哈利、来自鉴识中心的毕尔·侯勒姆。 “哈根分配给我的只有这样而已,”哈利说,靠上椅背往后躺,“而且我们不是要调查命案,目前不是。” “那目前要调查的是什么?”卡翠娜问。 “失踪案,”哈利说,“不过这件案子跟最近发生的其他案子有相似之处。” “家庭主妇在晚秋的某一天突然悄悄迁居?”侯勒姆问,说话带有一丝托腾地区的方言腔调,这个腔调是他从史盖亚村搬到奥斯陆时一起带来的,除此之外,他还带了他收藏的黑胶唱片,里头有猫王、五十年代老摇滚、性手枪乐团、贾森-斯考奇乐团(jason&thescorchers)的唱片,另外还带了三套纳什维尔的手工缝制西装、一本美国《圣经》、一张稍小的沙发床、一套餐厅家具,这套家具在侯勒姆家族已传承了三代。这些家当全都堆在拖车里,由一辆沃尔沃亚马逊轿车拖来奥斯陆;那辆亚马逊是一九七〇年沃尔沃汽车生产的最后一辆亚马逊轿车。侯勒姆是用一千两百克朗买下的,即便在当时也没人知道那辆车已经跑了多少公里,因为里程表最多只能显示到十万公里。 不过那辆车完全体现了侯勒姆这个人以及他的信念。那辆亚马逊里头的气味胜过一切他闻过的气味,其中混合了人造皮革、金属、机油、被太阳晒到褪色的后车台、沃尔沃车厂、渗有“个人汗水”的座椅的气味。侯勒姆解释说所谓“个人汗水”并非人体产生的一般汗水,而是集合了所有前任车主的灵魂、业力、饮食习惯和生活形态的一层汗水。车子后视镜挂着一对绒毛制大骰子,是初代的“绒毛骰子”,正好呈现了对昔日美国文化和美感产生的真切情感,以及带有讽刺意味的距离感,十分能够代表侯勒姆这个挪威农家子弟。他从小一只耳朵听的是美国歌手吉姆·里夫斯的乡村音乐,另一只耳朵听的是美国雷蒙斯乐团的朋克摇滚,而且他两者都爱。现在他坐在哈利的办公室里,头上戴着一顶雷鬼帽,让他看起来比较像是卧底的缉毒探员而不是鉴识员,雷鬼帽下方是一张圆滚滚的脸庞,腮边留着大片鬓胡,颜色红得像消防车,形状仿佛炸肉排,一双眼睛稍微突出,让他时时刻刻呈现出一种有如鱼类般好奇的表情。他是唯一哈利坚持要在这个调查小组里安排的人选。 “还有一件事。”哈利说,朝办公桌上的成堆文件伸出手,打开高射投影机。麦努斯咒骂一声,以手遮眼,挡住突然照射在他脸上的模糊字迹。他挪动位置,哈利的声音从投影机后方传了出来。 “两个月前,这封信出现在我的信箱里,信封上没有回邮地址,盖的是奥斯陆邮戳,信是用标准喷墨印表机印出来的。” 哈利尚未开口,卡翠娜就关上了办公室的灯,室内登时陷入黑暗,方形的光芒投射在白色墙面上。 众人在静默中阅读那封信。 初雪即将降临,届时他将再现。冰雪融化之时,他将带走另一人。你应自问:“谁堆了雪人?谁会堆雪人?谁生下了睦里?因为雪人并不知道。” “真有诗意。”侯勒姆喃喃地说。 “什么是睦里?”麦努斯问。 回应的只有投影机风扇的单调旋转声。 “最有趣的部分是谁是雪人。”卡翠娜说。 “显然是某个脑筋有问题的人。”侯勒姆说。 只有麦努斯发出笑声,但他的笑声被打断。 “睦里是一个人的绰号,这个人已经死了。”哈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睦里人是澳大利亚昆士兰州的原住民,这个绰号为‘睦里’的睦里人,生前在澳大利亚各地杀害了很多女人,但没有人确切知道他究竟杀了多少人。他的本名叫罗宾·图翁巴。” 旋转风扇嗡嗡作响。 “连环杀手,”侯勒姆说,“就是你射杀的那个?” 哈利点点头。 “这是不是表示你认为我们现在对付的是连环杀手?” “由于这封信的缘故,我们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 “哇,慢一点慢一点!”麦努斯扬起双手,“自从澳大利亚那件案子让你成为名人之后,你喊‘狼来了’喊了多少次,哈利?” “三次,”哈利说,“至少三次。” “可是我们还是没在挪威发现连环杀手,”麦努斯瞥了卡翠娜一眼,仿佛想确定她跟上了,“是不是因为你去fbi上过关于连环杀手的课?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到处都看见连环杀手?” “也许吧。”哈利说。 “让我提醒你,除了那个替好几个老家伙注射致命药剂的护士,我们在挪威还没发现过连环杀手,从来都没有,再说那些老家伙反正都已经一脚踏进棺材里了。连环杀手只有美国才有,就算是美国也通常只在电影里才看得到。” “错。”卡翠娜说。 众人纷纷转头朝她看去,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瑞典、法国、比利时、英国、意大利、荷兰、丹麦、俄罗斯、芬兰都出现过连环杀手,这些都还只是已经侦破的案子,关于未揭露的数据,完全没有人提过。” 哈利在黑暗中看不见麦努斯涨红了脸,只看见他的脸部侧影,下巴朝卡翠娜的方向突出,颇具攻击性。 “我们手上连一具尸体都没有,这种信更是多到可以塞爆一整个抽屉,很多疯子的头脑都比这个……这个……雪小子还不正常。” “不同之处在于,”哈利说,站起身来,踱到窗前,“这个疯子思考周密,当时的报纸并未提到睦里这个绰号,这个绰号是图翁巴当拳击手的时候,跟着马戏团四处巡回表演用的。” 最后一抹阳光从云层缝隙流泻而出。哈利看了看表。欧雷克坚持说要早一点到,这样他们也能看到超级杀手乐团的表演。 “那我们要从哪里开始着手?”侯勒姆喃喃地说。 “什么?”麦努斯说。 “那我们要从哪里开始着手?”侯勒姆以夸张的语调复述一次。 哈利坐回办公桌前。 “侯勒姆负责去贝克家,以调查命案的方式搜查贝克家的屋子和院子,尤其要仔细调查那部手机和碧蒂的围巾。麦努斯,你去做一份过去类似案件的杀人犯、强奸犯和嫌犯清单……” “还包括其他在逃的人渣。”麦努斯接口说。 “卡翠娜,你负责研究失踪人口报告,看可不可以从里头找出模式。” 哈利等待卡翠娜问出无可避免、一定会问的问题:哪一种模式?但卡翠娜并没有问,只是简洁地点了点头。 “好,”哈利说,“干活去吧。” “那你呢?”卡翠娜问。 “我要去看演唱会。”哈利说。 众人离开办公室之后,哈利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头只草草写了几个字:未揭露的数据。 希薇亚奋力奔跑,朝森林最浓密的幽暗处奔去。她如此拼命奔跑,是为了逃命。 她并未系上靴子的鞋带,这时冰雪已跑进靴子。她冲过一层层落尽树叶的低矮树枝,胸前拿着一把小斧头,斧头的刀锋红艳艳的,因为沾染鲜血而闪烁光泽。 她知道昨天下的雪在苏里贺达村早已融化,虽然村子距离这里不到半小时车程,这里的积雪却可能要等到明年春天才会融化。如今她只希望当初他们没搬来这个被上帝遗弃的地方,这个位于村子外的荒僻郊野。她希望自己奔跑在黑色柏油路上,这样一来城市的噪声就可以掩盖她逃跑的声音,她就可以安全地躲藏在人群中。然而这里只有她孤身一人。 不对。 她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8鹅颈 第三日 希薇亚奔入森林,夜晚即将降临。平常她十分痛恨十一月的夜晚来得那么早,今天她却觉得黑夜来得正是时候。她朝森林深处的黑暗处奔去,希望黑暗能抹去她的足迹,隐藏她的行踪。这里的地形她十分熟悉,可以辨别方向,避免自己往农庄的方向跑回去,或直接往……那人的方向奔去。问题是冰雪在一夜之间改变了地貌,覆盖了小径和熟悉的岩石,铺平了所有的地形轮廓。还有薄暮……每样东西的形体都被阴暗和她自己的惊恐所扭曲和改变。 她停下脚步,侧耳聆听,只听见自己发出的刺耳喘息声撕裂了宁静,听起来像是撕开她包在女儿餐盒外的防油纸。她设法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耳中只听见血液在耳朵里的鼓动声和小溪的潺潺水声。小溪!他们常沿着那条小溪捡莓果、设陷阱或找寻鸡只,尽管他们内心深处都知道鸡只是给狐狸咬去了。小溪会延伸到一条碎石路,那条路上迟早都会有车辆经过。 她听不见任何脚步声,没有小树枝的噼啪声,也没有冰雪的嘎吱声。也许她已经逃脱了?她弯着腰,迅速朝潺潺水声的方向移动。 森林的地上仿佛铺了白色床单,而床单上的低洼之处就是小溪流过的地方。 希薇亚直接踏入溪中,溪水淹到她的脚踝中间,很快就渗进了靴子。溪水极冰,冰冻了她的腿部肌肉。 她在溪里再度开始奔跑,沿着小溪流动的方向奔行。她迈开步伐,大步大步向前奔去,发出颇大的溅水声。这样就不会留下脚印了,她得意地想。她虽然在奔跑,脉搏却缓和了下来。 她能这样奔行如飞,必须归功于去年她经常在健身中心的跑步机上慢跑。她甩掉了六公斤体重,体态可以说比大部分三十五岁女性还来得好。反正这话是英卡说的,英卡和她是去年在所谓的启发研讨会上认识的。她在那个研讨会上得到了大量启发,天啊,如果她能倒转时间,回到十年前,对于一切她都会做出不同的决定!她不会嫁给罗夫,也用不着去堕胎。当然了,如今那对双胞胎已来到世间,再这样想也不可能成真,但是在双胞胎尚未诞生之前,在她还没见过埃玛和欧嘉之前,这些是可能成真的,如此一来,她现在就不会身陷在那个她自己仔细建构起来的囚牢中。 她拨开悬垂在小溪上方的树枝,眼角瞥见某样东西,那是一只动物,受到惊动后消失在昏暗的森林中。 她突然想到自己摆动手臂必须小心,别让小斧头砍到自己的腿。数分钟过去了,但距离她刚才站在鸡舍里宰杀鸡只,似乎已过了永恒。她切断两只鸡的脖子,正要宰杀第三只时,突然听见后方的鸡舍大门发出吱的一声。她立刻提高警觉,农庄里只有她一个人,而且她并未听见院子里来传来脚步声或车声。她注意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那个奇怪的工具,那工具的握把连接着圆环状的金属丝,看起来像是捕狐狸用的陷阱。那人握着奇怪的工具,说起话来,她逐渐明白自己成了猎物,死亡正朝她逼近。 她被告知了原因。 她聆听那病态却又清晰的逻辑,感觉血液在血管里越流越慢,仿佛凝结一般。接着她又被详细告知她将如何死亡。那圆环开始发光,先是发出红光,随即转为白光。就在此时,恐惧激使她挥动小斧头。那人举起手臂格挡,新磨利的斧锋划入那人手臂的下方。她看见夹克和毛衣被划了开来,仿佛拉链被拉开似的,也看见斧头在赤裸肌肤上划出一道红线。那人蹒跚后退,地面溅了鸡血十分滑溜,使得那人滑倒在地。她往鸡舍后方的门奔去,那扇门通往森林,通往黑暗。 麻木感扩散到她的膝盖,她肚脐以下的衣服都已被水浸湿,但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抵达碎石路,从碎石路跑到附近的农庄不用十五分钟。小溪转了个弯,这时她的左脚踢到某个从水里突出来的东西,那里有个缝隙,她突然觉得像是有人抓住了她的脚,接着就一头栽进溪里。希薇亚·欧德森腹部先着地,吞了几口溪水,尝到泥土和腐叶的味道,随即撑起身体,跪了起来。待她察觉此处没有别人,第一波惊慌过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脚被困住了。她将手伸进溪水里摸索,料想可能会找到缠在脚上的树根,不料却摸到平滑坚硬的物体。那是金属,她的脚上套着一个金属环。她匆匆环视四周,查看自己刚刚踢到的是什么,随即就在积雪的岸边看见了它。它有眼睛、羽毛和淡红色的鸡冠。她觉得恐惧再度在体内升高。那是个被切下的鸡头,并不是她刚刚在鸡舍切下的,而是罗夫拿来放在这里的。那是个诱饵。他们曾写信去给当地议会,表示去年有只狐狸杀害了十二只鸡,因此获得许可,可以在农庄周围一定半径内设下一定数目的捕狐陷阱,而且必须远离经常有人走动的小径。这种陷阱一般被称为“鹅颈”,设置鹅颈的最佳处是水底,诱饵则摆在一旁。狐狸一上钩,鹅颈就会立刻夹起,夹断狐狸的脖子,令狐狸当场死亡,至少理论上是如此。 她用手触摸。他们去德拉门市的杰可野外用品店购买鹅颈时,服务人员说这种陷阱的弹簧非常有力,钳口可以夹断成人的腿,但她双脚冰冷麻木,感觉不到痛楚。她的手指找到了连接在鹅颈上的细钢索。她必须使用撬杆才能用力打开陷阱,但撬杆在农庄的工具屋里,而且他们通常会用钢索把鹅颈绑在树上,以免半死不活的狐狸或其他动物拖走这种昂贵的陷阱。她的手在溪底摸到钢索,沿着钢索来到岸边,钢索上有个金属标志,依规定刻有他们的名字。 突然间她屏住气息。她刚刚是不是听见远处传来小树枝断裂的声音?她看入浓重的黑暗里,感觉心脏猛烈跳动。 麻木的手指沿着钢索穿过积雪,她爬上小溪的岸边。钢索紧紧绑在一棵坚实的小桦树树干上。她四处找寻,在雪中找到了钢索绑的结,那个索结被冻成一团,坚硬难解。她必须打开这个索结,必须逃离这里。 又是一声小树枝断裂的噼啪声,这次距离更近了些。 第10章 雪人(10) 她倚在树干上,躲在声音传来的另一侧。她告诉自己不要惊慌,只要多拉几次,那个索结就会松脱,她的腿完好无事,而那个越来越近的声音是鹿弄出来的。她试着拉动索结的一端,一片指甲随即从中断裂,但她感觉不到疼痛。索结并未松动。她弯下腰,用牙齿去咬钢索,咬得牙齿嘎吱作响。可恶!她听见雪地上传来轻巧的脚步声,立刻屏住呼吸。脚步声在树的另一侧停了下来。也许是心理作用,但她似乎听见那人正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她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接着那人又开始移动,发出的声音更轻。那人离开了。 她颤抖地深深吸了口气。现在她得解开陷阱才行。她的衣服已然湿透,如果没人发现她的话,她一定会冻死在夜里。这时她突然想起来了:小斧头!她都把小斧头给忘了。钢索很细,只要放在石头上瞄准,砍个几下就能把钢索砍断。小斧头一定是掉在小溪里了。她爬回黑漆漆的溪水里,双手伸入水中,在布满石头的溪底摸寻。 但什么也没找着。 绝望之下,她将膝盖浸入溪中,摸寻两岸的冰雪,接着便看见小斧头的刀锋突出于前方两米的溪水之上。这时她就已经知道了:在她感觉到钢索扯紧之前,在她趴在溪水中,融化的雪水汩汩流过她的身体,冰寒得令她觉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像个绝望的乞丐般朝小斧头伸手而去之前,她就已经知道差了半米。她的手指在距离斧柄五十厘米之处卷曲。眼泪溢满眼眶,但她逼自己将眼泪往肚里吞;要哭等事情结束后再哭。 “你是在找这个吗?” 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但她面前有个影子蹲了下来。是那个人。希薇亚赶忙向后爬,但那人拿起小斧头,朝她递来。 “拿去呀。” 希薇亚跪了起来,接过小斧头。 “你要拿它来干吗?”那声音问。 希薇亚觉得体内蹿起一股愤怒,愤怒经常伴随恐惧而来,其结果极为残暴。她扬起小斧头,伸直手臂,由上往下朝前方挥去,但她的脚被钢索拉住,小斧头只是砍向黑暗,接着她又跌倒在溪水之中。 那人发出咯咯笑声。 希薇亚侧过了身。“滚开。”她呻吟说,朝碎石砍了一斧。 “我要你吃雪。”那声音说,站了起来,稍微按住夹克被划开的一侧。 “什么?”希薇亚不由自主地拉高嗓门。 “我要你吃雪,吃到你尿在自己身上,”那人站在钢索的活动半径外不远处,侧过了头,看着希薇亚。 “直到你的胃结冻,塞满了雪,再也不能把雪融化,直到胃里变成一团冰,直到你变成真正的你,变成那没有感觉的东西。” 希薇亚的头脑接收到这些话语,却无法解读这些话语的意义。“休想!”她尖声叫道。 那人身上发出一种声音,那声音跟潺潺流水声混杂在一起。“现在是尖叫的时候,亲爱的希薇亚,因为再也不会有人听见你的声音了。” 希薇亚看见那人举起一样东西,那东西亮了起来,发出红光,红光形成一个圆环,在黑暗中照亮雨滴,一接触溪水水面就发出嘶嘶声,冒出白烟。“你会选择吃雪的,相信我。” 希薇亚明白自己死期将至,呆立原地。只剩一个办法可想了。过去这几分钟,夜晚已迅速降临,但她试着在树木间看准那人的身形,同时用手掂估小斧头的重量。血液流回她的手指,产生麻痒之感,仿佛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和双胞胎对着农庄墙壁练习过这个招式,每次她掷出小斧头,双胞胎其中一人从狐狸形的标靶拔出斧头时,她们都会欢声大喊:“你杀掉怪物了,妈咪!你杀掉怪物了!”希薇亚将一脚稍微移至另一脚前方,一步的助跑可以发挥并结合最高的力量与准度。 “疯子。”她低声说。 “这个嘛……”那人说,希薇亚仿佛看见那人露出一丝微笑,“倒是毋庸置疑。” 小斧头回旋飞出,发出嗡嗡低鸣,穿过浓重几乎有如实体的黑暗。希薇亚以完美的平衡姿势站立着,右手臂向前伸出,眼睛紧盯着致命的小斧头,看着它穿过树林,听见它切断细小树枝,消失在黑暗中,最后隐隐听见砰的一声,小斧头已落在森林深处的雪地里。 她背倚树干,全身瘫软,慢慢滑倒在地,感觉泪水涌出。这次她并未试图阻止自己流泪,因为现在她知道没有“事情结束后”了。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那人柔声说。 9深渊 第三日 “是不是很棒?” 欧雷克激动的声音盖过了烤肉店里肥肉嗞嗞作响的声音,这家店里挤满了人,几乎都是去奥斯陆光谱剧院看完演唱会的观众。哈利对欧雷克点了点头。欧雷克穿着连帽上衣,身上依然都是汗,身体依然随着节奏舞动。他随口说出滑结乐团的团员姓名,甚至连哈利都没听过这些名字,因为滑结乐团的cd后来不再注明团员的个人资料,mojo或uncut这类的音乐杂志也不会用这种方式去介绍乐团。哈利点了汉堡,看了看表。萝凯说她十点就会到门外。哈利又看向欧雷克,他正兀自说个不停。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这个小男孩是什么时候长到十一岁,并决定喜欢这种述说各种死亡阶段、疏离、冷漠和毁灭的音乐的?也许这应该令哈利担心,但他并不忧虑。这只是一个起点,一种必须被满足的好奇心,小男孩必须试穿过这些衣服才知道是否合身。还有其他事物会出现在他生命中,好的事物,坏的事物。 “你也喜欢这场演唱会对不对,哈利?” 哈利点点头。他不忍心告诉欧雷克这场演唱会对他来说有点扫兴,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也许今晚不走运吧。他们一走进光谱剧场的观众中,他就感觉到那种通常是伴随酒醉而来的偏执,只是过去这一年来他在清醒时也会感受到这种偏执。他并未投入高亢的情绪,反而感觉自己被人监视,于是他站在原地扫视观众,细看周围由一张张面孔筑起的人墙。 “滑结乐团最棒了,”欧雷克说,“那些面具酷毙了,尤其是那个有细长鼻子的,看起来好像……好像那个……” 哈利漫不经心地聆听欧雷克说话,心中盼望萝凯快点来到。烤肉店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而窒闷,犹如一层薄薄的油脂铺在肌肤和嘴巴上。他试着不去想他脑子里即将出现的念头,但那个念头已在转角,即将冒出。那是想来一杯的念头。 “印第安死亡面具。”一个女性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还有,超级杀手乐团唱得比滑结乐团好。” 哈利惊诧不已,转过头去。 “滑结乐团会摆很多姿势不是吗?”她继续说,“都只是些二手的概念和空洞的姿态罢了。” 她身穿合身的亮面黑色外套,长及脚踝,扣子扣到领口,外套之下只看见一双黑色靴子,脸庞苍白,眼睛上了妆。 “真不敢相信,”哈利说,“你竟然喜欢那种音乐。” 卡翠娜·布莱特微微一笑:“我会说正好相反。” 她并未继续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对柜台里的男子做了个手势,表示她要法耶牌矿泉水。 “超级杀手乐团烂透了。”欧雷克喃喃低语。 卡翠娜转头望向欧雷克说:“你一定是欧雷克。” “对。”欧雷克愠怒地说,拉了拉自己的军裤,表现得像是既开心又不高兴受到一位成熟女子的注意。 “你怎知?” 卡翠娜微笑说:“‘你怎知?’你住在霍尔门科伦山,不是应该说‘你怎么知道?’这是不是哈利教你的坏习惯?” 欧雷克顿时涨红了脸。 卡翠娜静静地笑了笑,拍拍欧雷克的肩膀:“抱歉,我只是好奇而已。” 欧雷克满脸通红,将他的眼白衬得格外闪亮。 “我也觉得好奇,”哈利说,将汉堡递给欧雷克,“布莱特,既然你有时间来看演唱会,应该是已经找到我要你找的模式了吧?” 哈利看着卡翠娜,眼神露出警告之意,意思是说:不要逗弄欧雷克。 “我有一些发现,”卡翠娜说,旋开法耶牌矿泉水的瓶盖,“可是你很忙,可以明天再说。” “我也没那么忙。”哈利说,已忘了那层油脂和窒息之感。 “这是机密要事,这里人又这么多,”卡翠娜说,“不过我可以小声跟你说几个关键词。” 卡翠娜倚身靠向哈利,哈利在烤肉味之外闻到卡翠娜身上近乎阳刚的香水味,耳际感受到她的温暖气息。 “有一辆银色的福斯帕萨特停在外面人行道上,里头坐着一个女人一直在看你,我想她应该是欧雷克的母亲吧……” 哈利吃了一惊,挺直身子,朝大窗户外停着的车子望去,只见萝凯按下了车窗,正凝视着他们。 “不要弄脏车子哦。”萝凯说,欧雷克手上拿着汉堡跳上后座。 哈利站在开着的车窗旁。萝凯身穿素雅的浅蓝色毛衣。哈利对那件毛衣十分熟悉,熟知那件毛衣的味道,熟知他的手掌和脸颊贴在那件毛衣上的感觉。 “演唱会好看吗?”萝凯问。 “你问欧雷克。” “到底是什么样的乐团啊?”萝凯看着后视镜中的欧雷克,“外面那些人的穿着都怪怪的。” “那个乐团都唱很安静的歌,像是爱啊什么的。”欧雷克说,趁母亲的眼神离开后视镜,迅速对哈利眨了眨眼。 “谢谢你,哈利。”萝凯说。 “我很乐意,小心开车。” “里面那个女人是谁?” “是同事,新来的。” “哦?看起来你们好像已经很熟了。” “怎么说?” “你……”萝凯突然住口,缓缓摇头,笑了几声,笑声发自喉咙深处,低沉而开朗,同时又充满自信且无忧无虑,这笑声曾令哈利坠入爱河。 “抱歉,哈利,晚安啰。” 车窗升了起来,银色帕萨特缓缓驶离人行道。 哈利沿着布鲁街步行,两旁都是酒吧,开着的店门传出热闹的音乐声,令他觉得像是在接受夹道鞭笞的酷刑。他考虑是否要去泰迪轻酒吧坐坐,但心里明白这不是个好主意,于是决定继续往前走。 “咖啡?”柜台里的男性酒保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次。 泰迪轻酒吧的点唱机正在播放约翰尼·卡什的歌,哈利的一根手指抚过上唇。 “你有更好的建议吗?”哈利听见这句话从自己嘴里冒了出来,既熟悉又陌生。 “这个嘛,”酒保说,用手拨弄他油亮的头发,“咖啡机做出来的咖啡不是很新鲜,要不要来一杯刚从桶子里倒出来的啤酒啊?” 约翰尼·卡什正在高唱关于上帝、受洗和新的承诺。 “好。”哈利说。 柜台里的酒保咧嘴而笑。 这时哈利发觉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振动,立刻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像是一直在期待这通电话似的。 电话是麦努斯打来的。 “刚刚我们接到失踪报案,这案子符合各项特征,失踪的是一个已婚女性,有小孩,几小时前她的丈夫和孩子回到家,却发现她不在。他们住在离苏里贺达村有段距离的森林里,没有邻居见到她,家里没有车,所以她不可能跑去别的地方,因为丈夫把车开走了,而且小径上也没有脚印。” “脚印?” “那边的山上还在下雪。” 一杯啤酒砰的一声放在哈利面前。 “哈利?你还在吗?” “我还在,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那里有雪人吗?” “什么?” “雪人。” “我怎么知道?” “去看看就知道了,你马上开车来主街的甘纳洛斯购物中心外面载我。” “不能明天再去吗,哈利?我今天晚上排了一些节目,这个女人又只是失踪而已,没什么好急的。” 哈利看着啤酒泡沫满溢出来,像蛇一般沿着啤酒杯外缘盘绕而下。 “基本上……”哈利说:“这件事急得很。” 约翰尼·卡什的歌声逐渐淡去,一个肩宽膀圆的身影走出大门,酒保惊讶地看着吧台上动也没动的啤酒和一张五十克朗纸钞。 “希薇亚不可能就这样离开的。”罗夫·欧德森说。 罗夫很瘦,换句话说,他简直是皮包骨,身上穿一件法兰绒衬衫,扣子扣到领口,领口上冒出枯瘦的脖子。他的头让哈利联想到涉水的长腿水鸟。他的一双手十分窄小,从袖子里突出来,长长的手指骨瘦如柴,不断地卷曲、扭转、绞拧,右手指甲被锉得又长又尖,有如爪子。他的眼睛大得很不自然,脸上戴着一副朴素的钢质圆框眼镜,镜片颇厚,这种眼镜在七十年代的激进分子间广受欢迎。他家中墙上贴了一张芥末黄的海报,里头是印第安人扛着一条蟒蛇。哈利认出那张海报是加拿大歌手约尼·米切尔的唱片封面,属于嬉皮石器时代。海报旁挂着一张墨西哥女画家弗丽达·卡洛著名的自画像复刻板海报。一个受苦的女人,哈利心想。那是一张女人挑选的海报。地板铺的是未经加工的松木,屋里的光线来自老式石蜡灯和褐色陶土灯,灯具看起来似乎是自制的。墙角倚着一把尼龙弦吉他,哈利心想那应该是罗夫的指甲之所以锉成那样的原因。 “你说‘她不可能就这样离开’是什么意思?”哈利问。 罗夫在面前的客厅桌子上放了一张妻子和十岁双胞胎女儿欧嘉与埃玛的合照。希薇亚有一双睡眼惺忪的大眼睛,像是戴了一辈子的眼镜,却突然决定改戴隐形眼镜或去做激光手术。那对双胞胎有妈妈的眼睛。 “她要离开一定会说一声,”罗夫说,“或是留个话。一定是出事了。” 罗夫虽然陷入绝望,声音却依然柔和。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捂在脸上。他的脸又窄又苍白,鼻子显得异常地大。他擤了擤鼻子,发出一声有如小喇叭般的响亮声音。 麦努斯从门外探进头来:“警犬队来了,他们带了一只寻尸犬来。” “那就开始吧,”哈利说,“你跟邻居都谈过了吗?” “对,没有线索。” 麦努斯关上了门,哈利看见罗夫的眼睛在眼镜后头睁得更大了。 “寻尸犬?” “大家都习惯这样叫啦。”哈利说,暗暗记住必须提醒麦努斯多注意自己的说话方式。 “你们也用寻尸犬来找活人?”罗夫的口气近乎哀求。 “当然啰。”哈利扯了个谎,没告诉罗夫说寻尸犬是用来嗅出尸体位置的,它们不会被用来寻找毒品、失物或活人,只专门用来寻找死人,不找别的。 第11章 雪人(11) “所以你今天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四点的时候,”哈利说,低头看着笔记本,“那时候你跟女儿去镇上,你们是去镇上做什么呢?” “我去看店,女儿去上小提琴课。” “看店?” “我们在奥斯陆的麦佑斯登区开了一家小店,专卖非洲手工制品,像是艺术品、家具、衣服之类的,直接从艺术家那里进口,也开给他们很好的价钱。店里的生意通常是希薇亚在照顾,但每星期四店里开得比较晚,所以她会开车回家,换我和女儿过去,我去看店,女儿去巴拉特·杜音乐学院上课,从五点上到七点,然后我再载女儿回家。今天我们是七点出头到家的。” “嗯,在店里工作的还有谁?” “没有别人了。” “这表示每星期四你们的店都会休息一下,大概一小时?” 罗夫微微苦笑:“只是个非常小的店,没什么客人,老实说几乎要一直到圣诞拍卖才会有客人。” “那怎么……?” “挪威政府跟第三世界国家签有贸易协议,所以北美空防司令部会补助我们的小店和供货商,”罗夫轻咳一声,“这个协议传达的信息,比金钱和短期利益还要来得重要不是吗?” 哈利点点头,但他想的不是开发补助金和挪威及非洲之间的产销互惠贸易协议,而是奥斯陆和此处森林的驾车往返时间。双胞胎正在厨房里吃夜宵,厨房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哈利在这间屋子里并未看见电视。 “谢谢,我们会尽快找到她。”哈利站了起来,走到屋外。 院子里停了三辆车,其中一辆是侯勒姆的沃尔沃亚马逊,车身重新上过黑色烤漆,车顶和后车厢漆上了赛车方格条纹。哈利抬头仰望清澈的星空,苍穹下是森林空地上的这座小农庄。哈利吸了口气,空气中有云杉的气味和木材的烟味,耳中可以听见森林边缘传来狗的喘息声,以及警员表示鼓励的高喊。 哈利绕着弧线,朝农仓走去。他们设定了弧形的行走路线,以免破坏线索。农仓的门开着,里头传出说话声。他蹲下身来,就着外头的灯光细看雪中的脚印,再站起来,倚在门边,掏出一包烟。 “看起来像是命案现场,”哈利说,“有血迹、尸体和翻倒的家具。” 侯勒姆和麦努斯停止交谈,转过头来,顺着哈利的视线望去。农仓十分宽敞,横梁上垂落一条电线,末端是个灯泡,农仓里的光线便来自于这个灯泡。农仓一侧放着车床,车床后方是块工具板,上头挂着各式工具,有锤子、锯子、钳子、钻子,但不见电子器具。另一侧架设了铁丝网,里头养鸡,有些鸡栖息在墙架上,有些在麦秆上伸出僵直的双脚昂首阔步。农仓中央未经加工的灰色裸木地板上血迹斑斑,躺着三具无头尸体。哈利在嘴里塞了一根烟,却不点燃,小心翼翼避免踏上血迹,在砧板旁蹲了下来,检视鸡头。他按亮钢笔形手电筒,光线照射在黯淡的黑色眼睛上。他先拿起半根白色羽毛,这根羽毛的边缘似乎被烧焦成黑色,接着仔细查看鸡颈的光滑切痕。血液已凝固,呈现黑色。他知道事情进行得很快,不会超过半小时。 “有没有发现有趣的东西?”侯勒姆问。 “侯勒姆,我的脑部受到职业伤害,正在分析鸡的尸体。” 麦努斯大笑,在空中比出报纸头条:“巫毒教区发生残暴命案,现场发现三具鸡尸,哈利·霍勒受命侦查。” “我没发现的比较有趣。”哈利说。 侯勒姆扬起双眉,环视四周,缓缓点头。 麦努斯疑惑地看着他们:“没发现什么?” “凶器。”哈利说。 “应该是小斧头,”哈利说,“杀鸡通常会用小斧头。” 麦努斯吸了吸鼻涕:“如果杀鸡的是女性,一定会把小斧头放回原位,这些农夫都很注重整洁的。” “我同意,”哈利说,聆听鸡群的咯咯叫声,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这就是有趣之处,砧板翻倒,鸡尸散落一地,小斧头又不在原位。” “原位?”麦努斯望向侯勒姆,眼珠滴溜溜地转。 “史卡勒,你要不要多留意一下?”哈利说,并不移动。 麦努斯依然望着侯勒姆,侯勒姆朝车床后方的工具板点了点头。 “妈的!”麦努斯说。 工具板上挂着的锤子和生锈锯子之间有个空位,正符合小斧头的形状。 门外传来狗的吠声和悲嗥声,接着是警察呼喝声,这次警察不是出声鼓励。 哈利揉揉下巴:“我们查过了整间农仓,目前为止现场看起来像是希薇亚杀鸡杀到一半就带着小斧头离开。侯勒姆,你能量一量这些鸡尸的体温,推测死亡时间吗?” “好。” “为什么?”麦努斯说。 “我想知道希薇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哈利说,“侯勒姆,你在外面的脚印上有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鉴识员侯勒姆摇摇头:“那些脚印被践踏得太厉害了,我需要更多灯光。我发现了一些罗夫的脚印,还有其他人走进农仓的脚印,可是没发现离开农仓的脚印,说不定希薇亚是被抬出农仓的?” “嗯,那抬他的人应该会留下更深的脚印才对。可惜没有人踩到鸡血。”哈利望向灯泡光线照射不到的昏暗墙壁。院子里传来狗可怜的哀鸣声和警察的怒骂声。 “史卡勒,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哈利说。 麦努斯走出农仓。哈利按亮手电筒,走到墙边,沿着未上漆的壁板伸手摸。 “那是……?”侯勒姆说,猛然住口。哈利的靴子踢上墙壁,发出一记闷响。 一片星空展露在他们眼前。 “是后门。”哈利说,望向黑黝黝的森林,云杉林的轮廓在远方城镇的昏黄灯光衬托下依稀可见。他拿手电筒照向雪地,立刻找到了足迹。 “两个人。”哈利说。 “是那只寻尸犬,”麦努斯回到农仓,说,“它不肯移动。” “不肯移动?”哈利照亮足迹,白雪反射光线,但足迹一直延伸到森林里的黑暗处。 “警犬队员说他搞不懂,那只狗看起来好像吓坏了,反正它不肯走进森林。” “可能它闻到了狐狸的气味,”侯勒姆说,“这片森林里有很多狐狸。” “狐狸?”麦努斯哼了一声,“那么大一只狗不可能会怕狐狸吧。” “说不定它从来没见过狐狸,”哈利说,“不过它知道它闻到了肉食动物的气味。害怕未知是很合理的,不害怕未知的狗一定不会长寿。”哈利感觉自己心跳加速,而他知道原因,原因就是这片森林、这片漆黑。这种恐惧是非理性的,这种恐惧必须被克服。 “这里必须被视为犯罪现场,等候进一步指示,”哈利说,“去干活吧,我来追踪这些脚印,看它们通到哪里。” “好。” 哈利先吞了口口水,才踏出后门。都已经三十多年了,但他依然汗毛直竖。 秋季假日,哈利会去奶奶位于翁达斯涅镇的家里住,奶奶那座农庄位于山边,旁边就是壮丽的隆斯塔山。当时十岁的哈利走进森林,找寻爷爷在找的那只母牛,他想比爷爷更早找到那只母牛,想比任何人都更早找到,所以他如同疯子般奋力奔跑,越过山丘,山丘上长满柔软的蓝莓树丛和古怪扭曲的矮桦树。眼前的小径出现又消失,他隐约听见森林里传来铃铛声,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条直线奔去。铃铛声又出现了,这次比较靠右。他跃过小溪,低身穿过树枝,奔越湿地,脚下靴子踩得嘎吱作响。一朵雨云朝他飘来,他可以看见雨云落下毛毛细雨,构成一道雨幕,洒落在陡峭的山腰上。 雨很小,所以他并未注意黑暗正悄悄降临:黑暗从湿地里溜了出来,缓缓爬入森林,宛如黑色颜料从山腰的阴影里倒了出来,凝聚在山谷底端。他抬头望向盘旋高空的大鸟,那高度令他目眩,还可以看见大鸟后方的大山。突然间他的靴子被绊住,双手无处可抓,面朝下扑跌而去。他眼前陷入一片漆黑,鼻子嘴巴充满湿地、死亡、腐坏和黑暗的味道。他扑倒在地时,尝到了几秒钟黑暗的味道。他醒来时,发现所有光线都已熄灭,头上的山脉静静矗立,沉重而庄严,低语着他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说着他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他没发现自己掉了一只靴子,站了起来,拔腿狂奔。照理说他应该很快就会看见他认得的景致,但地貌似乎着了魔,岩石变成了动物的头,从地面生长出来;树丛变成了手指,抓搔他的双腿;矮桦树变成了巫婆,弓背大笑,替他指路,指向这里或那里,指向回家的路或通往地狱的路,指向通往奶奶家的路或通往深渊的路。大人跟他提过深渊,说深渊是个无底沼泽,牛、人或整辆货车一掉进去就会消失,再也回不来。 哈利蹒跚地踏进厨房时,天色几乎全黑。奶奶一把将他抱住,说他爸爸、他爷爷和附近农庄的大人都出去找他了,他跑哪里去了? 他说他在森林里。 但他怎么没听见他们的呼喊声?他们一直在高喊“哈利”,奶奶也听见他们一直在高喊“哈利”。 他不记得那晚的事了,但很久之后,有人告诉他说,他坐在火炉前的木箱上,冷得直发抖,眼望远方,脸上挂着淡漠的表情,回答说:“我以为呼喊我的不是他们。” “不然是谁?” “别人。奶奶,你知道黑暗是有味道的吗?” 哈利才往森林里走了几米,就遭受到浓烈且几乎不自然的寂静的袭击。他将手电筒压低,照亮前方地面,因为每当他把光线指向森林,就会看见树林间有黑影奔来窜去,仿佛黑暗中神经过敏的精灵。他在黑暗中被光芒所形成的泡泡所包覆与隔离,但这并未给他带来安全感,恰好相反,他知道自己是森林中最明显的移动物体,令他觉得赤裸且脆弱。树枝刷过他的面颊,犹如盲人用手指辨别陌生人。 足迹一直通到小溪旁,潺潺溪水声淹没了他急促的呼吸声。其中一道足迹消失了,另一道沿着低地跟在小溪旁边。 哈利继续往前走。小溪弯弯曲曲,但他不担心失去方向,他只要跟着足迹走就好。 一只距离他很近的猫头鹰突然发出忠告的咕咕声。他的腕表表盘发出绿色光芒,显示他已步行超过十五分钟。该往回走了,应该回去派遣搜索小组,穿上适当的鞋子,携带适当的配备,牵一只不怕狐狸的警犬。 哈利的心脏突然停了一下。 那只猫头鹰倏地扫过他的脸颊,无声无息,迅捷无比,以至于他什么都没看见,但空气的流动泄露了它的踪迹。哈利听见猫头鹰在雪地里振翅,又听见小型啮齿目动物发出惨叫,成了猫头鹰的晚餐。 哈利缓缓吐出憋在肺里的空气,最后一次将光线照向前方森林,然后转身,才跨出一步,又停下脚步。他想再踏出一步、两步,离开这里,但还是做了他该做的事。他将光线照向后方。又出现了。那是光线折射,闪闪发亮,苍郁的森林深处不应该出现这种反光现象才对。他走近了些,又往后看了看,试着把这个地方记在脑海里。此处距离小溪大约十五米。他蹲下身来,看见突出雪面的只有钢材,但他不必拨开冰雪也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把小斧头。小斧头在杀鸡之后应该留有血迹,但他看见上头已无血迹。小斧头周围并无脚印。哈利用手电筒照射四周,看见几米远的雪地上有一根被砍断的树枝。一定有人用极大的力气将小斧头扔到这里。 这时哈利身上又出现了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今晚稍早在光谱剧场也出现过,那是一种被监视的感觉。他本能地按熄手电筒,黑暗立刻如棉被般裹住了他。他屏住气息,侧耳凝听。不行,他心想,不能让它得逞。邪恶没有实体,它不能占据你;正好相反,邪恶是一种不存在,是善的不存在。在这里,你恐惧的只有你自己。 哈利按亮手电筒,指向空地。 是她。她直挺挺地站在树林之间,动也不动,眼望着他,眨也不眨,那双眼睛就和照片里一样惺忪。哈利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穿了一身白衣,宛如新娘,站立在森林深处的圣坛之上。手电筒的光线照得她闪烁光芒。哈利吸了口气,打个冷战,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铃声响了两次,侯勒姆就接了起来。 “封锁这整个地区,”哈利说,只觉得喉咙干涩,“请求警力支持。” “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有个雪人。” “所以呢?” 哈利说明原因。 “最后那句话我没听清楚,”侯勒姆拉高嗓门说,“这里信号不好……” “雪人的头,”哈利又说了一次,“是希薇亚的。” 电话那头默不作声。 哈利对侯勒姆说,跟着脚印走来就找得到,然后挂上电话。 他蹲伏在树边,将扣子扣到领口,按熄手电筒,节省电力,等待支持来到,心想自己几乎遗忘了这种味道,黑暗的味道。 第12章 雪人(12) 第二部 10粉笔 第四日 凌晨三点半,哈利精疲力竭,终于到家,打开家门。他脱去衣服,直接走进浴室,累得无法多想,只是让热烫的水柱射在身上,麻木自己的肌肤,让水柱按摩僵硬的肌肉,融化冰冻的身体。他们跟罗夫谈过,但正式讯问要等早上才会进行。他们在苏里贺达村很快地挨家挨户问过话,但其实根本没什么好问的。犯罪现场鉴识员和警犬仍在现场工作,他们将会工作一整晚,在证据尚未被冰雪污染、融去或掩盖前,他们只有一小段时间可以工作。哈利关上莲蓬头。浴室里的空气是灰色的,充满水气,才擦干镜子,新的水气又凝结在上面。水气扭曲了他的面容,模糊了他赤裸的身体轮廓。 他刷牙时电话响起:“我是哈利。” “我是霉菌清除员史督曼。” “你这么晚还没睡?”哈利惊讶地说。 “因为我猜你应该会工作到很晚。” “哦?” “夜间新闻报道说苏里贺达村有个女人被杀害,我在背景看见你。霉菌分析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你家有霉菌,而且是一种饥饿的霉菌,叫杂色曲菌。” “意思是?” “意思是这种霉菌被发现的时候可能是任何颜色,除此之外,这表示我得拆掉你家更多的墙壁。” “嗯。”哈利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有兴趣、更关心,或至少问更多问题才对,但现在他实在懒得多管。 “请便。” 哈利挂上电话,闭上眼睛,等待鬼魂来到,等待肉眼看不见的灵体来到,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碰酒,鬼魂就会来找他。也许这次会是个新朋友,带着巨硕无腿的躯体,踩着笨重的脚步朝他走来,如同丑恶的、长了颗头的保龄球。那颗头颅上,乌鸦正在啄食黑色眼窝里残余的眼珠,狐狸已经啃去了嘴唇,使得牙齿外露。很难说她会不会来,潜意识是难以预料的,如此难以预料,以至于当他睡着之后,梦见自己躺在浴缸里,头浸在水中,听着气泡低沉的咕噜声和女人的笑声。生长在白色搪瓷上的海草向他伸来,仿佛白色手掌上长着绿色手指,正在找寻他的手。 方形的阳光照射在几份报纸上,报纸摊在犯罪特警队队长甘纳·哈根的办公桌上。阳光照亮了希薇亚的微笑和几个头版标题,包括:“杀人砍头”“森林中的头颅”,还有最短可能也是最棒的:“斩首”。 哈利一起床就觉得头痛欲裂,这时他小心翼翼捧着自己的头,心想昨晚应该干脆喝上一杯,反正一样会头痛。哈利想闭上眼睛,但哈根的视线朝他直射而来。哈利看见他的嘴巴不断地张开、变形、闭上,换言之,哈根正在说话,但哈利却像是频道没有调准,对他说的话接收不良。 “结论是……”哈根说,哈利知道这时必须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从现在开始,这件案子属于最优先顺序,这自然表示我们会立刻替你们的调查小组增派人手……” “我不同意,”哈利说,只不过说了这么几个字,就觉得头盖骨快要爆炸,“我们随时都可以调派更多人手,但现在我希望开会的时候不会再有其他人来参加,四个人就够了。” 哈根一脸愕然。通常命案调查小组会由十几个人组成,就算是最简单明了的命案也需要这么多人来办。 “‘自由思考’的机制在小团体里发挥得最好。”哈利补上一句。 “自由思考?”哈根冲口而出,“那标准办案程序呢?追踪刑事鉴识证据、进行讯问、调查线报呢?还有数据协调呢?这整个……” 哈利举起一只手,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话语,“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不想被这些东西淹没。” “淹没?”哈根不可置信地瞪着哈利,“那我应该把这件案子交给会游泳的人来办。” 哈利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哈根知道现在犯罪特警队里,除了哈利·霍勒警监之外,没有其他人可以带领这类命案的调查工作,而哈利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哈利同样知道如果这件案子交给克里波刑事调查部,对队长哈根的声望而言是莫大的损失,因此他宁可牺牲他毛茸茸的右臂,也不可能将这件案子转交出去。 哈利叹了口气。“一般的命案调查小组都是在持续涌入的线报里挣扎,试着浮在水面上,这还只是‘一般’命案。现在斩首命案已经登上了报纸头版……”哈利摇摇头,“民众简直是疯了,昨晚新闻播出后,我们接到了上百通电话,这里头有说话含糊不清的酒鬼打来的,有常见的疯子打来的,还有一些新花招,像是有人打来说这起命案已经写在《启示录》里了,诸如此类的。今天到目前为止,我们接到了两百通电话,等到更多尸体出现,电话会更多。这样一来,我们可能得拨出二十个人来接电话、查证线报、写报告,调查小组的组长每天可能得花两小时亲自过滤进来的数据,花两小时协调,花两小时召集组员报告最新消息,回答问题,再花一个半小时编辑可以在记者会上发布的消息,记者会又得花四十五分钟。最糟糕的是……”哈利将两根食指贴在发疼的下巴肌肉上,沉下了脸,“……在一般命案中,我想这应该叫作妥善利用资源,因为外面总是会有民众知道些什么、听见些什么或看见些什么。我们必须煞费苦心把这些信息拼凑起来,看看它们会不会不可思议地协助我们破案。” “一点也没错,”哈根说,“这就是为什么……” “问题是,”哈利继续说,“这件命案不是那种类型的命案,凶手也不是那种类型的凶手。这家伙没跟朋友吐露任何事情,也没在命案现场附近露脸。没有人知道有关命案的事,所以这些提供线报的电话对我们没有帮助,反而只会扯后腿而已。再说,现在我们发现的任何刑事鉴识线索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为的是要把我们弄糊涂。简而言之,这是一场完全不同类型的游戏。” 哈根靠在椅背上,双手五指指尖相对,沉浸在思绪中。他正在观察哈利。他像晒太阳取暖的蜥蜴般眨了眨眼,问说:“所以你把这项调查工作看成游戏?” 哈利点点头,不明白哈根究竟想说什么。 “哪一种游戏?国际象棋吗?” “呃,”哈利说,“也许是蒙住眼睛下国际象棋。” 哈根点点头:“所以你设想的这个凶手是典型的连环杀手、冷血杀人魔,他有高超的智商,倾向于找乐子、玩游戏、寻刺激?” 哈利知道哈根想说什么了。 “这个凶手正好符合你在fbi研习营学到的连环杀手特征?正好跟那次你在澳大利亚碰到的一样?这个凶手……”队长咂了咂嘴,仿佛正在品尝这些字句,“……基本上足以和有你这种背景的人匹敌?” 哈利叹了口气:“长官,我不是从这个角度来看的。” “不是吗?别忘了我在军校教过书,哈利。你认为当我跟那些胸怀大志的将军们说,军事策略是如何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轨迹,他们心中出现了什么梦想?你认为他们会梦想自己静静坐着,盼望世界和平,然后告诉子孙说他们只是白白过了一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雄才大略吗?他们嘴巴上也许会说想要世界和平,但他们心里可不是这样想的,哈利。他们梦想的是有机会可以一展所长。人类的内心都有一种‘被人需要’的强大社会驱动力,这就是为什么五角大楼那些将军只要一听见世界哪个角落有鞭炮爆炸,就开始设想最黑暗的情节。哈利,我认为你希望这件命案是特别的,你是那么希望的,以至于你会看见最幽深的黑暗处。” “那个雪人,长官,你还记得我拿给你看的那封信吧?” 哈根叹了口气:“我记得那个疯子,哈利。” 哈利知道现在应该让步,提出他早已想好的妥协做法,让哈根拥有这小小的胜利,但他却耸耸肩,“我想让我的调查小组保持原状,长官。” 哈根沉下脸,神情严峻,“我不能让你这样做,哈利。” “不能?” 哈根直视哈利的双眼,却突然间眨了眨眼,眼神飘移。这不过是一刹那的事,却已足够。 “我们还有其他考虑。”哈根说。 哈利脸上维持天真的表情,实际上却是把情况弄得越来越僵,“什么考虑,长官?” 哈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如果三个月后我们还没抓到凶手,你认为我们得去跟谁解释调查小组的工作优先级?是上级长官、媒体,还是政客?谁要去解释为什么调查小组只有四个人,因为小团体比较适合……”哈根吐出接下来几个字,仿佛吐出酸臭的虾子,“……自由思考和下国际象棋?你考虑到这些了吗,哈利?” “没有,”哈利说,双臂交叠胸前,“我只想到要怎么逮到这个家伙,没想到如果逮不到要怎么替自己辩解。” 哈利知道这句话等于拐了个弯进行人身攻击,但话已出口,也已击中要害。哈根的眼睛眨了两下,张开嘴又闭上。哈利立刻感到羞愧。他为什么老爱挑起这种幼稚、无意义、有如对墙壁尿尿的比赛,只为了获得对别人——任何人都可以——比中指的满足感?萝凯曾说哈利根本就希望自己天生多长一根中指,永远竖起。 “克里波有个家伙叫艾斯本·列思维克,”哈利说,“他很擅长领导大型调查工作,我可以去跟他谈,请他组织一个小组,向我汇报。我们的小组跟他们的小组可以独立并行操作,你和署长则负责开记者会,这样听起来怎么样,长官?” 哈利不必等哈根回答就知道结果如何,他已看见哈根眼中流露出感谢之意,也知道自己赢得了这次的对墙尿尿比赛。 哈利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侯勒姆。 “队长答应了,调查工作会照我说的那样进行。半小时后来我办公室开会,你可以打电话通知史卡勒和布莱特吗?” 哈利挂上电话,肚里思量着哈根刚刚说的关于主战派人士想打一场属于自己的战争那番话。他拉开抽屉想找“疼立平”止痛药,但没找着。 “除了脚印之外,我们在现场并未发现任何有关凶手的线索,假如那里真的是犯罪现场的话。”麦努斯说,“更难以理解的是,我们竟然也没找到关于尸体其他部分的线索,凶手切下了被害人的头,照理说现场应该会搞得一团糟,留下证据才对,可是我们什么都没发现,警犬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像一个谜。” “凶手在小溪里杀害被害人,再切下她的头,”卡翠娜说,“她的脚印不是到溪边就不见了吗?这表示她跑进了小溪,避免留下脚印,但最后还是被凶手追上。” “凶手用的是什么工具?”哈利问。 “小斧头或锯子,不然还有什么?” “那么切痕附近的肌肤烧焦痕迹是什么?” 卡翠娜看着麦努斯,两人都耸了耸肩。 “好,史卡勒,你负责去查。”哈利说,“然后呢?” “然后凶手可能抬着尸体沿小溪走到马路上,”麦努斯说。他昨晚只睡了两小时,毛衣也穿反了,其他人都不忍心告诉他。“我用‘可能’两个字是因为我们在马路上同样什么都没发现。照理说马路上应该可以发现一些什么才对,比如说树干上应该会留下血迹,树枝上应该会留下肉片或衣服碎片,可是什么都没有。不过我们在小溪穿过马路下方的地方发现了凶手的脚印,路边的雪地里也发现可能是尸体留下的印痕,可是我的老天,警犬什么都没闻到,而且是寻尸犬啊!这真是个……” “谜。”哈利接口说,搓揉着自己的下巴,“站在小溪里切下被害人的头不是很不切实际的做法吗?那条小溪充其量只是一条狭窄的小水沟,连手肘都没什么活动空间,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 “很明显啊,”麦努斯说,“证据都会被溪水带走。” “不对,”哈利反驳道,“凶手留下了被害人的头,所以他并不担心留下线索。为什么前往马路的路上没留下被害人的其他痕迹……” “尸袋!”卡翠娜说,“我刚刚在想凶手要怎么扛着尸体在那样的地形里走那么远的路,就想到伊拉克人会把绳子绑在尸袋上,然后像背包一样背在背后。” “嗯,”哈利说,“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寻尸犬没在路边闻到尸体的气味。” “那凶手为什么要冒险让尸体躺在那里?”卡翠娜问。 “躺在那里?”麦努斯反问。 “尸体在雪地里压出了印痕,这表示凶手把尸体放在那里,自己去开车,车子可能停在欧德森家的农庄附近,这样至少得花半小时,你们同意吗?” 麦努斯不情不愿地咕哝着:“差不多”。 “尸袋是黑色的,对经过的车辆来说,看起来就跟普通的垃圾袋没两样。” “根本没人开车经过好吗,”麦努斯说,语气刻薄,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们已经问过住在那座森林里的每个人了。” 哈利点点头:“罗夫·欧德森说他五点到七点之间在看店,这番说辞我们该怎么看待?” “如果店里没人光顾,他的不在场证明根本一文不值。”麦努斯说。 “他有可能趁双胞胎上小提琴课的时候开车回来。”卡翠娜说。 “可是他不是会杀人的那种人。”麦努斯说,靠上椅背,点了点头,仿佛确认自己下的结论没错。 哈利想稍微说明警察辨别一个人是不是杀人凶手的这种能力,但这个阶段是要让每个人畅所欲言,不必担心抵触别人的想法,因此作罢。根据经验,最好的构想来自天马行空的想象、不完整的猜测和不正确的瞬间判断。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大家好!”侯勒姆高声说,“抱歉我来迟了,我去追查凶器。” 侯勒姆除下雨衣,挂在哈利的衣帽架上,那个衣帽架歪向一边,角度颇大。侯勒姆在雨衣下穿的是粉红色衬衫,上头绣有黄色花纹,背后写着字,宣称美国乡村歌手汉克·威廉斯尚在人间,尽管他的死亡证明书早在一九五三年冬季就已发出。侯勒姆一屁股坐在唯一空着的椅子上,看着其他人仰天沉思的面容。 “怎么了?”侯勒姆笑问。哈利等着侯勒姆说出他最爱说的俏皮话,不一会儿就听见侯勒姆说:“有人死啦?” “凶器,”哈利说,“说来听听。” 侯勒姆咧嘴而笑,双手互搓,“我想知道希薇亚脖子上的烧焦痕迹是从哪里来的,病理学家却没有半点头绪,她只说小动脉受到烧灼,就好像进行截肢手术时,在把腿锯下来之前,为了止血会先烧灼血管。当她讲到锯腿,我就想到一件事。你们都知道,我是在农村里长大的……” 侯勒姆倾身向前,眼睛发光,哈利觉得他像是个准备拆圣诞礼物的父亲,兴奋不已,因为他买了一整套火车玩具送给刚出生的儿子。 “母牛生产时,如果小牛胎死腹中,尸体又过大,母牛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没办法自己用力把尸体逼出来,这时如果又加上母牛躺在地上,身体弯曲,我们要帮忙把尸体弄出来一定会伤害到母牛,因此兽医就会使用一种锯子。” 麦努斯露出作呕的神情。 第13章 雪人(13) “那是一种很细而且富有弹性的锯子,可以塞进母牛的身体,像个绳套一样圈住小牛,然后来回拉动就能切开小牛。”侯勒姆用双手示范,“小牛被切成两半之后就可以把半截尸体拉出来,这样问题通常就解决了,我是说‘通常’哦,因为锯子在母牛体内拉动的时候,可能伤到母牛,害得母牛流血过多而死。所以几年前有个法国农夫发明了一种实用的工具,可以解决这个问题。那种工具是圆环状的通电细金属丝,可以烧穿肌肉,握把是纯塑料做成的,两端连接着超细、超强韧的金属丝,形成一个圆环,你只要把它套在你想切断的物体上,按下加热按钮,十五秒内金属丝就会加热到白热化,然后再按下握把上的另一个按钮,金属丝就会开始收缩,切断小牛的尸体。由于不用左右移动,切到母牛的概率就大大降低,而且如果真的切到母牛,它还有两个优点……” “你怎么好像是在向我们推销这种工具啊?”麦努斯咧嘴笑说,望向哈利的眼睛,看他有什么反应。 “金属丝温度很高,所以完全无菌,”侯勒姆继续说,“而且不会让母牛感染到尸体的细菌或有毒的血液。此外,高热可以烧灼小动脉,达到止血的功效。” “好,”哈利说,“你确定凶手用的是这种工具吗?” “不确定,”侯勒姆说,“我要拿到一组电切环才能测试。我问过一个兽医,他说这种电切环还没取得挪威农粮部的核准。”他看着哈利,脸上露出深深的遗憾之情。 “呃,”哈利说,“就算电切环不是凶器,至少也可以解释凶手为什么可以站在小溪里把被害人的头切下来。其他人有什么想法吗?” “又是法国,”卡翠娜说,“他们以前发明断头台,现在又发明这种东西。” 麦努斯噘起嘴唇,摇摇头,“听起来太诡异了,再说,如果还没取得核准,凶手要去哪里拿到这个玩意?” “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调查,”哈利说,“史卡勒,你可以去查查看吗?” “我说过我不相信这种说法了。” “抱歉,我说得不够清楚,我的意思是说:史卡勒,请你去查这条线索。关于凶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侯勒姆?” “没有。另外犯罪现场应该有大量血迹才对,可是我们唯一发现的血迹是农仓里杀鸡之后留下的。说到鸡,鸡尸温度和室内温度显示那三只鸡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六点半,可是我有点不能确定,因为其中一只的体温比另外两只高一点。” “它一定是发烧了。”麦努斯笑道。 “那个雪人呢?”哈利问。 “冰晶每小时都会改变形状,所以雪球上是找不到指纹的,但是冰晶很锋利,应该可以找到肌肤碎屑才对。如果凶手戴了手套,应该也可以找到手套纤维,可是我们什么都没发现。” “凶手戴的是橡胶手套。”卡翠娜说。 “反正雪人身上什么线索都没有。”侯勒姆说。 “好吧,至少我们手上有颗头。你们检查过牙齿……?” 哈利的话被侯勒姆打断。侯勒姆直起身子,脸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你是指牙齿上留下的迹证?还有她的头发?脸颊上是不是有指纹?还是其他鉴识员没想到的东西?” 哈利点了点头,表示抱歉,看了看表,“史卡勒,虽然你不认为罗夫会杀人,不过还是请你去调查碧蒂·贝克失踪的那段时间,他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事。我去找菲利普·贝克谈。卡翠娜,你继续研究失踪案,再加上这两件案子,比对看看有没有共同点。” “好。”卡翠娜说。 “什么都要比对,”哈利说,“好比说死亡时间、月象盈亏、电视播什么节目、被害人的头发颜色、是不是去图书馆借了同一本书、是不是参加过同样的研讨会、电话号码的总和等等,我们必须知道凶手是怎么挑选被害人的。” “等一等,”麦努斯说,“我们已经判定这些案子之间有关联了吗?我们不是应该对所有可能性保持开放吗?” “妈的你想要保持多开放是你家的事,”哈利说,站起身来,确认他的车钥匙在口袋里,“只要你办好主管交代的事就好。最后离开的人关灯。” 哈利等电梯时听见有人走近,脚步声在他背后停了下来。 “今天早上学校下课休息的时候,我去跟双胞胎其中一个人说话。” “是吗?”哈利转过身来面对卡翠娜。 “我问她们星期二那天做了什么事。” “星期二?” “碧蒂·贝克失踪的那天。” “哦,对。” “她说她们和妈妈来奥斯陆,她会记得是因为她们看完医生以后去康提基号博物馆找玩具,然后在一个阿姨家过夜,因为妈妈去看一个女性朋友,爸爸一个人在家里看家。” 卡翠娜站得离哈利相当近,哈利闻得到她的香水味。他从来没闻过女人用这种香水,味道是强烈的辛香调,毫无香甜的气味可言。 “嗯,你是跟双胞胎里的哪一个说话?” 卡翠娜直视哈利的双眼:“不知道,有差别吗?” 哈利听见叮的一声,便知道电梯抵达了这层楼。 尤纳斯正在画雪人,他想画一个微笑唱歌的快乐雪人,可是怎么都画不好,雪人只是在一大张白纸上睁着空洞的双眼看着他。他置身于一间偌大的教室内,里头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父亲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发出的刮擦声、黑板偶尔会发出的碰撞声,以及学生用圆珠笔写字发出的窸窣声。尤纳斯不喜欢圆珠笔,用圆珠笔画图擦不掉,也不能改,画了什么永远会留在纸上。他今早醒来以为母亲回来了,一切都没事了,赶紧跑去父母卧房,却看见父亲正在换衣服,还叫他也去换衣服,因为他今天必须跟父亲一起去学校。 教室的斜坡向下延伸到父亲所站之处,有如剧场一般。尤纳斯的父亲从上课到现在一句话都没对学生说,他和尤纳斯一起踏进教室时也没说半句话,只对学生点了点头,指了指要尤纳斯坐的位子,直接走到黑板前就开始写字。学生显然很习惯这种方式,坐在位子上立刻开始抄笔记。黑板上写的是数字、细小的文字,还有一些尤纳斯不认得的奇怪符号。他父亲曾跟他解释说物理学有它自己的语言,可以用来说故事;他问说物理学可不可以拿来说冒险故事,父亲笑说物理学这种语言只能用来解释真实的东西,不能拿来说谎。 有些符号十分优雅而有趣。 粉笔灰飘落在父亲肩膀上,犹如一层柔细的白雪覆盖在外套上。尤纳斯看着父亲的背,试着画父亲,结果画出来的也不是快乐的雪人。突然间教室里的声音全都静止下来,每支圆珠笔都停止抄写,只因父亲手中的粉笔停止了。粉笔动也不动停在黑板上端,位置高得父亲必须高高伸直手臂才能够得到。这一幕看起来像是粉笔卡住了,父亲挂在黑板上,有如炸胡狼高高挂在悬崖壁伸出的树枝上,脚下深不见底。接着,父亲的手臂开始抖动,尤纳斯觉得他似乎是想要松动粉笔,让粉笔再度移动,但粉笔不肯移动。一波涟漪在教室里扩散开来,仿佛每个人都张开嘴巴,同时吸气。父亲终于移开了粉笔,走出教室,头也不回消失在门外。爸爸要去拿更多的粉笔,尤纳斯心想。周围的学生开始说话,嗡嗡作响,声音越来越大。他听见两个词:“老婆”和“失踪”。他看着黑板,只见黑板几乎被完全写满。父亲想写的是她死了,但粉笔只能说实话,所以卡住了。尤纳斯试着把他画的雪人擦掉。周围学生纷纷收拾东西,起身离开,椅子砰砰作响。 一道影子落在纸上画得不成功的雪人上,尤纳斯抬起头来。 是那个警察,那个高高的、丑丑的、眼睛很温柔的警察。 “我们一起去找你爸爸好不好?”那警察说。 哈利轻轻敲了敲办公室门,门上写着“菲利普·贝克教授”。 没人回应,他打开了门。 坐在办公桌前的男子双手掩面,猛然抬起头来,说:“我说过你可以进来吗……?” 他一看见哈利就立刻住口,视线移到哈利身旁站着的小男孩上。 “尤纳斯!”菲利普说,语气介于迷惑与斥责之间,眼眶泛红,“我不是叫你安静地坐在那里吗?” “是我带他过来的。”哈利说。 “哦?”菲利普看了看表,站了起来。 “你的学生都离开了。”哈利说。 “是吗?”菲利普坐回椅子上,“我……我只是想让他们休息一下而已。” “我刚刚也在教室里。”哈利说。 “是吗?为什么……?” “每个人偶尔都需要休息一下,我们能谈一谈吗?” “我不想让他去上学,”菲利普说。他先将尤纳斯安置在咖啡室里,吩咐尤纳斯乖乖坐在那里等,“很多人喜欢乱问问题,胡乱猜测,我就是不喜欢那样。呃,我想你应该了解。” “我了解,”哈利拿出一包烟,以询问的眼神看了菲利普一眼,菲利普坚定地摇摇头,他只好把烟放回去。“比你在黑板上写的那些容易了解多了。” “那是量子物理学。” “听起来很怪异。” “原子的世界是很怪异的。” “怎么说?” “它打破了最基本的物理法则,比如说一样东西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丹麦物理学家尼尔斯·玻尔说过,如果你没有被量子物理学深深撼动,那你就是还不了解它。” “但是你了解?” “我不了解——你疯了吗?量子物理学是完全混乱的,不过比起这种混乱,我还比较喜欢量子物理学的混乱。” “哪种混乱?” 菲利普叹了口气:“我们这一代把自己变成了儿童的仆人和秘书,碧蒂恐怕也是这样,有那么多的待办事项、生日、最爱的食物、足球赛,都快把我搞疯了。今天有一家比格迪半岛的诊所打电话来,说尤纳斯约了诊却没去。下午他还要去上训练课,天知道是在什么地方,而且他这一代完全不知道搭公交车是什么。” “尤纳斯哪里不舒服?”哈利拿出笔记本,他从没在这本笔记本上写过一个字,但根据经验,拿着笔记本可以让讯问对象比较专心。 “没有,我想应该只是定期检查吧。”菲利普挥了挥手,像是想打发这件事,“我想你来找我是因为别的事情吧?” “对,”哈利说,“我想知道你昨天下午和晚上在哪里。” “什么?” “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贝克。” “这跟那个……那个……有关吗?”菲利普朝一叠文件上的《每日新闻报》点了点头。 “不知道,”哈利说,“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在发什么神经啊?” 哈利看了看表,并不回答。 菲利普呻吟一声:“好吧,反正我想帮你这个忙。昨天晚上我坐在这里写一篇关于氢元素波长的文章,我想发表这篇文章。” “有没有同事可以替你做证?” “挪威的研究工作之所以替世界贡献得那么少,就是因为自鸣得意的挪威学术界常常被懒惰所支配,所以跟往常一样,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尤纳斯呢?” “他在家里自己做了东西吃,坐着看电视,等我回家。” “你几点到家的?” “应该是九点出头吧。” “嗯。”哈利假装写笔记,“你有没有查看过碧蒂的东西?” “有。” “有什么发现吗?” 菲利普伸出一根手指抚摸嘴角,摇了摇头。哈利直视菲利普,并不说话,发挥静默的威力,但菲利普言尽于此。 “谢谢你的协助,”哈利说,将笔记本塞进夹克口袋,站了起来,“我去跟尤纳斯说他可以进来了。” “等一下再叫他吧。” 哈利在咖啡室里找到坐在桌前的尤纳斯,他正在画画,嘴里吐出舌尖。哈利站在尤纳斯身旁,低头看着画纸,只见纸上画了两个歪歪斜斜的圆圈。 “雪人。” “对,”尤纳斯说,抬头望向哈利,“你怎么看出来的?” “尤纳斯,为什么你妈妈要带你去看医生?” “我不知道。”尤纳斯画上雪人的头。 “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那家诊所在哪里?” “我不能跟别人说,连爸爸也不能说。”尤纳斯俯身在画纸上,替雪人画上头发,长长的头发。 “我是警察,尤纳斯,我正在想办法找你妈妈。” 铅笔画得越来越用力,头发描得越来越黑。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你记得那附近有什么东西吗?” “国王的母牛。” “国王的母牛?” 尤纳斯点了点头,“坐在窗户里的阿姨叫包格希,她给我一根棒棒糖,因为我让她用针筒给我抽血。” “你现在想画什么呢?”哈利问。 “没什么。”尤纳斯说,专心画着睫毛。 菲利普站在窗边看着哈利穿过停车场,他沉浸在思绪中,手掌啪的一声合上一本黑色小笔记本。他心中纳闷,不知道哈利是否相信他假装不知道有警察来上他的课?是否相信他说昨晚他一个人在这里写文章?是否相信他在碧蒂的东西里什么也没发现?这本黑色笔记本是在碧蒂的抽屉里找到的,她甚至没设法将笔记本藏起来,至于里头写的东西…… 他差点笑了出来,碧蒂这个白痴竟然以为骗得了他。 第14章 雪人(14) 11死亡面具 第四日 哈利探头进来,卡翠娜正倾身看着计算机。 “有没有找到共同点?” “不是太多,”卡翠娜说,“所有的失踪女性都有蓝眼珠,可是容貌差异很大,她们也都有丈夫和孩子。” “我发现一个可以开始调查的地方,”哈利说,“碧蒂带尤纳斯去看的医生在‘国王的母牛’附近,那一定是指比格迪半岛的皇家庄园。你说那对双胞胎先去看医生,然后才去康提基号博物馆,也是在比格迪半岛。菲利普对那个医生的事一无所知,但罗夫可能知道。” “我打电话问他。” “然后过来找我。” 哈利回到办公室,拿起手铐,将半边铐在自己手腕上,半边铐上桌脚,同时聆听留言。萝凯说欧雷克会带一个朋友去荷芬谷体育场。这则留言毫无意义可言。哈利知道这是伪装的提醒,提醒他不要忘了这件事。他从来不曾忘记过他和欧雷克的约定,但他接受萝凯的这种小提醒,换作是别人的话,可能会将这种提醒视为不信任的宣告。他甚至喜欢这种提醒,因为它们显示萝凯是什么样的母亲,而且萝凯很贴心地将提醒伪装了起来,以免冒犯他。 卡翠娜没敲门,直接走了进来。 “有点变态,”她看着哈利铐着的桌脚说,“可是我喜欢。” “这叫单手快速上铐,”哈利微笑着说,“我去美国学来的垃圾。” “你应该试试看新式的海亚特快速手铐,根本不用去想要从左边还是右边上铐,反正只要准确地接触到手腕,铐环一定会铐住手腕。一副手铐练完之后,可以同时练两副,各瞄准一个手腕,这样一次出手可以有两次上铐的机会。” “嗯,”哈利解开手铐,“有什么消息?” “罗夫没听说过她们去看医生,也没听说过比格迪半岛上的医生,而且他们在贝兰姆市有个固定求诊的医生。我可以去问那对双胞胎,看她们记不记得医生是谁,或者我们也可以自己打电话去比格迪半岛的诊所查,那里只有四家诊所。你看。” 卡翠娜在哈利桌上放了一张黄色便利贴。 “他们不能透露患者姓名。”哈利说。 “等双胞胎放学我再去问。” “等一等。”哈利说,拿起电话拨打第一组电话。 电话被接起,一个鼻音传来,报出诊所名称。 “请问包格希在吗?”哈利问。 没有包格希这个人。 第二组电话回答的是录音机,同样也是鼻音,说明诊所每天只接听电话两小时,目前时间已过。 最后打到第四组电话,一个快活且几乎带着笑声的声音给了哈利想听的答案。 “我就是。” “哈啰,包格希小姐,我是奥斯陆警署的哈利·霍勒警监。” “出生日期是?” “春天的某一天。我打来是为了调查一件命案,你今天应该看过报纸了吧,我想知道你上星期有没有见过希薇亚·欧德森?”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请稍等。”她说。 哈利听见她站了起来,便静静等待,不久她回到电话上,“抱歉,霍勒先生,病患数据必须保密,我想警察应该知道这一点。” “我们知道,不过我没搞错的话,希薇亚的女儿才是病患,她本人不是。” “可是你问的问题可能会让我们间接透露患者的身份。” “我想提醒你,我是在调查命案。” “我想提醒你,你可以拿到搜查令以后再来找我们,诊所非常保护病患的数据,这和我们的工作性质有关。” “你们的工作性质?” “我们的专业领域。” “你们的专业领域是?” “整形外科和特殊手术,请参考我们的网站:www.kirklinikk.no。” “谢谢,不过我想我已经了解得够多了。” “随你怎么说。” 包格希挂上了电话。 “怎么样?”卡翠娜问。 “尤纳斯和双胞胎去看的是同一个医生,”哈利说,靠上椅背,“这表示我们找对方向了。” 哈利感觉到肾上腺素激增,每当他闻到残暴的气味,总会全身发颤。这阵亢奋过去后,出现的便是“大着魔”,它代表的是:爱与中毒、盲目与洞察、意义与疯狂。警察同僚之间有时会讨论查案的兴奋感,但大着魔并不是兴奋感,它更为特别。哈利从未跟别人提过着魔这件事,也没分析过它,因为他不敢。他只知道着魔可以帮助他、驱动他、给他注满能量好执行获派的工作,其余的他一概不想知道,一点都不想。 “现在呢?”卡翠娜问。 哈利张开眼睛,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现在我们去逛街。” “非洲风”这家小店位于麦佑斯登区,这一区最繁忙的街道是玻克塔路,可惜非洲风位于另一条街,距离玻克塔路十四米,仍属于外围地带。 哈利和卡翠娜走进店内,铃铛响起。哈利在店里的柔和光线中,看见颜色明亮的粗织地毯、看似纱笼的布料、绣有西非花纹的大抱枕、犹如直接从雨林里切割出来的小咖啡桌、象征马塞族人的瘦长木雕、许多常见的大草原动物。所谓店内光线柔和,意思就是店里没开几盏灯。里头的摆设似乎经过仔细规划和安排,放眼望去看不见标价,颜色互相衬托,商品成对摆设,仿佛这里是挪亚方舟。简而言之,这里看起来比较像是积了灰尘的展览厅而不像商店。大门关上,铃声停止,店内弥漫着一种近乎不自然的寂静,让人觉得踏进展览厅的感觉更为强烈。 “哈啰?”店内传来招呼声。 哈利循声而去,走到昏暗的后方,那里有一只巨大的木雕长颈鹿,一盏聚光灯打在长颈鹿身上。长颈鹿后方有个女子,背对他们站在椅子上,正要将一张露齿而笑的黑色木雕面具挂上墙壁。 “有什么事吗?”女子说,并未回头。 女子给人的感觉是她准备面对意外之事,而不是迎接客人。 “我们是警察。” “哦,原来如此。”女子转过头来,聚光灯的光线照上她的脸。哈利顿时觉得心脏停止跳动,不自禁地后退一步。那女子竟是希薇亚。 “怎么了?”女子问,眼镜后方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你是谁?” “我叫奥娜·派德森,”女子说,立刻明白哈利脸上为何露出惶惑的神情,“我是希薇亚的妹妹,我们是双胞胎。” 哈利一阵咳嗽。 “这位是哈利·霍勒警监,”哈利听见卡翠娜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我叫卡翠娜·布莱特,我们是来找罗夫的。” “他去殡仪馆了。”奥娜顿了顿。三人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只有一颗头要怎么下葬? “所以你是来充当临时代理人的?”卡翠娜开玩笑说。 奥娜微微一笑:“对。”她小心翼翼从椅子上爬下来,手中依然拿着木雕面具。 “那是仪式面具还是圣灵面具?”卡翠娜问。 “这是刚果胡图族的圣灵面具。”奥娜说。 哈利看了看表:“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不知道。” “可以说个大概的时间吗?” “我说过我不……” “这张面具真漂亮,”卡翠娜插口说,“是你自己去刚果买来的对不对?” 奥娜惊讶地看着卡翠娜:“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拿面具的样子就知道了,你懂得尊敬圣灵,没有盖住眼睛或嘴巴。” “你对面具有兴趣?” “可以这样说,”卡翠娜说,伸手指向一张黑色面具,面具两侧垂挂着两只小手臂,下方悬荡着两条腿,脸孔是半人半兽,“那是卡贝利面具对不对?” “对,是科特迪瓦塞努佛族的面具。” “这是权力面具?”卡翠娜抚摸着椰壳顶端垂落的动物毛发,那些毛发颇为僵硬油腻。 “哇,你懂得真多啊!”奥娜说。 “什么是权力面具?”哈利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奥娜答道,“这类非洲面具不只是空洞的符号,一个人在部落里戴上这种面具,立刻就拥有管理和审判的权力,没有人会质疑佩戴者的权威,也就是说面具可以赋予权力。” “我看见门边挂了两个死亡面具,”卡翠娜说,“非常漂亮。” 奥娜回以微笑:“我有好几个,是莱索托的。”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稍等一下。” 奥娜离去,哈利望着卡翠娜。 “我只是觉得跟她聊聊可能会有用,”卡翠娜说,回答哈利没问出口的问题,“看能不能查探到家庭秘密,了解吗?” “了解,这样的话交给你自己办比较好。” “你还有别的事?” “我回办公室,如果罗夫出现的话,记得请他写一张撤销医患保密协议的声明。” 哈利离开时瞥了一眼门边的面具,面具以皮革制成,皮料皱缩,上头的人类脸孔正在尖叫。他心想那应该是人造的仿制品。 艾莉·基瓦勒推着推车走在ica超级市场的货架间,这家超市开在伍立弗运动场内,占地广大,商品的价钱比其他超市稍贵一些,但质量较好。她不是每天都来光顾,只有准备料理大餐时才会前来。今晚她儿子特里夫将从美国回来,特里夫在蒙大拿大学攻读经济学,目前大三,今年秋季没有考试,因此打算回家念书,一月再回美国。安利亚下班离开教会办公室之后,将直接开车去加勒穆恩机场接特里夫。艾莉知道,等他们回到家,一定已经聊得不亦乐乎,聊的不外乎是钓飞鱼和划独木舟。 她俯身在冷冻柜前,这时一个人影经过她身边,她立刻感到一股寒意。她不必抬头也知道那是同一个人影:当她站在生鲜柜台旁的时候,那个人影经过她;当她站在停车场锁车门时,也经过她。但也可能根本没什么,只是她的旧情绪又浮现而已。她早已接受自己的恐惧无法完全消失,即使事情已经过了大半辈子。她前往柜台结账,排到最长的队伍后面。根据她的经验,最长的队伍通常是最快的,或至少她认为过去的经验是如此,安利亚则认为她错估了。有人走过来排在她后面。显然也有别人错估了,她心想。她没回头,只是觉得后面那人一定拿了很多冷冻食品,因为她的背后凉飕飕的。 当她回过头,后面那人已经离去。她的眼睛想在其他队伍中寻找那人的身影。不要又来了,她心想,不要又开始了。 出了超级市场,她强迫自己慢慢朝车子走去,不要四处张望。她将东西放上车,坐上驾驶座,驾车离去。她的丰田轿车慢慢爬上长长的山坡,朝诺堡区的两层公寓前进,这时她心里想的是儿子特里夫,还有一定要在他们父子俩到家前煮好晚餐。 哈利在电话里聆听艾斯本·列思维克说话,抬头看着已故同僚的照片。艾斯本已召集一个小组,正在电话上请哈利给他进入所有相关数据的权限。 “我们的it主管会给你密码,”哈利说,“进入犯罪特警队的网站之后,找一个叫作‘雪人’的档案。” “雪人?” “总得给它个名称吧。” “了解,谢啦,哈利。你希望我多久跟你汇报一次?” “有发现再跟我说吧,还有,列思维克?” “什么事?” “不要超越我们的职责界限。” “你们的职责是什么?” “你们只要专心处理线报、证人和可能是连环杀手的前科罪犯,那些工作最沉重。” 哈利知道资深克里波探员心里会怎么想:尽是些烂工作。 艾斯本清清喉咙:“所以我们都同意这些失踪案之间有关联喽?” “我们不必同意什么,你只要跟随你的直觉就好。” “好。” 哈利挂上电话,看着面前的计算机屏幕。他上了包格希给他的网站,看见里头有美女和长得有如模特的男子的照片,脸上和身上画了虚线,表示他们的完美外貌如果有需要的话还是可以再做调整。伊达·费列森医师本人在照片中微笑,样貌跟那些男模特没多大分别。 费列森的照片下方列出他的学历,以及他在法国和英国修过的课程,课程名称都很长,哈利知道这些课程在两个月内就可以完成,但费列森还是有权利在博士头衔外,再加上许多新的拉丁文缩写。哈利在网络上搜索了费列森这个人,结果出现一长串搜索结果,其中有许多是关于冰壶运动,另有一个是费列森的前雇主马伦利斯诊所的旧网站。哈利点进这个网站,在费列森的名字旁边看见某人的名字,这时哈利心想有句话说得倒也不假:挪威是个小国家,每个人最多再通过两个人就会碰到一个认识的人。 卡翠娜走进办公室,在哈利对面的椅子上砰的一声坐下,深深叹了口气,跷起了腿。 “你认为长得漂亮的人真的比丑陋的人更在乎美丽这件事吗?”哈利问,“所以漂亮的人才那么迷恋自己的外表?” “我不知道,”卡翠娜说,“不过我想这里头有个逻辑可言。高智商的人会对智商产生痴迷,所以他们才会成立自己的团体,是不是这样?我想每个人都会专注在他们拥有的东西上,我猜你一定对自己的调查能力感到很骄傲。” “你是说捉老鼠的基因吗?那种与生俱来的能力?那种能把罹患心理疾病、有上瘾问题、智力低于一般水平、童年遭受剥夺的程度高于一般水平的人关进牢里的能力?” “所以我们只是捕鼠人?” “对,这就是为什么当这种千载难逢的案子落到我们手上,我们会这么开心的原因,这样我们就有机会展开大规模狩猎,去射杀狮子、大象,或他妈的恐龙。” 卡翠娜并未大笑,反而严肃地点了点头。 “希薇亚的双胞胎妹妹说了什么?” “我险些成了她最好的朋友。”卡翠娜叹了口气,双手交叠,放在穿着丝袜的膝盖上。 “说来听听。” “呃,”卡翠娜开口说,哈利觉得卡翠娜的这声“呃”,和他自己的十分相似。“奥娜告诉我说希薇亚跟罗夫交往的时候,他们两人都觉得罗夫真是太幸运了,可是其他人觉得正好相反。当时罗夫刚从卑尔根的技术大学毕业,成为合格的工程师,在基瓦讷工程公司找到一份工作,也搬来了奥斯陆。希薇亚则是那种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自己的人生要走另外一条路的人,她在大学里选修了很多种不同类型的课,做一份工作绝对无法超过六个月。她固执、暴躁、骄纵,公开宣布自己是社会主义者,喜欢那些鼓吹消灭自我的理想主义。她有几个女性朋友,却会摆布操控她们,跟她交往过的男人一阵子之后就会因为受不了而离开。她妹妹认为罗夫会那么爱她,是因为她跟他正好相反。罗夫跟随父亲的脚步成为工程师,他的家庭相信资本主义的良善面和中产阶级的幸福。希薇亚则认为西方世界是唯物主义的,会使人类堕落,让人类失落了真正的自己和快乐的本源,她还认为埃塞俄比亚的某个国王是救世主转世。” “埃塞俄比亚皇帝海尔·塞拉西,”哈利说,“那是拉斯特法里派的信仰。” “你真厉害。” “牙买加歌手鲍勃·马利的唱片里提到过。呃,这也许能解释他们跟非洲的关系。” 第15章 雪人(15) “也许吧,”卡翠娜换了个坐姿,左腿跷上右腿,哈利的目光刻意移向别处,“反正罗夫和希薇亚休息了一年,去西非旅行,结果这趟旅行对他们来说都是重大转折点。罗夫发现他的天职是协助非洲重新站起来,而对于背上刺了个埃塞俄比亚国旗大刺青的希薇亚来说,她发现每个人都只谋求自己的利益,就算在非洲也一样。因此他们开了非洲风这家店,罗夫是为了帮助贫穷的非洲,希薇亚是认为便宜的进口商品和政府补助金可以让钱轻松入袋。为了钱,有一次她从尼日利亚的拉各斯市回国时,还被海关发现她的背包里装满大麻。” “果然。” “希薇亚被判刑,刑期很短,因为她提出的理由让法官从轻量刑。她说她不知道背包里装的是什么,她只是帮住在挪威的一家尼日利亚人带这个背包回来而已。” “嗯,还有呢?” “奥娜喜欢罗夫,认为他是个善良体贴的人,对小孩有无穷的爱,但显然罗夫对希薇亚的一切都是盲目的。希薇亚曾两度爱上别的男人,还离开了罗夫和孩子,但那两个男人最后都甩了她,罗夫也开心地迎接她回来。” “你认为希薇亚是哪一点让罗夫如此痴迷?” 卡翠娜露出一丝哀伤的微笑,凝视空中,一手抚摸裙角:“我猜是基于一种很常见的原因:没有人能离开一个可以跟他共享美好鱼水之欢的人,他可以去尝试,但最后总会回到那个人身边。我们都是如此简单,不是吗?” 哈利缓缓点头:“那些离开希薇亚而没有回来的男人呢?” “每个男人是不一样的,经过时间的洗礼,有些男人会对自己的表现产生焦虑。” 哈利注视着卡翠娜,决定不要继续讨论这个主题。 “你有没有见到罗夫?” “有,你离开十分钟后他就回来了,”卡翠娜说,“他的气色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他说他从来没听说过比格迪半岛的那家整形诊所,不过他签了医患保密协议的放弃书。”她将对折的放弃书放在哈利桌上。 冷风吹拂着荷芬谷体育场的矮看台,哈利坐在看台上,观看场中绕圈的溜冰民众。欧雷克的溜冰技术比去年更加灵活敏捷,每次他的朋友要加速超越他,他都会蹲低,脚下使力,冷静地避开。 哈利打电话给艾斯本,交换彼此的进度。哈利得知碧蒂失踪那天晚上曾有一辆深色轿车在半夜驶入贺福区,不久又从原路折返。 “那天深夜出现过一辆深色轿车。”哈利复述,打了个冷战。 “对,我知道线索很有限。”艾斯本叹了口气。 哈利将手机塞回夹克口袋,发现有个影子挡住了强力照明灯的光线。 “抱歉我有点迟到。” 哈利抬头望向马地亚·路海森那张面带微笑的愉悦脸庞。 马地亚坐了下来:“你会从事冬季运动吗,哈利?” 哈利发现马地亚会用一种十分直接的方式注视别人,脸上带着热诚的表情,让人觉得他说话的同时也在聆听。 “不太会,溜冰会一点,你呢?” 马地亚摇摇头:“不过当我认为自己的毕生工作都已经完成,身体病得让我不想再活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搭电梯到那座山上的滑雪跳台。” 马地亚用大拇指比了比肩膀后方,哈利不必回头也知道他指的是霍尔门科伦滑雪跳台。那是奥斯陆人最钟爱的地标,也是最糟的滑雪跳台,从奥斯陆每个角落都看得到。 “然后我会往下跳,不穿滑雪板,直接从跳台上跳下去。” “真戏剧化。” 马地亚微微一笑:“四十米自由坠落,几秒钟就结束了。” “我想这件事应该很久以后才会发生吧。” “以我血液中的抗硬皮因子70抗体含量来说,天知道。”马地亚冷笑道。 “抗硬皮因子70抗体?” “对,抗体是个好东西,但你必须对它们的出现保持怀疑,它们会出现一定是有原因的。” “嗯,我以为自杀对医生来说是异端邪说。” “没有人比医生更了解疾病涉及的范围了。我同意古希腊斯多亚学派哲学家芝诺的论点,他认为当死亡比生命更有吸引力的时候,就值得去自杀。他九十八岁那年大拇指脱臼,觉得心烦意乱,回家就上吊自杀了。” “那上吊就好了,干吗大费周章爬上霍尔门科伦滑雪跳台?” “呃,死亡应该是对生命的致敬。老实说,我喜欢自杀所吸引的公众目光,因为我做的研究可以吸引到的目光非常少。”马地亚发出的愉悦笑声被冰刀迅速滑动的声音切成碎片,“对了,抱歉,我替欧雷克买了新的高速溜冰鞋,我买了以后,萝凯才跟我说,你打算买一双溜冰鞋送给他当作生日礼物。” “没关系。” “他会比较喜欢你送的,你知道的。” 哈利并未接话。 “我羡慕你,哈利,你可以坐在这里看报纸、打电话、跟别人聊天,对欧雷克而言,你只要在这里就够了。每次我按照《好爸爸手册》上说的那样替他加油打气,都只是让他觉得烦而已。你知道欧雷克每天都擦亮溜冰鞋,只因为他知道你以前都这样做吗?原本他都把溜冰鞋摆在外面的楼梯上,因为你说过冰刀应该保持冰冷,后来萝凯才要求他把溜冰鞋收进家里。你是他的偶像,哈利。” 哈利耸耸肩,但是在内心深处——不对,用不着那么深——他很高兴听见这些话,因为他是个善妒的混蛋,心里想对马地亚下个小小的诅咒,只因马地亚竟然想赢得欧雷克的心。 马地亚玩弄着外套纽扣:“现在这个时代离婚盛行,反而让孩子在内心深处察觉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一个新的父亲永远无法取代生父。” “欧雷克的生父住在俄罗斯。”哈利说。 “对,可是他不存在于现实之中,”马地亚苦笑,“他只存在于纸上,哈利。” 欧雷克迅速溜过,对他们两人挥了挥手,马地亚也对他挥手。 “你跟一个叫伊达·费列森的医生共事过对不对?”哈利问。 马地亚惊讶地看着哈利:“伊达,对,在马伦利斯诊所,天哪,你认识伊达?” “不认识,我在网络上搜索他的名字,结果在一个旧网站发现马伦利斯诊所的医师群名单,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们在马伦利斯诊所有过快乐的时光。诊所创立的那个时期,大家都认为私人医疗机构可以赚大钱,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诊所也关门了。” “你们被开除?” “我想那应该叫‘遣散’。你是伊达的病人?” “不是,他跟我在查的一件案子有关。你可以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伊达?”马地亚笑说,“他可以说的事可多了,我们是同学,跟同一群朋友混在一起很多年。” “意思是说你们现在没联络了?” 马地亚耸耸肩:“伊达跟我们很不一样,我们那群朋友把医学视为……呃,一种天职,只有伊达不是这样。伊达自己也直言不讳,他说他学医是因为医生能得到很多尊敬。反正我欣赏他的诚实。” “所以他一心一意想赢得尊敬?” “当然还有赚钱,无论是伊达选择了整形外科,还是后来他去一家专为富豪和名流服务的诊所上班,都没有人觉得惊讶。他一向都很容易被上流社会那些人吸引,他想成为那种人,想打进他们的圈子。问题是伊达有点努力过头,我猜那些上流人士表面上对他微笑以对,背地里应该会说他是个缠人的、做作的蠢货。” “你是说他是那种为了达到目标会竭尽所能的人?” 马地亚沉思了一会儿:“伊达总是在找成名的方法,他的问题不在于他没有精力,而在于他从未找到人生的使命。我最后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听起来很泄气,甚至是沮丧。” “你能想象他找到一个能让他出名的使命吗?也许不是当医生?” “我没想过,但也不无可能,他并不是生来就是当医生的料。” “怎么说?” “就跟他仰慕成功人士、鄙视弱者一样,他不是唯一有这种心态的人,但他是唯一一个敢大声说出来的人。”马地亚笑着说,“在我们的圈子里,大家一开始都是完全的理想主义者,后来却都把注意力放在当顾问、买新车库和加班费上。至少伊达没有背叛他的理想,他从一开始就是那样了。” 费列森笑着说:“马地亚真的这样说?我没有背叛我的理想?” 费列森的脸讨人喜欢,可以说有点阴柔:眉毛很细,让人怀疑他是否修眉;牙齿洁白整齐,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他的肤色柔和,像是上了妆,头发浓密卷曲,健康亮丽。简而言之,他看起来比三十七岁还要年轻。 “我不知道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哈利扯了个谎。 他们在一栋宽敞的白色房子里,舒服地坐在书房的大扶手椅上,房子的建筑风格是高贵的老式比格迪风格。费列森引领哈利走过两间阴暗的大会客厅,说他的童年就是在这栋房子里度过的,最后来到书房。书房墙上排满了书,包括挪威作家米谢尔·芬胡斯(mikkjelfonhus)和谢尔·艾于克吕斯特(kjellaukrust)的作品、挪威首相埃纳尔·基哈德森写的《公会代表》,以及种类繁多的通俗文学和政治人物传记。有个书架上全都是发黄的《读者文摘》。哈利并未在书架上看见一九七〇年以后的作品。 “哦,我知道他的意思。”费列森咯咯笑着说。 哈利约略看出马地亚说他们在马伦利斯诊所有过一段快乐时光是什么意思,他们可能是在比赛谁笑得最多。 “马地亚是个品德高尚的家伙,应该说是个幸运的家伙才对。不对,老天,我的意思是说两者都是。”费列森哈哈大笑,“他们都说不信上帝,但我那些敬畏上帝的同事骨子里其实都有很多恐惧,不断努力做好事想累积自己的功德,因为他们非常害怕下地狱被火焚烧。” “你不是吗?”哈利问。 费列森扬起一道眉型优雅的眉毛,兴味盎然地看着哈利。他脚踏柔软的浅蓝色鹿皮平底鞋,没绑鞋带,身穿牛仔裤,白色网球衫左侧绣着马球选手标志。哈利记不得那是什么品牌,只记得那个品牌总令他联想到无趣。 “警监先生,我来自一个重视实际的家庭,我父亲是出租车司机,我们只相信眼睛看得见的东西。” “嗯,出租车司机的房子还真气派。” “我父亲开了一家出租车公司,领有三张执照,不过在比格迪半岛出租车司机永远是平民。” 哈利看着费列森,想辨别他是否吃了迷幻药什么的。费列森以一种夸张的悠闲姿态坐在椅子上,像是要隐藏不安或亢奋。哈利打电话来说警方想问他几个问题时,费列森几乎是以洋溢的热情邀请哈利来他家,当时哈利脑中就闪过这个念头。 “可是你不想开出租车,”哈利说,“你想……让人变得更好看?” 费列森微微一笑:“你可以说我在虚荣的市场里提供服务,或是我整修人们的外表来舒缓他们内心的痛苦,哪一种都可以,我一点都不在乎。”费列森大笑,期待在哈利脸上看见震惊的表情,不料却没看见,于是稍微敛起笑容,“我把自己视为雕刻家,我没有天职,我只是喜欢改变和雕塑别人的容貌。我向来喜欢做这件事,也很在行,而且人们会付钱给我,就是这样而已。” “嗯。” “不过这并不代表我没有原则,而维护病患隐私就是其中之一。” 哈利默然不语。 “我跟包格希谈过,”费列森说,“我知道你要什么,警监先生,我也了解这件事很严重,可是我帮不上忙,我曾宣誓保密,受到誓言的约束。” “你不再受到约束了。”哈利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对折的放弃书,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这份放弃书上有那对双胞胎父亲的签名,免除了你的义务。” 费列森摇摇头:“这不能改变什么。” 哈利惊讶地蹙起眉头:“哦?” “我不能说谁来见过我或他们说过什么话,但我可以笼统地说,那些带着小孩来看医生的病患都受到医师誓言的保护,如果他们要求的话,即使是对他们的配偶也必须保密。” “希薇亚为什么要对丈夫隐瞒说她带双胞胎来找你?” “我们的行为也许死板,但请你记住我们很多客户都是名人,他们不希望受到无聊八卦和媒体的无谓骚扰。你只要星期五晚上去艺术人之家看看就知道了,来我诊所整容过的名人数不胜数,他们如果知道来诊所的事泄露出去,被大众知道,恐怕会昏倒。我们的声誉是奠定在谨言慎行上的,只要让别人知道我们没好好保管客户资料,诊所就会受到莫大的伤害。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了解。” “我们手上有两起命案,”哈利说,“就那么巧,两个被害人都来过你的诊所。” “我不会证实你这个说法,不过为了减少口舌之争,暂时先假设她们来过好了,”费列森的手在空中转动,“可是那又怎样?挪威人口这么少,医生更少。你知道挪威的人际网络有多小吗?她们看同一个医生的概率不比她们搭同一辆电车的概率来得高。你有没有在电车上遇到过朋友?” 哈利想不起是否遇到过,但主要是他不常搭电车。 “你要我大老远跑来这里,就是要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能说?”哈利问。 “抱歉,我邀请你来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找你来,我就得去警局,现在警局里日夜都有很多记者在注意进出的人。对,我认识那些记者……” “你知道我可以申请搜查令,这样就可以取消你的医师誓言吗?” “我没意见,”费列森说,“这样诊所在道义上就不算背叛客户,但是在那之前……”费列森在嘴巴前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哈利改变坐姿。他知道费列森晓得他心里很清楚,要拿到取消医师誓言的法院命令,即使是用于调查命案,警方也必须掌握清楚的证据,证明医师握有的信息十分重要。但现在他们手上有什么?正如同费列森所说,两名被害人看同一个医生的概率跟搭同一班电车差不多。哈利觉得有股强烈的冲动想做些什么,也许是喝酒,也许是举重,他想做这些事纯粹是出于报复心态。他吸了口气。 “我还是必须问你,十一月二号和四号晚上你在哪里?” 第16章 雪人(16) “我料到你一定会这样问,”费列森微笑说,“所以我回想过了,我在这里跟……正好她来了。” 这时一名老妇走进书房,她那头灰褐色头发有如老鼠毛,头发像窗帘般垂挂在头部周围,踏着有如老鼠般的细碎脚步,手里端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两杯咖啡,杯子不祥地咯咯作响。她脸上的表情仿佛身上背着十字架,头上戴着荆棘冠。她瞥了儿子一眼,费列森立刻跳了起来,接过银盘。 “谢了,妈。” “把鞋带绑好,”老妇半转过身,对着哈利,“谁要跟我说说家里来的人是谁啊?” “妈,这位是哈利·霍勒警监,他想知道昨天和三天前我在哪里。” 哈利站起身来,伸出了手。 “我当然记得,”老妇说,以顺从的眼神瞥了哈利一眼,伸出布满肝斑的手,“我们在一起看你那个鬈发朋友的谈话节目,我不喜欢他说皇室的那些话,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亚菲·史德普。”费列森叹了口气。 老妇朝哈利倾过身:“那个人说挪威人应该摆脱皇室,你能想象竟然有人说出这么可怕的事吗?二战时期如果没有皇室,我们都不知道会流落到哪里去。” “我们还是会在原来的地方,”费列森说,“很少一国之君会在战争时期替国家做那么少事的。他还说君主政体受到广大支持,就是大多数人民还相信巨人和精灵存在的最好证据。” “是不是很可怕?” “的确是。”费列森露出微笑,将一只手放在母亲肩膀上,同时看了看表。他戴的是百年灵腕表,那只腕表戴在他细瘦的手腕上显得大而笨重。“天啊!哈利,我要出门了,我们得快点把这杯咖啡喝完才行。” 哈利摇摇头,对费列森太太微微一笑:“我想咖啡一定很好喝,不过我可能得改天再来喝了。” 费列森太太深深叹了口气,口中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端起银盘又拖着脚步走了。 费列森和哈利来到玄关,哈利转过身,“你刚刚说‘幸运’是什么意思?” “什么?” “你说马地亚不只是个品德高尚的家伙,而且很幸运。” “哦,那个啊!我是说他竟然替自己找到了一个女朋友,马地亚在感情方面弱得无可救药,我想他女朋友一定交往过一些烂人,所以才需要一个像他那样敬畏上帝的人。呃,别告诉马地亚我说过这些话,最好连提都别提。” “对了,你知道抗硬皮因子70抗体是什么吗?” “那是存在于血液中的一种抗体,可能表示这个人罹患硬皮症,你有朋友罹患这种病吗?” “我连硬皮症是什么都不知道。”哈利明白在这种时候,自己应该放手,他希望自己放手,但是他办不到,“马地亚说他女朋友曾经跟一些烂人交往过?” “那是我的解读,我们的圣人马地亚才不会用‘烂’这个字来形容别人呢,在他眼中,每个人都有变得更好的潜能。”费列森的笑声在阴暗的房间里回荡。 哈利道了谢,穿上靴子,来到外头阶梯上,转过了身,在大门关上之际,看见费列森坐了下来,弯下腰正在绑鞋带。 回程路上,哈利打电话给麦努斯,请他利用诊所网站印出费列森的照片,拿去缉毒组询问,看有没有卧底警察见过费列森购买迷幻药。 “在街上买?”麦努斯问道,“医生在自己的药柜里不是就有这种东西了吗?” “对,可是现在的药品管理法非常严格,医生宁愿自己去船运街跟毒贩买安非他命。” 哈利挂上电话,又拨回办公室找卡翠娜。 “目前没有新发现,”她说,“我要离开办公室了,你正要回家?” “对。”哈利迟疑片刻才说,“你认为法院裁定撤消费列森的医师誓言,概率有多高?” “以我们手上握有的证据来说吗?我是可以换上超短迷你裙,去法院找个血气方刚的法官来处理这件事,不过老实说,我觉得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我也这么认为。” 哈利驾车朝毕斯雷区驶去,想起了他家被剥得光秃秃的墙壁。他看了看表,改变心意,在彼斯德拉街转了个弯,朝警署前进。 凌晨两点,哈利再度打电话给卡翠娜,她困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又怎么了?”她说。 “我在办公室,我看了一下你的发现,你说所有失踪女性都已婚而且有小孩,我想这里头可能有点蹊跷。” “什么蹊跷?” “不知道,我只是需要听自己跟别人说出这件事,看看听起来会不会很白痴。” “结果听起来怎么样?” “很白痴,晚安。” 艾莉双眼圆睁躺在床上,身旁的安利亚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将全世界抛诸脑后。一抹月光从窗帘缝隙透入,照在墙上的十字架上,那十字架是他们去罗马度蜜月时她买下的。是什么吵醒了她?是不是特里夫?他下床了?今晚的安排和晚餐如她所愿,十分顺利。餐桌上的她看起来十分快乐,烛光映照着她的脸庞,闪闪发光。他们同时你一言我一句地抢着说话,有好多话可以讲!讲最多话的是特里夫。每当特里夫说起蒙大拿州和他在那里的课业及朋友,她就会保持安静,看着这个年轻人已经成熟,变成了大人,变成了他想成为的人,开创自己的人生。这是最让她感到高兴的地方:他有选择,可以公开自由地选择;不像她,只能私底下秘密地选择。 她听见房子发出嘎吱声,听见墙壁彼此对话。 她还听见一种不同的声音,一种外来的声音,那声音来自屋外。 她起身下床,走到窗边,将窗帘打开一道缝隙。外头下了雪,苹果树仿佛穿上了毛衣,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白雪,反射着月光,也突显了院子里每样东西的轮廓。她的视线从栅栏门扫到车库,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突然间她的视线停止移动。她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既惊讶又恐惧。别又开始了,她告诉自己。一定是特里夫,他有时差,无法入睡,所以才跑到院子里。脚印从栅栏门延伸到她面前那扇窗户的正下方,像是在薄雪上画出一行黑点,犹如文字间的戏剧化停顿。 雪地里并没有折返的脚印。 12对话 第七日 “有个缉毒组警探认得他,”麦努斯说,“我把费列森的照片拿给他看,他就说他在船运街和托布街的十字路口看到过费列森几次。” “那个十字路口有什么?”哈根问,他坚持要参加周一早晨在哈利办公室举行的会议。 麦努斯看着他,面露迟疑之色,想看看队长哈根是否在开玩笑。 “那里有毒贩、妓女、嫖客,”麦努斯说,“我们把这些人逐出布拉达广场以后,那个十字路口就变成了新的热门聚集场所。” “只有那里吗?”哈根问,努了努下巴,“有人跟我说这些非法勾当日益蔓延了。” “那里像是个中心,”麦努斯说,“当然在其他地方也看得见他们的踪影,比如证券交易所、挪威银行、奥斯陆现代美术馆、老罗根音乐厅、差传会咖啡馆……”哈利大声打了个哈欠,麦努斯立刻住口。 “抱歉,”哈利道歉,“这个周末很累。请继续。” “那个警探不记得看到过费列森买毒品,只记得费列森是莱昂旅馆的常客。” 这时卡翠娜走进门来,穿着有点邋遢,脸色苍白,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但仍以活泼的卑尔根问候方式跟大家打招呼,然后在办公室里找寻空位。侯勒姆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朝她挥了挥手,自己另找别的椅子。 “船运街的莱昂旅馆?”哈根问道,“那是贩卖毒品的地方吗?” “很有可能,”麦努斯说,“可是我见过很多黑人妓女走进那里,所以那里可能是所谓的按摩店。” “完全不是那样,”卡翠娜说,背对大家,将外套挂上衣帽架,“按摩店是室内市场的一部分,现在是越南人的天下,越南人只在郊区的低端住宅区开业,用的是亚裔女人,和非洲人的露天市场保持距离。” “我好像在莱昂旅馆外面看过廉价客房的广告,”哈利说,“一晚四百克朗。” “没错,”卡翠娜说,“台面上他们的房间是以天计费,实际上是以小时计,赚的是黑钱。客人通常都不会要收据,而钱赚得最多的旅馆老板却像是漂白过一样,表面上是正派经营。” “见解真是精辟,”麦努斯对哈根笑了笑,“没想到卑尔根性犯罪小组竟然对奥斯陆妓院了如指掌。” “这种事到哪里都差不多,”卡翠娜说,“要不要赌赌看我说得对不对?” “旅馆老板是巴基斯坦人,”麦努斯说,“我赌两百克朗。” “赌了。” “好吧,”哈利说,拍了拍手,“那我们还坐在这里干吗?” 莱昂旅馆的老板名叫布勒·韩森,来自挪威东部的索勒地区,身上的灰白肤色宛如地上的泥雪——泥雪是被所谓“房客”的鞋底带进来的,留在柜台前磨损了的拼花地板上。柜台上方有个标志用黑色文字写着“接待贵台”,这里的房客和韩森对更正错字都不感兴趣,因此韩森盘下莱昂旅馆这四年来,这个写错字的标志一直留在那里,无人提出疑义。韩森原本在瑞典四处旅行,贩卖《圣经》,并在史维松海湾尝试做起二手色情片的边境贸易生意,因此他说话的调调如同舞曲乐手和传教士的混种。他就是在史维松海湾遇见娜塔莎的,娜塔莎是俄裔艳舞女郎,两人费了好大工夫才逃离她俄裔经纪人的魔掌。娜塔莎取了个新名字,现在跟韩森一起住在奥斯陆。韩森从三个塞尔维亚人手中盘下莱昂旅馆,那三个塞尔维亚人因为诸多原因而无法继续居留于挪威。韩森延续他们的经营模式——因为没有改变的理由,他继续做旅馆生意,提供休息的服务——这里的客人住房时间多半很短。旅馆通常收现,客人对客房质量和维护状态也不太要求。这是桩好生意,他不想失去,因此他不喜欢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那两个人,尤其不喜欢他们的证件。 高大的平头男子在柜台上放了一张照片,“见过这个男人吗?” 韩森摇摇头,不禁松了口气,原来他们要找的人不是他。 “你确定?”平头男子说,将手肘放在柜台上,倾身向前。 韩森又看了看那张照片,心想刚才应该仔细看一下他们的证件才对,因为眼前这家伙看起来比较像是在街上厮混的毒虫而不像警察,而且他后面那个女人也不像警察。的确,她有种冷酷的神态,一种妓女的神态,但她其他部分是淑女,全身上下都是。假如她去找一个不压榨她的皮条客来帮她拉生意,赚的钱少说会是目前薪水的五倍。 “我们知道你这里开的是妓院。”男警察说。 “我经营的是正派旅馆,每一种证照都有,你要看吗?”韩森指了指接待区后方的小办公室。 男警察摇摇头:“你把房间租给妓女和嫖客使用,这样做是违法的。” “你听好,”韩森说,吞了口口水——这段对话已朝他所害怕的方向发展,“只要房客付我钱,他们要在房间里干什么我管不着。” “可是我管得着,”男警察压低嗓音说,“你再仔细看清楚点。” 韩森又看了一次。照片一定是多年前拍的,因为照片中的人看起来十分年轻,而且无忧无虑,看不出一丝绝望或苦恼。 “我查过,卖淫在挪威不犯法。”韩森说。 “对,”男警察说,“但是开妓院违法。” 韩森努力做出愤慨的表情。 “你知道,根据规定,警察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来检查旅馆有没有遵守旅馆业法规的规定,”男警察说,“比如说检查每个房间的逃生口,以免发生火灾。” “还有旅馆是否提交外国房客登记表。”男警察继续补充道。 “旅馆还要准备传真机,让警方询问房客的相关问题。” “还有增值营业税的账目。” 韩森有些站立不稳。接着男警察挥出了击倒性的一拳。 “我们正在考虑派诈骗缉查处的人来查你的账,寻找特定房客,我们的卧底警员最近几个礼拜都看到这个特定房客在这里进出。” 韩森觉得反胃。娜塔莎。房贷。他一想到自己又得在冰寒漆黑的冬夜,踏在不熟悉的楼梯上,腋下夹着《圣经》,就觉得恐慌即将来袭。 “也可能我们不会这样做,”男警察说,“这只不过是优先级的问题,以及如何运用警方有限资源的问题。你说是不是,布莱特?” 女警察点了点头。 “他每两个星期会来一次,”韩森说,“每次都开同一个房间,然后待一整个晚上。” “一整个晚上?” “他有好几个访客。” “黑人还是白人?”女警察问。 “黑人,只有黑人。” “几个?” “我不知道,每次都不太一样,可能八个,也可能十二个。” “同时吗?”女警察惊讶地说。 “不是,来的人会有变动,有些是两个人一起来的,她们在街上通常都是两个人一起搭档。” “天啊。”男警察说。 “他用什么名字住房?” “我不记得了。” “可是房客簿里查得到对不对?账目里也查得到?” 韩森身穿亮面西装外套,里头的衬衫背部已被汗水湿透,“那些来找他的女人都叫他怀特医生。” “医生?” “跟我没有关系哦,他……”韩森心下踌躇,他既不想让自己说得太多,同时又想表现出愿意合作的样子,况且这个客人的生意看来已别想再做了。“他都会提一个医生用的大包,总是要求……多给他浴巾。” “哦,”女警察说,“听起来有点诡异。你清理房间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血迹?” 韩森默然不答。 “如果你真的会清理房间的话。”男警察加以更正,“怎么样?” 韩森叹了口气:“不是很多,不会比……”他顿了顿。 “比平常多?”女警察以讽刺的口气问道。 “我不认为他伤害了她们。”韩森迟疑地说,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怎么说?”男警察厉声问道。 韩森耸耸肩:“不然她们就不会再来了。” “来的只有女人?” 韩森点点头。但那男警察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他紧绷的颈部肌肉,也许是他充血的眼角膜出现些微抖动。 “有没有男人来?”警察问。 韩森摇摇头。 “年轻男孩?”女警察问,她显然跟那警察一样嗅到了什么。 韩森又摇摇头,但摇头之前他的脑中必须做出选择,因此出现极细微的延迟。 第17章 雪人(17) “小孩,”男警察说,压低额头仿佛准备进攻,“他带小孩来过吗?” “没有!”韩森大吼,全身冷汗直冒,“这我不允许!我有我的底线。只有两次……他们也没进来,我把他们都赶回街上去了!” “非裔小孩?”男警察问。 “对。” “男生还是女生?” “都有。” “他们是一起来的吗?”女警察问。 “不是,是跟女人来的,我想应该是他们的妈妈。可是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不准他们到他的房间去。” “你说他一星期来两次,有固定时间吗?” “星期一和星期四,八点到午夜这段时间来,他一向准时。” “今天晚上也是吗?”男警察问,看了女警察一眼,“好,谢谢你的合作。” 韩森从肺脏里深深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双腿酸痛,原来刚刚他一直踮着脚。“乐意之至。”他说。 两名警察朝大门走去。韩森知道自己应该闭嘴不再多说,但如果他没得到保证,晚上肯定无法入睡。 “那个……”他对正在离去的两名警察说,“……我们讲好了对不对?” 男警察转过身来,扬起一道眉毛,面露惊讶之色:“讲好什么?” 韩森吞口口水:“就是那些……检查?” 男警察揉揉下巴:“你是在暗示说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韩森的眼睛眨了两下,接着就听见自己发出紧张的尖锐笑声,高声说:“没有没有,当然没有!哈——哈!这里的一切都没有问题。” “很好,那他们来的时候你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检查工作不是我负责的。” 两名警察离去,只留下韩森张大了口。他想提出抗议,想说些话,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哈利刚走进办公室就听见电话响起。 是萝凯打来的,说要把跟他借的dvd拿来还给他。 “《爱情磁场》?”哈利复述,十分惊讶。“你拿去看了?” “你说它在你的‘评价过低的现代电影’名单上。” “对,可是你一直都不喜欢那些电影。” “才不是呢。” “你就不喜欢《星河战队》。” “因为那是一部强调男子气概的烂片。” “那叫讽刺作品。” “讽刺什么?” “美国社会固有的法西斯主义,当单纯的哈迪男孩遇见年轻的希特勒。” “少来了,哈利,在遥远的星球上跟巨型昆虫战斗?” “那是恐惧外来者。” “反正我喜欢你那部七十年代电影,那个在讲窃听……” “《对话》[1],”哈利说,“那是科波拉导过的最棒的电影。” “就是那部,我同意它被评价过低。” “不是被评价过低,”哈利叹了口气,“而是被遗忘,它曾入围奥斯卡最佳影片奖。” “我今天晚上要跟朋友吃饭,可以顺便开车过去还你dvd。午夜的时候你还醒着吗?” “有可能,为什么不去的时候拿来?” “时间有点赶,不过也可以。” 她的回答来得很快,但还不至于快到让哈利听不见。 “嗯,”他说,“反正我也睡不着,我吸入的是霉菌,很难呼吸。” “这样好了,我把dvd丢进楼下信箱,这样你就不用起来了,好吗?” “好。” 两人挂上电话。哈利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他认为这是缺乏尼古丁的征兆,便往电梯走去。 卡翠娜走出办公室,仿佛知道外头的沉重脚步声来自哈利,“我跟艾斯本·列思维克谈过了,今天晚上的任务他会派一个人来支持。” “太好了。” “有好消息吗?” “好消息?” “你在微笑。” “有吗?应该是开心吧。” “开心什么?” 他拍拍口袋:“要去抽烟。” 艾莉坐在餐桌旁,桌上摆了杯茶,她看着窗外的院子,聆听洗碗机发出抚慰人心的隆隆声响。料理台上放着一部黑色电话,话筒在她手中发热,因为她将话筒握得非常之紧。对方说打错了。特里夫享用了奶汁烤鱼,他说那是他最喜欢吃的菜。很多事物他都说是他最喜欢的。他是个好孩子。外头的草地是褐色的,毫无生气;地上看不见下过雪的痕迹。而且天知道,也许整件事只是一场梦。 她漫不经心地翻看杂志。她趁特里夫刚回来的这段时间请了几天假,想在家里享受一些天伦之乐,跟他两个人好好聊一聊,但现在特里夫却跟安利亚一起坐在客厅里。她特地拨出这段时间,结果特里夫却跑去跟安利亚聊天,反正也没关系,他们比较有话聊,毕竟两人如此相像。再说她常常只是心里想聊天,实际上未必,因为对话总是得在某个地方停止,在那道巨大且无法跨越的墙壁前停止。 当然了,她同意让这孩子以安利亚父亲的名字来命名,至少让他取个安利亚家族那边的名字。她在生产前差点把秘密给说了出来,差点说出那座空荡的停车场、那片漆黑、雪地里的黑色脚印、抵住她脖子的刀、她脸颊旁没有脸孔的呼吸声。回家路上,他的精液流入她的内裤,她向上帝祈祷,希望精液继续流出,直到流光为止,但她的愿望并未获得应许。 后来她常想,如果安利亚不是牧师,如果安利亚对堕胎的看法不是那么坚持,如果她不是那么懦弱,如果特里夫没有出生,那么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但当时那道无可撼动的静默之墙已然筑起。 特里夫和安利亚那么相像,如同在黑暗中亮起一丝光明,甚至点燃一丝希望。因此她去了一家没人认识她的诊所,给了他们两根头发,头发是从他们的枕头上拿来的。她在书上读到说只要两根头发就可以查出一种名叫dna的密码、一种基因指纹。诊所把头发送到国立医院的法医学研究所,那里采用一种新方法来鉴定亲子关系。两个月后,所有的怀疑都消失了。那不是梦:停车场、黑色脚印、喘息声、疼痛,全都不是梦。 她又看着电话。当然打错了。她在电话那头听见的呼吸声显露出不知所措的反应,因为对方听见了意想不到的声音,不知是否该挂上电话。仅此而已。 哈利走到玄关,拿起对讲电话。 “哈啰?”他大喊,盖过客厅音响播放的英国乐团法兰兹·费迪南的歌声。 没有响应,只听见苏菲街传来汽车疾驰而过的声音。 “哈啰?” “嗨!我是萝凯,你睡了吗?” 他一听就知道她喝了酒,喝的虽然不多,但足以让她的声音高了半音,美丽深沉的笑声在话语间荡漾。 “还没,”他说,“晚上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 “现在才十一点。” “她们想早点回家,明天还要工作。” “嗯。” 哈利想象她的模样:挑逗的神情、眼中的光芒。 “我把dvd拿来了,”她说,“你得开门,我才能丢进你的信箱。” “好。” 他伸出手指准备按下开门按钮,让她进门,手指却停在半空中。他知道现下这个片刻,机会之窗开启,他们有两秒时间可以把握机会,这时他们都有台阶下。他喜欢有台阶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希望这件事发生,因为要再重新来过一次实在太复杂也太痛苦。既然如此,他的胸膛为何剧烈起伏,仿佛里头有两颗心在跳动?他为什么不立刻按下按钮,这样她就可以进来然后离去,也离开他的脑海?按吧,他心想,将指尖放在按钮的硬质塑料上。 “不然,”她说,“我也可以拿上去。” 哈利开口前就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一定很怪。 “不用了,”他说,“我的信箱是没名字的那个,晚安。” “晚安。” 他按下开门按钮,走回客厅,调高音响的音量,让法兰兹·费迪南的歌声将他脑子里的思绪轰出去,让他忘记神经系统产生的愚蠢焦躁感。他只是吸收音乐,吸收吉他的狂乱攻击。吉他手弹得愤怒且脆弱,演奏得不是很好。苏格兰人真是的。但一连串狂热的弹奏声里混入了另一种声音。 哈利将音量调小,侧耳倾听。正当他打算再调高音量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犹如砂纸刮擦木头的声音,或鞋子在地上拖曳的声音。他走到玄关,看见大门上的波纹玻璃外有人影晃动。 他把门打开。 “我按了门铃。”萝凯说,以抱歉的神情看着他。 “哦?” 她摇了摇手中的dvd盒:“信箱塞不进去。” 他打算说些什么,也想说些什么,却已伸出手臂抓住她,将她搂进怀中,紧紧抱住。他听见她倒吸一口气,看见她张开嘴唇,舌头迎向他,红通通地似乎在逗弄他。基本上也没什么要说的。 她依偎在他怀里,觉得柔软、温暖。 “我的天哪。”她轻声说。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薄薄一层汗水既隔开两人,又将两人粘在一起。 一切都和他想的一样。一切都和第一次一样,只是少了紧张、笨拙和没问出口的问题。一切也都和最后一次一样,只是少了悲伤,也少了她事后的啜泣。你的确可以离开那个能跟你共享美好鱼水之欢的人,但卡翠娜说得对,你总是会再回到那人身边。然而哈利也知道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对萝凯来说,这是她最后一次造访旧情人,也是极为重要的一次,她是来跟他们所谓的生命中的浓情烈爱道别的,然后她就要迈入新纪元。至于她是不是准备投入另一段不那么浓烈的爱情呢?也许吧,但肯定是一段较为持久的爱情。 她抚摸他的腹部,发出满足的嘤声。他依然感觉得到她身体产生的紧张。他可以让她好过或难过。他选择了后者。 “良心不安?” “我不想谈这个。”她说。 他也不想谈这个。他只想静静躺着,聆听她的呼吸声,感觉她的手抚摸他的腹部。但他知道她得怎么做,而他不希望拖延时间。“他在等你,萝凯。” “没有,”她说,“他跟技术人员正在准备明天早上解剖部上课要用的尸体,我跟他说触碰过尸体之后不要来碰我,所以今天晚上他会回家。” “那我呢?”哈利在黑暗中微笑,心想原来这是她一手策划的,她老早就知道事情会这样发生,“你怎么知道我没碰尸体?” “你有吗?” “没有,”哈利说,心里想着床头桌抽屉里的那包烟,“我们没有尸体。” 两人陷入静默。她的手在他腹部的圈圈越画越大。 “我有个感觉,我被渗透了。”他突然说。 “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知道,我只是觉得有人一直在监视我,现在就有人在监视我,我是某人计划的一部分,你懂吗?” “不懂。”她耸耸肩,朝他挨紧了些。 “跟我在办的这件案子有关,好像我整个人被卷入……” “嘘,”她咬了咬他的耳朵,“你总是会被卷入,哈利,这就是你的问题。放轻松。” 凌晨三点,她起身下床。他看着窗外街灯的亮光照在她的背上,看着她弓起的背和脊骨的影子。他突然想起卡翠娜说过希薇亚背上刺有埃塞俄比亚国旗的刺青;他必须记得在简报时提出这点。萝凯说得对:他永远不会停止思索案情,他总是被卷入。 他送她到玄关。她很快地吻了吻他的唇,匆匆走下楼梯。没什么话好说。正要关门时,他发现门外有湿脚印。他跟着脚印来到楼梯间的阴暗处。这些脚印一定是萝凯先前上楼时留下的。他想起贝豪斯海豹,想起母海豹在繁殖期跟公海豹交配之后,绝对不会在下个繁殖期回到同一只公海豹身边,因为这样不利于优生繁殖。贝豪斯海豹一定是聪明的动物。 13纸 第八日 早上九点半,一辆车子在阳光照耀下孤单地行驶,经过高速公路上方的休利斯高架桥圆环,驶上比格迪街。比格迪街可通往距离市府广场五分钟车程的比格迪半岛,岛上是一片田园风光,街上很安静,几乎没什么车辆,皇家庄园里不见牛只或马匹,夏季提供人们步行至海滩的狭窄小径也空无一人。 哈利驾车在起伏地形上弯来拐去,同时聆听卡翠娜说话。 “雪。”卡翠娜说。 “雪?” “我依照你的指示,专心研究已婚且有小孩的失踪女性,然后我开始研究日期,发现失踪日期多半是十一月和十二月。我把这些案子挑出来,研究地理分布,发现大部分都在奥斯陆,只有少部分在其他地区。你收到的那封信不是说雪人会在初雪降临时再度出现吗?我突然想到我们去贺福区的那天就是奥斯陆下初雪的那天。” “真的?” “我请气象研究所去查看相关的日期和地方,结果你知道怎么样?” 哈利知道,他早该知道才对。 “初雪,”他说,“他在下初雪的那天杀害她们。” “没错。” 哈利朝方向盘拍了一掌:“天啊,终于有眉目了,这些失踪女性一共有几个?” “十一个,一年一个。” “今年有两个,他打破模式了。” “一九九二年卑尔根下初雪的那天,发生了一起命案和两起失踪案,我想我们应该从那里开始查起。” “为什么?” “因为被害人是已婚且有小孩的女性,失踪的是被害人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们手上有一具尸体、一个命案现场和档案数据,另外还有一个失踪嫌犯,后来再也没人见过这名嫌犯。” “嫌犯是谁?” “是个警察,名叫葛德·拉夫妥。” 哈利瞥了卡翠娜一眼:“哦,那件案子啊,我记得,那家伙不是会在犯罪现场偷东西吗?” “传言是这样说的。有目击证人指出拉夫妥在失踪前几小时,去了失踪女子欧妮·黑德兰的家,警方曾展开大规模搜查,但什么都没发现,拉夫妥就这样人间蒸发,没留下半点痕迹。” 哈利看着马路和胡克大道两旁叶子落尽的树木。胡克大道可通往海边和两家博物馆,里头展示着挪威人心目中的民族最高成就:横越太平洋以及挑战抵达北极却未能成功的壮举。 “现在你认为拉夫妥可能不是失踪?”哈利说,“他可能每年下初雪的时候就会出现?” 卡翠娜耸起肩膀:“我认为我们可以花时间研究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嗯,我们得先从请求卑尔根警方支持开始。” “是我的话不会这么做。”卡翠娜立刻说。 “哦?” “卑尔根警方现在对拉夫妥案依然相当敏感,他们动用大量资源去埋葬这件案子而不是去调查,他们害怕可能会挖出什么东西来,既然这家伙已经人间蒸发了……”她在空中画了个大叉。 “了解,你有什么建议?” 第18章 雪人(18) “我们可以去一趟卑尔根,自己展开调查,毕竟这件案子现在已经属于奥斯陆命案的一部分。” 哈利在目的地的地址停车,地址上的房子是一栋四层滨海砖房,旁边就是泊船码头。他关上引擎,坐在驾驶座上,视线越过福隆纳湾,朝菲力斯塔港望去。 “为什么你会想到要去研究拉夫妥案?”他问,“第一,拉夫妥案发生的时间比我要你去调查的时间还要更早。第二,我们手上的案子应该是命案而不是失踪案。” 哈利转头望向卡翠娜,卡翠娜眼睛眨也不眨,直视他的双眼。 “拉夫妥案在卑尔根很有名,”她说,“而且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 “对,卑尔根警局会把那张照片放给所有新训生看,照片里是厄里肯山顶的命案现场,那张照片对新训生来说就好像是一场震撼教育,大部分的人都被前景的细节给吓坏了,根本没去看背景,也或许他们从来没去过厄里肯山顶。反正呢,背景远方有个不合常理的雪墩,如果拿放大镜去看,就可以清楚地看出那是什么。” “哦?” “那是个雪人。” 哈利缓缓点头。 “说到照片……”卡翠娜说,从包里拿出一个a4信封丢到哈利大腿上。 诊所在二楼,候诊室的装潢所费不赀,用的是意大利家具,里头摆放着一张跟法拉利跑车底盘一样低的咖啡桌、挪威艺术家尼科·维德贝里(nicowiderberg)的玻璃雕刻、美国波普艺术家罗伊·利希滕斯坦(roylichtenstein)的原版版画,画中是一把冒烟的枪。 候诊室里没有一般常见的玻璃隔间挂号处,只在中央摆了一张美丽的老桌子,桌前坐着一名女子。女子身穿蓝色套装,外头罩一件没扣扣子的白色外套,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哈利自我介绍并表明来意后,女子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并未变得僵硬。哈利猜想那女子应该就是包格希。 “请稍等一下好吗?”她说,伸手朝沙发指去,姿态优雅,仿佛受过训练的空姐指向逃生门。哈利婉拒了意式浓缩咖啡、茶或水。两人坐了下来。 哈利注意到候诊室里摆设的杂志是最新的;他打开一本《自由杂志》,注意力被一篇评论吸引过去。亚菲·史德普在这篇评论中声称政客愿意上娱乐节目,其实是在“炫耀自己”并担任丑角,这是民治政府的终极胜利——坐在王位上的是人民,政客是宫廷小丑。 一扇贴有“伊达·费列森医师”名牌的门打开,一名女子快步走出,穿过候诊室,只跟包格希说了声“拜”就离开,眼睛没朝左也没朝右看。 卡翠娜盯着那女子瞧:“她不是tv2新闻主播吗?” 这时包格希说费列森医生可以见他们了,走到门前,替他们把门打开。 费列森的诊间大小是主任级的,外头是奥斯陆峡湾的美丽景致,办公桌后方墙上挂了一张裱框的医师文凭。 “请稍等。”费列森说,头也没抬,面对计算机屏幕正在打字。接着他脸上露出胜利表情,按下最后一个按键,转过椅子,摘下眼镜。 “需要整容吗,霍勒警监?还是阴茎增大?或是抽脂?” “谢谢你的建议,”哈利说,“这位是布莱特警探。我们来找你是想再次请你提供希薇亚·欧德森和碧蒂·贝克的资料。” 费列森叹了口气,拿起手帕擦拭眼镜。 “我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你了解呢,霍勒警监?虽然我满怀诚意和渴望想协助警方,基本上又不在乎什么原则,可是我还是觉得有些东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伸出食指,“我当医生这么多年来,从来不曾……”他的食指跟随话语左右摆动,“……打破医师誓言,现在也没打算打破。” 接着是一阵长长的静默,费列森看着他们,显然相当满意于他创造出来的效果。 哈利清清喉咙。 “也许现在你可以满足你想帮忙的真心渴望了,费列森医生。我们正在调查一宗疑似儿童卖淫的案件,地点是在奥斯陆的莱昂旅馆,昨天晚上我们有两名警察在旅馆外的车子里,替进出旅馆的客人拍下照片。” 哈利打开卡翠娜给他的a4褐色信封,倾身向前,将照片放在费列森面前。 “请问那是不是你?” 费列森看着照片,喉咙像是噎着似的,眼珠突出,颈部青筋暴凸。 “我……”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没做什么坏事或犯法的事。” “对,你没有,”哈利说,“我们只是在考虑传唤你当证人,说说这家旅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知道莱昂旅馆是妓女和嫖客的集散地,而且有新消息指出旅馆里也出现儿童。你知道儿童卖淫和其他卖淫不一样,是违法的。我们只是想在整件事见报之前先通知你一声。” 费列森瞪着那张照片,用力搓揉脸庞。 “对了,我们刚刚看见tv2的新闻主播走出去,”哈利说,“她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费列森并不回答,他年轻光滑的容貌像是在他们眼前被吸干,瞬间老了好几岁。 “如果你在医师誓言里找到漏洞,请打电话给我们。”哈利说。 哈利和卡翠娜正要走到门前,费列森叫住他们。 “他们是来这里做检查的,”他说,“就这样而已。” “什么样的检查?”哈利问。 “一种疾病的检查。” “同样的疾病?什么病?” “那不重要。” “好吧,”哈利说,朝门口走去,“你被传唤出庭做证的时候,可以跟法官说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反正也不是很重要,毕竟我们也没发现什么违法的事情。” “等一下!” 哈利转过身。费列森手肘撑桌,双手托脸。 “法氏症候群(fahr'ssyndrome)。” “发丝症候群?” “法国的法,姓氏的氏,这是一种遗传疾病,有点像阿尔茨海默病,会造成开车技术退化,尤其是在认知区域,行动时还会出现抽筋症状。好发于三十岁后,但也可能在幼年时期发病。” “嗯,所以碧蒂和希薇亚怀疑她们的小孩罹患这种病?” “她们来的时候有这种怀疑。法氏症候群很难诊断,碧蒂和希薇亚带小孩去看过好几个医生,可是都没得到确切的诊断。我记得她们好像在网络上搜索过,输入症状,然后发现非常符合法氏症候群。” “所以她们就来跟你这个整形医生联络?” “我正好是法氏症候群的专家。” “正好?” “挪威大概有一万八千名医生,你知道世界上有几种已知疾病吗?”费列森转头望向墙上的文凭,“我去瑞士进修过有关神经线路的课,里头正好包括法氏症候群,我学到的那一点点东西足以让我成为挪威这种疾病的专家。” “关于碧蒂和希薇亚,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 费列森耸起肩膀。“她们带小孩来这里,一年一次,我检查她们的小孩,判断他们的状况是否恶化,除此之外,我对她们的生活一无所知,也对……”他将刘海甩到一旁,“……她们的死一无所知。”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哈利问,驾车穿过荒凉的空地。 “不完全相信。”卡翠娜说。 “我也是,”哈利说,“我想我们应该专心调查这件事,暂时把卑尔根摆在一旁。” “不行。”卡翠娜说。 “不行?” “这里头有某个地方互有关联。” “什么关联?” “我不知道,听起来虽然很疯狂,但拉夫妥和费列森之间说不定有关联,说不定拉夫妥就是这样才躲藏了这么多年。”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替自己做了张面具,一张真正的面具,一张整容后的脸。” “是去找费列森做的?”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两名被害人都去找同一个医生。拉夫妥可能在诊所见过碧蒂和希薇亚,所以才挑她们两个人下手。” “你操之过急了。”哈利说。 “操之过急?” “调查这种命案就好像拼拼图一样,一开始必须耐着性子拿几块拼起来玩一玩,可是你的做法却是硬把拼图凑到位子上。现在说这些有点太早。” “我只是把脑子里的想法说出来而已,看看听起来会不会很白痴。” “是很白痴。” “这条不是去警署的路。”她说。 哈利听出她的说话声因为好奇而发颤,瞥了她一眼,但卡翠娜的表情并未透露任何信息。 “我想把费列森说的话拿去跟一个人核对,”他说,“这个人也认识费列森。” 马地亚身穿白色外套,手上戴着黄色标准洗涤手套,在教学大楼楼下的车库迎接哈利和卡翠娜。教学大楼是古斯达精神病院的一栋褐色建筑,面对三环线高速公路。 马地亚指挥哈利将车子停入他没使用的停车位。 “我都尽量骑自行车。”马地亚解释说,用磁卡打开一扇门——这扇门从车库通往解剖部的地下室走廊,“这种通道可以方便运送尸体进出。我很想泡咖啡招待你们,可是我刚上完课,下一批学生很快就会来了。” “抱歉来打扰你,你今天一定很累。” 马地亚用疑惑的神情看着哈利。 “萝凯和我通过电话,她说你昨天工作到很晚。”哈利补上一句,在心里暗骂自己,希望脸上并未露出异样神色。 “萝凯,原来如此,”马地亚摇摇头,“她昨天晚上也很晚回家,出去跟女性朋友聚会,今天还得请假。不过今天我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正在家里大扫除。女人哪!我还能说什么呢?” 哈利挤出僵硬的微笑,暗自纳闷,不知道这个问题有没有标准答案。 一名身穿医院绿制服的男子推着一张金属桌朝车库大门走来。 “又要送到特罗姆瑟大学?”马地亚问。 “跟谢森说拜拜吧。”绿衣男子微笑着说,他的耳朵别了一串小耳环,有点像马塞族女人的颈环,只不过这串小耳环让他的脸产生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不对称感。 “谢森?”马地亚高声说,停下脚步,“真的吗?” “服务三十年了,现在轮到特罗姆瑟大学来解剖他。” 马地亚掀开白布。哈利看见了白布下的尸体,只见头盖骨上的皮肤是紧绷的,拉平了年长死者脸上的皱纹,形成一张无性别的脸,肤色白得仿佛灰泥面具。哈利知道这是因为尸体经过防腐,也就是说,动脉被灌入了福尔马林、甘油和酒精混合物,使尸体不会从内部开始腐化。死者一边耳朵绑着金属标签,上面印有三位数的号码。马地亚站在原地看着那名助手将谢森推往车库大门,然后才突然回过神来。 “抱歉,谢森跟我们共事很久了,解剖部还在市中心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教授了,是个非常出色的解剖学家,身材维持得很好。我们会想念他的。” “我们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哈利说,“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费列森跟女性患者的关系,以及费列森跟女性患者的小孩的关系。” 马地亚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看卡翠娜,又看看哈利。 “你在问的是我认为的那件事吗?” 哈利点点头。 马地亚领着他们穿过另一扇上锁的门,进入一个房间。房里有八张金属桌,桌上有灯和水槽,对面那侧是黑板。每张桌子上都放着某种椭圆形的物体,包裹在白色手巾内。从那物体的形状和大小来看,哈利猜测今天的主题应该介于臀部和足部之间。房里有一股淡淡的漂白粉气味,但味道没有哈利已经习惯的法医研究所解剖室那么刺鼻。马地亚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哈利坐在讲师桌桌缘。卡翠娜走到一张桌子前,仔细观察三个人脑,那三个人脑很难看得出是模型还是实品。 马地亚沉思很久才回答:“就我个人来说,我从来没注意过也没听说过,有人说伊达跟他的患者发生过任何关系。” 马地亚的口气强调“患者”这两个字,哈利心念一动:“那非患者呢?” “我没有跟他熟到可以发表意见,不过以我跟他认识的程度,我觉得不发表意见比较好。”他露出犹豫的微笑,“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知道法氏症候群吗?” “所知不多,那是一种很糟的疾病,不幸的是多半来自遗传……” “你知道挪威有哪个医生是这种病的专家吗?” 马地亚沉思了一会儿:“我一下子想不起来有谁。” 哈利搔搔脖子:“好,谢谢你的帮忙,马地亚。” “不客气,我很乐意。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法氏症候群的事,今天晚上打电话给我,我手边有几本书可以查。” 哈利站了起来,走到卡翠娜身旁。她打开了墙边四个大金属箱中一个的盖子,探头去看。哈利只觉得舌头感到刺痛,全身都起了反应。他之所以起反应,并不是因为看见浸泡在清澈酒精里的各种人体部位,仿佛肉店里贩卖的肉块,而是因为酒精的气味——那是浓度百分之四十的酒精。 “尸体一开始的时候多少是完整的,”马地亚说,“然后我们会依据每个部位的需要把尸体切开。” 哈利观察卡翠娜的脸,她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他们背后的门打了开来,第一个到教室的学生走进门来,穿上蓝色外套,戴上白色乳胶手套。 马地亚送他们回车库。来到门口时,马地亚抓住哈利的手臂,令他停下脚步。 “有一件小事我好像应该说,哈利,或者不应该说,我不确定。” “那就说吧。”哈利说,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马地亚发现了他跟萝凯的事。 “我有点遇上道德两难,是关于伊达的事。” “哦,是吗?”哈利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感到失望,而非松一口气。 “我想应该没什么,但也许不应该由我来决定,面对这么令人发指的命案,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对朋友的忠诚摆在前面。去年我还得在急诊室工作的时候,一个也认识伊达的同事跟我在值完夜勤后,去波斯特餐馆吃早餐。波斯特餐馆在黎明的时候开门,店里提供啤酒,所以很多早起的爱酒人士和可怜虫会聚在那里。” “我知道那家餐馆。”哈利说。 第19章 雪人(19) “我们惊讶地发现伊达也在那里,他跟一个肮脏的年轻男孩坐在同一桌,男孩正在喝汤,喝得啧啧作响。伊达看见我们大吃一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还说了些理由来搪塞我们。当时我也没多想,也就是说,我认为我没多想,直到刚刚听你说了那些话。我记得我当时在想,说不定……呃,你明白的。” “我明白,”哈利说,看见马地亚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又补上一句,“你这样做是正确的。” “谢谢,”马地亚挤出微笑,“可是我觉得自己好像出卖朋友的犹大。” 哈利想再说一些通情达理的话,却只是伸出手,咕哝一声“谢谢”。他的手一握上马地亚那冰冷的洗涤手套,全身立刻打了个冷战。 犹大。犹大之吻。车子沿史兰冬街行驶,哈利心里想着萝凯口中那饥渴的舌头、她温柔的叹息、高声的呻吟、他撞击萝凯时骨盆的痛感、他停下时她沮丧的呼喊,只因他希望时间能延长一点。她去找他并不是去寻找长久关系,她是去驱除恶魔、净化身体,好让她可以回家净化灵魂,清洗家里每一层楼,越快越好。 “打电话去诊所。”哈利说。 他听见卡翠娜的手指快速移动和细微的哔哔声。她将手机交给他。 包格希接电话的娴熟口吻混合了温柔与效率。 “我是哈利·霍勒,请告诉我,如果我罹患了法氏症候群,应该看哪位医生?” 一阵静默。 “要视情况而定。”包格希迟疑地说。 “视什么情况而定?” “要视你的发丝有什么症候群而定。” “原来如此。请问费列森在吗?” “他已经下班了。” “这么早?” “他今天要去打冰壶,请你明天再打来。” 她的口气透露出不耐烦,哈利心想她应该正要下班。 “他是去比格迪冰壶俱乐部吗?” “不是,是私人的俱乐部,在富丽别墅。” “谢谢,祝你有美好的夜晚。” 哈利将手机还给卡翠娜。 “我们去把他带回局里。”他说。 “谁?” “那个法氏症候群专家,他的助理从来没听过他有医治这种病的专长。” 问路之后,他们找到了富丽别墅。那是一座奢华的别墅,二次大战期间,这座别墅的主人广为全世界所知,不像驾驶木筏的水手和勇闯北极的探险家在挪威以外默默无闻;当时富丽别墅的主人就是挪威叛国贼吉斯林。 别墅南边的山坡底端有一栋长方形木屋,看起来如同旧时的兵营。一走进木屋,迎面袭来的是寒意,走进隔壁房间,温度又更下降了些。 冰面上有四名男子,他们的呼喊声在木壁间回荡,没有人注意到哈利和卡翠娜走进门来。四名男子正对着溜冰场上一块滑动的闪闪发光的石头喊叫,那块石头是重达二十公斤的花岗岩,名为钠闪石,原产地是苏格兰的艾尔萨岩岛。练习场末端的冰层底下,一内一外画了两个圆圈,冰壶滑动到圆圈前缘就被另外三个冰壶挡住。在练习场上滑行的男子用一脚保持平衡,另一脚在冰面上踢动,同时彼此讨论,用刷子支撑身体,准备下一个冰壶。 “真是一种高傲的运动,”卡翠娜低声说,“你看他们那个样子。” 哈利默然不语。他喜欢冰壶运动,这种运动具有冥想的元素,你必须看着冰壶缓缓移动,在零摩擦力的世界里旋转,仿佛美国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拍摄的太空漫游情节中的宇宙飞船,只不过伴随着的不是施特劳斯的音乐,而是冰壶安静滑动的辘辘声响和刷子猛烈刷动的声音。 练习场中的男子看见了他们。哈利认出两张脸孔,其中之一是经常在媒体上露脸的亚菲·史德普。 费列森朝哈利溜了过来。 “要不要加入我们啊,霍勒?” 他在远处大喊,仿佛这句话是对其他男子说的,而不是哈利,接着他发出听起来相当愉快的笑声,但他下巴的肌肉线条背叛了他假装愉快的意图。费列森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口中喷出阵阵白雾。 “游戏结束了。”哈利说。 “我可不这么想。”费列森微微一笑。 哈利开始感到冰面散发的寒意渗入鞋底,往双脚蔓延。 “我们希望你去警署一趟。”哈利说,“现在就走。” 费列森脸上的微笑瞬间蒸发:“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们说谎,你并不是法氏症候群的专家。” “谁说的?”费列森问,瞥了其他冰壶玩家一眼,确定他们站得很远,听不见这里的谈话。 “你的助理说的,她根本没听过这种病。” “听着,”费列森说,语调中多了之前不曾出现过的绝望,“你不能来这里把我带走,而且就当着他们的面……” “你是说你的客户?”哈利问,越过费列森的肩膀望去,看见史德普一边刷拭冰壶底下的冰层,一边打量卡翠娜。 “不管你到底想查什么,”哈利听见费列森说,“我都很乐意合作,可是你不能故意羞辱我,把我毁了,这些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费列森,我们要继续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那是史德普的声音。 哈利看着闷闷不乐的费列森,心想不知道他对“最要好”的朋友的定义是什么?转念又想,如果同意费列森的要求能有些许机会换来线索,那也值得。 “好,”哈利说,“我们可以离开,不过请你一小时后去警署报到,如果你没去,我们会打开警笛和扩音器来找你,这些声音在比格迪半岛应该很容易听得见。” 费列森点点头,由于习惯使然,忽然间他看起来似乎想笑。 欧雷克砰的一声甩上门,踢掉靴子,奔跑上楼。家里飘散着柠檬和肥皂的清新香味。他冲进自己房间,天花板垂挂的金属风铃慌张地发出叮叮声响。他脱下牛仔裤,换上宽松的裤子,又跑了出去,正当他抓住栏杆,准备三步并作两步奔下楼时,听见开着的房门内传来母亲叫唤他的声音。 他走进门,看见母亲跪在床前,手中拿着一支硬毛刷。 “你不是周末才打扫过吗?” “对啊,可是不够干净,”母亲说,站了起来,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运动场溜冰,卡许登在外面等我,我会回来喝下午茶。”他离开门边,蹲低身体,用穿着袜子的双脚滑过地面,这是荷芬谷体育场的溜冰高手艾瑞克·v.教他的。 “等一等,年轻人,说到溜冰……” 欧雷克停了下来。不好了,他心想,她发现溜冰鞋了。 萝凯站在房门口,侧头质问他说:“那功课呢?” “不多啊,”他说,脸上露出放心的微笑,“喝完下午茶再做就好了。” 他看见母亲迟疑不决,迅速补上一句:“你穿这件衣服看起来真漂亮,妈。” 她低下双眼,看着身上那件缀以白花的天蓝色旧洋装。她露出警告的神色,嘴角却泛起一丝微笑:“小心点,欧雷克,你说话跟你爸一个样。” “哦?我以为他只会说俄语。” 他这么说并无他意,却见母亲脸色一变,仿佛受到打击。 他踮起脚:“我可以走了吗?” “对,你可以走了?”卡翠娜的声音猛烈地射向警署地下室的健身房墙壁,“你真的这样说?那个费列森可以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 哈利躺在长椅上,看着卡翠娜低头望着他的脸庞,圆形的天花板灯光在她头部周围形成黄色光环。哈利大口呼吸,只因杠铃正压在他胸前。他打算推举九十五公斤的杠铃,刚把杠铃举离支架,卡翠娜就冲过来,扰乱了他的注意力。 “我不得不这样说,”哈利说,将杠铃推高了些,来到胸骨的位置,“他是跟他的律师尤汉·孔恩一起来的。” “那又怎样?” “呃,孔恩一开口就问我是用什么方法恐吓他的客户,又说在挪威购买和贩卖性服务是合法的,还有我们用这种方式逼迫一个受人尊敬的医生违反医师誓言,绝对可以上头条新闻。” “见鬼了!”卡翠娜大喊,声音既颤抖又愤怒,“这是命案啊!” 哈利不曾见过她发脾气,于是用最温和的口气回答她。 “听好了,我们没办法把命案跟法氏症候群联系在一起,甚至连让它们看起来有关联都没办法。孔恩知道这点,所以我不能留住费列森。” “好,那你也不能只是……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啊!” 哈利只觉得胸骨发疼,突然想到她说得完全正确。 她用双手捧住脸颊:“我……我……我很抱歉。我只是想……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 “没关系,”哈利呻吟说,“你可以帮我拉一下杠铃吗?我快……” “另一头!”她高声喊着,双手离开脸颊,“我们可以从另一头开始查起,可以从卑尔根开始查起!” “不对,”哈利用肺里残存的空气低声说,“卑尔根不算另一头,可以请你……?” 他抬眼朝她望去,看见她的深色眼睛里噙着泪水。 “都是因为我月经来了,”她低声说,随即露出微笑。转瞬之间,站在他眼前的卡翠娜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眼中闪现出奇异的光芒,声音中展现了充分的自制力,“你去死吧。” 哈利惊讶无比,耳中听着她的脚步声渐去渐远,同时听见自己的骨骼发出噼啪声,眼前开始出现飞舞的红点。他咒骂一声,握紧杠铃,狂吼一声,出力上举,但杠铃纹丝不动。 她说得没错;他这样是会死的。他可以选择要不要死,十分滑稽,却是事实。 他蠕动身体,让杠心倒向一边,直到耳中听见杠片跌落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啷声,接着另一端的杠片也跌落地上。他坐了起来,看着滚落一地的杠片。 他冲了个澡,穿上衣服,爬上六楼,在旋转办公椅上坐了下来。他的肌肉已产生甜美的酸痛,告诉他说明天早上肯定肌肉僵硬。 语音信箱里有一通侯勒姆的留言,请他尽快回电。 侯勒姆接起电话,话筒另一头传来悲痛的哭腔,同时伴随着踏板电吉他的滑音。 “怎么了?”哈利问。 “那是美国歌手德怀特·约卡姆的声音,”侯勒姆说,将音量调小,“很性感的家伙对不对?” “我是说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雪人那封信的化验报告出来了。” “怎么样?” “字迹没什么特别,是用标准喷墨打印机印出来的。” 哈利等侯勒姆往下说,他知道侯勒姆有所发现。 “特别之处在于他用的纸,化验室没有人见过这种纸,所以才花了一点时间研究。这种纸是用三桠树皮做的,三桠树皮是日本一种类似纸莎草的韧皮纤维,单是从气味就可以辨别出这种树皮做的纸。这种纸是用三桠树皮以手工制成,非常独特,叫作河野纸。” “河野纸?” “这种纸必须去专卖店才买得到,像是卖那种上万克朗的钢笔、上等墨水和真皮笔记本的地方,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侯勒姆坦言,“反正呢,老德拉门路有一家店在卖河野纸,我去问过,他说这种纸现在很少人买,店里也不打算再订货,还说他觉得现在的人比较不讲究品质了。” “这表示……?” “对,这表示他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卖出河野纸了。” “嗯,河野纸只有这家店在卖?” “对,”侯勒姆说,“还有一家是在卑尔根,可是他们几年前就不卖这种纸了。” 侯勒姆等待哈利回话,也就是说,等待哈利再度发问。德怀特·约卡姆正小声地以真假嗓音交替唱着他的爱随她埋葬。哈利一声不吭。 “哈利?” “我在思考。” “太好了!”侯勒姆说。 侯勒姆的这种内地式冷笑话经常让哈利在过了很久之后才咯咯发笑,即便等他笑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笑。但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哈利清了清喉咙。 “我只是觉得奇怪,如果你不希望调查命案的警察追查到你,你绝对不会把这种纸寄到警察手中,只要看过犯罪电影就知道,这种线索我们一定会追查。” “说不定他不知道这种纸很罕见?”侯勒姆建议说,“说不定纸不是他买的?” “当然有这种可能,但我觉得雪人绝对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失误。” “可是他已经失误了。”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认为这是失误。”哈利说。 “你是说……” “对,我认为他要我们追踪他。” “为什么?” “很典型啊,自恋的连环杀手会建构一场游戏,自己扮演所向无敌的主角、全能的征服者,最后一定会赢得胜利。” “赢得什么的胜利?” “呃,”哈利说,第一次把这种话大声说出来,“赢过我而获得的胜利,虽然我这样说可能有点自恋。” “赢过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他知道我是挪威唯一逮到过连环杀手的警察,所以把我视为挑战。那封信也透露出这种迹象——他提到了图翁巴,可是我也不确定。对了,你有卑尔根那家店的名字吗?” “我是弗莱伯!” 或者该说那发音听起来像弗莱伯。弗莱施(flesch)这个姓氏的发音为fl?sk,l为轻音,?为长音,中间的s只是轻轻带过。但是用较重的卑尔根腔念起来,就变成了弗莱伯(flab)。将自己的名字念成菲莱伯的彼得·弗莱施气喘吁吁、说话大声、彬彬有礼。能和人谈天他感到开心;是的,他贩卖各种古董,只要是小古董他都卖,但他专攻烟斗、打火机、笔、真皮公文包和信纸。他的商品有些是二手的,有些是全新的。他的顾客多半是常客,年龄和他相仿。 哈利问起河野纸,弗莱施用遗憾的语气说他们已经不卖这种纸了。的确,他进河野纸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 “我想问的事可能有点强人所难,”哈利说,“我知道你的顾客大部分是常客,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以前有谁跟你买过河野纸?” “可能记得一些人,有姓莫勒的,还有来自慕兰的老基卡森。我们不做记录的,不过我老婆的记忆力很好。” “可不可以请你写下你记得的那些顾客的全名、大概年龄和地址,寄电子邮件到……” 哈利的话被啧啧声给打断,“我们这里不用电子邮件,年轻人,以后也不会用,你最好给我传真号码。” 哈利给了他警署的传真号码。这时哈利忽然犹豫了一下,他突然有个灵感,灵感总是毫无来由可言。 “你几年前不会刚好有个顾客叫葛德·拉夫妥吧?”哈利问。 第20章 雪人(20) “你是说铁面人拉夫妥?”弗莱施笑说。 “你听过这个人?” “城里每个人都知道拉夫妥,他不是我的顾客。” 前任队长莫勒总是说,为了找出可能性,你必须排除所有的不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当警探排除一条无法导向结论的线索时,不该感到绝望,反而应该感到高兴。再说,反正这也只是突发奇想而已。 “好吧,还是谢谢你,”哈利说,“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他不是顾客,”弗莱施说,“我才是。” “哦?” “对,他常会带一些小东西来给我,像是银打火机、金笔之类的。有时候我会跟他买,对,在我还没发现那些东西是来自……” “来自哪里?” “难道你不知道吗?他会从犯罪现场偷东西。” “他没跟你买过东西吗?” “他不需要我们卖的这种东西。” “那纸呢?每个人都需要纸不是吗?” “嗯,请稍等一下,我问问我老婆。” 一只手捂上了话筒,但哈利仍然可以听见吼声,接着是比较低声的对话。然后那只手移开,弗莱施兴高采烈地用卑尔根腔高声说:“她说我们打算停卖河野纸的时候,拉夫妥把剩下的全都拿走了,她说他是拿一个坏了的银笔架来换的。你知道我老婆的记忆力真是超好的。” 哈利挂上电话,知道自己即将出发,再度前往卑尔根这个城市。 晚上九点,奥斯陆布尔斯巷六号的一楼依然灯火通明。从外观看来,这栋六层建筑和一般的复合式商业大楼没有两样,外墙由现代化红砖和灰色钢材构成。这栋建筑物的内部也和一般商业大楼相同,里面有四百多名员工,包括工程师、信息科技专家、社会科学家、化验员、摄影师等等。然而这栋大楼却是“打击组织犯罪和其他重大犯罪的国家单位”,旧称是kriminalpolitisentralen,也就是“警察犯罪中心”的意思,简称克里波。 艾斯本·列思维克在听取命案调查进度后解散组员,灯光直射且刺眼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进度好像有限。”哈利说。 “你说得客气了,应该是等于零吧。”艾斯本说,用拇指和食指按摩眼皮,“要不要去喝杯啤酒,顺便告诉我你有什么发现?” 艾斯本驾车前往市中心的悠思提森餐馆,两人从那里回家都顺路。他们在热闹的餐馆深处找了张桌子坐下。这家餐馆的常客包括爱喝啤酒的学生,以及更爱喝啤酒的律师和警察。 “我考虑带卡翠娜·布莱特去卑尔根,而不是史卡勒,”哈利说着,从瓶中啜饮一口苏打水,“我出来之前查过她的工作记录,她还很菜,可是档案上说她在卑尔根做过两起命案的讯问工作,我记得你好像被派去那里带领他们。” “布莱特,对,我记得她。”艾斯本咧嘴而笑,伸出食指,又点了一杯啤酒。 “你对她满意吗?” “非常满意,她……非常……有能力。”艾斯本对哈利眨眨眼。哈利见艾斯本三杯啤酒下肚之后,脸上已露出疲惫警探的呆滞表情。 “如果不是我们都已经结婚,我一定会疯狂地爱上她。” 艾斯本将啤酒一饮而尽。 “我想知道的是你认为她稳不稳定?” “稳定?” “对,她有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点激烈。” “我知道你的意思。”艾斯本缓缓点头,尽量将视线聚焦在哈利脸上,“她的工作记录毫无瑕疵,不过,私下告诉你,我在卑尔根的时候听见一个小伙子说过她跟她丈夫的事。” 艾斯本在哈利脸上寻找促使他说下去的鼓励神情,却未找到,但还是继续往下说。 “像是……你知道的……像是皮革、橡胶、性虐待之类的,他们会去那种俱乐部,有点变态。” “这我不在意。”哈利说。 “不不不,我也不在意!”艾斯本高声说,举起双手做出防卫姿态,“只不过是谣言而已,还有你知道吗?”艾斯本发出窃笑,俯身越过桌面,令哈利闻到他喷出的酒气,“她随时都可以来支配我。” 哈利发现自己眼神中肯定流露出某种神色,因为艾斯本似乎立刻对自己的坦诚感到后悔,退到桌子另一边,用谈公事的口吻继续说。 “她专业、聪明、激烈、投入。我记得我帮她处理过几宗悬案,她十分坚持,态度有点强烈,可是完全不会不稳定,恰好相反。她是比较封闭、阴沉那一类的人。对,我觉得你们搭档应该正好。” 哈利对艾斯本的讽刺言语微微一笑,站了起来:“谢谢你的建议,列思维克。” “那你的建议呢?你跟她……有什么进展吗?” “我的建议是,”哈利说,在桌上丢了一百克朗钞票,“你最好不要开车回家。” 14卑尔根市 第九日 八点二十六分,dy604班机的轮胎着陆在卑尔根机场湿漉漉的柏油跑道上,降落力道猛烈,令哈利在一瞬间完全清醒过来。 “睡得好吗?”卡翠娜问。 哈利点点头,揉揉眼睛,望向窗外滂沱大雨中的黎明。 “你刚刚说梦话。”她露出微笑。 “嗯。”哈利不想问自己说了什么梦话,而是立刻回想刚才的梦境。他不是梦到萝凯,他好几个晚上没梦见她了,他已将她放逐。在他们的关系中,她已被放逐。他梦到的是他的前任上司兼良师益友莫勒。莫勒步行至卑尔根高原,两星期后在列弗田湖里被人发现。莫勒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他认为生命不再值得活下去,就和大拇指发炎的古希腊哲学家芝诺一样。拉夫妥是否也归纳出了相同结论呢?还是他依然活在某个地方? “我联络过拉夫妥的前妻,”卡翠娜说,两人正穿过入境大厅,“她和她女儿都不想再跟警察说话,她们不想重新揭开旧伤疤。不过没关系,有当时的报告已经很足够了。” 他们在航站外搭上出租车。 “回家的感觉很好吧?”哈利高声问,外头大雨哗啦哗啦地落下,雨刷规律地摆动。 卡翠娜表情冷淡,耸了耸肩:“我讨厌下雨,我讨厌卑尔根人说这里不下雨的日子跟挪威东部人做爱的日子一样多。” 出租车经过丹麦广场,哈利抬头望向厄里肯山顶,山顶为白雪覆盖,看得见移动中的缆车。车子穿过犹如蛇行般弯曲湿滑的道路,来到市中心。对游客来说,经过路上单调乏味的景致后,来到市中心总是感到惊喜。 他们走进港口前方布里根码头旁的sas饭店。哈利问过卡翠娜是否要回父母家,但卡翠娜答说回去只睡一晚压力太大,麻烦太多,而且她根本没和父母说她要回来。 两人拿了客房钥匙卡,走进电梯,默然无语。卡翠娜看着哈利,微微一笑,仿佛电梯里的静默是个含蓄的笑话。哈利垂下双眼,希望自己的身体并未发出错误的信息,或发出真正的信息。 电梯门终于打开,她摇摆着臀部,走进走廊。 “五分钟后柜台见。”哈利说。 六分钟后,他们坐在大厅里。“时间怎么安排?”哈利问。 卡翠娜坐在深扶手椅中,倾身向前,翻动真皮日志。她换上了优雅的灰色套装,显然已立刻融入这家饭店的商务房客中。 “你去见失踪人口和暴力犯罪组组长克努特·穆勒尼森。” “你不一起去吗?” “我去的话就得跟每个人打招呼话家常,等于浪费一天,你最好连我的名字都不要提,如果我没去打招呼,他们一定会生气。我去厄休史路找最后看见拉夫妥的证人问话。” “嗯,这个证人是在哪里看见拉夫妥的?” “在码头旁边,证人看见拉夫妥下车,走进诺德勒斯公园。拉夫妥的车一直停在原地没人去开,那个地区也进行过地毯式搜索,但什么线索都没发现。” “然后我们要做什么?”哈利用拇指和中指抚摸下巴,心想出门前应该刮胡子。 “你跟调查过这件案子而且还留在署里的警探一起去看旧报告,掌握他们的调查状况,看能不能用不同的角度来看这件案子。” “不行。”哈利说。 卡翠娜从日志上抬起头来。 “当时参与调查的警探都做出了他们的结论,而且会捍卫那些结论,”哈利解释说,“我比较想回奥斯陆,在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里自己读报告,花点时间多了解拉夫妥这个人。有地方能看他的私人物品吗?” 卡翠娜摇摇头:“他的家人把他的东西全都捐给救世军了,他的东西不多,只是一些家具和衣服。” “那他住过的地方呢?” “他离婚后一个人住在颂维根区的公寓里,那间公寓很早以前就卖掉了。” “嗯,他的家族没有童年故居、乡间农舍或小屋之类的吗?” 卡翠娜微一迟疑:“报告中提到他在费迪厄的芬岛警察避暑别墅区有个小屋,在这种状况下,那间小屋应该还是为他的家族所有,也许我们可以过去看看。我有拉夫妥前妻的电话,我会打电话给她。” “她不是不跟警察说话吗?” 卡翠娜对哈利眨眨眼,露出狡狯的微笑。 哈利向饭店柜台借了一把伞,才走到海港鱼市的所在地“水产广场”,伞就被一阵狂风吹翻。他低着头,慢慢跑到卑尔根警署门口,看起来活像一只翅膀打结的蝙蝠。 哈利站在警署柜台前等候pob穆勒尼森时,卡翠娜打电话来说芬岛那间小屋依然为拉夫妥家族持有。 “但自从那件案子发生以来,拉夫妥的前妻一步也没踏进去过,她认为她女儿应该也没进去过。” “我们去那里看看好了,”哈利说,“我这里一点钟就会结束。” “好,我去找一艘船,你去萨扎里斯码头跟我碰面。” 穆勒尼森喜欢咯咯笑,外形像只泰迪熊,有一双爱笑的眼睛,手掌有如网球拍那么大。办公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让他看起来像是被雪埋在桌子里。他那双有如网球拍的大手抱在脑后。 穆勒尼森先跟哈利解释说,卑尔根不下雨的日子和挪威东部人做爱的日子一样多,然后才说:“拉夫妥啊,嗯。” “看起来警察似乎容易从你指缝间溜走。”哈利说,大腿上放着一份报告,他从里头拿出一张拉夫妥的照片看了看。 “哦,是吗?”穆勒尼森问,眼望哈利。哈利现在坐的这张纺锤式靠背椅,是他从办公室里没放文件的角落拉过来的。 “毕悠纳·莫勒。”哈利说。 “嗯……”穆勒尼森说,语气迟疑,显然他想不起此人是谁。 “那个在弗拉扬山失踪的警官。”哈利说。 “哦对!”穆勒尼森拍了额头一掌,“真是不幸,他来这里的时间很短,所以我还没能……根据分析他可能是迷路了对不对?” “的确是。”哈利说,看向窗外,想起莫勒从理想主义走向堕落、莫勒的善意出发点、那个不幸的错误。这些事其他人永远不会知道,“关于拉夫妥,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人简直就像我在卑尔根的分身,哈利听完穆勒尼森对拉夫妥的描述之后,心里这样想。穆勒尼森说拉夫妥有不健康的饮酒习惯,脾气暴躁,是个独行侠,为人不可靠,品行令人怀疑,不良记录一箩筐。 “可是他有优秀的分析能力和直觉,”穆勒尼森说,“还有钢铁般的意志力。他似乎是被……某种东西所驱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拉夫妥是个很极端的人。呃,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一点就不用多说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哈利问,在文件堆中看见一个烟灰缸。 “拉夫妥是个暴力的人,我们知道欧妮·黑德兰失踪前,拉夫妥去过她家,欧妮可能握有杀害莱拉·奥森的凶手的线索。另外,他在欧妮遇害后就失踪了,要说他投海溺毙也不无可能。总之,我们认为没有展开大规模调查的必要。” “他不可能潜逃出国吗?” 穆勒尼森露出微笑,摇了摇头。 “为什么?” “关于这件案子,我们掌握了一项优势,那就是我们很了解嫌犯。虽然在理论上他有可能离开,但他不是那种会离开卑尔根的人,就这么简单。” “后来有亲友报案说见过他吗?” 穆勒尼森摇摇头:“他的双亲都去世了,他也没多少朋友,他跟前妻之间关系紧张,所以也不可能跟她联络。” “那他女儿呢?” “他们很亲密,她是个聪明的好女孩,以她的成长背景来说,结果却能长得这么好,对不对啊?” 哈利注意到穆勒尼森那种“你应该知道”的口气。“对不对啊?”这句话在小警局里经常可以听见,因为他们认为你应该对大部分的事都了如指掌。 “拉夫妥在芬岛有个小屋是吗?”哈利问。 “对,他当然很可能躲在那里一段时间,经过再三考虑,然后……”穆勒尼森用他的大手在喉咙前划了一刀,“我们带警犬去搜索过小屋和芬岛,也在水里打捞过,但一无所获。” “我想去那里看看。” “没什么可以看的,我们在铁面人拉夫妥的小屋对面也有一间小屋,可惜年久失修。他老婆不肯交还那间小屋真是不要脸,她又不去。”穆勒尼森朝时钟望了一眼,“我得去开会了,负责这件案子的一位资深警官会跟你说明报告内容。” “我不需要。”哈利说,看着大腿上的照片。突然间拉夫妥的面容变得异常熟悉,仿佛很久以前见过。会不会是某人乔装打扮?会不会是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会不会是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所以没引起他的注意?会不会是苏菲街上鬼鬼祟祟的交通管理员?还是酒品专卖店的店员?哈利放弃思索。 “所以你不叫他葛德?” “你是说……?”穆勒尼森说。 “你叫他铁面人拉夫妥,你只称呼他姓氏,不叫他名字?” 穆勒尼森以暧昧的神情看了哈利一眼,发出咯咯笑声,最后露出苦笑:“对,我想我跟他还没有那么熟。” “好,谢谢你的协助。” 哈利朝警署大门走去时,听见穆勒尼森在背后叫唤,便转过身。穆勒尼森站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拉开嗓门对哈利说话,声音在走廊墙壁间形成短暂的振动回音。 “我想拉夫妥应该也不 第21章 雪人(21) 哈利来到警署门外,站在原地,看人们弯着腰,艰难地走在风雨中。那种感觉就是不肯散去。他一直觉得某种东西或某个人就在他附近,就在他的活动圈之内,他只要去看就能看见,但是他必须在恰当的光线下用恰当的眼光去看。 一如约定,卡翠娜在码头驾船载哈利。 “这艘船是我跟朋友借的。”她一边说,一边驾驶一艘长六米多的所谓岩礁吉普船,驶出狭窄的海港出口。吉普船绕行诺德勒斯半岛时,一种声音传来,听得哈利头晕目眩。就在此时,他看见了一根图腾柱,图腾柱上的木刻脸孔张开嘴巴,正对他发出刺耳尖叫。一阵冷风吹过船身。 “那是水族馆的海豹叫声。” 哈利将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芬岛是座小岛,这座被雨水摧残的小岛上,除了石楠以外看不见其他种类的植物。岛上设有一个码头,卡翠娜熟练地把船停靠在码头边。别墅区共有六间小木屋,建筑比例有如玩具房屋,让哈利联想到他在南非索韦托见过的矿工小屋。 卡翠娜带领哈利走上小屋间的碎石路,来到一栋小屋前。那栋小屋外墙油漆斑驳,还破了一扇窗户,十分显眼。卡翠娜踮起脚,伸长了手,抓住前门上方的壁灯,开始旋转。壁灯内部传出刮擦声。她旋开圆形灯罩,昆虫尸体纷纷飘落下来,一把钥匙也掉了出来。她在半空中抓住钥匙。 “拉夫妥的前妻喜欢我。”卡翠娜说着,将钥匙插入门锁之中。 屋内弥漫着发霉和潮湿木头的气味。哈利盯着昏暗的空间,听见电灯开关发出轻弹声,接着灯就亮了起来。 “她虽然不来这里,却也没让这里断电。”他说。 “这是国有财产,”卡翠娜说,缓缓环视四周,“警方会付钱。” 小屋占地共二十五平方米,内有一个客厅兼餐厅和卧室。料理台和客厅桌上摆满空啤酒罐。墙上没挂任何东西,窗台上没有装饰品,书架上没有书。 “还有个地下室,”卡翠娜说,指着地上一扇活板门,“这是你的专业领域,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搜查。”哈利说。 “搜查什么?” “最好别去想要搜查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如果一心要找某个特定的东西,就会错过重要的东西。清空你的脑袋,当你看见的时候,就知道你在找的是什么了。” “好。”卡翠娜说,语调慢得夸张。 “你从这里开始找。”哈利说,走到活板门前,拉起嵌入式铁环,将活板门拉开,只见一道狭窄楼梯通往下方的幽暗空间。他暗自希望卡翠娜没发觉他心生犹豫。 哈利走下潮湿阴暗的地下室,早已死亡的蜘蛛所结的干枯蜘蛛网粘上他的脸,泥土和腐木的气味扑鼻而来。地下室完全建于地底下。他找到电灯开关,按下去,但没有反应。地下室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边一台冰箱上方的红色小灯。他按亮小手电筒,一道光束射在储藏室的门板上。 他打开门时,铰链发出尖鸣。门内是个小隔间,摆满各式木工工具。这个储藏室属于一个除了逮到杀人凶手之外,尚有野心做一番事业的人,哈利心想。 那些工具看起来没用过几次,也许拉夫妥最后发现自己对其他事情都不在行。他不是那种会做东西的人,而是懂得收拾残局的人。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哈利立刻转身,随即松了口气,原来是冰箱的恒温装置启动了风扇。哈利走进第二间储藏室,看见里头的东西都被一张毯子盖住。他拉开毯子,潮湿和发霉的气味窜了出来。他在手电筒的光线照射下,看见一把腐烂的洋伞、一张塑料桌、一堆冰箱抽屉、几张褪色的塑料椅和一套游戏槌球。地下室里别无他物。他拉开毯子时,一个抽屉滑落到门口,他打算用脚把抽屉推回去,却在手电筒的光芒下看见抽屉内部有几个浮凸文字,那是“伊莱克斯”的品牌标志。他走到墙边的冰箱,听见冰箱风扇仍在嗡嗡旋转。那台冰箱正是伊莱克斯牌。他抓住门把,拉动冰箱门,门却动也不动。他在门把下方发现一个锁,明白冰箱被锁住了。他走进工具储藏室,拿起一根铁撬杠,转身出来时,卡翠娜正好走下楼梯。 “上面什么都没有,”她说,“我想我们可以走了。你在干吗啊?” “闯空门。”哈利说着,将铁撬杠顶端嵌入冰箱门锁上方之处,用尽全力扳动铁撬杠另一端,冰箱门依然不动。他调整双手握住的位置,伸出一脚抵住楼梯,再用力扳。 “妈的……” 冰箱门传出干涩的啪的一声,荡了开来,哈利一头往前跌了出去。他听见手电筒掉落砖地的声音,同时感觉一股寒意袭来,犹如冰河的吐息。他在地上摸寻手电筒,耳中却听见卡翠娜发出尖叫声。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凄厉叫声,发自喉咙深处,过了一会儿,叫声转变为歇斯底里的呜咽,听起来仿佛笑声。她吸了口气,安静几秒,又再度开始发出相同的尖叫声,既长且久,犹如女性分娩时发出规律的、仪式性的痛苦歌声。这时哈利也已看见一切,明白了卡翠娜为何发出尖叫。 她之所以尖叫是因为经过十二年后,那台冰箱依然运作良好,冰箱内的小灯照亮了塞在里头的尸体。尸体的手臂位于前方,膝盖弯曲,头部被压到一旁。尸体表面覆盖着白色冰晶,犹如一层以啃食尸体维生的白色霉菌;尸体的扭曲模样正好是卡翠娜尖叫声的可视化显现。但令哈利胃部翻搅的并不是这幕情景。冰箱门打开后不久,尸体便往前倒,额头撞上门边,撞得脸上冰晶纷纷跌落,犹如瀑布般洒落地面,这就是为什么哈利会看见葛德·拉夫妥正在对他们咧嘴而笑。然而拉夫妥的笑容并不是由嘴巴形成的,他的嘴唇被类似粗麻绳的绳线一进一出、曲曲折折地缝了起来,笑容横越下巴,呈弧形上扬至双颊,最后被一排黑色钉子固定住;看那模样,那排钉子只可能是被钉进去的。吸引哈利注意的是鼻子。哈利尽力将上涌的胆汁逼回胃里。拉夫妥脸上的鼻骨和软骨一定是事先就被挖除了。红萝卜的色泽已被冻气吸食殆尽。雪人已然完成。 第三部 15数字8 第九日 晚上八点,路人走在格兰斯莱达街上,可以看见奥斯陆警署六楼依然灯火通明。 k1会议室里,侯勒姆、麦努斯、艾斯本、哈根和总警司坐在哈利面前。这时距离他们在芬岛发现拉夫妥的尸体已过了六小时,距离哈利从卑尔根打电话回奥斯陆召开会议,再驾车前往机场已过了四小时。 哈利汇报他们发现尸体。卑尔根警方将犯罪现场的照片用电子邮件寄来,哈利将照片拿给总警司看,即使是总警司,看了照片都不寒而栗。 “验尸报告还没出来,”哈利说,“不过死因很明显,他的嘴巴被塞入枪管,子弹穿过上颚,从后脑穿出。第一现场就是陈尸处,卑尔根的警察在储藏室的墙壁上发现了子弹。” “血迹和脑浆呢?”麦努斯问。 “没有发现。”哈利说。 “都经过这么多年了,”艾斯本说,“老鼠、昆虫……” “可能还有残余物,”哈利说,“可是我跟病理学家谈过了,并且达成共识,我们认为拉夫妥可能提供协助,让现场不会搞得一团糟。” “什么?”麦努斯说。 “啊!”艾斯本相当惊愕。 麦努斯似乎恍然大悟,同时因为心生恐惧而垮下了脸,“哦,我的天啊……” “抱歉,”哈根说,“可以跟我解释你们在说什么吗?” “有时候我们会在自杀案件里看见这种情况,”哈利说,“可怜的死者在开枪前先吸出了枪管里的空气,枪管变成真空之后可以让现场……”哈利找寻适当的说法,“……比较不容易弄脏。也就是说,拉夫妥可能被要求吸出枪管里的空气。” 艾斯本摇摇头:“像拉夫妥这样的警察,一定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吧。” 哈根脸色发白:“可是要怎么……要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自愿吸出……” “凶手可能给了他选择,”哈利提出看法,“可能有比朝嘴巴里开枪更可怕的死法。”众人因为这句话而大受冲击,陷入沉默。哈利让静默填满整个空间,才继续往下说。 “目前为止我们一直没找到失踪者的尸体,拉夫妥的尸体也是被藏了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家人都不去那间小屋,他的尸体应该早就被发现才对,这让我相信拉夫妥并不在凶手的杀人计划中。” “你认为凶手是连环杀手?”总警司的语气不带轻蔑意味,只是想获得确认。 哈利点点头。 “如果拉夫妥不在所谓的杀人计划中,那凶手杀害他的动机是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当一个警探遇害,我们自然而然会觉得是因为他对凶手构成威胁。” 艾斯本咳了一声:“有时候尸体被对待的方式也可以告诉我们杀人动机,比如说,在这件案子里,红萝卜取代了鼻子,也就是说,凶手把拇指放在鼻子上对着我们。” “他在嘲笑我们?”哈根问。 “会不会是要我们不要多管闲事?”侯勒姆迟疑地说。 “没错!”哈根喊道,“警告其他人不要靠得太近。” 总警司垂下头,斜眼看着哈利:“那缝起嘴巴呢?” “传达的信息是:闭上你的嘴。”麦努斯得意地说。 “没错!”哈根高声说,“如果拉夫妥是个贪腐的警察,那凶手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是他的同伙,而拉夫妥威胁说要揭发他。” 众人望向哈利,哈利对这些说法不置可否。 “怎么样?”总警司咆哮道。 “你们说的当然可能都对,”哈利说,“但我认为凶手想传达的信息只是雪人去过那里,而且他喜欢堆雪人,就这样而已。” 众人快速交换眼色,但无人提出异议。 “我们手上还有另一个问题,”哈利说,“目前卑尔根警方已发出声明说芬岛发现一名死者,仅此而已,我请他们暂时保留细节两天不要公布,让我们趁雪人还不知道拉夫妥的尸体被发现之前寻找线索。遗憾的是实在不太可能争取到两天时间,没有一家警局能把消息封锁得密不透风。” “明天一早拉夫妥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媒体上,”艾斯本说,“我认识《卑尔根时报》和《卑尔根日报》的人。” “不对,”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tv2夜间新闻今天晚上就会播报这则命案新闻,他们不只会指名道姓,还会提到命案现场的细节以及命案跟雪人的关联。” 众人纷纷回头。卡翠娜·布莱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看在哈利眼里,卡翠娜的脸色已不像她驾船离开芬岛时那样苍白。当时卡翠娜先行离去,留下他独自等待卑尔根警方来到。 “你认识tv2的人?”艾斯本问,斜嘴而笑。 “不是,”卡翠娜说着,坐了下来,“我知道卑尔根警署的运作方式。” “你跑哪里去了,布莱特?”哈根问道,“你离开了好几个小时。” 卡翠娜瞥了哈利一眼,哈利对她非常轻地点了点头,清了清喉咙:“布莱特去办几件我交代的事。” “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了,说来听听,布莱特。” “这不必拿出来讨论。”哈利说。 “我只是好奇而已。”哈根执意道。 妈的,你这位纸上谈兵先生、准时先生、简报先生,哈利心想,你就不能放过她吗?难道你看不出这个女人的心情还没平复吗?你自己看照片时不也脸色发白?她就算是跑回家抛开一切小睡一下,那又怎样?现在她不是回来了吗?你应该拍拍她肩膀才对,而不是当着同事的面羞辱她。这些话大声且清楚地流过哈利脑际,他试着和哈根目光相对,用眼神告诉他。 “怎么样,布莱特?” “我去查了几件事。”卡翠娜抬起下巴说。 “原来如此,比如说……?” “比如说当莱拉·奥森遇害以及欧妮·黑德兰和拉夫妥失踪的时候,费列森还在念医学院。” “这有关联吗?”总警司问。 “有关联,”卡翠娜说,“因为他念的是卑尔根大学。” k1会议室陷入静默。 “医学院学生?”总警司望向哈利。 “为什么不可能?”哈利说,“后来他选择整形外科,他说他喜欢雕塑别人的容貌。” “我查过他当实习医生受训和后来工作的地方,”卡翠娜说,“这些地方不符合据信已丧生在雪人手下的女性的失踪地点,不过年轻的医生时常会到处旅行、参加会议或短期外派。” “可惜孔恩那家伙不让我们讯问费列森。”麦努斯说。 “没关系,”哈利说,“我们会逮捕费列森的。” “用什么罪名?”哈根说,“因为他在卑尔根念过书吗?” “因为他企图和未成年儿童进行性交易。” “有什么证据?”总警司问。 “我们有证人:莱昂旅馆的老板。我们也有照片证明费列森去过莱昂旅馆。” “我很不想泼冷水,”艾斯本说,“可是我知道莱昂旅馆那个老板,他绝对不可能出面指认的。这个罪名没办法成立,最后你一定得在二十四小时之内释放他。” “我知道,”哈利说,看了看表,计算驾车到比格迪半岛需要多久时间,“一个人在二十四小时内可以供出来的事可是多到令人意外。” 哈利又按了一次门铃,觉得眼前这个情境仿佛儿时暑假:大家都出去玩了,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奥普索乡。当他站在爱斯坦家门口或其他人家门口按门铃时,心里总是盼望奇迹出现:有人在家,他们没去哈尔登市找祖母,或去颂恩镇的小屋,或去丹麦露营。他再度按下门铃,直到他知道可能性只剩下一种:崔斯可。他和爱斯坦从不跟崔斯可玩,但崔斯可依然阴魂不散缠着他们,等候他们改变心意,暂时接受他,让他脱离受冷落的处境。崔斯可一定是特别相中哈利和爱斯坦,因为他们不是最红的人物,崔斯可认为如果要加入团体的话,他们的可能性最大。现在崔斯可的机会来了,因为镇上小朋友只剩他而已;而且哈利知道崔斯可总是在家,因为他家没钱出游,他也没有其他可以一起玩的朋友。 第22章 雪人(22) 哈利听见门内传来拖鞋的曳步声,大门打开了一条缝。只见门内那女子的脸庞亮了起来,就跟崔斯可的母亲脸庞亮了起来一样,因为她看见了哈利。她没邀请哈利进门,只是呼唤崔斯可,回屋内找他,责骂他一顿,替他胡乱套上丑陋的连帽外套,将他推到门外的台阶上,让他站在那里闷闷不乐地看着哈利。哈利知道崔斯可心里明白。他们朝小摊贩走去时,哈利感觉得到崔斯可默然的憎厌,但是没关系,起码可以打发时间。 “伊达不在家,”费列森太太说,“你要不要进来等他?他说他只是开车出去兜兜风。” 哈利摇摇头,不知道费列森太太是否看见他身后的街道上,比格迪半岛的黑夜透着一抹蓝光。一定是麦努斯打开了蓝色警示灯,那个白痴。 “他什么时候出门的?” “快五点的时候。” “那已经过好几个小时了,”哈利说,“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她摇摇头:“他什么都不说的,你来评评理,他要做什么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说。” 哈利道谢,说晚点会再来。他走下碎石径和台阶,朝小栅门走去。他们在诊所或莱昂旅馆都没找到费列森,冰壶俱乐部也大门深锁,漆黑一片。哈利在身后关上小栅门,朝警车走去。制服警察按下车窗。 “把蓝灯关掉,”哈利说,转头望向后座的麦努斯,“她说费列森不在家,说的可能是实话。你得在这里守着,看他会不会回来,然后打电话给值班警察,叫他们搜捕费列森,不要用警用无线电,明白吗?” 回家路上,哈利打电话给挪威电信总机,总机说托西森下班了,警方想知道费列森的手机位置必须明天早上通过正式渠道才行。哈利挂上电话,将滑结乐团唱的《朱砂》(vermilion)这首歌调大声点,却发现没心情听,于是按下取出键,打算换上美国爵士钢琴手吉尔·埃文斯的cd,这张cd是他从置物柜深处翻出来的。他烦躁地翻动cd封面,nrk(挪威广播电视公司)二十四小时新闻台正快速地播报新闻。 “目前警方正在寻找一名住在比格迪半岛的男性医生,这名医生现年三十多岁,被认为和雪人命案有关。” “靠!”哈利大骂,将吉尔·埃文斯的cd盒朝风挡玻璃掷去,塑料盒的碎片四下飞溅,cd片滚到了车内脚下的空间。哈利沮丧不已,大脚踩下油门,超越左线一辆油槽车。二十分钟。才二十分钟就搞得人尽皆知,警署怎么不干脆装一支麦克风,要做什么事都实况转播算了? 警署员工餐厅已经打烊,空空荡荡,哈利在里头找到了卡翠娜。她坐在双人桌前,桌上摆着三明治。哈利在她对面坐下。 “谢谢你没跟别人说我在芬岛情绪失控。”她柔声说。 哈利点点头:“你去做什么了?” “我退房后赶上三点的班机,我必须离开那里,”她低头看着茶杯,“我……很抱歉。” “没关系,”哈利说,看着她弯下的纤细颈部、盘起的头发和搁在桌上的小手。他看她的眼光转变了,“狠角色一旦崩溃,一定会崩溃得很精彩。”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们很少练习如何失控吧。” 卡翠娜点点头:依然看着茶杯,茶杯上印有警察运动代表队的标志。 “你也是个控制狂,哈利,难道你都不会情绪失控吗?” 她抬起双眼,哈利觉得她的眼瞳一定是射出了强烈的光芒,才使得眼白散放蓝色微光。他在身上摸寻香烟:“我做过大量的练习,其实我没受过什么训练,只是常常练习被吓坏而已,所以我算得上是情绪失控的黑带高手。” 她露出一丝微笑作为响应。 “有人测量过资深拳击手的脑部活动,”哈利说,“你知道他们在比赛中会失去意识好几次吗?这里一下子,那里一下子,但他们还是有办法站在台上,就好像身体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先接管一切,维持站立,等大脑恢复意识。”哈利拍出一根烟,“我在那间小屋里也吓坏了,不同的是经过这么多年,我的身体知道我会恢复过来。” “可是你是怎么办到的?”卡翠娜问,抚摸着垂在面前的一缕头发,“怎么样才能不被第一击给打倒?” “学拳击手那样,跟着对手的攻击摆动,不要反抗。如果工作上发生的事冲击到你,你就让自己受冲击,反正你也不可能长期都把可能冲击到你的事挡在外面。一点一点地承受,然后像水坝泄洪一样释放它,不要把它憋在心里,不然水坝会出现裂痕。” 他将未点燃的香烟放到嘴边。 “对,我知道,这些你在警校念警察心理学时都学过,可是我想说的重点是:就算你在现实生活中释放冲击,你也必须去感觉它对你造成的影响,感觉它是不是在摧毁你。” “好,”卡翠娜说,“如果你感觉到它在摧毁你怎么办?” “那就换工作。” 她瞪着哈利好一会儿。 “那你都怎么做呢,哈利?当你感觉到它在摧毁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 哈利轻咬滤嘴,感觉柔软干燥的纤维摩擦牙齿,心想卡翠娜就好像他妹妹或女儿一样,他们两人的内心都是由相同的坚韧材质构成,仿佛坚实、沉重、不肯退让的建材,上面爬着大裂痕。 “我忘了要换工作。”哈利说。 她笑逐颜开。“你知道吗?”她轻声说。 “什么?” 她伸出手,抓下他嘴上叼的烟,俯身越过桌面。 “我想……” 员工餐厅大门突然砰的一声打开,侯勒姆冲了进来。 “tv2,”他说,“上新闻了,拉夫妥和费列森的姓名和照片都上新闻了。” 紧接而来的是混乱。尽管已是晚上十一点,新闻播出后不到半小时,警署休息室就挤满了记者和摄影师,他们都在等待克里波首长、艾斯本·列思维克、犯罪特警队队长哈根、总警司、警察署长或随便一个人下来跟他们说几句话。他们彼此咕哝着说,警察必须了解记者有责任让社会大众知道如此严重、令人震惊,而且能促进报纸销量的事。 哈利站在中庭栏杆旁低头看着那群记者,看见他们就像焦躁的鲨鱼,在那里彼此商量、彼此愚弄、彼此帮助、虚张声势、探听消息。有没有人听说了什么?今晚会举行记者会吗?费列森是不是已经在前往泰国的路上?截稿期限逐渐逼近,一定得有什么事情发生才行。 哈利听说期限的英文词“deadline”源自美国内战期间的战场,当时没有地方可以用来关战俘,只好把战俘集中在一处,在他们周围的土地上画一条线,称之为“死线”——deadline,任何人只要踏出死线就会被枪杀。休息室的那些新闻战士就跟被死线约束的战俘一模一样。 哈利和其他人朝会议室走去时,他的手机响起,是马地亚打来的。 “我的留言你听过了吗?”他问。 “我没时间听,这里闹得沸沸扬扬,”哈利说,“可以晚点再说吗?” “当然可以,”马地亚说,“不过是跟伊达有关的事,我在新闻上看见他被通缉。” 哈利将手机贴上另一只耳朵:“那现在就把事情告诉我。” “伊达早些时候打过电话给我,问我关于卡纳卓赛的事。他常常打电话来问我药品的事,因为药学不是他的强项,所以我当时也没想太多。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卡纳卓赛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药,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而已。” “没问题,”哈利说着,在口袋里摸寻,摸出了一支咬烂的铅笔和一张电车车票,“卡纳……?” “卡纳卓赛,它含有鸡心螺的毒液成分,通常用来作为癌症或艾滋病患者的止痛剂,比吗啡的效力强上一千倍,只要轻微过量就可以立刻令肌肉麻痹,让呼吸器官和心脏停止作用,使人立刻死亡。” 哈利记了下来:“好,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他听起来很沮丧,跟我道谢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你知道他从哪里打电话给你吗?” “不知道,可是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他肯定不是在诊所打电话的,听起来像是在教堂或洞穴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谢谢你,马地亚,如果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会再打给你。” “我很乐意……” 哈利并未听见马地亚接下来说什么,他已按下结束通话键,电话断线。 k1会议室里,调查小组的每位成员都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咖啡,一壶新鲜咖啡正搁在咖啡机上冒着热气,夹克都挂在椅子上。麦努斯刚从比格迪半岛回来,汇报说他和费列森的母亲谈过话,费列森太太不断重复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整件事一定是天大的误会。 卡翠娜打过电话给费列森的助理包格希·莫恩,她的说法也差不多。 “有需要的话明天把她们叫来讯问,”哈利说,“目前我们恐怕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 另外三人看着哈利,听他讲述刚刚他和马地亚的对话重点,见他看着电车车票背面念出“卡纳卓赛”这几个字。 “你认为凶手是费列森?”侯勒姆问道,“用的是这种会令人麻痹的药?” “这样就说得通了,”麦努斯插口说,“这说明了他为什么要把尸体藏起来,不然验尸结果如果发现这种药,就会追查到他身上。” “目前我们只知道一件事,”哈利说,“那就是费列森已经失控了,如果他真的是雪人,那他已经打破了作案模式。” “问题是,”卡翠娜说,“他现在要杀的人是谁?一定有人很快就会死在这种药的手里。” 哈利揉揉脖子:“卡翠娜,你打印出费列森的通讯记录了吗?” “打印出来了,我拿到每通电话的拨出者和接听者姓名,也和包格希做过确认,大部分是患者,有两通是跟他的律师孔恩通的电话,还有一通你刚刚说过是打给马地亚·路海森的,另外有一个号码是登记在拍普出版社名下。” “目前我们手上没有线索可以追查,”哈利说,“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喝咖啡,猛抓我们的笨脑袋,或者我们可以回家休息,明天再带着这颗同样笨、可是却不这么疲倦的脑袋回来。” 其他人只是盯着他瞧。 “我不是开玩笑,”哈利说,“都给我滚回家吧。” 哈利驾车载卡翠娜回家,她住基努拉卡区,这个地区过去是工人居住的区域。哈利依照她的指示,将车子停在塞路斯街一栋四层楼的旧公寓前。 “哪一间?”他问道,倾身向前。 “二楼右边那间。” 他往上看去,只见每扇窗户都黑沉沉的,也没看见窗帘,“看来你先生好像不在家,不然就是已经上床睡觉了。” “也许吧,”她说着,却不移动,“哈利?” 他面带疑惑看着她。 “刚刚我说:问题是雪人现在要杀的人是谁,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可能吧。”他说。 “我们在芬岛发现的并不是临时起意的行凶杀人,拉夫妥并不是因为知道太多才引来杀机的,凶手要杀拉夫妥早就已经计划好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假使拉夫妥真的盯上凶手,那么凶手也早就算到了这一点。” “卡翠娜……” “先听我说。拉夫妥是卑尔根最优秀的警探,你是奥斯陆最优秀的警探,凶手可以预料到这些命案将会由你来负责调查,哈利,这就是你为什么会收到那封信的原因,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一点。” “你是想让我害怕吗?” 她耸耸肩:“如果你感到害怕的话,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不知道?” 卡翠娜打开车门:“这代表你得换工作了。” 哈利打开家门,脱下靴子,站立在客厅门槛前。客厅墙壁已被完全拆除,看起来如同反向的建屋过程。 月光照射在光秃秃的红砖墙上,墙上似乎沾有某种白色的东西。他踏进客厅。那白色的东西是用粉笔写的一个数字8。他伸手去摸。那个8一定是霉菌清除员写的,可是它代表什么意思?是不是某个代码,告诉他这里要涂上某种液体? 后半夜,哈利为噩梦侵扰,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梦见嘴里被塞进某样东西,使得他必须通过某种开口才能呼吸,才不会窒息而死。那东西的味道尝起来有如油、金属和火药。最后开口里再也没有空气,只剩下真空。他将那样东西吐了出来,发现不是枪管,而是一个8,刚刚他就是透过这个8来呼吸。8是由上面一个小圈和下面一个大圈组成,大的在底部,小的在顶端。慢慢地,这个8的上方出现第三个圆圈,一个更小的圆圈。一颗头。希薇亚的头。希薇亚想大叫,想告诉他事发经过,但她不能,她的嘴唇被缝了起来。 他醒来时,双眼被眼屎粘在一起,头痛欲裂,嘴唇上附着一层东西,尝起来有如粉笔和胆汁。 第23章 雪人(23) 16冰壶 第十日 这天早晨比格迪半岛冷飕飕的。上午八点,艾丝妲·约翰森和往常一样打开冰壶俱乐部大门,这名即将迈入七十岁的寡妇一星期来这里打扫两次,如此便足以让俱乐部维持整洁,因为这是个小型私人场地,只有寥寥几个男人会来使用,况且这里也没有冲澡设备。她打开灯。俱乐部的木墙是以雄榫拼接而成,上头挂着奖牌、文凭、写拉丁文的奖旗、黑白照片。照片中的男人留着胡子,身穿粗呢衣服,脸上带着高尚的表情。艾丝妲觉得这些男人看起来相当滑稽,如同英国电视、电影中上流社会的那些猎狐人士。她走进通往冰壶练习场的门,只觉得寒气扑面而来,于是她知道他们又忘了调高练习场恒温装置的温度,为了省电他们通常都会这么做。艾丝妲打开电灯开关,日光灯管闪闪烁烁,挣扎着不知该不该开工。她戴上眼镜,看见冷却缆线的恒温装置温度确实调得太低,便将温度调高。 灯光照射在灰色冰面上。她透过老花眼镜,瞥见练习场另一端有个东西,于是摘下眼镜。眼前事物逐渐聚焦。那是人吗?她想越过冰面,却又心生犹豫。艾丝妲绝对不是神经过敏的人,但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在冰上跌断腿,只能躺在原地直到那些猎狐人士来发现她。她抓起倚在墙边的一支刷子,拿它当手杖,一小步一小步蹒跚地越过练习场。 那男人动也不动地躺在练习场另一端,头部正好位于圆环中央,日光灯的蓝白色光线照在他僵硬扭曲的脸庞上。他的容貌看起来有点面熟,不知道是不是名人?呆滞的眼神似乎看着她背后的遥远之处,因抽搐而扭曲的右手握着一个空的塑料针筒,里面残留着红色物质。 艾丝妲冷静地判断自己无法帮助那个男人,于是往回走,专心越过冰面,朝附近的电话走去。 她报了警,警察来到,于是她回家,饮用晨间咖啡。 她打开《晚邮报》,才知道原来自己发现的就是那个人。 哈利蹲在地上检视费列森的靴子。 “病理学家说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哈利询问侯勒姆。侯勒姆站在哈利身旁,身穿牛仔夹克,夹克衬里犹如白色泰迪熊的绒毛,他脚下的蛇皮靴子踩在冰面上几乎不会发出声音。这时距离艾丝妲报警还不到一小时,但警方拉起的红色封锁线外,一大群记者已聚集在人行道旁。 “他说很难判断,”侯勒姆说,“他只能猜想当尸体躺在冰面上,处在一个比较温暖的房间内,体温降得会有多快。” “那他做出猜测了没有?” “可能在昨晚五点到七点之间。” “嗯,死亡时间在电视播出他的新闻之前。你查看过门锁了对不对?” 侯勒姆点点头:“标准的耶鲁牌门锁,清洁妇来的时候是锁着的。我看到你在检查靴子,刚刚我检查过脚印了,我可以确定这些脚印和我们在苏里贺达村发现的一样。” 哈利细看靴底花纹:“所以你认为他就是凶手对不对?” “我会这样认为,对。” 哈利点点头,陷入沉思:“费列森是不是左撇子?” “应该不是吧,你看他是用右手拿针筒的。” 哈利点点头:“的确,不过还是去查一下。” 每当哈利侦办的案子告一段落,案情水落石出,宣告侦破,他很少感到喜悦。查案之时,破案是他的目标,可是一旦达到目标,他就知道自己尚未抵达旅程的尽头,或这不是他想象的终点,或终点改变了,他改变了,或天知道到底是怎么了。重点是他感到空虚,成功并不如预期那般甜美,逮到犯人总会引来一个疑问:那又怎样? 早上七点,证人已完成讯问,刑事鉴识证据采集完毕,记者会也开完了,犯罪特警队的走廊上弥漫着狂欢的气氛。哈根叫了蛋糕和啤酒,召集艾斯本和哈利的小组成员去k1会议室庆祝破案。 哈利坐在椅子上,看着某人放在他大腿上的一块大蛋糕,聆听哈根说话,聆听众人的笑语和掌声。有人从他身旁经过,在他背上轻轻一推,但大部分的人都不去吵他。他的周围环绕着嘁嘁喳喳的说话声。 “那混蛋是窝囊废,一知道我们锁定他就畏罪自杀。” “那家伙骗我们,他作弊。” “骗我们?你是说骗你列思维克吧……?” “如果我们活捉到他,法官可能会判定他精神异常……” “我们应该高兴才对啊,怎么说我们都没掌握到决定性的证据,只有间接证据而已。” 艾斯本·列思维克的声音在房间另一头隆隆响起:“好了,大家安静!刚刚我们提出一项临时动议并且通过,八点钟大家在芬利斯酒馆集合,痛饮一番,这是命令,听见了吗?” 众人大声欢呼。 哈利放下蛋糕,站了起来,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原来是侯勒姆。 “我查过了,跟我说的一样,费列森惯用右手。” 二氧化碳从刚被打开的啤酒罐里嘶嘶冒出,微有醉意的麦努斯勾着侯勒姆的肩膀。 “他们说右撇子对生命的期待比左撇子高,用在费列森身上却不正确,不是吗?哈哈哈!” 麦努斯跑去跟其他人分享这个智能新发现,侯勒姆问哈利说:“你要回家了吗?” “我去散散步,晚点可能会去芬利斯酒馆跟你们碰面。” 哈利刚到门边,手臂就被哈根抓住。 “谁都别先走,”哈根静静地说,“署长说他会下来说几句话。” 哈利看着哈根,随即发现自己眼中一定绽射出某种东西,以至于哈根立刻放开他的手臂,仿佛他全身着火。 “我只是去厕所。”哈利说。 哈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哈利回到办公室,拿了夹克,缓缓走下楼梯,走出警署大门,踏上格兰斯莱达街。空中疏疏落落飘着雪花,艾克柏山闪着点点亮光,一声警笛冲天响起,随即又如同遥远的鲸鱼歌声般消逝。两名巴基斯坦人在附近的商店前温和地争辩,一名步履蹒跚的醉鬼在格兰斯莱达广场高唱水手之歌。哈利感觉得到惯于在夜间活动的野兽正在嗅闻空气,以判断出来活动是否安全。天哪,他爱极了这座城市。 “你怎么在这里?” 艾莉惊讶地看着儿子特里夫,特里夫坐在厨房餐桌前正在看杂志,收音机在一旁单调地低低响着。 她原本想问特里夫怎么没和父亲一起坐在客厅里,但旋即想到儿子会想来跟她聊聊天也很自然。然而特里夫并不是来跟她聊天的。她倒了一杯茶,坐了下来,静静看着他。他长得非常好看。她总是认为自己会觉得他丑,但是她错了。 收音机里某人正在说男人已不再是造成女人无法挤进挪威企业董事会的阻碍,企业正在努力制订女性席位的合法数量,因为大多数男人似乎都不喜欢被分派到可能招致批评、在专业上受到挑战,或无法躲藏在别人背后的职位。 “他们就像小孩一样一直哭闹,吵着要开心果吃,一旦吃到了又把它吐出来,”那声音说,“看了就让人厌烦,也该是时候让女人负起一些责任、展现一些胆识了。” 没错,艾莉心想,也该是时候了。 “今天在ica超市有人来跟我说话。”特里夫说。 “是吗?”艾莉说,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喉间。 “那人问我说,我是不是你跟爸的儿子。” “嗯哼,”艾莉柔声说,声音极轻极柔,她感到晕眩,“你怎么回答?” “你怎么回答?”特里夫从杂志上抬起头来,“我当然回答说是啊。” “问你这句话的人是谁?” “怎么了,妈?” “什么怎么了?” “你的脸色好苍白。” “没什么,亲爱的,那个男人是谁?” 特里夫的视线回到杂志上:“我刚刚好像没说那个人是男的吧?” 艾莉站了起来,将收音机的音量调小。收音机里的女性声音正在感谢工业部长和亚菲·史德普做出这么精彩的辩论。她望入黑暗,看见几片雪花四处回旋飞舞,漫无目标,完全不受地心引力和自己的重量影响。当机会来临,雪花就会降落,融化消失。她看着雪花飘飞,心里似乎受到抚慰。 她咳了一声。 “什么?”特里夫说。 “没什么,”她说,“天气好像变冷了。” 哈利在奥斯陆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脑中没有一个特定目的地。当他站在莱昂旅馆外,才明白自己要来这里。妓女和毒贩已在附近街道上各就各位,开始做生意。这时是高峰时段,客人喜欢在午夜前完成性和毒品交易。 哈利走到接待柜台前,老板韩森一看见他就面露惊恐之色。 “我们说好的!”韩森高声尖叫,抹去眉上汗水。 哈利心想为什么这些靠他人原始欲望为生的人,身上总是裹着一层闪闪发亮的汗水,像是为自己的无耻穿上一件虚假的羞愧外衣。 “给我费列森医生那个房间的钥匙,”哈利说,“他今天晚上不会来了。” 客房的三面墙壁贴着七十年代的壁纸,壁纸上画着褐色和橘色的迷幻花纹,浴室墙壁漆成黑色,灰泥剥落之处布满黑色裂缝和污渍。双人床中央下陷,坚硬的地毯感觉有如针头。可以防水防精液吧,哈利心想。他拿开床尾一张椅子上的老旧手巾,坐了下来,聆听城市发出的隆隆噪声,这些噪声正期待着刺激来临。他感觉到嗜酒的狗儿回来了,它们高声吠叫,拉扯铁链,喊说:一杯就好,一小杯就好,这样我们就不会吵你,这样我们就会安静地趴在你的脚下。哈利没有笑的心情,却还是笑了。恶魔必须被驱除,痛苦必须被淹没。他点燃香烟,烟雾袅袅上升,飘浮到宣纸灯旁。 费列森曾和什么样的恶魔格斗?他是不是曾将恶魔带来这里?抑或这里是他的圣域,或是庇护所?也许他发现了一些答案,但并未得到所有的解答。想要得到所有的解答是不可能的,好比说疯狂和邪恶是不是两种不同的实体?又或者是不是当我们不再了解毁灭的目的,就称之为疯狂?我们能了解为什么有人把原子弹丢在无辜百姓聚集的城市里,却无法了解为什么有人会在伦敦陋巷里,将散播疾病和堕落的妓女开膛剖腹,因此我们称前者为务实,后者为疯狂。 天啊,他多么需要来一杯,只要一杯就好,好去除痛苦和这一天一夜带来的极度不适。 门外传来敲门声。 “来了。”哈利大喊,被自己怒气冲冲的声音吓了一跳。 房门打开,一张黝黑脸孔浮现在门后。哈利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一遍。她在美丽强健的头颈之下穿着一件短夹克,夹克非常短,露出紧身裤头上方的一圈肥肉。 “医生呢?”她用英语问,第二音节的重音流露出法国腔。 哈利摇摇头,她看了他一会儿,关门离去。 几秒钟后,哈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女子已走到走廊尽头。 “等一下!”哈利用英语大喊,“请你回来。” 她停下脚步,满怀戒心看着哈利。 “两百克朗。”她说,重音落在最后一个音节。 哈利点点头。 她在床上坐下,聆听哈利提出的问题,一脸困惑。哈利的问题是关于医生、关于那个邪恶的男人、关于他跟好几个女人杂交、关于他想带进房间的儿童。每个问题她都摇头表示不懂,最后她问他是不是警察。 哈利点点头。 她皱起双眉:“你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医生呢?” “医生会杀人。”哈利说。 她狐疑地看着他。“不是真的。”她终于说。 “为什么?” “因为医生是好人,他帮助我们。” 哈利问医生如何帮助她们,然后坐着聆听黑人女子述说医生每星期一和星期四都会带着他的包来,坐在这个房间里,叫她们去厕所采集尿液样本,替她们抽血,检验她们是否感染性病。如果她们染上一般性病,他就替她们治疗和开药;如果她们染上艾滋病,他就给她们医院地址;如果她们罹患其他疾病,医生也会开药。他从不收费,只要求一件事,那就是她们必须答应不把他的事说出去,只能告诉她们在街上的同行。有些女人带她们生病的小孩来给他看,但旅馆老板不准小孩上来。 哈利边听边抽烟。这就是费列森的嗜好?这个嗜好是不是邪恶的另一端?是不是必要的平衡?还是它突显了邪恶,让邪恶有空间喘口气?纳粹集中营的门格勒医生据说就非常喜欢小孩。 他的舌头在嘴里不断肿起;他再不快点找酒来喝,很快就会窒息而死。 黑人女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用手指抚摸两百克朗的钞票。 “医生还会来吗?”最后她问。 哈利张口想回答,但舌头阻碍了他。手机响起,他接了起来。 “我是哈利。” “哈利?我是欧妲·保森,还记得我吗?” 他不记得,反正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我是nrk的工作人员,”她说,“上次我邀请过你,请你来上波塞脱口秀。” 原来是那个研究员,是美人计。 “请问你明天愿不愿意来参加我们的节目?我们想听听你是如何成功侦破雪人案的。对,我们知道凶手死了,但我们还是想知道这种人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如果他被称为……” “不要。”哈利说。 “什么?” “我不想上你们的节目。” “这可是波塞脱口秀啊,”欧妲说,语气中带有由衷的困惑,“是在nrk电视频道哦。” “不要。” “听着,哈利,谈谈这些不是很有趣吗……?” 哈利将手机掷向黑色墙壁,一片灰泥掉了下来。 他将头埋进双手中,试着稳住情绪,不让自己爆发。他必须喝点什么,什么都好。他再抬起头时,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倘若芬利斯酒馆不供应酒类,倘若金宾威士忌不是摆在酒保背后的架子上,用嘶哑且带着麻醉和赦免的威士忌嗓音大喊:“哈利!快来缅怀一下往日时光,聊聊我们驱散的那些可怕幽魂和不眠的夜!”那么他也许可以避免破戒。 但话又说回来,破戒也许终究难免。 哈利几乎认不出他的同事,他们也完全没注意到他。当他踏进这家装潢华丽、充满丹麦渡船风味的红色酒馆时,他们正喝得兴高采烈,彼此勾肩搭背,彼此喊叫,满口酒气,随同美国黑人歌手史蒂维·旺德一同高唱“我只是打电话来说我爱你”。简而言之,他们看起来、听起来就像是一支刚赢得冠军奖杯的足球队。史蒂维·旺德唱到末尾,说他只是想表达心底深处的爱意时,哈利面前的吧台放上了第三杯酒。 第一杯酒麻木了所有感官,他无法呼吸,也无法思索注射卡纳卓赛到体内会是什么感觉。第二杯酒几乎让他的胃翻了过来。但他的身体克服了第一波冲击,知道它吸收到长久以来一直渴求的东西,现在身体正以幸福的低语作为响应,热流冲刷着他全身,犹如抚慰灵魂的乐音。 “你在喝酒?” 卡翠娜站到他身旁。 “这是最后一杯,”哈利说,他的舌头不再肿胀,感觉平滑柔软。酒精增进了他的发音能力。他只要醉到一定程度,人们就会几乎难以察觉到他喝醉了,这就是为什么他能保住这份工作。 “这不是最后一杯,”卡翠娜说,“这是第一杯。” “这是戒酒协会的格言,”哈利抬头望着她,看着那双热烈的蓝色眼眸、秀气的鼻孔、润泽的嘴唇。天啊,她看起来真美。“你是酒鬼吗,卡翠娜·布莱特?” “我爸爸是。” “嗯,这就是你去卑尔根却不去探望他们的原因?” “你会因为人家生病而避免去探望吗?” “我不知道,说不定你因为父亲的关系,有个不快乐的童年。” “他不可能让我不快乐,我生下来就是这样。” “生下来就不快乐?” “可能吧,你呢?” 哈利耸起肩膀:“这还用得着说吗?” 第24章 雪人(24) 卡翠娜啜饮一口调酒,她喝的是某种闪亮亮的调酒。是闪亮亮的伏特加而不是灰蒙蒙的金酒,哈利心想。 “你为什么不快乐呢,哈利?” 他来不及思索,话已从口中说出:“因为我爱上一个爱我的人。” 卡翠娜仰头大笑:“可怜的家伙。你的人生是不是一开始很和谐,个性也很开朗,后来却走味了?还是你要走的路老早就铺好了?” 哈利看着杯中的金褐色液体:“有时我也会有这个疑惑,但是不常,我试着去想其他的事。” “比如说?” “就是其他的事。” “你有时会想到我吗?” 有人撞到了她,她朝哈利踏近一步,她的香水味混入了金宾威士忌的芳醇气味。 “从来没想过。”他说,抓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直视前方,在洋酒架后方的镜子里看见卡翠娜·布莱特和哈利·霍勒站得过于靠近。她倾身向前。 “哈利,你说谎。” 他转头望向她。她的眼眸里似乎闷烧着黄色火焰,模糊难辨,犹如迎面驶来的汽车雾灯。她鼻孔歙张,呼吸浓重。哈利闻到一股气味,她喝的伏特加里头似乎加了朗姆。 “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现在你想做什么,哈利,”她声音沙哑地说,“全都说出来,这次可别说谎。” 他的脑子回想起艾斯本提过的流言,回想起卡翠娜和她丈夫的癖好。胡扯,他脑子里的思绪并未往回跑,他大脑皮质里的念头向来都跑在第一线。他吸了口气:“好吧,卡翠娜,我是个简单的男人,有着简单的需求。” 她的头向后倾,有些动物会用这个姿势来表示顺服。他举起酒杯:“我的需求就是酒。” 卡翠娜以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哈利,这时一名同事脚步不稳,从后面撞上她,使她向前扑跌,哈利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抓住她的左侧身躯,她的脸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 “抱歉,”他说,“有没有受伤?” 她按着肋骨:“好险,没怎么样,不好意思。” 她转过身,挤入人群,朝同事们走去。他看见几名年轻男子的视线紧跟着她。她走进了厕所。哈利扫视酒馆,和艾斯本四目相接,艾斯本移开视线。他不能待在这里,他可以和金宾去别的地方聊天。他付了钱,正准备离去,却看见杯底仍有残酒,然而艾斯本和另外两名同事正在酒馆另一端盯着他瞧。这只是自我控制力的问题而已。哈利想移动双脚,双脚却像是粘在地板上。他拿起酒杯,凑到嘴边,喝下残酒。 冰冷的夜晚空气轻抚他灼热的肌肤,感觉真棒,他想亲吻这座城市。 他回到家,想在浴缸里自慰,结果却吐了一地。他看着橱柜钉子上挂着的月历,那是几年前圣诞节萝凯送他的,上面印有他们三人的照片,一个月一张。十一月。萝凯和欧雷克对着他笑,背景是秋日黄叶和淡蓝色天空,萝凯穿的洋装跟天空一样蓝,上面缀有白色小花。那是她第一次穿那件洋装。他决定今天晚上他要梦见自己飞向天际。他打开料理台下的橱柜,推开可乐空罐,罐子咣当咣当纷纷倒落。有了,就在最里面,那里有一瓶未开封的金宾威士忌。即使是在他戒酒戒得最干净的时期,他也从不曾冒险不在家里摆酒,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开了酒戒,为了拿到酒一定会不择手段。他的手抚摸酒瓶上的标签,仿佛在拖延不可避免之事的发生。他打开瓶盖。到底要多少才算足够?费列森手中的针筒在注射有毒药剂后,里头仍附着一层红色物质,显示针筒曾是满的。红得有如洋红。我亲爱的,洋红。 他吸了口气,举起酒瓶,瓶口凑上唇边,身体感觉紧绷。他打起精神准备迎接冲击,然后将酒灌了下去,贪婪地,饥渴地,像是赶紧交差了事似的。他的喉头每吞一口酒所产生的咕嘟声,听起来都仿佛是啜泣。 17好消息 第十四日 甘纳·哈根快步走在走廊上。 这天是星期一,距离雪人案破案已经四天。照理说这四天应该是愉快的四天,而这四天也着实愉快,时时可以听见恭贺之声,主管对他微笑,媒体发表正面评论,连外国报社都来问他们是否可以提供整个背景故事,以及从头到尾的侦查过程。问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能给哈根详述破案经过的人不在。四天过去了,没人看见哈利,也没人有他的消息。原因很明显。同事曾在芬利斯酒馆看见他喝酒。哈根并未张扬此事,但流言已传到总警司耳中,今天早上哈根就被叫去总警司办公室。 “甘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哈根说一定有其他原因,哈利去别的地方查案常常不会及时报到,雪人案虽然找到了凶手,但还有许多细节得调查清楚。 但总警司已做出决定:“甘纳,我们已经没有路给哈利走了。” “他是我们最优秀的警探,托列夫。” “也是最糟糕的表率,你希望我们的年轻警察有这样的榜样吗,甘纳?那家伙是酒鬼,署里每个人都知道他在芬利斯酒馆开了酒戒,那天之后他就没来上班了。如果我们容许这样,就等于是将标准降得非常低,会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 “可是有必要开除吗?我们能不能……?” “不要再玩警告那套把戏了,有关公职人员和酗酒的规定全都写得一清二楚。” 哈根再度敲响总警司办公室的门,脑海里依然回荡着这段对话。 “有人看到他了。”哈根说。 “看到谁?” “看到哈利,李打电话跟我说,他看见哈利走进他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好,”总警司说,站了起来,“我们马上去找他谈。” 两人踏着沉重步伐,穿过警署六楼犯罪特警队的红区。队上人员察觉异状,纷纷探头到办公室外,望着总警司和队长脸上有如罩了一层寒霜,并肩前行。 他们来到上头写着616的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哈根深深吸了口气。 “托列夫……”他开口说,但总警司已握住门把,推开了门。 他们突然呆立不动,双眼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我的天啊!”总警司低声说。 哈利身穿t恤,坐在办公桌前,前臂绑着一条橡皮带,头向前倾。一支针筒插在橡皮带下方的肌肤里,针筒里的液体是透明的。他们虽然站在门口,仍可清楚看见针头插入乳白色手臂处的周围还有好几个红点。 “你这是在干什么,老兄?”总警司怒斥,将哈根推到前方,关上了门。 哈利的头猛然抬起,表情漠然。哈根看见他手中拿着一只秒表。突然间哈利拔出针筒,看了看里头剩下的液体,丢弃针筒,在纸上记录。 “这……这样一来就更容易办了,哈利,”总警司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有坏消息要告诉你。” “我才有坏消息要告诉你们,”哈利说着,从一个袋子里撕出一团棉花,轻轻按在手臂上,“费列森不可能是自杀的,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哈根突然觉得有股想笑的冲动,眼前的情况极度荒谬,他的头脑无法想出其他更恰当的反应了。哈根从总警司脸上的表情看得出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哈利看了看表,站了起来。“一小时后来会议室,你们就会知道原因,”他说,“现在我得先去办几件事。” 哈利从惊讶万分的两名长官身旁快步走过,打开了门,迈开坚定步伐,消失在走廊上。 一小时又四分钟后,甘纳·哈根偕同总警司和警察署长,走进安静的k1会议室,会议室里坐满艾斯本和哈利的调查小组成员,里头只听得见哈利的说话声。他们在会议室后方找到站立的空间。费列森的照片投射在屏幕上,照片中是他陈尸在冰壶练习场上的样子。 “大家可以看到,费列森的右手握住针筒,”哈利说,“他是右撇子,所以并不奇怪,可是他的靴子引起我的好奇,你们看这里。” 投影机播放另一张照片,是靴子的特写。 “这双靴子是我们唯一握有的直接证据,但是有这项证据就够了,因为这双靴子的鞋印符合我们在苏里贺达村的雪地里发现的鞋印。不过呢,请大家看看鞋带的地方。”哈利用指示棒指出鞋带的位置,“昨天我用自己的靴子做试验,结果发现要绑出这样的鞋带,我必须反过来绑才行,就好像我是左撇子一样。另一种可能是我站在靴子前面,替另一个人绑鞋带。” 不安的情绪在会议室里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我是右撇子,”艾斯本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绑的鞋带也是像这样啊。” “呃,也许这只是个人的特殊习性吧,不过呢,这种事会引起一定的……”哈利看起来像是在选择字眼前先斟酌一下,“……不安。这种不安会促使你提出其他疑问:这双靴子真的是费列森的吗?大家都可以看到,这双靴子是便宜货。我昨天去拜访过费列森的母亲,她同意我查看费列森的鞋子,结果我发现他的鞋子都很贵,没有一双例外。还有,就跟我想的一样,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有时不解开鞋带就脱下鞋子。这就是为什么我可以说……”哈利将指示棒砰的一声打在屏幕上,“我知道费列森不会把鞋带绑成这样。” 哈根瞥了总警司一眼,看见他眉头深蹙。 “问题来了,”哈利说,“会不会是有人帮费列森穿上这双靴子,而这双靴子正好就是嫌犯在苏里贺达村穿过的?那么这背后的动机当然是要让我们以为费列森就是雪人。” “鞋带和廉价靴子?”艾斯本小组的一名警探高声说,“这个变态家伙想跟儿童从事性交易,他还认识奥斯陆的两名被害人,而且证据显示他去过犯罪现场,你现在说的只是推测而已。” 哈利点了点他那颗平头:“就之前的证据来看是这样没错,但现在我发现了新实证,这项新实证是关于费列森用针筒注射卡纳卓赛到静脉里自杀这件事。验尸报告指出,他血液中的卡纳卓赛浓度非常高,推算起来应该注射了二十毫升到手臂里,从针筒里的残存药剂可以推测出针筒原本是满的。据我们所知,卡纳卓赛是一种会造成麻痹的物质,只要很少的剂量就能致命,因为它会让心脏和呼吸器官瞬间瘫痪。病理学家指出,一个成人如果在静脉里注射这么高剂量的卡纳卓赛,顶多三秒钟就会毙命,这也是费列森的死因,可是这么一来却完全说不通。” 哈利拿起一张纸挥了挥,哈根看见那张纸上用铅笔写了许多数字。 “我拿费列森用的那种针筒来做过测试,将含水比例和卡纳卓赛相当、至少百分之九十五的生理食盐水注射到我自己的静脉里,同时一边计时,结果不论我把针筒按得多么用力,都不可能在八秒内把细长针筒里的液体全部注射进去,因此……”哈利等待无可逃避的结论浮现,才继续说,“费列森注射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全身就会瘫痪,简而言之,他不可能自己把针筒里的药剂全部注射完,除非有人帮忙。” 哈根吞了口口水,看来今天会比他预期的更糟。 会议结束后,哈根看见署长在总警司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接着总警司就倚身过来。 “叫哈利和他的调查小组立刻去我的办公室,还有,对艾斯本和他的小组下达封口令,一个字都不准泄露出去,明白吗?” 哈根十分明白。五分钟后,他们都坐在总警司那间阴郁的大办公室里。 卡翠娜关上门,最后一个坐下。哈利瘫坐在椅子上,面对总警司的办公桌伸直两条长腿。 “我就长话短说吧,”总警司说,用一只手抹了抹脸,仿佛想抹去他所看见的:这支调查小组又回到了原点。“你有什么好消息可以报告吗,哈利?在你神秘失踪的这段时间,我们已经对媒体发布说,在警方不屈不挠的辛勤努力下,雪人已经畏罪自杀了,如果你有好消息的话,起码可以平衡一下目前我们面临的尴尬处境。” “呃,我们可以假设费列森知道某些不该知道的事,而凶手发现我们十分接近和他有关的线索,所以才下手除掉费列森,以免自己身份曝光。如果真是这样,费列森的确是因为我们不屈不挠的辛勤努力才会死于非命。” 总警司的双颊因为压力而泛红:“我说的好消息不是指这种,哈利。” “对,好消息是我们离凶手更近了,如果不是这样,雪人不会大费周章布置这一切,让我们以为费列森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希望我们结束调查,相信这件案子已经水落石出。简而言之,他有了压力,这也是像雪人这种杀人凶手会开始犯错的时候。除此之外,这也代表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再开杀戒。” 总警司口中啧了几声,反复思索:“这就是你的看法吗,哈利?还是说你只是这样希望?” “呃,”哈利说,在牛仔裤的破口处伸展膝盖,“是你要我报告好消息的,长官。” 哈根呻吟一声。他看出窗外,天空乌云密布,气象预报说即将下雪。 菲利普低头看着尤纳斯,尤纳斯坐在地板上,双眼盯着电视屏幕。自从碧蒂失踪后,尤纳斯每天下午都这样坐在电视机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仿佛电视机开了扇窗,通向更美好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只要他找寻得够努力,就可以找到妈妈。 “尤纳斯。” 尤纳斯乖乖抬头看着父亲,一脸漠然。他一看见刀子,脸上表情就因为恐惧而僵硬。 “你要割我吗?”尤纳斯问。 尤纳斯的脸部表情和尖细声音如此滑稽,使得菲利普几乎爆出大笑。咖啡桌上方的灯光照得精钢刀身闪闪发亮。他打电话给费列森之后,就去史多罗商场的一家五金店买了这把刀。 “只割一点点,尤纳斯,一点点就好。” 刀子划了下去。 第25章 雪人(25) 18景观 第十五日 下午两点,卡米拉·罗西斯从健身中心驾车返家。今天她和往常一样,驱车穿过市区,前往奥斯陆西区的竞技公园健身中心。她之所以去那边,并不是因为那里的器材不同于她家附近提维塔区的健身中心,而是因为那里的人和她比较气味相投。他们同样都是西区人。搬去提维塔区是她和艾瑞克的结婚条件之一,她必须将这点视为婚姻的一部分。她驾车转上他们住的那条街,看见邻居窗户亮着灯光。她会跟这些邻居打招呼,却从不会和他们深入交谈——他们和艾瑞克是同类。她踩下刹车。提维塔区这条街上有双车库的人家不只他们,但只有他们的车库设有电动门。艾瑞克对这种事很讲究,她却一点兴趣也没有。她按下遥控器,电动门向上倾斜,升了起来。她放开手刹,驾车驶入。正如她所料,车库里不见艾瑞克的车,他还在公司。她朝前座倾身,拿起运动包和ica超市的袋子,袋子里装有刚买的东西。她下车前,习惯性地朝后视镜看了自己一眼。她气色很好,朋友如此说,还不到三十岁,就拥有独栋洋房、第二辆车和法国尼斯附近的乡间度假别墅。朋友还问说在东区生活习惯吗?破产后她的父母还好吗?真是怪了,他们的脑子竟然会自动把这两个问题连在一起。 卡米拉又看了看后视镜。朋友说得对,她气色真的很好。她在后视镜的角落似乎看见有个影子晃过,不对,那只是电动门正在关上。她下了车,找寻大门钥匙,突然想起手机还插在车上的手机座里。 卡米拉一转身,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男子就站在她背后。她惊恐不已,后退一步,一手按在嘴上。她想微笑道歉——不是因为真有什么事需要道歉,而是因为那男子看起来毫无恶意——却立刻看见男子手上拿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她。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那把枪看起来像玩具手枪。 “我叫菲利普·贝克,”男子说,“我打过电话,你家没人。” “你想干吗?”她问道,努力控制自己,不让声音发颤,因为直觉告诉她,千万不能露出恐惧的神情,“你这是做什么?” 男子嘴角闪过一丝假笑:“找乐子。” 静默之中,哈利看着哈根。他走进哈利的办公室,打断他们的小组会议,为的是重申总警司的命令:无论碰到任何情况,关于费列森命案的“理论”都不得泄露出去,即使是伴侣、夫妻或亲友都不得泄露。最后哈根望向哈利。 “呃,我要说的只有这些。”他迅速地做了个总结,离开办公室。 “请继续。”哈利对侯勒姆说。侯勒姆正在汇报他们在冰壶练习场的犯罪现场有什么发现,但是确切说来,他们什么发现也没有。 “费列森被判定为自杀的时候,我们在现场做过初步检视,没发现任何刑事鉴识证据,现在现场已经被污染了。我今天早上去那边看过,恐怕已经没什么可以查的了。” “嗯,”哈利说,“卡翠娜?” 卡翠娜低头看着笔记:“对,呃,根据你的推断,费列森和凶手是在冰壶俱乐部碰面,他们应该是事先约好的,应该会通过电话,所以你叫我去查通话记录。” 她翻动资料:“我从挪威电信那里拿到费列森的诊所电话和手机通话记录,然后拿去包格希家。” “拿去她家?”麦努斯问。 “当然啊,她已经没工作了。她说费列森生前最后两天没有访客,只有去看病的患者,这是患者名单。” 他从档案里拿出一张纸,放在他们中间的桌上。 “跟我想的一样,包格希相当清楚和费列森有公事和社交往来的人,她帮我辨别出通话记录上几乎所有的人。我们把这些人分为两类:公事联络人和社交联络人,两者都显示了通话号码、时间和日期,也标明来电或拨出,还有通话时长。” 众人双手交叠,细看那张通话记录。卡翠娜的手稍微触碰到哈利的手,他并未察觉她有任何尴尬情绪,也许她在芬利斯酒馆提出暗示的那件事只是一场梦。重点在于哈利喝酒后是不做梦的,这就是他之所以喝酒的主因,然而他隔天醒来时脑中浮现的想法,一定是在他一步步将威士忌喝得瓶底朝天以及残酷的短暂清醒之间形成的。那个想法是关于洋红色和费列森那支装满药剂的针筒,正因为这个想法,他才没在醒来后直奔特雷塞街的酒品专卖店,也才有返回工作岗位的动力。正所谓一药治一病。 “那是谁的电话?”哈利问。 “哪一个?”卡翠娜说,倾身向前。 哈利指着社交联络人的其中一组号码。 “你为什么要特别问这个号码?”卡翠娜问,好奇地看着他。 “因为这通电话是这个人打给他,而不是他打出去的。这个杀人计划是凶手布置的,所以应该是凶手打电话给他。” 卡翠娜核对这个号码和名单:“抱歉,这个人同时属于公事和社交两类,所以也是患者。” “好吧,总得起个头,这个人是谁?男的还是女的?” 卡翠娜露出苦笑:“绝对是个男的。” “什么意思?” “男人味十足的意思,这个人是亚菲·史德普。” “亚菲·史德普?”侯勒姆冲口而出,“那个鼎鼎大名的亚菲·史德普?”“把他放在拜访名单的第一顺位。”哈利说。 讨论结束时,他们列出了七通必须深入调查的电话,这七通电话大部分都查得到对应的姓名,只有一通除外:这通电话是在费列森遇害当天早上,从史多罗商场的公共电话拨出的。 “上面有通话时间,”哈利说,“这部公共电话旁边有没有监视器?” “我想应该没有,”麦努斯说,“但我知道商场入口有一台监视器,我可以去问保安公司有没有录影。” “仔细查看这通电话前后半小时内出现的所有面孔。” “这可是个大工程。”麦努斯说。 “猜猜看你要去找谁帮忙。”哈利说。 “贝雅特·隆恩。”侯勒姆说。 “没错,替我跟她问好。” 侯勒姆点点头。哈利觉得受到良心谴责。麦努斯的手机响起,铃声唱的是拉氏乐队(thela's)的《她出现了》(thereshegoes)。 众人看着麦努斯接起手机。哈利想起自己拖了很久没打电话给贝雅特。夏季贝雅特刚生产后,哈利去探望过她一次,之后就再也没跟她碰面。他知道哈福森因公殉职之事贝雅特并不怪他,但这一切有点令哈利难以承受,包括看见哈福森的孩子,知道年轻的哈福森警官没能看亲生孩子一眼;而且哈利心底深处清楚地知道贝雅特对这件事认知错误:他可以——也应该——救哈福森一命。 麦努斯挂上电话。 “提维塔区有个男人报案说妻子失踪了,她叫卡米拉·罗西斯,二十九岁,已婚,没有小孩。报案电话是几小时前打来的,可是现场状况有点令人忧心: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里面的东西没放进冰箱,手机还留在车上,他说他老婆一定会随身携带手机。有个邻居告诉那个先生说她看见一名男子在他家和车库前徘徊,好像在等人。那名丈夫说他搞不清楚家里有没有东西不见,好比说化妆品或行李箱之类的。在尼斯有别墅的人都这样,东西多到根本搞不清楚是不是弄丢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哈利说,“失踪组怎么说?” “他们说她应该会再出现,会跟我们保持联络。” “好,”哈利说,“那我们继续。” 之后再也没人对这起失踪案发表意见,但哈利感觉得到这件案子徘徊不去,犹似远方的隆隆雷声,也许会——或也许不会步步进逼。分配好电话名单的调查工作后,会议结束,众人离开哈利的办公室。 哈利回到窗前,低头看着公园。夜晚来得越来越早了;白昼离开后,夜晚的降临似乎是摸得到的。他想起他跟费列森的母亲说,费列森晚上会去替非裔妓女义诊,那是费列森太太第一次脱下面具——并非出自悲痛,而是出自愤怒——她尖叫说哈利说谎,她儿子绝不会跑去治疗黑鬼妓女。也许还是说谎比较好。哈利想起昨天他跟总警司说屠杀可能暂时停止。黑暗慢慢聚拢在他周围,只有窗外景物依稀看得见。幼儿园的小朋友常在这座公园里玩耍,尤其是下雪的时候,而昨晚就下了雪。至少今天早上他来上班时,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眼花才对,因为他看见公园里伫立着一个灰白色的大雪人。 自由杂志社位于阿克尔港一栋大楼,大楼顶楼可以眺望奥斯陆峡湾、阿克修斯堡垒和奈索坦根村,顶楼占地两百三十平方米,是全奥斯陆单价最高的私人豪宅。这套豪宅的主人是《自由杂志》发行人兼总编辑亚菲·史德普,或只要称呼他亚菲就好了,因为哈利按门铃时看见名牌上是这样写的。楼梯和楼梯间走机能性极简风,橡木大门两旁各摆了一个手绘瓷壶。哈利心想:如果抱走一个不知道可以卖多少钱? 他按了两次门铃,终于听见门内传出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叽叽喳喳、活泼开朗,另一个深沉而冷静。门打开,银铃般的女子笑声流泻而出。她头戴白色毛皮帽——哈利猜想应该是人造毛皮——帽子下方是金色长发。 “我很期待啰!”她说,转过身来,正好和哈利面对面。 “哈啰,”她说,语调平板,过了片刻,她认出哈利,立刻热情地说:“呃,嗨!” “嗨。”哈利说。 “你好吗?”她问道,哈利见她记起了上次他们的对话结束在莱昂旅馆的黑色墙壁上。 “你认识欧妲?”史德普说,他双臂交抱站在玄关,打着赤足,身穿t恤,上头隐约可见路易·威登标志,下半身的绿色亚麻长裤倘若换作别的男人来穿,肯定娘味十足。他的身高和哈利相仿,个头差不多魁梧,一张脸有着美国总统候选人梦寐以求的轮廓:坚毅的下巴,男孩般的蓝色眼眸,眼角带有笑纹,一头白发相当浓密。 “我们只是打个招呼,”哈利说,“我上过一次他们的脱口秀。” “两位,我得走了。”欧妲说,边走边丢了个飞吻,脚步声沿着楼梯噔噔噔一路响了下去,仿佛逃命似的。 “对,她来找我也是为了那该死的节目,”史德普说着,请哈利进屋,握住哈利的手,“我的表现癖已经可悲得无以复加,这次我连主题是什么都没问就答应去上节目。欧妲是为了节目内容先来对稿的,呃,你上过节目,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们只是打电话给我而已。”哈利说,跟史德普握过的那只手余热未散。 “你在电话里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霍勒警监,我这个卑劣的新闻人能帮上什么忙吗?” “这件事跟你的医生兼冰壶同好伊达·费列森有关。” “啊哈!当然当然,请进来吧。” 哈利扭动双脚脱下靴子,跟着史德普穿过走廊,走进客厅。客厅比屋内其他地方低了两个台阶。进了客厅,只消看上一眼就知道费列森那家诊所的候诊室装潢灵感是从哪里来的,只见窗外的奥斯陆峡湾在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你是不是在进行‘由因及果’的调查?”史德普说,啪嗒一声坐在一张塑料模型椅上,那是客厅里最小的一件家具。 “你的意思是?”哈利说着,在沙发上坐下。 “就是从结果开始反推回去,找寻原因。” “‘由因及果’是这个意思吗?” “天知道,我只是喜欢这个名词而已。” “嗯,你对我们发现的结果有什么看法?你相信吗?” “我?”史德普大笑,“我什么都不相信,不过这是我的职业病,只要某件事开始接近既定真相,我的工作就是提出反对意见,这就是自由主义。” “那这件案子呢?” “呃,我看不出费列森有任何合理的杀人动机,或者疯狂到可以公然蔑视标准定义。” “所以你不认为费列森是杀人凶手?” “反对世界是圆的并不代表相信世界是平的,我想你手上应该握有证据吧——需要酒类饮料吗?咖啡?” “咖啡,麻烦你。” “我是逗你的,”史德普微笑道,“我这里只有水和葡萄酒,不对,我说错了,我还有一些阿贝迪恩农场生产的甜苹果酒,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尝一尝。” 史德普快步走进厨房,哈利站起来观察四周环境。 “你这间房子很漂亮,史德普。” “这是三间房子打通的,”史德普在厨房喊说,“第一间属于一个事业成功的船东,他因为穷极无聊而上吊自杀,大概就在你现在坐的地方。第二间是我现在站的这里,原本属于一个证券经纪人,他因为内线交易而锒铛入狱,却在监狱里得到心灵解脱,把这间房子卖给我,钱都捐给了奉行内在使命运动的牧师。 不过这应该也算是某种内线交易,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听说这个人现在快乐多了,所以有何不可?” 史德普走进客厅,手中拿着两个杯子,里头是淡黄色液体。他递了一杯给哈利。 “第三间房子原本属于厄斯坦修区的一个水电工,他们在计划建造阿克尔港区的时候,他就下定决心将来要住这里,我猜那应该代表他想爬上社会顶层吧。后来他进出黑市外加索取超额工资,攒钱攒了十年,终于买下这间房子。可是他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钱,所以没钱请搬家公司,只好找来几个朋友自己搬家。他有个保险箱重达四百公斤,我猜应该是用来装那些从黑市赚来的钱。就在他们快到最后一个楼梯间、只剩下十八级台阶的时候,那个可怕的保险箱突然滑动,把水电工给拖了下去。他摔断背脊,全身瘫痪,现在住在老家附近的疗养院,看着厄斯登士凡湖的风景。”史德普站在窗边,喝着杯中的酒,若有所思地眺望奥斯陆峡湾,“虽然只是一座湖,但也算得上是景观。” “嗯,我们想知道你跟费列森有什么交情。” 史德普夸张地转过身,动作跟二十岁少年一样灵敏。“交情?这是个很强烈的字眼。他是我的医生,我们正好一起打冰壶;也就是说,我们打冰壶,伊达最多只是把石头推来推去和清理冰面而已。”他轻蔑地挥挥手,“对对对,我知道,他人都死了,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第26章 雪人(26) 哈利将他那杯苹果酒放在桌上,一滴未沾:“你们都聊些什么?” “多半是在聊我的身体。” “嗯哼?” “我的老天,他是我的医生啊。” “你想替身体整形?” 史德普放声大笑:“我才不需要那些呢。当然了,我知道费列森会动整形手术,像是抽脂什么的,可是我认为预防胜于整形。我是会运动的人,霍勒警监。你不喜欢喝苹果酒吗?” “里面有酒精。”哈利说。 “真的?”史德普说,注视着自己的酒杯,“这么一点哪算?” “你们都讨论身体的哪个部位?” “手肘,我有网球肘,打冰壶很碍事。他开了止痛药要我在上场前服用,那个白痴,止痛药也会抑制发炎,害我每次都拉伤肌肉。呃,我想我也不用提出医疗警告了,反正他都死了。不过吃药来止痛是不应该的,疼痛是好事,如果没有痛感我们就无法生存,我们应该感谢疼痛。” “是吗?” 史德普用食指轻敲玻璃窗,那玻璃非常厚,将城市的噪声完全隔绝在外,“如果你问我,我会觉得峡湾和湖水的景观不能相提并论,或者其实可以?霍勒警监,你说呢?” “我家没景观。” “是吗?应该要有比较好,景观让人有视野。” “说到视野,挪威电信给了我们一份费列森最近的通话记录,他死亡那天你跟他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史德普以疑惑的眼神注视哈利,脖子一仰,喝完那杯苹果酒,满足地深深吸了口气:“我几乎都忘记我们通过电话了,我想应该是谈论手肘的问题吧。” 崔斯可曾说扑克选手如果打算要以虚张声势的功力来赢得牌局,那么注定会输。的确,人在说谎时都会表现出轻浮的行为;然而,崔斯可认为,除非你冷静且刻意记下每个选手的行为模式,否则很难看穿虚张声势的高手正在故弄玄虚。哈利倾向于认为崔斯可的看法是正确的,所以他并未根据史德普的表情、声音或肢体语言来判断史德普说谎。 “费列森死亡当天四点到八点你在哪里?”哈利问。 “嘿!”史德普扬起双眉,“嘿!关于这件案子,我和读者是不是有什么应该知道的?” “你在哪里?” “你说话的语气像是你们还没逮到雪人,是不是这样?” “我希望你能让我发问,史德普。” “好,我跟……” 史德普突然住口,他的脸突然亮了起来,露出孩子气的微笑。 “不对,等一等,你是在暗示我跟费列森的死有关;如果要我回答这个问题,我想先知道这个问题是以什么条件作为前提。” “要我记录你拒绝回答问题是很简单的,史德普。” 史德普举起酒杯做敬酒状:“很常见的反制招数,霍勒警监,我们新闻人每天都在用,所以我们才叫新闻人,英文是presspeople,也就是‘逼迫别人’。可是请注意,我不是拒绝回答,霍勒警监,我只是克制自己不要立刻回答而已,也就是说,我要想一想。”他走回窗边,站在那里对自己点头。“我不是不肯讲,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回答,以及要回答什么,所以现在你必须等一等。” “我有的是时间。” 史德普转过身来:“我不是要浪费时间,霍勒警监,但我曾宣告说《自由杂志》唯一的资产和生产工具是我个人的诚信正直,希望你能体谅我身为新闻从业人员有义务利用现在这个状况。” “利用?” “别闹了,我知道我现在就坐在独家新闻的小型原子弹上,目前应该还没有报社发现费列森的死有可疑之处吧。如果我现在就回答你,可以洗清我的嫌疑,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摊牌了,没有办法在回答问题之前问出相关消息。我说的对吗,霍勒警监?” 哈利察觉到这段对话正往什么方向发展,以及史德普这个王八蛋比他预料的还要聪明。 “你需要的不是消息,”哈利说,“你需要的是被告知故意妨碍警方执行公务是会遭到起诉的。” “说得好,”史德普大笑,态度明显变得热烈,“但是身为新闻从业人员和自由主义者,我必须考虑我的原则。现在的问题是,我身为公开的反现存社会体制看门犬,是不是该对宰治政权的法规和秩序无条件提供我的服务。”他丝毫不加掩饰自己话中带有的讽刺意味。 “你的先决条件是什么?” “当然是背景数据的独家消息。” “我可以给你独家,”哈利说,“同时我也可以禁止你把数据传播给别人。” “嗯,呃,这样我们还是没有交集,真可惜。”史德普将双手插进亚麻长裤的口袋,“不过这些就已经够我质问警方是不是抓到真凶了。” “我警告你。” “谢谢,你已经警告过了。”史德普叹了口气,“想想看你对付的是谁吧,霍勒警监。这星期六我们将在广场饭店举办一场盛会,六百名宾客将一同庆祝《自由杂志》创刊二十五周年。对一本总是挑战言论自由界限、每天都航行在被合法污染的海水中的杂志来说,这样算很不错了。二十五年啊,霍勒警监,而且我们在法庭上没打输过一场官司。我会把这件事拿去请教我们的律师尤汉·孔恩,我想警方应该认识他吧,霍勒警监?” 哈利闷闷地点点头。史德普慎重地朝门口摆动手臂,表示这次访谈已经结束。 “我保证我一定会尽力协助警方,”史德普站在玄关说,“只要警方也协助我们。” “你很清楚我们不可能跟你谈这种条件。” “你不知道我们已经谈了什么条件,霍勒,”史德普微微一笑,打开了门,“你真的不知道。我希望很快就可以再见到你。” “我没料到这么快就会再见到你。”哈利说,扶着开了的门。 萝凯快步踏上通往他家的最后一级台阶。 “有,你料到了。”她说,投入他怀中。她推他入内,用高跟鞋踢上门,双手抓住他的头,贪婪地亲吻他。 “我恨你,”她说,松开他的皮带,“我现在的生活不需要这些。” “那就走啊。”哈利说着,解开她的外套纽扣,脱下她的上衣。她的裤子侧边有条拉链,他拉开拉链,伸手进去,直抵脊椎尾端,触碰冰凉柔滑的丝质内裤。玄关十分安静,只听得见他们的呼吸声和她的高跟鞋发出咔嗒一声,她挪动一只脚,让他进入。 事后两人躺在床上共享一根烟,萝凯指责哈利贩毒。 “他们不是都用这种手法吗?”她说,“第一次免费,结果一次就上瘾了。” “然后就得付钱。”哈利说着,朝天花板吐了一个大烟圈和一个小烟圈。 “付很多很多钱。”萝凯说。 “你来这里只是为了性,”哈利说,“对不对?我只知道是这样。” 萝凯抚摸着他的胸膛:“你变得好瘦哦,哈利。” 他不接话,只是等待。 “我跟马地亚不是很顺利,”她说,“也就是说,他的部分很好,简直完美,是我的部分不好。” “你们有什么问题?”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当我看着马地亚,心想这就是我心目中的梦幻情人,他点燃了我心中的火,而我试着想点燃他的,我几乎都要攻击他了,因为我需要一点欢愉,你明白吗?那会很棒,感觉很对,可是我就是没办法……” “嗯,我有点难以想象这个画面,可是我在听。” 她用力拉扯他的耳垂:“我们总是渴求对方,并不一定就代表我们的关系有质量保证。” 哈利看着小烟圈追上大烟圈,形成一个8。对,那是8,他心想。 “我开始找借口,”她说,“比如说马地亚从他父亲那里遗传来的奇特身体构造。” “什么身体构造?” “没什么特别的啦,只不过他自己很难为情。” “别这样,快跟我说。” “不行不行,没什么大不了的。起初我觉得他的难为情很可爱,现在我开始觉得有点烦,好像我想拿这种小地方来挑剔马地亚,作为借口……”她陷入沉默。 “作为来这里的借口。”哈利接口说。 她用力抱了抱他,起身下床。 “我不会再来了。”她噘嘴说。 萝凯离开哈利家时已接近午夜。毛毛细雨静静落下,柏油路面在街灯照耀下闪闪发亮。她拐弯走上史登柏街,她的车就停在这条街上。她坐上车,正要发动引擎,忽然看见雨刷下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有手写字迹。她把车门打开一条缝,伸手将那张纸拿进来。纸上字迹已几乎被雨洗去,她试着辨认模糊的字迹。 我们都得死,淫妇。 萝凯心头大惊,环顾四周,但四下无人,街上只见其他停在路边的车辆。其他车上也夹了纸条吗?她并未看见。一定是碰巧;不可能有人知道她把车停在这里。她按下车窗,用两根手指夹着纸条,然后放开,发动引擎,驾车离去。 车子快到伍立弗路尽头时,她突然感觉有人坐在后座看着她,她往后视镜看去,竟看见一个小男孩的脸孔。那不是欧雷克的脸孔,而是个陌生小男孩。她猛然踩下刹车,橡胶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发出尖鸣,接着就听见后面的车辆发出愤怒的喇叭声,大响三次。她看着后视镜,胸口剧烈起伏,只见后方车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一脸惊魂未定。她浑身发抖,继续驾车前进。 艾莉站在玄关里,双脚像是粘在地板上,手中依然拿着话筒。原来她不是心理作用,完全不是。 安利亚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是谁打来的?” “不知道,”她说,“打错了。” 他们上床睡觉时,她想偎依在他身边,但她做不到,她没办法靠近他,她是不洁的。 “我们都得死,”电话里那声音说,“我们都得死,淫妇。” 19电视 第十六日 隔天早上调查小组集合开会时,卡翠娜那份七人名单当中的六个已经清查完毕,只剩一个人尚未清查。 “亚菲·史德普?”侯勒姆和麦努斯同时发出疑问。 卡翠娜默不作声。 “好吧,”哈利说,“我跟孔恩律师通过电话,他清楚地表示史德普不想回答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或其他问题。我们可以逮捕史德普,但他完全有权利不发表任何意见。要是我们逮捕他,只不过是跟全天下昭告说雪人依然逍遥法外而已。重点在于史德普说的究竟是实话,还是他只是在演戏。” “可是那么有名的人会杀人吗?”麦努斯做个鬼脸,“有谁听过吗?” “o.j.辛普森(o.j.simpson)、”侯勒姆说,“菲尔·斯佩克特[2]、马文·盖伊[3]的父亲。” “菲尔·斯佩克特是谁啊?” “跟我说说你们的想法吧,”哈利说,“不用深思熟虑,想到什么就说。史德普有什么需要隐藏的吗?侯勒姆?” 侯勒姆揉揉他腮边的肉排形鬓胡:“他不肯正面回答费列森死亡的时候他在哪里,的确可疑。” “布莱特?” “我认为史德普只是觉得自己被怀疑很有趣而已,对他的杂志来说,这根本算不了什么,相反的是这件事正好强化了《自由杂志》那种局外人的形象,史德普就好像伟大的烈士独自对抗舆论的洪流。” “我同意,”侯勒姆说,“我靠边站,他如果有罪的话不可能冒这种风险,他图谋的一定是独家新闻。” “史卡勒?”哈利问。 “他在虚张声势,这些根本都是胡扯,有人真的了解媒体和言论自由这种东西吗?” 没人回答。 “好吧,”哈利说,“假设多数人的看法是正确的,他说的是实话,那我们就应该尽快把他剔除,继续调查其他线索。我们可以想到费列森死亡时有什么人可能跟史德普在一起吗?” “想不出来,”卡翠娜说,“我打电话问过一个我认识的女性友人,她在自由杂志社上班,她说史德普在闲暇时间并不勤于社交,多半都独自待在阿尔克港的那间房子里,当然女人除外。” 哈利看着卡翠娜,联想到过度热心的学生,总是抢先老师一步。 “两个以上的女人吗?” “据我这个朋友说,史德普一向喜欢招蜂引蝶,而且恶名昭彰。就在她拒绝他进一步求欢之后,他直截了当告诉她说她不够格当记者,应该转换跑道。” “这个表里不一的王八蛋。”麦努斯不屑地说。 “她跟你有同样的看法,”卡翠娜说,“但事实上她真的是个烂记者。” 侯勒姆和哈利爆出大笑。 “去问你这个朋友能不能列出史德普的情人名单,”哈利说,站了起来,“然后再打电话去问杂志社员工同样的问题,我要他觉得我们紧迫盯人。去干活吧!” “那你呢?”卡翠娜问,并未移动。 “我?” “你没跟我们说你觉得史德普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这个嘛,”哈利微微一笑,“他讲的话绝对不是句句属实。” 其他三人看着他。 “他说他不记得他跟费列森的最后一通电话说过些什么。” “然后呢?” “如果你发现昨天跟你通过电话的人是连环杀手,而且还自杀了,你会不会立刻仔细回想你们的对话,问自己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卡翠娜缓缓点头。 “我纳闷的另一件事是雪人寄一封信叫我去找他,”哈利说,“也就是说他应该早就料到我会去追查他,可是我一接近,他怎么就立刻急着脱身,设下骗局,要我们以为费列森是雪人?” “说不定他老早就这样计划好了,”卡翠娜说,“说不定他跟费列森宿怨未了,早就有意栽赃,打一开始就这样引导你。” “又或者他想借由这件事来打击你,”侯勒姆提出看法,“逼迫你犯错,然后在一旁安静地享受胜利。” “得了吧,”麦努斯不以为然地说,“你说的好像雪人跟哈利之间有什么个人仇恨似的。” 另外三人沉默地看着他。 麦努斯眉头一皱:“真的有吗?” 哈利从衣架上拿起他的夹克:“卡翠娜,我要你再去找包格希一次,就说我们有搜查令,可以查看患者病历,出事的话责任我来扛,看你能不能挖出什么关于史德普的事来。我要走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提维塔区的那个女人,”侯勒姆说,“卡米拉·罗西斯,她依然下落不明。” “你去查一下,侯勒姆。” “你要去干吗?”麦努斯问。 哈利微微一笑:“去学打扑克牌。” 第27章 雪人(27) 哈利站在维格兰广场上唯一一栋公寓的六楼、崔斯可家门前,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奥索普乡每个人都度假去了,在按过所有其他人家的门铃后,这是最后的去处、绝望的行动。本名叫阿斯比·崔斯卓的崔斯可打开门,绷着一张脸看着哈利,因为他跟小时候一样知道,哈利来找他纯粹是因为别无他法可想。 崔斯可家的大门直通三十平方米的空间,说好听点,这叫作有开放式厨房的起居空间;说难听点,这叫作套房。房里的恶臭令人避之唯恐不及,那是细菌滋生在潮湿脚掌和污浊空气中所产生的气味,挪威语称之为t?fis,意思是“脚趾放的屁”。崔斯可那双容易流汗的双脚遗传自父亲,他的绰号“崔斯可”也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崔斯可的挪威文为tresko,意思是木鞋,他经常穿这种四不像的鞋子,以为木头会吸收他的脚臭。 崔斯可的脚臭如果有什么优点可言,就是它掩盖了水槽里堆积如山的未洗餐具的气味、满溢出来的烟灰缸的气味、吸饱汗水挂在椅背上晾干的t恤的气味。哈利忽然想到在拉斯韦加斯世界扑克冠军锦标赛总决赛上,崔斯可过关斩将时,他那双汗津津的脚掌很可能将对手一个个都给逼疯了。 “好久不见。”崔斯可说。 “对啊,很高兴你有时间见我。” 崔斯可大笑,仿佛哈利说了个笑话。哈利不想在这间套房里多待片刻,直接切入正题。 “为什么打扑克牌只是在分辨对手是不是说谎?” 崔斯可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哈利直接跳过寒暄的部分。 “大家都认为扑克牌跟统计数据或概率有关,可是一旦你打到最高阶,面对的每一位选手都对概率了如指掌,那么战争就变成在别的地方开打。一流高手之所以能胜出是因为他们有能力读出其他选手的心思。在我前往赌城之前,我就知道跟我较量的会是一流高手。我家的卫星电视可以收看博弈频道播出的高手赛事,我把赛事录下来,仔细研究每个选手虚张声势的行为,用慢动作播放,记录他们脸上最细微的变化、他们的言行举止、重复的动作。我研究一段时间之后,发现了某些重复出现的行为,比如说有个选手会搔右鼻孔,有个选手会抚摸牌背。离开挪威的时候,我有把握自己会赢,结果惨的是我有个更明显的习惯:脸部会抽搐。” 崔斯可的阴森笑声听起来仿佛啜泣,连他那软趴趴的身体也为之震动。 “如果我找一个人来讯问,你可以分辨出他是不是在说谎吗?” 崔斯可摇摇头:“没那么简单。第一,我需要录像。第二,我必须看到牌面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虚张声势,然后我才能倒带,分析他唬人时会出现什么异常的行为。这是不是有点像校准测谎机?开始测谎之前,你会先叫受测者说一些显然为真实的事,像是他的名字,然后再叫他说一些显然为谎言的事,之后你看报表才有参考的基准。” “显然为真实的事,”哈利喃喃地说,“还有显然为谎言的事,录成影片。” “不过呢,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我什么都没办法保证。” 哈利在痛苦之屋找到贝雅特·隆恩,她在抢案组工作时,在这个房间里花费最多时间。痛苦之屋是个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头摆满各类器材,可以查看和剪辑闭路电视影片,放大影像,辨识粒状影像中的人物或模糊电话录音中的声音。如今贝雅特已晋升为鉴识中心主任,而且正在请产假。 机器发出吱吱声,喷出的热气令她苍白且几乎透明的脸颊泛起红晕。 “嗨。”哈利说着,让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娇小灵敏的贝雅特站起来跟他抱了抱,两人都觉得有点不自在。 “你变瘦了。”她说。 哈利耸耸肩:“一切……都还好吗?” “克雷格该睡的时候睡,该吃的时候吃,几乎都不哭闹,”她微笑说,“现在对我来说他就是全世界。” 哈利觉得该说些关于哈福森的话,表示他没遗忘,但找不到适当的话语。贝雅特似乎明白,反过来问他好不好。 “很好、不错、糟透了,”他说,在椅子上坐下,“看你问的是什么时候。” “今天呢?”她打开电视屏幕,按下按键,画面中的人开始退回到史多罗商场门内。 “我有偏执症状,”哈利说,“我觉得我追捕的这个人在操弄我,每件事都很混乱,我完全被他玩弄在手掌心,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知道,”贝雅特说,“我都叫他克雷格。”她停止倒带,“想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吗?” 哈利将椅子推近了些。众所周知,贝雅特天赋异禀,她脑部的梭状回特别发达且敏锐,梭状回是脑部储存和辨认人类五官的部位,也因此她等于是活的罪犯档案库。 “我看过所有涉案人士的照片,”她说,“包括丈夫、小孩、证人等等,我当然也知道我们的老朋友长什么样子。” 她一格一格移动影像。“那里。”她说,停了下来。 画面停格,上面显示的是由黑白颗粒组成的一群人,焦距模糊。 “哪里?”哈利说,觉得自己比以前跟贝雅特一起研究影像时还来得愚笨。 “那里,那就是照片中的人。”她从档案里拿出一张照片。 “跟踪你的会不会就是这个人,哈利?” 哈利惊愕地看着那张照片,缓缓点头,拿起电话,两秒钟后卡翠娜就接起电话。 “穿上外套,到楼下车库跟我碰面,”哈利说,“我们去兜风。” 哈利驾车走上乌朗宁堡路,再转入麦佑斯登路,避开玻克塔路的红绿灯。 “贝雅特确定是他吗?”卡翠娜说,“监视器的影像质量……” “相信我,”哈利说,“如果贝雅特说是他,那就铁定是他。打电话去查号台,问出他家电话。” “我存在手机里了。”卡翠娜说,拿起手机。 “存?”哈利瞥了她一眼,“你把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存在手机里?” “对,编为群组,结案后就整个删掉。你应该试试看的,按删除键的那种感觉真是美妙无比,真的……很有感觉。” 哈利在贺福区那栋黄色大宅对面停好了车。 大宅每一扇窗户都黑沉沉的。 “菲利普·贝克,”卡翠娜说,“真没想到。” “记住我们只是去找他聊聊天,他打电话给费列森可能有非常合理的原因。” “以至于他要用史多罗商场的公共电话?” 哈利看了卡翠娜一眼。她的颈部肌肤很薄,脉搏跳动显而易见。他移开视线,望向那栋大宅的客厅窗户。 “走吧。”他说,手刚握上车门门把,手机就响了起来,“哪位?” 手机那头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兴奋,但仍以简短扼要的句子汇报。哈利在对方的一长串报告声中只说了两声“嗯”,一声惊讶的“什么?”还有一句“什么时候?” 对方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打电话给重案指挥室,”哈利说,“请他们派附近两辆警车到贺福路,叫他们不要开警笛,还有叫他们停在住宅区的两端……什么?……因为里面有个小男孩,我们不要把菲利普搞得更紧张好吗?” 对方显然说好。 “是侯勒姆打来的。”哈利倚向卡翠娜,打开置物柜,翻寻了一会儿,找出一副手铐,“他的手下在卡米拉·罗西斯家车库里的车上发现好几枚指纹,拿去跟涉案人士比对。” 哈利从点火装置上拔下一串钥匙,弯下腰从座椅下方拿出一个金属箱,将钥匙插进金属箱的锁头,打开箱子,拿出一把黑色的短管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风挡玻璃上的一枚指纹比对吻合。” 卡翠娜的嘴唇做出无声的“哦”,朝黄色大宅侧过了头,面带询问的表情。 “对,”哈利回答说,“就是菲利普·贝克教授的指纹。” 他看见卡翠娜睁大眼睛,但声音跟往常一样冷静,“我有预感我很快就会按下删除键了。” “也许吧。”哈利说,推开左轮手枪的旋转弹筒,查看里头是否装满子弹。 “不可能有两个男人都用这种手法绑架女人。”她把头侧过来又侧过去,仿佛在为拳击比赛做暖身运动。 “很合理的假设。” “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了。” 哈利看着她,心想自己怎么没跟她一样兴奋?逮捕犯人的那种亢奋感跑哪里去了?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亢奋感很快就会被来得太迟的空虚感取代,最后他只能像消防队员那样翻看废墟?是的,但不尽然如此,而是另有原因,现在他感觉到了:因为他心中有个问号。指纹和史多罗商场的监视影像在法庭上一定可以作为如山铁证,可是这些证据来得太容易了,真凶不是这种人,他不会犯下这种平庸的错误。菲利普不是那个在雪人顶端摆上希薇亚头颅的人,不是那个将拉夫妥警探塞进冰箱的人,不是那个写信给哈利的人,信中写道:你应自问:“谁堆了雪人?” “我们该怎么做?”卡翠娜问,“自己逮捕他?” 哈利从她口气中听不出这句话是不是问句。 “我们先在这里等待,”哈利,“等支援人手就位,再去按门铃。” “如果他不在家呢?” “他在家。” “哦?你怎么……?” “你看客厅的窗户,仔细看。” 她望向那扇窗户,只见大型观景窗内白光闪动。他看见她明白了,那是电视发出的光线。 他们在静默中等待。四周一片宁静。一只乌鸦发出一阵尖锐叫声后,一切又回复宁静。哈利的手机响起。 支持警力已经就位。 哈利简明扼要地对警察下达命令,他不想看见任何制服警察出现,除非他们接到命令或听见枪声或叫声。 “把手机切换到静音。”卡翠娜在哈利挂上电话之后说。 他微微一笑,照她的话做,偷偷瞄了她一眼,想起那扇冰箱门打开时她脸上的表情。现在她脸上并未出现恐惧或紧张,只有专注。他将手机放进夹克口袋,听见手机撞到手枪发出铿的一声。 他们下车,穿过马路,打开栅栏门。湿润的小石子贪婪地吸着他们的鞋底。哈利的眼睛紧盯那扇大窗,查看是否有影子出现,或有任何东西朝白色墙壁移动。 他们来到门口站定,卡翠娜看了哈利一眼,见他点了点头。她按下门铃,门内传出深沉、犹豫的叮咚声。 他们等待着,大门旁的椭圆形波浪纹窗玻璃上并未出现人影。 哈利向前移动,将耳朵贴在玻璃上,这是一种查探屋内状况极为简单而有效的方法。但他什么声音也没听见,连电视的声音都没有。他后退三步,抓住门前台阶上方突出的屋檐,再用双手抓住排水管,将自己拉了上去,直到高度可以让他透过窗户看见整间客厅:客厅地上坐着一个人,双腿交叠,背对着他,身穿灰色外套,一副大耳机罩在头上,仿佛一个黑色光环,耳机上的电线延伸到电视上。 “他听不见我们按门铃,因为他戴着耳机。”哈利说,落下地来,正好看见卡翠娜握住门把。门框周围的橡胶条发出吻合声。 “看来我们受到欢迎。”卡翠娜轻声说,走进门内。 哈利吃了一惊,心中暗骂,跟在她后头迈开大步走了进去。卡翠娜已走到客厅门前,打开了门,站在那里等待哈利走到她身旁。她后退一步,却撞上一个台座,台座上的花瓶惊险地左摇右摆,最后又回到直立的位置。 他们和那人距离至少六米,那人依然背对他们坐在地上。 电视屏幕上一个小宝宝握着一名微笑妇人的食指,正在试着走路。dvd播放器的蓝色光芒在电视机下方亮着。哈利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同时意识到惨剧即将重演。一切都一模一样:寂静、家庭影片播放天伦之乐、过去和现在的强烈对比,悲剧已然上演,如今只差结局。 卡翠娜伸手一指,但哈利已经看见。 一把枪放在那人背后,就在完成一半的拼图和gameboy游戏机之间,看起来像玩具手枪。格洛克21手枪,哈利猜想。他全身进入警戒状态,感觉有点反胃,更多肾上腺素释放到血液中。 他们有两个选择:其一是留在门口,大喊菲利普的名字,冒着可能必须面对持枪恶徒的风险;其二是在菲利普发现他们之前,先夺去他的枪械。哈利将手放在卡翠娜肩膀上,将她推到背后,心中计算着菲利普转过身、拿起手枪、瞄准、击发,总共要花多久时间。他只要四大步就能走到手枪旁边,背后没有光线会将他的影子投射到前方,电视屏幕的光线太强,不会映照出他的身影。 哈利深深吸口气,开始行动,尽量将脚轻轻踏上木质拼花地板。那人的背影并未移动。他的第二步才跨出一半,就听见背后传来碎裂声,他凭直觉知道是那个花瓶掉下来了。就在此时,他看见那人转过身来,也看见菲利普脸上痛苦的神情。哈利僵在原地,两人互相对望。菲利普背后的电视屏幕陷入漆黑,他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什么,眼白布满红色河川般的血丝,双颊肿胀,像是刚刚哭过。 “那把枪!” 发出大吼的是卡翠娜。哈利本能地抬起双眼,在黑色电视屏幕上看见她的身影。只见她站在客厅门口,双腿张开,双臂向前伸直,双手握着一把左轮手枪。 时间似乎慢了下来,变成无形的浓稠物质,只有他的感官实时运作。 一个像哈利这样训练有素的警察遇上这种状况,应该本能地趴到地上,拔出枪来,但另有一样晚于他的直觉却更有力的东西在运作。起初他认为自己是因为另一个似曾相识的经验才会有如此的反应,但后来他有了不同看法。那个似曾相识的画面是一个男子被警方的子弹击中,死在地上,因为男子知道自己已走到路的尽头,再也没有能量去和更多鬼魂缠斗。 哈利向右跨出一步,挡住卡翠娜的射击线。 他听见背后传来上过油般滑顺的咔嗒声,那是扣扳机的手指松开后,左轮手枪的击锤回到原位的声音。 菲利普的手按在手枪附近的地面上,手指和指间的肌肉泛白,这表示他的身体重量压在手上。他的另一只手——左手——拿着遥控器。倘若菲利普要以现在这个坐姿用右手去拿枪,肯定会失去平衡。 “不要动。”哈利大声说。 第28章 雪人(28) 菲利普唯一的动作是眨眼两下,像是想抹去哈利和卡翠娜的身影。哈利冷静而迅速地向前移动,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枪,只觉得异常地轻。事后回想,那把枪轻到让他觉得弹匣内不可能有子弹。 哈利将那把枪塞进夹克口袋,就放在他自己的左轮手枪旁,然后蹲下。他在电视屏幕上看见卡翠娜举枪对准他们,紧张地不断变换身体重心。哈利朝菲利普伸手过去,他像只胆小的动物般向后退缩,哈利除下他头上的耳机。 “尤纳斯呢?”哈利问。 菲利普怔怔地看着哈利,仿佛搞不清楚眼前状况,也听不懂哈利说的语言。 “尤纳斯呢?”哈利又说一遍,然后大喊,“尤纳斯!尤纳斯,你在家吗?” “嘘,”菲利普说,“他在睡觉。”他的声音恍恍惚惚,像是吃了镇静剂。 菲利普指了指耳机:“不要吵醒他。” 哈利吞了口口水:“他在哪里?” “哪里?”菲利普侧过了头,看着哈利,仿佛这时才认出他来,“当然在床上,小孩都要睡在自己的床上啊。”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唱一句歌词。 哈利将手伸进另一边夹克口袋,取出手铐。“把手伸出来。”他说。 菲利普又眨了眨眼。 “这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全着想。”哈利说。 这是一句常用的话,警校的训练会让人把这句话深深印在脑子里,这句话主要是设计用来让被捕者放松下来。然而当哈利听见自己说这句话时,他立刻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挡住卡翠娜的射击线,而原因并不是鬼魂。 菲利普像是哀求般举起双手,钢制手铐铐上他细长多毛的手腕。 “待在这里,”哈利说,“她会负责照顾你。” 哈利直起身来,走到门口卡翠娜站立的位置。她已把枪放下,对他微笑,眼中闪烁着奇特的光芒,眼眸深处似乎有火在焖烧。 “你没事吧?”哈利低声问道,“卡翠娜?” “当然没事。”她笑说。 哈利迟疑片刻,然后继续向前走,爬上楼梯。他记得尤纳斯的房间在哪个位置,却先打开其他房门,想拖延可怕时刻的到来。菲利普的卧房虽然没开灯,但还是看得出双人床的轮廓,床上另一边的单人被已被移走,仿佛他已知道她不会再回来。 接着哈利来到尤纳斯的房门口。他先清除脑中所有的思绪和影像,然后才打开门。黑暗中传来一种杂乱又不和谐的细致叮叮声,虽然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知道开门所产生的气流扰动了一小排细金属管;欧雷克的卧室天花板也挂着同样的金属风铃。哈利走进房内,模糊中看见有个人或有个东西盖在被子下。他聆听是否有呼吸声,却只听见风铃持续的震动声,迟迟不肯散去。他将手放在被子上,突然间全身因为恐惧而麻木。虽然这个房间里没有东西呈现出实质上的危险,但他知道自己恐惧的是什么。他的前任上司莫勒替他指出过这一点:他恐惧的是自己的人性。 他小心翼翼掀开被子,露出下方的躯体。那是尤纳斯。黑暗之中,尤纳斯看起来真的在睡觉,只不过他双眼微睁,瞪着天花板。哈利注意到尤纳斯的前臂贴着一片护创胶布。哈利俯身到他半张的嘴巴前,触摸他的额头,竟吓了一大跳,因为哈利的手触摸到温暖的肌肤,耳际感到一丝热气吹过,接着便听见一个昏沉的声音说:“妈咪?” 哈利对自己的反应毫无准备,或许是因为他心里想的是欧雷克,或许是因为他心里想的是自己小时候从床上醒来,以为母亲尚在人世,便冲进他们奥索普乡老家的父母卧房,却只看见双人床上孤零零地只剩一边的被子。 哈利不能自已,眼里突然涌出泪水,直到尤纳斯的影像在眼前变得模糊。泪水滚落脸颊,留下温热的痕迹,顺着纹路流到嘴角。他尝到了咸涩的滋味。 第四部 20太阳眼镜 第十七日 早上七点,哈利打开拘留所二十三号囚室。菲利普·贝克衣着整齐坐在铺位上,一脸空洞望着哈利。哈利将他从值班室拿来的椅子放在囚室中央。这间囚室占地五平方米,专供过夜人犯或警署的关押罪犯使用。哈利跨坐在椅子上,拿出一包皱巴巴的骆驼牌香烟,拍出一根,朝他递去。 “在这里抽烟是违法的吧?”菲利普说。 “如果是我坐在这里等待被判无期徒刑,”哈利说,“我想我会冒这个险。” 菲利普只是盯着哈利瞧。 “来一根嘛,”哈利说,“要偷偷抽烟的话,没什么地方比这里更过瘾了。” 菲利普冷冷一笑,接过哈利拍出的烟。 “尤纳斯没事,在这种情况下也难为他了,”哈利说,拿出打火机,“我跟班狄森夫妇谈过了,他们同意照顾他几天,社区工作人员还来跟我争论,不过最后还是答应了。警方还没公布你被捕的消息。” “为什么?”菲利普问,将烟凑上打火机,小心翼翼吸了一口。 “我等一下再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你应该知道如果你不合作,我就没办法再压住这个消息。” “啊哈,你是来扮白脸的,昨天讯问我的那个是黑脸对不对?” “没错,贝克,我是来扮白脸的,可是我想私下问你几个问题,你告诉我的事不会也不能用来对付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菲利普耸耸肩。 “昨天讯问你的警官叫艾斯本·列思维克,他认为你说谎。”哈利说,朝天花板的烟雾警报器吐出一口蓝烟。 “说什么谎?” “你说你跟卡米拉·罗西斯只在车库里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我说的是真的,你认为呢?” “我的想法和艾斯本昨天跟你说的一样,我认为你绑架卡米拉,杀死了她,然后把尸体藏起来。” “太扯了吧!”菲利普插口说,“我们只是讲几句话而已,真的!” “那为什么你拒绝透露你跟她说了些什么?” “因为那是私事,我跟你们说过了。” “你承认你在费列森死亡那天打过电话给他,我想你应该也把你们在电话里说的话视为私事吧?” 菲利普环视四周,像是以为某个地方会有烟灰缸:“听着,我没做任何犯法的事,如果没有律师在场的话,我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了,我的律师今天晚点才会来。” “昨天晚上我们提供了一个律师给你,这个律师可以马上就来。” “我想找一个像样的律师,而不是那种……地方政府员工。你们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认为我杀害了这个姓罗西斯的太太?” 哈利听了菲利普的措辞后颇为错愕,也就是说,哈利听了菲利普称呼卡米拉为“姓罗西斯的太太”甚是惊讶。 “如果她失踪了,你们应该逮捕艾瑞克·罗西斯才对啊,”菲利普继续说,“犯人不通常是丈夫吗?” “的确,”哈利说,“可是艾瑞克有不在场证明,卡米拉失踪的时候他在公司。你之所以会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认为你是雪人。” 菲利普的下巴掉了下来,眨了眨眼,就跟昨晚他在贺福区的自家客厅里一样。哈利指着菲利普指间螺旋上升的烟雾说:“你得抽几口,不然我们会触动警铃。” “雪人?”菲利普冲口而出,“雪人不是伊达·费列森吗?” “不是,”哈利说,“我们知道不是。” 菲利普的眼睛眨了两下,接着爆出大笑,笑声又干又涩,听起来像是咳嗽:“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还不对媒体发布消息的原因,你们不能让媒体发现你们搞错人了,同时你们又急于追捕真凶,或可能是真凶的人。” “没错,”哈利说,吸了一口自己的烟,“目前这个真凶是你。” “目前?我以为你这个白脸是要让我以为你们什么都知道,我才有可能立刻招供。” “可是我并不是什么都知道。”哈利说。 菲利普眯起一只眼:“这是陷阱吗?” 哈利耸耸肩:“这只是我的直觉,我需要你说服我你是清白的,昨天的讯问草草结束只是更让人觉得你隐瞒了很多事而已。” “我没什么事好隐瞒的,我只是不明白如果我没做出什么犯法的行为,为什么要什么事都告诉你。” “你仔细听好了,贝克,我不认为你是雪人,也不认为你杀了卡米拉,而且我认为你是个有理性有想法的人,你应该明白如果你现在就把那所谓的私事告诉我,绝对会把伤害降到最低,否则你明天就会在报纸上看见斗大标题写着:菲利普·贝克教授涉嫌犯下挪威最令人发指的命案。你应该知道就算你是清白的,后天就被释放,名字也会永远跟这些头条新闻扯上边,你儿子也是。” 哈利看着菲利普的喉结在长出胡楂儿的脖子里上下移动,看着他的脑袋归纳出符合逻辑的简单结论。接着菲利普将他的私事说了出来,语调极其痛苦,起初哈利还以为那是因为菲利普不习惯抽烟的缘故。 “我老婆碧蒂是个淫妇。” “什么?”哈利尽量不让心中的讶异表现出来。 菲利普将烟丢在地上,倾身向前,从后口袋拿出一本黑色笔记本:“她失踪后我发现了这个,就放在她的抽屉里,她连藏都懒得藏。乍看之下你会觉得没什么,只是常见的备忘录,拿来写些电话号码什么的,可是我拿去比对电话簿之后才发现并没有这些号码,这些是密码。可是我老婆不擅长写密码,我不到一天就把它破解了。” 艾瑞克·罗西斯是李特费利搬家公司的老板,这家公司之所以能在利润相当有限的搬家市场里找到利基,是由于定价低、采用侵略性营销策略、雇用廉价外籍劳工、搬家合约上要求物品一旦全搬上货车,客户就得在货车出发前往目的地之前付现。他从来没在任何一个客户身上赔过钱,主要是因为合约上有一行小字,注明任何有关损害和偷窃的申诉都必须在两天内提出,而实际上百分之九十的申诉都来得太晚,因此不予受理。至于那剩下的百分之十,艾瑞克自有一套办法对付,不是避不见面,就是使出拖延战术,那些等离子电视遭窃或钢琴被砸坏的苦主,最后都被他搞得精疲力竭而不了了之。 艾瑞克很年轻就投入了搬家业,在李特费利搬家公司上班,这家公司的老板是艾瑞克父亲的朋友,他会进这家公司就是通过父亲的安排。 “这小鬼要他去上课安静不下来,要他去当混混又太聪明,”他父亲说,“你能收留他吗?” 艾瑞克去当了业务员,赚取佣金,很快就以自身的魅力、效率和蛮横闯出一片天。他遗传了母亲的褐色眼珠、父亲的浓密鬈发和运动员体格,很多女性客户遇上他都当场签下合约,不再询问其他搬家公司的报价。他很聪明,对数字也很有一套,偶尔公司需要投标大案子时,他也能提供策略:价格压低,损害自付额拉高。五年后,公司获利可观,艾瑞克成了老板经营公司的左右手。某年圣诞节前夕,老板将一张桌子搬到艾瑞克的新办公室,就在他二楼的办公室旁边。这只是一项相当简单的搬运工作,但他突然心脏病发,倒地身亡。接下来几天,艾瑞克安慰老板的妻子说他有办法——而且是非常有办法——扛起这家公司。丧礼过后一星期,艾瑞克和她敲定了一笔几乎只是象征性的经营权转移费用,这个金额反映了艾瑞克强调的所谓“这是一家市场利润有限且风险高、利润率几乎等于零的小公司”。他坚决主张,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有人能继续经营她丈夫打拼了一辈子的事业。他说这些话时,褐色眼眸里闪着一滴泪光,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放在他手上,说他应该亲自来跟她报告公司状况。就这样,艾瑞克成了李特费利搬家公司的老板,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是将所有的申诉信件丢进垃圾桶,重拟搬家合约,发传单给富裕的奥斯陆西区每一户人家,因为那里的居民最常搬家,而且对价格极为敏感。 艾瑞克三十岁那年,拥有的财富已足以购入两辆宝马、法国戛纳北部的一栋避暑别墅、提维塔区占地五百平方米的独栋洋房。他是在提维塔区的公寓长大的,这里的公寓不会挡住阳光。简而言之,他负担得起卡米拉·桑丹。 卡米拉来自西奥斯陆布明贺区的破产制衣贵族,布明贺区对艾瑞克这个工人之子而言,就和现在他在提维塔区自家地下室堆积一米高的法国葡萄酒一样陌生。当他走进桑丹家那栋华丽的宅邸,看见那些即将被搬走的家具时,他才发现自己尚未拥有什么,同时下定决心一定要拥有,那就是品味、风格、昔日的辉煌和自然散发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只会被礼貌和微笑更为强化。而所有这些特质全都体现在桑丹家的女儿卡米拉身上——她脸上戴着一副太阳眼镜,坐在阳台上眺望奥斯陆峡湾。艾瑞克知道那副太阳眼镜可能是在当地加油站买的,但是戴在她脸上就成了古驰、杜嘉班纳,或其他那些不知道该如何发音的名牌。 现在他知道那些名牌要如何发音了。 除了几幅要卖掉的画,他替桑丹一家人搬走所有东西,运到一个较不时尚的地点、一间较小的房子。他还偷偷扣下一样东西,而且从未接到他们的遗失申诉。当卡米拉站在提维塔教堂外成为她的新娘,该区的公寓成为他们婚礼的无言见证时,卡米拉的父母并未对女儿的选择噘嘴不表苟同,也许是因为他们看见艾瑞克和卡米拉在某种程度上是互补的:他缺乏教养,她缺乏金钱。 艾瑞克将卡米拉捧在手心像公主,她也让他这样做。她要什么他都给她,房事方面若她兴趣缺乏,他绝对不会去烦她,他唯一的要求是当他们一同出门或邀请“跟他们友好的夫妇”来家里吃饭时,她必须打扮漂亮,而所谓“跟他们友好的夫妇”不外乎是他的童年友人。卡米拉有时会纳闷,不知道艾瑞克是否真心爱她,但她逐渐对这个雄心勃勃、精力旺盛的东区男子产生深厚的感情。 第29章 雪人(29) 对艾瑞克而言,他觉得开心无比,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卡米拉不是个热情的女人;事实上在他眼中,卡米拉的这个特质,正是其他那些他习以为常的女人通通都比不上的。至于他的生理需求,只要通过他和客户的接触就能解决。艾瑞克认为搬家这种事总令人多愁善感、忧愁伤心、容易对新体验敞开心扉。总之,他搞上单身女子、分手女子、同居女子、已婚女子,地点在餐桌上、楼梯间、包着塑料套的床垫上、刚清洁过的拼花地板上,四周高高低低堆满已用胶带封妥的纸箱。当他们的叫声在光秃的四壁间回绕,他心里想的是接下来该买什么东西给卡米拉才好。 这种安排的美妙之处在于他很自然地不必再见到这些女人,因为她们都会搬到其他地方,消失无踪,几乎每个都是如此,只有一个例外。 碧蒂·欧森有一头深色头发,脸蛋甜美,身材惹火有如《阁楼》女郎。她比他年轻,高亢的声音和话语使她显得更加年轻。当时她已怀有两个月身孕,准备从艾瑞克居住的提维塔区和孩子的准爸爸搬去贺福区,她也即将嫁给那个西区男子。艾瑞克十分认同碧蒂搬去贺福区高级地段的这个决定,但当他和碧蒂在空房间的一张纺锤式靠背椅上亲热之后,他发觉他们之间的性事对他而言是不可或缺的。 简而言之,艾瑞克棋逢敌手。 的确,他一想到碧蒂就觉得自己是男人,他在她面前不必假装,因为她就是要他本来的样子,那就是把她干得欲仙欲死,从某个角度来看,他们在一起做的也只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他们开始在屋主即将迁入或搬出的空屋里碰面,一个月至少一次,每次都冒着可能被发现的刺激感。他们动作快,效率高,模式固定,没有变化。然而艾瑞克期盼这种幽会的到来,仿佛小孩期盼圣诞节一样,也就是怀抱着真诚不复杂的喜悦之情,而这种心情会被一种确定感所提升,因为他确定一切都会相同,他的期盼会被满足。他们过着没有交集的生活,生活在没有交集的世界里,这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是非常恰当的安排。因此他们继续碰面,只有在她生产——幸好是剖腹产,过长假,他得性病时才中断。他得的性病是无害的,来源已不可考,他也无心追究。一晃眼十年过去了,现在艾瑞克在土萨区一间半空的公寓里,面前纸箱上坐着一名高大的平头男子,男子的声音仿佛割草机,问他是否认识碧蒂·贝克。 艾瑞克的喉头像是哽住似的,说不出话。 平头男子说他叫哈利·霍勒,是犯罪特警队的警监,但这个叫哈利的看起来比较像他手下的搬家工人,而不像警监。艾瑞克报案卡米拉失踪后,曾有失踪组的警察来找过他,因此当这个平头警监来找他并亮出警察证时,艾瑞克脑子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有卡米拉的消息了。由于他面前的这个平头警监并未事先打电话给他,而是直接找来这里,因此他担心自己听见的会是坏消息。他叫搬家工人通通出去,请平头警监坐下,自己掏出一根烟,准备承受打击。 “怎么样?”平头警监说。 “碧蒂·贝克?”艾瑞克重复一次,试着点燃香烟,快速思索该如何回答才好,可是他既点不燃香烟,也答不出话——老天,他的脑袋连慢下来都不行。 “我了解你必须让自己镇定下来,”平头警监说,拿出一包烟,“没关系,慢慢来。” 艾瑞克看着平头警监点燃一根骆驼牌香烟,倾身向前,将打火机凑过来。 “谢谢。”艾瑞克咕哝说,用力吸了一口,吸得香烟噼啪作响。烟灌满了他的肺脏,尼古丁注入他的血管,扫除了所有障碍。他总觉得这件事迟早会东窗事发,警察迟早会发现他和碧蒂的关系,来找他问话。 先前他只担心要如何对卡米拉隐瞒这件事,但现在的情势截然不同,而且是从现在这一刻起才变得截然不同,因为他从没想过警方可能会将两件失踪案联系在一起。 “碧蒂的丈夫菲利普·贝克找到一本笔记本,碧蒂在里头写了一些很容易破解的密码,”平头警监说,“写的是电话号码、日期和简短信息,毫无疑问,碧蒂跟许多男人定期保持联络。” “许多男人?”艾瑞克脱口而出。 “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可是贝克认为碧蒂最常见的人是你,而且据我了解,你们碰面的地方数都数不清。” 艾瑞克仿佛坐在一艘船上漂流,看着浪潮从地平线那端升起。他默不作声。 “所以菲利普才查出你家地址,带着他儿子的玩具枪,一把做得惟妙惟肖的格洛克21手枪,前往提维塔区等你回家。他说他想在你眼中看见恐惧,逼你说出一切,好让他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们。他跟着车子进入车库,却发现开车的人是你老婆。” “那他……他……” “对,他把一切都告诉了你老婆。” 艾瑞克从纸箱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这间房子有景观,可以看见土萨公园和沐浴在早晨阳光中的奥斯陆。他不喜欢有景观的老公寓,因为有景观代表楼梯高;景观越好,楼梯就越高,而越稀有的公寓就代表货物越沉重越昂贵、损害赔偿金越高、他的手下生病请假的天数越多。但这就是维持低价位所伴随而来的风险:你总是可以击败对手,赢得最烂的工作。随着时间推移,所有风险都必须付出代价。艾瑞克深深吸了口气,听见平头警监在木质地板上拖着脚走路,他知道任何拖延战术都无法耗尽这名警监的耐心,这份损害报告他没办法丢进垃圾桶了事,如今已冠夫姓贝克的碧蒂·欧森将是令他赔钱的第一个客户。 “然后他告诉我说他和碧蒂的婚外情长达十年,”哈利说,“他们第一次见面而且发生性关系的时候,碧蒂就已经怀了她先生的身孕。” “应该说怀了她先生的孩子,”萝凯纠正他,将枕头拍平,好让自己能看着他,“或是说怀有身孕。” “嗯,”哈利说,用手臂撑起自己,伸手越过她,去拿床头桌上那包烟,“这次不是那百分之二十。” “什么?” “广播节目说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北欧儿童,父亲另有其人,”他从那包烟里摇出一根,凑向百叶窗透入的午后阳光,“一起抽一根?” 萝凯点点头,不发一语。她不抽烟,但这是他们做爱完会一起做的事:共享一根烟。萝凯第一次说想尝尝看抽烟的滋味,是因为她想感受一下他的感受,想跟他一样受到毒害和刺激,尽可能靠近他。他想到的则是他所见过的每个吸毒女子,都因为这个同样的白痴理由而第一次尝试吸毒,因此断然拒绝。但她说服了他,最后这演变成一种仪式,做爱之后,他们会缱绻着缓慢地抽一根烟,仿佛这根烟是做爱的延伸。有时这感觉像是在搏斗之后抽一管象征和平的烟斗。 “可是碧蒂失踪的那整个晚上,艾瑞克都有不在场证明,”哈利说,“他在提维塔区参加男性聚会,六点开始,聚会持续一整个晚上,至少有十个证人承认他们大部分都只是在浪费时间,可是早上六点以前不准有人回家。” “为什么不能泄露费列森不是雪人的消息?” “只要真正的雪人认为警方以为凶手已经落网,他就会保持低调,暂时不再犯案,当然这只是我们的希望而已。而且如果他以为我们已经停止追查,就会放下戒心,那么我们就可以安静地、悠哉地接近他……” “怎么我觉得你的语气有点酸?” “可能吧。”哈利说,将烟递给她。 “你不太相信事情会这样发生喽?” “我认为我们的上司有很多理由隐瞒费列森不是真凶的事实,总警司和哈根庆祝破案时举行过记者会……” 萝凯叹了口气:“我有时还是会想念警署。” “嗯。” 萝凯凝视着香烟:“你曾经不忠吗,哈利?” “请定义不忠。” “跟伴侣以外的人发生性关系。” “有。” “我是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 “你知道我不能完全确定。” “好吧,说你清醒的时候就好。” “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我现在在这里,你对我有什么看法?” “你这是陷阱式问题吗?” “我是认真的,哈利。”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不想回答。” “那烟就不给你抽。” “嗯,好吧,我认为你心里要的是我,但你却希望要的是他。” 这两句话萦绕着他们,仿佛烙印在黑暗之中。 “你真是他妈的……超然。”萝凯怒声说,将烟递给哈利,双臂交叠胸前。 “也许我们不该讨论这个话题吧?”哈利提出建议。 “但我必须讨论这个话题!你难道不明白吗?不然我会疯掉的,我的天,我来这里已经是疯了,现在还……”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哈利翻了个身,倚到她身旁,尚未触碰她,她就闭上眼睛,头往后倾。他在她微张的双唇间听见她呼吸加速,心想:她是怎么办到的?一转眼就能从羞愧转换到放纵?她怎么可以这么……超然? “你认为……”他说,看见她睁开双眼,眼神流露出惊讶和沮丧,看着天花板,心想他的爱抚怎么还没来到。“会不会是良心不安让我们变得淫荡?我们之所以不忠并不是因为不顾羞愧,而是因为羞愧不已?” 她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有点这个意思,”她终于说,“但不是全都如此,至少这次不是。” “这次?” “对。” “我以前问过你一次,当时你说……” “我说谎,”她说,“我曾经不忠。” “嗯。” 他们沉默地躺在床上,聆听彼斯德拉街传来遥远的下午高峰时间的车流声。今天她下班后直接就来找他,他知道萝凯和欧雷克的时间表,知道她很快就要离去。 “你知道我恨你什么吗?”她终于说,拧他耳朵,“你他妈的又骄傲又顽固,甚至连问我背叛的人是不是你都问不出口。” “呃,”哈利说,接过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欣赏她跳下床的赤裸胴体,“我为什么要知道?” “跟碧蒂的老公一样啊,为了拆穿谎言,让真相大白。” “你认为真相可以减少菲利普·贝克的不快乐吗?” 她从头顶套上毛衣,那是件黑色紧身粗羊毛衣,直接贴在她柔嫩的肌肤上。哈利忽然想到,如果他真要嫉妒的话,那么会是嫉妒那件毛衣。 “你知道吗,霍勒先生?作为一个以发掘真相为工作的人,你真的很喜欢活在谎言里。” “好,”哈利说,将烟按熄在烟灰缸里,“那你就说吧。” “那是在莫斯科,我跟费奥多尔交往的时候,对象是和我一起受训的挪威大使馆专员,我跟他完完全全坠入爱河。” “然后呢?” “当时他也有女朋友,可是当我们准备跟各自的情人分手时,他的女朋友抢先一步,说她怀孕了。整体来说,我对男人的品位还算不差……”她拉上靴子,噘起上唇,“所以我爱上的这个男人当然不会抛弃他应尽的责任,他申请调回奥斯陆,我再也没见过他,后来我就和费奥多尔结婚了。” “结婚后你很快就怀孕了?” “对,”她扣上外套扣子,低头看着他,“有时我会纳闷我跟费奥多尔结婚是不是为了忘记他?欧雷克会不会不是爱的结晶,而是相思的结晶?你觉得欧雷克会是相思的结晶吗?” “我不知道,”哈利说,“我只知道他是个很棒的结晶。” 她低头对他露出感激的微笑,弯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哈利。” “当然不会。”他说,在床上坐起来,看着光秃的墙壁,直到听见楼下大门发出沉重的砰的一声。然后他走进厨房,扭开水龙头,从上方橱柜里拿下一个玻璃杯。等待自来水转凉时,他的视线落在月历那张照片上,欧雷克和身穿天蓝色洋装的萝凯。接着他的视线来到地面。油地毯上有两个湿的靴子脚印,一定是萝凯留下来的。 他穿上外套和靴子,正要离开,却又转过身,从衣柜上方拿起他那把史密斯威森佩枪,塞进外套口袋。 做爱的感觉依然留存在他体内,犹如幸福的颤动、温和的中毒。他走到院子栅门前,突然听见咔嗒一声,他立刻转过身,朝院子里比街上更黑暗的地方望去。他原本打算继续往前走,正要提步前进,却在地上看见脚印,那脚印跟油地毯上的靴子脚印一模一样,于是他往院子里走去。头上窗户透出的黄色光线照在残雪之上发出亮光,这些残雪因为位于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所以尚未融化。而它就伫立在地下储藏室门口,身形歪曲,头斜向一边,双眼是卵石,笑容是小碎石,对着他笑。无声的笑声回荡在砖墙之间,融入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中。他听见那是他自己的尖叫声,在此同时,他已抓起地下室楼梯旁的雪铲,狂暴地挥舞。雪铲尖锐的金属边缘插入头部下方,将雪人的头铲了起来,湿漉漉的冰雪飞溅到墙上。接着又是猛力一铲,雪人的身躯被劈成两半。第三铲则让剩下的部分溃散在院子中央的黑色柏油地上。哈利站在原地不住喘气,这时他又听见背后传来咔嗒一声,犹如左轮手枪扣动扳机的声音。他迅速转身,丢下铲子,拔出黑色左轮手枪,动作一气呵成。 只见木围墙旁的老桦树下站着穆罕默德和萨尔玛,他们睁着带有稚气和恐惧的大眼睛,无言地看着眼前这位邻居。他们手上拿着干枯的树枝,看起来可以作为雪人优雅的手臂,但萨尔玛出于惊吓,已不小心将树枝折成两半。 “我们……的雪人。”穆罕默德结巴地说。 哈利将左轮手枪放回外套口袋,闭上双眼,暗暗咒骂自己,吞了口口水,命令自己的脑子让手放开枪托。然后他张开眼睛,看见萨尔玛的褐色眼珠里已盈满泪水。 “抱歉,”哈利低声说,“我再帮你们堆一个。” “我要回家。”萨尔玛低低地、口齿不清地说。 穆罕默德牵起小妹的手,陪她走回家,远远避开哈利。 第30章 雪人(30) 哈利感觉着握在手中的枪托。他以为那个咔嗒声是击锤拉起的声音,但显然他判断错误;这阶段的击发程序是不会发出声音的。他听见的是击锤回到原位的声音、子弹未被击发的声音、活着的声音。他又拔出佩枪,指向地面,扣动扳机。击锤并未移动,直到他将扳机压到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心想子弹就要发射时,击锤才升了起来。他放开扳机,击锤回到原位,发出金属咔嗒声。就是这个声音。于是他明白,曾有人将扳机扣到那么后面的位置,使得击锤升起,准备击发。 哈利抬头往二楼他家的窗户望去,只见窗户里黑魆魆的,这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不在时,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艾瑞克·罗西斯无精打采地瞪着办公室窗外,陷入沉思,想着他对碧蒂那双褐色眼眸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知道得那么少;想着他得知碧蒂曾和其他男人上床,比起得知她失踪甚至可能死亡的消息还令他难过;想着他宁愿卡米拉死在杀人犯手下,都比在这种情况下失去她来得好。但艾瑞克想的大部分是他一定爱过卡米拉,而且依然爱着她。他打过电话给她父母,但他们也没有她的消息。也许她跑去住在奥斯陆西区的女性友人家了,虽然他只耳闻过这些女性友人而从未见过。 他看着傍晚的幽暗逐渐笼罩格鲁谷,黑暗越来越浓,逐渐抹去事物的轮廓。今天的公事都已办完,但他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栋太大、太空洞的房子里,现在还不想。他身后的壁橱里有个箱子,里头放着各式烈酒,他称之为福利品,是从他们搬过的各类酒柜里搜刮来的。可是壁橱里没有搅拌器。他在咖啡杯里倒了些金酒,啜饮一小口,这时桌上电话响起。他认出来电号码上的法国国码,这个号码不在申诉名单上,于是他接起电话。 他一听呼吸声就知道是妻子打来的,虽然她连一句话都没说。 “你在哪里?”他问道。 “你说呢?”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你是在哪里打电话的?” “凯丝比。” 凯丝比是一家餐馆,距离他们在法国的别墅大约三公里。 “卡米拉,警察在找你。” “是吗?” 她听起来像是在凉椅上打瞌睡,感觉百无聊赖,正在激起感兴趣的心情,语气礼貌、疏离、冷淡,正是她多年前在布明贺区的阳台上让他一见倾心的那种态度。 “我……”他开口说,却又打住。他又能说什么呢? “我觉得我应该在我们的律师打电话给你之前,先知会你一声。”她说。 “我们的律师?” “我家族的律师,”她说,“他恐怕是这类律师中的佼佼者。他会直接将财产分成两半。我们要房子,而且一定会到手,我也不会隐瞒我要卖掉它。” 这还用说,他心想。 “五天后我就会回家,我想到时候你应该已经搬出去了。” “这个通知也太突然了吧。” “你办得到的,我听说没有人比李特费利搬家公司更快更便宜了。” 她说到“李特费利搬家公司”这几个字时,语气透露出极度的嫌恶,以至于他全身紧缩起来,就好像他和霍勒警监说话时那样。他就像一条毯子,用太高的水温洗涤之后缩水了,对她而言变得太小,不再适用。此刻他十分确定这一点,也十分确定自己比以前都更爱她。他已失去了她,毫无挽回余地,没有任何和解机会。她挂断电话时,他看见了她眯起双眼眺望蔚蓝海岸,脸上戴着一副用二十欧元买来的太阳眼镜,但是戴在她脸上,那副太阳眼镜看起来仿佛是标价三千克朗的古驰、杜嘉班纳,或……他忘了其他那些名牌要如何发音了。 哈利驾车来到奥斯陆西区的霍尔门科伦山,把车子停在运动中心空荡的大停车场里,爬上霍尔门科伦滑雪跳台。他站在滑雪跳台旁的观景崖上,那里只有他和几个不合时节的游客。他们站在看台上,露出空虚的笑容,看着两旁的着陆山坡、下方的池塘、延伸进入峡湾的城市——那座池塘在冬季是干涸的。景观可以带来视野。他们手上没有证据。雪人是如此接近,感觉像是伸手就能抓住。但雪人又再度从他们手中溜走,犹如狡猾的职业拳击手。哈利觉得寒冷、沉重、笨拙。一名游客朝他看来。他的佩枪放在外套里沉甸甸的,使得外套右下角沉了下去。还有尸体,雪人究竟是把尸体藏到哪里去了?尸体就算埋在地下都会再度出现,他会不会是用盐酸销毁尸体? 哈利觉得放弃的感觉开始袭击他。不行,妈的他不会放弃!在fbi研习营里,他们讨论过侦查十年以上最后逮到凶手的案子,破案关键是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细节。然而真正的破案关键是他们从不放弃,他们彻底打完十五回合,如果对手仍屹立不摇,他们会大声高喊加开延长赛。 黄昏的薄暮从山下的城市向上蔓延,周围的灯火逐一亮起。 他们必须从已知的地方着手调查,这是个平凡但重要的程序规则,将已经掌握线索的地方视为起点。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得从最难以调查的人开始下手,并且用他想过的最糟、最疯狂的主意。 哈利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回溯电话列表。列表上的电话没几通,所以号码还在,那个曾在莱昂旅馆跟他短暂通话的号码还在。他按下ok键。 波塞脱口秀研究员欧妲·保森立刻接起电话,语气活泼快乐,像是每通电话她都视为带来刺激的新机会。这一次,就某方面来说,她料对了。 21候诊室 第十八日 这是个令人神经紧绷的房间,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有人称之为“候诊室”的原因——坐在这里就像是在等候牙医看诊;也有人称之为“前厅”,仿佛一号摄影棚那两张沙发之间的厚重大门,可以通往某个重要甚或神圣的地方。但是在这栋位于马伦利斯区的nrk国营电视台大楼的平面图上,这个房间只是无趣地被标注为“一号摄影棚休息室”。然而,这是欧妲所知最刺激的一个房间了。 参加波塞脱口秀晚间节目的来宾大部分都到齐了,一如往常,最不知名、出场时间最短的来宾最早到棚。现在来宾坐在沙发上,上好了妆,闲谈时脸颊因紧张而发红,各自啜饮茶或红酒,眼睛不可避免地看向监视器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门内的摄影棚全景。观众已经入场,舞台监督正在指导观众如何拍手、大笑、欢呼。屏幕上还可以看见主持人的椅子和四张来宾的椅子,椅子是空的,正在等候人物、内容、娱乐。 欧妲喜欢现场播出前这种紧张兴奋的时刻。每周五的这四十分钟节目是最接近世界中心的地方,也是最能够触及全挪威民众的地方。这个时间有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的挪威人口会观赏这个节目,对脱口秀而言这个收视率高得疯狂。参与这个节目的人员不只是在这里做节目,他们本身就是节目。这个节目是名人的磁北极,吸引了每件事、每个人。由于名人就如同令人上瘾的毒品,何况除了磁北极之外,罗盘指针只有另一个端点,那就是向下沉沦的磁南极,因此这里的每一位工作人员都紧抓住这份工作不放。像欧妲这样的非固定员工必须“达成使命”才能在下一季还留在团队里,这就是为什么她如此开心的原因。她是为自己感到开心,因为昨天傍晚编辑会议开始前她接到一通电话,主持人波塞·艾根还对她微笑,说这可是个大独家。这可是她挖到的大独家。 今天晚上的主题是成人游戏。这是典型的波塞脱口秀主题,严肃得恰到好处,又不会过于沉重,所有来宾都有些许发表看法的资格。来宾中有一名女性心理学家曾写过一篇关于这个主题的论文,主要来宾则是亚菲·史德普——他隔天就要庆祝《自由杂志》二十五周年纪念。欧妲上次去史德普家跟他对稿时,他并未排斥将他视为爱玩的大人或花花公子的观点。当欧妲提出一把年纪的《花花公子》杂志创办人休·赫夫纳在自家豪宅里身穿睡袍、抽着烟斗参加永远的单身派对,并拿赫夫纳来和他相提并论时,史德普只是乐得大笑。她发觉史德普的眼光好奇地打量、观察她,直到她问起他是否对没有小孩可以继承帝国而感到遗憾。 “你有小孩吗?”史德普反问道。 当欧妲回答说没有时,她惊讶地发现史德普突然对她和他们的谈话失去兴趣。因此她很快地提醒他注意事项,好让谈话告一段落。这些事项包括:抵达时间、梳妆时间、最好不要穿条纹的衣服、节目主题、来宾可能临时更换,因为这是时事节目等等。 史德普从梳妆室里走出来,直接进入一号摄影棚休息室,一双蓝色眼睛充满热切之情,浓密白发经过特别梳理,头发长度正好可以让发梢恣意地上下飞扬,展现叛逆风格。他身穿素色灰西装,每个人都知道这样一套西装价格不菲,但没有人说得出为什么知道。他伸出一只晒黑的手,问候坐在沙发上享用花生和红酒的那位女心理学家。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美丽的心理学家,”他对她说,“希望观众可以注意到你说的话。” 欧妲眼见她迟疑片刻,她虽然很清楚史德普的赞美话语只是开玩笑,但还是面露喜色。欧妲看见她眼中冒出火花,知道这两句话正中下怀。 “嗨,各位好,谢谢你们的光临!”波塞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从左侧的来宾开始一一握手,直视对方双眼,表示对方肯来上节目令他十分开心,说明他们如果想问其他来宾问题或发表意见,可以随时打断他的谈话,这样会让节目更加活泼生动。 制作人盖伯向史德普和波塞打个手势,请他们到小房间讨论主要访谈的结构和节目开场。欧妲看了看表。距离现场播出只剩八分三十秒,她开始担心起来,心想要不要打电话去前台问问看他是不是在那里,因为他才是今天节目真正的主要来宾,也是今天的大独家。她一抬起双眼,就在面前看见了他,旁边跟着一名节目助理。她感觉心脏停了一拍。他看起来算不上英俊,甚至有点丑,但她可以毫不害羞地公开宣告,自己在他身上感受到某种吸引力,而这种吸引力和他目前是北欧各家电视台最炙手可热的来宾人选有关,因为他就是逮到雪人的警察,而雪人案是多年来最轰动挪威的犯罪新闻。 “我说过我会迟到。”哈利先开口说。 她嗅闻他的口气。上次他来上节目显然是喝醉了,而且让全国民众觉得反感,或至少让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的民众觉得反感。 “很高兴你来上节目,”她激动地说,“你第二个出场,然后坐在来宾席上直到节目结束,其他人会轮流上场。” “好。”他说。 “带他去梳妆室,”欧妲对助理说,“叫古莉替他化妆。” 古莉不只是个快手快脚的化妆师,还懂得运用各种简单和复杂的化妆技巧,让一张憔悴的脸孔上得了电视镜头。 他们离去后,欧妲深深吸了口气。她爱极了这种最后关头的焦急感,一切似乎看起来一团混乱,最后又可以一一就位。 波塞和史德普从小房间回来,她对波塞比出大拇指。她听见摄影棚大门滑动关闭,观众开始拍手。她在屏幕上看见波塞坐上位子,知道舞台监督已开始倒数,接着开场音乐响起,节目正式播出。 欧妲发觉某个地方不太对劲。目前为止节目进行得十分顺畅,史德普妙语如珠,波塞也聊得正起劲。史德普说他被视为社会精英是因为他就是精英人士,而且除非他真正失败一两次,否则不会被世人记住。 “好的故事从不是关于一连串成功,而是关于辉煌的失败,”史德普说,“虽然挪威极地探险家罗阿尔·阿蒙森赢得了最先到达南极的竞赛,可是挪威以外的全世界记得的却是英国的罗伯特·斯科特[4]。没有人记得拿破仑的胜利,只记得他在滑铁卢战败。塞尔维亚的国家尊严是建立在一三八九年对抗土耳其人的科索沃战役上,在这场战役中塞尔维亚人输得轰轰烈烈。再看看耶稣!他是人类的象征,宣称战胜了死亡,他的形象应该是站在自己的坟墓外,双手朝天高举才对,可是你看在基督教的历史中,众人喜欢的却是他辉煌的失败,那就是他挂在十字架上,几近放弃。最感动我们的总是关于失败的故事。” “你想做出像耶稣那样的事?” “不是,”史德普回答说,低头微笑,台下观众哈哈大笑,“我是个懦夫,我想达成的是难以被遗忘的成功。” 史德普意外露出讨喜的一面,甚至是谦逊的一面,而不是他恶名昭彰的傲慢自大。波塞问他在当了这么多年的单身汉之后,是否渴望身边有个女伴。当史德普回答说是,欧妲知道将有数不清的女人如雪崩般拥来向史德普求婚。观众以温暖持续的掌声作为回应。这时波塞突然宣布:“欢迎永远在搜捕犯人的奥斯陆独行侠警官——哈利·霍勒警监上场。”镜头停留在史德普脸上一秒钟,欧妲似乎看见他脸上露出讶异之色。 波塞显然很喜欢刚才关于固定女伴的问题所得到的响应,因此他试着延续这个话题,问哈利是否渴望身边有个女伴,因为哈利也是单身。哈利冷冷一笑,摇了摇头。波塞不想让话题冷却,继续问哈利是否在苦苦等候某个特别的人? “没有。”哈利回答,简短扼要。 通常这种拒绝性回答只会激使波塞进一步追问,但他知道不应该偏离主题。重点是雪人。因此他问哈利是否可以谈谈现在轰动全挪威的案子,挪威出现的第一个连环杀手。哈利在椅子上蠕动,仿佛椅子太小,容不下他高大的身躯。他以简明扼要的句子对一连串事件做了概述:最近几年挪威发生的多起失踪案都有明显的共同点,所有失踪女性都有伴侣和小孩,而且尸体下落不明。 波塞敛起笑容,露出严肃表情,表示现在不是谈笑时间。 第31章 雪人(31) “今年碧蒂·贝克在奥斯陆贺福区的自家失踪,这件案子就符合这些条件,”哈利说,“不久之后,希薇亚·欧德森在奥斯陆市郊的苏里贺达村遇害身亡,这是我们第一次发现尸体,或至少是部分的尸体。” “是的,你发现了她的头颅对不对?”波塞插口说,谨慎地告知那些还不知情的观众,而对那些已经知情的观众而言,这句话有洒狗血的作用。他是如此专业,使得欧妲情绪高昂,满意无比。 “后来我们又在卑尔根市郊发现一名失踪警官的尸体,”哈利继续说,“这名警官已经失踪了十二年。” “铁面人拉夫妥。”波塞说。 “葛德·拉夫妥。”哈利纠正说,“几天前我们在比格迪半岛发现伊达·费列森的尸体,目前我们发现的尸体只有这些。” “你认为这件案子最严重的地方在哪里?”欧妲在波塞口中听见不耐烦,可能是“头颅”的诱饵并未让哈利上钩,哈利也没如大家期盼地对杀人犯做出骇人听闻的描述。 “我们竟然经过了这么多年,才发现这些失踪案之间互有关联。” 又是一个沉闷的回答。舞台监督对波塞打手势,表示他必须开始思考如何接到下一个主题。 波塞十指相触。“现在案子破了,你再度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哈利,你有什么感觉?有没有收到粉丝寄来的电子邮件啊?”他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这表示他们进入谈笑时间了。 哈利缓缓点头,专注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至关紧要。 “这个嘛,今年入秋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不过我相信史德普可以告诉我们更多关于这封信的内容。” 画面上出现史德普的特写,他只是带着淡淡的好奇表情看着哈利。太长了,节目上只要多沉默几秒都显得太长。欧妲咬住下唇。哈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波塞赶紧插口,收拾残局。 “是的,史德普当然会收到很多仰慕者和粉丝的电子邮件,你是不是也有仰慕者呢,霍勒警监?警察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拥有很多狂热的仰慕者?” 观众发出拘谨的笑声。 哈利摇摇头。 “少来了,”波塞说,“新来的女警一定偶尔会来请你给她们补补习或搜搜身吧?” 摄影棚内笑成一团,十分热闹。波塞得意地咧嘴而笑。 哈利脸上不见一丝笑容;他一脸意兴阑珊,朝出口看去。有那么一个疯狂的片刻,欧妲仿佛看见哈利站起来,扬长而去。不料哈利却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史德普。 “你会怎么做呢,史德普?当你在特隆赫姆市结束讲课,一个女人来跟你说她只剩下一边的乳房,但是想跟你上床,你会邀请她去你的饭店房间给她补补习吗?” 观众席突然一片死寂,波塞看起来也茫然不知所措。 只有史德普认为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不会,我不认为我会这样做,不是因为跟只有一边乳房的女人上床没意思,而是因为特隆赫姆市的饭店床铺太小了。” 观众笑了,只是笑得不很确定,他们的笑多半出于松了口气,幸好这段对话没有演变得更加难堪。波塞介绍那名女心理学家进场。 他们开始谈论爱玩的大人,欧妲注意到波塞尽量不把对话带到哈利身上,他一定是认为古怪的哈利今天状况不佳,因此镜头多半落在绝对处于良好状态的史德普身上。 “你都怎么玩呢,史德普?”波塞用清纯的表情问出不那么清纯的问题。欧妲感到欣喜,这一题是她写的。 但是在史德普还没回答之前,哈利倾身向前,大声且清楚地问说:“你会堆雪人吗?” 就在此时,欧妲发觉某个地方不太对劲。哈利的语气独断且愤怒,肢体语言也充满攻击性;史德普诧异地扬起一道眉毛,神情退缩且紧张。波塞也停止说话。欧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在心中默数了四秒,这四秒对实况转播而言简直如同永恒。接着欧妲发现波塞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波塞虽然觉得他有责任替来宾营造良好氛围,但他最优先的任务是提供娱乐,而最能娱乐观众的莫过于来宾发怒、失控、哭泣、崩溃,或以其他方式在广大观众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情感。因此他放开主导权,只是看着史德普。 “我当然会堆雪人,”四秒钟后史德普说,“我会在我家屋顶游泳池旁边的阳台堆雪人,把它们堆得像皇室成员,然后期待当春天来临,可以看着这些不讲道理的皇室成员融化和消失。” 这是今晚头一遭史德普说的话并未赢得笑声和掌声,欧妲心想史德普应该知道反皇室的言论基本上得不到支持。 波塞毫不胆怯,打破沉默,介绍一名流行歌手出场,说她要来谈谈最近她在舞台上崩溃的事,并在节目结尾献唱一首即将在星期一发行的新单曲。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制作人盖伯问,走过来站在欧妲后方。 “可能他还是喝醉了吧。”欧妲说。 “我的天啊,真是个他妈的警察!” 欧妲忽然想起他是她的大独家:“可是,天啊,他能达成使命吗?” 制作人并未回话。 流行歌手谈起她的心理问题,说明它们是遗传性的。欧妲看了看表。四十秒。对周五夜晚而言这个话题太严肃了。四十三秒。波塞在第四十六秒插话。 “那你呢,亚菲?”节目接近尾声时,波塞通常会直呼来宾名字,“你有没有发疯的经验?还是有严重的遗传疾病?” 史德普微微一笑:“没有,波塞,我没有。除非渴望完全的自由算是一种疾病,事实上这是我们家族的弱点。” 节目来到总结的时刻,波塞只要在介绍歌曲前和每位来宾进行总结式的对话就行了。心理学家最后说人生是好玩有趣的。然后轮到哈利: “既然雪人已经不在了,我想接下来你应该有时间去玩乐几天吧,哈利?” “没有,”哈利说,在椅子上瘫坐下来,两条长腿几乎碰到那名流行歌手,“雪人还没落网。” 波塞皱起眉头,面带微笑,等待哈利继续往下说,也等待压轴的精彩话语出笼。欧妲向上帝祷告,希望这个压轴比波塞的开场白所承诺的还要精彩。 “我从来没说过费列森就是雪人,”哈利说,“相反,所有证据都指出雪人依然逍遥法外。” 波塞轻笑几声,这是他用来替来宾冷笑话解危的惯用伎俩。 “希望你是在开玩笑,不然我老婆会吓得没办法睡美容觉。”波塞俏皮地说。 “我不是开玩笑。”哈利说。 欧妲看着表,知道舞台监督正站在摄影机后方,急得直跳脚,一只手在喉咙前划个不停,告诉波塞谈话必须到此结束,这样才赶得及在歌手唱第一句歌词时上人名表。但波塞可是主持界第一把交椅,他知道全世界的新单曲都比不上现在这个话题来得重要。因此他不理会乐队指挥的指挥棒已高高举起,坐在椅子上倾身向前,准备向那些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观众说明清楚。大独家登场了,这个大独家将轰动社会,就在他的、他们的节目上播出。他说话声中的颤抖听起来就跟真的一样。 “你是在告诉我们说,警方一直在说谎吗,哈利?雪人还逍遥法外,还会再杀更多人吗?” “不是,”哈利说,“我们没有说谎,我们只是发现了新证据。” 波塞转过椅子,欧妲仿佛听见技术指导对一号摄影机高声狂吼,接着波塞的特写出现在画面上,眼睛直盯着观众。 “我想今天的夜间新闻将会告诉我们更多关于警方发现的新证据,波塞脱口秀下周五准时跟大家见面,谢谢观赏。” 欧妲闭上双眼,乐队奏起新单曲。 “天啊,”欧妲听见制作人在她背后咻咻喘息,接着又说,“妈的我的天啊!”欧妲只想大声号叫,兴高采烈地号叫。这里,她心想,这里就是磁北极,我们不是做节目的人,我们就是节目。 22吻合 第十八日 甘纳·哈根站在施罗德酒馆大门内,扫视整家酒馆。三十二分钟前,他看见波塞脱口秀上跑的人名表,打了三通电话之后,就离开了家门。他在苏菲街的公寓、艺术人之家和办公室都没找到哈利,侯勒姆建议他可以去哈利家附近的施罗德酒馆找找看。和艺术人之家那群年轻、美丽、光鲜的客人相比,施罗德酒馆这些游手好闲的贪杯客显得不堪入目。酒馆后方角落的窗户旁,哈利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大杯酒。 哈根走到哈利桌前。 “我一直打电话找你,哈利,你的手机是不是关机了?” 哈利抬起头来,目光迟钝:“因为太麻烦了,一大堆该死的记者突然都跑来找我。” “nrk电视台的人说,波塞脱口秀的工作人员和来宾在节目结束后,通常都会去艺术人之家狂欢。” “记者就站在外面等我,所以我开溜了。你找我有什么事,长官?” 哈根在椅子上重重坐下,看着哈利举起杯子,凑到唇边,将金黄色液体从口中灌入。 “我跟总警司谈过了,”哈根说,“这件事很严重,哈利,把雪人还没落网的消息泄露出去,等于直接违背他的命令。” “没错。”哈利说,又喝了一口。 “没错?你想说的只有这句话吗?看在老天分儿上,哈利,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民众有权利知道,”哈利说,“我们的民主政治是建立在坦诚之上的,长官。” 哈根在桌上猛捶一拳,隔壁几桌酒客投来鼓励的眼光,一名女服务生抱着好几个半公升酒杯经过,投以警告的眼神。 “你别来搞我,哈利,我们已经对社会大众宣布说案子侦破了,你这样做等于是让警方处于非常不利的情势,你知道吗?” “我的工作是逮到凶手,”哈利说,“不是要处于有利的情势。” “这是一个铜板的两面,哈利!我们的工作环境端赖社会大众怎么看待我们,媒体尤其重要!” 哈利摇摇头:“媒体从来没有阻碍或帮助我侦破任何一起案件,媒体只对那些想站在聚光灯下的人重要而已。你的上司只关心能不能拿出好成绩,让他们在媒体前有个好形象,再不然就是极力避免破坏自己的形象;而我只想逮到雪人,就是这样而已。” “你的举动会危害到同事,”哈根说,“你知道这点吗?” 哈利似乎仔细思索了这句话,缓缓点头,喝个杯底朝天,再对女服务生打个手势表示续杯。 “我刚刚跟总警司和署长谈过了,”哈根说,双手交抱胸前,“他们要我立刻找到你,叫你封口,就从现在这一刻开始,明白吗?” “好,长官。” 哈根讶异地眨眨眼,但哈利脸上并未显露任何情绪。 “从现在开始,每件事都要经过我这里,每件事都要,”队长说:“我要你定时向我回报,不过我知道你办不到,所以我已经交代卡翠娜·布莱特了,由她负责向我回报,你有任何意见吗?” “完全没有,长官。” 哈根心想哈利一定喝得比表面上更醉。 “布莱特跟我说,你派她去找费列森的助理,要查看史德普的病历,却不经过检察官同意,你他妈的是在干吗?你知道这件事万一真的被史德普发现,我们会遭受什么样的谴责吗?” 哈利倏地抬头,犹如一头机警的野兽:“你说万一真的被他发现是什么意思?” “幸好史德普没有病历,费列森的助理说他们不保留他的病历。” “哦?为什么不保留?” “我怎么知道,哈利,我只是觉得松了口气,现在我们可不想再惹出更多麻烦。亚菲·史德普啊,我的天啊!无论如何,从现在开始,布莱特会盯着你,好跟我汇报。” “嗯,”哈利说。女服务生在他面前又放了一杯酒,他对她点点头,“你不是早就叫她这样做了吗?” “什么意思?” “她刚来的时候,你跟她说我是她的……”哈利突然住口。 “她的什么?”哈根厉声问道。 哈利摇摇头。 “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什么,”哈利说,一口气喝光半杯酒,在桌上放了一百克朗纸钞,“祝你有美好的夜晚,长官。” 哈根坐在桌前,直到哈利离开酒馆,这时他才注意到桌上那个半满的玻璃杯里没有二氧化碳气泡。他斜眼朝周围瞄了瞄,小心翼翼拿起杯子凑到嘴边。里头的液体尝起来有如水果馅饼,原来是无酒精苹果酒。 哈利穿过寂静街道,步行回家。老旧矮公寓的窗户在夜色中闪闪发光,犹如猫的眼睛。他有股冲动想去找崔斯可,想知道事情进行得如何,但决定还是依照约定今晚让他独自处理。他拐了个弯,踏上苏菲街,街上空荡无人。他朝公寓走去,这时忽然看见人影闪动和一丝亮光,那是光线照在眼镜上所产生的折射。有人站在人行道旁停放的一排车辆前,显然正努力想打开一辆车的车门。哈利知道会停在街道这端的车子有哪几辆,而那辆沃尔沃c70并不在内。 天色太黑,哈利无法看清楚那人的面孔,但从那人头部转动的方向来看,对方正在留意他的行踪。会不会是记者?哈利走过那辆车,在另一辆车的侧边后视镜里瞥见车子之间转出一条人影,从后头跟了上来。 哈利毫不迟疑,手伸进外套,耳中听见对方急匆匆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在心中默数到三,倏然转身,后方那人在柏油路上陡然停步。 “你找我吗?”哈利大吼,举起了枪,踏步向前。哈利抓住那男子的衣领,将他往旁边猛力一拖,令他脚下失去平衡,跟着扑上前去,将对方压制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哈利的前臂抵住对方的喉咙,用枪口对准一边的眼镜镜片。 “你找我吗?”哈利嘶声说。 男子的回答被经过车辆的喇叭声给掩盖,喇叭声淹没了整条街。男子想挣脱,却被哈利紧紧扣住,只好放弃。男子的头靠上引擎盖,发出一声闷响,街灯的光芒洒在男子脸上。哈利随即放手。男子弓起身子,不断咳嗽。 “搞什么鬼。”哈利厉声大吼,抓住男子腋下,将他拖离马路,打开公寓大门,把他推了进去。 “你跑来这里干吗?”哈利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我打你给我的手机号码打了一整个晚上,最后只好去问查号台,查出你家地址。” 哈利看着男子,只见对方的脸色奇差无比,即使是在拘留所,菲利普·贝克教授的脸色看起来都好多了。 第32章 雪人(32) “我不得不把手机关机。”哈利说。 哈利领着菲利普走进他家,打开家门,踢掉靴子,走进厨房,开启电水壶。 “我今天晚上在波塞脱口秀上看到你,”菲利普说,跟进厨房,依然穿着外套和鞋子,面如槁灰,毫无生气,“你很勇敢,所以我想我也应该勇敢一点,我欠你的。” “欠我?” “那时候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只有你相信我,你让我免于在大众面前蒙羞。” “嗯。”哈利拉过一张椅子给贝克教授坐,但他摇摇头。 “我待一下就走,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没人知道的事,我不确定这件事跟案子有没有关系,是有关尤纳斯的事。” “嗯哼?” “我去找卡米拉·罗西斯的那天,我采集了一些尤纳斯的血液。” 哈利记起尤纳斯前臂贴的护创胶布。 “再加上口腔黏膜,一起送到法医学研究所亲子鉴定部进行dna鉴定。” “嗯哼?这种鉴定不是要经过律师同意吗?” “以前是,现在只要花钱谁都能做,想快点得到结果的话,只要再多付点费用就好了,所以我就申请了快速鉴定。鉴定报告今天出来了,尤纳斯……”菲利普顿了顿,深深吸口气,“尤纳斯不是我的儿子。” 哈利缓缓点头。 菲利普蹒跚地后退几步,仿佛要助跑似的。 “我请他们比对数据库里的所有数据,结果发现一份完全吻合的资料。” “完全吻合?尤纳斯在数据库里?” “对。” 哈利陷入沉思,他开始明白菲利普的意思了。 “也就是说,曾经有人送尤纳斯的检体去鉴定dna,”菲利普说,“他们跟我说上次鉴定的时间是七年前。” “他们确认那份鉴定报告是尤纳斯的?” “没有,那份报告是匿名的,可是他们有申请人的名称。” “申请人是谁?” “是一家已经歇业的医学中心,”哈利在菲利普说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叫马伦利斯诊所。” “伊达·费列森。”哈利说,侧过了头,像是在看照片挂得正不正。 “没错。”菲利普说,双手一拍,露出虚弱的微笑,“就是这样,我想说的就是……我没有儿子。” “我很遗憾。” “事实上我有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了。” “嗯,你为什么要赶来告诉我这件事?” “我不知道。”菲利普说。 哈利默然等待。 “我……我今天晚上一定得做点什么事,就像这样,如果我不去做点什么事,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我……”贝克教授迟疑片刻,才继续说,“现在我是孤单一个人,我的生命已经失去意义,如果那把枪是真的……” “不要,”哈利说,“连想都别想,你越去想它,它就越有吸引力。而且你忘了一件事,即使你的生命对你而言没有意义,对其他人还是有意义,比如说尤纳斯。” “尤纳斯?”菲利普苦笑几声,“那个小傻瓜?还说什么‘不要去想它’,这是警校教你的吗?” “不是。”哈利说。 两人直视彼此。 “算了,”菲利普说,“反正现在你知道了。” “谢谢。”哈利说。 菲利普离开后,哈利仍坐在椅子上,侧着头,像是在看照片是否挂正,没注意到水已煮开,电水壶的开关已自动关闭,“开”按键上的红色光点逐渐消逝。 23马赛克 第十九日 哈利踏上维格兰区那栋公寓的六楼走廊,毛茸茸的浓密云层遮住了黎明。崔斯可的套房房门微微开着,哈利推门而入,看见崔斯可双脚搁在咖啡桌上,屁股坐在沙发上,左手拿着遥控器。电视画面上倒带的影像化为数位马赛克。 “不来罐啤酒吗?”崔斯可又说了一次,举起喝了一半的啤酒,“今天是星期六啊。” 哈利觉得自己似乎看得见空气中充满细菌的气体。房里的两个烟灰缸都插满了烟屁股。 “不了,谢谢,”哈利说,坐了下来,“结果怎么样?” “呃,我只看了一个晚上,”崔斯可说,停止dvd播放,“我通常都要看好几天的。” “那家伙又不是职业扑克选手。”哈利说。 “别这么笃定,”崔斯可说,喝了口酒,“他虚张声势的技巧比大多数的扑克选手都厉害多了。这就是你问他问题的地方,你认为他应该会用谎言来回答对不对?” 崔斯可按下播放键,哈利看见自己出现在电视台摄影棚的样子。他身穿瑞典品牌的细直条纹西装外套,有点太紧,里头是萝凯送的黑色t恤,下半身是迪赛牌牛仔裤和马丁靴。他以一种不舒服的怪姿势坐着,仿佛椅背长了钉子。他问的问题透过电视喇叭听起来有点空洞。“你会邀请她去你的饭店房间给她补补习吗?” “不会,我不认为我会这样做。”史德普回答。崔斯可按下暂停键,画面冻结。 “你认为这里他说谎?”崔斯可问。 “对,”哈利答道,“他搞上了萝凯的一个女性朋友,女人通常不喜欢吹牛,你有没有看出什么?” “如果在计算机上播,就可以放大他的眼睛,可是我不需要,你可以看见他的瞳孔放大了。”崔斯可伸出指甲被咬烂的食指,指着屏幕,“这是承受压力的典型征兆,再看看他的鼻孔,你有没有看见他的鼻孔微微张开?一个人承受压力就会这样,大脑需要更多氧气。但这不表示他说谎;很多人在说真话的时候有压力,或是在说谎话的时候没有压力。比如说,你可以看见他的手是静止的。” 哈利注意到崔斯可的声音变了,刺耳的嗓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且近于喜悦的声音。哈利看着屏幕,看着史德普的双手静静放在大腿上,左手置于右手之上。 “天底下没有永恒不变的说谎征兆,”崔斯可继续说,“每个扑克选手都不一样,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认出不同之处,找出一个人说谎话和说真话之间的不同处,就好像三角测量一样,需要两个固定点。” “一个假的回答和一个真的回答,听起来很简单。” “说‘听起来’就对了。如果我们假设他在谈论杂志创办过程和他为什么痛恨政客的时候,说的是真话,那我们就找到了第二个点。”崔斯可倒转影片,然后播放,“你看。” 哈利看着屏幕,但完全不知道要看些什么,于是摇摇头。 “他的手,”崔斯可说,“你看他的手。” 哈利看着史德普晒黑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他的手没在动。”哈利说。 “对,可是他没有把手藏起来,”崔斯可说,“差劲的扑克选手如果拿了一手烂牌,典型的征兆是会努力把牌藏在手底下,当他们要虚张声势的时候,喜欢把手若有所思地按在嘴巴上,隐藏自己的表情,我们称呼这种人为隐藏者。另有一种人在虚张声势的时候会夸大动作,像是在椅子上坐得直挺挺的,或是靠着椅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巨大,这种人叫作虚张者。史德普是个隐藏者。” 哈利倾身向前。“难道你……?” “对,”崔斯可说,“他的行为模式整场都是这样,当他说谎的时候,他的双手会离开椅子扶手,然后把右手藏起来——我会猜他是右撇子。” “当我问他堆不堆雪人的时候,他有什么反应?”哈利一点也不隐藏自己的急躁。 “他在说谎。”崔斯可说。 “哪个部分说谎?是对堆雪人这件事说谎?还是对在他家屋顶堆雪人这件事说谎?” 崔斯可发出呼噜一声,哈利知道这是他的笑声。 “这又不是精密科学,”崔斯可说,“就像我说过的,他是个不差的扑克玩家。你问他问题之后,前几秒他的双手放在扶手上,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同时他鼻孔微张,像是在承受压力,但紧接着他改变主意,藏起右手,说出谎言。” “就是这样,”哈利,“这表示他有所隐瞒对不对?” 崔斯可扁了扁嘴,表示这是个微妙的问题:“这也可能代表他选择说出一个他知道可能会被看穿的谎言,来隐藏他其实大可以说真话的事实。” “什么意思?” “当职业扑克选手拿到一手好牌,有时他们不会一股脑儿提高赌注,而是在第一次下大注时透露出细微的征兆,显示他在虚张声势,用来钓上经验不足的选手,让他们自以为看出他在唬人,于是也跟着下注。基本上史德普使出的就是这种招数,这是个假冒的虚张声势。” 哈利缓缓点头:“你是说他要我以为他有所隐瞒?” 崔斯可看看空啤酒罐,又看看冰箱,做出一个懒洋洋的姿势,像是试着想让他庞大的躯体离开沙发,又叹了口气。 “就像我说过的,这不是精密科学,”他说,“你可以帮我……?” 哈利站了起来,朝冰箱走去,心中暗暗咒骂。当他打电话给波塞脱口秀的欧妲时,就算准了自己一定上得了节目,他也知道自己可以不受阻拦地询问史德普问题,因为这个节目的形式就是如此,而摄影机会以特写或中景来拍摄回答问题的来宾,所谓中景就是来宾的上半身,这些镜头正好可以给崔斯可进行分析。但他们失败了。这是最后的希望,是最后一个可以揭露线索的地方,其余都是无法揭露的黑暗。也许经过十年的摸索和祈求好运之后,他们才可能有意外的发现,或找出某个有所疏漏的地方。 哈利看着冰箱里一罐罐堆叠整齐的林内斯啤酒,只觉得冰箱里的整齐和套房里的混乱形成滑稽对比。他迟疑片刻,拿了两罐出来。啤酒罐非常冰,刺痛他的手掌。冰箱门晃了回去。 “我唯一可以很确定史德普说谎的地方,”崔斯可在沙发上说,“是他回答说他的家族没有发疯或遗传疾病的病史。” 哈利倏地伸出一只脚勾住冰箱门,冰箱门缝的亮光映照在没有窗帘的漆黑窗户上。 “你再说一次。” 崔斯可又说了一次。 二十五秒后,哈利走下楼梯,崔斯可咕噜咕噜喝下哈利抛给他的啤酒。 “对了,还有一件事,哈利,”崔斯可咕哝说,“波塞不是问你是不是在苦苦等候某个特别的人,你回答说没有吗?”他打了个嗝,“你最好别打扑克牌,哈利。” 哈利在车上拨打手机。 他还没报出名字,对方就说:“嗨,哈利。” 可见马地亚不是认得他的号码,就是将他的号码存在手机里,这让哈利感到厌恶。他听见背景里有萝凯和欧雷克的声音。今天是周末,家族聚会日。 “我想请教一个关于马伦利斯诊所的问题,不知道这个诊所还有没有病历留下来?” “应该没有了吧,”马地亚说:“我记得规定是如果没人接手经营诊所,病历就要全数销毁。如果这件事很重要,我可以帮你查。” “谢谢。” 哈利驾车经过芬伦电车站,往日情景突然从眼前闪过。飞车追逐、猛烈冲撞、同事身亡,流言说驾驶人是哈利,说他应该做呼气酒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宛如桥下的流水、肌肤下的疮疤、灵魂上的斑斓色彩。 十五分钟后,马地亚回电。 “我问过马伦利斯诊所的所长葛雷克森了,恐怕所有病历都已经销毁,不过我想有些人带走了他们的患者病历,包括伊达在内。” “那你呢?” “我知道我不会自己开业,所以什么都没拿。” “你还记得费列森的那些患者姓名吗?” “可能记得一些吧,但是不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哈利。” “我知道,总之谢啦。” 哈利挂上电话,依循国立医院的指标驾车驶去。前方矮丘上矗立着一群建筑物。 葛黛·倪维克是个体型丰满的温柔女子,年约四十五岁,是这个周六在国立医院法医学研究所亲子鉴定部值班的唯一人员。她在接待处和哈利碰面,带他入内。这个地方一点也看不出是追缉挪威重刑犯的重镇,明亮空间里居家风格的摆设,显示这里的工作人员绝大多数是女性。 哈利来过这里,很清楚dna鉴定的程序。平日上班时间的鉴定室窗户里可以看见许多女子身穿白色外套、头戴罩帽、手上戴着丢弃式手套,埋首于各类溶剂和机械装置之间,忙着进行各种神秘的鉴定程序,比如毛发准备、血液准备和核酸扩增,最后写成一份短短的报告,上面注明十五个不同基因标记的数值。 他们经过一个房间,里头全是架子,架上放着许多厚厚的褐色信封,上头写着全国各地的警局名称。哈利知道这些信封里装的是衣服、毛发、家具罩、血液或其他有机物质,寄来这里进行分析,只为了取得可以代表神秘dna的基因位点数值,判定主人身份,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很多个九。 葛黛的办公室大小适中,正好容纳得下几个书架和一张办公桌,书架上放着档案夹,办公桌上放着一台计算机、几叠文件和一张大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微笑的小男孩,一人拿着一个滑雪板。“你儿子?”哈利问,坐了下来。 “应该是吧。”她微微一笑。 “什么?” “这是我们所里的玩笑话啦。你提到有人来申请过dna鉴定?” “对,我想知道某家诊所申请的所有dna鉴定,追溯期到十二年前,还有受检者是谁。” “了解,是哪一家诊所?” “马伦利斯诊所。” “马伦利斯诊所?你确定?” “为什么这样问?” 她耸耸肩:“通常来申请亲子血缘鉴定的不是法院就是律师,不然就是个人亲自来申请。” “这些鉴定跟血缘官司无关,而是为了判定是否有罹患遗传疾病的危险。” “啊哈,”葛黛说,“那都在数据库里。” “你能现在马上查吗?” “要看你有没有时间等……”葛黛看了看表,“三十秒。” 哈利点点头。 葛黛敲打键盘,同时说出她键入的字:“马—伦—利—斯—诊—所。” 她靠向椅背,等待计算机运作。 “今年秋天的天气很糟对不对?”她说。 “对啊。”哈利心不在焉地答道,耳中仔细聆听硬盘运作的吱吱声,仿佛那声音可以透露出答案是不是他心中希望的那个。 “阴沉的天气会影响人的情绪,”她说,“希望很快就会下雪,这样至少可以让天气明亮一点。” “嗯。”哈利说。 吱吱声停止了。 “有了。”她说,看着计算机屏幕。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 “是的,马伦利斯诊所曾经是我们的客户,可是很久没来了。” 哈利试着回想费列森离开马伦利斯诊所的时间。 第33章 雪人(33) 葛黛蹙起眉头:“可是看得出以前很常来。” 她迟疑一会儿,哈利等待她继续往下说。她接着说:“我会说对一家诊所而言,这数量未免也太多了。” 哈利有个预感:他们走这条路可以离开迷宫,或者说,可以进入迷宫,进入黑暗的核心。 “你们有受检人的姓名或个人资料吗?” 葛黛摇摇头:“通常会有,可是这家诊所显然采用匿名的方式。” 靠!哈利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可是还有鉴定报告对不对?我是说这些鉴定报告会指出某人是不是父亲对不对?” “对,是的。”葛黛说。 “那报告怎么说?” “我没办法立刻回答你,我必须进入每一笔数据,这得花更多的时间。” “好,那你们会不会把鉴定过的基因图谱储存下来?” “会。” “这些鉴定报告跟用在刑事案件上的报告一样详细吗?” “更为详细,要确定血缘关系,我们需要更多的基因标记,而半数的基因来自母亲。” “所以你是说我可以采集某人的口腔黏膜,送来这里,让你们比对这个人的基因跟马伦利斯诊所送来的基因是不是一样喽?” “答案是可以。”葛黛说,语气中透露出她想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很好,”哈利说,“我的同事会送来一些口腔黏膜,这些口腔黏膜是近几年失踪妇女的丈夫和小孩的,请你比对他们的基因是不是曾经被鉴定过。我会取得最高优先级的授权。” 葛黛的双眼突然亮了起来:“我知道我在哪里见过你了!你上过波塞脱口秀,这件事是不是关于……?” 即使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她还是压低声音,仿佛人们替那极恶之徒取的绰号受到诅咒,是污秽之语,具有魔力,不可以大声说出口。 哈利打电话给卡翠娜,请她去圣赫根区的爪哇咖啡馆跟他碰面。他将车子停在一栋老公寓前,公寓入口设有一个标志,威胁说停放此处的车辆将被拖吊——尽管那入口的宽度只跟一台割草机差不多。伍立弗路人潮汹涌,人们匆匆来去,趁着星期六外出采买日用品。冰冷的北风吹过圣赫根区,吹进救主墓园,吹走了正在鞠躬的出殡队伍头上的黑帽子。 哈利点了一杯双份意式浓缩咖啡和一杯康塔多调味咖啡,用外带杯盛装,在人行道上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对街池塘里有一只孤单的白天鹅正静静漂游,颈部弧线有如一个问号。哈利看着那只白天鹅,想起那个捕狐陷阱的名称。北风吹来,在池塘水面吹起一阵涟漪。 “那杯康塔多还热不热?” 卡翠娜在他对面坐下,伸出了手。 哈利将外带杯递给她,两人朝他的车子走去。 “星期六早上你能工作真好。”他说。 “星期六早上你能工作真好。”她说。 “我单身,”他说,“星期六早上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没有半点价值,可是你呢?你应该要有自己的生活才对。” 他们走到哈利的车子旁,一个老头站在那里怒目瞪视哈利的车。 “我已经打电话叫拖吊车来了。”老头说。 “我听说拖吊车很热门,”哈利说,打开门锁,“只不过拖吊车要找地方停可麻烦得很。” 两人坐上车,一个布满皱纹的指关节叩了叩车窗。哈利按下车窗。 “拖吊车就快来了,”老头说,“你得留在这里。” “是吗?”哈利说,亮出警察证。 老头对警察证视若无睹,怒目看了看表。 “你那个空间太窄了,根本算不上是入口,”哈利说,“我会派交通局的人来拆掉你违法设置的标志,你可能得付一大笔罚金。” “什么?” “我们是警察。” 老头夺过警察证,一脸狐疑,看看哈利,又看看警察证。 “这次就算了,你们可以走了。”老头咕哝说,满脸失望,递还警察证。 “不能就算了,”哈利说,“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交通局。” 老头的双眼像是要喷出火来。 哈利转动钥匙,发动引擎,让引擎怒吼一声,又转头望向老头:“你得留在这里。” 车子开走时,两人都在后视镜里看见老头张口结舌的表情。 卡翠娜笑说:“你很坏啊!人家是老人家。” 哈利瞥了她一眼,她脸上的表情甚是奇怪,仿佛笑起来会痛似的。矛盾的是,芬利斯酒馆的事件反而让她在哈利身旁更加轻松,也许美丽的女子就是有这种奇特心理,拒绝她们反而可以赢得她们的尊敬,让她们更信任你。 哈利的嘴角泛起微笑。今早他醒来时脑子里还残留着梦境片段,梦中卡翠娜坐在芬利斯酒馆的厕所洗手台上,双腿张开,他正在干她,干得那么用力,震得水管咯吱作响,马桶溅出水来,日光灯管发出吱吱声,明明灭灭。他每冲刺一次,臀部就触碰到冰冷的陶瓷表面一次。他们的臀部、背部、大腿撞击着水龙头、烘手机、肥皂架,她背后的镜子震动得如此厉害,以至于他的影像模糊不清,他们停下来后,他才看见镜中那张脸并不是他。哈利心想,他做这个梦要是被她知道,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 “你在想什么?”她问道。 “繁衍后代。”哈利说。 “哦?” 哈利递给她一个小包裹,她打了开来,看见里头最上方是一张纸,标题写着:dna口腔黏膜采集包使用说明。 “这件案子好像跟亲子血缘关系很有关联,”哈利说,“我只是还不知道如何有关和为何有关。” “那我们是要去……?”卡翠娜问,拿起一小包棉花棒。 “苏里贺达村,”哈利说,“去采集那对双胞胎的口腔黏膜。” 农场周围的野地上,冰雪正在撤退,但依然盘踞在乡野间的灰色冰雪十分湿滑。 罗夫·欧德森站在门口等他们,随后端上咖啡。他们脱下外套,哈利表明来意。罗夫没问原因,只是点点头。 双胞胎正在客厅里打毛线。 “你们要打什么呢?”卡翠娜问。 “围巾,”双胞胎同时说,“阿姨在教我们。” 她们朝奥娜比了比,奥娜坐在摇椅上,也正在打毛线,对卡翠娜微笑说:“很高兴再见到你。” “我只是要采集一些她们的口水和黏膜,”卡翠娜爽朗地说,举起棉花棒,“张开嘴巴。” 双胞胎咯咯嬉笑,放下手中毛线。 哈利跟着罗夫走进厨房,厨房内一个大水壶里的水已烧滚,里头弥漫着热咖啡的香气。 “所以你们搞错了,”罗夫说,“那个医生不是凶手。” “可能吧,”哈利说,“也可能他毕竟还是跟案子有点关联,我可以再看一次农仓吗?” 罗夫比个手势,请哈利自便。 “可是奥娜整理过了,”他说,“里面没什么可以看的了。” 农仓里的确整理得很干净。哈利记得那晚侯勒姆采集样本时,鸡血溅得满地都是,又浓又黑,但现在都已清理干净。曾被血迹渗入的木地板呈粉红色。哈利站在砧板前,看着门口,想象希薇亚站在这个位置杀鸡时,雪人走了进来。她是不是十分惊讶?她已经杀了两只鸡,不对,是三只。他为什么认为是两只?两只加一只,为什么是加一只?他闭上双眼。 当时有两只鸡躺在砧板上,鸡血洒在锯木屑上,这是杀鸡的正常方法。但第三只鸡躺在一段距离外,鸡血沾染了地板,这是外行人的手法。血液凝结在第三只鸡的喉咙被切断的地方,就跟希薇亚的喉咙一样,他记得侯勒姆曾对此加以说明。他知道自己脑海中这时浮现的念头不是新的,它跟其他未成形、未经过仔细思考、有如梦呓般的想法混杂在一起。第三只鸡和希薇亚一样是被电切环杀死的。 他走到渗入血迹的地板旁,蹲了下来。 如果是雪人杀了最后一只鸡,为什么他要用电切环而不是用小斧头?原因很简单,因为小斧头消失在森林深处,所以雪人是在杀了希薇亚之后,才回来杀鸡,他大老远跑回来就是为了杀这只鸡,可是为什么?难道是某种巫毒仪式?还是他突然心血来潮?胡扯,这个杀人魔会按照计划进行,他有自己的一套模式。 一定有个原因。 为什么? “为什么要采集这些东西?”卡翠娜问。 哈利没听见她进来。她站在农仓门口,单颗电灯泡放出的光芒照射在她脸上,她手中拿着两个塑料袋,里头放着棉花棒。哈利看见她站在门口,扬起手中塑料袋朝他晃了晃,就跟在贝克家的情景相仿,但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有了不一样的发现。 “我说过了,”哈利咕哝说,细看粉红色血迹,“我想这件案子跟血缘关系的关联,在于凶手想隐藏某些事情。” “是谁?”卡翠娜问,朝他走来,靴子鞋跟咔嗒咔嗒踩在木地板上。“你脑子里想的凶手是谁?” 她在他旁边蹲了下来,她的男性化香水自温暖的肌肤表面散入冷空气,朝他飘送而来。 “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不是说你的逻辑思考,我是说你的想法,你心里有个理论。”她直截了当指出,右手食指在锯木屑上乱画。 哈利愣了愣:“连理论都还称不上。” “快点,说出来。”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亚菲·史德普。” “他怎么样?” “根据史德普自己所说,他去找费列森治疗网球肘,但包格希却说费列森不保留史德普的病历,我一直在问自己原因是什么。” 卡翠娜耸耸肩:“可能史德普去治疗的不只是网球肘,可能他怕自己动整形手术留下记录。” “如果费列森同意不替害怕留下整形记录的患者保留病历,那他的档案里会连一个名字也没有,所以我认为这里头一定另有隐情,而且这件事一定见不得人。” “比如说?” “史德普在波塞脱口秀上说谎,他说他的家族没有发疯或遗传疾病的病史。” “而事实上有?” “先假设有,拿来当作理论。” “那个称不上理论的理论?” 哈利点点头:“费列森是挪威最不为人知的法氏症候群专家,连他的助理包格希都不知道,那么希薇亚和碧蒂怎么会找上他?” “对啊,怎么会?” “先假设费列森的专长不是遗传疾病而是保密好了,毕竟是他亲口说他的事业是建立在保密上的,因此有个患者兼朋友去找费列森,说他罹患法氏症候群,这个诊断是别处一个真正的法氏症候群专家做出来的,可是这个专家不具备费列森的保密专长,这件事却又必须保密,于是这名患者坚持要费列森保密,也愿意支付额外的钱,他也有财力负担这么庞大的金额。” “史德普?” “对。” “但既然他已经被别人诊断出来了,那消息就可能会泄露啊?” “史德普最害怕的不是这点,他最害怕的是被别人知道他跟他的孩子去做过检查。他想知道他的孩子是不是也罹患这种遗传疾病,但这件事必须非常秘密地进行,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是孩子的生父,因为有些人以为自己才是这些小孩的父亲,好比说菲利普就以为自己是尤纳斯的父亲,还有……”哈利朝农庄点点头。 “罗夫?”卡翠娜低声说,呼吸急促,“那对双胞胎?你认为……?”她扬起塑料袋,“她们有史德普的基因?” “有可能。” 卡翠娜看着他:“失踪妇女……其他的小孩……” “如果dna鉴定结果显示史德普是尤纳斯和双胞胎的父亲,星期一我们就对其他失踪妇女的小孩进行鉴定。” “你是说……史德普在挪威各地跟一大堆女人上床?让她们怀孕,等到她们生下小孩之后,又杀了她们?” 哈利耸耸肩。 “为什么?”她问道。 “如果我的理论是正确的,那我们面对的当然是非常疯狂的行径,可是这纯粹只是猜测而已,疯狂行径的背后通常都有一个非常清晰的逻辑。你有没有听过贝豪斯海豹?” 卡翠娜摇摇头。 “公贝豪斯海豹冷血而且理性,”哈利说,“当母海豹生下它们的后代,从第一个关键期存活下来后,公海豹会试图杀死母海豹,因为公海豹知道它再也不会跟这只母海豹交配了,而公海豹不希望其他小海豹来跟它自己的后代竞争。” 卡翠娜听了似乎有点难以消化。 “这太疯狂了吧,”她说,“可是我不知道究竟哪个比较疯狂,是某人跟海豹有同样的思维?还是认为某人跟海豹有同样的思维?” “我说过了……”哈利站了起来,膝盖发出咯吱一声,清晰可闻,“这称不上是理论。” “你说谎,”她说,眼望着他,“你已经确定史德普是这些孩子的父亲了。” 哈利以苦笑作为响应。 “你就跟我一样疯狂。”她说。 哈利以锐利的眼神看着她:“我们走吧,法医学研究所在等你的棉花棒。” “星期六?”卡翠娜抚平她在锯木屑上头的涂鸦,“他们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他们将塑料袋送到了法医学研究所,得到保证说今晚或明天一早就会收到鉴定结果,随后哈利驾车送卡翠娜返回她位于塞路斯街的住所。 “窗户里没亮灯,”哈利说,“只有你一个人?” “像我这样的美女,”她微笑着,握住门把,“怎么可能一个人呢?” “嗯,你为什么不希望我跟你在卑尔根警署的同事说你去了卑尔根?” “什么?” “你认为他们听说你在首都奥斯陆侦办大谋杀案,会觉得很好笑吗?” 她耸耸肩,打开车门:“卑尔根人才不认为奥斯陆是首都呢,晚安。” “晚安。” 哈利驾车朝桑纳街驶去。 他不甚确定,但他觉得自己刚刚看见卡翠娜愣了一下。不过他可以确定什么呢?他连个咔嗒声都不能确定,他原本以为是扣动扳机的声音,结果只是小女孩萨尔玛因为吓坏了而折断手中枯枝的声音。但他无法再假装下去了,他不能再假装自己不知道了。那天晚上,卡翠娜举起左轮手枪指着菲利普背后,当他挡住她的射击线时,他听见了咔嗒声,也就是萨尔玛折断枯枝时,他以为自己听见的那种咔嗒声。那是上油的左轮击锤被放开的咔嗒声。这表示击锤曾经升起,卡翠娜曾经将扳机扣到超过三分之二的位置,子弹随时可能击发。那时她想射杀菲利普·贝克。 不行,他不能再假装下去了,因为在农仓门口,当光线洒落在她脸上时,他认出了她,而且他也跟她说了,这件案子和血缘关系有关。 pob克努特·穆勒尼森喜欢英国女演员朱莉·克里斯蒂,简直爱死了她,以至于他从不敢对妻子坦白以告。不过自从他怀疑妻子和埃及男演员奥马尔·谢里夫搞精神外遇后,每当他坐在电视机前用眼睛贪婪地看着朱莉·克里斯蒂,他心里就不再浮现罪恶感。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是他的朱莉这时正和谢里夫激情地抱在一起。客厅桌上的电话响起,他接了起来,妻子按下dvd暂停键,他们最爱看的电影《日瓦戈医生》中,这既美妙又令人难以忍受的一幕立刻凝结在他们眼前。 “呃,晚上好,霍勒,”穆勒尼森听见哈利自报姓名后说,“我想你最近一定很忙。”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电话那头传来嘶哑但温和的声音。 穆勒尼森看着茱莉颤抖的红唇和迷蒙的双眼:“方便,哈利。” “那天我去你的办公室,你给我看一张拉夫妥的照片,我好像认出了什么。” “哦,是吗?” “你还说了一些关于他女儿的事,你说她‘长得这么好,对不对啊?’,这句‘对不对啊?’好像在说我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一样。” “是啊,她真的长得很好不是吗?”穆勒尼森说。 “看你从哪个角度来看。”哈利说。 第34章 雪人(34) 24图翁巴 第十九日 一如预期,广场饭店桑雅赫尼厅的水晶灯下,弥漫着嘁嘁喳喳的热闹说话声。史德普站在饭店门口迎接贵宾,下巴因为不停微笑而酸痛,虚假的热烈招呼让他的网球肘再度发作。负责宴会技术层面的一名公关公司年轻女员工走到他身旁,微笑着说宾客都已入席。她身穿中性黑西装,头戴耳机,耳麦不仔细看难以察觉,她的这身装扮让史德普联想到电影《碟中谍》[5]中的女间谍。 “我们要进场了。”她说,用和善且近乎温柔的动作替他调整领结。 她朝桑雅赫尼厅走去,史德普看见她手上戴了婚戒,臀部在他面前左摇右摆。她是不是生过小孩?她的黑裤子十分合身,紧贴着充分锻炼过的臀部。史德普想象着她赤裸着俏臀躺在他位于阿克尔港豪宅床铺上的模样。但她看起来太专业了,他得花太多工夫、费尽唇舌才能钓到她。他在门边一面大镜子中和她目光交接,知道自己被逮到了,便堆满笑容,表示抱歉。她禁不住笑了,双颊有点不专业地泛起红晕。不可能的任务?算不上不可能,只是今晚不行。 他进厅时,八人座的主桌前每个人都站了起来。他的晚宴搭档是他的女副主编,这是个无趣却必要的选择。女副主编已婚,有小孩,一张脸因为每天工作十二到十四个小时而饱受蹂躏。她的孩子颇为可怜,但要是哪天她发现人生不是只有《自由杂志》,可怜的人就变成他了。史德普的目光扫视整间桑雅赫尼厅,众人都向他举起酒杯说sk?l(干杯)。亮片、珠宝和微笑的眼睛在水晶灯下闪烁光芒,各类洋装争奇斗艳,露肩、露背、无肩带,无耻。 音乐响了起来,《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交响诗澎湃辽阔的音色从喇叭流泻而出。史德普和公关公司开会时,曾指出这样的进场方式不太有创意,十分浮夸,让他想到上帝造人,公关公司人员说这正是他们想营造出来的气氛。 一位电视名主持人在烟雾和灯光效果中踏上大舞台,他开价六位数字来主持这场庆祝会,也如愿以偿。 “各位女士先生!”他对着大型无线麦克风说,那麦克风令史德普联想到硕大而勃起的阳具,“欢迎!”名主持人的嘴唇几乎触碰到那根黑色阳具,“欢迎参加今晚的盛会,我保证这绝对会是个特别的夜晚!” 史德普已开始期待庆祝会结束。 哈利看着他办公室书架上已故警察俱乐部的照片,他试着思考,但脑子转个不停,无法找到立足点,无法看见整体画面。他一直觉得似乎有某个人熟知内情,某个人很清楚他打算做什么,但他没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变得如此难以想象地简单,同时又不可思议地复杂。 穆勒尼森告诉他说,卡翠娜一直被视为卑尔根警署犯罪特警队最大有可为的警探,是一颗明日之星,从来不惹麻烦。是的,的确有一起事件导致她申请转调性犯罪小组。一名侦查终结案件里的证人打电话去警署申诉,说卡翠娜·布莱特依然会去他家询问新的问题,即使他明白地告诉卡翠娜说他已经向警方提出正式的证词,她还是穷追不舍。这下子大家才发现原来卡翠娜在没告知上司的情况下,已独立查案查了好几个月。她在下班时间进行私下调查,通常这不会造成问题,但卑尔根警方正好不希望这件案子再被挖出来。卡翠娜被告知卑尔根警方对这件案子的态度,她的响应是指出当时的调查有好几个瑕疵,但她并未得到同情,沮丧之余,她申请转调。 “她好像着魔一样非常执着于那件案子,”这是穆勒尼森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记得她丈夫就是在那个时候离开她的。” 哈利挂上电话,踏进走廊,来到卡翠娜的办公室。按照规定,她的办公室上了锁。他继续往前走,来到影印室,从一包书写纸旁边的矮架子上,拉出一台裁纸机。裁纸机的底座以铁铸成,又大又重,上头附有一支裁刀。他记得这台大裁纸机从来没人用过。他抱着裁纸机踏上走廊,回到卡翠娜的办公室门前。 他将裁纸机高举过头,瞄准目标,挥动双臂奋力砸下去。 裁纸机击中门把,将门锁给敲进了门框,门框发出巨大的噼啪声。 哈利在裁纸机落地前赶紧移开双脚。裁纸机发出一声闷响,落在地上。他大脚一踢,门板爆出许多碎裂木片,弹了开来。他将裁纸机从地上抬起来,搬了进去。 卡翠娜的办公室和他昔日跟哈福森警官共享的办公室十分相似,整整齐齐、没有摆设、没有照片、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办公桌的顶层抽屉有个简单的锁,控制所有的抽屉。裁纸机砸了两次之后,顶层抽屉和锁就被砸烂。哈利在抽屉里翻寻,将文件推到一旁,仔细搜查塑料档案夹、打洞机和其他办公用品,在其中发现了一把小刀。他拔起刀鞘,看见刀锋前端有锯齿,这绝对不是童军刀。哈利将刀锋往小刀下方那叠文件压了下去,小刀像是切入一堆棉花似的,毫无阻碍地切到了底。 下面一格抽屉里放着两盒未开封的左轮配枪子弹。哈利找到的私人物品只有两枚戒指,其中一枚镶着宝石,在桌灯照耀下闪动灿烂光芒。他曾经见过这枚戒指,他闭上双眼,在记忆中找寻曾在哪里见过。一枚大而俗丽的戒指。镶有各色宝石。拉斯韦加斯风格。卡翠娜绝不可能戴这种戒指。他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了。他感觉脉搏猛烈跳动:强劲,但稳定。他曾在一间卧室里见过这枚戒指——那是贝克家的卧室。 桑雅赫尼厅的晚餐已经结束,餐桌皆已收走。史德普倚着大厅后方的墙壁,看着舞台,只见宾客聚集在舞台前,痴迷地看着舞台上的乐团表演。乐团发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这是非常昂贵的音乐声,也是妄自尊大的音乐声。史德普原本对这种做法有所怀疑,但公关公司的人说服他说营造这种体验是一种投资,可以用来收买员工的忠诚、自尊和热情,让他们为公司打拼。花钱购买一点成功的国际形象就等于是强调《自由杂志》的成功,同时建立《自由杂志》的品牌,让广告客户愿意和《自由杂志》这项成功商品沾上边。 乐团主唱将手指按在耳麦上,飙上最高音,唱出他们的八十年代全球畅销金曲。 “没有人能像莫滕·哈克特那样,唱走音听起来还那么美。”史德普身旁传来一个声音。 他一转头,立刻知道自己见过这名女子,因为美丽的女子他过目不忘。他开始逐渐记不得的是身份、地点和时间。她身材苗条,身穿素色黑洋装,侧边开衩,令他想起某人,令他想起碧蒂,碧蒂也有这样一件洋装。 “真丢脸。”他说。 “那个音很难唱上去。”她说,目光一直在乐团主唱身上。 “真丢脸,我记不起你的名字,我只知道我见过你。” “我们没正式见过面,”她说,“你只是看过我一眼而已。”她拨开垂落面前的黑发。她十分有魅力,散发着一种坚毅、古典的风格,有英国超级名模凯特·莫斯的味道,碧蒂则有加拿大性感演员帕梅拉·安德森的味道。 “那还情有可原。”他说,觉得自己正在苏醒,血液开始在体内窜流,将香槟带到了脑中的部分区域,使他放松下来,而不是感到困倦。 “你是谁?” “我叫卡翠娜·布莱特。” “哦,对,你是我们的广告客户吗,卡翠娜?还是银行专员?房东?自由摄影师?” 卡翠娜对每个问题都微笑摇头。 “我是不速之客,”她说,“你们的一个女记者是我的朋友,她告诉我晚宴后是哪个乐团会来演唱,说我可以穿洋装溜进来。你想赶我走吗?” 她举起香槟杯,凑到唇边。她的唇不是他喜欢的那种丰满唇型,但颜色深红而且湿润。她依然盯着舞台看,因此他可以恣意地观察她的侧面轮廓,也就是全身的侧面轮廓,观察她露出的背部和乳房的完美弧线,她的乳房不需要硅胶,也许穿一件合适的胸罩就行了,但这对乳房可以哺乳吗? “我正在考虑,”他说,“你有异议吗?” “威胁可以吗?” “也许可以。” “我在外面看见狗仔队正在守候你的宾客,等他们出去时出其不意地拍照。如果我告诉狗仔队说,我那个记者朋友拒绝你的求欢之后,你就跟她说她在《自由杂志》以后别想混下去呢?” 史德普从心底放声大笑,他发觉他们吸引了其他宾客的好奇目光。他朝她倚身过去,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和他自己使用的古龙水味道一样。 “第一,我不怕坏名声,尤其是我手下乱报料的烂八卦。第二,你的朋友是个没用的记者。第三,她说谎,我干了她三次,你大可以去跟狗仔队说。你结婚了吗?” “对,”那陌生女子说,转头望向舞台,挪动身体重心,让洋装露出一条缝,可以瞥见里头的蕾丝胸罩。史德普只觉得嘴唇发干,于是啜饮一口香槟,眼睛看着聚在舞台前方踮起脚的女宾客,鼻子专注吸气。他可以从站立处闻到女性阴部的气味。 “你有小孩吗,卡翠娜?” “你希望我有小孩吗?” “对。” “为什么?” “因为透过创造生命,女人学会臣服于大自然,让她们比其他女人和男人对生命有更深刻的洞见。” “胡扯。” “不对,创造生命让你们女人降低找男人来代替父亲的渴望,你们只是喜欢享受这场游戏而已。” “好吧,”她笑说,“那我有小孩,你想玩什么游戏?” “哇呜,”史德普说,看了看表,“动作太快了吧。” “你想玩什么游戏?” “每种游戏都想玩。” “太好了。” 乐团主唱闭上双眼,双手抓住麦克风,唱出歌曲的渐强段落。 “这个派对无聊死了,我要回家了。”史德普将空酒杯放在一台被嗖嗖推过的推车里,“我住在阿克尔港,和自由杂志社同一栋大楼,不过是在顶楼,最高的楼层,金字塔的顶端。” 她微微一笑:“我知道在哪里,你需要多少准备时间?” “给我二十分钟。答应我在你离开之前,你不会跟任何人说话,连你那个女性朋友也不行,可以吗?卡翠娜·布莱特?” 他看着她,希望自己说对了她的名字。 “相信我,”她说,他看见她眼中放出奇异的微光,犹如天空闪现一丝森林大火的迹象,“我跟你一样希望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她举起酒杯,“对了,你干了她四次,不是三次。” 史德普享受她看他的最后一眼,然后朝出口走去,他背后的乐团主唱依然在水晶灯下用假声发出几乎难以辨别的颤音。 一扇门重重甩上,兴奋而响亮的说话声在塞路斯街回荡,四名年轻人正要前往基努拉卡区的酒吧。他们经过停在人行道旁的一辆车,没注意到里头坐着一名男子。他们转过街角,街上再度安静下来。哈利朝风挡玻璃倾身,抬头往卡翠娜家的窗户看去。 他大可以打电话给哈根,或是发出警报,带麦努斯和警车一起来,但他有可能判断错误。他必须事先确定,因为他和她都有太多东西必须顾虑。 他下了车,来到大门前,按下没标示名牌的三楼门铃,等待一会儿,接着又按了一次。他走回车子,从后备厢里拿出撬棒,回到大门,按下二楼门铃。一名男子用昏沉的声音问道:“谁?”背景是吵闹的电视声。十五秒后,男子下楼开门,哈利亮出警察证。 “我没听见有人家里发生争执,”男子说,“是谁打电话报警的?” “我自己去找就好了,”哈利说,“谢谢你的协助。” 三楼门前一样没有名牌。哈利敲了敲门,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聆听,然后将撬棒顶端嵌入门框间的缝隙,门锁的正上方。塞路斯街的公寓是盖给奥克西瓦河沿岸的工厂工人住的,采用的是最便宜的建材。哈利在一小时内进行的第二次强行进入,三两下就成功了。 他站在走廊的黑暗中聆听片刻,先不打开电灯,低头看着面前的鞋架。鞋架上有六双鞋,没有一双鞋的大小属于男性。他拿起一双卡翠娜今天稍早穿的靴子,看见鞋底依然是湿的。 哈利走进客厅,按亮手电筒,并没打开天花板上的灯,以免被她在街上发现家里有不速之客。 光束扫过磨损的松木地板,木板间钉着大钉子。客厅里摆着素色白沙发、矮书架、一组英国高级音响品牌linn(莲)的喇叭。墙边有个凹室,床铺窄小整齐,小厨房里有炉子和冰箱。这间屋子给人的感觉是简朴、有秩序和整洁,就跟他家一样。光束照射到一张脸,那张脸用僵硬的神情看着他,接着又照到另一张,然后又是一张。那是三张黑色木制面具,上头有刻纹和彩绘。 他看了看表。十一点。他让光束再往里头射去。 第35章 雪人(35) 屋内只有一张桌子,桌子旁的墙壁上钉着剪报,从地板到天花板钉满整片墙壁。他走近了些,视线掠过一张张剪报,感觉脉搏犹如盖格计数器般开始强烈跳动。 墙壁上钉的全都是命案剪报。 而且是很多宗命案的剪报,应该有十到十二宗,有些年代久远,剪报都已发黄,但哈利清楚记得这些命案,因为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这些都是他带头调查的命案。 桌上的计算机和打印机旁放着一叠档案夹,里头是命案报告。他打开其中一个档案夹,里头并不是他侦办过的命案报告,而是厄里肯山发生的莱拉·奥森命案报告,另一个档案夹里是菲雷希恩区的欧妮·黑德兰失踪案报告。第三个档案夹里是卑尔根发生的一宗警察暴力事件,申诉对象是葛德·拉夫妥。哈利翻看报告,发现一张他在穆勒尼森的办公室里见过的照片。他看着那张照片,觉得一切都再明显不过。 打印机旁是一叠纸,最上方那张纸画了些东西,看起来像是外行的铅笔素描,但主题十分清楚。纸上画的是雪人。雪人的脸颇长,仿佛融化了一般;炭黑色的眼睛死气沉沉,红萝卜鼻子又细又长,朝地上指。 哈利翻看那叠纸,看见有好几张素描,全都是雪人,大部分都只有脸。是面具,哈利心想,是死亡面具。其中一张脸有嘴喙,旁边是小小的人类手臂,下方是鸟类的脚。另一个面具长着猪鼻子,戴一顶礼帽。 哈利开始搜索房子另一头,在心中告诉自己他在芬岛对卡翠娜说过的话:清空脑袋里的预期,只要看,不要找。他打开所有的纸箱和抽屉,翻动厨房用具、清洁用具、衣物、外国的洗发精、卧室里的奇特乳霜。她的香水味浓浓地弥漫在卧室里。淋浴间的地上是湿的,洗脸盆上放着一根棉花棒,上头沾了睫毛膏。他从浴室走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知道那样东西不在这里。他直起身来,环顾四周。 不对。 那样东西在这里,他只是还没找到而已。 他拿下架上的书,打开储水槽,检查地上和墙上是否有松动的木板,翻开凹室里的垫子。然后就检查完了。每个地方他都搜过了。他没能成功找到那样东西,但任何搜索行动最重要的前提是:你没找到的东西和你找到的东西同样重要。现在他知道自己没找到什么东西了。哈利看了看表,开始收拾。 他将抽屉放回原位时,突然想到自己没检查打印机。他拉开打印机的纸匣,看见最上面一张纸已然泛黄,而且比一般打印纸还来得厚。他拿起那张纸,闻到上面有一种独特的气味,仿佛浸过香料或被烧过。 他打开桌灯,将那张纸凑到灯光前,找寻记号。他找到了。那张纸的右下角有个水印,只有高级纸张才会有这种水印,凑到灯泡前就清晰可见。他喉咙的血管似乎鼓起,血液突然开始奔流,脑部大声呼喊需要更多氧气。 哈利打开计算机,又看了看表,凝神细听,等待计算机开机,开机速度非常慢,仿佛花了永恒的时间。他直接进入搜索功能,键入关键词,用鼠标按下“搜索”。一只小狗跑了出来,跳上跳下,无声吠叫,好让人排遣搜索时间。哈利盯着被搜索文件的名称闪过,最后视线移到一排文字上:没有符合搜索的项目。他检查自己是否打错关键词:图翁巴。他闭上眼睛,听见计算机发出深沉的吱吱声,犹如一只深情款款的猫。电脑停了下来。哈利张开眼睛。找到一个项目。 哈利将光标移动到word标示上,一个黄色方块跳了出来。修改日期:九月九日。他用颤抖的手指按了两下鼠标键。白色背景和几行字出现在屏幕上。毋庸置疑,上面的文字和雪人寄来的一模一样。 25死线 第二十日 史德普躺在床上。这张床是在大阪的密索谷工厂依照定制规格缝制并组装完成,然后再运送到印度金奈的鞣皮厂,因为泰米尔纳德邦的法律禁止直接出口这种皮革。这张床从下订单到收到货品,足足花了六个月,但值得等待。这张床就像艺妓一样,完全符合他的身体曲线,在必要处给予支撑,还能调整任何高度和方向。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柚木扇叶缓缓转动。 她正搭电梯上来找他。他透过对讲机说他在卧室等,将门微微打开。沁凉的丝质短内裤贴在他因喝酒而微微发热的身体上。《海洋咖啡馆》cd的乐音从bose(博士)音响系统的精巧喇叭传出——喇叭藏在房子里的每个房间角落。 他听见她的高跟鞋咔嗒咔嗒踏过客厅地板,缓慢而坚定,光听这声音就让他硬了起来,要是她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 他的手在床底下搜寻,手指找到了他要找的。 她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峡湾上空洒下的月光映照出她的身体轮廓。她嘴角含笑看着他,解开黑色真皮长外套的腰带,外套落在地上。他倒抽一口气,但她外套里依然穿着洋装。她走到床前,递了一件橡胶制品给他,那是一张面具,粉红色的动物面具。 “戴上这个。”她用冷静的公事口吻说。 “哇,”他说,“一张猪脸。” “照我的话做。”她眼中再次闪动奇异的黄色微光。 “maisoui,madame.(是,小姐。)” 史德普戴上面具,面具盖在他整张脸上,气味闻起来有如洗涤手套,他只能透过眼部的细小缝隙看着她。 “那我要你……”他开口说,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面具蒙住,变得陌生而奇怪。他话只说到这里就感觉左眼一阵刺痛。 “你给我闭嘴!”她喊道。 他这才缓缓意识到自己被打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反应,这样会扫了她玩角色扮演的兴致,但他实在忍俊不禁,因为这一切实在太过荒谬了。猪面具!冷冷黏黏的粉红色橡胶面具,上头还有猪耳朵、猪鼻子和猪嘴巴。他粗声大笑。下一拳击中他的腹部,力道凶猛,使他屈起身体,发出呻吟,倒在床上。他并未发觉自己停止了呼吸,直到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他在紧贴的面具里拼命喘息,同时感觉到她将他的手臂扭到背后。氧气终于抵达他的脑部,疼痛也同时来到,怒意随之升起。他妈的死贱人,她以为自己在干吗?他奋力挣脱,想抓住她,却发现双手无法动弹——他的双手被牢牢固定在背后。他抖动双手,感觉手腕被某种东西锐利地嵌住了。是手铐?这个变态的死贱人。 她将他推到坐姿。 “你看见这是什么了吗?”他听见她低声说。 但他脸上的面具歪到一旁,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用看见也能闻到你的屄味。”他说。 他的太阳穴受到一记重击,令他的听觉就好像cd跳针一样。听觉恢复时,他还直挺挺坐在床上。他感觉到某种液体沿着面具边缘流下脸颊。 “你用什么东西打我?”他大喊,“我在流血,你这个疯女人!” “这个。” 史德普感觉到某种坚硬的东西压上了他的鼻子和嘴巴。 “闻闻看啊,”她说,“味道很好闻对不对?这是钢铁和擦枪油的味道。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闻起来很特别对不对?无烟火药的气味会更好闻,到时候如果你还闻得到的话。” 这只是个暴力游戏,史德普告诉自己,这只是角色扮演。但她的声音有点异样,这整个情况有点异样,使得他对此刻发生的事产生了不同观点。他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感觉浮上心头,他已经太久没有这种感觉,必须回溯到童年才记得起来,以至于他一下子认不出来——这种感觉叫恐惧。 “我们不发动引擎吗?”侯勒姆话声发颤,将身上的皮夹克裹得更紧了些,“亚马逊这款车推出的时候是以暖气功能强大著称的啊。” 哈利摇摇头,看了看表。一点半。侯勒姆的亚马逊停在卡翠娜的公寓外,他们已经坐在里头等了一个多小时。夜是蓝灰色的,街上空寂无人。 “这辆车原本是加州白,”侯勒姆继续说,“沃尔沃色码四十二号,前任车主把它漆成黑色,算得上是老式汽车,每年只要付三百六十五克朗的道路税,一天只要一克朗……” 侯勒姆看见哈利露出警告的神情,便住了口,伸手将美国歌手大卫·罗林斯和吉莉安·韦尔奇的歌声调大了些,这是他唯一能忍受的新近音乐。他将cd转录到卡带上,不只是为了能用车上新安装的卡带播放器聆听,也因为他属于极少数不妥协的音乐发烧友,认为cd无法产生卡带那种独特而温暖的音质。 侯勒姆知道自己话太多,因为他相当紧张。哈利只跟他说卡翠娜必须从一些讯问工作中除名,还说如果他不知道细节,接下来几星期的日常工作会轻松一点。侯勒姆是个爱好和平、喜欢悠哉的聪明人,不爱惹麻烦,但这不表示他喜欢现在这个状况。他看了看表。 “她去某个男人家了。” 哈利有了反应:“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刚刚不是说她恢复单身了吗?现在的单身女人跟我们这些单身汉是差不多的。” “你这话的意思是?” “四个步骤:出门,观察对象,选定最弱的猎物,攻击。” “嗯,你需要四个步骤?” “前三个步骤,”侯勒姆说,调整后视镜,整理自己的头发,“我只挑起人家的欲望,不会真的下手。”侯勒姆考虑过擦发油,却又觉得有点过了,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许那正是他需要的,放手去做。 “靠!”哈利冲口说,“妈的真该死!” “怎么了?” “湿的淋浴间、香水、睫毛膏,你说对了。”哈利拿出手机,疯狂地按了几个号码,对方几乎立刻接了起来。 “请问是葛黛·倪维克吗?我是哈利·霍勒,你还在进行鉴定吗?……好,有没有什么初步发现?” 侯勒姆看着哈利咕哝了两声“嗯”和三声“是”。 “谢谢,”哈利说,“还有请问今天晚上有没有其他警官打电话问你同样的……什么?……我知道了。对,鉴定完成后请通知我。” 哈利切断电话:“你可以发动引擎了。”他说。 侯勒姆转动点火装置上的钥匙:“现在是怎样?” “我们去广场饭店,卡翠娜今天晚上打电话去研究所问过鉴定结果了。” “今天晚上?”侯勒姆踩下油门,驾车右转朝松内广场驶去。 “她们正在进行初步化验,确认血缘关系的可能性达到百分之九十五,然后再逐渐推高到九十九点九。” “然后呢?” “现在已经百分之九十五确定史德普是欧德森双胞胎和尤纳斯的父亲。” “我的老天爷。” “我想卡翠娜一定是照你说的遵行周六夜四步骤去行动了,猎物是史德普。” 哈利打电话给重案指挥室,请求支持。经过整修的老引擎发出怒吼,亚马逊在夜色中穿过基努拉卡区的宁静街道。车子经过奥克西瓦急诊室,驶过主街的电车轨道时,出风口果真吹出了强劲的暖气。 《世界之路报》记者奥丁·纳肯站在广场饭店外的人行道上要冻僵了,心中诅咒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人,尤其诅咒他的工作。根据他的判断,最后一批宾客正要离开《自由杂志》庆祝会。依照惯例,最后离开的宾客是最有趣的,也是最上得了隔天头条的人。但截稿期限正逐渐进逼;再过五分钟他就必须离开,回到数百米外位于奥克许街的办公室,开始写信。这封信是要写给编辑的,写说他已经是个成人,受够了站在派对外面像个青少年,鼻子贴在窗玻璃上,看着里头,希望有人能出来跟他说谁和谁跳舞、谁买了酒请谁、谁和谁拥抱;同时也写说这是他的辞呈。 八卦流言正在外头流传,内容棒到不可思议,但他们自然不可能将这种东西印在报纸上。可以写些什么是有限度的,而且有不成文的规定,至少他这一代的记者必须遵守这些规定,无论那些规定是什么。 纳肯评估现场状况,只剩下几个记者和摄影师还在现场撑着,他们和他的《世界之路报》一样有名人八卦的截稿期限。这时一辆沃尔沃亚马逊朝他们直冲而来,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人行道旁。 前座跳下一个人,纳肯立刻认出那人,他对摄影师打个手势,跟着那名警官奔进门内。 “哈利·霍勒,”纳肯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问,“警方为什么要来这里?” 眼睛布满血丝的哈利转头望向纳肯:“去参加派对,纳肯,派对在哪里?” “二楼的桑雅赫尼厅,可是恐怕已经结束了。” “嗯,有没有看见史德普?” “史德普提早回家了,你找他有什么事?” “没事,他一个人离开的吗?”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哈利陡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纳肯侧过了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可以肯定绝对出事了。 “有流言说他搭上了一个正妹,那个正妹的眼神挑逗无比。很可惜,这种事不能发稿。” “然后呢?”哈利吼道。 “然后有个符合这个描述的女人在史德普离开二十分钟后,搭出租车离去。” 哈利立刻转头沿原路奔了回去,纳肯紧跟在后。 “你有没有跟踪她,纳肯?” 纳肯完全忽略哈利的讽刺口吻,现在无论什么口气对他都全然不起作用。 “她不是名人,霍勒。这样说好了,名人搞上非名人不算新闻,当然除非这个女人愿意站出来发表声明,不过她早就走了。” “她长什么样子?” “苗条,深色头发,长得很美。” “穿什么衣服?” “长的黑色皮外套。” “谢了。”哈利跳上亚马逊。 “嘿,”纳肯大喊,“我的回报咧?” “一夜的好眠,”哈利说,“因为有你的协助,本市更加安全。” 纳肯苦着一张脸,看着那辆饰以跑车条纹的老车发出低沉洪亮的笑声,加速驶离。该离开这一切了。该递辞呈了。该长大了。 “截稿期限要到了,”摄影师说,“我们得回去写这些烂东西啦。” 纳肯死心地叹了一口气。 第36章 雪人(36) 史德普盯着面具里的黑暗,心想不知道她想干吗?她拉着手铐将他拖进浴室,用她声称是左轮手枪的东西抵着他的肋骨,命令他跨进浴缸。她在哪里?他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某种电子嗡鸣声。是不是浴室的一根日光灯管快要坏了?太阳穴渗出的血已流到嘴角,他的舌尖尝到强烈的金属甜味。 “碧蒂·贝克失踪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她的声音从浴缸旁传来。 “我在家里,在这里。”史德普回答,试着思考。她说她是警察,他旋即记起自己在冰壶练习场见过她。 “只有你一个人?” “对。” “希薇亚·欧德森遇害的那天晚上呢?” “也是一样。” “整个晚上都一个人在家,没跟人讲过话?” “对。” “所以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说过我在这里了。” “很好。” 很好?史德普心想。为什么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很好?她到底要什么?要逼他招供吗?为什么她走得越近,那个电子嗡鸣声就越大? “躺下来。”她说。 他乖乖躺下,冰冷的陶瓷浴缸表面令他背部和大腿感到刺痛。他的气息在面具内凝结成水气,使得他更难以呼吸。她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距离很近。 “你想怎么死?” 死?她疯了,精神错乱了,头壳烧坏了。还是她其实没有疯?他告诉自己保持头脑清醒,她只是想吓唬他而已。这一切是不是那个哈利·霍勒在背后搞鬼?他是不是低估了那个酒鬼警察?但他全身颤抖,抖到可以听见手上的豪雅腕表不断敲击浴缸,仿佛他的身体已经接受了头脑尚不愿意接受的事实。他用头部摩擦浴缸底部,试图将猪面具弄正,好让他能从小缝里看出去。他就要死了。 这就是她要他躺进浴缸的原因,这样才不会搞得一团糟,而且所有证据都可以轻易除去。胡扯!你是亚菲·史德普,她是警察,他们哪里知道什么。 “好,”她说,“抬起你的头。” 面具。终于要拿下面具了。他照她的话做,感觉她的手触碰他的额头,然后是背部,但她并未取下面具。有个又细又坚韧的东西套上了他的脖子。搞什么鬼?那是绞索! “不要……”他开口道,才说两个字就戛然而止,因为绞索勒住了他的气管。手铐抵着浴缸底部不断摩擦,咯咯作响。 “他们都是你杀的,”她说,绞索又收紧了些,“你就是雪人,亚菲·史德普。” 她说出来了,她大声说出来了。脑部缺氧使他感到晕眩,他猛烈地摇头。 “对,你就是雪人,”她说,猛力一拉,他感觉自己的头像是要被切断似的。“你被指认了。” 黑暗突然降临。他抬起一条腿,又让腿落下,脚跟虚弱地敲上浴缸,发出空洞的砰的一声,在浴室里缭绕。 “你知道这种上涌的感觉是什么吗,史德普?这是脑部得不到充分氧气的感觉,很美妙对不对?我前夫以前就喜欢我勒住他脖子,让他自慰。” 他想大叫,想将身体里残存的一点空气挤过铁绞索,但完全无法办到。老天,难道她连自白都不要吗?接着他感觉到死亡,他的脑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宛如香槟气泡的嘶嘶声。难道死亡就是这样发生的吗?这么简单?他不希望死亡来得这么简单。 “我要把你吊在客厅里,”她在他耳边说,深情地拍了拍他的头,“面对峡湾,这样你就有风景可以看。” 他听见细微的哔哔声。好像电影里的心律监测仪警告声,他心想。当曲线变为一条直线,心脏就停止跳动。 26缄默 第二十日 哈利又按了一次史德普家的门铃。 一只找不到猎物的猫头鹰在运河路桥上行走,低头看着那辆黑色亚马逊停在阿克尔港空无车辆的广场中央。 “他家如果有女人的话,他一定不会开门。”侯勒姆说,抬头看着三米高的玻璃门。 哈利按下其他门铃。 “那些只是办公室,”侯勒姆说,“我在报纸上读过史德普一个人住在顶楼。” 哈利环顾四周。 “不行,”侯勒姆说,他猜出哈利在动什么念头,“用撬棒也不行,钢化玻璃是打不破的,我们得等管理员……” 哈利已朝亚马逊走了回去,这次侯勒姆猜不透哈利在想什么,直到哈利坐上驾驶座,侯勒姆才想到钥匙还插在点火装置上。 “不行,哈利!不行!不要……” 侯勒姆的呼喊声淹没在引擎怒吼声中。车轮在被雨打湿的路面上空转几圈,接着就起步加速。侯勒姆挡在路中央挥舞双臂,一看见方向盘后哈利的眼神,立刻跳到一旁。那辆亚马逊的保险杆撞上玻璃门,发出一声闷响。玻璃门瞬间化为白色水晶状,并未发出一丝声音,在空中停留片刻之后,才丁零当啷碎落一地。侯勒姆还没来得及目测损害程度有多大,哈利已下车,大步走进缺了玻璃门的入口。 侯勒姆急忙跟上,一边不住咒骂。哈利拉了一个种了两米高棕榈树的大花盆,拖到电梯前,按下按钮。闪亮亮的铝制电梯门打开,他用那盆棕榈树卡住电梯门,然后指向一扇设有绿色逃生口标志的白色大门。 “你走逃生梯,我走主楼梯,这样就能包围所有脱逃的路径。六楼见,侯勒姆。” 侯勒姆爬上狭窄铁梯,才爬到三楼就已汗如雨下。他的身体和头脑对这种需要体力的行动都毫无准备,天啊,他可是个鉴识员!他的任务是重建现场状况,而不是创造现场。 他稍作停留,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楼梯间回荡。如果他碰上某个人,该怎么办?哈利的确叫他带着自己的配枪前往塞路斯街,难道哈利的意思是说他会用得着这把枪吗?侯勒姆扶着栏杆,继续往上跑。倘若换作美国乡村歌手汉克·威廉斯,他会怎么做?他会埋首痛饮。性手枪乐团贝斯手锡德·维舍斯呢?他会比中指,然后逃走。那埃尔维斯呢?埃尔维斯·普雷斯利,也就是猫王呢?对了,侯勒姆用手握住自己的左轮配枪。 楼梯来到尽头,他打开门,看见哈利背倚在走廊尽头一扇褐色大门旁的墙壁上,一手拿着左轮手枪,另一手的食指按在嘴唇上。哈利看着侯勒姆,对褐色大门指了指。那扇大门微微开着。 “我们依序清查每个房间,”侯勒姆来到身旁之后,哈利压低声音说,“你查左边,我查右边,保持同样的速度,互相掩护,还有别忘了呼吸。” “等一下!”侯勒姆低声说,“如果卡翠娜在里面怎么办?” 哈利看着他,等待他往下说。 “我是说……”侯勒姆继续说,试着将他的想法说出来,“如果发生最坏的状况,我要对……同事开枪吗?” “如果发生最坏的状况,”哈利说,“同事会对你开枪。准备好了吗?” 来自史盖亚村的年轻鉴识员侯勒姆点点头,答应自己如果这次任务顺利完成,他回去一定要擦那该死的发油。 哈利轻轻将门拨开,踏进一只脚。他立刻感觉到一阵气流流过,那是风。他走到右边第一扇房门前,左手抓住门把,右手举枪向前指,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内是书房,空荡无人,桌子上方挂着一大张挪威地图,上面钉有许多图钉。 哈利回到玄关,侯勒姆在外头等他。哈利对侯勒姆比个手势,要他时时举起手枪。 他们轻手轻脚搜查整间屋子。 厨房、藏书室、健身室、温室、客房,全都空无一人。 他们走进客厅时,哈利觉得温度骤降,也看见了原因。通往露台和游泳池的拉门完全开着,白色门帘在风中神经质地飘动。客厅两边各有一条小走廊,各自通往一扇门。哈利指示侯勒姆去打开右边那扇门,他自己则走到左边那扇门前面。 哈利吸了口气,弓起身体,尽量不让自己成为太大的目标,然后打开门。 他在黑暗中看见床铺、白色床单和看起来可能是尸体的东西。他举起左手在门内摸索电灯开关。 “哈利!”是侯勒姆的声音,“快来,哈利!” 侯勒姆的声音相当亢奋,但哈利充耳不闻,专注于眼前的黑暗。他的手找到开关,顿时,整个房间都沐浴在天花板聚光灯洒下的光芒中。房内空荡荡的。哈利查看衣柜,转身离开。侯勒姆站在右边那扇房门外,举枪指着门内。 “他不动了,”侯勒姆低声说,“他死了,他……” “那你就不用叫我叫得那么急。”哈利说,走到浴缸旁,在裸体男子身旁蹲了下来,取下猪面具。男子的脖子上有一条红色细痕,脸部苍白肿胀,眼睛在眼皮下爆凸。亚菲·史德普的脸已完全变了样。 “我打电话给现场勘察组。”侯勒姆说。 “等一等。”哈利伸出一只手到史德普嘴巴前方,然后将手放在史德普肩膀上,摇了摇他。 “你在干吗?” 哈利摇得更大力了。 侯勒姆将手搭在哈利肩上:“可是哈利,难道你看不出来……?” 侯勒姆大惊失色,只见史德普张开眼睛,大口吸气,犹如浮出水面的潜水员,痛苦地深深吸气,喉咙发出咯咯声。 “她在哪里?”哈利说。 史德普的眼睛无法聚焦,只是喘息不已。 “侯勒姆,你在这里等着。” 侯勒姆点点头,看着哈利离开浴室。 哈利站在史德普家的露台边,二十米下是闪闪发亮的黑色运河。他在月光下可以看见水中桥墩上的女性雕像和空荡的路桥。而那里……就在起伏不定的河面上,漂浮着某个闪烁亮光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死鱼的肚腹。那是一件皮外套的背面。她跳了下去。她从六楼跳了下去。 哈利踏上空花盆之间的露台边缘,脑际闪过许多画面:厄斯马卡区,从山上俯冲潜入赫肯湖的爱斯坦,哈利和崔斯可将爱斯坦拖上岸,爱斯坦躺在国立医院,颈部围着一圈看似支架的东西。哈利从这个经验中学到的是,如果要从非常高的地方入水,你必须用跳跃的方式,而不是直接俯冲。另外必须记得双臂紧贴身体,这样才不会摔断锁骨。但最重要的是在你往下看之前就必须做出决定往下跳,否则恐惧会袭击你的正常判断力。这就是为什么当哈利的夹克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跌落在露台地面时,他人已在半空中,耳际充满轰轰声响,黑的有如柏油路的黑色水面朝他急速进逼。 他并拢脚跟,下一刻就觉得体内的空气似乎全被挤了出去,又好像有只大手想剥去他全身衣服。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紧接而来的是令他全身麻木的寒意。他踢动双脚,浮出水面,分辨方向,找到那件皮外套,开始向前游去。他的双脚已逐渐失去知觉,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这种温度下,再过几分钟就会停止运作。他也知道如果卡翠娜的喉头反射正常,并在她接触水面时闭锁,瞬间的温度骤降可以救她一命,使她的身体停止新陈代谢,身体细胞和器官进入冬眠状态,让重要功能以最少的氧气维持运作。 哈利在浓密沉重的河水中朝闪亮的皮外套游去。 他来到皮外套旁,抓住了她。 他的潜意识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她已芳魂杳然,被恶魔吞噬,因为在水中载浮载沉的只有那件皮外套而已。 哈利咒骂一声,在水中掉头,抬头朝露台看去。露台的屋檐旁是金属水管和斜屋顶,一直延伸到大楼另一侧,也延伸到其他大楼的露台和逃生梯及信道,这些信道通向迷宫般的阿克尔港建筑物。他用已无感觉的双腿踢着水,确定卡翠娜完全没有低估他;他落入了书上最古老的诡计。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想淹死在水里;那感觉应该很愉悦。 凌晨四点,哈利面前那张床上坐着身穿睡袍、全身颤抖的史德普。史德普的古铜色肌肤似乎褪了色,身体缩成一团变成老人,但他的眼珠已回复正常大小。 哈利冲了个热水澡,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着侯勒姆的毛衣,宽松的运动裤是向史德普借的。他们在客厅里可以清楚地听见侯勒姆正通过手机派遣警力追捕卡翠娜。哈利指示侯勒姆请重案指挥室发出全面警戒,加勒穆恩机场的驻守警察必须提防她搭上清晨班机,戴尔塔特种部队负责查抄她的住处,虽然哈利很确定他们在那里一定找不到她。 “所以你认为这不是性爱游戏,而是卡翠娜想杀你?”哈利问。 “认为?”史德普说,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她想把我勒死!” “嗯,她还问你命案发生的时候你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已经说过三次了,对!”史德普呻吟一声。 “所以她认为你是雪人喽?” “天知道她是怎么想的,那女人显然是疯了。” “也许吧,”哈利说,“不过这不代表她说得不对。” “什么说得不对?”史德普看了看表。 哈利知道孔恩律师正在前来这里的路上,孔恩一到就会立刻叫史德普保持缄默。 哈利做出决定,倾身向前:“我们知道你是尤纳斯和欧德森双胞胎的父亲。” 史德普的头猛然抬起。哈利必须冒险一试。 “这件事只有费列森一个人知道,是你把他送到瑞士去上法氏症候群的课程,费用也是你出的对不对?法氏症候群就是你的遗传疾病。” 哈利看见史德普瞳孔扩张,知道自己出手射中的位置没有偏离红心太远。 “我猜费列森告诉你说我们在问你的事,”哈利乘胜追击,“也许你害怕他会撑不住,又或许他反过来利用这个情势向你索取一些好处?比如说跟你要钱。” 史德普不可置信地瞪着哈利,摇了摇头。 “不过呢,史德普,如果你跟这些小孩的血缘关系曝光,显然你蒙受的损失会非常大,足以让你有动机杀害那些可能会让这件事曝光的人——包括孩子的母亲和费列森。我说得正不正确?” “我……”史德普的眼神开始四处飘移。 “你怎样?”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史德普垂下了头,将脸埋在双手之中,“你去找孔恩谈。” “好,”哈利说,时间所剩不多,不过他还有最后一张牌,一张好牌,“我会跟他们说你这样说。” 哈利静静等待。史德普依然低着头,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他们’是谁?” “当然是媒体记者,”哈利以闲聊的语气说,“他们应该会来拷问你吧,对不对?你们这行的人不是都称之为独家内幕?” 第37章 雪人(37) 史德普心头一惊。“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道,但语气透露出他已知道答案是什么。 “一个名人以为自己钓了年轻女子回家,结果没想到正好相反,”哈利说,看着史德普背后墙上的画作——画中似乎是个走钢索的裸体女人,“年轻女子叫名人戴上猪面具,他还以为这是场性爱游戏,最后警方发现他的时候,他戴着猪面具,全身赤裸,躺在浴缸里哭泣。” “你不能告诉他们这些事!”史德普勃然大怒,“这……这样会打破保密原则不是吗?” “呃,”哈利说,“应该说这样会打破你替自己建立起来的形象吧,史德普。不过呢,这并不违反任何保持缄默的义务,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史德普几乎要大吼,他的牙齿已停止打战,脖子恢复红润。 哈利咳了一声:“我唯一的资产和生产工具是我个人的诚信正直,”哈利顿了顿,让史德普品尝自己说过的话,“而我身为警察,必须让民众保有知情的权利,同时又不至于影响调查工作。在这件案子里,这是可行的。” “你不能这样做。”史德普说。 “我可以,而且我会这样做。” “那……那会毁了我。” “那不就跟《自由杂志》每星期用头版毁掉一个人一样吗?” 史德普张开嘴又闭上,仿佛水族箱里的鱼。 “不过呢,一个人即使诚信正直,还是有可以妥协的空间。”哈利指出。史德普的双眼紧盯着哈利。 “希望你能谅解,”哈利说,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忆确切的字句,“我身为警察有义务利用现在这个状况。” 史德普缓缓点头。 “从碧蒂·贝克开始说吧,”哈利说,“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我想我们应该就此打住。”一个声音说。 两人同时转头朝门口望去,尤汉·孔恩律师看起来还抽了时间冲澡、刮胡子、烫衬衫。 “好,”哈利说,耸了耸肩,“侯勒姆!” 侯勒姆那张生了雀斑的脸出现在孔恩背后的走廊里。 “打电话给《世界之路报》的记者奥丁·纳肯,”哈利说,望向史德普,“我晚点再把衣服还你可以吗?” “等一下。”史德普说。 客厅安静下来。史德普举起双手,用手背摩擦额头,像是在促进血液循环。 “尤汉,”最后史德普说,“你走吧,我自己可以处理。” “亚菲,”孔恩律师说,“我不认为你……” “回家睡觉吧,尤汉,我晚点再打电话给你。” “身为你的律师,我必须……” “身为我的律师,你必须闭嘴,回家睡觉,尤汉,知道了吗?” 孔恩挺起腰杆,似乎想维护他受伤的律师尊严,但一看见史德普的表情便改变主意,迅速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我们说到哪里了?”史德普问。 “一开始。”哈利说。 27开端 第二十日 亚菲·史德普第一次看见碧蒂·贝克是在奥斯陆的一个寒冷冬日,那天他在中心礼堂替一家公关公司举办的活动担任讲师。那次举办的是激励研讨会,通常企业会将他们疲惫不堪的员工送去这类研讨会进行所谓的“充电”,也就是叫他们去听课,好让他们回来之后更卖命工作。根据史德普的经验,来这种研讨会担任讲师的都是些事业小有成就却没什么创意的生意人、冷门运动项目的大型运动会金牌得主,或是将上山下山当成事业并分享经验的登山家。这些人的共同点是声称他们的成功来自特别的意志力和斗志,他们懂得激励自己,而他们的故事应该可以激励人心。 史德普是最后一个上台的讲师,他总是要求主办单位将他排在最后,这是他来讲课的条件,这样他就能遂行他贪婪的自我中心主义,痛斥其他讲师,将他们分成上述三种类型,并将自己排在他们之上——他才是有原创经营理念的成功人士。他还说企业花在这种激励研讨会的钱其实都浪费了,因为坐在讲台下的学员绝对不可能达到那种成功,因为他们都很幸运,缺少了激使在台上讲课的那些人——包括他自己在内——迈向成功的不正常驱动力。他说他的驱动力来自父亲缺乏感情,因此他不得不从其他人身上寻求爱和赞美。他原本应该可以成为演员或音乐家,只是他缺乏这方面的才华。 这时讲台下的学员已从讶异转为发笑,还有同情。史德普知道这些情绪最后终将提升为敬佩,因为他站在台上是那么光芒万丈,而他之所以散发光芒是因为他和其他人都知道,无论他怎么说,他都是成功的,没有人可以辩驳这一点。他强调幸运是成功最重要的因素,他贬低自己的才干,强调挪威企业常见的无能和懒散绝对可以让凡人有出头的机会。 最后他站在台上接受热烈掌声。 他面带微笑,看着第一排的深发美女,后来他得知她名叫碧蒂。他一进场就注意到她。他知道细长双腿和丰满乳房的组合通常是硅胶隆乳的同义词,但他并不反对女人整形。擦指甲油和隆乳,从根本上有何不同?热烈掌声敲击着他的耳膜,他只是走下台,沿着第一排开始和学员一一握手。这是一种愚庸的姿态,美国总统都容许自己这样做,但他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他以惹恼别人为乐。他走到深发美女面前,只见她双颊红润,热烈地看着他。他握上她的手,她行了个屈膝礼,像是对皇室成员行礼。他感觉到自己的名片边角刺痛手掌,因为他握手时将名片往她手心贴了上去。她则细看他手上是否戴了婚戒。 她的婚戒毫无光泽,她的右手小而苍白,却意外地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叫希薇亚·欧德森,”她说,脸上露出傻傻的微笑,“我好仰慕你,所以非要跟你握手不可。” 他就是这样认识希薇亚的。那是个炎炎夏日,地点是她在奥斯陆开的那家“非洲风”小店。她的长相十分平庸,而且已婚。 史德普抬头观看非洲面具,问了几个问题,缓和现场的尴尬情况。他自己是不觉得尴尬,但他注意到他身旁的女子在希薇亚跟他握手时,脸色沉了下去。女子名叫玛莉妲,不对,是叫玛莉塔,她坚持要带史德普来这家店看斑马纹抱枕,因为玛莉塔——还是玛莉妲?——认为这些斑马纹抱枕非常适合他们才刚离开不久的那张床,说他一定要买。他那张床上现在还残留着几根金色长发,他暗暗记住必须将那几根头发清理掉。 “斑马纹的已经没有了,”希薇亚说,“要不要看看这些?” 她走到窗边的架子前;阳光照射在她的身体曲线上,他记得她的身材还不赖,但她的平凡褐发蓬松散乱且死气沉沉。 “这是什么?”那个名字以“玛”字开头的女子问。 “那是仿牛羚皮。” “仿的?”玛女哼了一声,将金发甩到肩膀后方,“等你们进斑马皮的时候我们再来好了。” “斑马皮也是仿的呀。”希薇亚说,脸上的微笑像是在跟小朋友解释说月亮不是吉士做的哦。 “原来如此,”女子说,红艳艳的嘴唇做出刻薄的微笑,伸手挽住史德普的手臂,“谢谢你让我们参观。” 史德普不喜欢女子提出的这个出门买抱枕的主意,也不喜欢她向众人炫耀他俩在一起,更不喜欢现在她挽住自己手臂的这个动作。走出店门时,她可能注意到史德普的不悦,总之她放开了手。他看了看表。 “哦,”他说,“我还有个会要开。” “不吃午餐了?”她用惊讶的表情看着他,高明地掩饰心里十分受伤。 “看看吧,我再打给你。”他说。 她打了电话给他。这时距离他站在礼堂舞台上只过了三十分钟,他坐在出租车上,前方一辆扫雪机正把污秽的冰雪扫到路边。 “我就坐在你面前,”她说,“我想谢谢你为我们上课。” “希望我没有看你看得太明显。”他开心地高声说,盖过金属刮擦柏油路面的声音。 她咯咯轻笑。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他问道。 “呃,”她说,“都可以另作安排……”她的声音很美,用词很美。 之后的午后时光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他想象自己在走廊的五斗柜上干她,她的头撞击着他从柏林买来的德国视觉艺术家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richter)的画作。这段等待的时光总是最美好的。 八点钟,她按下楼下门铃。他站在玄关,听着电梯的机械运转声在楼梯间回荡,犹如上了膛的武器。一阵嗡鸣声逐渐往上升起,血液在他下体里鼓动。 她出现在门口。他觉得脸上好像被掴了一掌。 “你是谁?”他说。 “史迪娜,”她说,胖嘟嘟的脸上除了微笑之外,还有一丝讶异蔓延开来,“我跟你通过电话……” 他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思索其中的可能性;他偶尔会被平庸且毫无魅力可言的女子激起性欲,但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勃起正在消退,于是打消这个念头。 “抱歉,我一直找不到你,”他说,“我临时得去开个会。” “开会?”她说,一点也无法掩饰内心的受伤。 “是紧急会议,看看吧,我会再打给你。” 他站在玄关,听着外面的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接着便开始大笑,直到他发觉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第一排的那个深发美女了。 一小时后他又见到了她。他在一家名叫“酒吧餐馆”的餐厅独自吃了午餐,这家餐厅取的名字十分符合餐厅的风格。他还去“神风”买了一套西装,并且立刻穿上。他第二次经过非洲风的店门口。非洲风位于阴凉处,并未受到炙热的阳光照射。第三次经过时,他走了进去。 “你又来了,这么快?”希薇亚微笑道。 她就和一小时前一个人在这家凉爽阴暗的小店里一模一样。 “我喜欢那些抱枕。”他说。 “对,很优雅。”她说,抚摸着仿牛羚皮。 “你还有什么可以给我看的吗?”他说。 她一手叉腰,侧过了头。她知道他的意思,他心想,她闻得出来。 “要看你想看什么。”她说。 他回答时听见自己声音发颤:“我想看你的屄。” 她让他在里头的房间干她,甚至连店门都懒得锁。 史德普几乎立刻就高潮了,平庸且毫无魅力可言的女子偶尔会激起他强烈的性欲。 “我丈夫星期二和星期三会来看店,”他离开时她说,“星期四怎么样?” “看看吧。”他说,看见自己在神风买的西装已经弄脏了。 碧蒂打电话来时,雪花正在阿克尔港的办公大楼之间慌乱地旋转。 她说她认为他既然给了名片,就代表她可以打电话给他。 有时史德普会自问,他为什么要有这些女人?要体验这些快感?要发生这些性关系?因为这些性关系不过是要女性屈从的仪式罢了,他生命中体验到的征服感难道还不够多吗?还是他害怕变老?他是不是认为插入这些女人可以从她们身上窃取一些青春?为什么要这么急,好像发狂似的?也许是因为他确定自己罹患了那种病,再过不久,他就无法再像以往那样展现男性雄风。他不知道答案究竟是哪一个,再说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当天晚上,他就听见碧蒂发出有如男人般的深沉呻吟声,她的头撞击着他从柏林买来的格哈德·里希特画作。 史德普射出带有疾病基因的精液,这时店门的铃铛愤怒地响起,警告他们有人走进了非洲风。他想离开,但希薇亚咧嘴而笑,紧紧扣住他的臀部。他用力挣脱,拉起裤子。希薇亚滑下柜台,调整夏裙,身子一晃,弯过转角,前去迎接客人。史德普急忙走到摆设装饰品的架子前,背对店面,扣上裤门。他听见背后传来男子的声音,频频道歉说来晚了,停车位很难找。希薇亚用尖锐的嗓音说他应该知道停车位不好找才对,暑假已经结束了。她还说她要去跟妹妹碰面,已经迟到了,叫他接替她服务店里的客人。 史德普听见男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请问需要帮忙吗?” 史德普一转身就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圆圆的眼镜后方是大得不自然的眼珠,身穿法兰绒衬衫,脖子令他联想到鹳鸟。 他越过男子肩膀,看见希薇亚走出店门,裙子折边翘了起来,膝盖后方有液体流下。这时他才惊觉,原来她早就知道这名应该是她丈夫的枯瘦男子会来店里,她想要她丈夫发现他们在一起。 “没关系,谢谢,我已经得到我要的了。”他说,朝门口走去。 有时史德普会在脑子里想象,如果有女人跑来告诉他说怀了他的孩子,他会如何反应?他会坚持要对方堕胎?还是希望对方把孩子生下来?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会坚持其中一种——将选择权留给对方不符合他的本性。 碧蒂跟他说他们不需要采取避孕措施,因为她不孕。三个月后,经过六次性交,她兴高采烈地通知他说原来她还是可以怀孕,他一听就知道她一定会将宝宝生下来。他十分惊慌,坚持要她考虑另一个选项。 “我可以联络最好的医生,”他说,“在瑞士,没有人会知道。” “这是我当妈妈的机会,亚菲,医生说奇迹可能不会发生第二次。” “那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或你的孩子,你听见了吗?” “这孩子需要父亲,亚菲,还有一个安稳的家。” “你在这里找不到的,我罹患了一种可怕的遗传疾病,你明白吗?” 碧蒂明白,她是个简单但机灵的女子,从小跟着酒鬼父亲和精神崩溃的母亲长大,很习惯靠自己,因此她做了她必须做的事,她替孩子找了个父亲和安稳的家。 菲利普·贝克不敢相信这个他追了这么久却无动于衷的美丽女子,竟然会突然臣服,将一颗芳心交给他。由于他不相信,因此怀疑的种子早已播下。她献身给他一星期后,她就宣布说怀了他的孩子;这时怀疑的种子仍埋藏在深处。 碧蒂打电话给史德普说尤纳斯出生了,而且长得跟他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站在那里,电话贴在耳朵上,双眼瞪着空气。他跟她要了一张照片。照片寄来了。两星期后,她按照约定,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尤纳斯坐在她的大腿上,她手上戴着婚戒。史德普坐在另一张桌子前,假装正在看报。 当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想的全是那种病。 第38章 雪人(38) 这件事一定要处理得非常谨慎才行,必须找一个可信赖而且口风很紧的医生。简而言之,冰壶俱乐部那个个性软弱又爱逢迎谄媚的蠢医生是最适当的人选,那个蠢医生就是伊达·费列森。 他和费列森联络,当时费列森在马伦利斯诊所上班。蠢医生费列森答应了这份工作,答应了史德普给的价码,也答应由史德普花钱让他前往日内瓦上课。每年法氏症候群的顶尖专家都会在欧洲聚会开课,提出他们的研究结果和令人沮丧的新发现。 尤纳斯的第一次检查显示身体健康,即使费列森不断提醒史德普说这种病通常要到成年之后才会显现,史德普自己就是到四十岁才出现法氏症候群的症状,但史德普依然坚持尤纳斯必须每年检查一次。 史德普看着希薇亚的大腿流下他的精液走出店门,也走出他的生活。两年过去了,后来他不再跟她联络,她也没跟他联络,直到现在。他一接到她打来的电话,立刻就说要去开一个紧急会议,但她长话短说,用了四句话简单交代:显然他的精液并未全部流干净,她已产下一对双胞胎,她丈夫以为双胞胎是他的孩子,现在他们需要好心的投资者让非洲风维持下去。 “我已经在那家店投注得够多了。”史德普说,他面对坏消息总是会说些俏皮话。 “我为了凑钱,也可以去找《视听杂志》,他们都很喜欢这种‘我孩子的爸爸是名人’的故事不是吗?” “少唬人了,”他说,“你有太多必须顾虑的,不可能这样做。” “现在不一样了,”她说,“等我凑足了钱,我就要出钱叫罗夫放弃股份,我要离开他了。这家店的问题是地点不好,我可以和《视听杂志》交换条件,叫他们一定要删除非洲风的照片,增加曝光度。你知道有多少人会看《视听杂志》吗?” 史德普知道,每六名挪威成人就有一人会看《视听杂志》。他从不反对偶尔来点足以让他炫耀的花边新闻,但难道他要被人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塑造成一个玩弄单纯已婚妇女的登徒子,大肆消费他的知名度吗?这样一来,亚菲·史德普正直无畏的形象会被粉碎,《自由杂志》的道德怒吼将蒙上虚伪的阴影,况且希薇亚又不美。这样不好,一点都不好。 “你说的数目是多少?”他问道。 达成协议后,他打电话给马伦利斯诊所的费列森,告诉他又多了两个新患者。他们做了和尤纳斯相同的安排,替双胞胎鉴定dna,将样本送到法医学研究所确定亲子血缘关系,然后开始检查双胞胎是否遗传到那种不宜说出口的疾病。 挂上电话后,史德普靠在高背皮椅上,看着阳光照耀在泪滴形比格迪半岛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心想自己应该陷入深深的沮丧。然而他并不沮丧。他感到兴奋。是的,他几乎是快乐的。 当费列森打电话给史德普说,报上写道在苏里贺达村被割下头颅的女子据信名叫希薇亚·欧德森时,史德普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件事是那遥远的快乐记忆。 “先是尤纳斯的母亲失踪,”费列森说,“现在那对双胞胎的母亲又被杀了,我不是计算概率的高手,可是我觉得我们得跟警方联络,亚菲,警方正急着想找出关联。” 近几年来,费列森替名人整形赚了不少钱,但在史德普眼中,费列森仍是个——或说结果还是个——蠢蛋。 “不行,我们不能跟警方联络。”史德普说。 “哦?那你得给我一个好理由。” “好,你想要多少钱?” “我的天,亚菲,我不是要勒索你,我只是不能……” “多少?” “够了,你到底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没有不在场证明,可是我有很多钱。告诉我,你要多少个零?” “亚菲,如果你没什么事好隐瞒……” “我当然有事要隐瞒,你这个娘炮!你以为我想被媒体形容为人妻杀手和杀人嫌犯吗?我们得见面好好谈一谈。” “那你们见面了吗?”哈利问。 史德普摇摇头。卧室窗外可以看见远处地平线透出一线曙光,但奥斯陆峡湾仍漆黑一片。 “我们还没谈到那里,他就死了。”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事?” “这不是很明显吗?我不知道任何对警方有用的事,那我干吗要介入?你别忘了,我得照顾我的品牌和名声,这个标签是《自由杂志》唯一的资产。” “我好像记得你说你个人的诚信正直是《自由杂志》唯一的资产。” 史德普不高兴地耸耸肩:“诚信正直,标签,还不都一样。” “所以说,如果某样东西看起来诚信正直,那它就诚信正直了?” 史德普冷冷地看着哈利:“这是《自由杂志》的卖点,人们只要觉得有人告诉他们真相,他们就满足了。” “嗯,”哈利看了看表,“那你觉得我现在满足了吗?” 史德普默然不答。 28疾病 第二十日 侯勒姆驾车载哈利从阿克尔港前往警署。哈利换回了他的湿衣服,每当他改变坐姿,人造皮就发出嘎吱声。 “戴尔塔小队二十分钟前突袭卡翠娜的住处,”侯勒姆说,“她不在那里,他们留下了三个人守门。” “她不会回去了。”哈利说。 哈利回到六楼办公室,换上挂在衣帽架上的警察制服——自从哈福森的丧礼过后,他就再也没穿过这套制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见夹克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哈根收到通知,立刻赶来办公室,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聆听哈利做简报。由于事发经过太过于戏剧化,他完全忘了要挑剔哈利那身皱巴巴的制服。 “雪人是卡翠娜·布莱特。”哈根缓缓复述,仿佛将这句话说出口会比较容易理解似的。 哈利点了点头。 “你相信史德普说的话吗?” “相信。”哈利说。 “有人能证实他说的话吗?” “能证实的人都死了,碧蒂、希薇亚、费列森,全都死了。他有可能是雪人,这就是卡翠娜想知道的。” “卡翠娜?你不是说她就是雪人,为什么她要……?” “我的意思是说她想知道史德普有没有可能‘成为’雪人,她想找个代罪羔羊。史德普说当他回答命案发生当时他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她说‘很好’,然后告诉他,他被指认为雪人了,随即勒住他脖子,直到她听见车子撞上楼下大门,知道我们来了,于是才逃走。她的计划可能是要让我们发现史德普死在自己家里,看起来像是上吊自杀,那大家就会松一口气,认为找到了真凶,就好像她杀了费列森一样。当我们在逮捕菲利普·贝克的时候,她企图射杀他……” “什么?她企图……?” “她的手枪指着菲利普,击锤升起,当我踏进她的射击线时,我听见她松开击锤。” 哈根闭上眼睛,用指尖按摩太阳穴:“我听见你说的话了,但目前这些全都只是猜测对不对,哈利?” “还有那封信。”哈利说。 “那封信?” “雪人寄来的那封信。我在她家计算机里找到一个档案,修改时间早在我们知道雪人的事之前,我还在打印机里发现了河野纸。” “我的天!”哈根的手肘砰的一声重重敲上桌面,一张脸埋进双手之中,“是我们雇用她的!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哈利?” “呃,天大的丑闻、全体警察士气低落、高层人事大地震。” 哈根的手指张开一条缝,露出眯着的眼睛看着哈利:“谢谢你说明得这么详细。” “乐意之至。” “我会向总警司和署长报告这件事,在此同时,我要你和侯勒姆暂时保密。史德普呢?他会泄露这件事吗?” “不太可能,长官,”哈利露出假笑,“他已经消耗完了。” “消耗完什么?” “诚信正直。” 上午十点,哈利透过办公室窗户,看着慢吞吞的苍白日光爬上屋顶,以及格兰区的静谧星期日。卡翠娜消失在史德普家已经六小时了,警方的搜索到目前为止毫无斩获。当然她可能还在奥斯陆,但如果她已做好撤退的计划,那么可能早就在山的另一头,在遥远的他方。哈利确信她一定早有准备,这一点毋庸置疑。 就如同现在他确信她就是雪人一样,毋庸置疑。 首先,证据确凿:那封信和她试图杀害史德普的事实。他所有的直觉都被证实:他觉得自己被近距离观察的感觉、他觉得有人渗透他的生活的感觉。墙上的简报、命案报告。卡翠娜十分了解他,因此可以预料到他的下一步动作,可以在她的游戏中利用他。如今她成了他血液里的病毒、他脑袋里的间谍。 他听见有人走进办公室,却没转头。 “我们追踪了她的手机,”麦努斯的声音说,“她在瑞典。” “嗯哼?” “挪威电信营运中心说信号正在往南移动,地点和速度符合七点零五分从奥斯陆中央车站发车前往哥本哈根的列车。我和赫尔辛堡警方联络过了,他们需要正式申请才能进行逮捕,列车一个半小时后就会抵达赫尔辛堡车站,我们该怎么做?” 哈利缓缓点头,仿佛是在对自己点头。一只海鸥张开硬挺的翅膀在空中滑翔,突然硬生生转了个弯,朝公园里的树木俯冲而下。也许它看见了什么,也许它临时改变心意,就好像人类一样。 早晨七点钟的奥斯陆车站。 “哈利?她可能会去丹麦,如果我们不……” “请哈根联络赫尔辛堡警方。”哈利说着,转了个身,抓下衣帽架上的夹克。 麦努斯惊讶地看着哈利迈开果断的步伐,踏进走廊。 警署枪械室的欧勒警官看着平头警监哈利,一脸诧异,复述说:“cs?是催泪瓦斯吗?” “两罐,”哈利说,“还有一盒左轮手枪的子弹。” 欧勒警官有气无力地走进枪械室,口中念念有词。大家都知道这个姓霍勒的家伙是个疯子,可是他要催泪瓦斯干吗?如果是局里其他人要催泪瓦斯,他会猜测是要跟伙伴去参加男性聚会,可是据他所知,霍勒这家伙没有朋友,至少在署里没有朋友。 欧勒回来时,哈利咳了一声说:“犯罪特警队的卡翠娜·布莱特有没有来这里申请领过武器?” “你是说从卑尔根警署来的那个女警官?规则手册里只写了一条规定。” “这条规定是?” “调离时将所有武器和未使用的子弹交还给原单位,前往新单位领取新的左轮手枪和两盒子弹。” “所以她手上没有比左轮手枪更强大的武器?” 欧勒摇摇头,一脸不解。 “谢谢。”哈利说着,将两盒子弹放进黑色包里,就放在两罐绿色圆筒旁,圆筒内装的是刺激性胡椒味催泪瓦斯,这个配方是由本·科森(bencorson)和罗杰·斯托顿(rogerstoughton)在一九二八年调制而成的。 欧勒并未回话,直到哈利在签收簿上签了名字,他才咕哝说:“祝你有个平安的星期天。” 哈利坐在伍立弗医院的候诊室里,黑色的包放在身旁。空气中飘浮着酒精、老人和死亡的气味。一名女性患者在哈利对面坐了下来,眼睛盯着他瞧,仿佛想在他脸上认出别人:一个她认识的人、一个从未出现的情人、一个她以为她认得的儿子。 哈利叹了口气,看了看表,想象警察在赫尔辛堡拥上火车的画面。列车长接到指示,在到站前一公里处停下火车。持枪警察分散在列车两侧,和警犬一起待命。车厢、包厢、厕所都被仔细搜索。旅客看见荷枪实弹的警察上车盘查,惊恐万分,毕竟这副景象在北欧这片梦幻土地极少出现。妇女用颤抖的手摸索一番,拿出身份证。警察弓起肩膀,紧张中又带有期待。他们焦急、怀疑、恼怒,最后失望、绝望,只因他们没找到目标。最后如果他们幸运而且够能干,就会找到基站接收到的信号发送源,并破口大骂。卡翠娜的手机终于在厕所垃圾桶里被寻获。 一张微笑的脸庞出现在哈利面前:“你可以去见他了。” 哈利跟着木底鞋的咔咔声响和穿着白裤子、活力十足的大屁股向前走。她推开一扇门:“不要待太久,他需要休息。” 史戴·奥纳躺在单人病房里,他那张原本圆滚滚的红润脸庞凹了下去,脸色苍白到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孩子般的稀疏头发覆盖在犹如六岁孩童的丰满额头上。如果不是那双和之前一样锐利、乐观的眼睛,哈利会以为躺在床上的是这位犯罪特警队特约精神科医师兼他个人精神顾问的尸体。 “我的天啊,哈利,”奥纳说,“你看起来骨瘦如柴,好像一副骷髅似的,你生病了吗?” 哈利必须微笑。奥纳露出有点痛苦的表情,坐了起来。 “抱歉没有早点来看你,”哈利说,将一张椅子拖到床边,“因为医院……那个……我也不知道。” “医院让你想起你母亲和小时候,没关系的。” 哈利点点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上:“他们对你好不好?” “这种话是去监狱里探监说的,哈利,不是来探病说的。” 哈利又点点头。 奥纳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担心我,哈利,可是我太了解你了,所以我知道你不是来探病的。来吧,说来听听。” “也不急。他们说你不是很好。” “好是一种相对的状况,相较之下,我好得很呢!你应该看看我昨天的样子,也就是说,你不应该看见我昨天的样子。” 哈利对着自己的双手微笑。 “是不是雪人的事?”奥纳问。 哈利点点头。 “终于,”奥纳说,“我在这里无聊死了,快说吧。” 哈利吸了口气,开始叙述案情概要,去除旁枝末节,只挑重点说。奥纳只打断几次,问了几个简洁的问题,除此之外,他只是安静地、专注地聆听,脸上露出近乎着迷的神情。哈利说完时,病恹恹的奥纳似乎精神大振;他的脸颊有了血色,在床上坐得挺直。 “很有意思,”奥纳说,“可是你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为什么还来找我?” “那个女人疯了是不是?” “犯下这类案子的人每个都疯了,没有一个例外,但不是从犯罪的角度来看。” “可是关于她有一两件事我不太明白。”哈利说。 “天啊,关于人我只明白一两件事,你这个心理学家比我还厉害呢。” 第39章 雪人(39) “她在卑尔根杀害那两个女人和拉夫妥的时候才十九岁,这么疯狂的人怎么可能通过警校的心理测验,而且值勤这么多年却没有人发现?” “问得好,也许她这个案例是鸡尾酒案例。” “鸡尾酒案例?” “就是她什么都有一点。精神分裂到足以幻听,可是又能隐瞒病情不让周围的人知道。患有强迫症,又有强烈的偏执狂,这会对她的所处情境创造出妄想,她也会想出逃避的办法,但外界只会认为她是保持缄默而已。你所描述的在命案发生当时出现的残暴怒意,符合边缘人格的特质,只不过她可以控制怒意。” “嗯,换句话说,你也没有头绪?” 奥纳大笑,笑声最后转为一阵咳嗽。 “抱歉,哈利,”他发牢骚地说,“大部分的案例都像这样。这就好像心理学会用牛来做比喻,我们设了许多畜栏,可是牛只却不肯一群一群乖乖进入畜栏。它们只是厚颜无耻、忘恩负义、头脑不清的动物,想想看我们在它们身上做了多少研究!” “还有一件事。当我们意外发现拉夫妥的尸体时,卡翠娜真的吓到了,我是说,她不是演出来的,我看得出她真的受到惊吓,即使我用手电筒照射她的脸,她的瞳孔依然放大而且黑漆漆的。” “啊哈!这就有趣了。”奥纳将自己撑起来,坐高了些,“为什么你要用手电筒照她的脸?难道当时你就有所怀疑吗?” 哈利默然不语。 “你可能是对的,”奥纳说,“她可能在心里把命案压抑了下来,这非常典型。你说她对调查工作帮了很大的忙,没有搞破坏,这可能表示她怀疑自己,而且真的想找出真相。你对梦游症知道多少?” “我知道有人可以一边睡觉一边走路,或是在梦中说话、吃东西、穿衣服,甚至出门和开车。” “没错。英国指挥家哈里·罗森塔尔(harryrosenthal)在指挥整首交响乐曲和以人声模仿乐器声音时都是在睡梦中;另外,世界上至少有五起命案的凶手被宣判无罪,是因为法官判定凶手罹患睡眠时异常行动症(parasomniac),也就是有睡眠障碍。几年前加拿大有个男子晚上睡到一半醒来,开车到二十公里外,停好车,杀害跟他关系良好的岳母,还几乎勒死岳父,然后再开车回家,上床睡觉。最后他被无罪释放。” “你是说卡翠娜可能在睡梦中杀人?她是睡眠时异常行动症的患者?” “这种疾病有很多争议,不过你可以想象有人经常进入类似冬眠的状态,因此无法清楚地记得他们做过什么,他们对事情有模糊、片段的影像记忆,像是梦境一样。” “嗯。” “我们可以推测这个女人在调查过程中,开始发现自己做过些什么。” 哈利缓缓点头:“而且她发现为了脱罪,必须找个代罪羔羊。” “可以理解,”奥纳做个鬼脸,“可是就人类心理而言,大部分事情都是可以理解的,问题在于我们看不见这种睡眠障碍,我们只能根据症状来假设它存在。” “就好像霉菌一样。” “什么?” “什么原因可以导致这个女人在心理上产生这么严重的疾病?” 奥纳呻吟一声:“什么都有可能!或者其实没有原因!可能是先天因素加上后天环境吧。” “一个暴力的酒鬼父亲?” “对对对,这样就有九十分,再加上一个有精神病的母亲,童年发生过一两个创伤事件,这样就大概有一百分了。” “如果说她变得比她那个酗酒的暴力父亲更强壮,她有没有可能企图伤害父亲,或甚至杀害父亲?” “绝对有可能,我记得一个……”奥纳说到一半陡然停顿,瞪着哈利,然后倾身向前,眼中闪烁着跃动的光芒,低声说,“你刚刚说的跟我想的是一样的吗?” 哈利看着自己的指甲:“我去卑尔根警署的时候看见了一张照片,我一看就觉得照片上的人很面熟,好像我曾经见过他一样,现在我才知道原因。那是因为血缘关系。卡翠娜·布莱特婚前的姓氏是拉夫妥,葛德·拉夫妥是她的父亲。” 哈利前去搭乘机场快速列车时,接到麦努斯打来的电话。他料错了,赫尔辛堡警方没在厕所发现卡翠娜的手机,而是在一节车厢的行李架上发现的。 八十分钟后,哈利被一团灰云包围。机长广播说卑尔根市上空布满低空乌云,正在下雨,能见度为零。哈利心想,他们现在完全靠仪器的指引在天空飞行。 失踪组警官托马斯·海勒按下门铃后不久,大门就被猛然打开。门铃旁的名牌上写的是“安利亚、艾莉和特里夫·基瓦勒”。 “感谢上主,你来得真快,”站在托马斯面前的男子朝他背后看去,“其他警察呢?” “只有我一个人来。还是没有你太太的消息吗?” 托马斯猜想他面前这个男子应该就是安利亚·基瓦勒。先前安利亚打过电话去警署,这时面带惊讶地看着托马斯:“她失踪了,我跟你们说过了。” “我们知道,可是他们通常都会回来。” “谁是‘他们’?” 托马斯叹了口气:“我可以进来吗,基瓦勒先生?外面下雨……” “哦,抱歉!请进……”年约五十的安利亚让到一旁,托马斯在安利亚背后的阴暗室内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深发青年。 托马斯决定在玄关办完公事。今天警署里警力不足,要应付民众的报案电话显得有点吃力;今天是星期日,值班警察全都出动去搜索卡翠娜·布莱特,也就是他们的自己人了。上级要求保密,但流言已传了开来,说卡翠娜可能涉及雪人案。 “你怎么发现她失踪的?”托马斯问,准备记录。 “特里夫和我去诺玛迦区露营,今天刚回来,我们去了两天,没带手机,只带钓竿。我们回家的时候她不在家,也没有留言,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家里大门也没锁。她总是会锁门,就算她在家也会锁门,我太太是个很容易焦虑的人。还有她的外套都还在,鞋子也是,只有她的拖鞋不在,现在又是这种天气……” “你有没有打电话问过她的朋友?包括邻居?” “当然有,大家都说没跟她联络过。” 托马斯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他心头浮现一种感觉,一种熟悉的感觉——失踪者是妻子兼母亲。 “你说你太太是个容易焦虑的人,”他说,“那她可能会给谁开门?可能会让谁进门?” 他看见那对父子交换眼神。 “这种人不会很多,”安利亚确定地说,“一定是她认识的人。” “会不会是她觉得不会受到威胁的人,”托马斯说,“比如说小孩或女人?” 安利亚点点头。 “或者是有正当原因才开门,比如说电力公司人员来查电表。” 安利亚迟疑地说:“有可能。” “在你家附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状况?” “异常?什么意思?” 托马斯咬住下唇,做好心理准备:“比如说像是……雪人?” 安利亚朝儿子看去,他儿子特里夫用力摇摇头,显然惊慌失措。 “我这样问是因为这是例行问题。”托马斯以闲谈的语气说。 特里夫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什么?”托马斯问。 “他说雪已经融化光了。” “对,雪当然已经融化光了。”托马斯将笔记本塞回夹克口袋,“我会通知警车,如果她今天晚上还没出现的话,我们会加强寻找。百分之九十九的失踪者晚上就会回家了,这是我的名片……” 托马斯感觉到安利亚的手搭上他的前臂。 “有一样东西我想请你看一下,警察先生。” 托马斯跟着安利亚穿过玄关尽头的门,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安利亚打开一扇门,门内的房间有肥皂的气味,还可以看见湿衣服晾在晒衣绳上。房间角落放着一台老式衣物绞干机,旁边是一台伊莱克斯牌的老式洗衣机。陶砖地面缓缓朝中央的排水孔倾斜,地面是湿的,墙壁也有水痕,像是最近才用地上那条绿色水管冲洗过。但吸引托马斯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晒衣绳上挂着的一件衣服,那件衣服的两侧肩膀都用晒衣夹夹住。仔细一看,可以看见那件衣服只剩一半,胸部以下已被切断,衣服下端歪七扭八,上头还有黑色的烧焦痕迹和一丝丝皱缩的棉絮。 29催泪瓦斯 第二十日 天空落下滂沱大雨,整个卑尔根市都笼罩在蓝色的午后薄暮中。哈利搭乘的出租车在租船公司门口停下,他订的船已在普德峡湾大桥旁的码头待命。 租船公司准备的是一艘历尽沧桑的八米多长的芬兰游艇。 “我要去钓鱼,”哈利说,指了指航海图,“如果我去这里的话,需不需要注意暗礁什么的?” “芬岛?”租船公司的男子说,“那你要带附有铅锤和旋转钓钩的钓竿,不过那里钓不到什么鱼。” “等一下就知道钓不钓得到鱼了。这玩意儿要怎么发动?” 哈利在引擎轧轧声中经过诺德勒斯海角,朝前方的阴郁海域行进,他在诺德勒斯公园的光秃树林中看见那根图腾柱。海面在大雨中十分平静,雨水拍击海面,激荡出许多泡沫。哈利将舵轮旁的控制杆用力向前推,船头翘了起来,游艇向前疾射而去,他必须后退一步才能保持平衡。 十五分钟后,哈利将控制杆推回原位,驾船靠向码头。码头位于芬岛另一端,拉夫妥的小屋看不见这里。他将船停泊在码头,拿出钓竿,聆听雨声。他对钓鱼向来不感兴趣。旋转钓钩很重,底下被勾住了,哈利一拉钓竿,就把缠在上头的海草一起拉了起来。他除去钓钩上的海草,将钓钩清理干净,再丢进水里,但滚动条内部有个东西卡住了,使得钓饵垂挂在钓竿顶端下方二十厘米处,无法卷起或放下。哈利看了看表。如果有人被游艇引擎声惊动,现在应该已经放松下来。他必须在天黑之前完成这件事。他将钓竿放在座椅上,打开包,取出手枪,打开一盒子弹,将子弹装进弹筒,再将那两罐犹如保温瓶的催泪瓦斯放进口袋,下船上岸。 他花了五分钟走到这座荒凉小岛的丘陵顶端,然后往下走,朝丘陵另一侧那些已钉上木板准备过冬的小屋走去。拉夫妥的小屋就伫立在前方,黑沉沉的不欢迎别人靠近。他在二十米外的地方找到一块岩石,站在上面,正好可以看清楚小屋的所有门窗。雨水早已渗入他身上那件绿色军用夹克的肩部。他拿出一罐催泪瓦斯,拔下插销。五秒钟后,弹簧阀就会弹开,开始发出嘶嘶声,释放出催泪瓦斯。他朝小屋奔去,扬起手臂,将那罐催泪瓦斯朝窗户猛力掷去。玻璃碎裂,发出细微的叮叮声响。哈利退到那块岩石上方,举起手枪。他在雨声之间听见催泪瓦斯发出嘶嘶声,看见窗内逐渐变成灰色。 如果她在里头,绝对撑不了几秒钟。 他举枪瞄准,看着小屋,严阵以待。 两分钟后,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哈利又等了两分钟。 他将第二罐催泪瓦斯准备好,朝小屋门口走去,举起手枪,试了试门把。门是锁着的,不过这扇门不堪一击。他后退四步,再向前冲去。 那扇门连同铰链一起被撞开,他右肩朝前冲进烟雾弥漫的房间里。催泪瓦斯立刻攻击他的双眼。哈利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摸到地下室活板门,掀了开来,将第二罐催泪瓦斯丢进去,然后跑出屋外。他找到一池清水,跪了下来,这时他已鼻涕和眼泪齐流。他睁开双眼,将头埋进水池里,尽量压到深处,直到鼻子摩擦到石头,如此浸洗了两次。他的鼻子和上颚依然疼痛不已,但眼睛已能清楚地视物。他再度举起手枪,指着小屋,等待又等待。 “出来啊!快出来,你这个贱人!” 但没有人出来。 十五分钟后,等烟雾不再从窗户破洞里冒出来,哈利回到小屋前,踢开了门,一边咳嗽,一边朝屋内看了最后一眼。整座荒岛已被雾气所笼罩。犹如只靠仪器在天空飞行。靠!他妈的! 他朝游艇走去,天色相当昏暗,他知道自己将会遭遇能见度不足的问题。他解开系船的绳索,走上甲板,抓住发动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已经将近三十六小时没睡觉了,而且自从清晨以来就没吃东西,现在还搞得一身湿淋淋的,准备赶回卑尔根,两手空空毫无斩获。要是引擎敢不在第一次发动时就启动,他一定会朝船身击发点三八的铅制子弹,然后游泳上岸。就在他准备将发动杆往前推的时候,他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他前方通往下方船舱的楼梯上,冷冷地倚着门框,黑色洋装外穿了一件灰色毛衣。 “手举起来。”她命令道。 这句话听起来十分幼稚,有如笑话一般,但指着他的左轮手枪不是笑话,接下来的威胁之语更不是笑话,“如果你不照我的话做,我就朝你的腹部开枪,哈利,这样子弹会击穿你的背部神经,让你瘫痪,然后再往你的脑袋上补一枪。不过还是先从腹部开始好了……” 枪管朝下移动。 哈利放开舵轮和发动杆,举起双手。 “麻烦你后退。”她说。 她踏上台阶,这时哈利看见了她眼中的微光,就和他们逮捕菲利普那晚还有他们在芬利斯酒馆时,他看见的微光一模一样。但现在她颤动的虹膜里跃动着火花。哈利往后退,直到船尾的座椅顶到双腿。 “坐下。”卡翠娜说,关上引擎。 哈利重重坐下,坐在了钓竿上,感觉塑料椅垫上的水浸湿裤子。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道。 哈利耸耸肩。 “别这样,”她举着手枪说,“满足我的好奇心,哈利。” “呃,”哈利答道,试着解读她苍白扭曲的脸庞。但这是未知的领域;眼前这女人的脸不属于他所了解的那个卡翠娜,他原本还自以为了解她。 “每个人都有一套行为模式,”他听见自己说,“每个人都有一套游戏计划。” “原来如此,我的模式是什么?” “声东击西。” “哦?” 哈利感觉到右夹克口袋里左轮手枪的重量。他抬起臀部,移动钓竿,右手依然放在座椅上。 “你写了一封信寄给我,署名是雪人,几星期后就从容不迫地进了警署。你来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跟我说哈根要我照顾你,可是哈根从来没这么说过。” “目前为止都正确,还有呢?” 第40章 雪人(40) “你朝史德普家前面的运河里丢下外套,然后朝屋顶的另一个方向逃跑,因此你的模式就是当你把手机放在朝东行驶的火车上,其实你会往西脱逃。” “精彩,那我是怎么脱逃的?” “当然不是搭飞机,你知道警方一定会加强监视加勒莫恩机场。我猜你早在列车出发之前就把手机放在奥斯陆车站,然后到对面的巴士站,搭上往西行驶的早班巴士。我猜你一定把这段旅程拆成好几段,一直换巴士。” “我先搭诺托登直达车,”卡翠娜说,“再搭卑尔根巴士,在佛斯市下车买衣服,然后搭巴士到伊特勒安纳村,再坐当地巴士到卑尔根,然后在萨扎里斯码头付钱请渔夫载我来这里。猜得不错嘛,哈利。” “不是很难猜,我们两个人很像。” 卡翠娜侧过了头:“既然你这么确定,为什么还一个人来?” “我不是一个人来,穆勒尼森和他的手下正搭船过来。” 卡翠娜大笑。哈利移动他的手,朝夹克口袋靠近了些。 “我同意我们很像,哈利,可是提到说谎,我可比你强多了。” 哈利吞了口口水。他的手感觉冰冷,手指不听使唤。“对,我确定说谎对你而言比较简单,”哈利说,“就像杀人一样。” “哦?你现在看起来像是要把我杀了一样,你的手离你的夹克口袋越来越近了。站起来,脱下夹克,慢慢来,然后丢到这里来。” 哈利在肚里咒骂,但仍乖乖照做。他的外套砰的一声落在她面前。她的目光紧盯哈利,伸手抓起外套,丢到船外。 “反正你也该换一件新外套了。”她说。 “嗯,”哈利说,“你是说一件可以搭配我脸部正中央那根红萝卜的外套吗?” 卡翠娜的眼睛眨了两下,哈利在她眼中似乎看见了困惑。 “听着,卡翠娜,我是来这里帮助你的,你需要协助。你生病了,卡翠娜,是你的疾病让你杀了他们的。” 卡翠娜缓缓摇头,她朝陆地指了指。 “我坐在船屋里等你等了两个小时,哈利,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我研究过你,哈利,你总是可以找到你要找的,这就是为什么我选上你的原因。” “选上我?” “选上你去替我找出雪人,这就是为什么我寄给你那封信。”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雪人?你用不着找得太远。” 她摇摇头。“我试过了,哈利,我试了好多年。我知道我一个人一定办不到,一定要你才行,只有你成功逮到过连环杀手。我需要哈利·霍勒。”她露出悲哀的微笑,“最后一个问题,哈利,你是怎么发现我骗了你的?” 哈利在脑中想象自己最后的下场会是什么,是额头中弹?电切环伺候?还是出海死于溺毙?他吞了口口水。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感到恐惧,恐惧到无法思考,恐惧到倒在甲板上啜泣,哀求她放他一条生路,然而他为什么不害怕?不可能是因为自尊心作祟,他早已将自尊心连同威士忌吞下肚,然后再呕出来好几次了。有可能是因为理性头脑的运作,头脑知道恐惧于事无补,正好相反,恐惧只会让他的生命提早结束。最后他判断应该是由于疲倦的缘故,他全身上下都感觉到深深的疲惫,使得他希望这件事早早了结。 “我内心深处一直知道,这件事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进行了,”哈利说,注意到自己不再感到寒冷,“这整件事都经过细心策划,而且在背后主导的这个人设法进入了我的脑袋。可以办到这种事的人没几个,卡翠娜,所以当我一看见你家那些剪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 哈利见她眨了眨眼,露出迷惘的神色,他则感觉到一股怀疑钻进了他的思绪之中,钻进了他一直看得十分清晰的逻辑之中;难道他一直都看得十分清晰吗?难道这其中没有一丝怀疑存在吗?蒙蒙细雨这时转为倾盆大雨,雨水朝甲板猛烈拍击而下。他看见她嘴唇微张,手指扣住扳机。他抓住身旁的钓竿,紧盯着枪管。这就是他最后的下场,死在西海岸的一艘船上,现场没有证人、没有证据。他的脑际突然闪现一幅景象:那是欧雷克,孤零零的欧雷克。 他手一挥,鱼竿立刻朝卡翠娜甩去。这是孤注一掷的攻击,是试图扭转情势、挣脱命运之手的可悲之举。钓竿尖端打中卡翠娜的脸颊,力道甚轻,让她几乎感觉不到。这一击没伤害到她,也没令她失去重心。事后回想起来,哈利记不起当时发生的事究竟是完全在他计算之中,还是他事先料到了一半,抑或纯粹是误打误撞。旋转钓钩的加速度使得那二十厘米长的钓鱼线迅速朝卡翠娜头部缠绕了上去,钓钩持续旋转,最后击中她微张嘴唇内的门齿。接着哈利握住钓竿奋力猛拉,钓钩立刻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勾住肌肉。钓钩勾进了卡翠娜的右嘴角。哈利险中求生,奋力一搏,力道自然非同小可。卡翠娜的头部被巨大的力道向右后方扯去,在那一刻,哈利觉得他似乎是将她的头从她身上扭开,就好像扭开瓶盖似的。在一阵极微小的停顿之后,她的身体也跟随头部扭转,先向右转,随即就向哈利的方向扑来。她的身体跌落在甲板上,但依然在转,一直滚到哈利面前。 哈利立刻往下跪去,膝盖朝下,朝她的两侧锁骨直压下去。他知道他已让她双臂动弹不得。 他从她瘫软的手中扭下手枪,将枪管压在她一只瞳孔扩张的眼睛上。手枪感觉颇轻,他看见金属枪管压在她柔软的眼球上,但她并未眨眼。恰好相反,她脸上露出笑容,咧嘴而笑。雨水打在她撕裂的嘴角和沾了鲜血的牙齿上,逐渐洗去血迹。 30代罪羔羊 第二十日 哈利驾驶游艇抵达普德峡湾大桥时,穆勒尼森已亲自来到桥下的码头。穆勒尼森、两名警察和值班精神科医师一起进入船舱,来到床边。卡翠娜在床上躺着,被手铐铐在床铺上。他们替她注射抗精神病镇静剂,将她抬上在码头等候的车辆。 穆勒尼森向哈利道谢,感谢他同意低调处理此事。 “这件事尽量保密,”哈利说,抬头看着落下大雨的天际,“如果事情公开了,奥斯陆方面会希望掌控情势。” “当然。”穆勒尼森点头道。 “我叫夏丝迪·罗斯摩,”一个声音说,他们同时回头,“我是精神科医师。” 哈利面前那名女子大约四十来岁,留着一头蓬乱的淡色头发,身穿亮红色宽大羽绒衣,手里夹着一根烟,似乎并不在意雨水打湿她自己和那根烟。 “过程是不是很激烈?”她问道。 “不,”哈利说,感觉卡翠娜的左轮手枪插在腰际,贴着他的肌肤,“她没有反抗就投降了。” “她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一句话也没说,你的诊断是什么?” “显然是罹患了精神病,”夏丝迪毫不犹疑地说,“这并不表示她疯了,只是表示头脑用它的方式来处理它无法处理的状况而已,很像是当剧痛发生时大脑会选择昏厥一样。我推测她应该长期处于极大的压力下,是不是这样?” 哈利点点头:“她可以再说话吗?” “可以,”夏丝迪说,不悦地看着被雨淋熄的香烟,“可是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再说话,现在她需要休息。” “休息?”穆勒尼森哼了一声,“她可是连环杀手。” “而我是精神科医师。”夏丝迪说,抛开手中香烟,朝一辆红色小思域走去,那辆思域在大雨中看起来依然脏兮兮的。 “你现在呢?”穆勒尼森问道。 “我要赶最后一班飞机回家。”哈利说。 “不会吧,你看起来好像一副骷髅。警署和丽卡旅馆有签约,我们可以载你过去,替你送几件干的衣服,旅馆里也有餐厅。” 哈利登记住房后,站在窄小单人房的浴室镜子前,心里想着穆勒尼森说过的话,想着他说他看起来好像一副骷髅,想着自己曾离鬼门关多么近;或者真有那么近吗?他冲了个澡,去空荡的餐厅吃了顿饭,回到房间,试着入睡。但他无法入睡,只好打开电视。电视台播的尽是些烂节目,除了nrk2正在播映电影《记忆拼图》。他看过这部电影,故事是从一名男子的观点来叙述的:男子脑部受创,只剩下和金鱼一样的短期记忆;一名女子遭人杀害,主角将凶手的名字写在一张拍立得相片上,因为他知道自己转眼就会遗忘,问题是他能否信任自己写下的这个名字?哈利踢开被子。电视机下方的迷你酒吧设有一扇褐色小门,上头没有门锁。 他应该搭飞机回家的。 他正要下床,手机在房里某个地方响了起来。他将手伸进湿裤子的口袋里,裤子正挂在电暖器旁的椅子上晾干。电话是萝凯打来的,她问他人在何处,说他们得谈一谈,不是在他家谈,而是找个公共场所谈。 哈利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你是要告诉我说我们不能再碰面了?”哈利问。 “我是要告诉你说我们不能再碰面了,”她说,“我没办法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那在电话里告诉我就够了,萝凯。” “不行,这样不够,这样不够痛。” 哈利呻吟一声。她说得对。 他们约好明天早上十一点在比格迪半岛的极地探险博物馆碰面,那家博物馆是旅游胜地,一走进去就会被德国和日本观光客淹没。她问他去卑尔根做什么,他告诉了她,并叫她保守秘密,直到几天后事情见报为止。 两人挂上电话。哈利躺在床上,盯着迷你酒吧。《记忆拼图》继续以倒叙方式进行着。他差点丢了性命,他的挚爱不想再见他,他认为这是他人生中最悲惨的一刻了;或者真是如此吗?穆勒尼森问他为什么要独自去追捕卡翠娜,他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原因了。是因为怀疑,或者说希望。他极度希望事实和它所呈现出来的模样是不同的,但事实就是事实,依旧摆在眼前。如今希望已然破灭、沉没。够了吧,他已经有了三个好理由,再加上胃里那群嗜酒的狗儿正在疯狂吠叫,仿佛着了魔似的,何不干脆就打开那个迷你酒吧? 哈利站了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将嘴凑了上去,咕嘟咕嘟地喝水,让水流喷射在他脸上。他直起身子,看着镜子。好像一副骷髅。为什么骷髅不能喝酒?他大声地、轻蔑地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出答案:“因为这样不够痛。” 甘纳·哈根十分疲累,连他的灵魂都疲惫不堪。他环顾四周。时间将近午夜,他所在的地方是奥斯陆市中心一栋建筑物的顶楼会议室。这里的一切都是闪闪发亮的褐色,包括船舱木地板,设有聚光灯的天花板,墙上挂着的前任俱乐部会长兼这栋建筑物主人的肖像,十平方米大的桃花心木会议桌,坐在会议桌旁十二名男子面前的真皮吸墨垫。一小时前,总警司打电话叫他来这个地方。会议室里有些人他认识,例如警察署长,其他人则在报纸上见过照片,但不记得正确身份。警察署长向众人报告最新状况。雪人原来是卑尔根市的一名女警官,已经在格兰区的犯罪特警队工作了一段时间,她蒙蔽了他们所有人,如今她落网了,他们很快就得向社会大众公布这个丑闻。 警察署长报告完之后,会议室里的静默有如雪茄烟雾那般浓重。 雪茄烟雾在会议桌尽头冉冉升起,该处坐着一名白发男子,男子靠着椅背,脸容藏在阴影之中。这是白发男子首次一声不吭,他只轻轻叹了口气。哈根发现目前为止发言过的人全都朝白发男子看去。 “太冗长了吧,托列夫,”白发男子说,声音意外地高,声调甚是阴柔,“这件事很有伤害性,警察系统受到蒙骗,我们是最高阶的长官,这表示……”白发男子呼出雪茄烟雾,整间会议室里的人都屏息以待。“有人得被砍头,问题是谁?” 警察署长清清喉咙:“您有任何建议吗?” “还没有,”白发男子说,“但我想你跟托列夫有建议,说吧。” “依照我们的看法,应该是任命警察和追踪背景的阶段出了错,这是人为疏失,不是系统瑕疵,因此直接问题不是出在管理阶层。我们建议将责任和过失清楚地划分开来,管理阶层负起责任,以谦卑……” “这些废话就省省吧,”白发男子说,“你想找谁当代罪羔羊?” 总警司整了整衣领,哈根看得出他非常局促不安。 “哈利·霍勒警监。”总警司说。 会议室再度陷入静默。白发男子点燃雪茄。打火机发出咔嗒声,接着又是咔嗒一声,阴影中传来吸吮的声音,烟雾再度冉冉飘起。 “不错的主意,”白发男子用偏高的嗓音说,“如果你找的人不是霍勒,我可能会请你再找层级高一点的,对一只要拿来牺牲的羔羊来说,警监可不够肥。不错,我可能会请你考虑你自己,托列夫。不过呢,霍勒算是一号人物,他上过脱口秀,颇受欢迎,又是个小有名气的警监。是的,这会被视为一场公平的游戏,但是他会合作吗?” “交给我们来办,”总警司说,“是不是,甘纳?” 哈根只觉得喘不过气。这时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竟是他老婆,他老婆做出那么多牺牲,为的就是成全他的事业。他们结婚之后,她就辍了学,无论特种部队——后来是警察单位——派他去哪里,她都和他一起举家迁移。她是个聪明有智慧的女子,在大多数的领域都和他实力相当,有些方面甚至比他优秀。由于有妻子的支持,他同时追求事业和品德上的进步。她总是给他良好的建议,然而他一直未如两人预期,成就飞黄腾达的事业。但如今他前途看好,坐上了犯罪特警队队长这个位子,注定将步步高升,问题只在于他不能踏错任何一步。这原本不应该是太困难的一件事。 “怎么样,甘纳?”总警司又说了一次。 只是他实在太疲累了,连灵魂都疲惫不堪。这是为你做的,他心想,换作是你也会这样做,亲爱的。 第41章 雪人(41) 31南极 第二十一日 哈利和萝凯站在极地探险博物馆的前进号探险船木制船头旁,看着一群日本观光客一边拍摄船绳和桅杆的相片,一边微笑点头,完全忽略导游解释说一八九三年挪威探险家弗里乔夫·南森曾搭乘这艘船远征南极,希望成为第一个到达南极的人,最后却宣告失败。一九一一年,罗阿尔·阿蒙森同样也搭乘这艘船前往南极,这次他打败了苏格兰探险家,赢得了南极竞赛。 “我的表忘在你家桌上了。”萝凯说。 “这招太老套了吧,”哈利说,“这表示你得回来拿。” 她将手放在他握住栏杆的手上,摇头说:“那是马地亚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都忘了,哈利心想。 “我们晚上要一起出去,如果我没戴的话他一定会问表在哪里,你知道我说谎会是什么样子,所以可不可以请你……?” “我四点以前拿去你家。”他说。 “谢谢,那个时间我还在上班,请你放在门边墙上的鸟屋里,那……” 她不用再多说。过去每当她就寝之后,如果他要去她家,她总会将钥匙留在那里。哈利拍了栏杆一掌。“史德普说阿蒙森的问题出在他赢得了南极竞赛,史德普认为最棒的故事讲述的都是失败者。” 萝凯默然不语。 “我想这应该可以带来安慰吧,”哈利说,“我们走了好吗?” 来到博物馆大门外,只见天空飘下雪花。 “所以一切都结束了?”萝凯说,“直到再有下一次?” 他瞥了她一眼,确定她说的是雪人案而不是指他们两人。 “我们还不知道尸体的下落,”他说,“今天早上去机场前我去囚室看过卡翠娜,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瞪着空气好像那里有人。” “你没有跟任何人说你要独自去卑尔根?”她突然问。 哈利摇摇头。 “为什么?” “呃,”哈利说,“我可能判断错误,这样我就可以静静地回来,不必丢脸。” “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她说。 哈利又看了她一眼。她看起来比他更受够了。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说,“也许我终究希望雪人不是她。” “因为她喜欢你?因为你也可能变成雪人那种人?” 哈利甚至不记得曾跟萝凯说他和卡翠娜很相像。 “她看起来好孤单、好害怕,”哈利说,雪花飘落到他眼里,刺痛他的眼睛,“好像迷失在黄昏里。” 靠,真该死!他眨了眨眼,感觉泪水涌上,喉头似乎有个握紧的拳头硬是要冲出来。他是不是要崩溃了?萝凯温暖的手抚上他的脖子,他全身僵直。 “你不是她,哈利,你是不一样的。” “是吗?”他露出一丝微笑,移开她的手。 “你不会杀害无辜的人,哈利。” 萝凯说要载哈利一程,哈利婉拒了,搭上公交车。他看着车窗外飘落的细雪和奥斯陆峡湾,心想萝凯竟然在最后一分钟说出了“无辜”两个字。哈利回到苏菲街自家门前,正要开门,忽然想起家里的速溶咖啡喝完了,便步行十五米前往转角的尼亚基杂货店。 “很少在这个时间看见你。”阿里说,接过了钱。 “今天放假。”哈利说。 “天气真糟糕对不对?气象报告说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会降下半米深的雪。” 哈利不安地玩弄手中那罐速溶咖啡:“那天在院子里我不小心吓到了萨尔玛和穆罕默德。” “我听说了。” “很抱歉,我只是压力有点大而已。” “没关系,我只是怕你又开始喝酒了。” 哈利摇摇头,露出虚弱的微笑。他喜欢巴基斯坦人的直接。 “很好,”阿里说,手中数算要找的钱,“你家重新装潢好了吗?” “重新装潢?”哈利接过找的钱,“你是说那个霉菌清除员?” “霉菌清除员?” “对啊,那个来检查地下室有没有霉菌的家伙,他的名字好像是叫史督曼。” “地下室有霉菌?”阿里露出惊吓的表情。 “你不知道吗?”哈利说,“你是住户委员会会长,我以为他跟你说过这件事了。” 阿里缓缓摇头:“说不定他是跟毕尔说的。” “谁是毕尔?” “毕尔·亚斯比森啊,他在一楼住了十三年了,”阿里说,用责备的眼光看着哈利,“他是委员会副会长,任期跟我一样久。” “哦,对,毕尔,”哈利说,假装记起这个名字。 “我会去问问看。”阿里说。 哈利上楼回到了家,脱下靴子,直接走进卧房,倒头就睡。他在卑尔根的旅馆里几乎没怎么睡。他醒来时,嘴巴干燥,胃部疼痛。他下床喝了些水,走进走廊,却陡然停步。 他回来时没注意,这时才发现墙壁全都恢复原状了。 他每个房间都去看了一圈。真是太神奇了。墙壁恢复得完美无比,好像从来不曾被拆掉过一样,墙上看不见钉孔,也没有一条线歪斜不正。他摸了摸客厅墙壁,确定这不是他的幻觉。 客厅靠背椅前方的桌子上放了一张黄色的纸,上头有手写的字迹,那封信写得十分工整,不可思议地散发出一种美感。 霉菌清除完毕。你不会再见到我了。史督曼。 ps:我得把一块木壁板翻过来用,因为我割伤了,血滴到上面。未加工的木材沾上血是洗不掉的,唯一的办法是把墙壁漆成红色。 哈利在靠背椅上坐了下来,欣赏平滑的墙面。 等他走进厨房,才发现这个完美奇迹缺了一角。萝凯和欧雷克的月历不见了。那件天蓝色洋装。他大声咒骂,疯了似的翻寻垃圾桶,连院子里的大垃圾箱都翻遍了,最后只好承认他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已经连同霉菌一起被连根拔除。 对精神科医师夏丝迪·罗斯摩来说,今天绝对是个很不一样的工作日,不只是因为太阳难得在卑尔根市的天空露脸。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窗内是颂维根区霍克兰医院精神部门的走廊,夏丝迪在走廊上匆匆走过。霍克兰医院改过太多次名字,以至于很少有卑尔根人知道它现在的正式名称是颂维根医院。然而隔离病房依然被称为隔离病房,除非有人宣称这个名称有误导之嫌或有污辱之意。 对于即将来临的看诊时间,夏丝迪既害怕又期待。这名患者被安置在隔离病房,就她记忆所及这是精神科用过的最高规格的安全措施。院方和克里波刑事调查部的艾斯本·列思维克,以及卑尔根警署的克努特·穆勒尼森,在道德尺度和执行程序上达成协议。这名患者是精神病患,因此不能接受警方侦讯。夏丝迪是精神科医师,所以有权和患者说话,但她是为患者的最大利益着想,和警方侦讯的目的有所不同。最后还牵涉保密原则的问题。夏丝迪必须自行评估她们谈话时出现的信息是否对警方十分重要,再决定是否深入了解。反正这些信息在法庭上不具效力,因为话是从一名精神病患口中说出来的。简而言之,他们是走在法律和道德的地雷区,即使走错一小步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因为她所做的每件事都将被司法系统和媒体放大检视。 诊察室外站着一名看护员和一名制服警察。夏丝迪指了指别在她白色医师袍上的证件,那名警察打开了门。 他们同意请看护员随时留意诊察室内的状况,一有异样立刻发出警报。 夏丝迪在椅子上坐下,仔细检视患者,很难想象这样一名女子竟然会是危险人物。患者身形娇小,头发垂落面前,嘴角撕裂处有黑色缝线,圆睁的双眼似乎瞪着深不可测、但夏丝迪看不见的恐怖事物。这名女子看起来如此缺乏行为能力,让人觉得似乎只要对她吹一口气,她就会消散无踪。这样一名弱女子竟然可以冷血杀害许多人,实在难以想象,然而这类案例总是如此。 “哈啰,”夏丝迪说,“我叫夏丝迪。” 没有回应。 “你认为你的问题是什么呢?”她问道。 这个问题出自精神病患者对话手册,另一种问法是:你认为我能怎么帮助你呢? 依然没有响应。 “你在这个房间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我不会伤害你,你是绝对安全的。” 根据手册,这段可靠的陈述应该可以让精神病患者感到放心,因为精神病主要是一种无止境的恐惧。夏丝迪觉得自己像是空姐,在飞机起飞前进行逃生安全示范,机械性地重复同样的例行工作,即使飞机即将飞越世界上最干燥的沙漠地区,仍必须示范如何使用逃生背心。夏丝迪必须说这些话,因为这些话说出了精神病患者想听的事:你可以放心感到害怕,我们会照顾你。 该检查患者对现实的感知能力了。 “你知道今天星期几吗?” 一阵静默。 “看看那边墙上的时钟,你能告诉我现在几点吗?” 她得到的回答是空洞的瞪视。 夏丝迪等待又等待。时钟上的分针规规矩矩移动一格,微微颤动。 看来是没希望了。 “我要走了,”夏丝迪说,“有人会来带你离开,你在这里很安全。” 她往门口走去。 “我必须跟哈利说话。”她的声音十分低沉,几乎像是男人的声音。 夏丝迪转过身来:“谁是哈利?” “哈利·霍勒,这件事很紧急。” 夏丝迪想和她有目光接触,但她的眼睛只是瞪视远方,处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得告诉我哈利·霍勒是谁,卡翠娜。” “奥斯陆犯罪特警队的警监,如果你要说我的名字,请用我的本姓,夏丝迪。” “布莱特?” “拉夫妥。” “了解,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跟哈利说什么吗?这样我就可以传话……” “你不明白,她们都要死了。” 夏丝迪慢慢坐回椅子上:“我明白的,为什么你认为她们都要死了呢,卡翠娜?” 她们终于目光相对。夏丝迪看见的眼神让她想起她在度假小屋玩大富翁游戏时抽到的红卡:你的房屋和饭店全烧毁了。 “你们什么都不明白,”那低沉、男性化的声音说,“凶手不是我。” 下午两点,哈利驾车来到霍尔门科伦路,在萝凯那栋原木大宅下方的人行道旁停车。雪停了,他心想还是别在她家车道上留下可能泄露秘密的胎痕比较好。他朝大宅走去,白雪在靴子底下发出柔软而乏味的嘎吱声,大宅上有如太阳眼镜的墨黑窗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他走上台阶,来到正门口,打开鸟屋的小门,将萝凯的手表放进去,再将小门关上。他转身正要离去,身后大门突然打开。 “哈利!” 哈利转过了身,吞了口口水,硬是挤出微笑。他面前站着一名全身赤裸只在腰际围了浴巾的男子。 “马地亚,”哈利慌乱地说,盯着马地亚的胸部瞧,“吓我一跳,我以为这个时间你在上班。” “抱歉,”马地亚笑说,赶紧将手臂交抱在胸前,“我昨天工作到很晚,今天休假。我正要去洗澡,听见门外有声音,还以为是欧雷克,他的钥匙怪怪的,有时打不开门。” 怪怪的,哈利心想。那表示欧雷克现在用的钥匙是他以前用的,而马地亚拿了欧雷克的钥匙。女人的心思呀。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哈利?”哈利注意到马地亚交抱在胸前的手臂很不自然,位置太高,仿佛想遮掩什么。 “没有,”哈利若无其事地说,“我只是开车经过,想拿个东西给欧雷克。” “你怎么不敲门?” 哈利吞口口水:“因为我突然想到他还没放学。” “哦?你怎么知道?” 哈利对马地亚点点头,仿佛认为他问的这个问题十分恰当而给予肯定。马地亚那张友善、坦诚的脸上没有一丝猜疑,只有想弄清楚不解之事的真诚表情。 “雪。”哈利说。 “雪?” “对,两小时前雪就停了,楼梯上却没有脚印。” “哇,真不是盖的,哈利,”马地亚热烈地说,“这才叫把推理技巧运用在日常生活中,你真的是警探,一点疑问也没有。” 哈利笑得颇为勉强。马地亚交抱胸前的手臂垂下了些,这时哈利恍然明白萝凯口中所谓马地亚的奇特身体构造是什么了。马地亚胸前应该是两个乳头的位置只是一片平坦的白色肌肤,完全没有乳头。 “这是遗传的,”马地亚说,他察觉到哈利的视线,“我父亲也没有乳头,这很罕见,但是无害,反正男人要拿它们来做什么?” “说的也是。”哈利说,只觉得耳垂发热。 “需要我替你把东西拿给欧雷克吗?” 哈利反射性地将视线移向鸟屋,随即移开。 “我改天再来好了,”哈利说,做个鬼脸,希望博取信任,“你得去洗澡了。” “好。” “改天见。” 哈利回到车上第一件事就是挥舞双掌猛打方向盘,大声咒骂。他刚才活像是个十二岁小贼行窃被逮个正着。他竟然当着马地亚的面对他撒谎,又撒谎又谄媚,简直就是个小瘪三。 他发动引擎,猛然放开离合器,让车子抖动了一下,拿车子出气。现在他没力气去想刚刚的事,应该将所有力气放在其他事情上,但他办不到。车子朝奥斯陆市中心疾驰而去,他的头脑疯狂转动,脑子里飞快冒出一连串联想:瑕疵、公寓、赤裸肌肤上犹如血迹的红色乳头、未加工木材上的血迹。不知道为什么,霉菌清除员的那句话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唯一的办法是把墙壁漆成红色。” 霉菌清除员流了血。哈利半闭双眼,想象那道割痕,伤口一定很深,才会流那么多血,以至于……唯一的办法是把墙壁漆成红色。 哈利用力踩下刹车,立刻听见后方传来喇叭声,并在后视镜里看见一辆丰田海狮滑上一旁落下不久的白雪,直到轮胎抓住地面,从他的车子旁边斜斜掠过,然后驶离。 哈利踢开车门,跳下车,发现自己在霍尔门科伦路尽头的体育场旁。他深深吸了口气,将刚才串联起来的思绪打破、拆开,看能不能将它们重新组合回来。思绪迅速组合了,没有一丝勉强,还会自行归位。他的脉搏越跳越快。倘若这样完全说得通的话,一切都会颠倒过来,而且这么一来,一切都吻合了,吻合雪人如何计划渗透他,就像是从街上从容不迫地走进门来,怡然自得。还有尸体,这样就可以解释尸体跑哪里去了。哈利全身发抖,点燃一根烟,试着回溯刚刚他脑际里闪过的影像:鸡的羽毛,边缘焦黑。 第42章 雪人(42) 哈利不相信灵感、天启或心电感应,但他相信运气,不是那种天生的运气,而是通过辛勤努力和洒下几乎密不透风的网所得来的运气,于是到了某个时间点,机会自然而然就会落入你手中。但这也不是那种努力挣来的运气,这纯粹只是侥幸,非典型的侥幸。当然了,他必须是对的,这一切才能成立。哈利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涉雪行走,真的是脚踏实地走在地面上。 他回到车上,拿起手机,拨打侯勒姆的电话。 “有什么事,哈利?”一个昏沉且几乎难以辨认的鼻音说。 “你听起来好像宿醉。”哈利说,疑心大起。 “是就好了,”侯勒姆吸了吸鼻涕,“妈的我感冒了,盖两床被子还冷得要命,全身酸痛……” “听我说,”哈利插口说,“你还记得我要你去量鸡尸的体温,看看当时距离希薇亚在农仓里杀鸡过了多久吗?” “记得啊。” “后来你说其中一只鸡的体温比另外两只高。” 侯勒姆又吸了吸鼻涕:“对啊,麦努斯说那只鸡发烧,很合理啊。” “我想那只鸡的体温比较高,是因为它是在希薇亚遇害以后才被杀的,也就是说,至少晚了一小时。” “哦?那是谁杀的?” “雪人杀的。” 哈利听见侯勒姆长长的吸鼻涕声,听见他的鼻涕往鼻腔内倒流回去,然后才听见他说,“你是说她拿了希薇亚的小斧头,然后回去……” “不是,小斧头在森林里。当时我看见那样东西就应该想到才对,可是检视鸡尸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电切环的事。” “你看到了什么?” “一根被切断的鸡羽毛,边缘是焦黑的。是这样的,我认为那只鸡是雪人用电切环杀的。” “原来如此,”侯勒姆说,“可是她干吗要杀鸡?” “因为要把墙壁漆成红色。” “什么?” “我有个想法。”哈利。 “靠,”侯勒姆咕哝说,“你有个想法,这应该是说要我下床吧?” “呃……”哈利说。 下雪的天空可能只是稍喘口气,下午三点,毛毛的雪花开始席卷厄斯兰地区,从贝兰姆市旋绕而上的e16号公路,也铺上了一层有如灰色釉面的泥雪。 e16号公路的最顶端是苏里贺达村。哈利和侯勒姆驾车拐了个弯,驶入森林小路。 五分钟后,罗夫站在家门口,哈利在罗夫身后的客厅里看见奥娜坐在沙发上。 “我们只是想再看看农仓的地板。”哈利说。 罗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侯勒姆发出刺耳的深咳声。 “请便。”罗夫说。 侯勒姆和哈利朝农仓走去,哈利感觉得到消瘦的罗夫依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砧板仍在原位,却不见半只鸡,农仓里没有活的鸡,也没有死的鸡。墙边倚着一把铲子,铲头颇尖,是用来铲土而不是用来铲雪的土铲。哈利朝工具板走去,板子上原本挂着小斧头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小斧头的轮廓,令哈利联想到尸体搬离现场后留下的粉笔轮廓。 “我认为雪人回到这里,杀了第三只鸡,再把鸡血洒在地板上。雪人不能把地板翻到另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地板漆成红色。” “你刚刚在车上说过了,但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你想隐藏血迹的话,不是把血迹洗掉,就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漆成红色。我认为雪人想隐藏某样东西、某种线索。” “什么样的线索?” “某种红色的线索,这种东西一旦被未加工的木材吸收之后,就不可能洗得掉。” “你是说血?她用更多的血来把血隐藏起来?这就是你的想法?” 哈利拿起一把扫帚,扫开砧板附近的锯木屑。他蹲了下来,感觉卡翠娜的左轮手枪在腰带内压入他的肌肤。他仔细查看地板,地板上依然有粉红色的痕迹。 “你有没有把我们在这里拍的照片带来?”哈利问道,“请你开始检查血迹最多的地方,应该是在离砧板比较远的位置,大概在这里。” 侯勒姆从袋子里拿出照片。 “我们知道血迹的上层是鸡血,”哈利说,“可以想见第一轮鲜血先洒在这里,因此有时间渗进去,被木材吸收,所以没有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洒在上面的第二轮鲜血混在一起。我想知道的是你能不能取得第一轮鲜血的样本,也就是说,你能不能取得渗进木材里的血液样本?” 侯勒姆一脸愕然,眨了眨眼:“妈的,这问题我要怎么回答?” “呃,”哈利说,“我只接受一个答案——可以。” 侯勒姆的回应是一长串咳嗽。 哈利缓步走回农庄,敲了敲门,罗夫走了出来。 “我同事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哈利说,“你不介意他不时来这里取暖一下吧?” “不介意,”罗夫不情愿地说,“你们现在又想挖出些什么?” “我正想问你同样的问题,”哈利说,“我看见农仓里有一把土铲。” “哦,那个啊,那是用来设置栅栏的。” 哈利朝外面的雪地看了一眼,只见茫茫雪地朝幽黑浓密的森林延伸而去,心想罗夫设置栅栏要围住什么?或是要将什么挡在外面?接着他就知道了答案,他在罗夫眼中看见了恐惧。 哈利朝客厅走去:“你有客人……”他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 是麦努斯打来的。 “我们又发现了一个。”他说。 哈利眼望森林,感觉大片雪花在他脸颊和额头上融化。 “一个什么?”他含糊地回答,尽管他已在麦努斯的口气中听出了答案。 “一个雪人。” 精神科医师夏丝迪联络上pob穆勒尼森时,穆勒尼森和克里波刑事调查部的艾斯本正要离开警局。 “卡翠娜说话了,”她说,“我想你们应该来医院了解一下她说了什么。” 32保存槽 第二十一日 麦努斯踩在通往森林的雪地小径上,后头跟着哈利。正午刚过,天色却十分阴暗,这表示冬天即将来临。他们头上是闪动光芒的翠凡通讯塔,脚下是灯火闪烁的奥斯陆。哈利从苏里贺达村直接驱车来此,将车子停在一座空旷的大停车场里。每年春天,毕业生都会像旅鼠般聚集在这座停车场中,进行义务性的成人仪式,包括在火堆旁跳来跳去、用酒精麻醉自己、纵情于狂野的性爱。哈利的毕业庆祝会并不包含和这类狂欢者打交道,他只有两个同伴,美国摇滚歌手布鲁斯·斯普林斯廷及其歌曲《独立纪念日》(independenceday)。那天他的大型手提音响放在诺斯特朗海滩的德国碉堡上,以刺耳的音量大声放出《独立纪念日》。 “是个散步民众发现的。” “在森林里发现雪人会觉得有必要报警?” “他带了一只狗,那只狗……呃……你自己看吧。” 两人穿出林间,来到一片空旷之处,一名年轻男子一看见麦努斯和哈利就直起了身,朝他们走来。 “我是失踪组的托马斯·海勒,”年轻男子说,“很高兴看见你来这里,霍勒警监。” 哈利惊讶地看了这名年轻警官一眼,见他这句话出自肺腑。 哈利面前那座小丘陵上有许多现场勘察组人员正在工作。麦努斯从红色封锁线下钻过,哈利跨了过去。地上标示了一条路径,指示人员沿这条路行走,才不会破坏其实已遭破坏的刑事鉴识证据。现场勘察组的人员看见哈利和麦努斯来到,都静静退到一旁,看着初抵现场的这两个人,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来临,等待展示的机会到来,好看看初抵现场的人有什么反应。 “哦,靠!”麦努斯说,后退一步。 哈利只觉得头皮发冷,仿佛头部的血液一瞬间全被抽干,留下麻木无感的感觉。 重点不在于细节,因为乍看之下那名赤裸女子并未受到残暴的对待,像是希薇亚或拉夫妥那样,让他惊惧莫名的是现场的精心布置所流露出的那种冷血本质。尸体坐在两个大雪球顶端;雪球被滚到树干旁,抵着树干,两个雪球堆叠起来,宛如一个未完成的雪人。尸体倚着树干,但无法左右移动,因为尸体头部上方的一根大树干插着一根钢丝,钢丝延伸而下,在她脖子周围形成坚固的套环,弯曲弧度正好不会触碰到她的肩膀或脖子,仿佛一个套索套在她头上,正好凝止不动。她的手臂被绑在背后,眼睛嘴巴闭着,呈现出安详的神态;她看起来就好像在睡觉一样。 看见这幅情景,你几乎会相信有人出于爱心而将尸体摆成这副模样,直到赤裸、苍白肌肤上的缝线映入眼帘。那不仔细看难以看见的缝线之下,是肌肤交接之处,该处有一条极细的线,由黑色血液构成的线。 一道缝线横越她的躯干,就在乳房下方,另一道缝线横越她的颈部。无懈可击的缝线技术,哈利暗忖,看不见针孔,也没有一条线歪斜不正。 “看起来好像那种抽象艺术的鬼东西,”麦努斯说,“那是叫什么来着?” “装置艺术。”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哈利转过头。他们说得十分正确。但现场有某种东西与完美外科缝线的形象相互冲突。 “他把她切成了三块,”托马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勒住脖子,“然后再组合起来。” “他?”麦努斯质疑道。 “可能是为了运送方便吧。”托马斯说,“我想我知道死者是谁,昨天她丈夫报案说妻子失踪,现在他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你为什么会认为死者就是那个失踪的女人?” “她丈夫发现了一件衣服,上面有烧焦的痕迹,”托马斯朝尸体指去,“大概就是尸体身上缝合的位置。” 哈利将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他看出不完美之处在哪里了,是那个未完成的雪人,此外铁丝所扭成的绳结和角度呈锯齿状,看起来粗糙、随便、临时,仿佛这只是个原型,是一场彩排。这是未完成作品的第一张草图。还有,为什么他要将她的手绑在背后?她来到这里之前应该早就死了,这会是草图的一部分吗?他清了清喉咙。 “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这件失踪案?” “我向我们组长报告过了,组长也汇报给总警司,”托马斯说,“我们接到的指示是保密,等进一步通知,我想这应该跟……”他对现场勘察组的人员瞥了一眼,“那个不知名的逃犯有关。” “卡翠娜·布莱特?”麦努斯耸耸肩。 “我没听见那个名字。”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 他们转过头去,只见总警司站在他们身后,双手插在军用雨衣口袋里,双腿外张,一对冷酷的蓝眼眸正在观看尸体,“这玩意儿应该出现在秋季艺术展才对吧。” 年轻警官睁大双眼看着总警司,总警司站在原地,转头望向哈利。 “我要跟你私下说几句话,警监。” 两人朝封锁线走去。 “真是一团糟,”总警司说,他面向哈利,目光却在山下的灿烂灯火中游移,“我们开过会了,所以我才得跟你私下说几句话。” “谁开过会了?” “那不要紧,哈利,重点是我们做了个决定。” “哦?” 总警司在雪地里顿足,哈利不知道是否该指出总警司正在污染犯罪现场。 “我本来想今天晚上找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来跟你讨论这件事,可是发现这具新尸体使得情况变得非常紧急,几小时之内媒体就会开始报道这个消息,由于时间不是那么充裕,所以我们必须继续将凶手称为雪人,并解释卡翠娜如何当上警察,还瞒着我们做出这些事。高层当然必须负起责任,不用说,这自然是高层的工作。” “到底是什么事,长官?” “这件事是关于奥斯陆警方的可靠性。屎是受到地心引力影响的,哈利,屎从越高的地方掉下来,就会弄得越脏。低阶人员犯错可以被原谅,但如果我们失去人民的信赖,使得人民认为警方只是由少数有才干的人在管理,我们只能掌控一部分的警力,那我们就输了。我想你应该知道现在受威胁的是什么吧,哈利?” “时间不多了,长官。” 总警司的视线离开都市的闪烁灯光,紧紧盯着哈利:“你知道‘神风’是什么意思吗?” 哈利改变站姿:“被洗脑要当个视死如归的日本人,开飞机去冲撞美国航空母舰?” “我本来也这样想,可是甘纳说‘神风’对日本人来说不是这个意思,是美国的密码破解员误解了。神风是一个台风的名字,这个台风在十三世纪拯救日本不被蒙古人侵略,所以称之为‘神圣的风’,很诗情画意对不对?” 哈利沉默不语。 “现在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风。”总警司说。 哈利缓缓点头,他明白了:“简而言之,你要某人为了任命卡翠娜·布莱特为警探、没有发现她的偏差行为,还有这一堆烂摊子背黑锅?” “请求一个人这样去牺牲自己,令人良心不安,尤其是谈到牺牲这两个字就代表你因此而得救,那么你就必须记住这整件事比个人来得重要。”总警司的视线再度落在城市中,“重点在于整个蚁丘,哈利。辛勤、忠诚、偶尔毫无道理可言的自我否定,这些都因为成就整个蚁丘而有了价值。” 哈利用手抹了抹脸。背叛。背后被捅一刀。懦夫的行径。他试着吞下愤怒,告诉自己总警司说得对,有人必须牺牲,背黑锅的人层级必须越低越好。很公平。他早该发现卡翠娜的偏差才对。 哈利挺起胸膛。奇妙的是他觉得松了口气。长久以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最后一定会落到这个下场,久到基本上他已经接受了这件事。看看已故警察俱乐部的那些同事是怎么退场的:没有奏乐,没有奖章,什么都没有,只有自重,以及认识他们的人给予的敬重,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一切都是为了蚁丘。 “我明白,”哈利说,“我也接受,你必须指示我要怎么做才能完成这件事,不过我依然认为我们得延几小时再开记者会,直到再多了解一点案情。” 总警司摇摇头:“你不明白,哈利。” “这件案子可能有一些新的因素。” “抽中下下签的人不是你。” “我们正在查看……”哈利陡然住口,“你刚刚说什么,长官?” “原本的提议是你,但甘纳·哈根拒绝这个提议,所以他必须自己扛起所有责任。现在他正在办公室里写辞呈,我只是想来通知你这件事,这样举行记者会的时候你才有准备。” “哈根?”哈利说。 第43章 雪人(43) “他是个好军人,”总警司说,拍了拍哈利的肩膀,“我要走了,记者会八点在大厅举行,知道了吗?” 哈利看着总警司的背影消失在远方,感觉手机在夹克口袋里振动。他先看来电显示才决定接这通电话。 “lovemetender(温柔地爱我吧),”侯勒姆用英文说,“我在研究所里。” “有什么发现?” “地板上的血迹是人类血液,化验室的这位小姐说这些血液没办法撷取出dna,应该找不到可以用来鉴定dna的细胞,可是她检查了血型,猜猜看我们有什么发现?” 侯勒姆顿了顿,却发现哈利显然没心情玩“超级大富翁”猜谜游戏,便继续往下说。 “这样说好了,有一种血型可以排除大多数的人,只有百分之二的人是这种血型,而在数据库里只有一百二十三个罪犯是这种血型。如果卡翠娜是这种血型,那她极可能就是曾在欧德森农仓里流血的人。” “去问重案指挥室,他们那里有警署每位警察的血型。” “真的?天啊,那我得赶快去查。” “如果你发现她不是b型阴性血,可不要失望。” 哈利见侯勒姆惊讶得说不出话,默默等着。 “你怎么知道是b型阴性血?” “你多快可以跟我在解剖部会合?” 晚上六点,颂维根医院里不是弹性上班的人员早已离开,夏丝迪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夏丝迪看见穆勒尼森和艾斯本各自拿出笔记簿,准备妥当,于是看着自己的笔记簿,开始说明。 “卡翠娜·拉夫妥跟我说,她爱她父亲胜过一切,”夏丝迪朝两位男士看了一眼,“当她父亲被视为暴力人物,在报纸上被大加挞伐,却无人伸出援手时,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卡翠娜觉得受伤,她十分害怕,而且非常困惑。由于报纸上的报道,她在学校遭受欺负。不久之后,她父母离异。卡翠娜十九岁那年,她父亲失踪,同一时间卑尔根市还有一名女子遭人杀害、一名女子失踪。当时警方的调查工作到此中断,但不论是警界内部或外界人士,都认为是她父亲杀害了这两名女子,随后认为自己逃不过法律制裁而畏罪自杀。那时卡翠娜就下定决心要成为警察,侦破命案,替父亲雪耻复仇。” 夏丝迪抬起头来,两名男士都没在记笔记,只是看着她。 “因此她取得法律学位后就去报考警校,”夏丝迪继续说,“训练结束后,她成了卑尔根犯罪特警队的一员,也很快就开始利用空闲时间调查父亲的案子,直到被人发现为止,后来她就申请转调性犯罪小组,请问这是正确的吗?” “正确。”穆勒尼森说。 “她觉得自己的调查似乎毫无进展,于是就开始研究相关的案件,她在研究全国失踪人口报告时有了一个相当有趣的发现,也就是在他父亲失踪后,有好几起女性失踪案都和欧妮·黑德兰失踪案有许多共同点。”夏丝迪翻过一页,“但是为了突破案情,卡翠娜需要帮助,而她知道自己在卑尔根一定得不到帮助,因此她决定找一个在对付连环杀手方面有经验的警官来参与这件案子,可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其实背后是她——拉夫妥的女儿——在布局。” 克里波的警察艾斯本缓缓摇头。夏丝迪继续往下说。 “经过仔细研究之后,她选中了奥斯陆犯罪特警队的哈利·霍勒警监。她写了一封信给霍勒,用‘雪人’这个神秘绰号作为署名,用来唤起霍勒的好奇心,因为雪人在好几起失踪案的证词中都被提及,她父亲在厄里肯山命案的笔记中也曾提到雪人。于是当奥斯陆犯罪特警队贴出招募警探的公告,注明最好是女性时,她就提出了申请,并得到面试机会。她说她还没坐下,他们差不多就决定录用她了。” 夏丝迪停顿片刻,见两名男士默然不语,便继续往下说:“卡翠娜第一天上班就主动和霍勒接触,也顺利参与调查工作。由于她对霍勒和案情都早有了解,因此要操纵霍勒将调查方向转向卑尔根和她父亲的失踪案,可说是轻而易举。在霍勒的协助下,她也在芬岛的冰箱里发现了她父亲。” 夏丝迪摘下眼镜。 “你们稍微想象一下,就可以了解这种情况会引起什么样的心理反应,当她三度以为自己就要揭露凶手真面目的时候,她的压力变得非常大。第一次是伊达·费列森,第二次是……”她将笔记本拿远了些,目光在页面上搜寻,“菲利普·贝克,第三次是亚菲·史德普,结果每一次都发现找错了人。她想逼史德普自白,最后却不得不放弃,因为她发现史德普不是她要找的凶手。当她听见她的同事赶到现场时,就立刻逃离了,她说那是因为自己不想停手,直到完成她的任务为止,也就是找出真凶。在这个时间点,我们可以说她是精神病发作。后来她回到芬岛,因为她知道霍勒一定会追踪她去那里,而且她判断得十分正确。当霍勒出现的时候,她逼霍勒缴了械,逼他听她说话,同时指示他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调查。” “缴械?”穆勒尼森说,“据我们所知,她没反抗就投降了。” “她说她嘴巴上的伤痕是霍勒出其不意攻击她造成的。”夏丝迪说。 “我们要相信一个精神病患说的话吗?”艾斯本说。 “她已经不是精神病患了,”夏丝迪强调说,“我们必须再多观察她几天,之后你们就必须接她离开,如果你们还认为她是嫌犯的话。” 最后这句话在空中不断萦绕,直到艾斯本俯身越过桌面。 “意思是说你认为卡翠娜说的是实话?” “这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我不予置评。”夏丝迪说完,合上笔记本。 “如果请你以非专家的身份表示意见呢?” 夏丝迪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我想你应该继续相信你已经相信的事,警监先生。” 侯勒姆从法医学研究所走到隔壁的解剖部,路程颇近,他在车库里等候,不久哈利便从翠凡湖驾车抵达。侯勒姆身旁是一名戴着耳环、身穿绿色连身衣的技师,也就是上次哈利来这里时,正好推走一具尸体的那位技师。 “马地亚·路海森今天不在。”侯勒姆对哈利说。 “也许你能带我们到处看看。”哈利对那名技师说。 “我们不能随便带人到处……”绿衣技师说,但被哈利打断。 “你叫什么名字?” “凯伊·罗贝拉。” “好,罗贝拉,”哈利说着,拿出警察证,“我给你许可。” 罗贝拉耸耸肩,打开门锁:“要是能在里面找到人算你们走运,这里五点以后就人去楼空了。” “我怎么有印象你们经常加班?” 罗贝拉摇摇头:“加班跟这些玩意儿待在地下室里?别闹了,老兄,我们这里的人比较喜欢白天工作。”他面带微笑,但显然不觉得这件事有趣,“你们想看什么?” “最近送来的尸体。”哈利说。 技师罗贝拉打开门锁,带他们穿过两道门,进入一间铺满瓷砖的房间。房内有八个保存槽,两侧各有四个,中间是一条小走道,每个保存槽都盖着金属盖。 “尸体就在里面,”罗贝拉说,“每个槽里有四具尸体,里面全都是酒精。” “真整洁。”侯勒姆低声说。 “一共三十二具尸体,”哈利说,“全部都在这里了吗?” “我们大概一共有四十具尸体,但这些是最近的,他们通常会在这里躺上一年才会被用到。” “他们是怎么被送进来的?” “有的是殡仪馆送来的,有的是我们自己领回来的。” “尸体是从车库送进来的?” “对。” “然后呢?” “然后?呃,我们会保存尸体,在大腿顶端切开一条缝,注入固定剂,这样尸体就可以保存良好。然后我们会制作金属标签,依照文件打印编号。” “什么文件?” “跟尸体一起送来的文件,都归档放在办公室里。我们会在脚趾、手指和耳朵上分别绑一个标签,把每个尸体的各个部位都登记下来,就算是被切开了也是一样,这样以后就可以集中送去火化。” “你们会定期核对文件上的尸体吗?” “核对?”罗贝拉搔了搔头,“只有要运送尸体的时候才会核对。大部分的尸体都是遗赠给奥斯陆的,所以如果特罗姆瑟市、特隆赫姆市和卑尔根市的大学缺少尸体,我们就会送过去。” “所以说,可能有某些不应该躺在这里的尸体却躺在这里,对不对?” “哦,不是这样的,躺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在遗嘱里注明说身后尸体要捐给我们。” “我就是在想这件事。”哈利说,在一个保存槽旁蹲了下来。 “什么?” “听好了,罗贝拉,现在我要问你一个假设性的问题,我要你先仔细思考一遍,然后才回答,可以吗?” 技师罗贝拉立刻点了点头。 哈利站了起来:“有没有可能,某个可以任意进入这些房间的人,利用夜晚的时间把尸体从车库送进来,在标签上打上假编号,绑在尸体上,再放进这些保存槽,这样做不被发现的概率是不是很高?” 罗贝拉迟疑一会儿,又搔了搔头,用手指抚摸耳朵上那排小耳环。 哈利稍微改换站姿,侯勒姆半张着嘴,老半天都合不拢。 “这样说来,”罗贝拉说,“倒是没什么阻碍。” “没什么阻碍?” 罗贝拉摇摇头,笑了笑:“对,完全没有。这件事完全有可能发生。” “既然这样,我现在就要检查这些尸体。” 罗贝拉看着人高马大的哈利:“现在?就在这里?” “你可以从左后方那个槽开始。” “我得打个电话,取得授权才行。” “如果你想拖延警方的命案调查工作,那就请便。” “命案?”罗贝拉眯起一只眼睛。 “听说过雪人吗?” 罗贝拉眨了两下眼睛,随即转身,走到一个电动滑轮旁。电动滑轮装设在天花板上,一串铁链从上方垂挂下来。罗贝拉将铁链拉到左后方的保存槽上方,铁链发出刺耳的喀啦喀啦声。他将铁链上的两个钩子勾住金属盖,拿起遥控器,按下按钮。电动滑轮发出嗡嗡声,开始卷动铁链。金属盖缓缓升起,哈利和侯勒姆的目光紧盯着金属盖,跟着它缓缓上升。金属盖下方设有两片固定的水平金属板,一上一下,中间由一块垂直金属板分隔开来。中央金属隔板的两边各躺着一具赤裸的白色尸体,看起来宛如苍白的洋娃娃,大腿上的长方形黑色切口更强化了这种感觉。尸体升至臀部的高度时,罗贝拉按下停止钮,接着是一阵静默,三人都听见酒精滴落的叹息声在白色瓷砖间回荡。 “怎么样?”罗贝拉说。 “不是,”哈利说,“下一个。” 罗贝拉重复相同动作,隔壁保存槽又升起四具尸体。 哈利摇摇头。 第三具保存槽里的尸体升起时,哈利微微一惊。罗贝拉以为哈利是出于恐惧才有这个反应,满意地露出微笑。 “为什么会这样?”哈利问,指着缺少头部的女性尸体。 “可能是其他大学拿回来还的,”罗贝拉说,“我们的尸体多半是完整的。” 哈利蹲了下来,触碰尸体,只觉得触手冰凉,而且由于固定剂的缘故,尸体摸起来坚实得很不自然。哈利用手指抚摸切痕,感觉十分平滑,肌肉则毫无血色。 “我们先用解剖刀切开,再用细锯子锯。”罗贝拉解释说。 “嗯。”哈利俯身在尸体上方,抓住尸体右臂,将尸体侧翻过来,面对自己。 “你在干吗?”罗贝拉大叫。 “你在她背上有没有看见什么?”哈利询问站在尸体另一侧的侯勒姆。 侯勒姆点点头:“有个刺青,看起来像国旗。” “哪一国国旗。” “不知道,上面有绿色、黄色和红色,中间还有一个五角星。” “埃塞俄比亚。”哈利说,放开尸体,尸体躺回原位,“我这样说好了,这个女人并没有捐赠自己的尸体,可是她还是被捐赠了,她的名字叫希薇亚·欧德森。” 罗贝拉不断眨眼,仿佛只要眨的次数够多,某个东西就会消失。 哈利将手搭在罗贝拉肩膀上:“请你去找有权限使用尸体文件的人,逐一比对每具尸体,现在就去,我得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侯勒姆问,“我的脑筋实在有点转不过来。” “试试看,”哈利说,“忘记所有你已知的事,然后再试试看。” “好,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有两个答案,”哈利说,“其中一个是我们很接近雪人了。” “另一个呢?” “我不知道。” 第44章 雪人(44) 第五部 33雪人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五日星期三 这天,天空开始飘雪。早上十一点,大片雪花从无色天际落下,入侵鲁默里克区的野地、庭院、花园、草地,犹如来自外层空间的白色大军。 马地亚独自坐在母亲的丰田卡罗拉轿车上,车子停在克罗路的一栋独栋洋房前。他完全不知道母亲在那栋屋子里做什么。母亲说不会花太久时间,可是一去就去了很久。她将钥匙留在点火装置上,收音机正在播放新女子团体“洋娃娃”演唱的《白雪下》(undersn?)。他打开车门,下了车。由于下雪的缘故,周围房舍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寂静中。他弯下腰,捡起一坨黏答答的白雪,用手掌压成一个雪球。 今天在学校运动场上,他那些7a班的同学朝他丢雪球,口中高喊:“没奶头的马地亚!”他痛恨中学,痛恨十三岁。自从上完第一堂体育课,班上同学发现他没有乳头之后,就经常这样对待他。医生说这可能是遗传的,他也接受过数种疾病的检查。妈咪告诉他说,在妈咪小时候就过世了的外祖父也没有乳头。可是马地亚翻看外祖父的相簿时,发现了一张外祖父在割草季节拍的照片,外祖父只穿一条裤子,袒露上半身,而且绝对长了乳头。 马地亚将手中的雪球压得更紧了些。他想朝某人丢雪球,用力地丢,丢到那个人会觉得痛。但这里没有人可以让他丢雪球,不过他可以自己造出一个人来让他丢。他将那个压成一团的雪球放在车库旁的雪地里,开始滚动。冰晶彼此沾黏,等他在草地上滚完一圈,雪球高度已到达他的腹部,并在褐色草地上留下一道滚痕。他继续滚,滚到没办法再滚了,就另外再滚一个新的。新的雪球也滚得很大。他使出所有力气,举起第二个雪球,堆到第一个上方。然后他做了一个头,爬到两个雪球上,将头置于顶端。雪人正好站在屋子的一扇窗户外,窗内有声音传出。他从苹果树上折下两根树枝,插在雪人两侧,再去前梯旁边挖了一些卵石,爬上雪人,放上两块卵石当成眼睛,一排卵石作为微笑。然后他在雪人的头部两边伸出双腿,跨坐在雪人肩膀上,朝窗内看去。 明亮的房间里站着一名男子,袒露胸膛,臀部前后冲撞,双眼紧闭,仿佛在跳舞似的。男子前方的床铺上伸出两条张开的大腿,马地亚看不见那双腿的主人,但他知道那双腿是莎拉的,是他母亲的,也知道他们正在性交。 马地亚的双腿紧紧夹住雪人的头,胯间感到冰冷。他无法呼吸,喉咙像是被一条铁丝勒住。 男子的臀部不断撞击他母亲。马地亚看着男子的胸部,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他胯间蔓延到腹部,最后再爬上头部。男子正在插入,就好像杂志上那样。很快地,男子将会射在他母亲体内,而且男子的胸部没有乳头! 突然间男子停下动作,双眼圆睁,看着马地亚。 马地亚双手一松,从雪人背后滑了下来。他立刻蜷曲身体,坐在地上静静等待,安静得像只老鼠,脑子里却转个不停。他是个聪明小孩,别人都说他智商高,老师则说他有点怪,可是智力出色。这时他的思绪全归位了,就好像他拼了很久的拼图突然拼好了,可是呈现出来的画面却令他难以理解,也难以忍受。这不可能是正确的,但这一定是正确的。 马地亚聆听着自己喘不过气的声音。 这是正确的,他就是知道,一切全都吻合,吻合母亲对父亲的冷淡态度,吻合父母之间以为他听不见的对话。父亲急切地威胁并请求母亲留下,说不只是为了他,也为了马地亚,老天爷,他们一起生下了一个孩子不是吗?接着是母亲的苦笑声。吻合相簿里的外祖父,以及母亲的谎言。当然了,当班上的史提恩说,没奶头的马地亚的妈妈在台地上有个情人,他一点也不相信。史提恩说是他阿姨告诉他的。马地亚不相信是因为史提恩跟其他同学一样蠢笨,什么都不懂,甚至连两天后史提恩发现他的猫吊在学校旗杆的顶端,他还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爸爸并不知情。马地亚整个人都感觉得到爸爸以为他是……他亲生的。爸爸绝对不能知道他不是他亲生的,绝对不行。这样爸爸一定会死。马地亚宁愿死的是他。对,这就是他要的。他想死,想离开,离开他母亲,离开学校,离开史提恩,离开……一切。他站起来,踢了雪人一脚,跑回车上。 他会带着她一起走。她也会死。 母亲出来之后,他打开车门锁。她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出了什么事吗?”她问。 “对,”马地亚说,在后座移动位置,好让母亲能在后视镜里看见他,“我看见他了。” “你是什么意思?”她说,将钥匙插进点火装置,然后转动。 “雪人……” “那雪人长什么样子?”引擎开始怒吼,母亲猛然放开离合器,使得他手里抓着的千斤顶差点掉落。 “爸爸在等我们,”她说,“我们得快点才行。” 她打开收音机,新闻播报员正以单调的语气播报罗纳德·里根赢得美国总统大选,她却还调高音量。车子越过丘陵顶端,来到下坡,朝主干道和河川的方向驶去,前方野地里可见硬挺的黄色麦秆从冰雪中穿出。 “我们都得死。”马地亚说。 “你说什么?” “我们都得死。” 她调低收音机音量。他做好准备,倚在前座之间,举起双臂。 “我们都得死。”他低声说。 他的双手挥了下去。 千斤顶砰的一声击中她的头部。他母亲似乎没有反应,只是坐在座椅上,身体变得有点僵硬,所以他又敲了她一次,然后再一次。她的脚从离合器踏板上滑开,车子跳了一下,但她依然没有发出声音。也许她脑袋里的说话功能被打烂了,马地亚心想。挥击到第四下,他感觉到她的头似乎裂了开来,变得柔软。车子向前驶去,速度越来越快,但他知道她已失去意识。他母亲的丰田卡罗拉穿越主干道,朝另一边的野地里驶去。冰雪减缓了车子的速度,但不足以让车子停下。接着车子撞上水面,滑入宽广的黑色河流中。车子斜斜翘起,静止片刻,跟着就被水流推动,开始转动。水渗入车体,从门窗的缝隙渗了进来。他们缓缓朝下游漂去。马地亚看向窗外,朝主干道上的一辆车挥手,但他们似乎没看见他。车内的水位越升越高。突然间他听见母亲咕哝着不知说了什么。他看着她,看着她后脑沾满血迹的头发下那几道深长的裂口。她的身体在安全带下蠕动。水越升越快,已经淹到了马地亚的膝盖。他越来越惊慌。他不想死,不想现在就死,不想以这种方式死去。他扬起千斤顶砸向车窗,玻璃碎裂,水涌了进来。他跳上座椅,从窗户上方的裂缝挤出去。水大量地灌进车内。他的一只靴子被窗框卡住,他扭动脚踝,感觉靴子脱落,他自由了,开始朝岸边游去。他看见一辆车子在主干道旁停了下来,两个人下车穿过雪地,朝河边奔来。 马地亚擅于游泳,很多事他都擅长,那他们为什么还是不喜欢他?一名男子涉水而行,将接近河岸的马地亚拖上岸边。马地亚瘫倒在雪地里,不是因为他站不起来,而是他本能地知道这是最聪明的做法。他闭上眼睛,听见有人在他耳边焦急地问车子里还有没有人?如果有的话,他们也许还救得了。马地亚缓缓摇头。那声音问他是否确定? 后来警方将这起意外归因于道路湿滑,溺毙女子的头部伤痕则是因为车子开出路面,冲进水里造成的。事实上车子几乎没有受损,但最后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就好像最早抵达现场的人问过那小男孩许多次,车上是不是还有别人?小男孩最后终于说:“没有,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唯一可能的解释是小男孩因为惊吓而神志不清。 “没有,只有我,”六年后,马地亚又说了一次,“只有我一个人。” “谢谢。”站在马地亚面前的年轻男子说,将餐盘放在学校餐厅的桌子上。这张桌子原本只有马地亚一个人坐。外头的大雨正规律地敲打着进行曲,欢迎医学院新生来到卑尔根,这雨将一直下到春天。 “你也是医学院新生?”年轻男子问。马地亚看着他的刀切入维也纳炸肉排。 他点了点头。 “你有厄斯兰口音,”年轻男子说,“没考上奥斯陆的学校吗?”“我不想去奥斯陆。”马地亚说。 “为什么?” “在那里没认识的人。” “那你在这里认识谁?” “没半个人。” “我也没认识半个人,你叫什么名字?” “马地亚·路海森,你呢?” “伊达·费列森。你去过厄里肯山了没?” “还没。” 马地亚其实去过厄里肯山,也去过弗拉扬山和桑维费拉山。他穿行过许多小巷,去过水产广场和托利曼尼大街——那是卑尔根的闹区,去水族馆看过企鹅和海狮,去维塞都恩区喝过啤酒,去“车库”夜店听过被高估的新乐团演唱,去白兰恩球场看过白兰恩足球队踢输球赛。马地亚找时间去做了这些通常是和同学一起去做的事,但只有一个人去。 他和费列森又跑了一遍这些地方,假装自己第一次去。 马地亚很快就发现费列森是一只社交垃圾鱼,他只要紧紧攀住这只垃圾鱼,就可以来到社交活动的热闹中心。 “你为什么来念医学系?”费列森问马地亚,这时他们在舞会前的暖身聚会上,地点在一个有传统卑尔根名字的学生家里。这天晚上举行的是医学生年度秋季舞会,费列森邀来了两位卑尔根正妹,她们身穿黑色洋装,头发用发夹夹起,倾身向前聆听他们两人说话。 “为了让这个世界更美好,”马地亚说,喝了一口温的汉莎啤酒,“你呢?” “当然是为了赚钱。”费列森说,对正妹眨了眨眼。 其中一个正妹坐在马地亚身旁。 “你有捐血奖章,”她说,“你是什么血型?” “b型阴性血。你是做什么的?” “不要聊这个。b型阴性血?那不是很罕见吗?” “对啊,你怎么知道?” “我正在念护校。” “原来如此,”马地亚说,“几年级?” “三年级。” “你有没有想过要专攻……” “不要聊这个。”她说,将温热的小手放在他大腿上。 五小时后,她全身赤裸躺在他床上,又在他身旁说了一次这句话。 “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他说。 她对他露出微笑,抚摸他的脸颊:“所以我没什么不对劲吧?” “什么?”他结巴地说,“没有。” 她大笑:“你嘴真甜,你是个好人,又贴心。对了,这是怎么了?” 她捏了捏他的胸部。 马地亚觉得某种黑暗的东西突然袭来,那东西龌龊、黑暗、美妙。 “天生的。”他说。 “是一种病吗?” “是雷诺氏症候群和硬皮病导致的。” “什么?” “是遗传疾病,会导致身体的结缔组织硬化。” “会有危险吗?”她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胸部。 马地亚微微一笑,感觉到勃起的征兆:“雷诺氏症候群会让脚趾和手指变冷变白,硬皮症比较糟……” “哦?” “变厚的结缔组织会造成皮肤紧缩,皮肤会变得平滑,皱纹消失。” “那不是很好吗?” 他察觉到她的手逐渐往下摸索:“变紧的皮肤会开始阻碍脸部表情,使得脸部表情变少,就好像你的脸逐渐变硬,变成一张面具一样。” 温热的小手在某处停了下来。 “一段时间之后,你的手和你的手臂会变得弯曲,无法伸直。最后你会站在那里,无法移动,慢慢被自己的皮肤噎死。” 她发出娇喘,轻声说:“听起来是种很可怕的死法。” “最好的建议是在痛苦把你逼疯之前先自杀。你可以躺在床尾吗?我想站着做。” “所以你才学医对不对?”她说,“想做更多研究,想找一个和它共存的方式。” “我只是想要找出……”他说,下床来到床尾,“……什么时候死最恰当。” 新科医师马地亚·路海森在卑尔根的霍克兰医院神经科是个人气颇高的医生,同事和患者都夸他能干、贴心,而且是个好倾听者。作为一个好倾听者对他相当有帮助,因为他常接到罹患各类症候群的患者,这些症候群通常都是遗传疾病,没有治愈的希望,只能寻求痛苦的缓减。偶尔碰上罕见的状况,院里来了严重的硬皮症患者求诊,他们都会转介给这位友善的年轻医师。当时马地亚正开始考虑是否专攻免疫学。一个早秋之日,莱拉·奥森偕同丈夫带着他们的小女儿来到医院,他们的小女儿关节僵硬,颇为痛苦;马地亚的第一个想法是她可能罹患贝德莱氏关节炎。莱拉和丈夫都证实他们的家族里有人罹患风湿病,因此马地亚抽取他们夫妇和女儿的血液样本。 报告出炉后,马地亚坐在办公桌前看了三遍。那种龌龊、黑暗,又美妙的感觉再度浮现。检验结果呈现阴性。从医学角度来说,小女儿的疾病可以排除贝德莱氏关节炎,而令他感觉熟悉的是,小女儿的父亲可以排除奥森先生。马地亚知道奥森先生并不知情,但他的妻子莱拉知情。他要求他们三人抽血时,看见莱拉的脸抽动了一下。她是不是还跟另一个男人搞在一起?那男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住在一间独栋洋房里,前面有块大草坪?那男人有什么私密缺陷?小女儿何时才会发现她这一生都被这个满口谎言的淫妇所欺骗?她如何才会发现? 马地亚低头一看,才发现他打翻了玻璃杯,水洒了出来。他的胯间湿了一大块,冰冷的感觉从胯间蔓延开来,先到腹部,再爬上头部。 他打电话给莱拉,通知她检验报告的结果。她向他道谢,听起来松了口气,挂上电话。马地亚瞪着电话很长一段时间。天啊,他是多么痛恨她。那天晚上,他放下书本后就爬上床,躺在套房的小床垫上无法入睡。他试着看书,但书页上的字在他眼前舞动。他试着自慰,通常这样会让他疲累想睡,但他无法集中精神。他在再度完全变白的趾上戳了一针,看看是否有感觉。最后他蜷缩在被子里痛哭,直到黎明将夜空涂上灰蒙蒙的色彩。 马地亚也负责诊疗一般神经疾病患者,其中一位是卑尔根警署的警官。检查结束后,这名中年警官起身穿衣,他的体臭和口中酒气混合在一起,使人嗅觉麻木。 “怎么样?”中年警官粗声粗气地问,仿佛马地亚是他的下属。 “第一期神经病变,”马地亚答道,“你脚底的神经受损,感觉退化。” “这就是为什么我走路开始看起来像他妈的酒鬼吗?” “你是酒鬼吗,拉夫妥?” 中年警官站了起来,扣起衬衫,一阵潮红涌上脖子,宛如温度计里的水银上升,“妈的你说什么?你这乳臭未干的小鬼。” “过多的酒精通常会导致多发性神经病变,如果继续喝下去,有可能造成脑部永久受损。拉夫妥,你有没有听过科尔萨科夫综合征?没听过?希望你以后都不会听见,因为它的名字经常和一些非常严重的症候群连在一起。当你对着镜子问自己是不是酒鬼时,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回答,可是我建议你下次再多问一个问题:我是现在就想死,还是想再多活一些时候?” 葛德·拉夫妥仔细盯着眼前那个身穿医师袍的年轻小伙子,低声咒骂,走出诊间,甩上了门。 四星期后,拉夫妥打电话来,问马地亚可不可以过去看他。 “我明天去。”马地亚说。 第45章 雪人(45) “不行,很紧急。” “那你就去急诊室。” “听我说,路海森,我已经躺在床上三天没办法动了。只有你直接问过我是不是酒鬼,对,我是酒鬼,还有不要,我不要现在就死,我还不想死。” 拉夫妥的住处弥漫着垃圾、空啤酒罐和他的身体发出的恶臭,但是没有剩菜的气味,因为屋子里没有食物。 “这是维生素b?补充剂,”马地亚说,对着光线举起一只针筒,“它可以让你再站起来。” “谢谢。”拉夫妥说。五分钟后,他沉沉睡去。 马地亚在屋里走了一圈。桌上放着一张照片,里头是拉夫妥,肩膀上骑着一个深发小女孩。桌子上方的墙壁上挂着许多照片,应该都是命案现场的照片。照片非常多。马地亚看着那些照片,拿了几张下来,仔细研究。天啊,这些凶手怎么这么懒散,他们的缺乏效率从尸体上以钝器和锐器造成的伤口就看得出来。他打开抽屉,看见更多照片。他还发现了报告、笔记,以及一些值钱物品,像是戒指、女表、项链。此外还有剪报。他阅读那些剪报,里头都有拉夫妥的名字,多半是引用他在记者会上说的话,讲说凶手有多笨,以及他如何逮到他们。很明显地,每一个凶手都被他缉捕归案,没有一个漏网之鱼。 六小时后,拉夫妥醒来,马地亚仍在那里,坐在床边,大腿上放着两份命案报告。 “告诉我,”马地亚说,“怎么样可以犯下命案,却不被抓到?” “避开我的辖区,”拉夫妥说,游目四顾,想找酒来喝,“如果辖区里的警探很行,你根本就不可能逃脱。” “那如果我还是想在一个好警探的辖区里犯案呢?” “那我会在犯案前先跟那个警探攀上交情,”拉夫妥说,“犯案后再把他也除掉。” “有趣,”马地亚说,“我也是这么想。” 接下来几星期,马地亚去探望拉夫妥许多次。拉夫妥复原得很快,他们经常闲聊很久,聊疾病,聊生活形态,聊死亡,以及拉夫妥在这个世界上只钟爱的一个人和一样东西:她女儿卡翠娜和芬岛小屋。卡翠娜以一种令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响应他的爱,而芬岛小屋是他唯一能找到平静的地方。但他们聊的大部分是拉夫妥侦破的命案和他的胜利。马地亚鼓励说他一定可以战胜酒精,只要他远离酒瓶,有一天一定可以庆祝战胜酒精的新胜利。 晚秋降临卑尔根,白昼渐短,秋雨渐长。马地亚做好了计划。 一天早上,他打电话去莱拉家里找她。 他报出姓名,她静静聆听他说明来电原因。他们有了新发现,根据她女儿的血液样本,现在他知道贝斯钦·奥森不是她女儿的生父,而他必须取得生父的血液样本,这也表示他必须告知她女儿和她丈夫这件事,因此希望可以取得她的同意。 马地亚停顿一会儿,让莱拉会意过来。 然后他说如果她认为这件事必须保密,那么他依然想帮忙,但一切就必须在“台面下”进行。 “台面下?”她重复一次,语气平板,显然处于惊吓之中。 “身为医生,我必须遵守医师伦理,对患者——也就是你的女儿——坦诚以告。不过我正在做症候群的研究工作,因此很有兴趣追踪她的病例。不知道今天下午我们可不可以低调地见个面……” “可以,”她低声说,声音发颤,“可以,麻烦你。” “太好了,请你搭最后一班缆车上厄里肯山,那里不会有人打扰,我们可以慢慢走下山。希望你明白我冒的风险,而且请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当然不会!相信我。” 她挂断电话后,他依然握着话筒,嘴唇对着灰色塑料轻声说:“凭什么别人要相信你?你这个小淫妇。” 当莱拉倒在雪地里,喉咙被一把解剖刀抵着,她才坦承自己曾对一个朋友说要来跟他碰面,她们今晚原本约好一起吃饭,但她只说了他的名字,没提及姓氏,也没说他们为什么要见面。 “你为什么要跟别人说?” “只是逗逗她而已,”莱拉大喊,“她很爱管闲事。” 他手中那把薄薄的钢刀更用力地抵在她肌肤上,她呜咽地说出朋友的姓名和地址,之后便没再说一句话。 两天后,马地亚在报上阅读莱拉命案和欧妮及拉夫妥失踪案的报道,心中百感交集。首先,他对杀害莱拉的经过感到不悦,因为事情并未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他在狂怒和惊慌之下完全失控,搞得现场一团糟,有太多东西需要收拾,有太多东西令他联想到拉夫妥家的那些照片,却太少时间让他享受复仇和伸张正义的快感。 去杀害欧妮的时候更糟,几乎称得上是一场灾难。他两次要按她家门铃,两次都提不起勇气,只好离开。第三次要去的时候,才发现迟了一步,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去她家按了门铃,那就是拉夫妥。拉夫妥离开后,他去按下门铃,说自己是拉夫妥的助手,欧妮便让他进门。欧妮说她不能透露自己对拉夫妥说了什么,她答应绝不能和其他人提及他们的谈话内容。当解剖刀划上她的手,她才说出实情。 从欧妮口中,马地亚得知拉夫妥打算靠自己的力量破案,他想重建自己的名声,多么愚蠢! 处理欧妮的手法倒是没什么好挑剔,只发出一丁点声音,溅出一丁点鲜血。在淋浴间分割她的尸体十分有效而迅速。他将所有尸块装进塑料袋,再放入他为此特地带来的大背包和大包里。马地亚去拉夫妥家探病时,拉夫妥曾对他说,警方侦办命案时,首先调查的是民众在附近目击的车辆和出租车的载客记录,因此离开欧妮家后,他步行很长一段路回到住处。 最后只剩下拉夫妥对完美谋杀案的最后一道指示:除掉好警探。 奇妙的是,三次谋杀案中,以拉夫妥这次做得最好。奇妙之处在于马地亚对拉夫妥毫无感觉,毫无对莱拉的那种痛恨之情,这次下手和他第一次接近他所设想的谋杀美学、接近他对谋杀手法的理想概念比较有关。他对下手杀害拉夫妥的体验尤其和他希望的一样可怕和悲惨,至今他仍听得见拉夫妥的惨叫声回荡在那座荒凉小岛上。而最奇妙的莫过于他在回程时,发现自己的趾不再发白麻木,仿佛他渐冻的过程暂时停止,仿佛他融化了。四年后,在马地亚又杀了四名女子之后,他发现自己所有的谋杀行为都只是在重现他杀害自己母亲的过程,于是他分析自己疯了。 也就是说,他出现严重的人格障碍,他阅读过的所有专门文献都朝这个方向归纳:他的杀人方式具有仪式性,他一定要在该年初雪落下那天杀人,他一定会堆一个雪人,而且手法日渐残忍。 然而洞悉到这一点并不能阻止他继续杀人,只因他时日无多,雷诺氏症候群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他似乎出现了硬皮症的初期症状:脸部僵硬。这个症状最后会让他有一个令人作呕的尖鼻子和噘起的尖嘴唇,这将带给他极度的折磨与痛苦。 他搬到了奥斯陆,继续研究免疫学和脑部的水通道,此领域研究工作的中心位于古斯达精神病院的解剖部。除了研究工作外,由于在马伦利斯诊所任职的费列森推荐了他,因此他也进入马伦利斯诊所工作。此外他晚上睡不着,干脆去急诊室值夜勤。 要找被害人并不难。起初要鉴定亲子血缘关系,必须取得父母的血液样本,后来法医学研究所亲子鉴定部引进了dna鉴定技术。费列森的医术相当平庸,即使是以一般医生的标准来看也是如此,他只要一遇上遗传疾病或症候群,都会偷偷去问马地亚,如果患者十分年轻,马地亚的建议总是相同。 “第一次咨询的时候找父母一起来,取得每个人的口腔黏膜,就说是要检查细菌丛,然后把样本送到亲子鉴定部进行鉴定,这样至少可以知道我们的起点是不是正确的。” 蠢蛋费列森每次都乖乖照做,这表示马地亚很快就建立了一个小档案,里头全都是女人及其“搭错船”的孩子。最棒的是这些事跟他毫无关联,因为口腔黏膜都是用费列森的名字拿去鉴定的。 诱使被害人进入陷阱的方式则都和成功用在莱拉身上的一样,他打电话给她们,跟她们约在一个隐秘地点碰面,不让任何人知道。只有一次一名女子挂了他的电话,跑去向丈夫坦白一切,搞到整个家庭支离破碎,反正最后她也得到了应得的惩罚。 马地亚的杀人效率越来越高,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反复思索该如何处置尸体比较好。显然他用来处理欧妮的方法不是长久之计,也就是在自己的套房浴室里,将尸体一小块一小块用盐酸溶解。这个方法很危险,需要耗费大量体力,对健康有害,而且必须花三个星期才能大功告成。因此他想出解决方法时极为开心。解决方法就是利用解剖部的尸体保存槽,这个方法既聪明又简单,就好像电切环一样。 他在解剖期刊上读到一名法国解剖学家推荐这种兽医工具,它可以用在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上,可以切过柔软、腐烂的身体组织,就算切割骨头也同样很有效率,而且可以同时使用在多具尸体上,不必担心会发生细菌传染的危险。他立刻发现用电切环来切割被害人,可以彻底简化运送过程。于是他联络了制造商,搭飞机前往法国鲁昂。那是个雾蒙蒙的早晨,他在法国北部一间洒了石灰水的牛棚里,聆听制造商用蹩脚的英语示范电切环如何使用。电切环有一个柄状握把,大小有如香蕉,上头附有金属罩,可以避免手被烫伤。电切环的环状金属丝和钓鱼线一样细,从香蕉状握把的两端伸出,握把上有个按钮可以控制金属丝的松紧,另有一个开关按钮可以控制加热装置,按下后只要几秒钟,那有如绞环般的金属丝就会发出白炽光芒,加热装置则是以电池供电。马地亚看了兴奋莫名,因为他想到这个工具不只可以拿来有效切割尸体而已。最后当他听见报价时,差点笑出声来。电切环的价格比法国来回机票还便宜,而且随货附赠电池。 瑞典发表的一份研究报告指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孩童,其生父和他们所认知的不同。这个研究结果符合马地亚的亲身体验。他并不孤单。同样地,也有人和他一样因为有个淫荡的母亲,所以才会遗传到瑕疵基因,并且将经历残酷的死亡过程,最后英年早逝。但有一件事他是孤单的,那就是在这场净化的战役上,在这场对抗疾病的圣战中,他是孤单的。他知道不太可能会有人感谢他或向他致敬,不过他确信一件事:在他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将记得他。因为他终于想出他将以什么样的旷世巨作来留名后世,他替他的杀人之剑找到了最终极的装饰品。 他会有这个灵感完全是碰巧。 有一天他看见一个名叫哈利·霍勒的警察上了电视,霍勒因为在澳大利亚逮到连环杀手而接受访问,于是他想起拉夫妥的建议:“避开我的辖区。”他也记起夺去猎人性命的那种满足感,那种至高无上的感觉,那种充满力量的感受。后来他杀害那几个女子都无法和谋杀拉夫妥警探相比。这个为了出名而不择手段的霍勒似乎和拉夫妥有点像,他们都有一种随便和愤怒的态度。 然而若不是隔天在马伦利斯诊所的员工餐厅里,一名妇科医师提起霍勒的名字,马地亚可能早就把他忘了。那妇科医师说,昨天上电视那个外表看起来很强悍的警监,其实是酒鬼兼疯子,小儿科医师嘉碧列拉则补充说,霍勒女友的儿子是他的患者,叫欧雷克,是个很乖的小男孩。 “那他长大以后也会变成酒鬼,”那妇科医师说,“你们知道,这全都写在该死的基因里。” “霍勒又不是他父亲,”嘉碧列拉反驳说,“但有趣的是登记为欧雷克父亲的那个男人也是酒鬼,好像是个莫斯科的教授还是什么的。” “嘿,我什么都没听见!”费列森边笑边高声说,“你们可别忘了医患保密协议哦!” 大家继续吃午餐,但马地亚忘不了嘉碧列拉说的话,或者应该说忘不了她的用词:“登记为欧雷克父亲的那个男人……” 因此午餐过后,马地亚跟着嘉碧列拉,在她身后也进了办公室,将门带上。 “我可以请教你一件事吗,嘉碧列拉?” “哦,哈啰。”她说,双颊因为期待而泛起红晕。马地亚知道她喜欢他,她可能觉得他英俊、和善、有趣,是个好倾听者,她甚至间接约他出去过好几次,但都被他婉拒。 “你应该知道我因为做研究的关系,可以使用诊所里的一些血液样本,”马地亚说,“你刚刚提到的那个小男孩,就是霍勒女友的儿子,我在他的血液样本里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 “据我所知,他们已经分手了。” “不会吧?他的血液样本里有些东西,所以我在想他们的家族是不是有什么……” 马地亚似乎在嘉碧列拉脸上看见一丝失望。至于他呢,他在听了嘉碧列拉的回答之后,一点失望的感觉也没有,而且恰恰相反。 “谢谢。”他说,起身离去。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因为热血沸腾而猛烈跳动,输送出充满生命力的血液,他的双脚带着他前进却不消耗一丝能量,他的喜悦让他如同电切环那般散发出炽烈光芒。因为他知道这是开始,这是结束的开始。 霍尔门科伦居民协会在炙热的八月天举行夏日派对,协会凉亭前方的草坪上,大人坐在洋伞下的露营椅上饮用白酒,小朋友在桌子间跑来跑去,或在碎石径上踢足球。她脸上虽然戴着一副偌大的太阳眼镜,藏住了脸庞,但马地亚一眼就认出了她,他从她服务单位的网站下载了她的照片。她在草坪上独自一人站着,他走到她身旁,微微露出苦笑,问说可不可以让他站在旁边,假装他们认识。现在他已熟知如何使用这些招数,他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没奶头的马地亚。 第46章 雪人(46) 她将太阳眼镜压低了些,以疑惑的眼神打量他。他发现照片毕竟还是说了谎,她本人美丽多了,美到他突然发现a计划有个漏洞:他无法打包票说她一定会喜欢他。一个像萝凯这样的美丽女子,无论是不是单亲妈妈,都有很多机会。b计划的结果虽然和a计划一样,但满意度无法和a计划相比。 “我是个社交恐惧症患者,”他说,举起塑料杯,羞涩地打了个招呼,“我有一个好朋友住在附近,是他找我来的,结果他自己还没出现,而且这里的每个人好像都互相认识。我发誓他一来,我一定立刻撤退。” 她笑了。他喜欢她的笑。他知道自己占得了关键前三秒的优势。 “我刚刚看见一个小男孩在那边的碎石地上踢球得分,”马地亚说,“我敢打赌你一定跟他有血缘关系。” “哦?那可能是我儿子欧雷克。” 她掩饰得很成功,但马地亚在患者咨询方面身经百战,深知没有一个女人拒绝得了对孩子的赞美。 “很不错的派对,”他说,“很不错的邻居。” “你喜欢参加别人邻居的派对?” “我朋友可能担心我太宅了,”他说,“所以找我来开心一下,跟他这些事业成功的邻居一起玩乐,”他啜饮一口塑料杯里的白酒,“再喝一些非常甜的葡萄酒。你叫什么名字?” “萝凯。我姓樊科。” “哈啰,萝凯,我叫马地亚。” 他跟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很小,很温暖。 “你还没拿饮料,”他说,“我去帮你拿,要喝甜酒吗?” 回来之后,他将杯子递给她,拿起呼叫器看了看,露出担忧的神情。 “你知道吗,萝凯,我很想留下来多认识你,可是急诊室缺人,立刻需要有人回去帮忙,所以我得换上超人装,火速飞回城里了。” “真可惜。”她说。 “是吗?我只去几小时,你会在这里待很久吗?” “我不知道,要看欧雷克。” “了解,到时候看看啰,反正很高兴认识你。” 他又跟她握了握手,然后离去,知道自己赢得了第一回合。 他开车回到位于土萨区的住处,读了一篇关于脑部水通道的有趣文章。晚上八点,他回到草坪上,只见萝凯坐在一支阳伞下,头上戴一顶白色大帽子。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对他露出微笑。 “有没有救到人?”她问道。 “大部分是擦伤和破皮,”马地亚说,“有一个是盲肠炎,得最高分的是个小男孩,他鼻子上卡了一个柠檬汁的瓶子。我跟她妈妈说她儿子要吸可卡因可能还嫌太小,只是很可惜,人在那种状况下通常都没什么幽默感……” 她哈哈大笑,她那有如鸟儿啼啭的细腻笑声,几乎让他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马地亚发现他的皮肤已有好几处开始变硬,二〇〇四年秋天,他发现他的硬皮症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一个他非常不想参与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他的脸部肌肤会开始变得紧绷。他原本计划这一年的被害人是艾莉·基瓦勒,下一年是淫妇碧蒂·贝克,再下一年是希薇亚·欧德森。这其中的有趣之处,在于他想看看警方会不会发现后两名被害人和好色之徒亚菲·史德普之间的关系。但由于硬皮症的缘故,他的计划被迫提前。他总是答应自己说,一旦痛苦来临,他就到此为止,绝不恋战。而今痛苦来到了,他决定先解决掉那三个女人,然后再推出最后的重头戏:萝凯加上那个警察。 目前为止他的行动都很隐秘,但如今展示他毕生杰作的时刻来临了。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必须留下清楚的线索,告诉警方其中的关联,让他们对案情有更多了解。 他从碧蒂开始下手。他们约好那天晚上在她丈夫前往卑尔根之后,去她家讨论尤纳斯的疾病。马地亚准时抵达,碧蒂在门廊替他拿了外套,转身挂进衣柜。他极少临机应变,但那时他看见挂钩上挂着一条粉红色围巾,立刻像是出于本能似的抓下那条围巾,将围巾绕了两个圈,走到碧蒂背后,往她头上套了下去。 他将娇小的碧蒂举起来,让她面对镜子,好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凸了出来,宛如从深海被拉上岸的鱼。 他将碧蒂搬上车,走进庭院,来到他昨晚堆的雪人前,将手机塞进雪人胸部,再补起破洞,将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他抵达解剖部车库时,时间已过午夜,他将固定剂注射到碧蒂体内,打印金属标签,绑在她身上,再将她放进保存槽的空隔间里。 接下来轮到希薇亚。他打电话给她,和往常一样夸张地讲了那一番话,然后和她约在霍尔门科伦滑雪跳台后方的森林里,也就是之前他使用过的地方。但这次附近有人,于是他决定不要冒险。他解释说费列森算不上是法氏症候群的专家,他才是,并说他们必须再见一次面。她说隔天晚上可以打电话给她,她一个人在家。 隔天晚上他驾车前去,在农仓里找到希薇亚,要当场了结她。 但事情差点搞砸。 那疯婆娘举起小斧头朝他挥来,划中他的胁下,划开他的夹克和衬衫,也划破一条动脉,使得他的血喷洒在农仓地板上。那是b型阴性血,每两百人当中只有两人有这种血。因此等他在森林里解决了她,将她的头摆在雪人上之后,他回到农仓,杀了一只鸡,将鸡血洒在地上,盖住他的血。 这二十四小时非常紧张,但奇怪的是那晚他并未感觉到疼痛。接下来几天他在报纸上追踪案情发展,静静地赢得胜利。雪人,这是他们替他取的名字,这个名字将会被记住。他不曾想过报纸上印的几个字竟会带来这么大的力量和影响,他几乎后悔这么多年来都如此隐秘行事,而且这实在是太轻而易举了!他四处踱步,心想拉夫妥说得没错,好警探一定不会让凶手脱逃,但他已见过霍勒,也在霍勒疲惫的脸上见到过沮丧。 然后就在马地亚准备最后行动时,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伊达·费列森打电话来,说霍勒去找过他,盘问他史德普的事,威胁他供出其中的关联所在。伊达自己也在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毕竟凶手不可能任意选择被害人,而除了他自己和史德普之外,只有马地亚知道被害人的血缘关系,因为他经常找马地亚帮忙诊断。 伊达自然惶惶不安,幸好马地亚设法让他冷静下来。马地亚对伊达说,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要跟别人提,他们应该找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碰面。 马地亚说这些话的时候差点笑了出来,因为这些话是他对那些女性被害人说的,几乎一字不差。他心想一定是紧张使然。 伊达提议冰壶俱乐部。马地亚挂上电话,思索自己有哪些做法可以选择。 他突然想到可以布置得让警方以为费列森就是雪人,同时替自己争取到一段停工期。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仔细筹划伊达的自杀细节。虽然他在许多方面都十分感谢这位朋友,但这段过程却奇妙地令他感觉到刺激,而且激发了他许多灵感,就好像他在构思那场压轴大戏、那个大雪人的过程一样。她将会坐在雪人肩膀上,就好像多年前他第一次行凶时那样,感觉寒意蔓延大腿,同时透过窗户看出去,目睹背叛的一幕,目睹替她带来死亡的人:哈利·霍勒。马地亚闭上眼睛,想象电切环套在她的颈部,发出白热光芒,犹如伪造的神圣光环。 34警笛 第二十一日 哈利坐上他停在解剖部车库的车,关上车门,闭上眼睛,试着清楚地思考。第一步是找出马地亚的位置。 他已经将马地亚从手机通讯簿删除,因此打电话问查号台,查到了电话和住址。他键入1881,注意到自己等待时呼吸加速,变得亢奋,便试着冷静下来。 “嗨,哈利。”马地亚的声音颇低沉,但听起来还是和往常一样充满惊喜。 “抱歉打扰你。”哈利说。 “不会,哈利。” “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正要下去看萝凯和欧雷克。” “太好了,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帮我拿个东西去给欧雷克?”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哈利紧咬牙关,牙齿咯咯作响。 “可以啊,”马地亚说,“可是欧雷克在家,你可以……” “萝凯,”哈利插口说,“我们……我今天不太想见到她。我可以过去一趟吗?” 又一阵停顿。哈利将手机压在耳朵上,仔细聆听,仿佛想听出对方在想些什么。但他只听见呼吸声和微弱的背景音乐,似乎是日本极简钟琴乐之类的。他想象马地亚的公寓也是同样的朴素极简风格,空间可能没那么大,但整理得非常整齐,这一点可以十分确定,他的住处不会有一丝放任随性的味道。现在他穿上了色彩柔和的浅蓝色衬衫,胁下换了新绷带。当他站在台阶上面对哈利时,胸前交抱的双臂没举那么高,那并不是为了掩饰胸部缺少的乳头,而是为了掩饰被小斧头划过的伤痕。 “可以啊。”马地亚说。 哈利无法判定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否自然。背景音乐停止了。 “谢谢,”哈利说,“我很快就到,答应我你一定会等我。” “我答应你,”马地亚说,“可是哈利……” “什么事?”哈利深深吸了口气。 “你知道我家地址吗?” “萝凯跟我说过。” 哈利暗暗咒骂自己,他为什么不说是从查号台查到的?这样就一点可疑之处都不会有。 “她跟你说过?”马地亚问。 “对。” “好,”马地亚说,“你直接进来吧,门没锁。” 哈利挂上电话,看着手机。他突然有种预感,觉得时间所剩无几,黑暗降临之前他必须赶紧逃命。但他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种预感,因此认为应该是自己多虑了,而且这种预感一点帮助也没有,当你看不见祖母的农场,这种预感对于夜晚降临所带来的恐惧和害怕一点帮助也没有。 他拨打另一组号码。 “喂。”哈根接起电话,声音单调,毫无生气。这是写辞呈的声音,哈利心想。 “先别管文书作业了,”哈利说,“你得打电话给署长,我需要用枪许可,然后派警员前往土萨区奥森街十二号支持命案嫌犯的逮捕任务。” “哈利……” “听着,我们在解剖部的保存槽里发现了希薇亚的遗体,卡翠娜不是雪人,你明白吗?” 一阵静默。 “不明白。”哈根坦白说。 “雪人是解剖部的讲师,名叫马地亚·路海森。” “路海森?呃,我的天,你是说……” “对,就是协助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费列森身上的那个医生。” 哈根的声音恢复了元气:“署长会问那个人有没有枪。” “呃,”哈利说,“据我们所知,他没有在任何被害人身上用过枪。” 哈根过了几秒才听出这句话的挖苦之意。“我现在就打。”他说。 哈利挂上电话,转动点火装置上的钥匙,同时用另一只手打电话给麦努斯。麦努斯的声音和引擎声同时响起。 “你还在翠凡湖吗?”哈利高声说,盖过引擎怒吼声。 “对。” “放下手边的事,开车过来,跟我在奥森街和弗格街交叉口会合,用最快速度赶到。” “是天要塌下来了吗?” “对。”哈利说,脚下放开离合器。橡胶轮胎摩擦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尖鸣。 他突然想到尤纳斯。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尤纳斯。 哈利从史多罗商场的方向来到弗格街时,他向重案指挥室请求支持的六辆警车中,已经有一辆停在奥森街转角。他将车子开上人行道,跳了下来,朝警车走去。车内警察按下车窗,将哈利要求的无线对讲机递出来给他。 “把警示灯关掉。”哈利命令道,指了指警车车顶不停旋转的蓝色警示灯。他按下无线对讲机,通知其他警车在抵达位置前先关闭警笛。 四分钟后,六辆警车集合在十字路口,包括麦努斯和犯罪特警队队员欧拉·李在内的一群警察都围在哈利车子周围,哈利坐在车上,伸手指着放在大腿上的街道地图。 “李,你带三辆车去堵住可能的脱逃通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李倾身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哈利望向麦努斯:“管理员呢?” 麦努斯扬起手机:“我正在跟他通话,他拿着钥匙正要去大门。” “好。你带六个人守在入口、后梯,如果可以的话连同屋顶。你负责守住房子后方,可以吗?戴尔塔小队的车到了吗?” “这里。”两名警察举起手,表示他们驾驶的是特种部队戴尔塔小队的专用车。他们的外表看起来和其他警察并无分别,但特种部队受过特别训练,专门执行此类任务。 “好,我要你们现在立刻去大门,有没有带枪?” 两名队员点了点头。有些特种部队队员配备mp5冲锋枪,锁在后备厢里,有些只配备一般警用左轮手枪,署长曾解释说这和财政预算有关。 “管理员说路海森住在二楼,”麦努斯说,将手机放回夹克口袋,“那栋公寓一层只有一户,屋顶没有出口。他如果要去后楼梯,必须爬到三楼,穿过阁楼,可是阁楼上了锁。” “好。” 哈利带了最先抵达的两名便衣警察同行,一名较年长,一名较年轻,年轻警察一脸痘痘,态度颇为傲慢;这两名警察都和麦努斯共事过。他们并未直接进入奥森街十二号,而是穿越马路,进入对面屋子。 史提松家的两个年轻儿子在二楼睁大眼睛看着两名便衣男子,他们的父亲正在听哈利解释为何警方要暂时借用他们家。哈利进入客厅,将沙发从窗边推开,仔细观察对街的公寓。 “客厅有灯光。” “有人坐在里面。”年长警察说,站到哈利身边。 “听说人一到五十岁,视力就会退化百分之三十。” “我又还没瞎,那张大椅子的椅背有颗头突出来,扶手上放着一只手。” 哈利眯起双眼。可恶,他是不是需要配眼镜了?呃,既然年长警察说他看见有人,那应该不假。 “你留在这里,他一有动静就呼叫我,可以吗?” “好。”年长警察微微一笑。 哈利带着傲慢的年轻警察离开。 “是谁坐在里面?”年轻警察大声问,他们正快速奔下楼梯,脚下发出腾腾声响。 “听过雪人吗?” “哦,狗屎!” “没错。” 他们冲过马路,来到对面公寓。管理员、麦努斯和五名便衣警察已站在大门前待命。 第47章 雪人(47) “我没带那一户的钥匙,”管理员说,“只带了这扇大门的钥匙。” “没关系,”哈利说,“每个人都把枪准备好了吗?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可以吗?戴尔塔小队,你们紧跟着我……” 哈利拔出卡翠娜的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向管理员比个手势,管理员将钥匙插入门锁中转动。 哈利和手持mp5冲锋枪的两名戴尔塔小队队员静静地上楼,一次跨上三级台阶。 他们在二楼一扇没有名牌的蓝色门前停下脚步,一名队员面向哈利,在门上俯耳聆听,然后摇了摇头。 哈利将无线对讲机音量调到最低,举到嘴巴前方。 “阿尔法呼叫……”哈利并未分配呼叫代码,也记不起警察名字,“……守在沙发旁边那扇窗户的警员,目标有没有移动?” 他放开按钮,对讲机传出低低的叽喳声,接着一个声音传出: “他还坐在椅子上。” “收到,我们要进去了,结束通话。” 一名队员点了点头,拿出撬棒,另外一人后退几步,做好准备。 哈利见过特种部队的这个招数,一名队员负责撬开门,其他人立刻冲进去。他们并不是无法打开门锁,而是破门而入可以发出巨大声响,那股力量和速度会让目标吓呆,十次中有九次在椅子、沙发或床铺上呆若木鸡。 但哈利举起了手,制止他们。他压下门把,往内一推。 马地亚没说谎,门没上锁。 门荡了开来,没发出一丝声音。哈利朝自己胸前指了指,表示自己先进去。 屋内并不如哈利想象的那样走极简风。 但是换个角度来看,这间屋子的确有极简的味道,因为里头什么都没有。玄关没有鞋子,屋内没有家具,没有照片,只有四片光秃秃的墙壁,亟需新壁纸或重新粉刷。看来这一户已经闲置了好一段时间。 客厅门微微敞开,哈利透过门缝可以看见椅子扶手,扶手上有一只手,一只戴了手表的小手。他屏住呼吸,踏出两大步,双手握着左轮手枪,伸出一只脚推开了门。 两名队员移动到哈利的眼角视线范围内,哈利感觉到他们突然僵立原地。 然后他听见其中一人用极细微的声音说:“我的天啊……” 扶手椅上方是一盏亮着的大水晶灯,光线照射在扶手椅上坐着的人。那人睁大眼睛,直视哈利,颈部有瘀青的勒痕,脸苍白而美丽,一头黑发,身穿缀有白花的天蓝色洋装。那件洋装和他家厨房月历上萝凯穿的洋装一模一样。哈利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要炸裂开来,身体其他部位则僵硬有如岩石。他想移动,目光却无法从她呆滞的眼睛上离开。那双呆滞的眼睛正在控诉,控诉他没有采取行动,虽然他对此事一无所知,但他仍应采取行动,他应该阻止这件事发生,他应该拯救她。 她十分苍白,就和哈利的母亲过世时躺在床上那样苍白。 “查看里头其他地方。”哈利用浓重的声音说,放下手枪。 他摇摇晃晃地朝尸体踏出一步,握起她的手腕。手腕冰冷且死寂,宛如大理石,但他却感觉到细微的振动,犹如极其微弱的脉搏跳动,他的脑际突然闪现一个荒诞的念头:也许她只是上了死人妆,装死而已。 他低头一看,看见发出细微振动的是她手腕上的腕表。 “屋里没有其他人在,”哈利听见一名队员在他背后说,接着又听见咳嗽声,“你知道她是谁吗?” “知道。”哈利说,手指拂过腕表表面。这只腕表几小时前他才握在手中,这只腕表曾被遗忘在他的卧房里,他将它放进了鸟屋,因为萝凯的男友今晚要带她出门,去参加一场派对,庆祝他们从今以后合而为一。 哈利再度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控诉的眼睛。 是的,他心想,我每项罪名都成立。 麦努斯走进门内,站在哈利背后,越过哈利肩膀看着椅子上的女尸。麦努斯身后站着那两名戴尔塔小队队员。 “被勒死的?”他问道。 哈利没回答,也没移动。天蓝色洋装的一条肩带滑落一旁。 “真怪,十二月还穿夏天的洋装。”麦努斯说,他说这句话多半只是为了找话说。 “她常这样。”哈利说,声音听起来仿佛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 “谁常这样?”麦努斯问。 “萝凯。” 麦努斯大吃一惊,哈利的前女友过去还在警署任职时,他曾经见过她,“那……那……是萝凯吗?可是……” “那是她的洋装,”哈利说,“还有她的手表。他把她打扮成萝凯的样子,可是坐在这里的女人是碧蒂·贝克。” 麦努斯看着尸体,不发一语。这具女尸和他见过的其他尸体都不一样,她白得有如粉笔,而且有点肿胀。 “你们跟我来,”哈利朝两名戴尔塔小队队员比个手势,再转头望向麦努斯,“你留在这里,封锁这间房子,打电话给还在翠凡湖的现场勘察组,跟他们说这里又多了一项任务。” “你要去做什么?” “跳舞。”哈利说。 三名男子快步奔下楼梯,脚步声逐渐远去,屋内安静下来。几秒之后,麦努斯听见汽车发动声,接着是轮胎摩擦弗格街柏油路面发出的尖鸣声。 蓝色警示灯不停旋转,照亮路面。哈利坐在乘客座,聆听手机另一头传来电话铃声。警车曲折地穿梭在三环线高速公路的车流中,后视镜下方的两个迷你比基尼女郎正随着警笛的绝望悲叹声起舞。 求求你,他心中苦苦哀告,求求你接起电话,萝凯。 他看着金属比基尼女郎,心想自己就和她们一样,无力地随着别人的乐曲起舞,犹如笑剧中的滑稽角色,总是晚了两步,总是迟了一点冲进门,惹得观众哈哈大笑。 哈利终于发作。“操,妈的操!”他大吼,将手机朝风挡玻璃掷去。手机滑向仪表板,掉落地面。驾车的队员在后视镜里和另一名队员对看一眼。 “把警笛关掉。”哈利说。 车内安静下来。 哈利突然听见脚下传来声响。 他赶紧捡起手机。 “哈啰!”他大吼,“哈啰,你在家吗,萝凯?” “我当然在家,你打的是室内电话呀,”是她的声音,她发出温柔、冷静的笑声,“有什么事吗?” “欧雷克也在家吗?” “对,”她说,“他坐在厨房里吃东西,我们在等马地亚。怎么了,哈利?” “你仔细听好,萝凯,你听见没?” “你吓到我了,哈利,什么事啊?” “拉上大门的安全链。” “为什么?门有上锁,而且……” “去把安全链拉上就是了,萝凯!”哈利狂吼。 “好好!” 他听见萝凯对欧雷克说了些话,接着是椅子的刮擦声,又听见奔跑的脚步声。她的声音再出现在电话里时有点发颤。 “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哈利。” “我会告诉你的,可是首先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让马地亚进来。” “马地亚?你喝醉了吗,哈利?你没有权利……” “马地亚很危险,萝凯,我现在坐在警车里,正和两个警察赶去你家,其他事我等一下再跟你解释,你先看看窗外,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 他听见她迟疑片刻,但他不再多说,只是等待。他突然有种很笃定的感觉,他知道她信任他,她相信他,她一向都是如此。警车逐渐接近尼德兰区的隧道,路旁铺盖的冰雪宛如灰白色羊毛。她的声音回到电话中。 “我什么都没看到,可是我不知道要看什么呀!” “你有没有看见雪人?”哈利静静地问。 他从电话那头的静默中听出她渐渐明白。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哈利,”她低声说,“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梦。”他闭上眼睛,思索她说的有没有可能是对的。他在脑子里看见坐在扶手椅上的碧蒂。这当然只是一场梦。 “我把你的表放进鸟屋里了。”他说。 “可是表不在那里啊,它……”她顿了顿,接着发出呻吟声,“我的天哪!” 35怪物 第二十一日 萝凯站在厨房里,放眼望去,可以同时看见屋子的三个面,外人可以从任何一面接近。屋子后方是个短而险峻的碎石坡,要从那里下来十分困难,尤其现在碎石坡又覆盖着冰雪。她检查每一扇窗户,确定窗户紧闭,同时看着窗外。她父亲在二次大战后改建这栋屋子时,将窗户在墙上开得颇高,外头还加装了铁栏杆。她知道屋子建成这样,和战时发生过的一起事件有关。一名俄国士兵潜入她父亲在列宁格勒[6]附近的碉堡,射杀了他沉睡中的所有同袍,只有他得以幸免,因为他睡得离门口最近,正好又疲惫不堪,直到警铃大作才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毯子上散落了许多空弹匣。那是他可以一夜好眠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经常这样说。萝凯总是厌恶那些铁栏杆,直到现在。 “我可以上楼去我的房间吗?”欧雷克说,朝大餐桌的桌脚踢了一下。 “不行,”萝凯说,“你得待在这里。” “马地亚做了什么事啊?” “等一下哈利来了会跟你解释,你确定安全链都拉上了吗?” “对,妈,我真希望爸爸在这里。” “爸爸?”她没听过欧雷克用这个词,除了叫哈利之外,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你是说你在俄罗斯的父亲吗?” “他不是爸爸。” 欧雷克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令她打了个冷战。 “地下室的对外门!”她大喊。 “什么?” “马地亚也有地下室对外门的钥匙,我们该怎么办?” “很简单,”欧雷克说,喝完杯中的水,“拿一张庭院椅顶在门把上就好了,高度正好,这样就没有人进得来。” “你试过吗?”她问道,后退一步。 “我们玩牛仔游戏的时候,哈利用过一次。” “你在这里坐好。”她说,朝走廊和地下室走去。 “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 “我看过他是怎么弄的,”欧雷克说,站了起来,“妈,你留在这里。” 她看着他。天啊,过去这一年他长得好快,他很快就会长得比她还高。在他的深色眼眸里,少年的叛逆暂时盖过了童年的稚气,但她看得出来,不久之后,这些都会蜕变为成人的决断力。 她微一迟疑。 “让我去嘛。”他说。 她在他的语气里听见恳求,知道这对他而言很重要,这个行为背后蕴含更重大的意义。这关于克服童年的恐惧,关于成年的仪式,关于向父亲看齐,不管他认为的父亲到底是谁。 “那快点。”她轻声说。 欧雷克飞奔而去。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聆听车道上是否传来车声。她祈求哈利的车先到,心中纳闷为何四下如此安静,这时她脑际凭空冒出一个念头:这里会一直这么安静。 就在此时,她听见一个声音,一个细微的声音。起初她以为这声音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接着她很确定这声音是从她背后传来的。她转过身,但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空荡的厨房。那声音又传来了,犹如时钟的沉重嘀嗒声,或手指轻拍桌子的声音。桌子。她往前看,看见了声音来源,接着就亲眼目睹一滴水落在餐桌上。她缓缓抬头,朝天花板看去,只见白色天花板中央多了个深色圆圈,圆圈中央挂着一颗晶莹的水滴。那滴水离开天花板,落在餐桌上。萝凯虽然目睹水滴落下,但水滴击中桌面的声音还是令她跳了起来,仿佛头部被突如其来拍了一掌。 我的天,这水一定是来自浴室!她是不是又忘了关莲蓬头的水?她回家以后还没上过二楼,一回来就开始料理食物,水一定是从早上流到现在,还偏偏选在这当口来捣乱。 她踏进走廊,急奔上楼,朝浴室奔去。她没听见莲蓬头的水声,打开浴室门,只见地板是干的,水龙头没有水流出来。她关上浴室门,在门外站了几秒,朝隔壁卧房的门看了一眼。她慢慢走上前去,将手放在门把上,迟疑片刻,再次聆听是否有车声接近,然后打开门,朝门内看去。她想尖叫,但直觉告诉她不能尖叫,她必须保持安静,非常安静。 “靠,混蛋!”哈利大吼,朝仪表盘挥拳,打得仪表盘振动不已。“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流在隧道前方停了下来,他们已在原地停留了漫长的两分钟。 就在此时,警用无线电传出塞车原因:“三环线高速公路的西向隧道塔森区出口发生车祸,无人伤亡,拖吊车已经上路。” 哈利一时冲动,抓起麦克风:“你知道是谁出车祸吗?” “我们只知道是两辆车,装的都是夏季轮胎。”无线电传出的鼻音慢条斯理地说。 “十一月的雪总是会带来混乱。”后座那名队员说。 哈利沉吟不语,手指在仪表盘上轮敲着,思索其他办法。他们前方有一排车,后方也有一排车,就算给他全世界的警示灯和警笛,他们也无法穿越车阵。他可以跳下车,奔到隧道尽头,用无线电通知警车去那里载他,可是这段路将近两公里。 车内十分安静,只听得见引擎空转的嗡嗡声。前方的小货车前进了一米,驾驶警车的队员也跟着前进,一直到警车几乎撞到小货车的后保险杆才踩下刹车,生怕开车开得不够积极,惹得身旁这位警监大发雷霆。突如其来的刹车使得那两个金属比基尼女郎在接下来的静默中,快活地玎玲玎玲舞个不停。 哈利又想到了尤纳斯。可是为什么?他和马地亚通电话时,是什么让他想到尤纳斯的?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背景的声音。 哈利凝神看着后视镜下的两个跳舞女郎,突然间他想通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尤纳斯了。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了。他也知道现下一秒钟都不能浪费,或者说——他试着压抑这个念头——他们可以不用再赶时间了,一切都已太迟。 欧雷克奔过漆黑的地下室走道,没朝左看,也没朝右看,他知道砖墙上的盐分沉积物看起来像白色鬼魂。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要做的事情上,不去想其他东西,不让奇怪的念头跑进脑袋。哈利曾经这样说过,天底下只存在一种怪物,这种怪物是你想象出来的,只存在于你的脑袋里,要征服这种怪物是可能的,但你必须付出努力,必须面对它们,经常和它们战斗。你可以赢得小规模的战斗,然后回家,包扎伤口,准备再战一场。他曾经赢过,他单独去过地下室很多次,他必须去,因为他必须让溜冰鞋保持冰冷。 第48章 雪人(48) 他抓起庭院椅,拖在身后,用拖拉的声响淹没寂静。他确认地下室的对外门上了锁,然后将椅子卡在门把下方,确定椅子不会移动。大功告成。突然间他全身僵硬。那是什么?他抬头朝门上小窗看去。他再也无法挡住思绪,思绪大量涌了进来。有人站在外面。他想逃跑,却逼迫自己站稳脚步,用思绪对抗其他思绪。我在里面,他如此告诉自己,我在这里就跟在上面一样安全。他吸了口气,感觉心脏怦怦乱跳,有如暴走的低音大鼓。他倾身向前,朝门上小窗看去,看见窗玻璃映照着自己的脸,但除此之外,他还看见另一张脸,一张不属于他的、扭曲的脸。接着他看见一双手,怪物扬起了一双手。欧雷克心下大骇,猛然后退,撞上一样东西,同时感觉一双手靠近他的脸和嘴。他想尖叫,却叫不出来。他想尖叫说这不是他想象出来的,这是怪物,怪物在里面,他们都会死。 “他在房子里。”哈利说。 两名队员满脸困惑地望向哈利。哈利按下手机上的回放键:“我以为那是日本音乐,但其实那是金属风铃声,尤纳斯房间有一个,欧雷克房里也有一个。马地亚一直都在那里,他自己都跟我这样说了,不是吗……?” “你是什么意思?”后座那名队员大胆地问。 “他说他在家里,那当然是指霍尔门科伦路的那栋房子,他还说他正要‘下去’看萝凯和欧雷克。我应该注意到才对,毕竟霍尔门科伦区在北,土萨区在南,不会用‘下去’这两个字。他是在霍尔门科伦路那栋房子的二楼,正要下楼。我必须叫他们赶快离开那栋房子,看在老天分上快接电话!” “说不定她不在电话附近……” “那栋房子里有四部电话,他现在剪断电话线了,我必须赶到那里才行。” “我们可以派另一辆警车过去。”驾车队员说。 “不行!”哈利怒道,“反正都太迟了,他们已经在他手上了,我们只剩最后一着棋,只剩唯一的机会,那就是我。” “你?” “对,我在他的计划里。” “你是说你‘不在’他的计划里吧,是不是?” “不是,我在里面,他在等我。” 两名队员交换眼色,这时他们听见汽车引擎声逐渐靠近,在后方停顿的车阵中左弯右拐。 “你认为他在等你?” “对。”哈利说,在后视镜中看见一辆摩托车,心想这是他唯一可以回答的一句话,这也是唯一能带来希望的答案。 欧雷克想用全身力气挣扎,但给怪物的铁爪一抓,喉咙被冰冷金属抵住,不禁双脚发软。 “这是解剖刀,欧雷克,”怪物的声音和马地亚一样,“我们用它来把人切开,你一定不相信有多简单。” 接着怪物叫他张大嘴巴,塞了一条脏布在他嘴里,命令他趴下,双手放在背后。欧雷克没有立刻照做,那把钢刀就刺进了他耳朵下方。他感觉到温热的鲜血流到肩膀上,再流进t恤里。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趴下,那怪物在他身上坐了下来,在他脸部旁边摆了一个红色盒子。他看了看盒子上的标签,上面写着“塑胶包装带”。这种细小的包装带常用来捆住缆索,或用来包装玩具,很令人讨厌,因为它们只会越来越紧,不会变松,而且不管多细,怎么拉都拉不断。他感觉到尖锐的塑料嵌进他手腕和脚踝的肌肤中。 他被抬起又被丢下,感觉却不太痛,因为他落在一个柔软表面上,发出嘎吱一声。他往上看去,发现自己躺在冰柜里,被撞落的冰霜正烧灼着他的前臂和脸部肌肤。怪物站在他上方,头歪向一边。 “再见,”他说,“我们很快就会在另一边相见。” 冰柜盖门砰的一声关上,四周陷入完全的漆黑。欧雷克听见钥匙转动声,又听见迅捷的脚步声渐去渐远。他试着抬起舌头,将舌头伸到塞口布后方,想把布推出去。他得呼吸,他需要空气。 萝凯忘了呼吸。她站在卧房门口,知道眼中所见是精神错乱的产物,错乱到令她合不拢嘴,双眼圆睁。 房内的床铺和其他家具都被推到了墙边,地板上铺盖着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水,唯有当水滴落下激起涟漪才显露出来。但萝凯完全没注意到地上的积水,只看见卧房中央矗立着一个偌大的雪人。 雪人头上戴着一顶礼帽,脸上挂着笑容,几乎顶到天花板。 当她终于恢复呼吸,氧气涌入脑部之后,她才闻到湿毛料和湿木材的气味,并听见冰雪融化的滴水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但令她起鸡皮疙瘩的不是这股寒意,而是男子站在她身后所发出的体温。 “很漂亮对不对?”马地亚说,“我特地为你做的。” “马地亚……” “嘘,”他的手臂以保护的姿态拥上她的颈部,她低头一看,看见他手中拿着一把解剖刀,“别说话,亲爱的,我们有很多事要做,时间又太少。” “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属于我们的日子,萝凯,剩下的生命那么短,短得令人难以置信,所以我们应该庆祝,不应该花时间来解释为什么。请你把手放到背后。” 萝凯照做。她没听见欧雷克从地下室上来,也许他还在地下室里,如果她能拖住马地亚,也许欧雷克就能逃脱。“我想知道为什么。”她说,耳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激动的情绪。 “因为你是个淫妇。” 她感觉到某种又细又坚硬的东西绑住了她的手腕,又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喷上她脖子,感觉到他的嘴唇,然后是他的舌头。她咬紧牙关,心知自己如果尖叫,他可能会停止,但她希望他继续,她希望拖延时间。他的舌头一直舔到她的耳朵,然后轻咬她的耳朵。 “还有,你这个淫妇的儿子在冰柜里。”他轻声说。 “欧雷克?”她说,感觉自己逐渐失控。 “放轻松,亲爱的,他不会死于寒冷的。” “不……不会吗?” “早在身体失温之前,你这个淫妇的儿子就会死于窒息,这只是简单的数学计算而已。” “数学……” “我老早就计算过了,每个细节我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夜幕中,摩托车引擎声穿过霍尔门科伦区,沿着弯弯曲曲的公路呼啸而过。引擎怒吼声在房舍之间回荡,看见的人都觉得在这种下雪天这样子骑车,简直疯狂到家,摩托车驾驶员应该被吊销驾照才对,然而那名驾驶员连摩托车驾照也没有。 哈利加速冲上原木大宅的车道,一个急速过弯,轮胎在刚落下的冰雪上打滑,他察觉到摩托车失速,却不试图修正,直接跳下摩托车。摩托车滚下斜坡,穿过矮云杉丛,最后停在一根树干前,歪倒一边,后轮不断喷出冰雪,排气管呼出最后一口气,然后熄火。 这时哈利已踏上楼梯。 雪地里没有脚印,没有进去的脚印,也没有出来的。他纵身一跃,拔出左轮手枪,来到大门前。 大门没锁,就和他答应的一样。 哈利悄悄踏进走廊,看见的第一件事是通往地下室的门开着。 他停下脚步,竖耳细听,只听见屋里有某种声响,类似鼓声,声音似乎是从厨房传出来的。他迟疑片刻,选择了地下室。 他将枪指向前方,悄悄走下楼梯,踏上地面后停下脚步,让眼睛习惯漆黑,侧耳聆听。他觉得整间地下室似乎都屏住了气息。只见庭院椅抵在门把下方,一定是欧雷克放的。他的目光继续往深处查探。正当他决定返回楼上时,忽然发现冰柜旁的砖地上有深色痕迹。是不是水?他踏上一步。水一定是从冰柜底部流出来的。他逼自己停止胡思乱想,拉动冰柜盖门。盖门上了锁,钥匙就插在门锁上。萝凯通常不会给冰柜上锁。芬岛的影像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他赶紧转动钥匙,拉开盖门。 哈利才看见幽暗的冰柜深处闪动金属微光,就感觉脸部肌肤一阵热辣辣地疼痛,不由得急速后退。那是刀吗?他仰身跌落在两个洗衣篮间。这时一个身影灵巧地爬出冰柜,站在他面前。 “警察!”哈利大喊,立刻举起了枪,“不要动!” 那人停止动作,一手高举过头。 “哈……哈利?” “欧雷克?” 哈利放下手枪,看见欧雷克手中拿着一样东西,原来是一只高速溜冰鞋。 “我……我以为马地亚回来了。”他低声说。 哈利站了起来:“马地亚呢?” “我不知道,他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所以我以为……” “溜冰鞋是从哪里来的?”哈利口中尝到鲜血的金属味,手指摸了摸脸上的伤口,只觉得伤口不住流出鲜血。 “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欧雷克露出淘气的笑容,“我把溜冰鞋放在楼梯上,结果一直被念叨,所以我就把它藏在冰柜的豌豆底下,这样妈就不会发现。我们很少吃豌豆,你知道的。” 哈利踏上楼梯,欧雷克跟在后头。 “幸好我磨利了冰刀,才能割断包装带,可是我不可能把锁打开,只好用冰刀在冰柜底部刺出几个小洞,让空气透进来。我还打破了灯泡,如果有人打开盖子,灯就不会亮。” “你的体温把冰融化,水都从小洞流出来了。”哈利说。 他们踏进走廊,哈利将欧雷克往大门拉去,打开大门,朝外一指。 “有没有看见邻居的灯光?你跑去邻居家待着,等我过去接你,可以吗?”“不要!”欧雷克坚定地说,“妈……” “嘘!听我说,现在你能替你妈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离开这里。” “我要去找她!” 哈利抓住欧雷克的肩膀,用力紧捏,直到欧雷克因为吃痛而眼眶泛红。 “妈的白痴!我叫你跑,你就跑!” 哈利压低嗓门说话,语气中隐隐蕴含着怒意。欧雷克困惑地眨了眨眼,一颗泪珠从睫毛上滚了下来,滑过脸颊,接着身子一扭,冲出了门,消失在黑黢黢的夜色和车道上的冰雪中。 哈利抓起无线对讲机,按下通话钮:“我是哈利,你们还很远吗?” “我们在运动场旁边。”哈利认出哈根的声音。 “我在屋子里面,”哈利说,“把车开到屋子前面,可是不要进来,等我通知。” “收到。” “收到,结束通话。” 那声音持续从厨房里传出来,哈利朝那声音走去,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看见一条细细的水柱从天花板流下来,水柱中因为带有溶化的灰泥而呈灰色,正暴烈地敲击餐桌。 哈利跨出四大步,爬上楼梯,来到二楼,轻手轻脚走到卧房门前,吞了口口水,仔细查看门把。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渐行渐近。他脸上的伤口流出鲜血,滴在拼花地板上,温柔地发出啪的一声。 他的太阳穴强烈鼓动;他感觉到了,这里就是一切终结的地方,而且这其中隐含着一种逻辑性。有多少次他在破晓时分站在卧房这扇门前,心中想着自己昨晚是否曾答应回家陪她?有多少次他站在这里遭受良心谴责,心想她正在里头安睡吗?他小心翼翼压下门把,心知这支门把压到一半会发出吱的一声。她总会被这尖锐声响吵醒,用惺忪睡眼看着他,以愤怒目光惩罚他,直到他轻轻钻进被子,紧抱她的身体,感觉她刚强的抗拒逐渐融化。接着她会发出喜悦的哼唧声,但又不会过于喜悦。他会继续抚摸她、亲吻她、轻咬她,当她的仆人,直到她不再是沉睡中的女王,转而坐在他身上,发出低颤声和呻吟声,自由狂放的同时又像是被无礼冒犯。 他握住门把,注意到自己的手十分熟悉那扁平的棱角。他小心无比地压下门把,等待它发出熟悉的尖锐声响,不料却没听见任何声音。门把的感觉似乎不太一样,里头产生了某种阻力。是不是有人旋紧了弹簧?他谨慎地放开门把,弯下腰,将眼睛对着钥匙孔,朝房内窥看。漆黑一片。有人塞住了钥匙孔。 “萝凯!”他高声大喊,“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他将耳朵附在门上,耳中似乎听见刮擦声,但不甚确定。他再次握住门把,犹疑不定,随即改变主意,放开门把,匆匆走进隔壁浴室,推开小窗,从小窗中挤了出去,侧过了身,倚在外墙上。他看见卧房内的灯光从窗外的黑色铁栏杆间流泻而出。他将鞋跟插入窗框内侧,绷紧小腿肌肉,伸直身体,往浴室窗外的原木墙壁探去。他的手指不断摸索,想抓住粗糙原木之间的缝隙,却不成功。白雪飘落在他脸上,融化在鲜血之中,流下脸颊。他使出更大力气,窗框紧紧压住他的小腿,使得他觉得小腿骨几乎要迸裂开来。他的手在外墙上疯狂摸索,犹如发狂的五脚蜘蛛。他的腹肌绷得发疼。距离太远了,他够不到。他望向下方地面,知道那薄薄一层白雪下方是柏油路面。 他感觉到指尖碰到某种冰冷的东西。 是铁栏杆。 他的两根手指够到了栏杆,接着是三根,接下来是另一只手。他放开发疼的双腿,身体往下摆荡,双脚迅速找到立足点,分摊双臂承受的重量。他终于得以一窥卧房内的情况,往窗内看去。他的头脑对眼前景象有点难以理解,却又立刻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件已完成的艺术品,他曾经见过这件艺术品的实验原型。 萝凯双眼圆睁,眼眸漆黑,身穿绯红色洋装,色泽有如金巴利酒;她穿得一身“洋红”。她的头朝天花板抬起,仿佛站在篱笆外想往内窥看。她维持这个姿势,转动眼珠,朝窗外的哈利望去。她的肩膀被往后拉,手臂藏在背后,哈利猜想她的双手应该被绑在背后。她双颊鼓胀,嘴里似乎被塞了袜子或布条,双腿跨坐在一个巨大雪人的肩膀上,赤裸的双脚交叉在雪人胸前。他看见她紧绷的双腿肌肉正在颤抖。她不能掉下来,绝对不能,因为圈在她脖子周围的不是死气沉沉的灰色铁丝,像艾莉的尸体那样,而是发出白炽光芒的金属丝。这幅情景仿佛一则牙膏老广告的荒谬山寨版,保证用了这款牙膏之后自信加倍,恋爱顺利,快乐长寿。电切环的黑色握把上绑着一根铁丝,铁丝延伸到萝凯头顶,穿过天花板上的吊钩,延伸到房间另一端,朝房门延展而去,最后绑在门把上。铁丝并不粗,长度却足以在哈利压动门把时形成显著的阻力。如果他打开门,或甚至将门把压到底,萝凯下巴正下方的白炽金属环就会切入她的喉咙。 第49章 雪人(49) 萝凯瞪着哈利,眼睛眨也不眨,脸部肌肉抽动,时而显现愤怒,时而露出赤裸裸的恐惧。电切环收得十分窄小,她的头不可能毫发无伤地穿过。她低下头,小心不触碰到套在脖子周围的致命光环。 她的目光看着哈利,移向地面,又回到哈利身上。这样哈利就明白了。 地上那摊水已散落了许多雪块,雪人正在融化,速度相当快。 哈利站稳脚步,尽力摇动栏杆,但栏杆纹丝不动,甚至连发出一丝希望的尖鸣声都没有。铁栏杆颇细,但牢牢固定在木头上。 萝凯的身形正在摇晃。 “撑住!”哈利大吼,“我很快就进来了!” 他说谎。他手上就算有铁撬杠都难以弄弯这些铁栏杆,也没时间将它们锯断。她父亲真是他妈的疯子王八蛋!他的手臂已开始酸疼。这时刺耳的警笛声传来,第一辆抵达的警车拐上车道。他往下望去,见是戴尔塔小队的特殊车辆,一辆猛兽般的路虎大型装甲车。乘客座跳下一名身穿绿色防弹背心的男子,男子立刻在车子后方寻找掩蔽,然后举起无线对讲机。哈利的对讲机发出叽喳声。 “嘿!”哈利大吼。 男子后退一步,左右张望。 “我在上面,长官。” 哈根在车子后方直起身来,这时一辆警车开到大门前,蓝色警示灯不住旋转。 “我们要向里面发动攻击吗?”哈根大喊。 “不行!”哈利大吼,“他把她绑住了,你们只要……” “只要?” 哈利抬起双眼,凝目注视,不是注视城市,而是注视山上亮着灯光的霍尔门科伦滑雪跳台。 “只要怎样,哈利?” “只要等一下。” “等一下?” “我要想一想。” 哈利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栏杆上,双臂酸疼不已,他弯曲双膝,将大部分的身体重量放在脚上。电切环一定有开关,可能就在塑料握把上,他们可以打破窗户,伸进一根附有镜子的长杆,这样说不定就能……可是这样要怎么按下关闭按钮,又不触动任何东西,而且……而且……?哈利试着不去想保护颈动脉的那层单薄皮肤和柔软组织,而试着想些有建设性的事,同时忽视惊慌的念头在他耳际高喊,要他进房间去,掌控一切。 他们可以从房门进去,却不打开房门,只要锯开门板就行了。他们需要一把锯子,可是谁家会有锯子?只有他妈的霍尔门科伦区居民会有锯子,因为他们每户人家的院子里都有云杉林。 “去跟邻居借一把锯子来。”哈利大吼。 他听见下方传来一阵奔跑声,卧房内则传出溅水声。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朝窗内看去,只见雪人的左侧不见了,左侧冰雪垂直地落入了地上水滩。他看见萝凯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动,她正努力维持平衡,不让自己靠近那发出白炽光芒的泪滴形绞环。等他们拿锯子回来就来不及了,更别说还要锯开门板。 “哈根!”哈利听见自己发出歇斯底里的刺耳叫声,“警车上有拖车绳,把绳子丢上来,再把路虎往墙边倒车。” 哈利听见嗡嗡的说话声,听见那辆路虎打开倒车影像,引擎发出轰轰声响,又听见后备厢打开的声音。 “接住!” 哈利放开一只手,一回头就看见一捆绳子朝他飞来,他在夜色中倏地伸出手,抓住绳子,紧紧握住,等绳子的其余部分散开,砰的一声落到地面。 “把另一边绑在拖车栓上。” 他这端的拖车绳有个活动扣环,他飞快地把扣环扣上窗户中央的栏杆交接处,扣环咔嗒一声关上。快速上铐的技法派上用场。 卧房内再次传来溅水声。哈利并未转头去看,只因毫无意义。 “拉!”他大喊。 他将铁栏杆当成梯子爬了上去,伸出双手抓住屋檐的排水槽边缘,接着便听见那辆路虎的引擎加速运转。他荡上屋顶,胸部贴着屋瓦,双眼闭上,聆听引擎的怒吼声。引擎转速慢了下来,铁栏杆发出呻吟声,接着又是一声,再来一声。快点!哈利察觉到时间过得比他想得还要慢,但还不够慢。就在他期待听见幸运的迸裂声时,引擎转速突然拉高,发出猛烈的呜呜声响。可恶!哈利知道路虎的轮胎正无助地原地打转。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可以祈祷。但他知道上帝已下了决定,命运已然售出,必须去黑市才能买通。反正没有了她,他的灵魂一文不值。蓦然间,橡胶轮胎接触柏油路面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低沉的引擎声越吼越凶。 沉重的大轮胎抓上了柏油路面。 接着就传来迸裂声。引擎高吼一声,然后止息。紧接着是一秒钟的完全宁静,然后铁栏杆砸中下方车顶,发出空洞的撞击声。 哈利双手一撑,站了起来,背对院子,站到排水槽边缘,感觉排水槽因为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而向下弯曲,接着他弯下腰,用双手抓住排水槽,双腿一踢,犹如钟摆般由排水槽朝窗户摆荡而去,使出了镰刀跳水式。就在老旧的单薄窗玻璃碎裂在他靴底时,他放开双手。在这十分之一秒的瞬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会落在何处:是院子里?锯齿状的破窗户上?还是卧房里? 突然砰的一声响,四周陷入一片漆黑,想必是保险丝断了。 哈利滑入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是。 四周再度亮起时,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回到刚刚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他全身上下布满痛楚,仰躺在一摊冰冷的水滩中,但他想必已经死了,因为他往上看,就看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天使,神圣的光环在黑暗中闪耀光辉。慢慢地,声音回来了。刮擦声。呼吸声。接着他看见扭曲的脸庞、惊恐的表情、被黄球塞住的嘴、在冰雪上乱动的腿。他只想闭上眼睛。他耳中听见一种声音,犹如低低的呻吟声。湿漉漉的冰雪正在崩塌。 事后回想起来,哈利记不太清楚究竟发了什么事,只记得闻到电切环烧穿肌肉所发出的恶心气味。 就在雪人崩塌的那一瞬间,他站了起来。萝凯往前跌去。哈利扬起右手,同时用左臂紧紧抱住她的大腿,撑住她的身体。他知道已然太迟。他听见肌肉受到烧灼所发出的吱吱声,他的鼻孔钻入甜腻的油脂味,鲜血洒落在他的脸颊上。他抬头一看,只见他的右手插在白灼金属环和她的脖子之间,她脖子的重量将他的手压向炽热的金属丝,金属丝切入他的手指,犹如水煮蛋切片器切过煮熟的蛋。倘若金属丝穿过他的手指,接下来就会切开她的喉咙。他感觉到疼痛,迟来的隐隐作痛,宛如闹钟上的小钢锤,起初不太愿意移动,一旦开始敲就敲个不停。他努力保持直立,心想必须空出左手来才行。鲜血模糊了他的双眼。他设法将她扛到肩膀上,高举空出的左手,指尖摸上她的肌肤、她浓密的头发,感觉到金属丝切入他的皮肤,最后摸到了坚硬塑料,摸到了握把。他的手指找到一个切换式开关,将开关朝右移,一感觉到金属丝开始收紧,便将开关移回原位。他的手指找到另一个开关,按了下去。嗡嗡声消失了,金属丝的光芒开始闪烁。他知道自己又来到失去意识的边缘。呼吸,他心想,必须让脑部得到氧气才行。但他的膝盖快支撑不住了。他上方的白炽光芒转为红色,再逐渐转为黑色。 他听见背后传来窗户被好几双靴子踢破的声音。 “我们抓住她了。”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哈利双膝一软,跪在被血染红的水滩中。水滩里除了雪块,还漂浮着许多未使用的塑料包装带。他的头脑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宛如电力供应出了问题。 有人在他背后说了些话,但他只听见破碎的句子。他吸了口气,呻吟说:“什么?” “她还活着。”那声音又说了一次。 他的听觉稳定了下来,视觉也回来了。他转过身,看见两名黑衣男子将萝凯抬到床上,割断包装带。他胃中的食物毫无预警地涌了出来。他呕了两阵,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他看着呕吐物漂浮在水面上,突然有种歇斯底里的冲动,想要大笑,因为那截手指看起来就像是被他从肚子里吐出来的。他举起右手,看着依然流血不止的残肢,确认在水中漂荡的那截手指正是他自己的。 “欧雷克……”是萝凯的声音。 哈利捡起一条包装带,套在中指的残肢上,尽量绑紧,再捡起另一条包装带绑在食指上。他的食指被切到见骨,但仍紧紧连在手上。 他走到床边,拉开被子,盖在萝凯身上,然后在她身旁坐下。她睁着又大又黑、仍处于惊吓状态的双眼看着他,脖子两侧接触到电切环的伤口流出鲜血。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握住她的手。 “欧雷克。”她又说了一次。 “他没事,”哈利说,紧紧回握她的手,“他在邻居家里,一切都结束了。” 他看见她的双眼试着集中焦距。 “你保证?”她低声说,声音细若蚊鸣。 “我保证。” “感谢上帝。” 她旋即发出呜咽声,将脸埋在双手之中,哭了起来。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那只手,心想可能是包装带发挥了止血作用,再不然就是他的血已经流光了。 “马地亚在哪里?”他静静地说。 她的头倏然抬起,张口凝视着他:“你刚刚才保证说……” “他去哪里了,萝凯?” “我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吗?” 她的手紧紧握住哈利的手:“现在别走,哈利,一定有其他人可以……” “他说了什么?” 他一见她身体瑟缩,就知道自己说话嗓门大了些。 “他说一切都结束了,他要画下句点,”她说,深色眼眸周围再度涌出泪水,“他要对生命致敬。” “对生命致敬?他用的就是这些字眼?” 她点点头。哈利放开她的手,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仰望夜空。雪停了。他抬头望向那座灯光灿烂的奥斯陆地标,那座无论从奥斯陆哪个角落都看得见的滑雪跳台,矗立在黑色山脊上犹如一个白色逗号,或者句号。 哈利回到床边,弯腰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要去哪里?”她低声说。 哈利扬起沾满血的手,微微一笑:“去看医生。” 他离开卧房,蹒跚地走下楼梯,走入寒夜,来到白茫茫的昏暗院子里,但他依然感到头晕眼花。 哈根站在路虎旁,正在讲手机。 他中断谈话,对哈利点点头,问说需不需要载他一程。 哈利坐上后座,心想萝凯怎么会感谢上帝?当然了,她并不知道另有一个人也值得她感谢。又或者黑市买家接受了他的出价,他已经得开始付出代价。 “要去市中心吗?”驾驶的警察问。 哈利摇摇头,朝上方指了指。他的右手食指在大拇指和无名指之间看起来格外孤单。 36高台 第二十一日 从萝凯家前往霍尔门科伦滑雪跳台只需要三分钟车程,车子穿过隧道,停在观景崖的纪念品商店之间。滑雪道看起来犹如冻结的白色瀑布,从看台之间奔泻而下,在一百米下方展开为平坦的滑雪终点区。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哈根问。 “因为他跟我说过,”哈利说,“有一次我们坐在溜冰场,他跟我说当他的毕生工作都已完成,身体病得快死的时候,他就要从那座高台跳下去,对生命致敬,”哈利指了指灯火通明的滑雪高台,以及直上黑色夜空的滑雪道,“而且他知道我会记得。” “疯子。”哈根低声说,望向坐落在高台顶端、有如鸟笼般的深色玻璃跳台。 “我可以跟你借手铐吗?”哈利问,转头望向驾驶警察。 “你已经有一副啦。”哈根说,朝哈利的右手腕点了点头。哈利的右手腕铐了一副手铐,手铐的另外半边开着。 “我需要两副,”哈利说,从驾驶警察手中接过手铐皮套,“可以帮我一下吗?我缺了几根手指……” 哈根摇摇头,将另一副手铐的半边铐上哈利的左手腕。 “我不喜欢你一个人上去,我怕有什么万一。” “上面没有太大的空间,而且我可以跟他说话,”哈利掏出卡翠娜的手枪,“我还有这个。” “那就是我害怕的原因,哈利。” 霍勒警监瞥了上司一眼,转过身,用健全的左手打开车门。 驾车警察陪同哈利前往滑雪博物馆,他们必须穿过滑雪博物馆才能到达高台电梯。他们带了一根撬棒,准备将门撬开。快走到时,手电筒光芒照到售票亭四周散落着闪闪发光的碎玻璃,博物馆内则传出隐约的警铃怒吼声。 “好吧,这样一来就可以知道我们要找的人在这里,”哈利说,确认左轮手枪插在后腰际,“下一辆警车一到,立刻派两个人守住后面的出口。” 哈利接过手电筒,踏进漆黑的展览室,匆匆经过挪威滑雪英雄的海报和照片、挪威国旗、挪威滑雪板润滑油、挪威国王、挪威王妃,这些展示品全都附有简练的说明文字,赞扬挪威是个多么棒的国家。哈利记起了自己为什么一直都对这家博物馆兴趣缺乏。 电梯在最里头,是一部窄小封闭的电梯。哈利看着电梯,感觉背上冷汗直冒。电梯旁有一座钢制楼梯。 他爬上八段楼梯后就后悔了,只因头晕眼花、恶心反胃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的脚步声沿着金属楼梯上下回荡,手腕上的手铐不断敲击扶手,奏出钢管音乐。照理说这时他的心脏应该将肾上腺素运送到身体各部位,让身体准备接下来的行动才对。也许他已体力透支,筋疲力尽。又或者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游戏完结,结局昭然若揭。 哈利继续往上爬,将脚跨上台阶,根本懒得保持安静,他知道自己老早就被听见了。 楼梯直通昏暗的跳台。哈利按亮手电筒,头部一高过跳台地面,立刻就感觉一股冷空气卷了过来。苍白的月光洒落在跳台上。跳台面积约四平方米,四周全是玻璃,设有一条钢制扶手围栏,让游客有紧握之处。游客可以带着恐惧和雀跃的混杂心情,欣赏奥斯陆的风景,或想象穿滑雪板跳下滑雪道会是何种感觉,或想象自己坠落跳台,如石头般朝底下的房屋坠下,最后在房屋下方更远处撞烂在树上。 “很美对不对?”马地亚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近乎愉悦。 “如果你是指风景,我同意。” “我指的不是风景,哈利。” 第50章 雪人(50) 马地亚的一只脚悬荡在跳台外,哈利则站在楼梯旁。 “杀了她的是你还是雪人,哈利?” “你说呢?” “我想是你,毕竟你是个聪明的家伙,我的指望全都放在你身上。感觉很糟对不对?当然了,你才刚刚亲手杀了最爱的人,要看见其中的美应该不太容易。” “呃,”哈利说,靠近一步,“我想你对这点应该所知无几吧。” “是这样吗?”马地亚头往后靠,倚在窗框上,大笑几声,“这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就是我杀的第一个女人。” “那你为什么还杀她?”哈利移动右手,在背后握住枪柄,只觉得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因为我母亲满口谎言,而且是个淫妇。”马地亚说。 哈利右手一晃,举起手枪:“下来,马地亚,两手举起来。” 马地亚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哈利:“你知道你母亲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也是淫妇吗,哈利?你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是淫妇的儿子,感觉如何啊?”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马地亚。” “让我替你省点力气,哈利。第一,我拒绝从命。第二,你可以说你看不见我的双手,所以我手上可能有枪。对,快开枪,哈利。” “下来。” “萝凯是个淫妇,哈利,欧雷克是淫妇的儿子,你应该感谢我让你亲手杀了她才对。” 哈利将枪交到左手,垂荡的手铐互相撞击。 “你考虑清楚吧,哈利。如果你逮捕我,我会被宣判为心智不健全,在精神病院好好休养几年,最后被释放,所以你还是快点开枪吧。” “你早就想死了,”哈利说,更靠近了些,“反正无论如何你都会死于硬皮症。” 马地亚在窗框上拍了一掌:“干得好,哈利,我说过我血液里有抗体,你去查过了。” “我问过费列森,后来也对硬皮症做了点研究。如果你有这种病,要选择另一种死法是很容易的。比如说,你可以选择一个壮丽的死亡,让你所谓的毕生工作有个圆满结束。” “我听得出你话里的轻视,哈利,可是有一天你也会了解的。” “了解什么?” “我们做的是相同的工作,哈利,那就是对抗疾病,可是我们对抗的疾病是无法根除的,所有的胜利都是暂时的,所以我们毕生的工作就只是对抗而已,而我的工作到这里已经结束了。难道你不想对我开枪吗,哈利?” 哈利和马地亚目光相触,接着他掉转手枪,让枪柄朝向马地亚:“你自己动手,王八蛋。” 马地亚皱起眉头。哈利看见马地亚脸上露出迟疑、怀疑,最后逐渐化为微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马地亚越过栏杆,接过手枪,抚摸枪身的黑色精钢。 “你犯了个大错,我的朋友,”他说,将枪口指着哈利,“你会是个完美的句点,哈利,这样我的杰作一定不会被世人遗忘。” 哈利瞪着黑色枪口,看着击锤探出丑陋的小头。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慢动作,整个空间似乎开始旋转。马地亚瞄准目标。哈利也瞄准目标,挥出右臂。就在马地亚扣下扳机之际,手铐发出低微的铿铿声,疾飞而出。马地亚将扳机扣到了底,左轮手枪发出单调的咔嗒一声,半边手铐也发出铿锵一声,铐上了马地亚的手腕。 “萝凯没死,”哈利说,“你失败了,你这个变态王八蛋。” 哈利看见马地亚双眼睁大,又眯缝起来,看着未击发的左轮手枪,以及手腕上将两人铐在一起的金属手铐。 “你……你把子弹拿出来了。” 哈利摇摇头:“卡翠娜的手枪里一直都没装子弹。” 马地亚抬眼望向哈利,倾身向前:“跟我走吧。” 他纵身一跳。 哈利被猛烈的力道向前扯去,失去平衡。他想撑住,但马地亚过于沉重,他的强健体魄又因肢体受创和大量失血而虚弱无力。他大吼一声,身体被扯得翻越钢制栏杆,朝窗外的无际黑夜直飞出去。他左臂疾挥,朝上方甩去,这时他眼前浮现的是一根椅脚,而他孤单地坐在芝加哥卡比尼格林国民住宅那间没有窗户的肮脏套房里。哈利听见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接着就如同自由落体般坠入黑夜。游戏结束。 甘纳·哈根抬头看着滑雪跳台,雪花又开始回旋纷飞,遮住了他的视线。 “哈利!”他对着无线对讲机再次高喊,“你在吗?” 他放开按钮,得到的响应仍只是激烈嘈杂的声音。 高台旁的空旷停车场上已停了四辆警车,几秒钟前,跳台上传来喊叫声,这时每个人都感到惶惑无主。 “他们掉下来了,”哈根身旁的警察说,“我确定我看见两个人影从玻璃跳台上掉下来。” 哈根垂下了头,放弃希望。不知为何,在这一刻,他觉得事情如此结束,背后自有一个荒谬的逻辑可循,其中隐含了某种宇宙的平衡。 胡扯。胡扯一通。 哈根在飘飞的雪花中看不见警车,但听得见警笛的哀叹,犹如一群痛哭的女子,正朝这里前进。他知道这些声音将会引来食腐者,包括媒体秃鹰、好管闲事的邻居、嗜血的长官。他们将一拥而上,抢食他们最爱吃的尸体部位,饱餐一顿。今晚菜色共有两道,一道是众人厌弃的雪人,另一道是众人厌弃的警察,两道菜都很合他们的口味。这其中没有逻辑、没有平衡,只有饥渴和食物。哈根的无线对讲机发出叽喳声。 “我们找不到他们!” 哈根等待着,心想自己该如何跟上司解释说他为何让哈利只身前去?该如何解释说自己只是哈利的上司,并非可以指挥他的长官,始终都不是?这其中也自有逻辑可循,其实他并没有担任犯罪特警队队长的能耐,无论他们是否明白。 “怎么回事?” 哈根转过头,看见说话的是麦努斯。 “哈利掉下来了,”哈根说,朝高台点了点头,“他们正在搜寻尸体。” “尸体?哈利的?不可能的啦。” “不可能?” 哈根转头望向麦努斯,麦努斯眯眼仰望高台,“我以为你已经了解那家伙了。” 哈根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都十分羡慕这名年轻警官如此笃定。 无线对讲机又发出叽喳声:“他们不在这里!” 麦努斯转头望向哈根,两人对看一眼,麦努斯耸了耸肩,意思是:“我不是跟你说了?” “嘿,警务员!”哈根朝路虎的驾驶警察高喊,伸手指向车顶的探照灯,“打开探照灯,照亮玻璃跳台,再拿一副望远镜给我。” 几秒钟后,一道光柱划过夜空。 “看见什么了吗?”麦努斯问。 “雪,”哈根说,将望远镜抵在眼睛上,“再高一点,停!等一下……我的天啊!” “怎么了?” “这……太惊人了。” 这时雪花不再飘落,宛如舞台幕布冉冉升起。哈根听见几名警察相继高声呼喊。只见空中有两名男子串在一起,犹如垂挂于后视镜的装饰品,下方那人高举手臂,仿佛挥手庆祝胜利,上方那人双臂垂直张开,像是被横向钉在十字架上。两人动也不动,头部下垂,在夜空中缓缓旋转。 哈根透过望远镜,看见拉住哈利的是他左手的手铐,手铐铐在玻璃跳台内的栏杆上。 “太惊人了。”哈根又说了一次。 哈利恢复意识时,蹲在他身旁的正巧就是失踪组的年轻警官托马斯·海勒。四名警察将哈利和马地亚拉上了玻璃跳台。多年后,托马斯依然很喜欢再三述说这位声名狼藉的警监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反应。 “他眼睛睁得大大地,问说马地亚是不是还活着!好像很怕那家伙死了一样,好像天底下最糟糕的莫过于这件事了。我回答说马地亚还活着,正要被送上救护车,他大叫说赶快抽掉马地亚身上的鞋带和皮带,绝对不可以让他自杀。你们听说过这种事吗?居然会有人这么关心一个想杀死他前女友的人。” 37爸爸 第二十二日 尤纳斯似乎听见金属风铃的叮叮声,但仍继续睡。他又听见呜咽声,这才张开眼睛。有人在房间里,是爸爸,爸爸就坐在他的床沿。 那呜咽声是爸爸在哭泣。 尤纳斯在床上坐了起来,将手放在父亲肩膀上,感觉父亲正在发抖。真奇怪,他从来没注意过父亲的肩膀这么窄小。 “他们……他们找到她了,”他啜泣道,“妈妈……” “我知道,”尤纳斯说,“我梦到了。” 父亲转过头来,满脸诧异。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了进来,尤纳斯看见泪水滑落父亲脸颊。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爸。”他说。 父亲张开了口,一次,两次,但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父亲张开双臂,抱住尤纳斯,将他拉近了些,紧紧抱住。尤纳斯将头靠在父亲脖子上,感觉温热的眼泪沾湿头顶。 “你知道吗,尤纳斯?”父亲边落泪边轻声说,“我好爱你,你是我最亲爱的家人,你是我的孩子,你听见了吗?你是我的孩子,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孩子。我们会想出办法的,对不对?你说呢?” “会的,爸,”尤纳斯轻声说,“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第51章 雪人(51) 38天鹅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 十二月,医院窗外的褐色土地在钢灰色天空下光秃一片。上了雪链的轮胎嘎吱嘎吱辗过高速公路的干燥柏油路面,匆匆穿越天桥的行人翻起衣领,神色漠然。医院墙内的一群人聚在一起,病房桌上伫立的两根蜡烛象征着“将临期第二主日”。 哈利在门口停下脚步。奥纳坐在床上,显然刚讲了句俏皮话,鉴识中心主任贝雅特仍大笑不已。贝雅特大腿上坐着一个脸颊红通通的宝宝,他嘴巴张开,大眼圆睁,看着哈利。 “我的朋友!”奥纳高声说,看见了门口的哈利。 哈利走进门,抱了抱贝雅特,向奥纳伸出了手。 “你的气色看起来比上次好很多。”哈利说。 “他们说圣诞节之前我就能出院了,”奥纳说,翻过哈利的手,“真是惨烈,怎么样?” 哈利让奥纳仔细观看他的手:“中指被切下来,救不回来了。医生把食指的肌腱缝了起来,神经末梢一个月会生长一毫米,试着跟另一头连接起来,可是医生说有一边会永久瘫痪。” “代价很高。” “并不会,”哈利说,“微不足道。” 奥纳点点头。 “开庭时间公布了吗?”贝雅特说,站了起来,将宝宝放进手提式婴儿床。 “还没。”哈利说,看着贝雅特熟练的动作。 “被告律师会争取马地亚被判发疯,”奥纳说,他偏好“发疯”这个通俗用语,因为不仅形容得十分恰当,而且带有诗意,“要达不到这个目标,他们找的心理医生得比我还烂才行。” “他一定会被判无期徒刑的。”贝雅特说,侧过了头,整理宝宝的被子。 “可惜他会过着悲惨的日子,”奥纳咆哮说,伸手去床头桌拿眼镜,“我年纪越大,越认为心理不管正不正常,邪恶就是邪恶。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受到邪恶行为的诱惑,但这不表示我们对邪恶行为就不需要负责任,天啊,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格障碍,而我们病得有多严重,从行为上就看得出来。大家都说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但只要每个人都不相同,就没有平等这回事。黑死病流行的时候,水手只要咳嗽立刻就会被丢下船,他们当然会被丢下船,因为正义是一把很钝的刀,不管在哲学或审判的层面都是如此。我们只有比较幸运和比较不幸运、个人的疾病未来治得好和治不好的分别而已,我亲爱的朋友。” “不过呢,”哈利说,看着仍包着绷带的中指残肢,“以他的例子来说,一辈子都会是这样。” “哦?” “一辈子都治不好。” 病房内一阵静默。 “我有没有说医生建议我装义肢?”哈利挥舞右手,高声说,“但基本上我喜欢我的手就是这样,四根手指,好像卡通人物的手。” “那根中指你怎么处理?” “我捐给解剖部,可是他们没兴趣,所以我就把那根手指做了防腐处理,放在我桌上,就好像哈根桌上那根日本人的小指一样。我想一根中指比较像是哈利式的打招呼。” 另外两人大笑。 “欧雷克和萝凯怎么样?”贝雅特问。 “好得出人意料,”哈利说,“他们很强悍。” “卡翠娜·布莱特呢?” “好多了,我上星期去看过她,她二月会开始工作,回到她在卑尔根的老单位。” “真的?她不是激动得差点对某人开枪吗?” “并非如此,她携带的左轮手枪一直都没装子弹,所以她才敢把扳机扣得那么深。我应该想到才对。” “哦?” “警察从一家警局调到另一家的时候,必须交出原有的配枪,再领一支新的佩枪和两盒子弹,她办公桌抽屉里有两盒还没开封的子弹。” 一阵静默。 “很好啊,她复原了。”贝雅特说,抚摸宝宝的头发。 “对。”哈利心不在焉地说,这才想到卡翠娜看起来的确好多了。他去卡翠娜在卑尔根的母亲家探望她时,她刚去颂维根山长跑回来,冲完了澡。她的头发仍是湿的,面色红润。她母亲端上了茶,她开始述说自己是如何着魔似的去追查父亲的案子,还说很抱歉把哈利拖下水,不过哈利在她眼中并未见到悔意。 “我的精神科医生说我只是比大部分的人极端一点点而已,”她高声大笑,耸了耸肩,“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这件事从小时候就一直纠缠着我,现在我爸的罪名被洗清了,我也能继续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你会问性犯罪小组要不要让你回去吗?” “会先从那里开始,再看看情况,就算是顶尖的政治家也有得东山再起的时候。” 她的目光移到窗外,望着峡湾,也许是望向芬岛。哈利离开时,知道伤害依然存在,而且永远不会消失。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奥纳说得对,如果每个宝宝都是完美的奇迹,那么生命基本上就是一场堕落的旅程。 一名护士在门口咳了一声:“该打针了,奥纳。” “哦,饶了我吧,护士小姐。” “我们这里可是不作假的。” 奥纳叹了口气:“护士小姐,你觉得哪一种比较糟?是一个人想活下去,却被人夺走生命?还是一个人不想活下去,却被人硬逼着一定要活下去?” 贝雅特、护士小姐和奥纳都笑了,没有人注意到哈利坐在椅子上抽动了一下。 哈利踏上医院通往松恩湖的陡坡。这附近没有太多人,只有每星期日固定会来的民众正绕着湖畔小径散步。萝凯在路障旁等着他。 他们抱了抱彼此,不发一语,踏上湖畔小径。空气冷冽,淡蓝色天际挂着黯淡的太阳。干枯的叶子发出碎裂声,瓦解在他们的鞋跟底下。 “我会梦游。”哈利说。 “哦?” “对,而且我可能已经梦游一段时间了。” “要时时刻刻都处在当下不是很容易。”她说。 “不是这个意思,”他摇头说,“我是说真的梦游,我想我晚上会下床,在家里走来走去,天知道我都做了些什么。” “你怎么发现的?” “我出院回家的那天晚上,站在厨房,看着地上的湿脚印,才发现我身上没穿衣服,只穿了一双橡胶靴。那时候是半夜,我手里还拿着一把锤子。” 萝凯微微一笑,看着地面,跳过一步,好让他们步伐一致:“我怀孕之后也梦游过一段时间。” “奥纳跟我说成人压力大的时候会梦游。” 两人在湖水边停下脚步,看着一对天鹅漂过水面。它们动也不动,没发出一丝声响,只是静静漂过灰色湖面。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欧雷克的父亲是谁,”她说,“可是当他在奥斯陆的女友通知他说她怀孕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 哈利深深吸进冷冽的空气,感觉被冷空气刺痛,品尝冬季的滋味。他抬头面向太阳,闭上双眼聆听。 “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做了决定,离开莫斯科,回到奥斯陆。那时我有两个选择,一个选择是让这个孩子在莫斯科有个父亲,这个父亲只要认为孩子是自己的,就会对他视如己出,爱他、照顾他。另一个选择是让孩子没有父亲。这件事当然很荒谬,你很清楚我对说谎有什么感觉。以前如果有人跟我说,有一天我会将余生都建筑在谎言上,我一定会强烈否认,像我这种人绝对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年轻的时候总以为事情都很简单,根本不知道日后你可能会面临多么难以想象的困难抉择。如果我只需要考虑我一个人,这件事就会很简单,可是要考虑的事实在太多了。我必须考虑的不只是我是不是要伤害费奥多尔,并且公然侮辱他的家族,还必须考虑我是不是要摧毁那个返回奥斯陆的男人和他的家庭,然后我还必须考虑欧雷克。最后我决定一切都以欧雷克优先。” “我了解,”哈利说,“我完全了解。” “不,”她说,“你不了解为什么我从来没跟你提过这件事。跟你在一起,我完全不必考虑别人。你一定认为我想假装自己是个更好的人。” “我没这样想,”哈利说,“我认为你这样就很好了。” 她将头倚在他肩膀上。 “你相信别人说的天鹅习性吗?”她问道,“说它们会忠贞不贰、至死不渝?” “我相信它们会信守承诺。”哈利说。 “天鹅会许什么承诺?” “没有,我只是猜想而已。” “所以你只是在说你自己喽?其实我比较喜欢你许下承诺,然后打破。” “你想要更多承诺吗?” 她摇摇头。 两人再度踏上小径,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我希望我们可以从头来过,”她叹说,“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 “但你也知道这样不太好。” 哈利从她语气中听出这句话是一项声明,但里头某个地方仍藏着小小的问号。 “我正在考虑去别的地方。”他说。 “是吗?去哪里?” “不知道,别去找我,尤其别去北非找我。” “北非?” “这是英国演员马蒂·费尔德曼在电影里的台词,他想逃离,同时又想被找到。” “原来如此。” 一抹黑影掠过他们,朝黄灰色的森林泥地移动而去。他们抬头一看,原来是其中一只天鹅。 “电影后来怎么了?”萝凯问,“他们有没有再找到彼此?” “当然有。”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哈利答道,“永远都不回来。” 德扬区一栋公寓的冰冷地下室里,两名忧心忡忡的住户委员会代表站在那里,看着一名身穿连身工作服、脸上戴着厚重眼镜的男子。男子说话时,口中喷出的白色雾气犹如白色灰尘。 “霉菌就是这样,你看不见它。” 他顿了顿,中指按着额前垂落的一缕头发。 “但是它的确存在。” 注释: [1]《对话》(theconversation),又译为《窃听大阴谋》。 [2]菲尔·斯佩克特(philspector,1939—),美国摇滚乐制作人,涉嫌在自家豪宅枪杀一名女演员,被判二级谋杀罪。 [3]马文·盖伊(marvingaye,1939—1984),美国摩城唱片著名灵魂乐歌手,和父亲在自家发生争执而遭父亲枪杀。 [4]罗伯特·斯科特(robertscott,1868—1912),英国极地探险家,和挪威极地探险家罗阿尔·阿蒙森(roaldamundsen)共同角逐第一个抵达南极的殊荣,最后虽不幸落败且命丧南极,身后留下的日记却激励人心。 [5]电影《碟中谍》英文原名为mission:impossible,即下文提到的“不可能的任务”。 [6]该市建于沙皇彼得一世时期,初命名为圣彼得堡;1914年改为彼得格勒;列宁逝世后,改为列宁格勒;1991年苏联解体后,经市民投票,恢复圣彼得堡的旧名。 第52章 猎豹:全二册(1) 第一部 她只是想活下去,过任何一种生活都无所谓,就这么简单。 她将红线向外一拉。 1溺 她醒了过来,在幽黑中眨了眨眼,打个哈欠,用鼻子呼吸。她又眨了眨眼,感觉泪珠滚落面颊,溶解了先前的泪水所留下的盐分。唾液不再流入她的咽喉,使得口腔干燥而僵硬。她的脸颊内侧受到挤压,以至于向外突出。口中的异物仿佛要炸开她的脑袋。但那异物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她醒来后,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想回去,回到原本包裹她的深沉黑暗与温暖中。男子给她注射了药剂,药效尚未完全退去,但她知道痛楚即将来临,痛楚正乘着沉滞的脉搏和脑部血流的抽动,缓缓接近。男子是不是就站在后方?她屏住呼吸,侧耳聆听,虽然什么都没听见,却感觉有人存在。那人犹如一只豹。曾有人说,豹的动作无声无息,可以在黑暗中悄悄接近猎物,豹也懂得调节呼吸,让呼吸频率跟猎物一致。她很确定自己感觉到了他的体温。他在等待什么?她把憋住的气呼了出来。那一刻,她的脖子感觉到了男子的气息。她旋转身体,奋力一击,却只触及空气。她弓起了背,想让自己缩小,试图躲藏,却徒劳无功。 她昏迷了多久? 药效退去。痛楚闪现片刻,却足以让她尝到些许滋味,些许注定来临的剧痛滋味。 异物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大小如同一颗台球,由发亮的金属制成,表面钻有许多小孔,还刻有图案及符号。其中一个小孔中伸出一条红线,红线末端是个线圈,令她联想到七天后,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她父母家要装饰的圣诞树。圣诞树上会挂满闪亮小球、圣诞小精灵、心形吊饰、蜡烛和挪威国旗。再过八天,他们将一同唱起圣诞歌曲,她将看见侄子和侄女打开礼物,眼睛闪闪发光。她想到有很多事其实可以换个方式来做,有很多时光其实可以尽情去活,不去逃避,充满快乐、生命、爱。她想到她曾匆匆一游之处和计划探访之地,想到她遇过的男人和尚未遇见的男人,想到她十七岁时打掉的胎儿和未来的宝宝。她想到过去浪费的时光,只因她认为未来还有很多日子可以挥霍。 接着她什么都不想,只注意到面前挥动的刀子,以及耳边那个温柔的声音。那声音叫她把金属球放进嘴巴。她照做了。她当然照做了。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她打开嘴巴,尽量张大,好把金属球塞进嘴里,让红线圈垂挂在外。金属球尝起来有苦味和咸味,宛如泪水的滋味。接着她的头就被往后扯,刀子平平地贴上喉咙,钢质刀身烧灼她的肌肤。墙边角落的一盏落地灯照亮天花板和整个房间,四壁是光秃秃的灰色水泥。房内除了落地灯,还有一张白色塑料野餐桌、两张椅子、两个空啤酒罐、两个人——一男一女。一根手指轻轻拉了拉垂挂在她嘴外的红线圈,她闻到皮手套的气味,接着便觉得自己的头几乎要爆裂开来。 那颗金属球扩张了,压迫着她的口腔。她就算把嘴巴张得再大,也感受得到持续的压迫感。男子聚精会神地观察她,表情十分认真,宛如牙医正在检查牙套是否固定在正确位置。男子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似乎感到满意。 她的舌头感觉到金属球的小孔周围突起许多环脊,就是那些环脊压迫她的味蕾、舌头的柔软组织、牙齿及悬雍垂。她试着说话,男子耐心聆听她口中发出的咿呀之声。最后她放弃了,男子点了点头,拿出一根注射器,针头泌出一滴液体,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男子在她耳边低声说:“不要碰那条线。” 接着男子将药剂注射到她脖子里,她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她聆听自己惊恐的呼吸声,对着黑暗猛眨眼睛。 她得做些什么才行。 她将手掌按在椅垫上,椅垫湿湿黏黏,沾满她的汗水。她双掌一撑,站了起来。没有人阻拦她。 她一小步一小步往前走,直到碰上墙壁。她伸出双手沿墙壁摸索,不久便碰到冰冷平滑的表面。那是一扇金属门。她拉动门闩,但门闩纹丝不动。门锁住了。当然锁住了。她怎么这么傻?她听见的是笑声吗?抑或那只是她想象出来的?男子在哪里?为什么要这样玩弄她? 不能坐以待毙,快想想办法。她的脑子如果要清楚地思考,就得先把那个金属球拿出来才行,剧痛已经快把她逼疯了。她将拇指和食指伸进嘴角,触碰环脊,试着将手指伸到环脊下方,却不成功。她突然一阵咳嗽,同时觉得难以呼吸,不由得惊慌失措。她发现环脊导致她气管周围的组织肿胀,再过不久,她就会有窒息的危险。她用脚猛踢金属门,试图尖叫,但金属球闷住了她的声音。她再度放弃,倚在墙边,侧耳听去。她是不是听见男子小心翼翼的移步声?男子是不是在房里走动?是不是在跟她玩蒙眼捉迷藏?或者她听见的声音只是血液流过耳朵所产生的震动?她镇定下来,忍受痛楚,用力合上嘴巴。环脊被压回去的幅度很小,立刻又弹了回来,将她的嘴巴撑开。那颗金属球似乎开始搏动,仿佛成了一颗金属心脏,成了她的一部分。 不能坐以待毙,快想想办法。弹簧。环脊是由弹簧推动的。 男子一拉那条红线,弹簧就弹了开来。 “不要碰那条线。”男子如此说过。 为什么不要碰?碰了会发生什么事? 她滑下墙壁,坐倒在地。冰冷的湿气从水泥地面透了上来。她想再次尖叫,却叫不出声。寂静。无声。 她应该对她所爱的人说些真心话,而不是和无关紧要的人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填补沉默。 这里没有出路,只有她和这难以置信的痛楚。她的头正在爆裂。 “不要碰那条线。” 如果她拉那条线,环脊也许会缩回球内,减轻痛楚。 她脑子里旋绕着同样的念头:她在这里多久了?是两小时,八小时,还是二十分钟? 如果拉了那条线就没事了,那她为什么还不拉?就因为那个变态给了警告吗?或者这是游戏的一部分?只是为了要骗她对抗诱惑,不去停止这不必要的痛楚?或者这场游戏是要她反抗不要去拉那条线的警告,导致……导致某种可怕的后果发生?但到底会有什么后果?那颗金属球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的,这是一场游戏,一场残忍的游戏。她必须玩这场游戏。剧痛令她难以忍受,她喉咙肿胀,不久之后,她就会窒息。 她再度试图尖叫,却变成了呜咽。她不断眨眼,却再没有眼泪流下。 她的手指摸到垂挂在唇边的线圈,犹豫地拉起,直到红线绷紧。 当然了,很多事她都后悔自己没去做。倘若自我否定的生活方式可以让她去到别的任何地方,而不会来到此地,她一定会选择那种生活方式。她只是想活下去,过任何一种生活都无所谓,就这么简单。 她将红线向外一拉。 环脊内部射出细针,每根七厘米长,四根从双颊穿透而出,三根射入鼻窦,两根射入鼻腔,两根射穿下巴,两根刺穿气管,一根穿出右眼,一根刺出左眼。几根细针射穿上颚后方,到达脑部,但这并不是造成她死亡的直接原因。由于金属球阻碍了她口部的活动,所以她无法将伤口渗出的血液吐出来。血液流入气管,进入肺脏,使得血管吸收不到氧气,进而导致心跳停止。病理医生会在报告上写下组织缺氧,也就是脑部缺乏氧气。换句话说,博格妮·史丹密拉是溺死的。 2启迪人心的黑暗 十二月十八日 白昼甚短,外头天色仍亮,但我的剪报室永远是黑暗的。台灯照亮墙上的照片,照片中的人物快乐得令人恼火,脸上的表情对人生充满期望,没有一丝怀疑,仿佛理所当然地认为未来的人生将如同风平浪静的大海,平静无波。我做剪报,剪下家属得知消息如何震惊莫名的悲惨故事,以及尸体如何被发现的详细报道。我看见一名家属或朋友在记者锲而不舍的拜访下,给了一张她最好看的照片,照片中她微笑得像是永远不会死,令我感到满足。 目前警方所知不多,但不久之后,他们会有更多线索可以调查。 究竟是什么因素使一个人成为杀人者?这个因素是天生的,基因造成的,来自遗传,因此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或者这个因素是由需求塑造而成,因此发展成一种对抗心态、一种生存策略、一种求生存的病态行为、一种理性的疯狂?就如同疾病是对身体的暴烈轰炸,疯狂则是退缩到某个地方,挖掘壕沟保护自己。 就我而言,我认为杀人能力是任何一个健康人类的基本能力。一个人必须战斗才能有所获得,无法杀死邻居的人没有权利生存。杀人只是加速无可避免的死亡而已,没有人逃得过死亡,这样很好,因为生命充满痛苦。从这个角度来看,每一种杀人行为都是慈悲的,只不过当阳光温暖你的肌肤,当水滋润你的嘴唇时,你不会如此认为罢了。而且你会发现,你的每一下心跳都充满了对生命的愚蠢渴望,你愿意用你在人生中累积的所有东西来换取一丁点儿活着的时间,这些东西包括尊严、地位、原则。这时你必须深入内心,远离困惑刺眼的光亮,进入启迪人心的冰冷黑暗,了解其中的核心,也就是真相。这是我必须发现的,也是我已然发现的,让一个人成为杀人者的因素。 至于我的人生呢?我也认为人生是永远风平浪静的大海吗? 我一点儿也不这样认为。再过不久,我也会躺在死亡的垃圾堆上,和这出小戏码的其他演员躺在一起。但无论我的尸体有多腐朽,即使只剩一堆白骨,我的嘴边仍会留有一抹微笑。这是目前我所赖以存活的支撑,是我存在的权利,是我被净化的机会,可以洗去所有的耻辱。 但这只是开始而已。现在我要关上台灯,走进所剩无多的白昼亮光中。 3香港 清晨,雨没停,稍晚,雨仍旧没停。事实上,雨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一连几周,天气都是这样温和潮湿。地面吸饱雨水,欧洲的公路塌陷,移栖鸟类停止迁移,新闻报道说北方气候区出现前所未见的昆虫。月历显示现在是冬季,但奥斯陆的公园不仅看不见雪,甚至连枯黄的植物都看不见。公园一片绿意,向人们招手,就跟松格区球场的人造草坪一样绿。热衷于维持身材的人们穿着挪威越野滑雪好手比约恩·戴利(bj?rnd?hlie)爱穿的紧身衣来球场慢跑,只因他们一直在等结冰的松恩湖可以溜冰,却苦等不到。除夕夜当晚起了浓雾,奥斯陆市中心燃放盛大烟火所发出的隆隆声响虽然传到近郊的亚斯克市,但天空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就算你在自家后院燃放烟火,也还是看不清楚。然而消费者调查显示,当晚挪威每家的烟火爆竹支出为六百克朗,这也表示,如愿在泰国白色沙滩上度过白色圣诞的人数在过去三年增加了两倍。在东南亚,气候似乎也变得乱无章法,台风季节才会在天气图上出现的符号,如今却成排地出现在南海上。香港的二月通常是一年当中最干燥的月份,但现在天空却下起滂沱大雨,能见度极低,因此国泰航空从伦敦飞往香港的七三一班机,只能继续在香港国际机场上空盘旋。 “你应该庆幸我们不用降落在旧机场,”卡雅·索尼斯旁边那个有着华人五官的男性乘客如此说道,卡雅紧抓扶手,指节泛白,“旧机场在市中心,像这种天气飞机一定会直接冲进摩天大楼。” 飞机已经飞行了十二小时,这时男子才开口对卡雅说话,卡雅正好趁机转移注意力,不去想飞机暂时遭遇乱流的事。 “谢谢你这样说,让我安心了点儿。你是英国人吗?” 男子脸色一变,仿佛被人掴了巴掌。卡雅随即省悟,明白自己踩到对方痛处。“呃……还是中国人?” 男子望着她:“我是中国香港人。你呢,小姐?” 卡雅犹豫片刻,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回答“挪威霍克松人”,但还是精简地说:“我是挪威人。”男子沉思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说:“啊哈!”又补上一句:“北欧人。”接着问她来香港有什么事。 “我来找一个男人。”卡雅说,望着下方的蓝灰色云层,希望陆地很快就会从云层之间出现。 “啊哈!”男子又说了一次,“小姐,你很漂亮。请你千万不要相信中国人只跟中国人结婚的说法。” 卡雅疲惫地挤出微笑:“你是说中国香港人?” “尤其是中国香港人,”男子热切地点了点头,扬起没戴戒指的手,“我是做微芯片生意的,我们家族在中国和韩国都有工厂。你今天晚上要做什么呢?” “我希望可以睡觉。”卡雅打了个哈欠。 “那明天晚上呢?” “我希望明天晚上已经找到那个男人,这样就可以回家了。” 男子蹙起眉头:“小姐,你这么急啊?” 卡雅婉拒了男子让她搭便车的提议,自行搭乘双层巴士前往市中心。一小时后,她独自站在九龙皇悦酒店的走廊上,深深吸了口气。她已来到柜台分配给她的客房门口,将房卡插进门锁,接下来只要把门打开就行了。她压下门把,猛力推开门,朝内望去。 里头空无一人。 当然空无一人。 她走了进去,将行李拖到床边,站在窗前向外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十七层楼底下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接着看到的是摩天楼群,这些摩天楼跟它们在曼哈顿、吉隆坡或东京的姐妹完全不同,它们的姐妹就算不够优雅,至少也够壮观,但这些摩天楼看起来却有如白蚁冢,令人看了就觉得既恐怖又震撼。香港的摩天楼宛如一种怪诞的见证,证明人类适应力之高,足以在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替七百万人找到栖身之所。疲惫席卷而来,卡雅踢掉鞋子,倒在床上。虽然这间客房是双人房,饭店又是四星级的,但一百二十厘米宽的双人床几乎占据了房内所有的地板面积。这让她突然想到,她必须在这些蚁冢之中找出一个男人,而证据显示,这个男人一点儿都不希望被人找到。 第53章 猎豹:全二册(2) 她犹疑不决,在两种选择间徘徊。是要闭上双眼,还是要开始行动?她打起精神站了起来,脱下衣服走进浴室。冲完澡后,她站在镜子前,毫无一丝自满地确认那名中国香港人所言不虚:她很美。这并不是她主观的看法,而是以客观角度来审视,她的美丽是个事实。她颧骨高耸,两道娟丽黑眉挂在一对有如孩童般的圆眼之上,绿色眼眸闪耀着年轻女子的成熟光芒。头发是蜂蜜色,嘴巴稍大,两片丰唇仿佛正在亲吻彼此。脖子细长,身材同样纤瘦,精巧的胸部犹如两个小土墩,浮在完美无瑕的白皙肌肤上。臀部曲线柔和,一双长腿还曾吸引过两家奥斯陆模特经纪公司派人前往她在霍克松市就读的学校拜访,结果却只是换来她的拒绝,让他们摇头惋惜。最令她高兴的是,其中一人离开前说:“好吧,可是亲爱的,请你记住,你的美并不是完美的,你的牙齿又小又尖,不应该太常开口笑。” 在那之后,她笑得更自在了。 卡雅穿上卡其色长裤和防水薄夹克,无声无息地走下楼,仿佛毫无重量似的来到饭店柜台前。 “重庆大厦?”接待员说,情不自禁地挑起一道眉毛,伸手一指,“沿着金巴利道走到弥敦道,然后左转。” 国际刑警组织会员境内的旅馆和饭店,依法必须登记所有外籍房客。卡雅打电话给挪威大使馆的秘书,查询她要找的那名男子的最后登记住处,秘书告诉她说,重庆大厦既不是饭店,也不是公寓,更不是豪宅。重庆大厦是一栋混合型大厦,里头有商店、外卖餐馆、餐厅,还有超过一百家的合法与非法旅馆,有的旅馆只有两个房间,有的有二十个房间,分散在重庆大厦的五栋大楼里。出租的房间可能简单、干净、舒适,也可能狭小肮脏,只是一星级的单人小房间。最重要的是,一个人如果对生活质量的要求很低,那么睡觉、吃饭、生活、工作、繁殖,可以全部都在重庆大厦内解决,无须离开这座蚁冢。 卡雅在弥敦道上找到重庆大厦的入口。弥敦道是一条繁忙的购物大街,贩卖各类品牌商品,随处可见光鲜亮丽的商店门面和高大的展示橱窗。她走进重庆大厦,扑面而来的是快餐店排风口的厨房热气、补鞋匠的敲打声、穆斯林祷告会的电台广播、二手商店里疲惫的脸孔。她对一名满脸困惑的背包客微微一笑,那名背包客手中拿着《孤独星球》(lonelyplanet)的旅游指南,因为误判天气而只穿迷彩短裤,短裤底下是两条苍白、冻僵了的腿。 制服警卫看了看卡雅递来的纸条,说:“c电梯。”伸手朝走廊指了指。 电梯前大排长龙,她等到第三轮才挤上电梯。电梯十分狭小,吱吱作响,振动不已,乘客挤在里头,令卡雅想到吉卜赛人都将死者垂直下葬。 旅馆老板是个缠头巾的穆斯林男子,他一见到卡雅,就热情地带她去看一个有如箱子般的小房间,里头不可思议地在床尾的墙壁上腾出空间装设电视,床头上方则是一台咯咯作响的空调。卡雅打断旅馆老板流利的推销话术,拿出一张男子的照片,按照男子护照上的姓名把它拼出来,问他在哪里。旅馆老板的热情立刻减退。 卡雅看见旅馆老板脸上的神情,赶紧说明自己是男子的妻子。先前大使馆秘书特地交代卡雅说,在重庆大厦亮出警察证,据说会招致反效果。为了安全起见,卡雅又补充道,她替照片上的男人生了五个小孩。旅馆老板听了,态度出现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这名异教徒女子这么年轻就给世界带来这么多孩子,实在值得尊敬。旅馆老板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以哀悼的语气断断续续地用英文说:“可怜啊,可怜啊,小姐。他们来拿走了他的护照。” “他们是谁?” “谁?当然是三合会的人,小姐,不然还有谁?” 卡雅曾耳闻三合会这个黑社会帮派组织,但她以为三合会只存在于卡通或功夫电影中。 “小姐,请坐。”旅馆老板迅速找来一张椅子,卡雅在椅子上瘫坐下来,“三合会的人来找他,可是他出去了,所以他们就把他的护照拿走了。” “护照?为什么?” 旅馆老板欲言又止。 “求求你告诉我,我必须知道原因。” “很遗憾,你丈夫赌马。” “马?” “跑马地。赛马场。这种事很讨厌的。” “他欠钱吗?他欠三合会钱?” 旅馆老板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证实这项事实,同时又遗憾不已。 “所以他们就拿走他的护照?” “如果他想离开香港,就得把债还清。” “可是他只要去挪威大使馆申请,不就可以拿到一本新护照吗?” 缠头巾的旅馆老板左摇右摆:“哎呀,你在重庆大厦只要付八十美元就能买到假护照,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香港是一座岛。你是怎么来的?” “搭飞机来的。” “那你要怎么离开?” “搭飞机离开。” “香港只有一座机场,搭飞机要买机票,每个乘客的名字都会出现在计算机上,还有很多关卡。机场有很多工作人员都被三合会买通,专门在计算机上找人,明白了吗?” 卡雅缓缓点了点头:“很难逃出他们的手掌心。” 旅馆老板粗声大笑,摇了摇头:“你这话就不对了,小姐,是根本不可能逃得出他们的手掌心。不过你可以躲在香港,这里有七百万人口,要藏起来倒是很容易。” 卡雅缺乏睡眠,这时疲惫突然来袭,于是闭上眼睛。旅馆老板误会了她这个举动,将手搭在她肩膀上,表示安慰,喃喃地说:“别难过,别难过。” 旅馆老板犹豫片刻,倾身向前,低声说:“小姐,我想他还在这里。” “我知道他还在这里。”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他还在重庆大厦里,我见过他。” 卡雅抬起了头。 “我见过他两次,”旅馆老板说,“在李元餐馆,他在那里吃饭,那里价钱便宜。别说是我说的。你丈夫是个好人,只是惹了麻烦,”他翻个白眼,眼珠几乎翻到了头巾里,“惹了很多很多麻烦。” 李元餐馆有一张柜台式长桌和四张塑料餐桌,老板李元对卡雅露出殷勤的微笑。六小时后,卡雅已点了两份炒饭、三杯咖啡、两升水。李元摇了摇她,她惊醒过来,从油腻腻的餐桌上抬起头,看着李元。 “累了吗?”他笑道,露出残缺不全的门牙。 卡雅打个哈欠,点了第四杯咖啡,继续等候。这时两名中国男子走进餐馆,在长桌前坐下,一语不发,也不点菜,连看都没看卡雅一眼,令她感到高兴。她在飞机上坐了很久,以至于身体僵硬,这时无论怎么变换坐姿,身体都疼痛不已。她左右伸展颈部,促进血液循环,接着脖子后仰,发出咔啦一声。她凝视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白中带蓝的日光灯管,然后才低下头来。就在此时,她看见一张苍白烦忧的男子脸孔。男子在走廊上的紧闭铁卷门前停下脚步,扫视李元餐馆内的窄小空间,目光在长桌前的两名中国男子身上稍做停留,随即快步离去。 卡雅站了起来,一只脚却麻痹酸软,差点儿站不稳。她抓起包,一跛一跛地追了上去。 “欢迎再度光临。”她听见李元在后头叫道。 那名男子十分消瘦。她要找的男子在照片中高大健壮,在脱口秀电视节目中更是让他坐的那张椅子看起来像是专门为侏儒定制的。但卡雅知道男子就是她要找的人,绝无一丝怀疑。他留着平头,头发理得凹凸不平,鼻梁挺拔,眼珠布满蜘蛛网般的血丝,双眼露出酗酒者的呆滞目光,眼眸是浅蓝色的,下巴线条坚毅,嘴巴却温柔且近乎美丽。 卡雅蹒跚地踏上弥敦道,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看见男子身上的皮夹克在路人之间十分显眼。他走得并不快,但卡雅必须加快脚步才能跟上。男子从人车繁杂的购物大街转上路人较少的小街,因此她拉开跟踪距离。她看见路牌上写着“棉登径”。她很想走上前去自我介绍,把事情了结,但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行事,找出男子的住处。雨停了,云朵突然让到一旁,露出后方犹如黑丝绒般的高阔夜空和点点星光。 男子步行二十分钟后,突然在一处转角停下脚步,卡雅担心自己暴露了行迹,但男子并未转身,只是从外套口袋拿出一样东西。卡雅惊讶地瞪着那东西,竟然是个奶瓶。 男子消失在转角处。 卡雅跟了上去,来到一个开放的大型广场,广场上人潮拥挤,多半都是年轻人。广场另一端,就在宽广的玻璃门上方,设有一个大型广告牌,上面写着英文和中文。卡雅认得那是刚上档、她还没看过的电影的名称。她的视线找到男子的皮夹克,看见男子将奶瓶放在一个铜像的低矮基座上,那是个绞刑台的铜像,上面有一条空的绞索。男子继续往前走,经过两张坐了人的长椅,到了第三张长椅才坐下,拿起一份报纸。大约二十秒后,男子站起来,回到铜像前,拿起奶瓶放进口袋,沿原路走回去。 卡雅看着男子走进重庆大厦时,天空又开始飘下细雨。她开始准备打算说的话。电梯前已没有排队人潮,但男子还是爬上楼梯,右转穿过弹簧门。她赶紧跟了上去,却发现自己来到无人的破败楼梯间,里头弥漫着猫尿和潮湿水泥的气味。她屏住气息,却只听见滴水声。正当她决定往上爬时,却听见楼下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她冲下楼梯,发现唯一可能发出关门声的是一扇凹陷的金属门。她握住门把,感觉自己不禁开始发抖。她闭上双眼,咒骂自己。接着她打开金属门,踏进黑暗。 有个物体从她的脚上奔越过去,但她没尖叫,也没移动。 起初她以为自己进入了电梯井,一抬头却看见发黑的砖墙,墙前堆放着杂乱的水管、电线、扭曲的金属块,以及倒塌生锈的铁质鹰架。她来到的是一处天井,也就是两栋大楼之间相隔只有几平方米的空间,唯一的亮光来自上方高处一小片夜空里的星星光芒。 天空不见云朵,却有水滴不断洒落在柏油路面和她的脸上,她知道这是大楼外生锈的冷气机排放出的凝结水珠。她后退一步,倚上铁门。 她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儿,她在黑暗中听见有人说:“你想干吗?” 她不曾听过男子的声音,虽然她在脱口秀节目上听过男子讨论连环杀手,但在现实中听见他的声音却又十分不同。男子的声音有点儿沙哑,让他听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卡雅知道男子刚满四十岁,但男子的声音中带有一种镇定且自信的冷静,深沉而温暖,和她在李元餐馆外见到的烦忧面孔迥然不同。 “我是挪威人。”卡雅说。 男子没有回应。卡雅吞了口口水。她知道自己说的第一段话最为重要。 “我的名字叫卡雅·索尼斯,我奉命来这里找你,派我来的人是甘纳·哈根。” 男子对犯罪特警队长官的名字没有反应。他是不是走了? “我的职位是警探,负责替哈根侦办命案。”卡雅在黑暗中说。 “恭喜。” “一点儿都不用恭喜,如果你这几个月看过挪威报纸就知道了。”她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她是不是试图展现幽默?一定是缺乏睡眠的缘故,不然就是因为紧张。 “我是恭喜你达成任务,”那声音说,“你找到我了,现在可以回去了。” “等一等!”卡雅大喊,“你不想听听我要跟你说什么吗?” “我宁愿不听。” 她将事先打好草稿也练习过的一番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两名女子遭到杀害,刑事鉴识证据显示犯人是同一个,除此之外,我们什么线索也没有。警方透露给媒体的信息很少,但媒体一直在喊又有一个连环杀手逍遥法外,有些评论家还说这个杀手可能受到雪人的启发。我们已经请求国际刑警组织的专家提供协助,但目前为止案情没有任何进展。媒体和政府当局的压力……”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想听。”那声音说。 一扇门砰地甩上。 “哈啰?哈啰?你还在吗?” 卡雅摸索着前进,找到了一扇门。她打开门,恐惧袭上心头。她踏入了另一个黑暗的楼梯间。她瞥了一眼楼上的光线,一步爬上三级台阶。光线是从一扇弹簧门的玻璃内透出来的。她推开弹簧门,走进一条光秃秃的走廊,墙上灰泥斑驳剥落,显然已放弃修补,湿气从墙壁散发出来,仿佛口臭般难闻。墙边倚着两名男子,嘴角叼着烟,一股甜甜的恶臭朝卡雅飘来。两名男子用迟钝的眼神打量她,她希望他们连行动都过于迟钝。她分析身形较小的男子是非裔黑人,块头较大的男子是白人,额头有个金字塔形的疤痕,犹如三角警告标志。她在《警察》杂志上读过,香港的街道有将近三万名警察,因此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大都会,但安全的范围仅止于街道。 “小姐,你找哈希什[1]吗?” 卡雅摇了摇头,试着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也试着表现出她去学校演讲时建议年轻女孩在这种状况下应该采取的反应:让自己看起来很清楚要去哪里,而不是像是走失了,犹如猎物似的。 两名男子回以微笑。走廊另一端的出口已被砖块封住。他们把手抽出口袋,夹起口中的烟。 “那你是来找乐子的喽?” “我只是走错了而已。”卡雅说,转过身,打算出去。一只手抓上她的手腕。她口中分泌出来的恐惧,尝起来宛如锡箔纸的味道。理论上,她知道如何摆脱这种情况,她曾在灯光明亮的体育馆中,在教练和同事的围绕下,在橡胶垫上做过练习。 “你走对了,小姐,走对了,乐子就在这里。”朝她脸上喷来的口气夹杂着鱼、洋葱和大麻的臭味。她在体育馆所练习的情境,对付的只有一名歹徒。 “不了,谢谢。”她说,尽量让声音保持镇定。 黑人男子悄悄靠近,抓住她另一边手腕,用真假音夹杂的声音说:“我们带你去找乐子。” “这里没什么乐子好找的吧,是不是?” 三人同时朝门口望去。 第54章 猎豹:全二册(3) 她知道那名男子的护照里写着身高一米九二,但他站在香港尺寸的门口,看起来起码有两米一,而且看起来比一小时前魁梧两倍,两只手臂垂落身侧,稍微离开身体。男子不移动、不瞪视、不咆哮,只是冷静地看着那名白人,又说了一次:“是不是?有嘢[2]?” 卡雅感觉白人男子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收紧又放松,她也注意到黑人男子不断变换站姿。 “唔该[3]。”门口那名男子说。 卡雅感觉两人的手犹豫地放了开来。 “走吧。”门口的男子说,轻轻抓住她的手臂。 两人走出了门,卡雅觉得自己的双颊因为紧张和羞愧而发热。她之所以羞愧,是因为松了一大口气,因为她的脑袋在刚刚那种情况下反应得非常缓慢,因为她非常愿意让男子打发那两个无害的、只是稍微打扰到她的毒贩。 男子陪她爬上两层楼,穿过一扇弹簧门,带她到电梯前按下下楼键,站在她身旁盯着电梯门上方的发亮面板,上头显示着“11”。“他们是外籍劳工,”男子说,“只是孤单又无聊而已。” “我知道。”卡雅倔强地说。 “按g就可以到一楼,出了电梯门右转,然后直走,就可以到弥敦道。” “请你听我说,犯罪特警队只有你具备追缉连环杀手的专业能力,毕竟逮捕雪人的警察就是你。” “的确。”男子说。卡雅看见男子眼神微变,手指滑过右耳下方的下巴。“然后我就辞职了。” “辞职?你是说休假吧?” “辞职,也就是结束的意思。” 这时卡雅才注意到男子的右侧颔骨不自然地突出。 “甘纳·哈根说你离开奥斯陆的时候,他同意让你休假,等候通知。” 男子微微一笑。卡雅看见这个微笑完全改变了男子的面容。 “那是因为哈根搞不懂我的意思……”男子顿了顿,微笑消失,双眼盯着电梯上方的面板,现在面板显示的是“5”,“反正我已经不替警方工作了。” “我们需要你……”卡雅吸了口气,知道自己如履薄冰,说话必须小心谨慎,但她也必须采取行动,以免男子再度从她眼前消失,“你也需要我们。” 男子的目光回到她身上。“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你欠三合会钱,在街上用奶瓶买毒品,你住在……”卡雅做个鬼脸,“……这里,而且你身上没有护照。” “我在这里逍遥得很,干吗要护照?”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咯吱作响,里头乘客的体臭味飘了出来。 “我不走!”卡雅说,声音大得出乎她意料。她看见电梯乘客的目光朝她射来,脸上混杂着不耐烦与好奇。 “你要走。”男子说,伸手抵住卡雅的背中间,轻轻但坚定地将她推进电梯。她立刻被电梯乘客紧紧包围,无法动弹,连转身都有困难。她转过了头,却只看见电梯门关上。 “哈利!”她高声大喊。 男子已消失在她视线之外。 4性手枪 上了年纪的旅馆老板将手指按在头巾下方的额头上,陷入沉思,双眼用力盯着卡雅,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拿起电话,拨打一组号码,用阿拉伯语讲了几句话,挂上电话。“要等一等,”他说,“也许行得通,也许行不通。” 卡雅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狭长的柜台桌子两侧,看着彼此。 电话响起。旅馆老板接了起来,仔细聆听,一语未发,挂上电话。 “十五万。”他说。 “十五万美金?”卡雅不可置信地说。 “是港币,小姐。” 卡雅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十五万港币相当于十三万挪威克朗,大约是她被授权可动用金额的两倍。 午夜过后,卡雅找到男子时,已将近四十小时没有合眼。她在h区徘徊了三小时,经过一个个旅馆、咖啡厅、小吃店、按摩店、祷告室,并画出地图。最后她来到一家最便宜的廉价旅馆,住在这里的是来自非洲和巴基斯坦的外籍劳工,里面没有房间,只有一个个小隔间,没有门、没有电视、没有空调设备、没有隐私。大夜班杂务工让卡雅进来,看着她递来的照片,看了很久,又看着她手上拿着的一百元钞票,看了更久,然后才朝其中一个隔间指了指。 哈利·霍勒,她心想,找到你了。 哈利平躺在床垫上,呼吸几近无声,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眉纹。他正在睡觉,右耳下方突出的颔骨显得更为明显。卡雅听见其他隔间传来男人的咳嗽声和鼾声。天花板在滴水,水珠滴落到砖地上,发出不悦的叹息声。接待处的霓虹灯发出冰冷的蓝色亮光,透过隔间入口射出长形光线。卡雅看见窗前有个衣柜,床垫旁有张椅子和一个装了水的塑料瓶。隔间里有股又苦又甜的气味,犹如烧焦的橡胶味道。奶瓶放在地上,旁边是个烟灰缸,上头有根烟屁股依然冒着烟。她在椅子上坐下,看见哈利手中拿着某样东西。那是一团油腻腻的黄褐色物体。卡雅在担任巡逻警员的时期见过很多哈希什,因此知道那样东西并不是哈希什。 将近两点时,哈利醒了过来。 卡雅听见他的呼吸节奏出现些许改变,接着他的眼白就在黑暗中闪烁。 “萝凯?”哈利低声说,旋即又沉沉睡去。 半小时后,哈利睁大双眼,吃了一惊,环视四周,立刻伸手往床垫底下摸去。 “是我,”卡雅轻声说,“卡雅·索尼斯。” 躺在她脚边的哈利停止动作,倒回床垫。 “你来这里干吗?”他呻吟一声,声音浓重,充满睡意。 “来接你。”卡雅说。 哈利哈哈一笑,闭着双眼:“接我?还不死心啊?” 卡雅拿出一个信封,倾身向前,递到哈利面前。哈利睁开眼睛。 “这是机票,”她说,“飞往奥斯陆的机票。” 哈利又闭上双眼:“谢了,我要留在这里。” “既然我找得到你,他们迟早也找得到你。” 哈利并未回应。卡雅等待着,聆听哈利的呼吸声和水珠滴落的叹息声。哈利又张开眼睛,揉揉右耳下方,以双肘撑起身体。 “你有烟吗?” 卡雅摇了摇头。哈利掀开薄被,站起来走向衣柜。他住在亚热带地区,肌肤却相当苍白,身体瘦到连肋骨都清晰可见,就算从背后也看得出来。他的体形显示他曾经是运动型身材,如今肌肉都已萎缩,只剩苍白肌肤下的鲜明黑影。他打开衣柜。卡雅看见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甚是讶异。他穿上t恤和牛仔裤——昨天他穿的就是这身衣服——接着勉强从口袋里拉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 哈利穿上夹脚拖鞋,从卡雅身旁走过,打火机发出叮的一声。 “走吧,”他经过卡雅身旁时轻声说道,“去吃晚饭。” 时间将近凌晨三点,重庆大厦里的商店和餐厅都已拉下灰色铁卷门,只有李元餐馆还开着。 “你怎么会跑来香港?”卡雅问道,看着哈利。哈利正用一种不优雅但有效率的方式,将闪闪发亮的冬粉从白色汤碗塞进口中。 “搭飞机来的。你冷吗?” 卡雅下意识地将双手从大腿底下抽了出来。“可是为什么要选择香港?” “我本来要去马尼拉,香港只是过境而已。” “你去菲律宾要干吗?” “跳进火山口。” “哪一座火山?” “呃,你能说出哪座火山的名字?” “一座都说不出来,但我最近读过,菲律宾有很多火山,有些是在……呃,吕宋岛?” “不错嘛。菲律宾一共有十八座火山,其中三座在吕宋岛。我想爬的是马荣火山,它的高度有两千五百米,是一座复式火山。” “复式火山十分陡峭,是由喷发的熔岩不断堆积形成的。” 哈利停止咀嚼,看着卡雅:“马荣火山近代有喷发记录吗?” “有很多次。有没有到三十次?” “根据记录,一六一六年以来,它已经喷发过四十七次,最后一次喷发是在二〇〇六年。总共夺走至少三千条人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累积的压力爆发了。” “我是说你。” “我是在说我啊。”卡雅觉得自己似乎在哈利脸上看见一丝微笑,“我爆发了,在飞机上开始喝酒,所以在香港被请下飞机。” “香港有很多飞往马尼拉的班机。” “我发现马尼拉有的香港都有,只是少了火山而已。” “比如说?” “比如说距离挪威很远。” 卡雅点了点头。她读过雪人案的报告。 “最重要的是,”哈利用筷子指了指,“香港有李元冬粉。尝尝看,这冬粉好吃到会让你想申请移民。” “冬粉和鸦片?” 如此开门见山并不是卡雅的风格,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咽下她天生的害羞个性。为了完成此行目的,她必须孤注一掷。 哈利耸了耸肩,专心吃冬粉。 “你会定时抽鸦片?” “不定时。” “为什么要抽?” 哈利开口回答,嘴里还有食物:“这样我才不会喝酒。我是个酒鬼。这是香港胜过马尼拉的另一个优点,这里的吸毒刑责比较低,监狱也比较干净。” “我知道你有酒瘾,可是你也有毒瘾?” “请定义毒瘾。” “你必须吸毒吗?” “不是必须,而是我想。” “为什么?” “为了麻木我的感官。我怎么好像在应征一份我不想做的工作,索尼斯?你有没有抽过鸦片?” 卡雅摇了摇头。她去南美洲自助旅行当背包客时,抽过几次大麻,但并不特别喜欢。 “但中国人抽过。两百年前,英国人为了平衡贸易逆差,从印度进口鸦片到中国,轻而易举就把半数中国人变成毒虫。”哈利用空着的手弹了一下手指,“中国当局十分理智,禁止鸦片输入,于是英国人发动战争,只为了把中国人全都变成毒虫,好让他们乖乖归顺英国。这就好像美国人在海关没收了一些可卡因,于是哥伦比亚人跑去轰炸纽约一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认为身为欧洲人,我有责任抽一点儿我们曾经进口到这个国家的害人毒品。” 卡雅听见自己发出哈哈的笑声。她真的需要睡上一觉。 “你去买鸦片的时候,我正好在跟踪你。”她说,“我看见了你交易的过程,你把钱放进奶瓶,再把奶瓶放在路边,回去拿的时候,里面装的是鸦片。是不是这样?” “嗯,”哈利说,满口都是冬粉,“你以前在缉毒组待过吗?” 卡雅摇了摇头:“为什么要用奶瓶?” 哈利伸展双臂,高举过头,面前的汤碗已碗底朝天。“因为鸦片会发出恶臭,如果把鸦片球放在口袋里或包在锡箔纸里,缉毒犬就算在拥挤的人群中也闻得出来。放回来的奶瓶里没有钱,这样就不会有小孩或醉鬼在交易期间把奶瓶拿走,以前有过这种事。” 卡雅缓缓点头。她看见哈利开始放松下来,因此只要再继续努力就行了。一个人若是很久没用母语说话,一碰到同胞就会说个不停,这是人的本性。她继续往下聊。 “你喜欢马?” 哈利咬着筷子:“不怎么喜欢,它们很情绪化。” “可是你喜欢赌马?” “我喜欢,但我的恶习并不包括赌博成瘾。” 哈利微微一笑。卡雅再度觉得哈利的微笑让他变了个人,变得有人味、容易靠近、充满孩子气,令她联想到先前在棉登径瞥见的云层之外的天空。 “长期来说,赌博是一种胜算很低的策略,但如果你没什么可以输,它就是唯一的策略。我把我所有的钱和一些不属于我的钱,全都赌在一场赛事上。” “你把你的一切全都赌在一匹马上?” “是两匹。我买的是‘连赢’,也就是选出两匹马,赌它们跑第一和第二,随便哪一匹是第一或第二都可以。” “你去跟三合会借钱?” 这是卡雅头一次在哈利眼中看见惊讶的神色。 “为什么规模庞大的中国帮派组织要借钱给一个没什么可以输,又会抽鸦片的外国人?” “这个嘛,”哈利说,抽出一根烟,“外国人入境香港,护照上盖了通关印章之后三个礼拜,可以进入跑马地的贵宾包厢。”他点燃香烟,朝天花板的风扇呼出一口烟。风扇转得很慢,许多苍蝇停在上面兜风。“进贵宾包厢有服装限制,所以我去做了套西装。我才去两个礼拜,就尝到了赌马的乐趣。我认识了一个名叫贺曼·克鲁伊的南非人,他在非洲经营矿产生意,发了大财。就是他教我怎样优雅地输掉一大笔钱,我非常喜欢这个概念。第三个礼拜的赛马日前一天晚上,他邀请我去吃晚餐,席间他为了娱乐宾客,拿出他从刚果的戈马市收集来的非洲刑具,展示给我们看。我就是在宴席上,从克鲁伊的司机那里得到小道消息,说某场赛事最被看好的一匹马受伤了,但这件事却被保密,因为无论如何那匹马一定得上场。重点是那匹马很明显将会获胜,这使得彩金变少,也就是说,赌那匹马赢几乎赚不到什么钱。但如果你赌其他几匹马赢,就可能有钱赚。比如说,赌连赢。当然了,要赚钱,就得有很多赌本。由于我长得一脸老实相,又穿了一套专门供人打量的西装,所以克鲁伊借钱给我。”哈利看着香烟的火光露出微笑,似乎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 “结果呢?”卡雅问道。 “结果那匹最被看好的马,以六个马身赢得比赛。”哈利耸了耸肩,“当我跟克鲁伊说其实我一文不名,他看起来真的替我感到遗憾,然后他很礼貌地解释说,他是个生意人,必须遵守做生意的原则。他向我保证,绝对不会动用刚果刑具,只是会把债权打折卖给三合会而已,但他也承认,这样做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为了优待我,他愿意等三十六小时才卖出债权,好让我离开香港。” “可是你没离开?” “有时我的理解力不太好。” “后来呢?” 哈利双手一摊:“后来我就搬来重庆大厦了。” “未来有什么计划?” 哈利耸了耸肩。卡雅想起艾文给她看过性手枪乐队的一张专辑封面,上头有贝斯手席德·维瑟斯的照片,背景音乐放的是“没有未来,没有未来”。 哈利将香烟按熄:“你已经知道你需要知道的事了,卡雅·索尼斯。” “需要?”卡雅蹙起眉头,“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懂吗?”哈利站了起来,“你以为我说了一大堆鸦片和债务的事,是因为我是个寂寞的挪威人碰见祖国同胞吗?” 卡雅默然不语。 第55章 猎豹:全二册(4)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们需要的人,这样你就可以好好回国,不用觉得自己没有完成任务,而且你也不会在楼梯间碰上麻烦,我也可以回去安安稳稳地睡觉,用不着在那里猜想你会不会把我的债主引来找我。” 卡雅看着哈利,见他露出宛如苦行僧的严厉神情。矛盾的是,他的双眼却跃动着一种游戏的眼神,似乎在说,何必那么认真地看待一切,或者说得更明白一点儿: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等一等,”卡雅打开包,拿出一本红色小册子,递给哈利,同时观察他的反应。只见他翻看小册子,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见鬼了,这看起来像是我的护照。” “的确是。” “犯罪特警队应该没有这种预算吧。” “你的债权贬值了,”卡雅说了谎,“他们打折卖给我的。” “我希望你别在意,因为我不打算回奥斯陆。” 卡雅瞪着哈利好一会儿,内心惴惴不安。现下她别无他法,只能祭出最后一张王牌。甘纳·哈根说她必须等到最后,倘若那个浑蛋冥顽不灵,怎样都无动于衷,才能打出这张王牌。 “还有一件事。”卡雅说,做好了心理准备。 哈利挑起一道眉毛,也许他在卡雅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 “这件事跟你父亲有关,哈利。”卡雅听见自己顺从直觉,直接称呼哈利的名字,她确信自己这样叫他是为了表示诚恳,而不是为了做出效果。 “我父亲?”哈利的口气颇为惊讶,似乎忘了自己还有父亲。 “对。我们联络过他,想问他知不知道你住在哪里。简而言之,他生病了。” 卡雅低头看着餐桌。 她听见哈利吐出一口气。“他病得很重?”哈利的语气又出现了困倦之意。 “对,很遗憾要由我来告诉你这件事。” 卡雅羞愧不已,依然不敢抬起头来。她等待着,聆听李元餐馆柜台后方的电视传来卡通片的机关枪声响。她吞了口口水,继续等待。再过不久,她就得去睡一觉了。 “飞机什么时候起飞?” “八点,”卡雅说,“三小时后,我到重庆大厦外面接你。” “我自己去机场就好,我得先去办几件事。” 哈利伸出手,卡雅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我需要我的护照。还有,你应该吃点儿东西,长点儿肉。” 卡雅犹豫片刻,才将护照和机票交给哈利。 “我信任你。”她说。 哈利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离去。 香港国际机场c4登机门上方的时钟显示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卡雅决定放弃。哈利当然不会来。动物和人类受伤时,本能反应就是躲起来,而哈利·霍勒绝对受了伤。雪人案的报告对凶手所杀害的女子做了详细说明,但哈根补充了没有写在报告里的事,那就是哈利的前女友萝凯,以及萝凯的儿子欧雷克,最后也成为疯狂凶手的下手目标。雪人案宣告侦破之后,萝凯就带着儿子飞离挪威,哈利也递出辞呈,接着就失去音信。哈利受伤的程度,远比卡雅想得严重。 卡雅递出登机证,朝空桥走去,开始思索该如何撰写报告,说明这场失败的任务。就在此时,她看见哈利穿过斜斜射入航站楼的一道道阳光小跑过来,肩上背着素色旅行袋,手里提着免税商店的袋子,嘴里叼着香烟,一口接一口地喷。哈利在登机门前停下脚步,却不将登机证交给航空公司人员,只是放下袋子,用绝望的眼神看了卡雅一眼。 卡雅走回登机门。 “有问题吗?”她问道。 “抱歉,”哈利说,“我不能去了。” “为什么?” 哈利指了指免税商店的袋子。“我忽然想到挪威海关规定一人只能带一条烟,我买了两条,除非……”他的眼睛眨也不眨,直视卡雅。 卡雅翻了个白眼,尽量不让自己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拿一条给我吧。” “真是谢谢你。”哈利说,打开提袋。卡雅注意到提袋里没有酒。哈利拿出一条已开封的骆驼牌香烟,里头少了一包烟。 卡雅走在哈利前方,进入机舱,正好不让哈利看见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泛起微笑。 卡雅只保持清醒到飞机起飞后不久。香港消失在飞机下方,哈利的眼睛瞪着缓缓接近的餐车,耳中听着餐车不时发出酒瓶相碰的欢乐声响。他闭上眼睛,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回答空服员说:“不用,谢谢。” 卡雅不禁纳闷,哈根的判断真的正确吗?坐在她身旁的这名男子真的是他们需要的人吗? 接着她便沉沉睡去,梦见自己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耳中听见森林传来孤单凝滞的鸟叫声,听起来颇为怪异,因为太阳高挂天空,放射光芒。她把门打开…… 她醒来时,头倚在哈利肩膀上,嘴角残留着干了的唾液。扩音器传出机长的声音,说飞机即将降落在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跑道上。 5公园 梅莉·欧森喜欢在山上滑雪,但讨厌慢跑。她厌恶自己才跑一百米就气喘吁吁,厌恶双脚踏上地面时产生的震动,厌恶路人看见她时脸上浮现的困惑神情。她在路人眼中看见自己:颤动的下巴,松弛的赘肉在宽松的运动服下晃来晃去,嘴巴张开,露出鱼儿上岸后的那种无助表情,这种表情她在其他肥胖人士运动时也看得见。这就是为什么她一周三次去维格兰雕塑公园慢跑,时间都在晚上十点,因为这个时候公园里空无一人。维格兰雕塑公园是奥斯陆最大的公园,里面的小径纵横交错,路灯间隔甚远,因此当她气喘如牛地在黑夜中慢跑时,不太会有人看见,而看见她的人,更不太会认出她是芬马克郡的社会党国会议员。其实应该不能用“认出”这两个字,因为很少人见过梅莉·欧森。她说话时,不会像她那些比较上相的同事那样容易引起注意。通常她说话都是替家乡地区发言。此外,她在担任挪威议会代表期间,参加过两场会议,会中她既没发言,也没什么不妥的举止,至少她是如此看待自己。《芬马克日报》主编说她是“轻量级政治人物”,这句话包含了恶毒的言外之意,影射她的身材是重量级。然而这位主编并未排除有一天梅莉成为社会党政府一员的可能性,因为她符合最重要的条件:教育程度低、不是男人、不是奥斯陆人。 这位主编的一个观点可能是正确的,那就是梅莉的力量并非凭空而来,她平易近人,十分亲民,了解寻常百姓的想法,可以在自私自利的大都会投票者中代表他们。梅莉心直口快,这是她真正具备的从政条件,也是让她爬到现在这个位子的原因。她曾被允许参加几场辩论会,都获得成功,只因她口才好,又富机智,南部人称之为“北部人那一套”或“骁勇善战”。人们会注意到她是迟早的事,只要她甩掉几公斤体重就行了。调查显示,民众对肥胖过重的政治人物比较缺乏信心,因为大家都下意识地认为肥胖人士缺乏自我控制的能力。 她跑到上坡路段,咬紧牙关,放慢脚步。如果她诚实的话,会承认这时她其实比较像在走路,或是健走。是的,她正全力朝权力走去。她的体重正在下降,从政的条件正在上升。 她听见背后传来碎石的嘎吱声,背脊立刻挺起,心跳也加快了些。三天前她慢跑时听过这个声音,两天前也听过。那两次都有人跟在她后头跑步,跟了将近两分钟,那声音才消失。上次梅莉转过头去,看见一个人身穿黑色运动服,头上罩着黑色兜帽,有如跟在她后头训练她的突击队员。只不过任何人都不可能有理由跑得像梅莉这么慢,更别说是突击队员了。 当然了,她无法确定是同一个人再度出现,但那脚步声告诉她说,这是同一个人。再跑一小段上坡道路,就会抵达生命之柱,接着便是轻松的下坡,可以一路跑回家,跑回斯科延区,家里有丈夫等着她,还有一头不讨人喜欢、吃得太肥的罗威纳犬,给她带来安慰。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个时候,晚上十点的无人公园就显得不那么美好。世界上有几件事会让梅莉感到害怕,但她最害怕的是外国人。是的,她知道这是排外心态,而且违反党内政策,然而恐外情绪其实包含合乎情理的生存策略。这时她希望自己曾对社会党推动的移民友善法案投下反对票,也希望自己曾发挥她恶名昭彰的个人特色,心直口快地表达过更多意见。 她的身体移动得太慢,大腿肌肉酸痛,肺脏拼命地想吸进更多空气。她知道自己很快就无法再移动。她的大脑试着对抗恐惧,试着告诉自己说,她并不是强暴案被害人的理想人选。 恐惧让她支撑到了坡顶,她看见了山坡下的景物,马瑟卢大道映入眼帘。一辆车子正在倒车,开出公园大门。她办得到,只剩不到一百米。梅莉踏上滑溜的青草,沿着下坡跑去,双腿只是勉力支撑。她已听不见背后的脚步声,所有声音都淹没在她自己的喘息声中。那辆车子已经倒到马路上,驾驶者换挡,从倒车挡打到前进挡,车子发出咔咔声。梅莉即将抵达下坡尽头,距离马路只剩几米,马路上的路灯放射出祝福的光芒。她的过重体重在下坡开始时给了她助跑的动力,但这时却无情地推着她往前跑,让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她头部往前,朝路面栽了下去,扑倒在灯光之下。她的腹部撞击着柏油地面,汗湿运动服的聚酯纤维在地面上滑动,让她半滑半滚地向前滑去。最后梅莉趴在路上,嘴里尽是路上尘沙的苦味,双掌因为和路面碎石摩擦而受伤刺痛。 有人来到她身旁,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翻了过来。她呻吟一声,双臂举到面前防卫。那人不是突击队员,而是一位戴帽子的老先生,老先生后方的车子开着车门。 “小姐,你没事吧?”老先生问道。 “你说呢?”梅莉说,一肚子火。 “等一等!我见过你。” “呃,真没想到啊。”梅莉说,拨开老先生帮助她的手,挣扎着站了起来,口中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你是不是演喜剧的?” “你……”梅莉说,双眼望向寂静黑暗的公园,发挥她那恶名昭彰、心直口快的个性,“……关你屁事啊,死老头。” 6回家 一辆沃尔沃亚马逊轿车开到奥斯陆加勒穆恩机场入境航站楼旁的人行道前,停了下来。这辆亚马逊属于沃尔沃车厂在一九七〇年生产的最后一批亚马逊轿车。 一群排成纵列慢步行进的托儿所幼儿,从亚马逊前方走过,身上穿的雨衣窸窣作响。有些幼儿好奇地望了这辆老爷车一眼,只见车子引擎盖上画着赛车条纹,挡风玻璃后方坐着两名男子,雨刷嗖嗖转动,刷去早晨落下的雨水。 乘客座上的男子是督察长甘纳·哈根。以往哈根看见一群儿童手牵手过马路时,脸上都会露出微笑,脑子里联想到团结一致、为他人着想、社会里人人彼此照应。但这时他联想到的却是搜索人员正在找寻一个可能身亡的被害人。坐上犯罪特警队队长的位子,就是会对你产生这种影响,不然你就会像某个风趣的同事在哈利·霍勒的办公室门上用英文写的那句话一样:我看得见死人。[4] “这些托儿所小朋友跑来机场干吗啊?”驾驶座上的男子说。男子名叫毕尔·侯勒姆,这辆亚马逊是他最珍爱的宝贝,车内嘈杂却又极有效率的暖气装置、吸收过许多汗水的人造皮、积了灰尘的后置物板,都给他的内心带来平静。尤其是当引擎到达特定转速——大约是时速八十公里——行驶在平地上,录音带播放器放着美国乡村歌手汉克·威廉姆斯的歌曲时,最能给他带来平静。侯勒姆供职于布尔区的刑事鉴识中心,老家在史盖亚村,从小生长在山岳地带,脚上穿的是蛇皮靴子,有一张满月般的浑圆脸蛋和突出的双眼,这双眼睛让他时时刻刻都带着惊讶的表情。侯勒姆的这张脸曾让不止一位刑案调查指挥官跌破眼镜,因为他是继辉煌一时的韦伯之后,最有才干的犯罪现场鉴识员。侯勒姆身穿麂皮流苏软夹克,头戴牙买加毛线帽,帽子下方是茂盛的红色鬓角。哈根在北海这一片地区,没见过有人的胡子长得比侯勒姆更茂盛,他的大胡子几乎盖住了双颊。 侯勒姆将亚马逊开到临时停车场,车子喘了口气,停下来。两人开门下车。哈根翻起外套领子,但领子无法阻挡大雨轰炸他闪亮亮的头顶。他头顶周围的头发长得十分浓密茂盛,因此曾经有人怀疑哈根的发量其实完全正常,只是找了个古怪的发型设计师而已。 “告诉我,那件夹克真的防水吗?”哈根问道。两人朝航站楼入口大步走去。 “不防水。”侯勒姆说。 刚才他们在车上接到卡雅打来的电话,说北欧航空的班机提早十分钟降落,而且她失去了哈利。 他们走进弹簧门,哈根环视四周,看见卡雅在出租车柜台旁,坐在行李箱上。哈根对卡雅微一点头,便朝通往海关大厅的出境大门走去。他和侯勒姆趁几位旅客走出来、出境大门开启时,闪身而入。一名警卫立刻上前拦阻,哈根亮出证件,简洁地说了声:“警察。”警卫点点头,几乎是鞠了个躬。 哈根朝右走去,穿过海关人员、警犬、金属柜台,走进后方的小房间。那些金属柜台令他联想到病理研究所的推车。 哈根猛然停步,使得跟在他后面的侯勒姆差点儿撞了上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之间传来。“嘿,长官,现在我没办法立正敬礼,非常抱歉。” 侯勒姆越过哈根的肩头往前看去。 眼前这幅景象将在他的脑海中萦绕多年。 只见一名男子扶着椅背,弯腰抬臀。这名男子对奥斯陆警察总署及全挪威的警局而言,无论是好是坏,都是个活生生的传奇人物。侯勒姆曾和这位传奇人物紧密合作,但无论再怎么紧密合作,都不像眼前那名海关人员跟他那样紧密。海关人员的一只手戴着乳胶手套,手的一部分隐没在传奇人物的苍白双臀之间。 “他是我的人,”哈根对海关人员说,亮出证件,“放了他。” 第56章 猎豹:全二册(5) 海关人员看着哈根,似乎不愿意让男子离开。这时一名年长的官员走进来,肩章上有一条金黄色条纹,他闭上双眼,微微点头。那名海关人员将手旋转最后一圈,抽了出来。传奇人物大声呻吟。 “把裤子穿上,哈利。”哈根说,别过头去。 哈利拉上裤子,对正在脱下乳胶手套的海关人员说:“你也觉得很爽吗?” 卡雅从行李箱上站了起来,看见三位同事走出出境大门。侯勒姆去开车,哈根去小商店买饮料。 “你经常被检查吗?”卡雅问道。 “每次都会。” “我好像从来没被海关拦下来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会观察上千种小迹象,这些迹象你一个都没有,我至少有一半。” “你认为海关有偏见吗?” “呃,你有没有偷偷挟带过任何东西?” “没有。”卡雅大笑几声,“好吧,我有。但既然他们这么厉害,应该看得出你也是警察,让你通过啊。” “他们是看出来了。” “少来了,这种事只会发生在电影里吧。” “他们是看出来了,他们看出我是个堕落的警察。” “是吗?”卡雅说。 哈利从口袋里翻出一包香烟。“你悄悄往出租车柜台那边看,那里有个眼睛细小、眼角有点儿下垂的男人,有没有看见?” 卡雅点了点头。 “我们出来以后,他拉了腰带两次,好像腰间挂了重物,可能是手铐或警棍之类的。一个警察如果当巡逻警察或是在拘留所工作了几年,就会养成这种习惯。” “我也当过巡逻警察,可是我从来没有……” “他现在是缉毒组的,负责监视走出海关大厅的旅客,看有没有人通过海关后看起来松了一大口气,或是直接往厕所走去,因为毒品没办法再留在直肠里。或是看看有没有旅客把行李交给别人,因为走私客找了个天真好心的白痴旅客,帮忙带一箱装有毒品的行李通关。” 卡雅侧过头,眯眼看着哈利,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或者他只是个平民百姓,只不过裤头一直滑下来而已,他正在等他妈妈,而你看走眼了。” “当然可能,”哈利说,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墙上的钟,“我总是看走眼。墙上那个时间是正确的吗?” 亚马逊驶上高速公路,路灯洒下光芒。 前座的侯勒姆和卡雅聊得正起劲。美国民谣创作歌手汤斯·范·赞特通过录音带播放器,唱出抑郁的哭腔。后座的哈根在大腿上放了一个公文包,双手抚摸公文包柔滑的猪皮料子。 “我希望我可以说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哈根低声说。 “我有时差,长官。”哈利说,他更像是躺在椅子上而不是坐着。 “你的下巴怎么了?” “说来话长又无聊。” “反正呢,欢迎你回来。很抱歉在这种状况下把你叫回来。” “我以为我已经递出辞呈了。” “你以前也递过辞呈。” “那你到底希望我递几次呢?” 哈根看着这位前任警监部下,沉下双眉,声音也更低沉了:“我说过了,很抱歉在这种状况下把你叫回来。同时我也很感谢你为上次那件案子贡献了很多心力,还让你和你心爱的人被卷了进去……呃,我想任何人碰上这种事,都会希望自己过的是别种生活。但这是你的工作,哈利,这是你最拿手的。” 哈利吸了吸鼻子,仿佛已染上典型的返乡感冒。 “目前为止已经发生两起命案了,哈利。我们连凶手用的是什么手法都不知道,只知道两件谋杀案是相似的。有了上次的宝贵经验,我们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哈根顿了顿。 “把它说出来又不会怎么样,长官。” “我可不这么确定。” 哈利看着窗外倒退的褐色乡间景致,却看不见白雪的踪迹。“过去也有人喊过几次狼来了,事实证明连环杀手这种泯灭良心的禽兽非常少见。” “我知道,”哈根点了点头,“雪人是在我任内、全国出现的唯一案例。但这次我们非常确定,因为被害人彼此之间毫无关联,血液里发现的镇静剂又是同一种。” “很棒的发现,祝你们好运。” “哈利……” “长官,请你去找个够资格的人来办这件案子。” “你就很够资格。” “我已经破碎了。” 哈根深深吸了口气:“那我们就把你拼回来。” “已经拼不回来了。”哈利说。 “全挪威只有你一个人具备追缉连环杀手的技能和经验。” “你们可以飞去美国找人。” “你很清楚事情不能这样处理。” “那我爱莫能助。”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目前已经死了两个人,哈利,都是年轻女子……” 哈根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褐色档案夹。哈利挥了挥手打发他。 “我是说真的,长官。谢谢你替我买回护照,帮了我的忙,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去看那些充满血腥的照片和报告了。” 哈根露出受伤的表情,但还是将档案放在哈利的大腿上。 “我只请你读一读这份报告,还有别告诉任何人我们在办这件案子。” “哦?为什么?” “事情很复杂,反正不要告诉别人就是了,好吗?” 前座两人的对话沉寂下来,哈利注视着卡雅的后脑勺。侯勒姆的这辆亚马逊是在“甩鞭损伤”[5]这个名词被发明之前生产的,因此座椅没有头枕。卡雅的头发别了起来,哈利可以直接看见她的细长脖子和苍白肌肤。他心想,她是那么脆弱,事情的变化是那么快速,几秒之内可以被摧毁的东西是那么多。生命就是如此,就是一连串毁坏的过程,从最初的完美状态开始一路崩坏。唯一无法确定的是,我们究竟是会突然消亡,还是逐渐衰亡。这是个悲观的想法,但这个想法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直到车子穿过易普森隧道。这条毫无特色可言的灰色隧道是首都交通网的一部分,世界上任何城市都可能有这样一条隧道。然而就在此时,他心中浮现出一种感觉,一种莫大的、纯粹的喜悦,只因他在此地,他回到了奥斯陆,回到了家。这份喜悦充满全身,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回来的原因。 亚马逊在哈利身后驶离他的视线。他看着苏菲街五号的公寓,公寓墙上的涂鸦比他离开时多出许多,但底下的蓝色油漆依然如昔。 所以说,他拒绝了接下命案调查工作,他的父亲躺在医院病床上,这是他之所以回来这里的唯一理由。他并未告诉他们,倘若他可以选择要不要知道父亲生病的事,他会选择不要。因为他并不是为了爱而回来,他是出于羞愧而回来的。 他抬头看着二楼两扇黑沉沉的窗户,那是他家的窗户。 他打开栅门,走进后院。垃圾箱依然立在老位置。他答应哈根说会看一看命案档案,而这不过是为了顾及长官的颜面,毕竟犯罪特警队出了不少钱替他赎回护照。他推开箱盖,将档案丢了进去,垃圾箱里有破了的垃圾袋,咖啡渣、尿布、腐烂的水果和马铃薯皮全都跑了出来。他吸了口气,心想这垃圾的气味还真国际化。 他的两房公寓里,所有物品都在原位,却有哪里不太相同。屋子里有一种粉灰色的色调,仿佛虽然有人离开,却留下结霜的气息。他走进卧室,放下包,拿出一包未开封的香烟。这里一切如旧,跟死了两天的尸体肌肤是同样的灰色。他躺上床铺,闭上眼睛,迎接熟悉的声响。比如说,屋顶排水槽的破洞渗出水滴,滴在闪闪发光的窗户铅框上。它发出的并不是香港重庆大厦天花板那种缓慢而抚慰人心的滴水声,而是热烈的敲击声,介于滴水和流水之间,仿佛在提醒他,时间正一点一滴、一分一秒地流逝,数字线的尽头正在接近。这让他想到意大利卡通人物“线条先生”,每次在四分钟的卡通短片结束时,线条先生总是会掉到漫画家的线条之外,被人遗忘。 哈利知道水槽底下的柜子里有一瓶半满的占边威士忌,是他离开公寓前喝剩的,他可以继续再喝。该死,数个月前他跳上出租车前往机场时,就已喝得烂醉,难怪他飞不到马尼拉。 他可以直接走进厨房,把剩下的威士忌倒进水槽。 他呻吟一声。 他的脑子一直在思索她像谁,这简直毫无意义。他知道她像谁。她像萝凯。她们全都像萝凯。 7绞刑台 “可是我害怕啊,拉瑟穆斯,”梅莉·欧森说,“我就是害怕啊!” “我知道。”拉瑟穆斯·欧森用温润的声音说,这声音已伴随他的妻子二十五年,陪伴她渡过政治抉择、驾照路考、愤怒风暴和古怪的恐慌发作。“这是当然的,”他说,伸出手臂环抱梅莉,“你工作得很辛苦,必须思考很多事情,你的脑子没有力气将那种念头挡在外头。” “那种念头?”梅莉说,转头看着沙发上的丈夫,她早就已经对他们正在看的《真爱至上》dvd没兴趣了,“那种念头,那种垃圾,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是什么意思并不重要,”他说,指尖相触,“重要的是……” “……你怎么想。”梅莉模仿他的语气说,“天哪,拉瑟穆斯,你不要再看费尔医生脱口秀了。” 他发出柔和的呵呵笑声:“我只是想说,你是挪威议会的议员,如果你觉得受到威胁,随时都可以申请保镖来保护你,不过这是你要的吗?” “嗯……”梅莉发出满足的声音,拉瑟穆斯的手指开始按摩她最爱的部位,“你说‘你要的’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这样会发生什么事呢?” 梅莉想了想,闭上眼睛,感觉丈夫的手指将平静与和谐按进她的身体。她是在芬马克郡阿尔塔市的挪威就业服务中心工作时认识拉瑟穆斯的。当时她获选为ntl干事,ntl是公务员工会,因此她被送去南部的索玛卡会议中心接受训练。第一天晚上,有个清瘦男子过来认识她,男子有一双炯炯有神的蓝色眼睛和快速后退的发际线,他的说话方式令她想起阿尔塔市青年俱乐部那些受到救赎而快乐无比的基督徒,只不过他口中说的是政治。他担任社会党秘书,协助议员处理实际的行政工作、旅行事宜、媒体公关,有时甚至还要替议员写演讲稿。 拉瑟穆斯请梅莉喝啤酒,问她想不想跳舞。他们跳了四首越来越慢的经典老歌,身体有越来越多的接触,这时他问梅莉要不要加入,不是指要不要去他房间,而是指要不要加入社会党。 梅莉回家之后,开始参加阿尔塔市的社会党聚会,晚上就和拉瑟穆斯在电话上长谈,聊那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梅莉从未大声说出心里话:有时她觉得,他们共度的最美好时光,是分隔两千公里的那段时间。后来任命委员会打电话来,将她放上候选人名单,接着就像变魔术似的,她被选为阿尔塔市的市民代表。两年后,她成为阿尔塔市社会党副主任委员,来年,她坐上了郡议会的位子,就在此时,她又接到一通电话,这次是挪威议会的任命委员会打来的。 如今她在挪威议会有个小办公室,有个伙伴帮她准备演讲,规划未来政治之路的蓝图。她总是避免自己捅出大娄子。 “他们会派一个警察来照顾我,”梅莉说,“媒体会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议员,需要花纳税人的钱请保镖陪她跑来跑去,一旦记者发现原来是因为这位女议员怀疑有人在公园跟踪她,他们一定会说,既然如此,奥斯陆的每位女性都可以用这种理由来花国家的钱,请警察保护。我不想申请保镖,别再说了。” 拉瑟穆斯静静一笑,手指继续按摩表示赞同。 风吹过维格兰雕塑公园的光秃树木,发出呼啸之声。一只鸭把头深深藏进羽毛,从黑漆漆的湖面上漂过。维格兰露天游泳池空荡荡的,里头只有成堆的腐烂树叶。这个地方似乎被永远遗弃,宛如失落的世界。风在深邃的游泳池里卷成旋风,在十米高空跳台下唱着单调的哀叹之歌。跳台矗立在夜空中,宛如一座绞刑台。 8雪警 下午三点,哈利醒来。他打开包,放进一套干净衣服,又在衣柜里找了一件羊毛外套,出门而去。天空飘落的毛毛细雨唤醒了他,让他看起来颇为清醒。他走进施罗德酒馆烟雾弥漫的褐色空间,看见常坐的那张桌子有人,于是走到角落的电视下方。 他举目四顾,看见各桌的啤酒杯前有几张生面孔,除此之外,这里一如往昔。莉塔走了过来,将一个白色马克杯和一壶咖啡放在他面前。 “哈利。”莉塔说,不太像是欢迎的口气,比较倾向于想要确认是不是他。 哈利点了点头:“嘿,莉塔。有旧报纸吗?” 莉塔快步走到里头的房间,搬了一沓发黄的旧报纸出来。哈利一直不知道施罗德酒馆为什么会保留旧报纸,但他曾多次因此受惠。 “好久没见到你。”莉塔说,随即离去。哈利想起他为什么喜欢来施罗德酒馆,除了这里是距离他家最近的酒馆之外,更因为这里的服务生不会多话,懂得尊重客人的隐私,他们会注意到你再度上门光顾,但不会要求解释。 哈利喝下两杯咖啡,觉得意外地难喝,同时快速翻阅报纸,大致了解过去这几个月挪威王国发生了什么事。一如往常,没发生什么大事,这也是他最喜欢挪威的地方。 某人赢了“挪威偶像”选秀节目;某位名人在舞蹈比赛中被刷了下来;某位丙级足球选手被逮到吸食可卡因;船运大亨安德斯·高桐的女儿莲娜·高桐提早继承数百万家业,并和一名长相俊俏却不那么富裕的投资客订婚,未婚夫名叫东尼。《自由杂志》主编亚菲·史德普写到,挪威非常希望成为社会民主国家的典范,却现在才记起自己其实仍保持君主政体,同时感到羞愧。看来一切如故。 哈利在十二月的报纸头条上,看见命案的报道。他辨认出卡雅所做的犯罪现场描述:命案发生在尼德兰区一处兴建中的复合办公大楼,死者死因不明,警方怀疑是他杀。 哈利翻过报纸,宁愿阅读某位政客的新闻,这位政客大吹大擂说他打算辞去职务,多花时间陪伴家人。 施罗德酒馆保存的报纸并不完整,但几周后的报纸出现了第二起命案的报道。 第57章 猎豹:全二册(6) 女性死者在马里达伦谷多夏湖旁的树林边被人发现,尸体躺在一辆废弃的达特桑轿车后方。警方并未排除这起事件涉及“犯罪行为”,但也未详细交代死因。 哈利浏览着这篇报道,判断警方保持沉默的原因很寻常:警方手上没有线索,一条也没有,仿佛雷达扫过空旷地带,屏幕上空无一物。 一共发生了两起命案,哈根却似乎很确定这两起命案是同一名连环杀手所为。那么其中的关联是什么?报纸没有报道的消息是什么?哈利发觉自己的脑子开始依循过去的模式,对案情抽丝剥茧。他咒骂自己竟然没有能力克制自己,将报纸翻到下一页。 把咖啡壶里的咖啡喝完之后,哈利在桌上留下一张皱巴巴的钞票,踏上街道。他将外套裹紧了些,眯起眼睛,望向灰色天际。 他朝一辆空出租车招手,车在人行道旁停下。司机倚过身子,打开后车门。现在很少看见出租车司机提供这种开门服务。哈利决定赏司机小费,并不仅仅是因为如此一来他可以直接坐上车,更因为车窗映照出他背后停着一辆车,车内方向盘的后方浮现出一张脸孔。 “国立医院。”哈利说,挪动身体,坐到后座中央。 “好。” 出租车驶离人行道,哈利看着后视镜。“哦,可以请你先去苏菲街五号吗?” 出租车来到苏菲街,靠边停靠,柴油引擎隆隆作响。哈利迈开大步,爬上楼梯,脑中评估着各种可能。三合会?贺曼·克鲁伊?还是他原有的妄想症?他的装备放在他飞往香港前存放的地方,也就是橱柜的工具箱中。装备包括过期的老证件、附有弹簧臂可用来快速上铐的两副海亚特快速手铐、史密斯威森点三八警用左轮手枪。 他踏上街道,并未左右查看,直接跳上出租车。 “要去国立医院了吗?”司机问道。 “往那方向开就行了。”哈利答道,望着后视镜。出租车转上史登柏街,再开上伍立弗路。他在后视镜里什么也没看见,这代表两种可能:第一,他原有的妄想症发作了;第二,那家伙是个行家。 哈利犹豫片刻,最后终于说:“我们去国立医院。” 出租车经过维斯雅克教堂和伍立弗医院,哈利的双眼紧盯后视镜。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把歹徒引到他最脆弱的地方,也就是他的家人所在之处,那正是歹徒最想下手的地方。 全挪威规模最大的医院就坐落在奥斯陆的山坡上。 哈利付了车钱,司机拿到小费连声道谢,又施展相同技巧,帮他开了后车门。 医院建筑物矗立在哈利面前,天上云层压得甚低,似乎要掀开屋顶。 他深深吸了口气。 欧拉夫·霍勒躺在床上,露出温柔又脆弱的微笑,看得哈利吞了口口水。“我去了一趟香港,”哈利说,“去那里想想事情。” “想通了吗?” 哈利耸了耸肩:“医生怎么说?” “医生尽量什么都不说,这不是个好兆头,但我发现我更喜欢这样。你也知道,我们家的人都不太懂得如何去面对生命的真相。” 哈利心想,不知道他和父亲会不会聊到母亲的事?希望不会。 “你现在有工作吗?” 哈利摇了摇头。欧拉夫的白发垂落额前,相当整齐,令哈利觉得那不是父亲的头发,而是睡衣和拖鞋的随附配件。 “什么工作都没有?”欧拉夫说。 “警察学院要找我去教书。” 这句话十分接近事实。雪人案结束后,哈根给了哈利去警察学院教书的机会,同时让他休假。 “你要去当老师?”欧拉夫咯咯笑了几声,十分克制,仿佛笑得再大声就会要了他的命,“我以为你的处世原则是绝对不做我做过的事。” “才不是呢。” “嗯,你总是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像是跑去当警察……呃,我想我应该心存感激,幸好你没做我做过的事,我不是个好榜样。你知道,你妈过世以后……” 哈利才在这间白色病房坐了二十分钟,就已急着想离开。 “你妈过世以后,我努力想理出头绪,躲进自己的壳里,不论跟谁在一起都不快乐,好像感觉孤单会让我更靠近她,至少我是这么想。但这么做是不对的,哈利。”欧拉夫露出温柔的微笑,仿佛天使的笑容,“我知道失去萝凯对你来说是很大的打击,但你不可以像我这样。你不能躲起来,哈利。你不能把门锁起来,把钥匙丢掉。” 哈利低头看着双手,点了点头,觉得似乎全身爬满蚂蚁。他需要一些东西,什么东西都可以。 一名男护士走进病房,自我介绍说他姓阿尔特曼。阿尔特曼举起一根注射器,要给欧拉夫注射助眠药剂。阿尔特曼说话有点儿咬舌音。哈利很想问,他可不可以也来一点儿。 欧拉夫在床上侧过身子,脸上的肌肤松垮下来,看起来比平躺时老了许多。他用空洞沉重的眼睛看着哈利。 哈利突然站了起来,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巨大声响。 “你要去哪里?”欧拉夫问道。 “我出去抽根烟,”哈利说,“很快就回来。” 哈利在矮砖墙上坐了下来,点燃一根骆驼牌香烟。坐在这里可以看见停车场。高速公路的另一侧是奥斯陆大学的校舍,欧拉夫曾在那里念书。哈利听过有人断言说,儿子总是会走上父亲的路,只不过换个形式、披上伪装,所谓脱离父亲的影响充其量只是幻觉罢了,儿子总是会回到父亲走过的路上,血亲的引力不仅强过你的意志力,它就是你的意志力本身。哈利总认为自己证明了这番言论的谬误,但为什么当他看着父亲枕在枕头上的那张赤裸荒芜的脸孔时,就仿佛是在照镜子似的?为什么当他聆听父亲说话时,就仿佛是在聆听自己说话?他听着父亲的想法和言语……那感觉就像是牙医精准地对着他的神经钻下去。因为他就是他父亲的翻版。可恶!他的目光在停车场里搜索到一辆白色丰田卡罗拉轿车。 总是白色,最没有特色的颜色。停在施罗德酒馆外的那辆卡罗拉就是白色的,而方向盘后方的那张脸孔,就是不到二十四小时前曾经看着他的那张脸孔,脸上有一对细小的眼睛,眼角下垂。 哈利抛掉香烟,快步走回医院。他踏上通往父亲病房的走廊,放慢脚步,转了个弯,来到开放的等候区,假装翻寻桌上的一沓杂志,同时用眼角扫描等候区里坐着的人。 男子将自己藏在一本《自由杂志》后头。 哈利挑了一本《视听杂志》——封面是莲娜·高桐和未婚夫的照片——转身离开。 欧拉夫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哈利弯下腰,将耳朵附在父亲的嘴巴上。欧拉夫的呼吸声非常微弱,哈利感觉脸颊旁有空气流动。 哈利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凝视着父亲,脑子里杂乱无章地冒出童年回忆,属于不同的人、事、物,全都是他清楚记得的回忆。 接着他将椅子放在门边,将门打开一道缝隙,然后等待。 半小时后,他看见那名男子离开等候区,踏进走廊。男子矮矮壮壮,哈利注意到他有一双少见的弓形腿,走起路来仿佛双膝之间夹着一颗海滩球。男子走进贴有国际通用男厕标志的门,拉了拉腰带,仿佛腰际系有重物。 哈利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哈利在厕所门口停下脚步,吸了口气。他已有一段时间没做这种事了。接着他悄悄推门而入。 这间厕所仿佛是整个医院的缩影:干净、整洁、新颖、过大。沿着主墙壁设有六个隔间,门锁都没出现红色方块。较短的一侧墙壁设有四个洗手槽,另一侧较长的墙壁设有四个陶瓷小便斗,位于臀部高度。男子站在一个小便斗前,背对哈利,上方墙壁有一条水平通过的水管,看起来相当坚固。哈利掏出左轮手枪和手铐。男人在公厕避免互看是国际礼仪,即便是无意的眼神接触都可能招来杀机,因此男子并未转头朝哈利看来,即使当哈利极为小心地锁上厕所的门,缓缓走到男子背后,用枪管抵住男子头颈之间那圈肥肉,轻声说了一句话后,男子也没转头。哈利有位同事曾经说过,在担任警察的职业生涯中,有句话至少应该拿出来说一次:“不许动。” 男子乖乖听话,动也不动。哈利看见男子的身体变得僵硬,那圈肥肉冒出鸡皮疙瘩。 “举起手来。” 男子将短而有力的双臂举到头上。哈利倾身向前,立刻发现这举动失算了。男子的动作迅速无比。哈利在徒手格斗技巧方面下过很大功夫,深知发动攻击和承受攻击同样重要,其中的诀窍在于放松肌肉,了解冲击无法避免,只能降低。因此当男子倏然旋转,抬起膝盖,身形柔软犹似舞者时,哈利的反应只是顺着对方的攻击,身体随着对方踢来这脚的方向移动。男子的脚踢到哈利的臀部上方,哈利失去平衡,侧身着地,倒落在瓷砖地面,滑出对方的攻击范围。他躺在地上,并不移动,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拿出一包香烟,在嘴里插了一根。 “快速上铐,”哈利说,“我去芝加哥上fbi课程学来的。那时我住在卡比尼格林国民住宅,那地方烂透了,白人晚上什么事都不能做,除非你想出去被人洗劫。所以我只有坐在屋子里,练习两件事。第一是在黑暗中练习快速装弹退弹,第二是用桌脚练习快速上铐。” 哈利用双肘撑起身体。 男子依然站立,双手高举过头,两个手腕被铐在水管两侧,面无表情,瞪着哈利。 “是克鲁伊先生派你来的?”哈利用英文问道。 男子瞪着哈利,眼睛眨也不眨。 “还是三合会?我已经把钱还清了,你没听说吗?”哈利细看男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男子的面孔也许属于亚洲人,但他的五官或肤色并不属于中国人。说不定他是蒙古人?“你找我干吗?” 没有回应。这可不妙,因为男子可能不是来要东西的,而是来进行某项任务。 哈利站起来,绕个半圆,从侧边接近男子,拿枪指着男子的太阳穴,伸出左手,搜索男子的西装外套。他的手碰触到冰冷的金属武器,接着找到皮夹,抽了出来。 哈利后退三步。 “我看看……尤西·科卡。”哈利拿出一张美国运通信用卡,凑到光线底下,“你是芬兰人?那我想你应该会说一点儿挪威语吧?” 没有回应。 “你当过警察对不对?我在加勒穆恩机场入境大厅看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缉毒组的便衣刑警。你怎么知道我搭那班飞机,尤西?我可以叫你尤西吧?用名字称呼命根子挂在裤子外面的男人,感觉好像比较自然。” 突然咳的一声,一口口水沿着轴心旋转飞越空中,落在哈利胸部。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t恤,只见混有口含烟的黑色口水正好落在字母o上头,拉成对角线,使得雪警乐团的英文snowpatrol,变成了snowpatr?l。 “看来你懂挪威文啰[6],”哈利说,“你替谁工作,尤西?你找我干吗?” 尤西脸上连一条肌肉都没动。有人在外头摇晃门把,咒骂几声,然后离开。 哈利叹了口气,举起手枪,对准芬兰人的额头,将击锤扳到待发位置。 “尤西,你应该认为我是个神智正常、头脑清楚的人吧,呃,我的头脑是很清楚,所以我知道,我父亲无助地躺在外面的病床上,这件事被你发现了,这样我就有了麻烦,而且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解决这个麻烦。幸好你带了枪,我可以跟警方说我是出于自卫才开枪的。” 哈利又将击锤往后扳了一些,一股熟悉的恶心感涌现。 “克里波。” 哈利扳动击锤的手指停了下来。“再说一次。” “我是克里波的人。”尤西用瑞典语低声说,声调中带有芬兰腔。挪威婚礼的致辞人最爱用这种腔调讲话。 哈利凝视着尤西。他一点儿也不怀疑尤西在说谎,但这让他完全无法理解。 “皮夹里有证件。”尤西吼道,强抑着怒气。 哈利打开皮夹查看,抽出一张过塑证件。证件上的个人资料不多,但货真价实。眼前这名男子的确是克里波刑事调查部的警员。克里波刑事调查部简称克里波,是位于奥斯陆的犯罪调查中心,负责协助或主导调查全国性的谋杀案件。 “克里波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去问贝尔曼。” “谁是贝尔曼?” 尤西发出短促的声音,难以听出那是咳嗽声还是笑声:“贝尔曼督察长,我的长官,你这可悲的家伙。好了,放开我,帅哥。” “操!”哈利说,又看了看尤西的证件,“妈的,操!”他将皮夹扔在地上,朝门口走去。 “嘿!嘿!” 厕所门在哈利背后关上,尤西的喊叫声随之消失。哈利踏上走廊,朝医院出口走去,刚去过他父亲病房的男护士正好从另一头走来。两人靠近时,他对哈利点头微笑,哈利将手铐的小钥匙抛给他。 “阿尔特曼,男厕有个暴露狂。” 男护士出于反射动作,用双手接住钥匙。哈利感觉到阿尔特曼张口结舌,在背后看着他走出大门。 第58章 猎豹:全二册(7) 9坠落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气温九摄氏度。梅莉记得天气预报说明天气温会回升。维格兰雕塑公园不见人影。露天游泳池令她联想到入坞修理的船只、风吹屋墙的荒废渔村、季节未到的集市场地。她脑子里浮现童年回忆的片段,像是在特隆贺门村游荡的溺毙渔夫,夜里他们会从海里出现,头发缠结着海草,嘴巴和鼻孔塞着鱼。这些亡者不用呼吸,但会发出有如海鸥般冰冷嘶哑的叫声。他们四肢肿胀,肌肤碰到树枝会劈啪破裂,却无法阻止他们朝特隆贺门村的孤立房舍前进。梅莉的爷爷奶奶住在特隆贺门村,而她躺在爷爷奶奶家的儿童房里,全身颤抖。梅莉吐气,继续吐气。 地面上沉静无风,但在十米高的跳水高台上,她感觉到空气不停流动。她觉得太阳穴、喉咙、胯间的血管不住跳动,血液蹿流四肢,新鲜而充满生命力。活着是美好的,只要活着就好。攀上高台之后,她几乎喘不过气,感觉忠心耿耿的心脏肌肉在疯狂跳动。她低头看着下方的空荡游泳池,只见月光洒在泳池内,闪耀着不自然的蓝色光芒。她看见泳池尽头的一端有个大时钟,指针停在十点零五分。时间凝止。她听得见城市的声音,看得见基克凡路的车辆灯光,那么近,又那么远,远到没有人听得见她的声音。 她正在呼吸,却又和死亡无异。她的颈部环绕着一条粗得有如系船索的绳子,她耳中听见海鸥的叫声,那是亡者的叫声,而她即将加入亡者的行列。但她脑中想的不是死,而是生,她非常希望继续活下去。她想着那些她还想去做的小事和大事。她想去不曾去过的国家旅行,想看着侄子和侄女成长,想看着世界恢复理智。 一把刀的刀身映射着街灯的灯光,闪闪发亮。这把刀抵着她的喉咙。据说恐惧可以释放能量,但这种说法套用在她身上却不正确。恐惧偷走了她所有的能量,让她无力行动。一想到这把钢刀切进她肉里的滋味,她就无助地颤抖。因此当那人命令她翻越栅栏时她却爬不过去,泪水滑落双颊,犹如一袋豆子似的跌落在地上。她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命运。她会尽一切努力不被刀子切入,但知道最后终将无可避免。她非常渴望继续活下去,再多活几年、几分钟。人人心中都有这种对于生存的盲目疯狂驱动力。 她开始解释说她爬不过去,忘了那人曾叫她闭上嘴巴。刀子宛如蛇一般钻进她口中,划破她的嘴巴,旋转搅动,碰撞她的牙齿,咯吱作响,接着刀子抽出。鲜血立即涌出。面具底下传出低微的说话声,她被推了一把,沿着栅栏往前走,最后来到一处树丛,从栅栏缺口被推了进去。 梅莉吞下口中不断冒出的鲜血,望着脚下的壮丽风景。这片风景同样沐浴在蓝色月光中,空空荡荡,宛如一个只有法官的法庭,没有观众或陪审团;或一个只有刽子手的刑场,没有暴民。这是她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却无人观看。她忽然想到,自己生前就少有露面机会,没想到临死之前连这个机会也没有,而且现在她连话都没办法说了。 “跳下去。” 她看见这座公园即使在冬天也非常美丽。她希望泳池尽头那个时钟正常运作,这样她就可以看见自己苟延残喘的每一秒钟。 “跳下去。”那声音又说了一次。那人一定是取下了面具,因为他的声音变了。梅莉认出了他的声音。她转过头,大为震惊,瞪大眼睛,同时感觉一只脚踩上她的背部。她尖声大叫,刹那间地面在她脚下消失。在这惊异恐怖的片刻,她变得毫无重量,但地面正拉引着她,让她的身体坠落得越来越快。她看见泳池的蓝白色瓷砖快速朝她接近,准备将她撞个粉碎。 坠落到泳池底部上方三米处,环绕她颈部的绳子猛然收紧。那是一条老式绳索,由椴树和榆树纤维制成,毫无弹性。梅莉的肥胖身躯无法止住落势,立刻跟头部分离,撞上泳池底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她的头颈依然留在绳套上,并未流出太多鲜血。接着她的头颅向前倾斜,滑脱绳套,掉落在蓝色运动衣上,又咕咚咕咚地滚落到瓷砖上。 露天游泳池再度恢复沉寂。 第二部 不久之前,凶手就站在他们现在所站立的位置。哈利嗅闻着这里的空气气味。 10通知 凌晨三点,哈利不再试图入睡,起身下床。他打开厨房水龙头,将玻璃杯凑到下方,直到水满溢出来,流过手腕。水是冰的。他下巴发疼。他的视线被钉在厨房料理台上的两张照片吸引过去。 其中一张照片皱巴巴的,照片中的萝凯身穿淡蓝色夏季洋装,但背景的季节不是夏天,她背后的叶子显示当时是秋天。她的深褐色头发散落在赤裸肩膀上,双眼似乎正在搜索镜头后方的人,也许是在搜索拍照者。这张照片是他拍的吗?奇怪,他竟然记不起来。 另一张是欧雷克的照片,是哈利用手机拍的,地点是荷芬谷体育场,时间是去年冬天,欧雷克正在上溜冰课。当时欧雷克是个瘦弱的小男生,但如果他继续接受训练,就能撑得起那件红色运动衣。现在他还好吗?他在哪里?萝凯是否能替他们母子在某处建立一个家,比他们在奥斯陆的家更为安全?萝凯是否认识了新朋友?当欧雷克疲惫或不专心时,是否还会称呼哈利为“爸爸”? 哈利关上水龙头,膝盖抵着水槽下的柜子,他知道这个柜子里有一瓶占边威士忌正在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他穿上裤子和t恤,走进客厅,播放美国爵士小号手迈尔斯·戴维斯的《泛蓝调调》(kindofblue)专辑。这张是原始录音,声音并未经过调整,当时录音室的盘带转得稍微有点儿慢,因此整张专辑都出现些微失真,但要非常仔细才听得出来。 他听了一会儿,便调大音量,淹没厨房传来的轻声呼唤。他闭上双眼。克里波。贝尔曼。 他从未听过贝尔曼这个名字。他大可打电话去问哈根,但他懒得问,因为他大约猜到这是怎么回事,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让熟睡的狗儿继续沉睡。 哈利听到专辑最后一首曲子《佛朗明戈素描》(flamencosketches),终于决定放弃,站起来离开客厅,往厨房走去。他来到玄关时左转,穿上马丁靴出门。 他在一个裂开的垃圾袋底下找到档案夹,档案夹表面附着一层物体,看起来像是干了的豆子汤。 他回到客厅,在绿色扶手椅上坐下,开始阅读,读得不寒而栗。 第一名被害女子名叫博格妮·史丹密拉,三十三岁,出生于挪威北部的莱旺厄尔市,单身,没有子女,住在奥斯陆市萨吉纳区。她是美发师,交游广阔,朋友多半为美发师、摄影师或时尚媒体圈的从业人员。她经常光顾奥斯陆的数家餐厅,其中几家非常时髦。此外,她还热衷户外活动,喜欢在山中小屋间走路或滑雪。 “她人可以离开莱旺厄尔,心却永远离不开莱旺厄尔。”这是警方询问时,同事对博格妮的普遍看法。哈利认为,说出这些评语的同事,应该都成功抹去了他们出身乡下的特质。 “我们都喜欢她。她是这个行业里少数不做作的人。” “太难以置信了,怎么会有人要杀害她?” “她人很好,以至于她爱上的男人不久之后都会开始剥削她,让她变成他们的玩具。她眼光太高,这就是问题所在。” 档案里有一张博格妮生前的照片,哈利细看这张照片。她有一头金发,也许不是天生的,长相普通,并不特别美丽,但打扮入时,身穿军式夹克,头戴牙买加帽。打扮入时,人又太好,这两者可以并存吗? 她在七点到八点之间,前往莫诺餐厅参加《谢尼斯》时尚杂志的每月发表会和预展,并对一名同事兼朋友说,她会回家准备隔天的拍照事宜,这次摄影师想呈现的风格是“丛林遇见朋克与八十年代”。 他们认为博格妮应该会去附近的出租车搭乘站搭车,但那段时间经过附近的出租车司机(档案附有挪威出租车队和奥斯陆出租车队的计算机列表)都表示没见过照片中的博格妮,也并未搭载乘客前往萨吉纳区。简而言之,博格妮离开莫诺餐厅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直到两名波兰籍泥水匠去工地上班,发现地下室铁门的挂锁被人撬开,入内查看,才发现博格妮倒卧在地面中央,身形扭曲,衣着完好。 哈利检视现场照片。博格妮身穿同一件军式夹克,脸上似乎擦了白色粉底,相机闪光灯在地下室的墙壁上投射出清晰的影子,拍照技术颇为利落。 病理医生分析博格妮死于晚间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她的血液中验出了克达诺玛,这是一种强效麻醉剂,采用肌内注射之后可以快速发挥药效。但她的直接死因是溺毙,由口中伤口冒出的血液灌入肺部所导致。接下来就是最令警方头疼的地方。病理医生在博格妮口中发现二十四个穿刺伤口,呈对称排列,伤口深度同样都是七厘米,未穿透皮肤。警方对于何种武器或工具能造成这种伤口毫无头绪,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现场并未发现任何刑事鉴识证据,没有指纹,没有dna,连鞋印或靴印都没有,这是因为前一天为了铺设加热管线和地板,专门清扫过水泥地面。鉴识员基姆·艾瑞克·罗克尔所整理的报告中附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地上的两块灰黑色小石头,这两块小石头并非来自命案现场的周遭地区。基姆应该是哈利离开后才上任的鉴识员,他指出这类小石头经常卡在靴底的深沟纹中,待人踏上如水泥地之类的坚硬地面后才掉落。此外,这两块小石头相当独特,倘若后来在调查过程中发现类似的石头,比如说在某条小石径上发现类似碎石,应该可以比对成功。报告经过签名并注明日期之后,又加上一条补充项目:死者的两颗臼齿发现微量的铁和钶钽金属。 哈利猜出了结论是什么,于是快速翻阅档案。 另一名被害女子名叫夏绿蒂·罗勒斯,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挪威人,居住在奥斯陆市兰巴赛迪区,二十九岁。她是合格律师,独居但有男友,男友名叫艾瑞克·弗克斯德。警方讯问艾瑞克之后,就排除了他的嫌疑,因为案发当时,他正在美国怀俄明州的黄石国家公园参加地质学研讨会。夏绿蒂原本计划和艾瑞克一同前往美国,但认为工作优先,留下来处理一件重大地产纠纷案。 同事最后一次在公司看见夏绿蒂,是在周一晚上大约九点。她的尸体在马里达伦谷树林边的废弃轿车后方被人发现时,旁边就躺着她的公文包。除此之外,警方已排除地产纠纷案双方当事人的嫌疑。验尸报告指出,夏绿蒂的指甲底下发现少许涂料和铁锈,这符合犯罪现场报告的描述,即在那辆废弃轿车的后车厢锁头上发现许多刮痕,似乎夏绿蒂曾试图打开后车厢。警方详细检查后发现,锁头曾不止一次被撬过,但不太可能是夏绿蒂做的。哈利的脑海中逐渐构成影像,夏绿蒂被链条拴在某个东西上,这个东西又锁在后车厢里。哈利推测,这就是夏绿蒂试图逃脱的原因。而这样东西,凶手在行凶之后就带走了。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它的作用是什么?凶手为什么要使用这个东西? 警方讯问夏绿蒂工作的律师事务所中的一名女同事,她说:“夏绿蒂很有企图心,经常工作到很晚,可是她的工作效率有多高,我就不知道了。她总是表现得很和善,但其实并不像她的笑容和地中海长相那样外向。基本上她很注重隐私,比如说她从不谈论男朋友的事,可是老板很喜欢她。” 哈利想象这位女同事跟夏绿蒂分享一件又一件关于自己男友的事,夏绿蒂却只是报以微笑。哈利擅于调查分析的头脑启动自动导航功能:也许夏绿蒂不喜欢黏腻的姐妹淘关系,也许夏绿蒂想隐藏一些事情,也许…… 哈利细看照片。夏绿蒂轮廓分明,颇有姿色,眼眸是深色的,看上去有点儿像……可恶!他闭上眼睛,旋即张开,翻阅病理医生的报告,浏览相关文件。 他核对档案上的名字,看看是不是夏绿蒂,确定自己不是重复看了博格妮的档案。麻醉剂。口中有二十四处伤口。没有外伤。没有性侵害的迹象。唯一不同之处是死亡时间在晚上十一点和十二点之间。不过夏绿蒂的档案也有一条加注项目,牙齿上发现了铁和钶钽金属。也许鉴识中心后来才发现这项发现与案情相关,因为两名被害人的牙齿上都发现相同的物质:钶钽金属。阿诺演的终结者就是用钶钽金属制造的,不是吗? 哈利发现自己的头脑无比清醒,臀部坐到了椅子边缘。他感觉内心兴奋激荡,同时又感到恶心,就如同他喝下第一口酒,胃立刻开始翻搅,身体拼命想抵制酒精,但很快地,他就会渴求更多酒精。更多,更多,直到酒精将他摧毁,也摧毁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酒精和犯罪档案所带来的后果似乎相同。哈利倏地跃起,速度快得令他头晕。他抓起档案,明知档案太厚,还是设法将它撕成两半。 他捡起纸张,拿到楼下的垃圾箱,将文件从垃圾箱侧边丢下,再抬起垃圾袋,让文件滑落到垃圾箱底部。垃圾车应该明天或后天会来,他心中如此希望。 哈利回到绿色扶手椅前,坐了下来。 黑沉沉的夜色逐渐化为灰色,他听见城市发出苏醒的声音。除了彼斯德拉街第一波高峰车潮所发出的嗡嗡声之外,他还听见远处传来细微的警笛声,呜咿呜咿回荡起伏。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件。他听见另一个警笛声响起。任何事件都有可能。接着又听见第三个警笛声。不对,这可不是寻常事件。室内电话响起。 哈利接了起来。 “我是哈根,我们接到混乱的……” 哈利挂上电话。 电话又响了起来。哈利望向窗外。他还没打电话给小妹。为什么还没打?因为小妹是他最忠实热情的仰慕者,他不想让小妹看见他这一面。小妹罹患了她口中所谓的“一点点唐氏症”,对于人生,小妹调适得比他好太多了。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他不想令她失望,那就是小妹。 电话铃声停止,随即又响了起来。 哈利抓起电话:“不,长官,答案是不要,我不想接这份工作。” 对方沉默了一秒钟,接着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这里是奥斯陆能源公司,你是哈利·霍勒吗?” 哈利暗暗咒骂自己一声:“我是。” “我们寄去的电费账单你都没按时交,你也没响应我们的最后要求,所以我现在打电话来通知你,今天午夜,我们就会切断苏菲街五号的电力供应。” 哈利没有回应。 “我们收到积欠电费之后,就会恢复供电。” “一共是多少?” “积欠电费加上催缴和断电费用,再加上利息,一共是一万四千四百六十三克朗。” 一阵沉默。 “哈啰?” “我还在,现在我手头有点儿紧。” “积欠费用将交由账款催收公司收取。看来我们只好希望温度不会掉到零度以下啰,是不是?” “是。”哈利同意道,挂上电话。 外头的警笛声此起彼落。 哈利回房躺下,闭上眼睛躺了十五分钟,最后放弃,再度换上衣服离开公寓,搭上前往国立医院的电车。 第59章 猎豹:全二册(8) 11印刷 今早醒来,我知道我又去了梦中那个地方。梦中的情境总是如此:我们躺在地上,血正在流,我往旁边看去,发现她正看着我们。她用哀伤的眼神看我,仿佛一直到现在才发现我是谁,一直到现在才摘去我的面具,发现我其实不是她要的男人。 早餐非常美好。电视文字广播上写着:“女议员陈尸维格兰露天跳水池。”新闻网站刊登大量相关新闻。报纸印刷,咔嚓、咔嚓,剪下。 不久之后,有些网站就会登出姓名。目前为止,警方的侦查行动只是一场闹剧,令人烦躁,而非兴奋。但这次他们将会投入所有资源,不会像调查博格妮和夏绿蒂的案子那样随便,毕竟梅莉·欧森是议员。这场闹剧到此为止,因为我已经指定了下一个被害人。 12犯罪现场 哈利在国立医院入口外抽烟,只见头上的天空是浅蓝色的,脚下的城市躺在低矮的绿色山脊之间,为雾气所笼罩。这幅景象让他想起他在奥普索乡度过的童年,他和爱斯坦逃第一节课,跑去诺斯特朗市的德军碉堡游玩,并从那里遥望被浓雾笼罩的奥斯陆市中心。然而多年来,晨雾已随着工业与木材燃烧地点的转移,逐渐远离奥斯陆。 哈利用鞋跟踩熄香烟。 欧拉夫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也可能只是病房光线比较好。欧拉夫问哈利为什么微笑,还问他下巴到底怎么了。 哈利答说因为他笨手笨脚,心中却想不知道小孩是从几岁开始转变,变得开始保护父母,不让父母知道真相。最后他推断,应该是从十岁开始。 “小妹来过。”欧拉夫说。 “她最近怎么样?” “她很好。她一听说你回来了,就说她会照顾你,因为现在她大了,你小了。” “嗯,聪明。你今天怎么样?” “很好,非常好,我想我差不多该出院了。” 欧拉夫露出微笑,哈利回以微笑。 “医生怎么说?” 欧拉夫依然微笑:“他说得太多了。我们要不要聊点儿别的?” “好啊,你想聊什么?” 欧拉夫沉思片刻:“我想谈谈她的事。” 哈利点了点头,坐着聆听父亲述说他和哈利的母亲如何相识、结婚,又说起哈利小时候母亲生病的事。 “英格丽总是帮我,始终都在帮我,她很少需要我的帮助,直到她生病。有时我觉得她的病其实是个祝福。” 哈利心中一凛。 “她生病让我有机会报答她,你明白吗?我也真的报答她了,她要求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欧拉夫直视着儿子,“几乎什么都答应,哈利。” 哈利点了点头。 欧拉夫继续往下说,说起小妹和哈利,说小妹非常温柔,哈利则拥有惊人的意志力。欧拉夫说一直以来他都很害怕,但没说出来,因为他和英格丽曾在哈利房门外聆听,听见哈利哭泣和咒骂一个个看不见的怪物。他们知道不能进门安慰哈利,让他安心,因为他会大发雷霆,对他们大吼大叫,说他们毁了一切,叫他们出去。 “你总是想一个人打败怪物,你也真的打败了,哈利。” 欧拉夫还说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说哈利小时候直到五岁才会说话。有一天,哈利口中突然缓慢地、热切地冒出一整串句子,说的是大人的用字,他们都不知道这些字哈利是从哪里学来的。 “但你妹妹说得对,”欧拉夫微笑着说,“现在你又是个小男孩了,你不说话。” “嗯,你要我说话吗?” 欧拉夫摇了摇头:“你得听我说,但今天我说够了,你改天再来。” 哈利用右手捏了捏父亲的左手,站了起来:“我可以去奥普索乡住几天吗?” “谢谢你的提议,我不想麻烦你,可是那个房子需要有人照顾。” 哈利原本想告诉父亲他的公寓将被断电,但是作罢。 欧拉夫按了铃,一名面带微笑的年轻女护士走了进来,用天真且调情的口吻称呼欧拉夫的名字。哈利注意到父亲用低沉的声音对女护士说哈利要拿手提箱里的钥匙。哈利看见这个生病卧床的男人在年轻护士面前,如公鸟吸引母鸟般抖松羽毛。不知何故,哈利并不觉得可悲,只觉得事情本该如此。 哈利离开时,欧拉夫又说了一次:“她要求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接着低声说,“只有一件事除外。” 女护士领着哈利前往置物室,并说医生想跟他说几句话。哈利找到手提箱里的钥匙,依照女护士的指示,敲了敲医生的门。 医生朝椅子点了点头,在旋转椅上倾身向前,五指相对:“你回来真是太好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 “我知道。” “癌细胞扩散了。” 哈利点了点头。曾有人对他说,癌细胞的功能之一,就是扩散。 医生详细端详哈利,仿佛正在思索接下来该怎么说。 “没关系。”哈利说。 “没关系?” “没关系,我准备听其他的了。” “通常我们不会说患者还剩下多少时间,因为这样会伴随着判断错误的风险和强大的心理压力。不过以你父亲的例子来说,我想我应该可以告诉你,你父亲已经活得比我们预期的还要久了。” 哈利点点头,凝望窗外,只见山下雾气依然很浓。 “你有手机吗?有事我们可以跟你联络。” 哈利摇了摇头。先前他听见的警笛声是不是被浓雾吞没了? “有人可以帮你传达消息吗?” 哈利又摇了摇头:“这不是问题,我每天都会打电话来,也会来看他,这样可以吗?” 医生点点头,看着哈利站起身来,大步离去。 哈利抵达维格兰露天游泳池时,已是早上九点。维格兰雕塑公园占地五十公顷,但公共露天游泳池只占整个公园的一小部分,且四周设有栅栏,因此警方只要沿栅栏拉起一圈封锁线,在售票亭派警卫看守,就能轻轻松松封锁犯罪现场。犯罪记者仿佛秃鹰般飞扑而至,在栅门外絮絮叨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能接近尸体。天哪,这次死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女议员,难道社会大众没有权利一睹这位卓越人士的尸体照片吗? 哈利在“咖啡女孩”买了一杯美式咖啡,这家咖啡馆每到二月都会在人行道摆设桌椅。哈利找了张椅子坐下,点燃香烟,看着聚集在售票亭前方的人群。 一名男子在哈利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不是哈利·霍勒吗?你跑哪里去了?” 哈利抬头看去,是《晚邮报》的犯罪线记者罗杰·钱登。罗杰点了根烟,朝维格兰雕塑公园指了指。“梅莉·欧森终于得偿所愿,到了今天晚上八点,她就会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选择在跳台上吊自杀?真是事业大跃进。”他转头望向哈利,做了个怪脸,“你的下巴是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糟透了。” 哈利没有回答,只是啜饮咖啡,缓和静默的尴尬,希望这位记者能够识相,知道自己不想要他的陪伴,但希望渺茫。浓雾上方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罗杰抬头望去。 “一定是《世界之路报》的记者,八卦报最喜欢雇直升机了,希望雾不会散掉才好。” “嗯,没人拍到照片,总比他们拍到独家照片来得好?” “没错。你对这案子有什么了解?” “我知道的一定比你少,”哈利说,“夜间警卫在黎明的时候发现尸体,立刻报警。你呢?” “头给绞断了。她好像是脖子套着绳索,从跳台顶端跳下来。她还蛮重的,你知道吧,体重超过一百公斤。 “另外,警方在一处栅栏发现线头,可能来自她的运动服,她应该就是从那里进去的。警方并未发现其他线索,所以分析她可能是一个人来的。” 哈利吸了口烟。头给绞断了。这些记者说话的方式跟他们写文章的方式一样,用的是倒金字塔法则,也就是最重要的信息最先呈现。 “应该是清晨的时候发生的吧?”哈利试探地问。 “或是晚上。根据梅莉·欧森丈夫的说法,她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出门慢跑。” “这个时间去慢跑有点儿晚。” “她应该都是这个时间去慢跑,喜欢觉得整座公园都是她的。” “嗯。” “对了,我去找过发现尸体的夜间警卫。” “为什么?” 罗杰讶异地看了哈利一眼:“当然是为了得到第一手数据啊。” “当然。”哈利说,吸了口烟。 “可是他好像躲起来了,不在这里,也不在家里,一定是被吓到了,可怜的家伙。” “呃,这又不是他第一次在游泳池里发现尸体。我想指挥调查工作的警探一定会让记者找不到他。” “不是第一次,什么意思?” 哈利耸了耸肩:“我接过两三次这里的报案,有一次是几个年轻人晚上偷溜进去,有一次是自杀案件,还有一次是意外。四个喝醉酒的朋友离开派对要回家,却玩心大起,比赛看谁敢站在跳水板最边缘的地方。赢得比赛的少年只有十九岁,年纪最大的是他哥哥。” “我的老天。”罗杰非常配合地说。 哈利看了看表,仿佛赶时间似的。 “那条绳索一定很坚韧,”罗杰说,“头给绞断了,你听说过这种事吗?” “汤姆·凯琛(tomketchum)。”哈利说,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站了起来。 “开车?” “是‘凯琛’。墙洞帮的成员。一九〇一年在新墨西哥被处以绞刑,用的是标准绞刑台,只不过绳子太长。” “哦,多长?” “两米出头。” “我还以为更长,那他一定很胖。” “没有很胖。这件事告诉我们,头要被绞断是多么简单的事,不是吗?” 罗杰在哈利背后高喊几句话,哈利没听清楚。哈利穿过露天游泳池北边的停车场,继续越过草地,左转过桥,朝公园大门走去。沿路的栅栏高度都超过两米五。体重超过一百公斤。如果没人帮忙,梅莉再怎么试,都不可能翻越露天游泳池的栅栏。 哈利来到桥的另一头,左转前行,从另一边接近露天游泳池。他跨越警方拉起的橘色封锁线,来到山坡顶,在一处树丛旁停下脚步。近年来,哈利的记忆力退化得很快,但此地发生过的案件却清楚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他还记得跳水台上那四个少年的名字。年纪最长的哥哥回答哈利的讯问时,眼神冷淡,声调平板,伸手指向他们进入露天游泳池的地方。 哈利小心地踏出步伐,不希望破坏任何可能的线索,将树丛压到一旁。奥斯陆公园的维修计划似乎做得不够完善,栅栏破裂处仍在。 哈利蹲伏下来,查看破裂处的锯齿状裂口,便发现深色线头。梅莉并非偷偷溜进去,而是被人推进去的。哈利寻找其他线索,发现上方裂口挂着一片长长的黑色羊毛布料,裂口的位置很高,此人必定是站立着才有可能碰得到,而且是头部才碰得到。羊毛很合理,来自羊毛帽子。梅莉是否戴了羊毛帽?根据罗杰所说,昨晚九点四十五分梅莉离开家,来公园慢跑。哈利推测,这应该是她的日常行程。 哈利试着将这一幕化为影像。他想象在一个气候反常温和的夜晚,公园里有个满身大汗的胖女人正在慢跑。他并未看见羊毛帽,也看不见其他人戴羊毛帽。戴羊毛帽并不是因为天气寒冷,可能是为了不被看见或认出。黑色羊毛。说不定是全罩式头套。 哈利小心翼翼地踏出树丛。 他并未听见他们靠近。 一名男子举起手枪,指着哈利,那把枪可能是奥地利斯泰尔公司生产的半自动手枪。握枪男子留着一头金发,下巴强而有力,向前突出,口中发出呼噜笑声。哈利想起了握枪男子的外号。男子名叫楚斯·班森,隶属克里波,外号叫瘪四,就是美国卡通《瘪四与大头蛋》里的瘪四。 第二名男子身材甚矮,有一双少见的弓形腿,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哈利知道这名男子的外套内藏有枪和证件,证件上的名字听起来像芬兰名字。但吸引哈利注意的是第三名男子,这名男子身穿优雅的灰色军用风衣,站在前两名男子的另一侧。但从持枪男子和芬兰男子的肢体语言看来,他们似乎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哈利身上,另一部分注意力放在风衣男子身上,仿佛他们是风衣男子的延伸,而握枪的其实是风衣男子。但是最令哈利惊讶的,并不是风衣男子的脸蛋美得像女人;不是他的上下睫毛清楚浓密,令人怀疑他是否化妆;不是他的鼻子、下巴和脸颊的美丽线条;不是他的深灰色浓密头发剪了优雅发型,而且留得比警界的标准还要长;不是他晒成古铜色的肌肤上有许多无色的小伤疤,看起来仿佛接触过酸雨。这些都不是哈利惊讶的原因。令哈利惊讶的是风衣男子的恨意。他眼中放射出来的恨意似乎深深钻入哈利,猛烈到令哈利在身体上也感受到这股恨意的白炽与坚硬。 风衣男子正在用牙签剔牙,他的声音比哈利想象中还要高而轻柔:“你闯进了警方查案的封锁区,霍勒。” “这倒是真的,我无可辩驳。”哈利说,环视四周。 “为什么你要闯进来?” 哈利看着风衣男子,默默地在心中否决了一个又一个答案,最后他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看来你很清楚我是谁,”哈利说,“不知道我有荣幸知道阁下是哪位吗?” “我想这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可能都没有什么荣幸可言,霍勒。所以我建议你马上离开,再也不要出现在克里波的犯罪现场,明白吗?” “呃,我听见了,但我不是完全明白。如果我能协助警方,提供线索,关于梅莉·欧森如何……” “你替警方带来的帮助,”风衣男子的温柔话声打断哈利,“就只是败坏警方的名声而已。霍勒,在我看来,你是酒鬼、犯法者、害虫。所以我的建议是,爬回你原来的石头底下,免得有人用鞋跟把你踩扁。” 哈利看着风衣男子,他的直觉和头脑一致同意:接受提议,撤退。你没有弹药可以反击。放聪明点儿。 第60章 猎豹:全二册(9) 他非常希望自己够聪明,这样他会很感激自己拥有的这种品格。他拿出一包烟。 “而这个人就是你,是不是,贝尔曼?你就是贝尔曼对不对?你就是派那只爱洗芬兰蒸汽浴的猩猩来跟踪我的天才,是不是?”哈利朝芬兰男子点了点头,“从这个行为来看,我怀疑你有能力踩扁……呃……呃……”哈利努力思索可以拿来比拟的东西,脑袋却一片空白。该死的时差。 督察长贝尔曼插口说:“快滚吧,霍勒。”他伸出拇指往背后比了比:“快点,滚开。” “我……”哈利开口说。 “好,”贝尔曼说,脸上露出大大的微笑,“你被捕了,霍勒。” “什么?” “我已经说了三次,要你离开犯罪现场,你却不听。双手放到背后。” “听着!”哈利咆哮着,心中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感觉,觉得自己是一只被人摸透的老鼠,被困在实验室的迷宫里,“我只是要……” 楚斯,也就是瘪四,扬起手臂,将哈利口中的香烟打到潮湿的地面上。哈利弯腰去捡,尤西的靴子踢上他的臀部,令他扑倒在地。哈利的头撞上地面,口中尝到泥土和胆汁的味道。他听见贝尔曼的轻柔话声在耳边响起。 “想拒捕吗,哈利?我已经叫你把手放在背后了,不是吗?我叫你把手放在这里……” 贝尔曼将手轻轻放在哈利的屁股上。哈利用鼻子呼吸,动也不动。他非常清楚贝尔曼的用意。贝尔曼想在现场有两名目击证人的状况下,引诱他袭警。根据第一百二十七条规定,袭警可判处五年徒刑。游戏结束。哈利虽然清楚知道贝尔曼的意图,但他也知道这样下去,贝尔曼很快就会达到目的。因此他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东西上面,想驱散瘪四的呼噜笑声和贝尔曼的古龙水香味。他想着她,想着萝凯。哈利把手放在背后,放在贝尔曼的手上,转过头。风吹散上空的雾气,哈利在灰色天空中看见跳水台的轮廓,又看见某样东西悬垂在跳水台上,也许是绳索。 手铐咔嚓一声,轻巧地扣了起来。 贝尔曼站在密戴敦街的停车场上,看着他们驾车离去,风轻轻吹动他的长风衣。 拘留所警员正在看报纸,他注意到柜台前来了三名男子。 “嘿,托尔,”哈利说,“我要一个非吸烟区、有景观的房间。” “嘿,哈利,好久不见。”托尔从背后的柜子拿出一把钥匙,交给哈利,“这间是蜜月套房。” 瘪四倾身向前,抢走钥匙,咆哮说:“他才是犯人,你这个老饭桶。”哈利在托尔脸上看见不解的神色。 哈利对托尔做个鬼脸,表示抱歉。尤西给哈利搜身,搜出几把钥匙和一个皮夹。 “托尔,你可以打电话给甘纳·哈根吗?他……” 尤西抓住手铐,手铐嵌入哈利的肌肤。哈利磕磕绊绊地跟在那两名克里波警员身后,朝拘留室走去。 他们将哈利关进长两米五、宽一米五的拘留室,尤西回到托尔面前,签了文件,瘪四则站在铁栏杆外,看着哈利。哈利看得出瘪四胸口似乎有东西要爆发,于是等待着。瘪四压抑的怒气终于爆发,话声发颤。 “感觉怎么样啊?你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逮到两个连环杀手,还上电视?现在你却在这里,从铁栏杆里往外看,感觉怎么样啊?” “你在气什么,瘪四?”哈利柔声问道,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自己身体肿胀,像是长途航行后回到岸上。 “我没生气,不过对于开枪射击那些好警察的人,我有一肚子怒火。” “你这句话有三个错误,”哈利说着,在拘留室的床上躺了下来,“第一,你所谓的那些警察只有‘一个’。第二,汤姆·沃勒警监不是好警察。第三,我没对他开枪,我只是把他的手臂扯下来而已。就是这里,从肩膀这里扯下来。”哈利用手比了比。 瘪四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未发一语。 哈利再度闭上双眼。 13办公室 哈利再睁开双眼时,已在拘留室里躺了两小时。甘纳·哈根站在铁栏杆外,拿着钥匙试着把门打开。 “抱歉,哈利,我刚刚在开会。” “对我来说刚刚好,长官。”哈利说,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我被释放了吗?” “我问过警方的律师,他说没问题。拘留只是暂时扣留,不是刑罚。我听说是克里波的人带你进来的,发生了什么事?” “我还希望你告诉我呢。” “我能告诉你?” “我一到奥斯陆,就被克里波跟踪了。” “克里波?” 哈利坐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头上有如刷子般的短发:“他们跟踪我到国立医院,还通过正式手续逮捕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长官?” 哈根抬起下巴,搓揉喉头的肌肤:“该死,我早该料到这些才对。” “料到什么?” “我们全力追查你的下落,这件事一定会泄露出去,贝尔曼一定会设法阻止。” “你可以提示一下主要原因吗?” “我跟你说过了,这事很复杂,跟警界的创伤和合理化思考有关,也跟管辖权有关。老战争了,犯罪特警队对上克里波,以及挪威这个小国家是否能提供足够的资源给两个具备平行专业的部门。自从克里波由新上任的副部长掌管之后,相关的讨论就沸沸扬扬,这个新任副部长就是米凯·贝尔曼。” “告诉我他的事。” “你是说贝尔曼?他从警察学院毕业,在挪威服务一小段时间后,就申请前往海牙的欧洲刑警组织,后来回到克里波任职,被认为是金童,前途看好,但自从他想任用欧洲刑警组织的一名外籍前同事之后,就风波不断。” “不会是那个芬兰人吧?” 哈根点了点头:“尤西·科卡。这个人在芬兰受过警察训练,但不符合挪威警方的正式任用标准。后来工会发飙了,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让科卡以交流名义,暂时被克里波雇用。贝尔曼的下一步棋,就是清楚地定出规矩,凡是遇上重大命案,必须由克里波决定案子要交由克里波还是警方来调查,不能由警方决定。” “然后呢?” “不用说,我们当然无法接受。警署编有全国规模最大的重案组,应该由我们来决定我们要侦办奥斯陆警区的哪件案子,我们需要什么帮助,是不是要请克里波接手。克里波之所以成立,是为了提供专业知识给负责侦办命案的警区,但贝尔曼一上任就用皇帝般的姿态,赋予克里波这些权力。后来司法部也被拖了进来,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进行长久以来警方一直避免发生的事,也就是把命案集中调查,形成一个专门的命案调查中心。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提出的关于标准化和闭门造车所带来的危险,以及当地知识的重要性、命案的扩散、人才招募和……” “谢谢,我认为这些考虑是对的,你不用再对我宣扬。” 哈根扬起一只手:“好,可是现在司法部想出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司法部说他们要从务实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一切都在于如何用最符合成本效益的方式来利用稀少的资源,如果克里波可以证明他们能在没有警方的妨碍下,达到最好的成果……” “那么所有的权力都会集中到布尔区的克里波总部,”哈利说,“贝尔曼会有一间大办公室,犯罪特警队再见。” 哈根耸起肩膀:“差不多是这样。夏绿蒂·罗勒斯被发现陈尸在达特桑轿车后方之后,我们发现她的案子跟新大楼地下室的女子命案有许多相似之处,于是正面冲突就发生了。克里波说虽然这两具尸体是在奥斯陆发现的,但双重命案属于克里波的管辖范围,不属于奥斯陆警区,接着就开始进行独立调查。他们知道司法部是否支持他们,就看这件案子了。” “所以重点在于我们要在克里波之前抢先侦破命案?” “我说过了,这件事很复杂。克里波拒绝跟我们分享信息,尽管他们一点儿进展也没有,他们还转而寻求司法部的支持。警察署署长接到了司法部打来的一通电话,说他们想看看克里波如何侦办这件案子,直到他们做出决定,如何分配未来的地区权责。” 哈利缓缓摇头:“我开始明白了,所以你们狗急跳墙……” “我不会这样说。” “狗急跳墙到要去把以前那个猎捕连环杀手的霍勒给挖出来,霍勒已经是局外人,不在警方的发薪名单中,但可以暗中帮忙调查。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跟别人提起这件事的原因。” 哈根叹了口气:“反正,很显然这件事已经被贝尔曼发现,他还开始监视你。” “他想看看你是不是服从司法部的要求,看看可不可以当场逮到我阅读旧档案或讯问旧证人。” “或是采取更有效率的方式:让你失去资格,把你从游戏中除名。贝尔曼知道你只要犯下一个错误,就足以让你停职,比如说你在执勤时喝一杯啤酒,或违反规定。” “嗯,或是拒捕。他想得可更远呢,那个王八蛋。” “我会跟他说你不想接这件案子,这样恶搞警察同袍毫无意义可言。”哈根看了看表,“我还得忙,先放你出去吧。” 两人走出拘留所,穿过停车场,在警署门口停下脚步。警署是一栋由钢筋水泥建造而成的大型建筑,坐落在公园后方,旁边矗立着波特森监狱的灰色老围墙。波特森监狱是奥斯陆地区监狱,通过地下通道与警察总署相连。警察总署所在的山坡下方是格兰区,一路延伸到峡湾和港口。山下楼房的外表呈现出苍白的冬季颜色,甚是肮脏,仿佛天空降下灰烬,落于其上。港边的起重机伫立在天空下,宛如绞刑台。 “不是很美对不对?” “对。”哈利说,吸了口气。 “不过这座城市具有某种特质。” 哈利点了点头:“的确。” 两人站立了一会儿,双手插在口袋中,为这座城市感到惊奇。 “有点儿冷。”哈利说。 “不会啊。” “应该是不会,但我体内的温度调节装置还设定在香港的气温。” “原来如此。” “楼上有咖啡在等你对不对?”哈利朝六楼望去,“还是有工作在等你?梅莉·欧森的案子?” 哈根默然不答。 “嗯,”哈利说,“梅莉·欧森的案子也被贝尔曼和克里波抢走了。” 哈利穿过六楼红区的走廊,受到众人的点头示意与惊奇注目。他在警署大楼也许是个传奇人物,但从不是个受欢迎的人物。 他们经过一间办公室的门,门上贴着一张a4白纸,上面写着“我看得见死人”。 哈根清了清喉咙:“我必须把你的办公室让给麦努斯·史卡勒,其他地方都快挤爆了。” “没关系。”哈利说。 他们去小厨房各自拿了一个纸杯,斟了声名狼藉的过滤咖啡。 哈利走进哈根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那张椅子他坐过无数次。 “这个你还留着。”哈利说,用下巴比了比桌上的纪念品。那东西乍看之下像是个白色的惊叹号,但其实是经过防腐填充的小指。哈利知道那根小指属于“二战”时的一名日军大队长,这名大队长在日军撤退时,在军中弟兄面前割下小指,对于无法回去捡取弟兄尸体表达歉意。哈根过去在学校教中级管理领导学时,很喜欢拿这则故事来当例子。 “你也还是老样子。”哈根朝哈利的手点了点头,哈利拿纸杯的那只手依然少了根中指。 哈利表示同意,喝口咖啡。咖啡依然是老味道,喝起来宛如液态柏油。 哈利皱眉蹙额:“我需要一个三人小组。” 哈根缓缓啜饮咖啡,放下纸杯:“不用更多人?” “你老是问这个问题,你知道我不跟一大群警探工作的。” “既然如此,我不会再抱怨,越少人参与,被克里波和司法部听见风声,发现我们在调查双重命案的概率就越低。” “是三重命案。” “等一等,我们还不知道梅莉·欧森……” “女子夜晚独自出门,遭到挟持,以非传统手法杀害。这是凶手第三次在奥斯陆犯案。相信我,这是三重命案。不管参与的调查人员有几个,我都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会非常小心,不和克里波出现交集。” “好,”哈根说,“这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如果你们的调查行动曝光,跟犯罪特警队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哈利闭上双眼。哈根继续往下说。 “当然了,对于犯罪特警队人员涉入这件案子,我们会表示遗憾,但我们也会清楚说明,这是特立独行出了名的哈利·霍勒的个人行为,犯罪特警队队长毫不知情,而你会证实这个说法是正确的。” 哈利睁开双眼,凝视哈根。 两人目光相接。“有问题吗?” “有。” “说吧。” “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的?” “你是说?” “谁会把消息透露给贝尔曼知道?” 哈根耸了耸肩:“据我所知,贝尔曼对于犯罪特警队的内部情报,应该没有一套有系统的取得方式,他可能是从许多地方嗅出你重返岗位的迹象。” “我知道麦努斯·史卡勒习惯到处乱说话。” “别再问我问题了,哈利。” “好。那我们要在哪里开张?” “对,对。”哈根连连点头,仿佛这件事他们已经讨论过了,“至于办公室嘛……” “是?” “我说过了,这里已经快挤爆了,所以我们得在外面找个地方,可是又不能太远。” “好,哪里?” 哈根望向窗外,目光射向波特森监狱的灰色围墙。 “你是开玩笑吧?”哈利说。 第61章 猎豹:全二册(10) 14招兵买马 毕尔·侯勒姆走进位于奥斯陆布尔区的鉴识中心。阳光不再投射于屋舍上,让整座城市陷入午后的阴郁。停车场停满了车,克里波入口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白色巴士,车顶装有碟形天线,车身漆有挪威广播公司的标志。 办公室只有一人,也就是侯勒姆的上司贝雅特·隆恩。贝雅特是个异常苍白、身材娇小、举止文静的女子。不认识贝雅特的人,会认为她难以领导一群鉴识员,因为这群人经验老到、十分专业、性情古怪、颇为自我、无惧冲突。认识贝雅特的人,会明白只有她才能制得住这群鉴识员。贝雅特先后失去两名警察亲人,先失去父亲,再失去她孩子的父亲,但她仍屹立不倒,骄傲自重,因此这群鉴识员相当尊敬她。此外,她在鉴识团队中是最优秀的人物,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无可挑剔、正直诚实的光辉。每当她垂下目光,脸颊泛红,低声下达命令,手下就会立即开始行动。因此侯勒姆一接到通知,就立刻来到鉴识中心。 贝雅特坐在椅子上,椅子拉得十分靠近电视屏幕。 “电视正在直播记者会,”贝雅特说,并未转头,“找地方坐。” 侯勒姆立刻认出屏幕上的人物,心头浮现出一种奇特感觉。他正在观看的画面信号,是从地面传送到数千千米高的人造卫星再传送回来的,只为了让他看见对街正在发生的事。 贝雅特调高电视音量。 “你的理解没错,”米凯·贝尔曼倾身向前,对着面前桌上的麦克风说,“目前我们还没掌握到线索或嫌犯。我要重申一次:我们尚未排除自杀的可能。” “可是你刚才说……”记者席上的一名女记者开口说。 米凯打断女记者的话:“我说我们认为死因可疑。我想你应该对这个术语很熟悉吧,如果不熟悉的话,那你可能……”他并未把话说完,让这句话余音缭绕。他指了指摄影机后方的一名记者。 “我是《斯塔万格晚报》记者,”一个操罗加兰郡方言的声音细缓地响起,“警方是否发现了这名死者和另外两名死者之间的关联?” “没有!如果你仔细听,就会听见我说,我们并不排除其中有所关联。” “我听见了,”那声音缓慢而沉着地用方言继续说,“但我们对你的想法比较有兴趣,对你并不排除的事比较没兴趣。” 侯勒姆看见米凯用恶毒的眼光瞪了那名记者一眼,嘴角因为不耐烦而紧绷。米凯身旁的一名便衣女警官伸手遮住麦克风,倾身向前,在米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督察长米凯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米凯·贝尔曼正在接受如何应付媒体的速成训练,”侯勒姆说,“第一课,安抚记者,尤其是地方报社的记者。” “他才新官上任,”贝雅特说,“不过他学得会的。” “你这样认为?” “对啊,贝尔曼是个懂得学习的人。” “我听说谦逊很难学。” “真正的谦逊很难学,这倒是真的,但是在恰当的时候屈服,是基本的现代沟通原则,这就是妮妮正在教他的。贝尔曼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分辨。” 画面中的贝尔曼咳了一声,逼自己露出孩子气的微笑,倾身对着麦克风:“如果我说话有点儿鲁莽,我在这里道歉。对我们大家来说,今天都是漫长的一天,希望各位能够了解,我们只是急着回去继续调查这起不幸事件而已,所以这场记者会必须到此结束。各位如果还有其他疑问,请把问题交给妮妮,我保证今天稍晚、在截稿期限之前一定会回答。这样好吗?” “我说吧?”贝雅特发出胜利的笑声。 “一个明星诞生了。”侯勒姆说。 屏幕上的画面收缩成一个光点,贝雅特转过头来:“哈利打过电话来,他希望我把你外借给他。” “我?”侯勒姆说,“要干吗?” “你很清楚要干吗,我听说哈利抵达机场的时候,是你跟甘纳·哈根去接的他。” “哎呀。”侯勒姆堆起笑容,露出上下两排牙齿。 “我猜哈根是希望你能在‘说服行动’中派上用场,他知道你是少数哈利喜欢共事的人。” “连说服都说不上,哈利直接就拒绝了这份工作。” “但现在他似乎改变心意了。” “嗯哼?他怎么会改变心意?” “他没说,他只说外借这件事应该经过我同意。” “当然,你是鉴识中心主任。” “哈利不会把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我很了解他,你也知道。” 侯勒姆点了点头。他的确知道。他认识杰克·哈福森,贝雅特的伴侣,当时杰克是贝雅特即将出世的孩子的父亲,在替哈利工作期间遇刺身亡。那是个寒冷的冬日,地点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基努拉卡区,杰克胸部中刀。事发之后不久,侯勒姆抵达现场,看见温热的鲜血渗入蓝色冰雪。一名警察因公殉职。没有人责怪哈利,只有哈利责怪自己。 侯勒姆抓了抓络腮胡:“所以你怎么回答?” 贝雅特深吸一口气,看着记者和摄影师匆匆走出克里波大楼:“我的回答就跟现在我要和你说的一样。司法部已经公布,克里波拥有这件案子的优先调查权,因此针对这件案子,我只能把鉴识员外借给贝尔曼。” “但是呢?” 贝雅特手中拿着一支比克牌原子笔敲打桌面,甚是用力:“但是除了这次的双重命案之外,还有其他案子需要调查。” “是三重命案。”侯勒姆说,他看见贝雅特投来锐利的目光,又补上一句,“相信我。” “我不知道霍勒警监到底在调查哪件案子,但绝对不是这几件命案,他跟我完全同意这一点。”贝雅特说,“因此你被外借去调查一件案子或多件案子,而我并不知道究竟是哪些,时间是两个星期。五个工作日之后,不管你调查的是什么案子,都必须把第一份报告的复本交到我桌上来,明白吗?” 卡雅·索尼斯的内心像太阳般放射着光芒,心头浮现出一股难以抗拒的冲动,想在旋转椅上转几圈。 “只要哈根同意,我就加入。”她说,尽量掩饰亢奋的心情,耳中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欢喜无比。 “哈根已经同意了,”男子高举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在卡雅的办公室门口形成一条对角线,“所以这个小组只有你、我,还有侯勒姆,而且我们要办的案子必须保密。明天就开始工作,早上七点来我办公室集合。” “呃……七点?” “sieben[7]。七。七点整。” “了解,哪一间办公室?” 男子露齿而笑,回答了这个问题。 卡雅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男子:“我们在监狱里有办公室?” 门口那条对角线放松下来:“去那里集合。一切都准备好了。有问题吗?” 卡雅心中有好几个疑问,但哈利已然离去。 如今梦境在白天也会出现,远远地我就能听见乐团正在演奏《爱太伤人》(lovehurts)。我看见有几个男孩站在我们旁边,但他们并未靠近。很好。至于我呢,我正看着她。看你做了什么好事,我试着说。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要他吗?我的天,我是多么恨她,我多么想把刀子从我嘴里扯出来,插在她身上,在她身上捅出洞来,看着里头的东西流出来:鲜血、内脏、谎言、愚笨、自以为是的愚昧。总得有人让她看看,她的内在多么丑陋。 我看见电视播出记者会。真是一群无能的笨蛋!没有线索!没有嫌犯!案发后的黄金四十八小时就要过去了,沙漏里的沙就快流光了,快点儿,快点儿。你们到底要我怎样?用鲜血在墙上写字吗? 是你们让杀戮继续进行的。 信写好了。 快点儿。 15闪光灯 丝迪娜看着刚刚对她说话的男孩,男孩留着胡子,一头金发,头戴羊毛帽。他们在室内,但男孩头上那顶帽子并不适合室内,那是一顶厚毛帽,可让耳朵保持温暖。男孩是不是爱玩滑雪板?可是当她再仔细一看,却发现他不是男孩,而是男人,年过三十。无论他几岁,他的褐色肌肤都已长出皱纹。 “怎样?”丝迪娜高声说,盖过克拉柏餐厅音响系统所发出的隆隆乐声。克拉柏餐厅才新开业,号称是斯塔万格市的年轻前卫音乐家、制片家和作家的新聚集地。斯塔万格市是个商业导向、金钱至上的钻油都市,但仍有为数不少的文艺人士,然而这些人尚未决定克拉柏餐厅是否值得他们喜爱。同样的,丝迪娜也尚未决定这个男孩——男人——是否值得她喜爱。 “我只是认为你应该听听我的故事而已。”男子说,露出自信的微笑,看着丝迪娜。男子的蓝色眼珠对丝迪娜来说颜色太浅。会不会是这里的灯光造成的?还是闪光灯?那双眼睛很酷吗?时间会告诉她。男子转动手中的啤酒杯,背靠在吧台上,使得丝迪娜必须倾身向前,才能听见他说话,但她不想落入这种诡计。男子身穿厚羽绒外套,头戴荒谬的羊毛帽,脸上却不见一颗汗珠。这种装扮很酷吗? “很少人能骑单车穿越缅甸的三角洲地区,还完整地活着回来说故事。”男子说。 完整地活着回来。男子显然很会说话。目前为止,丝迪娜对他的印象都很好。男子看起来很像某人,某个八十年代美国老电影或电视剧中的动作英雄。 “我答应自己,如果可以回到斯塔万格市,一定要出门,买杯啤酒,认识眼前最有魅力的女人,跟她说我现在要说的话。”男子伸展双臂,露出白色的牙齿和大大的微笑,“我想你就是在蓝色宝塔旁的女人。” “什么?” “鲁德亚德·吉卜林的作品,小姐。你就是在蓝色的毛淡棉[8]老宝塔旁,等待英国士兵的女人。你说呢?你愿意跟我一起光脚走在仰光大金寺的大理石上,去勃固市吃眼镜蛇,在仰光市睡到穆斯林的礼拜钟声响起,在曼德勒市的佛教徒周围醒来吗?” 男子吸了口气。丝迪娜倾身向前:“所以我是这里最有魅力的女人,你是这个意思吗?” 男子环视四周:“不是,但你的胸部最大。你长得蛮好看,不过要在这里所有女人之中成为最美的,对你来说竞争很激烈。我们可以走了吗?” 丝迪娜哈哈大笑,摇了摇头,不知道男子究竟是幽默还是疯狂。 “我是跟几个女朋友一起来的。你可以去骗骗其他女人。” “艾里亚斯。” “什么?” “你刚刚问过我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们会再见面,所以我跟你说,我的名字叫艾里亚斯。艾里亚斯·史果克。你会忘记我姓什么,但你会记住艾里亚斯这个名字。我们会再见面的,快得超乎你的想象。” 丝迪娜侧过了头:“哦,是吗?” 男子喝光杯子里的啤酒,放在吧台上,对丝迪娜微微一笑,然后离去。 “那个人是谁啊?” 说话的是玛希妲。 “不知道,”丝迪娜说,“他人不错,只是有点儿怪,说的话像是东挪威人会说的。” “有点儿怪?” “他的眼睛有点儿怪,牙齿也是。这里有闪光灯吗?” “闪光灯?” 丝迪娜大笑:“不是闪光灯,是那种牙膏色的日晒机灯光,会把人的脸照得好像僵尸一样。” 玛希妲摇了摇头:“你需要喝一杯,走吧。” 丝迪娜跟了上去,又回头朝门口望去。她似乎在窗玻璃上看见一张脸,但窗外并没有人。 16速度王 晚上九点,哈利步行穿过奥斯陆市中心。他花了一整个早上将桌椅搬到新办公室,下午前往国立医院,但医生正在帮他父亲做检查,于是他原路返回办公室,复印报告,打几通电话,订了飞往卑尔根市的机票,去商店跑一趟,购买一张大小有如烟头的sim卡。 哈利迈开步伐。他喜欢从这座密集都市的东区走到西区,观看路上的行人、衣着、种族、建筑、商店、咖啡馆和酒吧,看它们慢慢出现显而易见的差异。他走进麦当劳,买了一个汉堡,在外套口袋里塞了三根吸管,再继续往前走。 他在有如贫民窟的巴基斯坦格兰区走了半小时之后,发现自己来到整齐清洁,有点儿像是消过毒,很有白人风格的西区。卡雅·索尼斯的家位于李德沙根街,是一栋很大的老木屋。这种老木屋鲜少出售,一旦出现在市场上,就会吸引一大票奥斯陆居民前来。这些人并不是来购屋的,因为买不起,他们只是来参观,做做白日梦,确认法格博区真的和传说中一样:这一区的有钱人不是太有钱,钱不是最近赚来的,每一户人家都没有游泳池或电动车库门或其他通用现代发明。对法格博区的优良市民而言,他们只是过着日常生活。到了夏天,他们会来到大庭院的苹果树下,坐在庭院家具上乘凉。庭院家具十分老旧,尺寸大得很不实用,上头沾有黑渍,就跟老木屋一样。等到庭院家具被搬进老木屋,白昼变短,含铅玻璃窗内就会点起蜡烛。十月到三月,整条李德沙根街都弥漫着圣诞季节的氛围。 栅门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吱声,哈利希望这使得屋主无须再养看门狗。碎石在他靴子底下咯咯作响。他在衣柜里找到这双靴子时,像个孩子般快乐地跟它重逢,但现在整双靴子都湿透了。 他踏上门廊台阶,按下没有名牌的门铃。 门前放着一双漂亮的女鞋和一双男鞋,哈利目测那双男鞋应该是四十六号,这表示卡雅的丈夫是个大块头。卡雅当然有丈夫,哈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为她未婚,但他原本真是这样想的,不是吗?反正这事无关紧要。门打了开来。 “哈利?”卡雅身穿过大的无扣羊毛外套和褪色牛仔裤,脚踩一双老旧毛拖鞋,哈利可以发誓那双毛拖鞋老到都已浮现肝斑。卡雅脂粉未施,脸上只有惊讶的微笑,然而她却似乎期待哈利的到来,期待哈利看见她这个模样。当然了,哈利在香港,就已在卡雅眼中看见女人对有名男人的那种迷恋眼神,无论男人的名气是好是坏。他并未仔细分析每一个引他来到这扇门前的念头,但这下子正好省省力气,因为地上摆着一双四十六号或四十六号半的男鞋。 “哈根给我你的地址,”哈利说,“这里离我家很近,走路就到了,所以我想直接来找你,不用打电话。” 卡雅嘻嘻一笑:“你根本没手机。” “不对,”哈利从口袋拿出一部红色手机,“这是哈根给我的,可是我已经忘记个人标识号了。我有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没有。”卡雅将门拉得更开,哈利踏进门内。 第62章 猎豹:全二册(11) 刚刚哈利在等卡雅来应门时,心跳加快了一点儿,有点儿可悲。若是在十五年前,这种事会令他困扰,但他已认命,接受这平庸的事实,女人的美貌总是可以对他产生些许影响。 “我正在泡咖啡,要不要来一杯?” 两人走进客厅。墙上挂着许多照片,墙前书架放着无数书本,哈利怀疑这些书卡雅能否读完。客厅散发着明显的阳刚特质,里头有方形大家具、地球仪、水烟筒、摆放黑胶唱片的书架、地图,墙上挂着覆雪高山的照片。哈利分析卡雅的丈夫比她年长许多。电视开着,但切换到静音模式。 “梅莉·欧森的新闻占据了各个新闻频道的主要时段,”卡雅说,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两名反对党领袖站了出来,要求警方迅速给个交代,他们说政府一直在有计划地解散警力。接下来这几天,克里波一定不得安宁。” “好啊,来一杯。”哈利说。卡雅快步走进厨房。 哈利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本美国小说家约翰·芬提(johnfante)的书面朝下打开搁在咖啡桌上,旁边是一副女用眼镜,再旁边是维格兰露天游泳池的照片。照片拍的不是犯罪现场,而是封锁线外引颈围观的群众。哈利发出满意的呼噜声,不仅是因为卡雅把工作带回家,也因为犯罪现场的警员仍继续在拍摄群众的照片。坚决表示一定要拍摄围观群众照片的人,正是哈利。这是他去上fbi连环杀手课程学到的,杀人犯会回到犯罪现场这件事,完全不是虚构。圣安东尼奥市的金氏兄弟和凯马特百货公司杀人犯,都是因为无法克制自己,返回犯罪现场欣赏自己的作品,看自己引起多少骚动,感觉自己所向无敌,才被警方逮到。鉴识中心的摄影师称之为“霍勒第六诫”。是的,除了第六诫之外,另外还有九诫。哈利翻看着照片。 “你喝咖啡不加牛奶,对不对?”卡雅在厨房里高声问道。 “对。” “是吗?可是那时候在希思罗机场……” “我说对,意思就是你说得没错,我喝咖啡不加牛奶。” “啊哈,你习惯了粤语的语法。” “什么?” “你不再用双重否定的语法。粤语比较合乎逻辑,你喜欢逻辑。” “粤语是这样的吗?” “我也不知道,”卡雅在厨房里大笑,“我只是想说一些让自己显得很聪明的话而已。” 哈利看得出摄影师在拍摄时十分谨慎,镜头从臀部高度拍摄,没用闪光灯。围观民众的注意力都放在跳水台上,眼神呆滞,嘴巴半开,仿佛等得百无聊赖。他们等着要看一眼可怕的景象,等着要拍几张照片回去放进相簿,可以用来把邻居吓得半死。一名男子高举手机,显然是在拍照。哈利拿起放置在一沓报告上的放大镜,仔细查看围观者的脸孔,一个一个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脑袋一片空白。这是最好的搜索方式,如此才不会错过潜在线索。 “你看到什么了吗?”卡雅站到哈利坐的沙发后方,弯下腰,凑过来看。哈利闻到薰衣草肥皂的香味,跟卡雅在飞机上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散发的香味一样。 “嗯,你认为这些照片有什么值得查看的吗?”哈利问道,接过咖啡杯。 “我认为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些照片带回家?” “因为警方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工作都浪费在搜查错误的地方。” 卡雅引用了哈利的第三诫。 “你必须享受那百分之九十五,不然你会发疯。” 这是第四诫。 “那报告呢?”哈利问道。 “我们手上只有博格妮和夏绿蒂的命案报告,里头什么线索都没有。没有刑事鉴识的线索,也没有不寻常活动的描述。没有线报指出她们有恶毒的仇敌、嫉妒的情人、贪心的继承人、危险的跟踪者、不耐烦的毒贩或其他可能嫌犯。简而言之……” “没有线索,没有明显动机,没有凶器。我想开始讯问梅莉命案的相关人员,但你也知道,我们并不是正式在调查这件案子。” 卡雅微微一笑:“当然不是。对了,我跟《世界之路报》的政治线记者聊过,他说跑挪威议会的记者没人知道梅莉罹患忧郁症,有个人危机或自杀倾向,也不知道她在公、私领域有什么敌人。” “嗯。” 哈利扫视成排围观者的脸。一名女子睡眼惺忪,怀里抱着孩子。 “这些人到底想要什么?”这些人后方有一名男子离去的背影,男子身穿羽绒外套,头戴羊毛帽,“他们是不是想被震惊、撼动、娱乐、净化……” “难以置信。” “嗯。所以你在读约翰·芬提的书。你是不是喜欢老东西?”哈利朝客厅和整栋房子点了点头。他表面上指的是这间客厅和这栋房子,但心里认为卡雅应该会提起丈夫的事,倘若一如他所猜测,卡雅的丈夫比她年长许多。 卡雅用热切的目光看着哈利:“你看芬提的书吗?”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很迷恋查尔斯·布可夫斯基(charlesbukowski),那时我买过一本芬提的书来看,书名我忘了,我之所以买是因为查尔斯·布可夫斯基是芬提的大粉丝。”哈利刻意看了看表,“哎呀,我该回家了。” 卡雅讶异地看着哈利,又看了看那杯一口都没喝的咖啡。 “我有时差,”哈利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明天开会再谈吧。” “好。” 哈利拍了拍裤子口袋:“对了,我的烟抽完了,你帮我带出海关的那条免税骆驼牌香烟……” “等一下。”卡雅露出微笑。 她拿着那条香烟走回来时,哈利已站在玄关,穿好夹克和鞋子。 “谢谢。”哈利说,拿出一包烟,打开。 哈利踏上门外台阶,卡雅倚在门框上。 “也许我不该说,但我觉得这是某种测验。” “测验?”哈利说,点燃香烟。 “我不会问这是什么测验,但是我通过了吗?” 哈利咯咯一笑:“我只是为了这个来的。”他走下台阶,挥了挥手中那条香烟:“七点整见啰。” 哈利回到家,按下电灯开关,确认电力已被切断。他脱下外套,走进客厅,播放英国深紫色乐团(deeppurple)的专辑。深紫色乐团被哈利归类为“忍不住搞笑但仍然很棒”的乐团,而且是这个类别的第一名。喇叭传出《速度王》(speedking)这首歌,鼓手伊恩·佩斯(ianpaice)的鼓声响了起来。哈利在沙发上坐下,将手指按在额头上。他体内的狗儿正在拉扯狗链,发出嗥叫、吠叫、咆哮,用牙齿撕扯他的内脏。他只要一松开狗链,就没有回头的余地。这次绝不能松开狗链。过去他有充分理由停止喝酒,例如萝凯、欧雷克、工作,甚至是他父亲。现在他一个理由都没有。这件事绝不能发生。绝不能让酒精赢得胜利。因此他必须寻求另一种麻醉剂。麻醉剂他控制得了。谢谢你,卡雅。他感到羞愧吗?他当然感到羞愧,但自尊对他而言是难以负担的奢侈品。 他撕开烟盒的塑料包装,拿出最底下的一包烟。很难看出这包烟的包装曾打开过。卡雅这类型的女子,通过海关绝不会被检查。他打开烟,拉出里头的锡箔纸,打开来,看着里头的褐色小球,吸入甜丝丝的气味。 哈利见过所有抽鸦片的方式,也见过鸦片馆里各类仪式性的复杂吸食步骤。中国人抽鸦片就跟喝茶一样讲究,使用的烟管类型不一而足,从简单到复杂一应俱全。先点燃鸦片球,将烟管放在鸦片球上,再大口吸入,鸦片球里的“好东西”就这么随着鸦片烟被吸入体内。无论用的是什么方式,原则一律相同,就是要让这些物质进入血管,包括吗啡、蒂巴因、可待因,以及一长串其他的化学成分。哈利的吸食方式直截了当,他将汤匙粘在桌缘,拿一小颗不大于火柴头的鸦片球放在汤匙上,用打火机加热。鸦片球开始燃烧之后,他就拿一个普通的玻璃杯罩在上方,收集鸦片烟,接着将有活动关节的吸管插进杯子,开始吸食。哈利注意到他的手指并未出现颤抖迹象。他在香港经常检查自己的上瘾程度。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是最自律的吸毒者。他不管喝得再醉,都可以预先判定酒精摄取量,然后停止。他在香港曾戒断鸦片一两个星期,只吃止痛剂,虽然止痛剂无法避免戒断症状的发生,但也许能产生心理作用,因为他知道止痛剂含有微量吗啡。他并未上瘾。以广义的麻醉品来说,他有瘾,但以鸦片来说,他没上瘾,这当然要以比例来衡量,因为当他把汤匙粘好时,就感觉到体内的狗儿安静下来。狗儿知道,很快就有食物吃了。 它们将保持安静,等待下一轮发作。 打火机渐热渐烫,烧灼着哈利的手指。桌上摆着麦当劳的吸管。 一分钟后,他拿起第一根吸管。 鸦片烟立即发挥效果。痛苦不见了,连那些他没发现自己有的痛苦也消失了。想象和影像出现了。今晚他可以好好睡一觉。 毕尔·侯勒姆睡不着。 他试过阅读美国作家科林·埃斯科特(colinescott)写的《汉克·威廉姆斯传记》(hankwilliams:thebiography),这本书叙述美国乡村传奇歌手汉克·威廉姆斯短暂的一生和陨落。他还听了美国民谣摇滚歌手露辛达·威廉姆斯的奥斯汀市演唱会cd,并在心中数算得州长角牛,但都未能奏效。 这的确是个困境,是个无解的难题。刑事鉴识员侯勒姆痛恨这种难题。 他在稍嫌太短的沙发床上蜷曲着身体。这张沙发床是他从老家史盖亚村搬来的,此外他还搬来了他收藏的猫王、性手枪乐团、杰森与飙车客(jason&thescorchers)乐团的黑胶唱片,以及纳什维尔市出品的三套手工西装、一本美国圣经、侯勒姆家族祖传三代的餐厅家具。但他难以集中注意力。 他之所以遇上这个困境,是因为他在检视那条吊死或绞断梅莉的绳子时,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这个发现并不是可为案情带来进展的线索,但是对他来说却依然构成困境。那就是,他该把这个发现告诉克里波还是哈利?他在替克里波进行鉴识工作时,发现绳子上有细小贝壳,当时他还跟奥斯陆大学生物研究所的淡水生物学家针对此事加以讨论,但他还来不及写成报告,就被贝雅特转派给哈利的调查小组。现在这些数据放在计算机旁边,等着他明天写成报告,而明天他却得去找哈利报到。 好吧,理论上这也许并不足以构成困境,因为这个发现应该属于克里波,把这个发现交给别人会被视为玩忽职守。再说,他亏欠过哈利什么吗?除了纷扰,哈利什么都没给过他。哈利在工作上古怪多变,从不考虑别人,喝了酒又绝对危险。但是当哈利清醒时,你可以信赖他一定会出现,事情绝不会搞得一塌糊涂,而且他绝对不会说“这是你欠我的”之类的话。哈利是个令人恼恨的敌人,却也是个好朋友、好人、非常好的人。事实上,哈利有点儿像汉克·威廉姆斯。 侯勒姆呻吟一声,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丝迪娜在睡梦中惊醒。 她在黑暗中听见振动的声音,翻了个身。来自床边地上的微弱灯光映射在天花板上。现在几点?是不是凌晨三点?她伸手到床下,捡起手机。 “喂?”她的声音带有浓重睡意。 “穿过三角洲之后,我对蛇和蚊子感到厌烦,就骑着摩托车,沿着缅甸海岸往北一直骑到若开邦。” 她立刻认出对方的声音。 “我到了塞昌岛,”他说,“那里有个活跃的泥火山,听说它很快就会爆发。我在那里住到第三个晚上,泥火山就喷发了,我以为它只会喷出泥巴,但你知道吗?它也会喷出传统的岩浆。浓稠的岩浆缓缓流动,穿过小镇,我们可以轻松地从它旁边走过。” “现在是半夜。”丝迪娜打个哈欠。 “可是岩浆不会停止流动。这种非常浓稠的岩浆被称为冷岩浆,它会吞没路上的一切,让树木和绿叶燃烧个四秒,像圣诞树一样发亮,然后化为灰烬,消失无踪。有些缅甸人匆匆忙忙地把家当搬上车子,打算开车逃跑,可是却花了太多时间打包。岩浆流动得虽然慢,但也没有那么慢!他们把电视机搬出来的时候,岩浆已经流到墙边。他们只好跳上车子,可是高热让轮胎爆胎,接着汽油也着了火,他们爬出车子,每个人都像是人体火把一样。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听着,艾里亚斯……” “我就说你会记得。” “我得睡觉,明天还要上课。” “我就像泥火山爆发一样,丝迪娜。我是冷岩浆,我缓缓流动,可是无可阻挡。我要去你家。” 丝迪娜回想自己是否把名字告诉过他。她下意识地望向窗户。窗户开着,外头有风微微吹过,平静安详。 艾里亚斯压低声音,轻声说:“我看见一只狗被缠在有刺的铁丝网里,试图挣脱,它正好就在岩浆的流动路线上。这时岩浆转而向左流动,看起来只会经过它旁边,我心想仁慈的上帝还是存在的。但岩浆扫过它旁边的时候,它有一半立刻消失,就这么蒸发了,接着其他部分也烧成灰烬,一切都烧成灰烬。” “呃,我要挂电话了。” “往外看,快看,我已经快到你家了。” “别闹了!” “放轻松,我是逗你的。”艾里亚斯轰然大笑,刺痛丝迪娜的耳膜。 丝迪娜打个冷战。艾里亚斯一定是喝醉了,不然就是疯了,再不然就是两者兼具。 “好好睡吧,丝迪娜,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艾里亚斯挂断电话。丝迪娜瞪着手机,关闭手机电源,扔在床边,咒骂了一声。她知道今晚已无法安眠。 第63章 猎豹:全二册(12) 17纤维 早上六点五十八分,哈利、卡雅和侯勒姆穿过地下通道。这是一条三百米长的隐秘通道,连接警察总署和奥斯陆地区监狱,这条通道有时被用来押送犯人前往警察总署接受讯问,冬天会被用来举行训练课,在过去的黑暗年代还会被用来非法殴打特别棘手的犯人。 天花板渗水,水滴滴落水泥地面,发出温柔的亲吻声响,在灯光幽暗的通道里回荡。 “这里。”哈利说。他们来到地下通道的尽头。 “这里?”侯勒姆说。 他们低头穿过通往牢房的楼梯下方。哈利将钥匙插进门锁,打开一道铁门。带有霉味的温热空气扑鼻而来。 哈利打开电灯,日光灯的蓝色冰冷灯光照亮方形水泥空间,只见地上铺着灰蓝色油地毯,墙上什么都没有。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没有电暖器,什么接口设备都没有,完全称不上是一个可供三人工作的办公空间。 房内只有三组桌椅,桌上各有一台电脑,地上有一台沾有褐色污渍的咖啡机和一台饮水机。 “为整个监狱提供热源的锅炉就在隔壁房间,”哈利说,“所以这里才会这么热。” “基本上这里非常不舒适。”卡雅说,在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对,有点儿像地狱。”侯勒姆说,脱下麂皮夹克,解开衬衫纽扣,“这里收得到手机信号吗?” “还应付得过去,”哈利说,“也连得上网络。所有我们需要的都有了。” “除了咖啡杯以外。”侯勒姆说。 哈利摇了摇头,从外套口袋拿出三个白色杯子,分别放在三张桌子上。接着他从外套内袋拿出一包咖啡,走到咖啡机前。 “这个杯子是从员工餐厅拿来的,”侯勒姆说,将哈利放在他面前的杯子拿起来端详,“汉克·威廉姆斯?” “那是用签字笔写的,小心不要擦掉。”哈利说,用牙齿撕开那包咖啡。 “约翰·芬提?”卡雅读出写在她杯子上的字,“你有什么发现?” “目前暂时没有。”哈利说。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们要找的是目前的主嫌犯。” 卡雅和侯勒姆不发一语。咖啡机吐出液体。 “咖啡煮好之后,我要在桌子上看见三个名字。”哈利说。 他们喝到第二杯咖啡,开始讨论第六种可能性,这时哈利打断讨论。 “好,以上是暖身,只是让脑部的灰白质动起来。” 刚才卡雅提出凶手的驱动力是性,而且是前科犯,有过类似前科记录,他知道警方握有他的dna,所以离开犯罪现场前自慰时会将精液射在袋子或容器里,不让精液洒在地上。因此,卡雅说,他们应该开始检视犯罪记录,询问性犯罪小组的同人。 “难道你不认为我们已经有眉目了吗?”她说。 “我什么都不认为,”哈利答道,“我正在让头脑保持清晰,接受各种可能性。” “但你一定有些想法吧?” “对,我有。我认为这三起命案是由同一个人或同一伙人干的,只要找到其中的关联,就能引导我们找到动机,如果我们非常非常幸运,这个动机说不定就可以引导我们找到一个或多个犯人。” “‘非常非常幸运’,你的口气好像概率很低似的。” “这个嘛,”哈利靠上椅背,双手抱在脑后,“讨论连环杀手特质的专门书籍叠起来,可以有好几米高。电影里的警察会去找心理学家,心理学家读了几份报告之后,就会给出一份侧写,而且这份侧写总是符合犯人的特征。大家都认为《亨利:连环杀手的肖像》这部电影所描述的是连环杀手的一般特质,但是很遗憾,连环杀手的特质各不相同,他们只有一点跟其他罪犯不一样。” “这一点是?” “他们不会被抓到。” 侯勒姆哈哈大笑,随即发现笑的不是时候,于是闭上嘴巴。 “这不是真的吧?”卡雅说,“那……” “你想到的是出现模式、最后被警方逮到的案子。可是别忘了,很多悬案到目前为止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找不到任何关联,这类案件数以千计。” 卡雅看了侯勒姆一眼,侯勒姆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你相信关联性?”她说。 “对,”哈利说,“我们必须在不询问别人的情况下找出关联性,否则我们的行动就会曝光。” “所以呢?” “过去我们在密勤局预测潜在风险时,其他什么事都不做,只是找寻可能的关联性,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在还没有人听过雅虎或谷歌之前,我们已经配备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建立的搜索引擎,利用这个搜索引擎,我们什么地方都能偷溜进去,只要是联上互联网的一切信息,我们都能查看。这就是我们必须在这里做的事。”哈利看了看表,“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半小时之后,我要搭上飞往卑尔根的班机,再过三小时,我会跟一名失业同事谈话,希望她能提供帮助。所以我们先在这里做个总结,好吗?卡雅和我都说了很多,侯勒姆,你有什么看法?” 侯勒姆坐在椅子上抽动了一下,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似的。 “我?呃……我恐怕没什么看法。” 哈利缓缓揉搓下巴:“你掌握到了线索。” “没有。侦办这件案子的鉴识员或警探,目前为止掌握到的只有一堆苍蝇屎而已,无论是梅莉·欧森案或另外两件命案都一样。” “你已经调查了两个月,”哈利说,“少来了。” “我可以跟你做个简要报告,”侯勒姆说,“这两个月以来,我们做过分析,拍过x光照片,痴痴地瞪着照片、血液样本、发丝、指甲等物品。我们讨论过二十四种可能性,猜测犯人为什么要在前两名被害人口中刺穿二十四个洞,而且所有伤口都朝同一个中心点聚集。但我们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梅莉·欧森的口中也有伤口,却是刀子造成的,手法随便而残暴。简而言之:毫无线索。” “那博格妮陈尸的地下室所发现的小石头呢?” “分析过了,含有铁和镁,还有一点儿铝和硅,我们称之为玄武岩,黑色多孔。你们有别的想法吗?” “博格妮和夏绿蒂的臼齿里都发现了铁和钶钽金属,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她们是被同一种该死的工具杀死的,但知道这一点,并没有让我们更清楚这种工具是什么。” 一阵静默。 哈利咳了一声:“好吧,毕尔,说出来吧。” “说什么?” “我们来到这里以后,你就一直在想一件事,把它说出来。” 鉴识员抓了抓络腮胡,一双眼珠直瞪着哈利,咳了一声,又咳一声。他瞥了卡雅一眼,仿佛乞求帮助,张开嘴巴然后又闭上。 “好吧,”哈利说,“我们继续……” “那条绳子。” 哈利和卡雅望向侯勒姆。 “我在上面发现贝壳。” “哦,是吗?”哈利说。 “可是没发现盐。” 他们依然望着他。 “贝壳出现在淡水里,”侯勒姆继续往下说,“很不寻常。” “所以呢?” “所以我跑去问淡水生物学家,发现这种软体动物名叫日德兰贻贝,是池贻贝中最小的品种,挪威只有两个湖有这种贻贝。” “这两个湖是?” “厄耶伦湖和利瑟伦湖。” “这两个湖都位于奥斯佛郡,相隔不远,面积都很大。” “而且都在人口稠密的地区。”哈利说。 “抱歉。”侯勒姆说。 “嗯。绳子上有任何标志可以告诉我们是在哪里买的吗?” “没有,这就是重点所在,”侯勒姆说,“绳子上没有任何标志,而且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绳子。它的纤维是百分之百有机纤维,里头没有掺入尼龙或其他合成材质。” “大麻。”哈利说。 “什么?”侯勒姆说。 “大麻。绳子和哈希什是用同一种原料做成的。如果你想吸一管大麻烟,只要走到港口,点燃丹麦渡轮的系船索就行了。” “它不是大麻,”侯勒姆说,话声混杂在卡雅的笑声中,“它的纤维是由榆树和椴树纤维构成的,大部分是榆树。” “这种绳子是家庭制的挪威绳索,”卡雅说,“很久以前农场上的人会自己制作绳子。” “农场?”哈利问道。 卡雅点了点头:“依照惯例,每个村庄至少都会有一个制绳匠。制绳的方式是把木头泡在水里一个月,撕下外层的树皮,只使用内层的韧皮纤维,绞缠在一起,制成绳索。” 哈利和侯勒姆转过头去,直视卡雅的脸庞。 “怎么了?”卡雅语带犹疑。 “呃,”哈利说,“这是一般人会有的常识吗?” “哦,原来如此,”卡雅说,“我爷爷是制绳匠。” “啊哈,制作绳索需要用到榆树和椴树吗?” “原则上,使用任何树木的韧皮纤维都可以。” “那材质呢?” 卡雅耸了耸肩:“我不是专家,但我认为用不同树木来制造同一条绳索并不常见。我记得我大哥艾文说,爷爷以前只用椴树制绳,因为椴树纤维不太会吸收水分,这样他就不必在绳子上涂沥青。” “嗯。你认为呢,毕尔?” “材质不常见的话,当然比较容易追踪来源。” 哈利站了起来,来回踱步,橡胶鞋底每次离开油地毯,都发出沉重的叹息声。“那我们就可以假设这种绳索的生产数量不多,只在当地贩卖。你认为这个假设合理吗,卡雅?” “我想应该合理。” “我们也可以假设,这种绳索的制造中心跟它的使用地点相当接近。这些家庭制绳索不太可能被拿到太远的地方。” “听起来还是合理,可是……” “我们就用这个作为调查起点,你们开始调查厄耶伦湖和利瑟伦湖附近哪里有制绳匠。”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人在做这种绳子了。”卡雅抗议说。 “尽力找就好,”哈利说,看了看表,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查出这条绳子是在哪里制造的。我想贝尔曼应该还不知道日德兰贻贝的事吧,是不是,毕尔?” 侯勒姆挤出微笑,作为回答。 “我可以对性驱动杀人犯的理论做进一步调查吗?”卡雅问道,“我认识性犯罪小组的人,可以去问问看。” “不行,”哈利说,“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不能把我们正在进行调查的事泄露出去,尤其不能让警署的同事知道。警署和克里波之间似乎有走漏消息的迹象,所以我们唯一能说话的人只有甘纳·哈根。” 卡雅张口欲言,侯勒姆瞥了她一眼,她又把嘴合上。 “但你们可以做的,”哈利说,“是去找火山专家,把小石头的化验结果寄过去。” 侯勒姆的金色眉毛高高扬起。 “多孔、黑色石头、玄武岩,”哈利说,“我想可能是火山岩。我四点会从卑尔根回来。” “替我跟卑——卑尔根警署说哈啰。”侯勒姆模仿绵羊的咩咩声,举起咖啡杯。 “我不会去警署。”哈利说。 “哦?那你要去哪里?” “颂维根医院。” “颂……” 门在哈利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卡雅朝侯勒姆看去,只见他瞪着关上的门,露出惊愕的表情。 “他去那里干吗?”卡雅问道,“去找病理医生吗?” 侯勒姆摇了摇头:“颂维根医院是一家精神病院。” “真的?那他是去找专门研究连环杀手的精神科医生啰?” “我就知道应该拒绝这项任务的,”侯勒姆低声说,依然瞪着门板:“他疯了。” “谁疯了?” “我们的工作地点是监狱,”侯勒姆说,“我们在干的事如果被上级长官发现,饭碗就会不保,而且卑尔根的那个同事……” “怎么样?” “她疯得很厉害。” “你是说她……” “她的脑袋坏掉了。” 18患者 高大警察每踏出一步,夏丝迪·罗斯摩就得跨出两步,尽管如此,她走在颂维根医院的走廊上,也只能勉强跟上高大警察。大雨拍打着高耸细长的玻璃窗,窗户面对峡湾,峡湾的树木青葱翠绿,让人以为春天比冬天还早来临。 前天夏丝迪一听声音,就认出了高大警察,仿佛她一直在等他打电话来,提出这项请求:跟那位患者说话。那位患者之所以只被称呼为“患者”,是为了给她最大程度的匿名空间,因为她担任警探时追查过一名杀人犯,使得她承受过大压力。如今她又回到了原点:精神科病房。之前她恢复得非常快,也已出院回家,但尽管雪人案早已侦结,媒体仍歇斯底里地追踪报道,完全不肯放过她。几个月前的一天晚上,这位患者打电话给夏丝迪,问可不可以回医院。 “所以她身体状况良好吗?”高大警察问道,“在服药吗?”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良好,”夏丝迪说,“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必须保密。”事实上这位患者的状况十分良好,无须服药,也不用继续住院,但夏丝迪仍不确定是否该让高大警察探望这位患者,因为他同样侦办过雪人案,可能会勾起患者过往的记忆。夏丝迪担任精神科医师以来,越来越相信压抑、封锁、遗忘,但这些在精神科已经是不流行的观点。另一方面,夏丝迪又觉得让这位患者见见过去一起侦办雪人案的同事,也许是个不错的试验,看看这位患者是否已经够强健了。 “你有半小时,”夏丝迪说,打开休息室的门,“别忘了头脑是很脆弱的。”哈利已不记得上次见到卡翠娜·布莱特是什么时候了,他只记得这位留着一头深色头发、肌肤透亮、目光炯炯的美丽年轻女子,后来完全变了个人,令他联想到干枯的花朵:毫无生气、虚弱不堪、面无血色。仿佛用力一捏就会粉碎。 因此当哈利见到卡翠娜现在的模样时,不由得松了口气。她看起来老了一些,或许她只是累了。但是当她露出微笑,站起身来时,过去的炯炯目光又回到了她的眼神之中。 “哈利·h,”卡翠娜说,抱了抱哈利,“你好吗?” “还过得去,”哈利说,“你呢?” “糟透了,”她说,“不过现在好多了。” 她哈哈大笑,哈利便知道过去的她回来了,或是绝大部分的她回来了。 “你的下巴是怎么搞的?会痛吗?” “只有说话和吃东西的时候会痛,”哈利说,“还有醒着的时候会痛。” “听起来很熟悉。你长得比我记忆中丑,但还是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 “你的意思是说,你也很高兴见到我,但是并不觉得我有变丑吧?” 哈利微微一笑:“当然。”他环视四周,看见病房内的其他患者都坐着,不是看着窗外,就是看着大腿或墙壁,似乎没有人对他或卡翠娜感兴趣。 哈利对卡翠娜述说他们最后一次碰面之后发生的事,包括萝凯和欧雷克搬到了国外不知名的地方,香港,父亲生病,现在他承办的案子。他说她绝对不能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她又笑了。 “那你呢?”哈利问道。 第64章 猎豹:全二册(13) “院方其实希望我出院,他们认为我已经恢复健康,在这里只是占位子而已。可是我喜欢这里。这里的客房服务虽然烂透了,但是很安全。我有电视可以看,而且来去自如。说不定再过一两个月,我就会搬回家,谁知道呢?”“有谁知道你在这里?” “没有人知道。我的疯狂是间歇性的。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你希望我来找你有什么事?” 卡翠娜用力凝视哈利好一会儿,才回答说:“我想你热烈地干我,也希望你能让我派上用场。”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目的。” “你想干我?” “我想让你派上用场。” “可恶。呃,好吧,是什么事?” “你这里有计算机可以上网吗?” “休闲厅有一台公用计算机,可是没联上网,院方不敢冒这个风险,那台计算机只是用来玩接龙而已。我房间里有一台自己的计算机。” “你用那台公用计算机就好,”哈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无线网卡,丢过桌子,“店员说这叫行动办公室,只要把它插进……” “usb槽,”卡翠娜说,接过无线网卡,放进口袋,“上网费谁付?” “我付,也就是哈根付。” “耶,那我今天晚上可以好好上网了,最近有什么新的好看的色情网站吗?” “应该有吧,”哈利将一个档案推过桌面,“报告在这里。三起命案,三个被害人。我希望你发挥你在雪人案展现过的能力,找出我们没发现的关联性。你知道这件案子吗?” “知道,”卡翠娜说,看都没看档案,“被害人是女人,这就是关联。” “你会看报纸……” “很少。为什么你认为她们不是被随机挑上的被害人?” “我什么都不认为,我还在寻找。” “但你不知道你在寻找什么?” “没错。” “你确定杀害梅莉·欧森的凶手跟另外两起命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据我所知,杀人手法完全不同。” 哈利微微一笑,心中觉得好笑,只因卡翠娜其实仔细阅读了报纸上报道的所有细节,却还企图隐藏:“不对,卡翠娜,我并不确定,但我听得出你跟我做出了同样的结论。” “当然,我们是灵魂伴侣,记得吗?” 她哈哈大笑,这一瞬间,她又恢复为卡翠娜,而不是在一切崩塌之前,哈利所认识的那个有如骷髅般、优秀而古怪的警探。哈利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喉头居然一阵哽咽。这时差真是他妈的见鬼了。 “你认为你能帮忙吗?” “帮你找出克里波花了两个月都找不出来的线索?只用精神病院休闲厅的老旧计算机?我连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帮忙都不知道,警署里比我更精通计算机的大有人在。” “我知道,但我有一些他们没有的东西,而且也不能给他们。” “通往地底的密码。” 卡翠娜用不解的目光看着哈利,哈利查看附近是否有人听得见他们说话。 “我替pot密勤局工作、侦办知更鸟案的时候,进入了他们用来追踪恐怖分子的搜索引擎。他们利用网络上的秘密后门,比如美国军方的网络milnet,它是美国政府在八十年代前通过阿帕网释出网络作为商业用途之前建立的。你也知道,后来阿帕网变成了互联网,但后门依然存在。这些搜索引擎利用木马程序来更新密码和程序代码,在登入点进行升级。利用这些搜索引擎可以看到很多数据,像是机票订位、饭店订房、公路收费、网上银行。” “我听过这些搜索引擎的传言,但我以为它们并不存在。”卡翠娜说。“它们确实存在。它们是在一九八四年设立的,奥威尔式[9]噩梦成真了。更棒的是,我的密码还可以用,我检查过了。” “那你还需要我干吗?你可以自己来,不是吗?” “只有密勤局人员才能使用这个系统,而且必须是在紧急状况下。使用这个系统就跟使用谷歌搜索一样,每一次的搜索都可以追踪到使用者。如果我或任何警署同人被发现使用这个搜索引擎,就可能会有牢狱之灾。但如果搜索是来自精神病院的公用计算机……” 卡翠娜大笑,这次发出的是另一种笑声,邪恶巫婆的笑声。“我明白了,你看上的并不是优秀的警探卡翠娜·布莱特,而是……”她举起双手,“患者卡翠娜·布莱特,因为她心智不健全,所以不能被起诉。” “没错,”哈利露出微笑,“而且你是我信任的少数几个口风很紧的人。就算你不是天才,也绝对比一般警探来得聪明。” “少来。” “没有人会发现我们在进行的事,但我向你保证,我们就跟电影《福禄双霸天》里的兄弟一样。” “执行上帝指派的任务?”卡翠娜引用电影中的台词。 “我把密码写在无线网卡里的sim卡背面。” “你怎么会认为我知道如何使用那些搜索引擎?” “就好像使用谷歌的搜索引擎一样,就连我在密勤局工作时都搞得懂,”哈利歪嘴笑了笑,“毕竟那些引擎是建立给警察用的。” 卡翠娜深深叹了口气。 “谢谢你。”哈利说。 “我什么都没说啊。” “你认为什么时候有线索可以给我?” “去你妈的!”卡翠娜用手砰的一声拍打桌子。哈利注意到有个护士朝他们望来。哈利直视卡翠娜的凶狠目光,等待着。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这样说好了,我不认为我应该在光天化日之下,坐在休闲厅里使用非法的搜索引擎。” 哈利站了起来:“好吧,三天后我跟你联络。” “你是不是有件事忘了告诉我?” “什么事?” “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个嘛,”哈利说,扣上纽扣,“既然你都已经跟我说你想要什么了。” “我想要什……”卡翠娜顿时明白哈利的话中之意,脸上露出惊诧无比的神情。她对着哈利的背影大吼,哈利已朝门口走去。“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王八蛋!不要脸的下三烂!” 哈利坐上出租车,说了声:“机场。”他拿出手机,看见两通未接来电。他在这部手机里只储存了两组号码,这两通未接来电就来自这两组号码的其中一组。很好,这表示他们找到线索了。 哈利回电。 “利瑟伦湖,”卡雅说,“那里的制绳厂制造过这种绳子,但十五年前就歇业了。负责易雷恩巴村的郡警可以带我们去看那家制绳厂。他手上有几个该地区的惯犯,不过那些人犯下的都是小案子,比如闯空门或偷车,还有一个是因为打老婆而入狱。他传来一份惯犯清单,我可以开始比对犯罪记录。” “很好。你们顺路来加勒穆恩机场接我,然后再去利瑟伦湖。” “加勒穆恩机场不顺路。” “没错,不过还是来接我。” 19白色新娘 侯勒姆的那辆亚马逊穿梭在奥斯佛郡的草地和原野小路之间,虽然低速行驶,但仍发出高频的嗡嗡声响。 哈利在后座呼呼大睡。 “所以说利瑟伦湖周围没有性侵犯?”侯勒姆问道。 “没有被逮到过的,”卡雅纠正说,“你没看到《世界之路报》所做的调查吗?每二十个男人之中就有一个承认,说他们曾做出可能被界定为性侵害的行为。” “真的会有人诚实回答这种问卷吗?如果我强迫女人,我想事后我的大脑一定会把事情合理化。” “你都是这样做的吗?” “我?”侯勒姆操纵着方向盘,超过一辆牵引机,“才没有呢,我是那十九个男人的其中之一。易雷恩巴村,我的老天,有个喜剧演员是这里出身的,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那个戴龟裂眼镜、骑机器脚踏车的。他长得一脸就是易雷恩巴村民的样子,可笑极了。” 卡雅耸了耸肩。侯勒姆看了后视镜一眼,却只看见哈利张开的嘴巴。 易雷恩巴村的郡警依约站在沃严坦雅半岛的处理场旁,等待他们。侯勒姆停好车子。郡警自我介绍说他叫史凯伊。史凯伊正好也是一个人造皮革品牌的挪威名称,侯勒姆对这品牌评价甚高。史凯伊带着他们三人前往一个码头,那里有许多船只在平静湖水里上下晃动。 “这个时候在湖里驾船会不会太早了点儿?”卡雅说。 “今年到目前为止,湖面都没结冰,接下来也不会结冰了,”史凯伊说,“我出生到现在头一次碰到这种事。” 他们踏进一艘宽阔的平底船,侯勒姆比其他人更小心翼翼。 “这里的植物很绿。”卡雅说。史凯伊用船篙将船撑离码头。 “对啊,”史凯伊说,凝视湖面,拉起绳索,发动引擎,“制绳厂就在那边深处,那里有一条小路,可是地形陡峭,所以还是搭船去比较好。”他将引擎旁边的一支把手往前推。一只不知名的鸟从光秃秃的森林里振翅飞起,发出尖声警告。 “我讨厌海。”侯勒姆对哈利说。马达发出巨大的轧轧声响,哈利只能勉强听见侯勒姆的声音。平底船穿过灰蒙蒙的午后光线,滑行在两米高的灯芯草丛之间的水道上,经过一堆小树枝,哈利判断那些小树枝应该曾是河狸的窝,接着平底船从一片看似红树林的植物之间穿过。 “这只是湖,”哈利说,“又不是海。” “还不都一样,”侯勒姆说,朝座椅中央挪动一些,“我要内陆、牛粪、岩石构成的山脉。” 水道蓦地变宽,利瑟伦湖呈现在他们眼前。平底船轧轧作响,经过岛屿和小岛,上头有许多冬季无人小屋,黑洞洞的窗户似乎正用警惕的目光凝视着他们。 “基本款小屋,”史凯伊说,“住在这里不用像住黄金海岸般压力那么大,必须一直跟邻居比较谁的船更大,谁的小屋加盖更美。”他朝水里吐了口口水。 “有个易雷恩巴村出身的电视喜剧演员叫什么名字?”侯勒姆大吼,盖过引擎的轰轰声响,“就是戴龟裂眼镜、骑机器脚踏车的那个?” 史凯伊茫然地看了侯勒姆一眼,缓缓地摇摇头。 “制绳厂就在那边。”他说。 哈利在船首前方的湖边看见一栋长方形木造老屋,孤单地伫立在陡坡坡底,两旁都是浓密森林。老木屋旁边设有钢质栏杆,栏杆沿着山坡往下延伸,消失在黑色湖水中。屋墙的红色油漆已然斑驳,墙上的空洞原本是窗户和门。哈利眯起双眼。朦胧光线中,只见一扇窗户里似乎有个白衣人影正在凝望他们。 “天哪,这简直是终极鬼屋嘛。”侯勒姆笑道。 “大家都这样说。”郡警史凯伊关上引擎。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侯勒姆的笑声从对面传了回来,湖的另一端传来孤单的羊铃声。 卡雅拿起绳索,跳上岸边。她向来爱好航海。她将绳索绑在突出于荷花之间的绿色腐烂木柱上,打个半结。 其他人陆续下船,踏上充当码头的大岩石。他们走进门口,来到一个荒废的长方形狭长空间,里头弥漫着沥青味和尿臊味。这栋老木屋从外观难以辨识大小,因为屋子的一部分被浓密森林遮住,但这个狭长空间虽然只有将近两米宽,却大约有六十米长。 “工人会站在屋子两端,把绳子绞起来。”哈利还没问,卡雅就如此解释。 屋子一角躺着三个空瓶子和几个点火标志。墙面的几块松脱木板上挂着一张网子。 “没有人想从西蒙森手中接下这家制绳厂,”史凯伊说,环顾四周,“所以后来这里就荒废了。” “屋子旁边的栏杆是做什么用的?”哈利问道。 “有两个功用,第一是用来抬起和放下西蒙森用来收集木材的船,第二是用来固定木材,让木材浸泡在水中。西蒙森把木材绑在铁台车上,台车应该还在船屋里;接着他把台车吊进水中,几星期之后再吊起来,这样木材就能用了。西蒙森是个务实的家伙。” 外头森林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吓了他们一跳。 “那是羊,”史凯伊说,“或鹿。” 他们跟着史凯伊爬上狭窄的木阶梯,来到二楼。二楼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周围被包裹在黑暗中。窗框四周仍嵌有破玻璃,风从窗外吹入,发出细微的呜呜声,也将新娘的面纱吹得飘动不已。新娘站在窗前,望着大湖,头部以下的身躯是骨骼,也就是黑色铁支架,下方是轮子。 “西蒙森把她拿来当作稻草人。”史凯伊说,朝模型假人点了点头。 “真叫人毛骨悚然。”卡雅说,站在史凯伊身旁,身体在外套底下打了个冷战。 史凯伊朝卡雅瞥了一眼,歪嘴一笑:“这附近的小孩怕死她了。大人则说满月的时候,她会在这附近走来走去,追逐婚礼当天抛弃她的男人。她接近的时候,可以听见生锈轮胎的声音。我是在后面的贺加村长大的,所以知道这些事。” “是吗?”卡雅说。哈利抑制住想笑的冲动。 “对啊。”史凯伊说,“对了,这个新娘是西蒙森一生中唯一的女人,他这个人有点儿离群索居,但很会做绳子。” 侯勒姆在他们后方拿下挂在钉子上的一卷绳子。 “我说过你们能碰这里的东西吗?”史凯伊说,头也没回。 侯勒姆赶紧把绳子挂回去。 “好吧,长官,”哈利说,对史凯伊微微一笑,“我们能碰这里的东西吗?” 史凯伊打量着哈利:“你还没跟我说你们来查什么案子。” “这是机密,”哈利说,“抱歉。稽查处的案子都这样,你也知道。” “是吗?你应该是哈利·霍勒吧,我记得你是重案组的。” “呃,”哈利说,“现在我负责侦办内线交易、逃漏税和诈骗案。人总是要往高处爬的。” 史凯伊用力闭起双眼。一只鸟尖声鸣叫起来。 “你说得对,史凯伊,”卡雅叹了口气说,“但我负责应付警局事务律师对搜索令设置的繁文缛节。你也知道,我们人手不足,所以如果你可以……这样会节省我们很多时间。”她微微一笑,露出细小牙齿,朝那卷绳子指了指。 史凯伊看着卡雅,橡胶鞋底前后摆动几次,最后点了点头。 “我在船上等你们。”他说。 侯勒姆立刻开始工作,将那卷绳子放在长桌上,打开随身携带的小背包,按亮手电筒。手电筒连接在一根细绳上,细绳另一端是鱼钩。他将细绳固定在两块木板之间的天花板上,拿出笔记本电脑和状似槌子的可携式显微镜,将显微镜接上笔记本电脑的usb槽,检视显微镜是否将影像传到电脑屏幕,然后点击传输的影像。 第65章 猎豹:全二册(14) 哈利站在新娘旁边,俯视利瑟伦湖,看见船上飘浮着香烟火光。他看着延伸到水中的栏杆,以及水中深处的栏杆尽头。他向来不喜欢在淡水里游泳,尤其是那次和爱斯坦一起逃课,跑去厄斯马卡区的赫肯湖,从恶魔崖跳下来之后。据说恶魔崖有十二米高。哈利在落水前几秒,目睹下方的湖水深处有毒蛇游过,接着他就被深绿色的冰冷湖水所包覆,惊慌不已,吞下大量湖水,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天光,呼吸不到空气。 哈利闻到一股幽香,知道卡雅来到他的背后。 “中奖了。”他听见侯勒姆低声说。 哈利转过身去:“同一种绳子?” “绝无疑问,”侯勒姆说,将显微镜对准绳子,按下高画质画面的按键,“由椴树和榆树制成,采用同样长短粗细的纤维。但我说‘中奖了’指的是最近才切割的绳子断面。” “什么?” 侯勒姆指着画面:“左方的照片是我带来的,这是维格兰露天游泳池的那条绳子,放大二十五倍。这两条绳子的切面在比对之下,完全……” 哈利知道侯勒姆接下来要说什么,于是闭上眼睛,品尝这句话的滋味。 “……符合。” 哈利继续闭着眼睛。吊死梅莉的绳子不只是在这里制造的,还是从他们眼前这卷绳子上切下来的,而且切痕是新的。不久之前,凶手就站在他们现在所站立的位置。哈利嗅闻着这里的空气气味。 漫无边际的黑暗降临大地。他们离开时,哈利几乎看不见窗口的白色人影。 登船之后,卡雅坐在哈利前方,她必须靠近哈利,才能在隆隆引擎声中让哈利听见她的声音。 “来拿绳子的人一定很熟悉这附近的环境,而且这个人跟凶手一定很接近……” “我认为这个人就是凶手,”哈利说,“因为切痕很新,而且绳子不太有什么易手的可能。” “他了解本地环境,可能住在附近或在这里有栋小屋,”卡雅大声地将想法说出来,“或者他是在这里长大的。” “但为什么要大老远跑来这里切下几米废弃绳索?”哈利问道,“去店里买一条长绳要花多少钱?几百克朗?” “说不定他正好在附近,而且知道那里有一卷绳子?” “好吧,可是‘正好在附近’表示他一定住在附近的小屋。对外地人来说,还要搭船才能到达这里。你不是正在制作……” “对,我正在制作这附近的住户清单。还有,我找到一个你要的火山专家,他叫费利斯·罗斯特,是地质研究所的书呆子,他观察过很多火山,常去世界各地勘查火山和火山爆发之类的。” “你跟他说过话了吗?” “只跟他妹妹说过话,他妹妹和他住在一起。她要我写电子邮件或发短信给他,说他只用这种方式沟通。反正呢,他出去下西洋棋了,我把小石头和相关信息寄给他了。” 平底船以龟速在浅水道上航行,朝浮桥驶去。侯勒姆举着手电筒,当作提灯,照亮水面上的薄雾。史凯伊关闭了引擎。 “你看!”卡雅低声说,朝哈利靠得更近了些。哈利顺着卡雅的食指望去,鼻中闻到她的香气。一只孤单的白色大天鹅从码头后方的灯芯草丛游了出来,穿过薄雾,进入手电筒的光线范围。 “它真……美。”卡雅低声说,陶醉地看着大天鹅,然后大笑几声,轻轻捏了捏哈利的手。 史凯伊陪着他们前往处理场。他们坐上亚马逊,正要离开,这时侯勒姆摇下车窗,朝史凯伊大喊:“弗利尤夫!” 史凯伊停下脚步,缓缓转身,街灯光线落在他面无表情的沉重脸孔上。 “那个电视喜剧演员,”侯勒姆叫道,“是出生于易雷恩巴村的弗利尤夫。” “弗利尤夫?”史凯伊说,吐了口口水,“从来没听过。” 二十五分钟后,亚马逊在葛鲁莫区的焚化炉旁驶上欧洲高速公路,哈利做出决定。 “我们必须把这条线索泄露给克里波知道。”他说。 “什么?”侯勒姆和卡雅同声大喊。 “我会跟贝雅特说,请她把这条线索告诉克里波,如此一来,这条线索会像是鉴识中心发现的,而不是我们。” “为什么?”卡雅问道。 “如果凶手住在利瑟伦地区,就必须挨家挨户进行搜查,我们没有办法也没有人力来做这件事。” 侯勒姆在方向盘上重重拍了一掌。 “我知道你的心情,”哈利说,“但重点在于逮到凶手,而不是谁逮到的。” 亚马逊继续往前驶去,车内一片静默,听起来不是滋味的话语在空气中萦绕不去。 20爱斯坦 断电了。哈利站在黑漆漆的玄关,把电灯开关开来开去,然后走进客厅,重复同样的动作。 他在扶手椅上坐下来,瞪着黑色虚空。 坐了一会儿之后,手机响起。 “我是霍勒。” “费利斯·罗斯特。” “你是?”哈利说。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是个纤瘦娇小的女子。 “我是费利斯·罗斯特的妹妹,芙莉妲·拉森。我哥要我打给你,说你们发现的石头属于铁镁质,是玄武岩火山石,这样可以吗?” “等一下,铁镁质是什么意思?” “这种火山石属于热熔岩,超过一千摄氏度,黏度低,所以比较稀,火山喷发时会流得比较广。” “这种火山石是来自奥斯陆吗?” “不是。” “为什么?奥斯陆就是建立在火山岩上面的。” “奥斯陆建立在老火山岩上,这种火山石是最近形成的。” “时间有多近?” 哈利听见芙莉妲用手捂住话筒说话,但听不见其他说话声。芙莉妲很快就回到电话上,显然已得到答案。 “我哥说五到五十年。但如果你想找出这种火山石来自哪一座火山,那就有的找了,目前全世界的活火山超过一千五百座,而且还只是已知的活火山。如果你还有其他问题,可以用电子邮件联络费利斯,你的助理有他的信箱。” “可是……” 芙莉妲已挂上电话。 哈利想打回去,但改变心意,拨打另一组电话号码。 “奥斯陆出租车队。” “嘿,爱斯坦,我是哈利·h。” “你在开玩笑吧,哈利·h已经死了。” “还没死透。” “好吧,那一定是我已经死了。” “你可以来苏菲街载我去我小时候的家吗?” “不行,但我过会儿会去载你,有客人还是得跑。”爱斯坦大笑,笑声转变成咳嗽声,“哈利·h!我的老天……我到了打给你。” 哈利挂上电话,走进卧房,就着窗外街灯的光线将衣物装进包,再用手机光线在客厅挑了几张cd,又带了几条烟、手铐和警用手枪。 他坐在扶手椅上,利用黑暗进行左轮手枪的练习,启动腕表的计时功能,甩出史密斯威森手枪的弹膛,卸下子弹,又将子弹装填回去。四出四进,不使用快速装弹器,只利用灵活的手指。甩入弹膛,让第一发子弹位于第一发射位置。停。九点六六秒。超过记录将近三秒。他打开弹膛,发现自己出了错,位于第一发射位置的是两个空弹室的其中之一。他阵亡了。他再练习一次。九点五五秒,再度阵亡。二十分钟后,爱斯坦打来电话,这时哈利已将装填速度压到八秒,总共阵亡六次。 “我马上下楼。”哈利说。 他走进厨房,看了看水槽下方的柜子,踌躇难决。他取下萝凯和欧雷克的照片,放进外套内袋。 “香港?”爱斯坦·艾克兰吸了吸鼻子,转过他那张浮肿的酒鬼脸庞,脸上有个大鼻子和颓丧的胡子。他看着乘客座上的哈利:“你跑去那里干吗?” “你了解我的啊。”哈利说。爱斯坦在瑞迪森饭店外的红灯前停下车。 “我才不懂呢,”爱斯坦说,将烟草撒进卷烟纸中,“我怎么会懂?” “呃,我们一起长大,你还记得吧?” “那又怎样?妈的那个时候你就很难懂了,哈利。” 一名身穿雨衣的男子打开出租车后门,坐了上来:“我要去车站搭机场快线,快点儿。” “车子有客人了。”爱斯坦头也不回地说。 “胡说,车顶的灯还亮着。” “香港听起来挺时髦的,那你为什么回来?” “你说什么?”后座的男子说。 爱斯坦在嘴里塞进卷烟,然后点燃:“崔斯可打电话邀请我今天晚上去参加朋友聚会。” “崔斯可又没朋友。”哈利说。 “对啊,所以我问他说:‘你的朋友是谁?’‘就是你啊。’他说。然后他问我:‘那你的朋友是谁?’‘你啊。’我回答。‘所以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啰。’我们已经完全把你给忘了呀,哈利,谁叫你要跑去……”爱斯坦嘟起嘴巴,一个字一个字说,“香——港!” “嘿!”后座男子高声说,“你们讲完了没,我们要不要……” 信号灯转为绿灯,爱斯坦踩下油门。 “你要不要去?就在崔斯可他家。” “他脚趾会放屁,臭死了,爱斯坦。” “他家冰箱满满的都是酒哟。” “抱歉,我没有开派对的心情。” “开派对的心情?”爱斯坦哼了一声,拍了方向盘一掌,“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开派对的心情,哈利,你总是不参加派对。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们买了啤酒,打算去诺斯特朗市的一个时髦场所,那里有好多女人,结果你建议我们和崔斯可去碉堡自个儿喝酒。” “嘿,这不是去机场快线的路!”后座男子抱怨说。 车子遇上红灯,爱斯坦再度踩下刹车,把稀疏的齐肩长发甩到一旁,对后座男子说:“结果我们喝得烂醉,这家伙开始唱起《绝不投降》(nosurrender),唱到崔斯可用空酒瓶丢他。” “我的老天爷!”后座男子语带哭腔,食指敲打着豪雅腕表的玻璃镜面,“我得赶上飞往斯德哥尔摩的末班飞机才行。” “碉堡很棒啊,”哈利说,“那里的景观是全奥斯陆最棒的。” “对,”爱斯坦说,“盟军如果攻击那个地方,德军一定会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对啊。”哈利露齿而笑。 “你知道,我们跟崔斯可有个长期协议,”爱斯坦说,但后座的西装男子正急切地在雨中找寻空出租车,“如果该死的盟军来了,我们会把他们身上的肉都给射光,只剩骨架。就像这样。”爱斯坦比出手势,假装握着机关枪,朝西装男子嗒嗒嗒地发射子弹。西装男子一脸惊恐地望着这个疯狂司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休,嘴角冒出白色唾沫,喷溅在他刚熨好的深色西装裤上。他抓住出租车停下的小空当,打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奔入雨中。 爱斯坦粗声大笑。 “你想家了,”爱斯坦说,“你想再去艾克柏餐厅跟杀手皇后跳舞。” 哈利咯咯轻笑,摇了摇头。他在车侧后视镜中看见西装男子疯狂地冲向国家剧院站。“是因为我爸,他生病了,快死了。” “哦,烂透了,”爱斯坦踩下油门,“他是个好人。” “谢谢,我想你可能会想知道这件事。” “妈的我当然想知道,我得跟我家人说。” “到了。”爱斯坦说,将车子停在奥普索乡一栋黄色小木屋的车库前。 “嗯。”哈利说。 爱斯坦猛力吸了口烟,吸得香烟几乎着火,接着他屏住气息,把烟锁在肺脏,再呼出一口长气,把烟呼出来,呼得气管咻咻作响。爱斯坦微微侧头,将烟灰弹进烟灰缸。哈利心中感到一股甜蜜的酸楚,他见过无数次爱斯坦做这个动作,侧过了头,仿佛香烟极为沉重,几乎让他失去平衡。爱斯坦曾如此将烟灰弹到学校抽烟小屋的地上,弹进他们擅自闯入的派对的空啤酒瓶里,弹到冰冷潮湿的碉堡水泥地上。 “妈的人生真是太不公平了,”爱斯坦说,“你爸不喝酒,星期日去散步,还是老师。我爸会喝酒,在达柯工厂上班,那里每个员工都罹患气喘,身上长出怪异的疹子,他回家一坐上沙发就丝毫不动,可现在身体还是好得很。” 哈利记得达柯工厂,它的名称正好和知名品牌“柯达”相反。工厂老板来自桑莫拉区,他看到书上说柯达创办人伊士曼之所以将相机工厂取名为柯达,是因为这个名字在世界各地都可以念得出并且记得住。但最后达柯工厂被人遗忘,几年前结束营业。 “什么都会过去。”哈利说。 爱斯坦点点头,仿佛知道哈利想到了什么。 “有什么需要再打电话给我,哈利。” “好。” 哈利站在原地,等待身后传来轮胎压上碎石路面发出的吱吱声。出租车离去之后,他才打开门锁,开门而入。他打开电灯,站立不动。大门关上,咔嗒一声锁了起来。气味、寂静、洒落在衣柜上的光线,屋里的一切都在跟他低诉,让他沉落到记忆的池底。这些记忆拥抱他,温暖他,令他哽咽。他脱下外套,踢掉鞋子,踏出脚步,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一年又一年。走过母亲和父亲的房间,小妹的房间,他的房间——过去那个小男孩的房间。墙上贴着英国冲击乐团的海报,海报中吉他正要被砸烂。他在床上躺下,吸入床垫的气味,眼中涌出泪水。 第66章 猎豹:全二册(15) 21白雪公主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米凯·贝尔曼走在高雅整洁的卡尔约翰街上,这里是挪威王国的中心,也是轴线的中心点,左边是大学与知识,右边是国家剧院与文化,后方是皇宫花园,皇宫高高矗立,正前方是权力。三百步之后,正好八点整,他踏上通往挪威议会正门的石阶。这栋议会建筑就和奥斯陆大部分地区一样,并不特别雄伟或华丽,安全措施也非常少,通往入口的斜坡两侧只有两尊吉洛德花岗岩雕成的狮子看守。 米凯走到门前,尚未伸手推门,门就无声无息地开了。他走到接待柜台前,站立原地,举目四顾。一名警卫来到他面前,友善但坚定地朝吉拉多尼x光机点了点头。十秒钟后,x光机显示米凯并未携带武器,只有皮带扣头是金属制品。 拉瑟穆斯·欧森倚着接待柜台,正在等候米凯。梅莉·欧森身后遗留下来的这位瘦削鳏夫和米凯握了握手,当先领路,下意识地用导览的语气开始介绍。 “挪威议会共有三百八十名员工、一百六十九名议员。这栋建筑物建于一八六六年,由建筑师艾米尔·维特·朗列(emilvictorlanglet)设计。顺带一提,他是瑞典人。这个厅是德拉普厅。由石头拼成的马赛克壁画叫《社会》(society),是艾尔瑟·哈根(elsehagen)在一九五〇年的作品。国王的肖像是……” 他们来到凡德厅,米凯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个厅。几张不熟悉的脸孔匆匆经过。拉瑟穆斯解释说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委员会,但米凯没注意听拉瑟穆斯说些什么,他脑中正在思索,这是一条权力的走廊,而他感到失望。这里用了金色和红色是很好,但缺少庄严华丽的气势,这样要如何让脚下的人民感到敬畏呢?这种谦卑朴素的精神真是要命,像个弱点,这个弱点让北欧连不久以前建立的小小的、可怜的民主政体都甩不掉。然而他还是回到了这个国家,既然他无法在欧洲刑警组织那批虎豹豺狼中成功,那么他在这里一定可以成功,一定可以赢过这里的侏儒和二流角色。 “这个房间在大战期间是德国特派员约瑟夫·泰伯文(josefterboven)的办公室,现在没有人有这么大的办公室。” “你的婚姻状况如何?” “你说什么?” “你跟梅莉会吵架吗?” “呃……不会。”拉瑟穆斯看起来正在发抖,脚步也变快了,仿佛想将米凯抛在后头,或至少移动到旁人的听力范围外。他们走进秘书团办公室,关上门之后,拉瑟穆斯才颤抖地吐了口气:“我们之间当然有起有落。你结婚了吗,贝尔曼?” 米凯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她有过外遇吗?” “没有,这点我可以确定。” 因为她很胖吗?米凯想这样问,但打消念头。他已经得到他要的:拉瑟穆斯犹豫的神情、眼角的跳动、瞳孔的细微收缩。 “那你呢,欧森,你有过外遇吗?” 相同的反应,外加后退的发际线下的额头发红。拉瑟穆斯的回答简短确定:“没有,我没有外遇。” 米凯侧过了头。他并不怀疑拉瑟穆斯,那为什么还要用这种问题来折磨这男人?这个问题的答案既简单又令人恼怒:因为他没有其他人可以讯问,没有其他线索可以追查。他只是把自己的挫败发泄在这个可怜的男人身上而已。 “那你呢?” “我怎样?”米凯说,抑制住打哈欠的冲动。 “你有过外遇吗?” “我老婆太美了,”米凯微微一笑,“再说,我们有两个小孩。你跟梅莉没有小孩,这会鼓励你们去享受一点儿……乐趣。有消息来源说你跟梅莉前一阵子婚姻有问题。” “我想你的消息来源是隔壁邻居吧,梅莉常跟她聊天。几个月前发生了一起吃醋事件,我在一堂工会代表课上招募了一个年轻女子,当初我跟梅莉就是这样认识的,所以她……” 拉瑟穆斯的声音越来越小,米凯看见他眼中泛起泪光。 “那根本没什么,梅莉跑去山上几天,把事情想通了,后来就没事了。” 米凯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接了起来,用简慢的语气说:“什么事?”他聆听对方的声音,同时感觉心跳加速,怒火中烧。 “绳子?”他重复对方的话,“利瑟伦?那是在……易雷恩巴村?谢谢。” 他将手机塞回外套口袋:“我得走了,欧森,谢谢你抽空见我。” 他离开时,在纳粹德国特派员泰伯文的办公室稍做停留,环视整个房间。 凌晨一点,哈利坐在客厅,聆听美国民谣摇滚歌手马莎·温莱特(marthawainwright)唱着《遥远》(faraway)这首歌:“……无论剩下什么都有待发掘。” 他精疲力竭,面前咖啡桌上放着手机、打火机、银色锡箔纸包着的褐色小球。他还没碰那个小球。但他很快就得去睡觉、找到韵律、休息一会儿。他手中拿着萝凯的照片。蓝色洋装。他闭上眼睛,嗅闻她的气味,聆听她的声音。“你看!”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他。他们周围的水既黑且深,她漂浮在水面上,苍白、无声、没有重量。风吹起她的面纱,露出底下的白色羽毛。细长的脖子形成一个问号。这是哪里?她踏上岸边。她是黑色铁架,底下有吱吱作响的轮子。她进入屋子,消失在视线之外,又在二楼出现。她的颈部绕着一个绳套,旁边站着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西装翻领别着一朵白花。他们前方站着一位神父,神父面向他们,身上披着白色斗篷,正缓缓诵读。神父转过身来,脸庞和双手都是白色的,由白雪构成。 哈利惊醒过来。 黑暗之中出现闪光,此外还有声响,但不是马莎·温莱特的歌声。哈利抓起咖啡桌上发光振动的手机。 “什么事?”他用萎靡的声音问。 “我找到了。” 他坐直身子:“找到什么?” “关联性。而且死者不是三个人,是四个人。” 22搜索引擎 “首先呢,我输入你给我的三个名字,”卡翠娜说,“博格妮·史丹密拉、夏绿蒂·罗勒斯、梅莉·欧森,但搜索结果毫无关联。所以我把过去十二个月挪威的失踪人口也输入进去,结果找到值得深入追查的线索。” “等一下,”哈利说,他已完全清醒,“失踪人口名单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奥斯陆警区失踪组的内部网络,不然呢?” 哈利呻吟一声,卡翠娜继续往下说。 “有一个名字跟这三名被害人都有关联,你准备好了吗?” “呃……” “这个失踪女子名叫奥黛蕾·费列森,二十三岁,住在德拉门市。她的伴侣在十一月报案说她失踪。挪威国家铁路售票系统显示出一个关联性。十一月七号那天,奥黛蕾·费列森在网上订了一张从德拉门市到沃斯道瑟村的火车票,同一天,博格妮·史丹密拉也买了一张从孔斯贝格镇到沃斯道瑟村的火车票。” “沃斯道瑟村是个偏远的地方。”哈利说。 “沃斯道瑟村根本称不上是个地方,那里只有一大堆山。卑尔根市的家庭会用祖传财产在那里的山上盖小屋,观光协会在那里的山顶也盖了小屋,这样才能保存挪威极地探险家亚孟森和内森的优良传统:踏着滑雪板,从一个小屋辛苦跋涉到另一个小屋,肩上背着二十五公斤重物,品尝内陆所带来的致命恐惧,替生活增添一点儿刺激,这你很清楚。” “听起来你去过那里。” “我前夫的家族在那边山上有栋小屋,他们非常有钱,也非常敬畏大自然,所以小屋里没有电也没有自来水,只有那些想跻身上流社会的人,小屋里才有桑拿和按摩浴缸。” “其他关联呢?” “铁路售票系统没出现梅莉·欧森的名字,但是前一天,这班火车的餐车自动提款机有她的交易记录,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三分。根据火车时刻表,这个时间火车应该行驶在奥尔市和耶卢市之间,也就是在沃斯道瑟村之前。” “这没什么说服力,”哈利说,“这列火车也会经过卑尔根,她说不定是要去卑尔根。” “你真的以为……”卡翠娜开口说,顿了一顿,等候片刻,才又压低声音说,“你真的以为我这么笨吗?沃斯道瑟村的旅馆有拉瑟穆斯·欧森的订房记录,订的是一个晚上的双人房。根据公民注册系统,拉瑟穆斯·欧森跟梅莉·欧森登记的是同一个住址,所以我推测……” “对,拉瑟穆斯是梅莉的丈夫。你为什么说话这么小声?” “因为夜间门房刚刚经过,好吗?听好了,我们发现两名被害人和一个失踪女子在同一天都去过沃斯道瑟村,你认为呢?” “呃,这是个值得注意的巧合,但我们也不能排除这只是碰巧的可能性。” “我同意。还有,我搜索夏绿蒂·罗勒斯加上沃斯道瑟村,但找不到相关结果,所以我开始搜索另外三人都在沃斯道瑟村的那一天,夏绿蒂·罗勒斯去了什么地方,结果我发现两天前夏绿蒂在赫讷福斯市的加油站付钱加过柴油。” “赫讷福斯市离沃斯道瑟村很远。” “可是从奥斯陆前往赫讷福斯市的方向,正好也是前往沃斯道瑟村的方向。所以我搜索她名下或她的伴侣名下的车辆登记数据,如果他们使用自动缴费卡,而且经过几个收费站,就可以画出动作路径。” “嗯。” “问题是她没车,也没有同居人,至少没有正式的伴侣。” “她有男朋友。” “可能有,但搜索引擎在耶卢市的欧洲停车场,发现一辆车的停车费付款人是伊丝卡·贝勒。” “耶卢市距离沃斯道瑟村只有几公里远,可是……呃,谁是伊丝卡·贝勒?” “根据信用卡个人资料,她是澳大利亚悉尼市布里斯托尔区的居民。重点是她和夏绿蒂的‘关系型搜索’分数很高。” “关系型搜索?” “是这样的,它会根据过去几年在同一家餐厅、同一个时间用信用卡付账的人名来做搜索,因为这表示他们可能一起用餐,各自付费。或根据同一家健身中心同一天加入的会员,或飞机座位在隔壁超过一次的人名来做搜索。这样你懂了吧。” “我懂了,”哈利说,模仿卡翠娜的卑尔根腔,“我想你一定查过那辆车是不是用……” “对,我查过了,它用的是柴油,”卡翠娜清楚地说道,“你到底还想不想再听下去?” “请继续说。” “观光协会的自助小屋不能订床位,你到小屋的时候,如果床位满了,就只能睡地上的床垫,或自己在地上铺个垫子,睡在睡袋里。一个晚上只要一百七十克朗,可以把现金丢进小屋的箱子里,或写一张同意由银行账户支付款项的授权书,放在信封里留下。” “换句话说,看不出谁在什么时候去过小屋啰?” “付现金的话看不出来,但如果是留下授权书,之后就能查出银行账户和观光协会有过交易,上面会注明这是某个日期使用小屋的费用。” “我记得搜索银行交易记录很辛苦。” “只要脑子够灵光,给搜索引擎正确的搜索范围就不会。” “我想你的脑子够灵光吧?” “没错。伊丝卡·贝勒的账户在十一月二十号被观光协会的四栋小屋分别收取两个床位的费用,每一栋小屋间隔一天的路程。” “四天的滑雪行程。” “对。十一月七号那天,她们住在最后一栋小屋,也就是荷伐斯小屋,那里距离沃斯道瑟村只有半天路程。” “有意思。” “真正有意思的是十一月七号那天,另外有两个人的银行账户也支付了荷伐斯小屋的过夜费用,你要不要猜猜看是谁的账户?” “呃,应该不会是梅莉·欧森或博格妮·史丹密拉,不然克里波应该会发现这两名被害人最近曾在同一个地方过夜。所以应该是那个失踪女子,你说她叫什么名字?” “奥黛蕾·费列森。你判断得很正确,她付了两个人的费用,但无从得知另一个人是谁。” “另一个用授权书付费的人是谁?” “这可就没那么有意思了。这个人来自斯塔万格市。” 哈利还是拿起了笔,抄下此人的姓名住址,以及悉尼的伊丝卡·贝勒的住址:“看来你使用搜索引擎还挺上手的。” “对啊,”卡翠娜说,“就像开老式轰炸机一样,虽然有点儿生锈,飞得有点儿慢,可是一旦飞上天空……我的老天。你觉得这些搜索结果怎么样?” 哈利沉思片刻。 “你所做的搜索,”他说,“都集中在一名失踪女子和一名可能和命案无关的女子身上,只不过她们出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价值,但你的搜索结果似乎指向其中一位被害人夏绿蒂跟她在一起。还有,你查出另外两名被害人博格妮和梅莉,也都在沃斯道瑟村附近。所以……” “所以?” “所以,恭喜你,你信守了承诺,至于我嘛……” “你省省吧,把你脸上的笑容收起来,我没那个意思,那时候我脑袋不清楚,明白吗?” 卡翠娜挂上电话。 23乘客 公交车上只有她一名乘客。丝迪娜将额头靠在窗户上,这样她就看不见自己的映影。她望着空荡漆黑的公交车站,心中希望有人会上公交车,却又希望没人会上公交车。 他坐在克拉柏餐厅的窗边,面前放着一杯啤酒,眼睛盯着她瞧,动也不动。羊毛帽、金发、狂野的蓝色眼珠。他的眼睛露出笑意,眼神锐利,同时带着恳求之意,呼唤着她的名字。丝迪娜对玛希妲说她想回家,但玛希妲才刚开始跟一名美国老先生聊天,想再多待一会儿,于是丝迪娜拿起外套,从克拉柏餐厅跑到车站,坐上开往弗兰区的公交车。 她看着司机头上的数字时钟所显示的红色数字,盼望车门关上,公交车开始前进。距离开车还剩一分钟。 她没抬头。即使当她听见奔跑的脚步声,前方传来跟司机买票的喘息说话声,甚至当他在她旁边坐下时,她都没抬头。 “嘿,丝迪娜,你好像在躲我。” “哦,嘿,艾里亚斯。”丝迪娜说,眼睛依然望着被雨打湿的柏油路面。她为什么要坐在公交车尾端,距离司机那么远? “你知道吗?你晚上不应该一个人单独在外面。” “不应该吗?”丝迪娜喃喃地说,希望有人会上公交车,任何人都行。 “你有没有看报纸?奥斯陆有两个女人遇害,前几天又多了一个议员,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知道。”丝迪娜撒了个谎,心跳加速。 “梅莉·欧森,”艾里亚斯说,“她是社会党议员。另外两个女人是博格妮和夏绿蒂。你没听说过这几个人吗,丝迪娜?” “我不看报纸的。”丝迪娜说。快再上来几个乘客。 “她们三个都是好女人。”艾里亚斯说。 “当然啦,你认识她们对不对?”丝迪娜立刻后悔自己用讽刺的口气说这句话,她之所以用这种口气说话是由于恐惧。 “不怎么认识,”艾里亚斯说,“但第一印象很好。你知道,我很重视第一印象。” 丝迪娜看着艾里亚斯谨慎地将手放在她的膝盖上。 “你……”她说。她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却还是能在自己的声音里听见讨饶的口气。 “什么事,丝迪娜?” 丝迪娜抬眼看着艾里亚斯,只见他的面容宛如孩童般毫无防卫,眼中浮现着真诚的好奇目光。丝迪娜想跳起来尖叫,这时却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和司机高声说话的声音。一名乘客上了公交车,是个男子。男子往车尾走来,丝迪娜试着和他目光相对,希望他能会意,但男子的帽缘盖住半张脸,又忙着数零钱,将车票放进皮夹。男子在他们后方的座位坐了下来,丝迪娜的呼吸轻松了些。 “警方竟然还没发现她们之间的关联,真是不可思议,”艾里亚斯说,“应该没有那么困难才对啊。警方应该知道她们三个人都喜欢去山上玩越野滑雪,而且在同一天晚上下榻荷伐斯小屋。你觉得我应该告诉警方吗?” “也许吧。”丝迪娜低声说。她如果动作快,也许可以从艾里亚斯前方挤出去,跳下公交车。但她还没想清楚,就听见液压系统发出咝咝声,车门关了起来,公交车开始行进。她闭上双眼。 “我只是不想涉入这些命案而已,希望你能了解这一点,丝迪娜。” 丝迪娜缓缓点头,眼睛依然闭着。 “很好,那我就能告诉你另外一个也在那栋小屋过夜的人,我想这个人你一定听过。” 第67章 猎豹:全二册(16) 第三部 十一月七日不见了。她将房客登记簿平摊在料理台上。锯齿状的撕痕直直立起。有人把那一页撕掉了。 24斯塔万格市 “这味道闻起来……”卡雅说。 “是大便的味道,”哈利说,“牛粪的味道。欢迎来到雅伦区。” 曙光从云层缝隙流泻而下,照在春天的绿草地上,牛儿在石墙后方静静看着他们搭乘的出租车。他们正在从索拉机场前往斯塔万格市中心的路上。 哈利倾身于前座之间:“司机先生,你可以开快一点儿吗?”哈利亮出警察证。出租车司机面露喜色,催动油门,在高速公路上加速前进。 “你是不是怕我们来得太迟?”卡雅问道。哈利靠回后座。 “没接电话,也没去上班。”哈利说,并不需要把他的推论说完。 昨晚哈利跟卡翠娜通完电话之后,浏览自己所做的笔记。他写下了十一月那天可能和三名被害人一起下榻小屋的另外两人的姓名电话,这两人应该还活着。哈利看了看表,推算这时悉尼应该是清晨,于是拨打伊丝卡·贝勒的电话号码。伊丝卡接起电话,听见哈利提及荷伐斯小屋,感到非常惊讶。关于那天晚上的事,伊丝卡没有太多可以说,因为那天她发高烧,整晚都待在卧室。她之所以发高烧,可能是因为把汗湿的衣服穿在身上太久,也可能是因为从一个小屋滑雪到另一个小屋的行程对她这种经验不足的越野滑雪者来说,宛如火的洗礼。又或者纯粹是因为感冒病毒随机挑中她来攻击。无论如何,她设法拖着病体抵达荷伐斯小屋,她的同伴夏绿蒂·罗勒斯立刻叫她上床休息。伊丝卡躺在床上昏睡,不断做梦,身体轮流受到酸痛、发汗和发冷的袭击。她和夏绿蒂是首先抵达小屋的人,因此她完全不知道当晚住在小屋的其他房客是谁,也不知道房客之间发生过什么事。隔天她依然卧病在床,直到夏绿蒂设法联络到一名当地警察。这名警察驾驶着雪地摩托前来,把她们载回他家,告知她们说当地唯一一家旅馆已经客满,同时邀请她们留下过夜。她们接受邀请,但当晚又改变主意,搭上前往耶卢市的晚班列车,在耶卢市的旅馆过夜。夏绿蒂并未对伊丝卡特别提及那天晚上荷伐斯小屋发生过什么,显然平静无事。 滑雪旅程结束后五天,伊丝卡离开奥斯陆,返回悉尼,身体依然发烧,但仍和夏绿蒂保持电子邮件往来,并未发现任何不寻常的迹象,直到接到令她震惊无比的消息:她的朋友夏绿蒂被发现陈尸在奥斯陆郊区多夏湖畔树林边的废弃车辆后方。 哈利对伊丝卡说明,措辞谨慎,但不拐弯抹角。他说他们担心十一月七日那晚在小屋过夜的人有生命危险,因此他挂上电话之后,立刻会通知悉尼南警区的犯罪特警队队长尼尔·麦考梅。过去哈利曾和尼尔合作过。哈利还说,尼尔会需要她说明一些案情,尽管澳大利亚离奥斯陆很远,尼尔还是会为她提供保护,并等候进一步通知。伊丝卡似乎很镇定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接着哈利拨打卡翠娜给他的第二组号码,这是斯塔万格市的手机号码。哈利打了四次都没人接听。他知道这并不代表什么,不是每个人睡觉时都开着手机,但显然卡雅·索尼斯是这种人,手机响了两声,她就接起来。哈利说他们要搭乘第一班飞机前往斯塔万格市,因此她必须搭上六点五分的机场快线。卡雅只说了一个字:“好。” 凌晨六点半,两人来到奥斯陆的加勒穆恩机场。哈利又打了一次电话,对方依然没接。一小时后,他们降落在索拉机场,哈利再打一次电话,仍旧无人接听。他们前往出租车搭乘站时,卡雅联络到那人的雇主,雇主说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没去上班。卡雅如此告诉哈利,哈利只是用手轻轻护着卡雅的背部,坚定地带她越过等候出租车的队伍,坐上出租车,并面对大声抗议的排队群众说:“谢谢各位,祝你们有美好的一天。” 早晨八点十六分,他们抵达那人的住处,位于弗兰区的一栋白色木屋。哈利让卡雅付钱,先行下车,并未关上车门。他观察木屋外观,什么都没发现,于是吸了一口潮湿、新鲜、依然暖和的西岸空气,做好心理准备。他已知道结果。当然了,他有可能判断错误,但他对自己的判断很有把握,就像他知道卡雅收到出租车司机递来的收据之后,一定会说声“谢谢”一样。 “谢谢。”车门关上。 大门旁边有三个门铃,那人的名字写在中央门铃的旁边。 哈利按下门铃,听见屋内某处传出铃声。 一分钟后,他已按了三次门铃,于是他按下最下方的门铃。 哈利注意到卡雅凭直觉知道应该由谁来负责说话。“你好,我的名字是卡雅·索尼斯,我们是警察。你楼上那一户没人应门,请问你知道楼上有人在家吗?” “应该有吧,不过今天早上很安静。”一楼出来应门的妇人说,她看见哈利扬起双眉,又犹豫地补充,“这里什么声音都听得见,昨天晚上我就听见有人发出声音。既然房子是我租出去的,我总该留意里头的动静吧。” “留意里头的动静?”哈利问道。 “对,可是我不会一直……”妇人的双颊泛起红晕,“应该没什么事吧?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从来没发生什么问题……” “我们还不清楚。”哈利说。 “最好的办法是上去查看,”卡雅说,“如果你有钥匙的话……”哈利知道这时卡雅的脑袋里有很多不同说法正在打转,因此兴味盎然地等着听她继续往下说。“……我们想协助你确定一切都安然无恙。” 卡雅是个聪明女子。倘若房东太太同意这个提议,而他们有了发现,那么报告上会说是房东太太请他们进去查看,如此一来,就不会产生他们在没有搜索令的状况下强行进入屋内搜索的问题。 房东太太迟疑难决。 “不过你也可以在我们离开之后才进去,”卡雅露出微笑,“然后再报警,或叫救护车,或……” “我想你们最好跟我一起上去,”房东太太说,眉头深蹙,忧心忡忡,“请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拿钥匙。” 一分钟后,他们进入二楼屋内。屋子里整齐清洁,几乎没有家具。哈利立刻察觉寂静挟带着强大的存在感及压迫感,出现在早晨的这间空荡屋子里,耳中隐约听见外头传来一天工作即将开始的繁忙声响。他也闻到一种熟悉的气味,胶水的气味。他看见一双鞋子,但没看见外出的衣服。 小厨房的水槽里有个大茶杯,架上锡罐装着哈利不认得的茶叶:乌龙茶和安吉白茶。他们继续往屋内走去。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哈利心想照片中应该是k2峰,喜马拉雅山脉人气最高的杀人机器。 “你查看那个房间好吗?”哈利朝一扇贴了心形图案的房门点了点头,自己朝他推测应该是卧室的房门走过去。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门把,推开房门。 床是铺好的,里头很整齐,窗户微开,没有胶水的气味,空气清新得有如孩童的气息。哈利听见房东太太走到他背后的房门口,停下脚步。 “奇怪,”她说,“昨天晚上我明明听见他们的声音,可是我只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们?”哈利说,“你确定不止一个人?” “对,我听见说话的声音。” “几个人?” “应该是三个人。” 哈利打开衣柜看了看:“男人还是女人?” “我没办法听得那么清楚。” 衣柜里有衣服、一个睡袋、一个背包,以及很多衣服。 “为什么你会认为有三个人?” “因为其中一个人离开以后,我听见楼上还有声音。” “什么声音?” 房东太太的脸颊再度泛红:“撞击声,就好像……呃,你知道的。” “可是没有说话声?” 房东太太想了想:“没有,没有说话声。” 哈利走出卧房,惊讶地发现卡雅依然站在浴室门前的走廊上,站立的方式犹如面对强烈逆风。 “怎么了?” “没什么。”卡雅立刻轻快地说,语气太轻快了。 哈利走上前去,站到她身旁。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道。 “我……我对紧闭的门有点儿小问题。” “没关系。”哈利说。 “我……我就是会这样。” 哈利点了点头,就在此时,他听见一种声音,那是期限已到的声音,电话时间用完的声音,秒数消失的声音。那声音是快速的咚咚水声,既不像水流声,也不像水滴声。那是门内的水龙头传出的声音,于是哈利知道自己没有判断错误。 “在这里等着。”哈利说,把门推开。 哈利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浴室里的胶水味更为浓烈。 第二件事是地上散落着夹克、牛仔裤、内裤、t恤、黑袜子、帽子、薄套头羊毛衣。 第三件事是水龙头流出涓涓细水,注入浴缸,浴缸的水非常满,因此水从内侧的溢水孔流了出去。 第四件事是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他分析那应该是血的颜色。 第五件事是一双呆滞的眼睛,那双眼睛位于被胶带封住的嘴巴上方,嘴巴属于一个赤裸苍白有如尸体的人体,这具人体躺在浴缸底部,面对浴缸侧边,仿佛想看一看盲点里的东西,看一看他没预料到的东西。 第六件事是看不见任何暴力迹象,没有任何外伤可以说明血是从哪里来的。 哈利清了清喉咙,心想该如何用最周到的方式,请房东太太过来看看这是不是她的房客。 结果不必哈利麻烦,房东太太已来到浴室门口。 “我的天哪!”房东太太发出呻吟,接着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沉重地说,“我的老天爷!”最后带着哭音,语气更为加重:“我的老天爷啊……” “这是……”哈利开口说。 “对,”房东太太哭着说,“他就是我的房客艾里亚斯。艾里亚斯·史果克。” 25地盘 房东太太双手紧握,举到嘴巴前方,透过手指喃喃地说:“亲爱的艾里亚斯,你做了什么事?割腕吗?” “我不确定他做了什么事,”哈利说,带着房东太太走到前门,“可以请你打电话给斯塔万格市警局,请他们派刑事鉴识人员过来吗?告诉他们这里有个犯罪现场。” “犯罪现场?”房东太太黑眼圆睁,震惊无比。 “对,就这样说。你也可以打紧急报案电话一一二,好吗?” “好……好的。” 他们听见房东太太踏着沉重的脚步,返回家中。 “在他们抵达之前,我们大概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哈利说。他们脱下鞋子,放在走廊,脚上只穿袜子,踏进浴室。哈利环视四周。浴缸里到处是金色长发,长椅上有一根被挤得扁平的软管。 “看起来像牙膏。”哈利说,俯身在软管上方查看,尽量不去碰触。 卡雅靠近了些。“是三秒胶,”她说,“而且是市面上威力最强的三秒胶。” “手指绝对不能碰到这玩意儿对不对?” “立刻见效。手指如果碰触在一起太久,就会粘住,这样一来,除了割开,就只能用力拉扯,连皮肤一起扯下来。” 哈利看了看卡雅,又看了看浴缸里的尸体。 “该死,”他缓缓地说,“不会吧……” 犯罪特警队队长甘纳·哈根心存疑虑,这也许是他来警署任职后所做的最愚蠢的一件事,也就是违背司法部的命令,建立一个小组来调查命案。这可能会给他惹上麻烦,而指派哈利·霍勒来领导这个小组,更是自找麻烦。这会儿麻烦就来敲他的门,走进他的办公室,站在他面前,以米凯·贝尔曼的形态呈现。哈根聆听他说话时,注意到督察长的脸闪闪发光,比平常更苍白,仿佛被体内某个炽红物体照亮,有如核子反应炉发生的冷核裂变,具有爆炸的潜在危险,但暂时受到控制。 “我确定哈利·霍勒和他的两个同事,去利瑟伦湖调查过梅莉·欧森命案。鉴识中心的贝雅特·隆恩请我们去当地每一栋小屋搜索,寻找一家老制绳厂,据说她手下的一名鉴识员发现吊死梅莉的绳子就是在那里制造的。原本一切都很顺利……” 米凯·贝尔曼露出惊讶的表情,身上依然穿着那件几乎及地的长风衣,并未脱下。哈根做好了心理准备面对接下来的话,但米凯说话慢条斯理,语气透出困惑之意,令哈根十分煎熬。 “可是我们去找易雷恩巴村的警官询问时,他竟然告诉我们说那个大英雄哈利·霍勒和另外两名警员已经去调查过了。所以说,你手下的人插手了这件案子,哈根。” 哈根默不作声。 “我想你应该知道,违背司法部的命令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吧,哈根。” 哈根依然不发一语,只是直视米凯的灼灼目光。 “你听着,”米凯说,解开一颗风衣扣子,终于坐了下来,“我喜欢你,哈根。我认为你是个好警察,而我需要优秀人手。” “你是说当克里波掌握所有权力的时候吗?” 第68章 猎豹:全二册(17) “没错。把你安插在重要职位,对我很有帮助。你有军事学院的背景,明白战略思考的重要性,懂得回避赢不了的战斗,知道撤退是取得胜利的最佳方法……” 哈根缓缓点了点头。 “很好,”米凯说,站了起来,“那我们可以说,哈利·霍勒在非常巧合的情况下,去了利瑟伦湖,跟梅莉命案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而且这种巧合很可能不会再度发生。这点我们可以同意吗……甘纳?” 哈根听见米凯叫他的名字,不由得心头一惊,正如他也曾以名字称呼前任犯罪特警队队长,试图在缺乏快乐的基础上创造快乐的氛围。哈根并不多做响应,因为他知道这就是米凯口中所说的战斗,况且他知道自己将在这场战役中败北,届时米凯提出的归降条件可能更糟、更苛刻。 “我会跟哈利谈一谈。”哈根说,握了握米凯伸出的手。跟他握手就跟握大理石一样,感觉坚硬冰冷,毫无生命。 哈利喝下一大口咖啡,放开钩在透明咖啡杯把手上的食指,这个咖啡杯是房东太太端来的。 “所以你是奥斯陆警区的哈利·霍勒警监,”坐在房东太太家咖啡桌对面的男子说。男子自我介绍说他是柯比森警监,名字的首字母是c。柯比森复述哈利的职位、姓名和所属单位,语气强调“奥斯陆”三个字。“是什么风把奥斯陆的警监给吹来斯塔万格市,霍勒先生?” “还不就是那些啊,”哈利说,“新鲜空气、美丽山脉。” “是吗?” “还有峡湾。有时间的话,我们会去圣坛峭壁玩定点跳伞。” “所以说奥斯陆派了个小丑过来,是不是?为什么我们没有接到通知,你可以给我一个好理由吗?” 柯比森警监的微笑跟他的胡子颜色一样淡,他手里玩着一顶滑稽的小帽子,只有老派男人和自我意识超级强的时髦人士才会戴这种帽子。哈利联想到电影《法国贩毒网》中的刑警道尔。他猜想柯比森吸吮棒棒糖应该不会害羞,以及他出门前会突然停步说:“哦,还有一件事。” “我想你们警局的收件箱底部应该找得到一张传真。”哈利说,抬头看着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走进来。男子是鉴识员,他脱下白色兜帽,身上的连身工作服窸窣作响,重重坐在椅子上,双眼直视柯比森,用当地方言喃喃地咒骂一声。 “怎么样?”柯比森问道。 “他说得没错,”鉴识员用下巴朝哈利比了比,没瞧哈利一眼,“那家伙被人用三秒胶粘在了浴缸底部。” “‘被人用’?”柯比森说,看着手下的鉴识员,眉毛挤成疑问的弧度,“你现在就排除艾里亚斯·史果克自己用三秒胶把自己粘住的可能性,会不会太早了点儿?” “然后再打开水龙头,用最缓慢、最痛苦的方式淹死自己?”哈利耸了耸肩,“还用胶带封住自己嘴巴,不让自己尖叫?” 柯比森对哈利露出薄得有如剃刀的微笑:“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插嘴,奥斯陆警监。” “他从头到脚都被紧紧粘住,”鉴识员继续说,“后脑的头发被刮掉,涂上三秒胶,肩膀和背部也是,还有双臂、双腿,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哈利说,“凶手涂完三秒胶之后,艾里亚斯已经在浴缸里躺了一阵子,三秒胶已经开始硬化。接着凶手稍微打开水龙头,慢慢让艾里亚斯淹死,于是艾里亚斯开始跟时间与死神搏斗。水位慢慢上升,但他越来越没有力气,直到死亡的恐惧占满全身,给了他力量,做最后的垂死搏斗,从浴缸里挣脱。他不断挣扎,四肢当中最有力的右脚终于从浴缸底部挣脱,但也把皮肤给整片扯了下来,浴缸底部还粘着他的皮肤。艾里亚斯用右脚撞击浴缸,想吵醒楼下的房东太太,使得鲜血渗入水中,房东太太也确实听见了撞击声。” 哈利朝厨房点了点头。卡雅正在厨房安慰上了年纪的房东太太,让她冷静下来。他们都听见房东太太难过的啜泣声。 “但是房东太太误会了,她以为她的房客正在跟带回家的女人上床。” 哈利看着柯比森。柯比森脸色发白,不再有想插话的意图。 “这期间,艾里亚斯因为右腿整片皮肤都被扯了下来,所以不断失血,流失了大量血液。他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疲倦。最后他的意志力开始减弱,所以他放弃了。也许当水淹到他的鼻孔时,他已经失去意识,”哈利牢牢盯着柯比森,“但也可能他还很清醒。” 柯比森的喉结不断上下移动。 哈利看着咖啡杯里残留的少许咖啡:“我想现在索尼斯警探和我应该谢谢你们的招待,回奥斯陆去了。如果你们有其他问题,可以打电话跟我联络。”哈利在报纸边角写下号码,撕了下来,越过咖啡桌递出去,站起身来。 “可是……”柯比森说,也站了起来,哈利的身高比柯比森高出二十厘米,“你来找艾里亚斯·史果克有什么事?” “我想来救他。”哈利说,扣上外套扣子。 “救?他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等一等,霍勒,我们得把事情说清楚才行。”柯比森用的虽然是命令式口吻,但已失去权威感。 “我想你们斯塔万格市的警察一定有能力自己厘清案情,”哈利说,走到厨房门口,向卡雅表示他们该走了,“如果不行,我建议你们去找克里波,有必要的话,替我向米凯·贝尔曼问好。” “你为什么说要来救他?” “因为我不希望他遭受这种厄运,结果还是来不及。”哈利说。 搭乘出租车前往索拉机场的路上,哈利凝望着窗外大雨打在绿得不自然的草地上。卡雅未发一语,为此哈利心存感谢。 26注射针 哈利和卡雅踏进潮湿闷热的办公室,甘纳·哈根正坐在哈利的椅子上等候他们。 侯勒姆坐在哈根后方,耸了耸肩,又做了个手势,表示他不知道犯罪特警队队长来找他们有什么事。 “我听说斯塔万格市的事了。”哈根说,站了起来。 “对。”哈利说,“不用站起来,长官。” “这是你的椅子,我马上就要走了。” “嗯哼?” 哈利推测哈根带来的是坏消息,而且是具有一定分量的坏消息。上级长官不会没事特地下来波特森监狱的地下走道,通知说你报的出差收据全对不上。 哈根依然站着,因此侯勒姆是办公室里唯一坐着的人。 “我得通知你,克里波已经发现你们在调查命案,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终止这项调查工作。” 哈利在接下来的静默中,听见隔壁的锅炉发出轰轰声响。哈根逐一看了看房里的人,最后目光停在哈利身上:“而且我没办法说你们是光荣卸下任务。我很明确地指示过,调查工作必须保持低调。” “好吧,”哈利说,“是我请贝雅特·隆恩把绳子的线索透露给克里波的,但她答应过我,会让克里波认为这条线索是鉴识中心发现的。” “我相信她确实这样做了,”哈根说,“让你们泄底的人是易雷恩巴村的郡警。” 哈利翻了个白眼,低低咒骂一声。 哈根双手一拍,干涩的拍掌声回荡在砖墙之间:“所以很遗憾,我必须命令你们停止所有调查工作,这项命令立即生效。你们必须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清空这间办公室,ごめんなさい(抱歉)。” 铁门关上,哈根匆促的脚步声在地下通道内渐去渐远。哈利、卡雅、侯勒姆,三人面面相觑。 “四十八小时,”侯勒姆开口说,“有人想来杯新鲜咖啡吗?” 哈利朝桌旁箱子踢了一脚,箱子砰的一声撞上墙壁,里头掉出少许物品,朝他滚来。 “我去国立医院。”哈利说,大步朝门口走去。 哈利将硬木椅子挪到窗边,一边聆听父亲规律的呼吸声,一边翻看报纸。报纸版面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则新闻,一则是婚礼,一则是丧礼。报纸左侧是梅莉的丧礼,照片中有带着怜悯及严肃面容的挪威首相,身穿黑色西装的社会党同志,脸上戴着不相称大墨镜的丈夫拉瑟穆斯。报纸右侧是船运大亨之女莲娜的喜讯,她将和东尼在春天完婚,报上还登出了重要贵宾的照片,这些宾客将飞到法国圣特罗佩镇参加婚礼。报纸下一页说今天奥斯陆的太阳将在十六点五十八分整落下。哈利看了看表。太阳正在沉落,隐没在低低的云层之后,那些云层既不会下雨,也不会下雪。他遥望沿着山脊一侧矗立的住宅亮起了灯,那座山原本是火山。从某方面来说,只要想到有一天火山可能会在那些住宅底下张开大口,将它们完全吞没,抹去那里曾有个安于现状、管理良好、有点儿悲凉的小镇,他就产生解脱的感觉。 四十八小时。为什么要花四十八小时?清空那间所谓的办公室不到两小时就能完成。 哈利闭上眼睛,思索命案,为他的个人资料库在心中写下最后一份报告。 两名女子以相同方式遭到杀害,同样都被自己的血给淹死,而且血液当中同样含有克达诺玛麻醉剂。一名女子在跳水台上被绳子吊死,绳子出自一家老制绳厂。一名男子淹死在自家浴缸里。这四名被害人可能同时住过荷伐斯小屋。警方还不知道谁去过荷伐斯小屋,不知道凶手的行凶动机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白天或晚上荷伐斯小屋发生过什么事。警方只知后果,不知起因。全案终结。 “哈利……” 哈利并未听见父亲醒来,转过头去。 欧拉夫·霍勒看起来恢复了元气,但也许只是脸颊泛红,双眼因为发烧而发亮。哈利站了起来,将椅子移到父亲床边。 “你来多久了?” “十分钟。”哈利说谎。 “我睡得真好,”欧拉夫说,“做了几个好梦。” “看得出来,你像是可以下床出院了。” 哈利将欧拉夫的枕头拍松,欧拉夫由他这么做,尽管两人都知道这是不必要的举动。 “房子怎么样了?” “很好,”哈利说,“它会永远屹立不摇。” “很好。哈利,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你现在是大人了,你可以看着我自然离去,这是人生必经的道路。但是你母亲过世的时候,你处在发疯边缘。” “是吗?”哈利说,把枕头套拉平。 “你把你的房间砸得稀烂,你想杀了医生,杀了把病传染给你母亲的人,甚至还想杀我。因为我……呃,可能因为我没有早点儿发现吧。你是如此满怀爱意。” “你应该是说满怀恨意吧?” “不,是满怀爱意。爱与恨是一个铜板的两面,一切都始于爱,恨只是铜板的另一面。我总认为你之所以酗酒,是因为你母亲的死,或因为你对母亲的爱。” “《爱是杀手》(loveisakiller)。”哈利喃喃地说。 “什么?” “以前有人这样跟我说过。” “你妈生前要求我什么,我都照做,只有一件事除外。她要求我在时间到了的时候帮她解脱。” 哈利觉得仿佛有人将冰水注入他的胸口。 “可是我做不到。你知道吗,哈利?这件事让我不断做噩梦。我每天都在想,我没能替我在这世界上最爱的女人完成她最后的愿望。” 哈利跳了起来,单薄的木椅发出吱的一声。他走到窗前,听见父亲呼吸好几口气,声音沉重颤抖。接着父亲把话说了出来。 “我知道这样做是把沉重的负担加在你身上,孩子。但我也知道你跟我一样,如果你没做这件事的话,会一辈子都把它挂在心上,所以让我来跟你解释你要怎么……” “爸……”哈利说。 “你有没有看见这根注射针?” “爸!别说了!” 哈利背后陷入一片寂静,耳中只听见自己焦躁刺耳的呼吸声,眼前是窗外有如黑白电影般的城市风景,上方是犹似一张张脸孔的铅灰色乌云,低沉地压着楼房屋顶。 “我想埋葬在翁达斯涅镇。”欧拉夫说。 埋葬。这两个字犹如某年复活节的回声。那年父母带着他和小妹前往莱沙市,欧拉夫极为认真地对哈利和小妹说明,倘若他们被雪崩埋葬,又出现缩窄性心包炎的症状,该如何应对。缩窄性心包炎是指心包膜增生大量的坚硬纤维组织,限制心脏舒张,使得心脏像是穿上一层盔甲。当时他们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与和缓的山坡,父亲的话有点儿像是内蒙古当地班机的空服员解释救生背心该如何使用,虽然荒谬,却给予乘客一种安全感,只要乘客依照正确步骤去做,似乎就可以得救。但如今父亲却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哈利咳了一声:“翁达斯涅镇……跟妈在一起……?” 他沉默下来。 “我也想躺在老乡的旁边。” “你又不认识他们。” “这个嘛,我们到底认识谁呢?至少他们跟我是同乡。也许到头来,一切都跟族类相关,我们只想跟自己的族类在一起。” “是吗?” “是啊。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这件事,心中的确如此渴望。” 一名护士走进来,名牌上写着阿尔特曼。阿尔特曼对哈利微微一笑,轻叩手上腕表。 哈利走下楼梯,碰见两名制服警员正要上楼。哈利依照习惯,对他们点了点头,两名警员沉默地看着他,只当他是陌生人。 哈利通常渴望独处,享受独处带来的好处,例如平和、平静、自由,但这时他站在电车站,突然不知自己该去何方、该做什么。他只知道,现在他难以忍受一个人待在奥普索乡的老屋里。 他拨打爱斯坦的手机号码。 爱斯坦正在去法格内斯镇的长途驾驶路上,但他提议午夜时分约在隆帕酒馆,庆祝他度过人生中相当满意的一天。哈利提醒爱斯坦说自己是个酒鬼,爱斯坦回道:“就算是酒鬼也该偶尔饮酒作乐一下,不是吗?” 哈利祝爱斯坦一路顺风,结束通话。他看了看表,心头再度浮现那个问题:为什么要四十八小时? 一辆电车在他面前停下来,车门砰的一声打开。哈利看了看温暖明亮的舒适车厢,转过身,朝市区走去。 第69章 猎豹:全二册(18) 27善良、灵巧、吝啬 “我刚好在附近,”哈利说,“你是不是正要出门?” “没有啊,”卡雅微笑着说,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厚厚的羽绒外套,“我正好坐在露台上。请进,那里有拖鞋可以穿。” 哈利脱下鞋子,跟着卡雅穿过客厅,来到架有棚子的露台上,在巨大的木椅上坐下来。李德沙根街安静无人,只停了一辆车。哈利看见对街一栋房子的二楼亮着灯,窗户透出一名男子的身形轮廓。 “那是葛雷格,”卡雅说,“他已经八十岁了,好像从大战后就一直那样坐着,看着街上发生的一切。我喜欢相信他正在照看我。” “对,我们都需要照看,”哈利说,拿出一包香烟,“我们都需要相信有人正在照看我们。” “你也有个葛雷格吗?” “没有。”哈利说。 “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你抽烟?” 卡雅笑了几声:“我有时会抽烟,我觉得抽烟会让我……冷静一点儿吧。” “嗯。你想过你要做什么吗?我是说四十八小时以后。” 卡雅摇了摇头:“回犯罪特警队,把脚搁在桌子上,等待一件小命案发生,小到连克里波都懒得从我们手中抢走。” 哈利拍了拍烟盒,拍出两根香烟,凑到嘴中点燃,再递一根给卡雅。 “《扬帆》(now,voyager),”卡雅说,“亨……亨……这部电影的男主角叫什么名字来着?” “亨里德,”哈利说,“保罗·亨里德。” “他替她点烟的那个女主角呢?” “贝蒂·戴维斯。” “这部电影超好看。要不要我拿件厚一点儿的外套给你?” “不用,谢谢。对了,为什么你要坐在露台上?这又不是热带夜晚。” 卡雅拿起一本书说:“我的脑袋在冷空气里比较清醒。” 哈利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物质一元论》。嗯,让我想起一些哲学课的片段。” “是啊。唯物主义认为万物都是物质和能量,一切发生的事都属于更大的算式和一连串的效应,全都是已发生之事所造成的结果。” “而自由意志是虚假的?” “没错。我们的行为由脑子里的化学成分所决定,化学成分由谁选择和谁生小孩而决定,而他们的选择由脑子里的化学成分所决定,以此类推。比如说,万物都可以回溯到宇宙起源的大爆炸,甚至在大爆炸之前,包括这本书之所以写成,以及你现在脑子里的思绪。” “这些我还记得,”哈利点了点头,将一口烟呼到冬夜之中,“这让我想起一位气象学家说过,只要给他所有的相关变量,他就能预测未来所有天气。” “而且我们也可以在命案发生前加以制止。” “并预测一位女警坐在露台上讨了根烟,手里拿着昂贵的哲学书。” 卡雅大笑:“这本书不是我买的,是我在屋子里的书架上发现的。”她噘起嘴,吸了口烟。烟雾迷蒙了她的双眼。“我从来不买书,我只借书,或偷书。” “我不觉得你像小偷。” “没有人觉得我像小偷,所以我从来没被逮到过。”她说,将烟搁在烟灰缸上。 哈利咳了几声:“那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我只偷手头宽裕的熟人的东西,我偷他们的东西不是因为我贪心,而是因为我手头有点儿紧,我念书的时候还偷过大学厕所里的卷筒卫生纸。对了,约翰·芬提写的那本很好看的小说,你记起书名了吗?” “还没。” “你记起来的时候发短信给我。” 哈利轻笑:“抱歉,我不发短信的。” “为什么?” 哈利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我不喜欢发短信这个概念吧,就像有些土著不喜欢被拍照一样,认为一被拍照,灵魂就会被偷走一点点。” “我懂!”卡雅亢奋地说,“你不想留下痕迹和踪迹,不想留下可以证明你是谁的无可反驳的证据。你希望确定自己可以完全地、彻底地消失。” “你说的真是一针见血,”哈利淡淡地说,吸了口烟,“你想进屋里去了吗?”他朝卡雅的双手点了点头。卡雅已经把双手塞在大腿和椅子之间。 “还没,我只是觉得手很冰而已,”她微微一笑,“可是我的心很暖和。那你呢?” 哈利的目光穿过院子栏杆,朝马路望去,落在停在路边的那辆车子上:“我?” “你跟我一样吗?我善良、灵巧、吝啬。” “不一样。我邪恶、诚实、吝啬。你丈夫呢?” 哈利没想到自己的口气竟如此严厉,仿佛他想让卡雅知道她应该谨守分际,因为她……因为她怎么样呢?因为她坐在这里?因为她十分美丽?因为她跟他兴趣相投,还借了一双男人的拖鞋给他穿,而她却假装这个男人不存在? “我丈夫怎样?”卡雅问道,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呃,他有一双大脚。”哈利听自己如此说道,恨不得拿头去撞桌子。 卡雅哈哈大笑,颤动的笑声朝宁静的法格博区传去,这片宁静铺盖着这一区的屋舍、庭院和车库。车库。这一区家家户户都有车库。街上只停了一辆车。当然了,那辆车之所以停在那里,可能有上千个原因。 “我没有丈夫。”她说。 “所以……” “所以你脚上穿的那双拖鞋是我哥哥的。” “那台阶上的鞋子……” “也是我哥哥的。那双鞋子会放在那里,是因为我认为它们可以吓阻邪恶的男人和他们邪恶的念头。” 卡雅意味深长地看了哈利一眼,哈利选择相信她是刻意说话模棱两可。 “所以你哥哥也住这里?” 卡雅摇了摇头:“他十年前过世了。这是我爸的房子。艾文在世的最后几年在奥斯陆大学念书,他跟我爸住在这里。” “那你爸呢?” “艾文过世之后不久,我爸也走了。那时候我已经住在这里,所以就接收了这栋房子。” 卡雅曲起双腿,将头搁在膝盖上。哈利看着她细瘦的脖子,她的头发在脑后紧紧夹起,几根头发垂落在肌肤上。 “你常想起他们吗?”哈利问道。 卡雅从膝盖上抬起头来。 “我想的多半是艾文,”她说,“我爸在我们小时候就搬出去了,我妈又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所以艾文对我来说有点儿像是父亲兼母亲。他照顾我,鼓励我,抚养我长大,他是我的榜样。在我眼中,他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和艾文非常亲密,这种亲密感永远不会消失,永远不会。” 哈利点了点头。 卡雅犹豫地咳了一声:“你父亲怎么样了?” 哈利看着香烟火光。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他说,“哈根给了我们四十八小时,可是我们清空办公室只要两小时就可以了。” “听你这样说,倒是有点儿奇怪。” “说不定他认为我们可以好好利用最后这两天的时间。” 卡雅看着哈利。 “当然不是去调查现在的命案,这必须交给克里波去办,不过我听说失踪组需要帮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奥黛蕾·费列森跟任何命案都没有关联。” “你认为我们应该……” “我认为我们应该明天早上七点集合,”哈利说,“看我们能不能好好利用这两天的时间。” 卡雅又吸了口烟。哈利摁熄香烟。 “我该走了,”哈利说,“你已经牙齿打战了。” 哈利离开时,试图辨识停在路旁的那辆车子里是否有人,但除非靠得更近,否则看不出来,于是他选择不要靠近。 回到奥普索乡,老屋正等着他。老屋大而空荡,充满回声。 他走进小时候的房间,躺上床铺,闭上眼睛。 他梦见他经常梦到的梦境。他站在悉尼的小艇码头上,小艇码头拉着一条铁链,海面浮起一只有毒水母,但其实浮在海面的并不是水母,而是红色头发漂浮在白色脸庞周围。接着是第二个梦境,新的梦境,他身体平躺,眼睛看着一根钉子穿透墙壁,刺穿一张脸,那是一张敏锐易感的脸,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梦中他口里含有东西,那东西似乎要让他头部爆炸,碎成片片。那东西是什么?究竟是什么?那是个承诺。哈利身体抽动了三下,沉沉睡去。 28德拉门市 “原来报案说奥黛蕾·费列森失踪的人是你。”卡雅确认说。 “咖啡与人”咖啡馆内,坐在卡雅对面的男子说:“对,我们住在一起,她没回家,所以我觉得我得做些什么才行。” “当然,”卡雅说,瞥了哈利一眼。这时是早上八点半,他们花了三十分钟从奥斯陆开车来到德拉门市。他们先在办公室开了三人的早晨会议,最后哈利解除侯勒姆的职务。侯勒姆一语不发,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咖啡杯清洗干净,驾车返回布尔区的鉴识中心,回到原本的工作岗位。 “你们有奥黛蕾的消息吗?”男子说,看了看卡雅,又看了看哈利。 “没有,”哈利说,“你有吗?” 男子摇了摇头,转头越过肩膀朝柜台看去,确认柜台前没有客人等候。他们坐在吧台高脚椅上,面对窗户,窗外是德拉门市的许多广场之一,广场的开放空间被用来当作停车场。“咖啡与人”贩卖咖啡与蛋糕,定的价格跟机场一样高,试图给人一种属于美国连锁咖啡馆的感觉,也许它们真的是吧。和奥黛蕾·费列森住在一起的男子名叫盖尔·布隆,年约三十,时时一脸苍白,鼻头冒汗发亮,一双蓝眼睛总是露出困惑的神色。他的职位是“咖啡师”。九十年代咖啡馆首度登陆奥斯陆时,咖啡师这个头衔令无数人艳羡。这个头衔跟煮咖啡有关,而煮咖啡是一种艺术形式。哈利认为,煮咖啡的艺术主要在于避开明显易犯的失误。哈利身为警察,善用人们的声调、措辞、用语和语法错误来判断对方的身份。盖尔的穿着、发型和行为,看起来都不像同性恋,但他一开口说话,就无法让人觉得他不是同性恋。他说话时,元音的发音特别圆润,经常使用有点儿累赘的装饰词语,说话发音又稍嫌做作。哈利知道盖尔有可能是绝对的异性恋者,也注意到卡雅已太早下定论,因为她说奥黛蕾和盖尔是“住在一起”的,也就是说他们只是因为经济因素,而在市中心同住一套公寓。 “我有,”盖尔回答哈利的问题,“我记得今年秋天她去过山间小屋,”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他觉得这种行为对他而言非常陌生,“但那不是她失踪的地方。” “我们知道,”卡雅说,“她有没有跟谁一起去?如果有的话,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我不知道。我跟她不会聊这种事。我们共享一间浴室就已经够了,你懂我的意思吧?她有她的私生活,我有我的。如果要我说的话,我会觉得她不太可能一个人跑去荒山野地。” “哦?” “奥黛蕾很少自己做什么事,所以我觉得一定会有男人跟她一起去小屋,但要我说出是谁简直不可能。坦白说,她跟男人的关系有点儿乱,她没有女性朋友,男性朋友倒是很多,但是她不会让这些男性朋友彼此碰面。她就算不是过着多重生活,也是过着双面生活,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她不诚实啰?” “也不尽然,我记得她给过我用诚实方式分手的建议。她说有一次她趁某个男人从后面干她的时候,用手机越过肩膀朝后面拍照,打上她男友的名字,发出照片,然后删除收件人,一气呵成。”盖尔面无表情地说。 “厉害,”哈利说,“我们知道她在山间小屋替两个人付了钱,你能给我们她某位男性友人的名字吗?好让我们从这位男性友人开始查起。” “恐怕没办法,”盖尔说,“可是我报案说她失踪的时候,有个警察查过她前几周跟谁通过电话。” “是哪位警察查过?” “我不记得名字了,只知道他是本地警察。” “好吧。我们在警局还有会要开。”哈利说,看了看表,站了起来。 “哦?”卡雅说,坐在椅子上并未移动,“警方停止调查这件案子了吗?我不记得在报纸上看过这件事。” “你们不知道吗?”盖尔说,向柜台前两名推着婴儿车的女子打个手势,表示他马上过去,“她寄了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哈利说。 “对,从卢旺达寄来的,远在非洲的那个国家。” “她写了什么?” “很简短,说她遇见了梦中情人,还说我必须自己付房租,直到三月她回来为止。那个贱人。” 咖啡馆到警局只要走路就到了。一名警监在烟雾弥漫的办公室里接待他们,这名警监的头宛如南瓜,名字哈利听了转眼即忘。南瓜警监替他们端来用塑料杯装的咖啡,他们的手指碰到塑料杯时差点儿被烫到。此外,南瓜警监只要发现卡雅没在看他,立刻就会盯着卡雅。 南瓜警监开始给他们上课,说挪威随时都有五百到一千人失踪,这些人迟早都会出现,倘若每次出现疑似犯罪的行为或意外,都要去调查失踪人口,那么警方就没时间去做别的工作。哈利想打哈欠,但硬生生吞了回去。 以奥黛蕾·费列森的案子来说,警方甚至收到过她还活着的证据,而且放在某个地方。南瓜警监将他的南瓜头探进未侦破案件的档案抽屉里,找了半天终于拿出一张明信片,放在哈利和卡雅面前。明信片上是一座圆锥形高山,山顶云雾缭绕,但没有文字说明这是哪座山,位于何处。明信片上的字迹潦草而丑陋,哈利只认得出奥黛蕾的签名。上头贴的邮票有卢旺达的国名,邮戳写着“基加利”,哈利只依稀记得基加利市是卢旺达首都。 “奥黛蕾的母亲确认这是她女儿的笔迹。”南瓜警监说,还说本地警方在她母亲的坚持要求下,查出十一月二十五日经由乌干达恩德培市飞往基加利市的布鲁塞尔航空班机,乘客名单上有奥黛蕾的名字。此外,他们通过国际刑警去当地旅馆搜查过,并在基加利市的一家饭店发现奥黛蕾曾在那里过夜,时间就在班机抵达的那天晚上。南瓜警监念出他写的笔记,说奥黛蕾下榻的是大猩猩饭店!奥黛蕾之所以还在失踪人口名单上,是因为警方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而海外寄来的一张明信片实际上并不足以改变她的失踪状态。 “再说,我们现在说的可不是什么文明国家,”南瓜警监扬起双臂,“那里有胡图族和图西族什么的,他们光是拿大刀互砍就死了近百万人,懂我的意思吗?” 第70章 猎豹:全二册(19) 哈利看见卡雅闭上眼睛,南瓜警监用校长的口吻和胡乱穿插的独立句子,说明人命在非洲多不值钱,当地的人口买卖是人人皆知的现象,奥黛蕾有可能被绑架,被迫写下明信片,只因黑人在金发挪威女子身上可以赚到的钱,等于他们一年的薪水。 哈利检视明信片,试着隔绝南瓜警监的说话声。一座圆锥形高山,山顶云雾缭绕。他抬眼看去,只见名字已被他遗忘的南瓜警监清了清喉咙。 “对吧,你们偶尔也可以了解的,对不对?”南瓜警监对哈利露出狡狯的微笑。 哈利站了起来,说奥斯陆还有工作等着他们,不知道德拉门市警方能否将明信片扫描下来,替他们用电子邮件寄出去。 “要寄去给笔迹专家看吗?”南瓜警监问道,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仔细看了看卡雅写下的电邮地址。 “是火山专家,”哈利说,“我想请你把照片寄给他,看他能不能认出这座山。” “认出这座山?” “他是专家,走遍世界各地观察火山。” 南瓜警监耸耸肩,但仍点了点头,送他们走到大门。哈利问本地警方是否查过奥黛蕾离开后的手机通话记录。 “我们知道自己的分内工作,霍勒。”南瓜警监说,“我们没查到拨出的电话,但你可以想象卢旺达那种国家的手机电信网络……” “我没办法想象,”哈利说,“我没去过那里。” “明信片!”卡雅呻吟一声。他们站在一辆没有标志的警车旁,这辆警车是他们从警署开来的公务车。“飞往卢旺达的机票和饭店记录!你那个在卑尔根的计算机怪咖朋友怎么会查不到这些?害我们来这该死的德拉门市浪费半天时间!” “我还以为你会心情好呢,”哈利说,打开车门,“你交了一个新朋友,而且奥黛蕾说不定根本没死。” “那你心情好吗?”卡雅问道。 哈利看了看车钥匙:“想开车吗?” “想!” 二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奥斯陆。说也奇怪,一路上居然没有一台测速照相机发出闪光。 他们一致同意先把较轻的物品、办公用品和抽屉搬回警署,隔天再搬重物。他们将物品放上推车,哈利当初就是用这台推车把办公用具推来的。 “你有办公室了吗?”卡雅问道。他们走在地下通道中,她的声音产生了萦绕不去的回声。 哈利摇了摇头:“先把东西放进你的办公室。” “你申请办公室了吗?”卡雅问道,停下脚步。 哈利继续往前走。 “哈利!” 哈利停下脚步。 “你问过我父亲的事。”他说。 “我不是有意要……” “不是,当然不是,可是他活不久了,等他过世以后,我就会再离开挪威。我只是想……” “想怎样?” “你有没有听过已故警察俱乐部?” “那是什么?” “已故警察俱乐部的成员都曾在犯罪特警队服务,他们都是我关心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欠他们什么,不过他们是我的族类。” “什么?” “虽然不算什么,但他们是我仅有的,卡雅。只有他们能让我保持忠诚。” “那是一个警察单位吗?” 哈利踏出步伐:“我知道,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地球会继续运行,世界总是不断重新建构。故事都写在墙壁上,现在墙壁倒塌了,新的故事要由你和你的同事来写,卡雅。” “你喝醉了吗?” 哈利大笑:“我只是被打败了。一切都结束了。不过没关系,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哈利的手机响起,是侯勒姆打来的。 “我把汉克的传记留在办公桌上了。”侯勒姆说。 “我帮你拿了。”哈利说。 “那是什么声音?你在教堂吗?” “我在地下通道。” “天哪,那里也收得到信号啊?” “看来这里的手机网络比卢旺达还要好。我会把书留在柜台。”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听见卢旺达和手机同时出现了。告诉他们我明天会去拿书好吗?” “你听见卢旺达的什么事?” “是贝雅特说了一些关于钶钽金属的事,就是嘴里有穿刺伤口的两名被害人牙齿上发现的那种微量金属。” “终结者。” “什么?” “没什么。钶钽金属跟卢旺达有什么关系?” “钶钽金属是一种稀有金属,用在手机里,这种金属几乎全部产自刚果民主共和国。麻烦的是钶钽金属的产地正好位于战争地区,没人监视,所以有些狡狯的商人就趁乱偷取钶钽金属,经过卢旺达运送出来。” “嗯。” “回头见啰。” 哈利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却发现有一则未读短信。他打开信息。 尼拉贡戈火山,上次喷发时间是二〇〇二年,它是少数火山口有熔岩湖的火山,位于刚果民主共和国戈马市。费利斯。 戈马市。哈利站立在原地,看着水滴从天花板的一根水管滴落。贺曼·克鲁伊的刑具就是从戈马市收集来的。 “怎么了?”卡雅问道。 “沃斯道瑟村,”哈利说:“还有刚果。”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哈利说,“但我个人并不相信巧合。”他抓住推车,掉过头。 “你要干吗?”卡雅问道。 “扭转局势,”哈利说,“我们还有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时间。” 29克鲁伊 今天香港的夜晚分外暖和,摩天楼将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太平山上,有几道影子十分接近贺曼·克鲁伊所坐的阳台。贺曼一手拿着血红色的新加坡司令调酒,另一手拿着电话。他一边聆听,一边看着下方等待红绿灯的车阵,车阵弯曲扭动,看上去仿佛是萤火虫。 贺曼喜欢哈利这个人,他第一次看见这个高大健壮、一脸酒鬼相的挪威男子踏进跑马地,将剩余的钱赌在不会赢的赛马上,就喜欢上了他这个人。哈利带有侵略性的神情、傲慢的态度、警觉的肢体语言,这些都令贺曼想起年轻时在非洲当佣兵的自己。贺曼曾在非洲各地为雇主服务,替各国作战,包括安哥拉、赞比亚、津巴布韦、塞拉利昂、利比里亚。这些国家都有黑暗的过去,未来甚至更为黑暗,但最黑暗的国家要算是哈利询问的这个:刚果。 他们最后就是在刚果找到财库,财库可能是以钻矿、钴矿、钶钽矿的形式出现。刚果当地的村长属于马伊马伊民兵组织,认为水让他们刀枪不入,除此之外,他是个理智的男子。在非洲,只要有钞票,什么事都能搞定,紧急时,拿出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也能搞定。一年之后,贺曼就成了有钱人。过了三年,他累积的财富远超过任何人所能想象。他一个月前往附近的戈马市一次,睡在床上而不是睡在丛林地上,丛林里每天晚上有一大群神秘的吸血苍蝇从洞里飞出,让你醒来时活像是被吃掉一半的死尸。戈马市。戈马市有黑熔岩、黑钱、黑美人、黑暗之罪。丛林里有一半的男人染上疟疾,其他疾病白人医生没见过,因此一律归入“丛林热”。 贺曼一直为丛林热所苦,虽然这病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复发,但他从未完全痊愈。他所知唯一可以治疗丛林热的就是新加坡司令调酒,这种调酒是戈马市一个比利时人介绍给他的,这个比利时人拥有一栋豪宅,据说是由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所建造。当时刚果被称为刚果自由邦,是利奥波德二世的私人游戏场和藏宝箱。豪宅位于基伍湖畔,那里的女人和日落美丽无比,可以让人暂时忘却丛林、马伊马伊民兵组织和吸血苍蝇。 那个比利时人让贺曼进入利奥波德二世在地窖里的小宝库参观,利奥波德二世的收藏无奇不有,包括世界上最先进的时钟、罕见的武器、超乎想象的刑具、金块、未抛光的钻石、防腐的人头。贺曼就是在那里首次看见所谓的“利奥波德苹果”。据说这种刑具是由利奥波德二世的比利时工程师开发的,用来对付冥顽不灵、不肯说出钻矿位置的部落酋长。最早的逼问方式是利用水牛。他们在酋长身上涂抹蜂蜜,绑在树上,然后放出一头森林水牛,水牛便会开始舔食酋长身上的蜂蜜。这么做是因为水牛的舌头非常粗糙,不仅会舔去蜂蜜,还会连同人的皮肉一起舔去。但捕捉水牛很花时间,而且水牛一旦开始舔食蜂蜜,几乎停不下来,于是利奥波德苹果便派上了用场。从拷问者的角度来说,利奥波德苹果并不特别有效,毕竟它会让俘虏无法说话,但它对于在旁观看的当地人极为有效。拷问者二度拉动线圈之后所发生的事,具有杀鸡儆猴之效,下一个接受讯问的人立刻什么都招了。 贺曼朝菲律宾籍女佣点了点头,示意她收走空杯。 “你记得没错,哈利。”贺曼说,“它还在我的壁炉架上,幸好我不知道它有没有被用过。它是个纪念品,提醒我黑暗深处有些什么,而且效果很好。没有,我从来没见过或听过它被用在别的地方。它是个结构复杂的工艺品,里头有很多弹簧和尖针,需要使用特别的合金来打造。是钶钽金属没错,非常稀有。卖我这颗苹果的埃迪·范布斯特说,世界上只有二十四个利奥波德苹果,他有二十二个,其中一个是用二十四k金打造而成。没错,里头也有二十四根针。你怎么知道?这个数字跟那名工程师的妹妹有关,至于是跟什么事有关我不记得了,范布斯特说这则故事只是用来抬高价钱,他的确是个地地道道的比利时人,对吧?” 贺曼的笑声转变为咳嗽声。该死的丛林热。 “不过他应该知道那些苹果在什么地方。他住在戈马市的北基伏区,就在卢旺达边界附近。地址?”贺曼又咳了几声,“戈马市每天都有新的街道出现,有时熔岩还会覆盖半座城市,所以没有地址,哈利。不过邮局有一张清单,列出所有白人居住的地方。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住在戈马市,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刚果人的平均寿命是三十多岁,白人也一样。再说,戈马市处于被围攻的状态。没错。你当然没听说过这场战争,没有人听说过。” 甘纳·哈根目瞪口呆,看着哈利,俯身撑着办公桌。 “你想去卢旺达?”甘纳说。 “只是短暂拜访,”哈利说,“只去两天,包含搭飞机的时间。” “你要去调查什么?” “我说过了,一件失踪人口案,失踪者名叫奥黛蕾·费列森。卡雅会去沃斯道瑟村调查奥黛蕾失踪前是跟什么人去滑雪。” “打电话请人去查一查房客登记簿不就行了?” “荷伐斯的小屋是自助式的,”卡雅说,她就坐在哈利旁边,“但是下榻观光协会小屋的人都必须在房客登记簿上签名,注明目的地。这个动作是强制性的,这样一来,如果有人在山上失踪,搜索队就知道要集中搜索什么地方。我希望奥黛蕾和她的同伴留下了全名和地址。” 哈根伸出双手,抓了抓他的地中海发型:“这些都跟其他命案无关?”哈利嘟起下唇:“据我们所知没有,长官。你认为呢?” “嗯。为什么我要在你这趟行程上花费这么多的差旅预算?” “因为人口贩卖是首要调查工作,”卡雅说,“司法部这个星期稍早才这样对媒体表示过。” “反正呢,”哈利说,伸展双臂,双手抱在脑后,“这趟行程有可能发现其他线索,帮助我们侦破其他案件。” 哈根凝视着哈利,陷入沉思。 “长官。”哈利补上一句。 30房客登记簿 黄色的车站建筑十分简朴,车站上的标志显示他们已抵达沃斯道瑟村。卡雅看了看时间,十点四十四分,火车准时到站。她朝窗外看去。阳光照耀在覆雪平原及白得有如瓷器的山脉上。沃斯道瑟村除了几栋屋舍和一家两层楼旅馆之外,尽是光秃秃的岩石,真要说的话,就是这里还有几栋小屋零星散布,以及几丛无所适从的小灌木,但基本上这里仍是一片荒野。车站旁孤零零地停着一辆休旅车,车子几乎停到了月台上,引擎打到空挡。从车厢内向外看去,外头似乎连一丝微风也没有,但卡雅一下火车,就感觉冰寒空气穿透她的衣服,穿透她身上特别保暖的内衣、防寒外套和雪靴。 一个人跳下休旅车,朝她走来,低垂的冬日阳光从那人身后射来。卡雅眯起双眼。那人踏着轻快自信的脚步,脸上挂着聪颖的微笑,伸出一只手。卡雅全身僵硬。那人宛然便是艾文。 “我叫亚斯拉克·克隆利,”男子说,坚定地握了握卡雅的手,“我是郡警。” “我叫卡雅·索尼斯。” “这里跟低地不一样,很冷对不对?” “没错。”卡雅说,报以微笑。 “我今天没办法跟你去小屋,因为发生了雪崩事故,一条隧道封闭,车辆必须绕道。”克隆利问也不问,就拿起卡雅的滑雪板甩到肩上,朝休旅车走去,“不过我已经请山间小屋的管理员欧特·于默载你过去,这样可以吗?” “可以。”卡雅说,觉得再高兴不过,因为这表示她可以跳过一大堆问题,比如奥斯陆警方为什么突然对德拉门市的人口失踪案感兴趣。 克隆利送卡雅到大约五百米外的一家旅馆。旅馆门口的雪地里停着一辆黄色雪地摩托,车旁站着一名男子,身穿红色滑雪服,头戴附有耳罩的皮帽,围巾围到嘴巴处,脸上戴着一副大防风镜。 男子推高防风镜,含糊地报上姓名。卡雅看见男子的一只眼睛覆盖着透明的白色薄膜,仿佛眼珠上洒了牛奶。男子的另一只眼睛大剌剌地将卡雅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他站得抬头挺胸,姿态仿佛年轻人,容貌却颇为苍老。 “我叫卡雅,谢谢你临时接到通知赶来。”她说。 “我领了薪水。”欧特·于默说,看了看表,拉下围巾,吐了口口水。卡雅看见于默沾有烟垢的牙齿上戴了矫正牙套,闪闪发光。他吐出来的那口烟草在冰面上形成一个黑色星星。 “希望你吃过也尿过了。” 卡雅笑了几声,于默已骑上雪地摩托,背对着她。 她朝克隆利望去,见他已经把她的滑雪板和滑雪杖牢牢绑在雪地摩托上,让它们与车身平行,和于默的滑雪板和一捆物品绑在一起,那捆物品看起来是一根根红色炸药和一把配备望远瞄准器的步枪。 克隆利耸了耸肩,再度露出孩子气的微笑:“祝你好运,希望你能找到……” 第71章 猎豹:全二册(20) 他的声音淹没在引擎的怒吼声中。卡雅赶紧爬上雪地摩托。她看见摩托车设有把手,不禁松了口气,这样她就可以抓住把手,不必抱住白眼老人的身体。雪地摩托排放出来的废气包围他们,接着他们的身体就开始颠簸摇晃。 于默利用膝盖站立,把膝盖当作吸震器,并运用身体来平衡雪地摩托。他驾驶雪地摩托经过旅馆和雪堆,进入较为柔软的雪地,斜斜地爬上第一座缓坡。雪地摩托来到坡顶,北边的风景一览无遗,卡雅看见一望无际的皑皑雪地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于默转过身来点头以示询问。卡雅也对他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于默加快速度,卡雅看见房屋在摩托车履带喷起的白雪之间逐渐消失。 卡雅常听说雪地平原会让人联想到沙漠,但这片雪地只令她想起她和艾文在赛船上共度的日夜。 雪地摩托穿越偌大的空旷雪地。雪和风抹去、擦去、抚平了地形轮廓,直到整个地表化为一片广大汪洋。哈灵山高高耸立,宛如一道凶猛险恶的大海浪。雪地摩托不会突然晃动,车身的重量和柔软的雪地让行进有了缓冲,行驶之际十分轻柔平顺。卡雅小心地揉了揉鼻子和脸颊,促进血液循环,她见过小冻疮对脸部造成严重影响的例子。引擎的单调吼声和令人安心的单调地形令卡雅昏昏欲睡,直到引擎停止运转,雪地摩托停止前进。卡雅醒过来,看了看表。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引擎熄火了,他们距离文明世界至少四十五分钟车程。这个距离滑雪要花多长时间?三小时,还是五小时?她毫无头绪。于默跳下车,松开雪地摩托上的滑雪板。 “是不是出了问题?”卡雅开口说道,又闭上嘴,看见于默站起来,朝他们前方的小山谷伸手指了指。 “荷伐斯小屋。”于默说。 卡雅眯起双眼,透过太阳眼镜向前望去。的确,山脚下有一栋黑色小屋。 “为什么我们不直接……” “因为人们很愚蠢,所以我们得悄悄地靠近小屋。” “悄悄地?”卡雅说,赶紧跟着于默扣上滑雪板。 于默扬起滑雪杖,指向山的一侧:“如果我们把雪地摩托骑进这么狭小的山谷,引擎声就会在山谷里来回反射,松动刚落地不久的雪……” “造成雪崩。”卡雅说。她记得有一次父亲去阿尔卑斯山旅行回来之后告诉她,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有超过六千名军人死于雪崩,而大部分的雪崩是由大炮的声波引起的。 于默停下片刻,面对卡雅:“那些来自城市的大自然爱好者自以为聪明,把小屋建在有山遮蔽的地方,所以这栋小屋迟早也会被雪覆盖。” “‘也’?” “荷伐斯小屋建造至今才不过三年,今年是它面对可能造成雪崩的积雪的第一个冬天,很快就会有更多危险积雪出现。” 于默朝西边指去。卡雅以手遮眉,在覆雪的地平线上看见他所指之物。灰白色的层积云在蔚蓝色的背景前方层叠堆起,状如蘑菇。 “那些云会下一整个礼拜的雪。”于默说,解开雪地摩托上的步枪,扛在肩上,“如果我是你,会动作快,而且不会大叫。” 他们静静地进入山谷。一进入阴影地带,卡雅就觉得气温骤降,洼地里充满冰冷空气。 他们来到黑色木屋旁,脱下滑雪板放在墙边。于默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插入门锁。 “来这里过夜的房客要怎么进去?”卡雅问道。 “他们会买万能钥匙,万能钥匙可以用于观光协会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四百五十栋小屋。”于默转动钥匙,压下门把,推动大门,门却动也不动。他低低咒骂一声,用肩膀抵住大门,用力一推。门板离开门框,发出尖锐的声响。 “小屋在寒冷天气会收缩。”于默喃喃地说。 里头漆黑一片,弥漫着石蜡和柴火炉子的气味。卡雅观察小屋,她知道住宿步骤十分简单,滑雪客进来,在房客登记簿上填写数据,找一张床,如果人太多就找一张床垫,去厨房点燃柴火,用炉子和厨具自行烹煮食物。滑雪客如果食用柜子里的食物,就自行在锡罐里放钱。住宿费可以放进锡罐,或填妥银行授权单。所有费用的支付都基于滑雪客的良知和道德品行。 小屋有四间面朝北方的客房,每间客房有四个铺位,起居室面向南方,以传统方式装潢,里头摆设着坚实的松木家具。起居室有个开放式大壁炉,创造出家庭的温馨感,燃烧木柴的火炉可以提高加热效率。卡雅算了算,餐桌可坐十二到十五人,滑雪客若挤一挤,睡在地上和床垫上,那么可容睡觉的人数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她想象烛光和炉火的闪烁亮光照耀在熟悉和陌生的脸庞上,滑雪客一边喝啤酒或葡萄酒,一边聊着白天的滑雪经验和隔天的滑雪计划。艾文脸色红润,对她微笑,在一个阴暗角落向她举杯致敬。 “房客登记簿在厨房。”于默说,指了指其中一扇门,依然戴着帽子和手套站在大门口,看起来相当不耐烦。卡雅握住门把,正要压下,这时一个影像闪现脑海,那是郡警克隆利的影像,他看起来神似艾文。她知道这个念头会再度出现,只是不知何时。 “你可以帮我开门吗?”卡雅说。 “啊?” “门卡住了,”卡雅说,“因为天气冷。” 她闭上眼睛,聆听于默走上前来,吱的一声推开了门,感觉他惊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张开眼睛,走进厨房。 厨房有一股微微的腐臭油脂气味。卡雅的视线扫过房内和橱柜时心跳加快了,她看见窗户下方的料理台上放着一本用黑色皮革装订的簿子,用尼龙绳绑在墙上。 卡雅吸了口气,朝簿子走去,翻开来。 簿子里是滑雪客留下的一页又一页签名,他们多半遵照规则,在上头注明下一个目的地。 “其实我本来打算这个周末来这里替你们查看房客登记簿,”卡雅听见于默在她背后说,“但显然警方等不及了,对不对?” “对。”卡雅说,寻找日期,翻动簿页。十一月。十一月六日。十一月八日。她翻回前一页,又翻回前一页。没有。十一月七日不见了。她将房客登记簿平摊在料理台上。锯齿状的撕痕直直立起。有人把那一页撕掉了。 31基加利市 卢旺达首都基加利市的机场虽然小,却十分现代化,而且管理良好,相当出人意料。但哈利的经验告诉他,通过国际机场,通常只能看出这个国家的一点儿端倪,甚至完全看不出来。比如说,印度孟买的机场平静有效率,纽约的肯尼迪国际机场偏执而混乱。通关队伍稍微往前移动,哈利跟着前进。室内温度相当宜人,他却感觉汗水从棉质薄衬衫底下的肩胛骨之间流下。他回想在阿姆斯特丹的史基浦机场看见的人影。他在奥斯陆搭乘的班机降落史基浦机场时误点,他只好在机场走道上流汗奔跑,奔过一扇扇登机门,赶搭飞往乌干达首都坎帕拉市的班机。登机门依照字母和数字排列,数字越来越大。他奔越走道时,眼角余光扫过一个人影,那人影有点儿熟悉。他处在背光位置,人影又太过遥远,因此他并未看清脸孔。他赶上了飞机,成为最后一名登机的旅客。登机之后,他做出结论:很显然,那人影并不是她。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有多高?那人影身旁的男孩不可能是欧雷克,欧雷克不可能长那么快。 “下一位。” 哈利走到窗前,递出护照、入境卡、从网上打印下来的签证申请表和签证申请费六十美元。 “公务吗?”海关人员问道,哈利和海关人员目光相触。那是一名男性海关人员,身材高瘦,肤色黑得可以反射灯光。可能是图西族人,哈利心想。如今图西族控制了卢旺达国界。 “对。” “要去哪里?” “刚果。”哈利说,接着用当地名称说明他要去的国家。 “是刚果金[10]。”海关人员纠正说。 海关人员又指了指哈利在飞机上填写的入境卡:“这上面说你要住在基加利市的大猩猩饭店。” “只有今天晚上,”哈利说,“明天我就要去刚果,在戈马市住一个晚上,然后再经过这里回家,从戈马市来这里的车程比金沙萨市短。” “祝你旅途愉快,大忙人。”身穿制服的海关人员露出热诚的微笑,在哈利的护照上啪的一声盖了章,交还给他。 半小时后,哈利填妥大猩猩饭店的住宿登记表,签了名,拿到房间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只木质大猩猩。哈利躺上客房床铺,这时距离他离开奥普索乡的家已过了十八小时。他凝视床尾呼呼作响的电风扇,电风扇虽然旋转得歇斯底里,却似乎没吹出什么空气。他知道今晚是睡不着了。 司机请哈利叫他乔就可以了。乔是刚果人,说一口流利的法语,英语却十分蹩脚,他是戈马市挪威救援组织的联络人替哈利雇来的。 “八十万。”乔说,他驾着路虎越野车,开上坑坑洼洼却仍能完全发挥功用的柏油路面,曲曲折折地行驶在绿色草地和山坡之间,山坡从上到下都种满作物。有时乔会大发善心,踩下刹车,避免撞到在马路上行走、骑单车、搬货物的人,通常这些路人都会在车子即将撞上他们的最后一刻跃开,保住性命。 “胡图族在一九九四年只花了四星期就杀了八十万人,他们只因为对方是图西族人,就攻击自己的同胞和老邻居,用大砍刀乱砍乱杀。电台宣传说,如果你的丈夫是图西族人,那么你身为胡图族人,就有责任杀了他。好多人沿着这条路逃跑……”乔朝车窗外指了指,“尸体成堆,有些地方根本无法通行,秃鹰高兴得不得了。” 路虎继续行驶,车内一片静默。 车子经过两名男子,他们抬着一根杆子,杆子上绑着一头大型猫科动物,孩童跟在后头跳舞欢呼,用棍子戳刺那头死了的大猫。它身上的毛皮已被太阳晒干,出现一块块黯淡色斑。 “他们是猎人?”哈利问道。 乔摇摇头,瞥了后视镜一眼,夹杂着英法语回答说:“被车撞死的,jecrois(应该没错),那只大猫几乎不可能被猎杀,它很罕见,活动地域很广,只在晚上猎食,白天躲起来,融入环境。我想它是非常寂寞的动物,哈利。” 哈利看着男男女女在农地里工作,有时路上会出现重型机具,或有工人正在修路。车子驶进山谷,哈利看见一条正在兴建中的高速公路。身穿蓝色学校制服的孩童在野地里踢足球,准备射门。 “卢旺达是个好国家。”乔说。 两个半小时后,乔往挡风玻璃外伸手指去:“那是基伍湖,很美,很深。” 偌大的湖面似乎映照着上千个太阳,湖的另一头就是刚果民主共和国,四周有山脉耸立,一朵白云缭绕在山峰间。 “云不是很多,”乔说,仿佛知道哈利的思绪,“那座是杀人山,也就是尼拉贡戈火山。” 哈利点了点头。 一小时后,他们越过边界,朝戈马市前进。路旁坐着一名男子,身穿破烂外套,用急切渴盼的目光凝视着前方。乔转动方向盘,小心地在泥泞路的坑洞之间行驶。他们前方是一辆吉普车,负责操作机关枪的军人坐在车上,左摇右晃,用冰冷疲倦的眼神看着他们,飞机引擎的怒吼声从他们上空传来。 “联合国部队,”乔说,“带来更多枪支和手榴弹。刚果金武装部队的恩孔达将军逼近戈马市,来势汹汹,很多人都逃走了,变成难民,说不定范布斯特先生也逃走了,我很久没看见他了。” “你认识他?” “每个人都认识范布斯特先生,但他身体里有巴马古亚。” “巴什么?” “unmauvaisésprit(恶灵),恶魔。他会让你渴求酒精,带走你的情感。” 空调装置喷出冷气。汗水从哈利的肩胛骨之间流下。 车子停在两排棚屋之间,哈利发现原来这里是戈马市的市中心。人们在几乎难以通行的小路上,在商店之间匆匆来去。黑色大圆石沿着棚屋周围堆叠,作为地基。地面看起来有如坚硬的黑色冰层,灰色尘埃在空气中旋绕,弥漫着腐臭的鱼腥味。 “là(那里)。”乔说,指了指棚屋之间唯一一栋砖房的大门,“我在车上等你。” 哈利下车时,注意到街上有几个男子停下脚步,对他隐隐投来危险的目光,不带任何警告意味。那些男子知道攻击行为在缺乏警告之下比较有效。哈利直接朝大门走去,并未左顾右盼,表示他知道自己来这里要做什么,也知道要去哪里。他敲了敲门。一次、两次、三次。该死!大老远跑来这里却…… 大门打开一条缝隙。 缝隙间浮现出一张爬满皱纹的白色脸庞,对哈利投以询问的目光。 “埃迪·范布斯特?”哈利问道。 “ilestmort(他死了)。”男子说,声音粗哑,听起来仿佛是死前发出的咯咯声。 哈利还记得学校教的一些法文,听得懂男子说埃迪已经死了。哈利试着用英文说:“我叫哈利·霍勒,是香港的贺曼·克鲁伊介绍我来找范布斯特的,我对利奥波德苹果有兴趣。” 男子的眼睛眨了两下,将头探出门外,左右查看,又把门打开了些。“entrez(进来)。”他说,示意哈利入内。 哈利低头进入低矮门框,及时弯曲膝盖,因为里头的地面比外头低了二十厘米。 屋内除了有焚香的气味,还有一种熟悉的气味,那是老人喝了好几天酒所发出的甜腻臭味。 哈利的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发现那个矮小虚弱的老人身穿优雅的酒红色丝质睡袍。 “你说的是北欧口音,”范布斯特用英语说,口音很像比利时侦探赫尔克里·波洛。他将一根香烟插进双唇之间夹着的黄色烟嘴:“让我猜猜看,你绝对不是丹麦人,可能是瑞典人,但我想你是挪威人,对不对?” 一只蟑螂从埃迪背后的墙壁缝隙之间探出触角。 “嗯。你是口音专家?” “只是消遣而已,”范布斯特说,觉得受宠若惊,开心不已,“像比利时人这种小国的国民,必须学着以外在而不是内在来判断。贺曼最近如何?” 第72章 猎豹:全二册(21) “他很好。”哈利说,朝右望去,看见两双百无聊赖的眼睛正看着他,一双眼睛来自裱框的肖像,肖像人物留着灰色长须,鼻子坚挺有力,头发甚短,衣服上有肩章、链条和佩剑。除非哈利看走了眼,否则那应该就是利奥波德国王。另一双眼睛属于床上侧躺的女子,只在臀部盖着一张毯子,上方的窗户光线落在她娇小柔软的年轻乳房上。她露出一丝微笑,响应哈利的点头示意,同时露出一颗大金牙,在白色牙齿之间十分显眼。女子绝对不可能超过二十岁。哈利在女子细腰后方的墙上看见一根被敲进龟裂灰泥的螺栓,螺栓上垂挂着一条粉红色手帕。 “这是我太太,”矮小的比利时人说,“呃,其中一个太太。” “范布斯特太太?” “差不多。你想买苹果?你有钱吗?” “我想先看货。”哈利说。 范布斯特走到大门前,吱的一声打开,朝外窥去,然后关上并锁紧:“只有司机跟你来?” “对。” 范布斯特呼出一口烟,眯起的双眼在皮肤皱褶之间打量哈利。 他走到屋子角落,踢开地毯,弯下腰,拉动一个铁环。一道活板门应声打开。比利时人对哈利招了招手,示意他先进地窖再说。哈利根据经验,分析对方此举只是为了小心起见,于是照做。一道楼梯向下延伸到漆黑之中。哈利走下七个台阶,踏上坚实地面。电灯亮起。 哈利环视四周,看见地窖的天花板为正常高度,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三面墙壁前摆满架子和柜子,架上放着先进武器:常见的葛拉克手枪、他也有的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一盒盒子弹、一把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哈利从未拿过这种正式名称叫作ak-47的著名自动步枪,他伸手抚摸步枪的木质枪托。 “它属于一九四七年生产的第一批步枪。”范布斯特说。 “看来这里每个人都有一把这种步枪,”哈利说,“听说这是非洲最常见的死因。” 范布斯特点了点头:“这有两个简单原因。第一,冷战结束后,共产国家开始在这里出口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和平时期一把步枪只值一只肥鸡,战争时期也不超过一百美元。第二,不管你怎么对待它,它都会正常运作,这一点在非洲很重要。莫桑比克人非常喜欢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甚至把它画在国旗上。” 哈利的目光停留在一个黑色盒子上,盒子表面慎重地印着几个字。 “那玩意儿跟我想的一样吗?”哈利问道。 “马克林步枪,”埃迪说,“一种罕见的步枪,生产数量非常少,因为它是个设计上的失败,枪身太重,口径太大,只能用来猎杀大象。” “还有人类。”哈利轻声说。 “你知道这种步枪?” “它配备全世界最优秀的望远瞄准器,不一定要用来射杀一百米外的大象,作为暗杀武器非常理想。”哈利的手指抚摸着枪盒,往日回忆涌现脑海,“对,我知道这种步枪。” “可以便宜卖给你,三万欧元。” “这次我不是来找步枪的。”哈利转身面对地窖中央的架子,架上的古怪白色面具对他做出怪脸。 “那是马伊马伊组织的圣灵面具,”范布斯特说,“他们认为身体只要泡过圣水,就不怕敌人的子弹,因为子弹会化为水。马伊马伊游击队队员会带弓箭上战场对抗政府军队,头戴浴帽,身上挂着浴缸塞当作护身符。我不是说笑,先生。当然了,他们被扫杀殆尽,但马伊马伊游击队队员喜欢水和白色面具,也喜欢敌人的心脏和肾脏,稍微拿来烤一下,搭配玉米泥吃下肚。” “嗯,”哈利说,“我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栋房子居然有完整的地窖。” 范布斯特咯咯轻笑:“地窖?这是一楼,原本的一楼,三年前的火山爆发前是一楼。” 哈利恍然大悟。黑色卵石,黑色冰层,一楼地面比街道低。 “熔岩。”哈利说。 埃迪点了点头:“熔岩直接穿过市中心,烧毁了我在基伍湖畔的房子。这里所有的木造房子都被烧成灰烬,这栋砖房是唯一屹立不摇的屋子,但有一半被埋在熔岩里。”他指了指墙壁:“三年前这里是大门,外面是街道。后来我买下这栋房子,在你进来的地方装上新的大门。” 哈利点了点头:“幸好熔岩没有烧毁大门,流进屋里。” “你可以看见,窗户和门口都设在背对尼拉贡戈火山的方向。这已经不是它第一次喷发了,那座该死的火山每隔十年或二十年,就会对这座城市喷发熔岩。” 哈利扬起一道眉毛:“那人们还回来这里居住?” 范布斯特耸耸肩:“欢迎来到非洲。不过呢,如果你想把麻烦的尸体处理掉,火山就非常有用,这在戈马市是非常常见的问题,当然你也可以把尸体沉入基伏河,不过尸体还是会留在河里。要是利用尼拉贡戈火山的话……大家都以为每一座火山都有炙热冒泡的红色岩浆湖,其实不然,只有尼拉贡戈火山才有。那里的岩浆湖高达一千摄氏度,东西丢下去只会发出咝的一声就没了,完全挥发成气体。这是戈马人唯一能上天堂的机会。”他发出短促的大笑声,“我就目睹过一个太过激动的钶钽金属猎人,用铁链把一个酋长的女儿绑起来,垂入火山口,因为那个酋长不肯在文件上签字,让出土地上的采矿权。酋长女儿被垂降到岩浆湖上方二十米时,头发开始着火。到上方十米时,身体开始像蜡烛一样烧起来。再下去五米,就开始滴落。我说得一点儿也不夸张,她的皮肤、肌肉,纷纷从骨头上脱落……你有兴趣的是这个吗?”范布斯特打开柜子,拿出一个金属球。金属球闪闪发光,上头凿有小孔,体积小于网球,一条线圈从一个较大的开口垂落下来。这个刑具跟哈利在贺曼家见过的一模一样。 “它还能用吗?”哈利问道。 范布斯特叹了口气,用小指钩住线圈,往外一拉。砰的一声巨响,金属球跳进了比利时人手中。哈利看得目不转睛,只见小孔内弹出了状似天线的物体。 “可以给我看看吗?”哈利问道,伸出手。范布斯特将金属球递给哈利,十分警觉地看着哈利数算天线。 哈利点了点头。“二十四根。”他说。 “就跟苹果的制造数量一样,”范布斯特说,“这个数字对设计制造这种苹果的工程师具有象征意义,因为这是他妹妹自杀的年纪。” “你柜子里有几颗苹果?” “只有八颗,包括这颗黄金特别版。”范布斯特拿出另一颗金属球,那颗球在灯光下闪着金色雾面光芒,他随即把球放回柜子,“但这颗是非卖品,你得杀了我才能拿到它。” “所以说自从克鲁伊买了他的那颗之后,你卖掉了十三颗?” “而且每一颗的价钱都越来越高。这是稳赚不赔的投资,霍勒先生。古代刑具有一群忠实爱好者,他们花钱毫不手软,croyez-moi(相信我)。” “我相信你。”哈利说,试着压下其中一根天线。 “它是由弹簧驱动的,”范布斯特说,“线圈一旦拉出,受害者就没办法从嘴里把苹果拿出来,其他人也拿不出来。如果你想让环脊缩回去,就不要执行第二步骤,请不要再拉动线圈。” “第二步骤?” “给我。” 哈利将金属球交还给范布斯特。他小心地用一支原子笔穿过线圈,水平拿着原子笔,高度跟金属球一样,然后把球放开。线圈一被拉紧,金属球立刻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利奥波德苹果在原子笔下方十五厘米处不住地颤动,每根天线都射出一根尖刺,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faen(我操)!”哈利用挪威语咒骂一声。 范布斯特露出微笑:“马伊马伊组织称它为‘太阳之血’。这美妙的玩意儿有好几个名字。”他将利奥波德苹果放在桌上,再把原子笔插入线圈出口,用力按压。砰的一声,尖刺和天线缩了回去,那颗皇家苹果回复了原本的圆滑外观。 “很厉害,”哈利说,“这要卖多少钱?” “六千美金,”范布斯特说,“通常我每卖出一颗,都会往上调整价钱,但你可以用我上次出售的价钱买到。” “为什么?”哈利问道,食指抚摸着平滑的金属表面。 “因为你大老远跑来这里,”范布斯特说,朝地窖里呼出一口烟,“还有我喜欢你的口音。” “嗯。谁是上一个买主?” 范布斯特咯咯一笑:“我不会告诉你的,就好像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过这里一样,我绝对不会把你的事告诉其他买家。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呃……这位先生?你看,我已经忘记你叫什么名字了。” 哈利点了点头。“六百。”他说。 “你说什么?” “六百美金。” 范布斯特发出同样短促的咯咯笑声:“太荒唐了,但这个价钱正好可以去参加三小时的导游行程,参观大猩猩自然保护区。你是不是比较想去参加这种行程呢?霍勒先生?” “皇家苹果你可以留着,”哈利说,从背包里拿出薄薄一沓二十元美钞,“我给你六百美金,换取苹果买主的资料。” 哈利将那沓美钞放在范布斯特面前的桌上,再放上警察证。 “我是挪威警察,”哈利说,“目前至少有两名挪威女子死在你独家贩卖的这种刑具下。” 范布斯特俯身查看那沓钞票和警察证,并未触碰。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的很抱歉,”范布斯特说,声音听起来似乎更为粗哑,“相信我,我的个人机密资料可不只值六百美金。如果我把来这里买过东西的人都说出来,那我的寿命……” “你应该担心你在刚果监狱里会剩下多少寿命才对。”哈利说。 范布斯特又发出大笑:“得了吧,霍勒。戈马市警察局局长正好是我的朋友,再说呢……”他挥舞着双手,“我又没犯什么法。” “你有没有犯什么法无关紧要,”哈利说着,从胸前口袋拿出一张照片,“挪威是刚果最重要的援助国家,只要挪威当局打电话去金沙萨,指名道姓说你不肯合作,不愿意提供有关一起挪威双重命案的凶器资料,你想会发生什么事?” 范布斯特笑不出来了。 “你不会被误判任何罪名,哎呀,绝对不会。”哈利说,“你只是会被羁押,这可不能跟刑责搞错。当命案正在调查中时,羁押关系人是明智而审慎的决定,因为证据可能遭到破坏。但你同样会被关进监狱,而且这次的调查可能会花很长一段时间。你有没有看过刚果监狱里长什么样子,范布斯特?应该没有吧,没有多少白人看过。” 范布斯特将睡袍裹紧了些,眼睛盯着哈利,口中咬着烟嘴。“好,”他说,“一千美金。” “五百。”哈利说。 “五百?可是你……” “四百。”哈利说。 “成交!”他大吼,双臂高高扬起:“你想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想知道。”哈利说,背倚墙壁,掏出一包香烟。 半小时后,哈利走出范布斯特的砖房,坐上乔的路虎越野车,这时夜已降临。 “去饭店。”哈利说。 饭店就在湖畔。乔警告哈利,不可以下水游泳,原因之一是湖里有几内亚寄生虫,进入体内很难察觉,直到有一天小虫在肌肤底下钻来钻去。原因之二是湖底会冒出沼气,形成大型泡泡,吸入之后会导致昏迷,使人溺毙。 哈利坐在阳台上,往下看着两只长腿动物行走在被灯光照亮的草地上,姿态宛如长脚鹬,看上去仿佛是披着孔雀外衣的红鹤。被泛光灯照亮的网球场上,两名黑人少年正在打网球,打的是两颗非常破烂的网球,看起来仿佛两卷袜子,在破了一半的网子之间飞来飞去。饭店屋顶的上空不时有飞机轰然飞过。 哈利听见饭店酒吧传来酒瓶的叮叮声响,酒吧距离他所坐的阳台正好六十八步,他进来时数过。他拿出手机,拨打卡雅的号码。 卡雅听见他的声音似乎很高兴,反正就是高兴。 “我被大雪困在沃斯道瑟村,”卡雅说,“这里下的不只是大雪,是超级大雪,但至少有人邀请我共进晚餐,而且房客登记簿很有意思。” “哦,是吗?” “我们想找的那一天,整页都不见了。” “果然。你有没有查看……” “有,我查过上面有没有指纹,或字迹是不是印到了下一页。”卡雅咯咯笑道,哈利猜想她应该喝了好几杯葡萄酒。 “嗯,我想问的是……” “有,我查过前一天和后一天的记录,可是小屋那么简陋,几乎没有人会住超过一个晚上,除非被大雪困住,况且十一月七日那天天气晴朗。不过这里的警官答应我,会替我去查附近小屋在十一月七日前后的房客记录,看看那天滑雪到荷伐斯小屋下榻的滑雪客可能有谁。” “很好,看来我们已经开始有眉目了。” “也许吧,你那边呢?” “我这边恐怕没什么发现。我找到了范布斯特,但是跟他交易的十四名买主都不是北欧人,这一点他十分确定。我拿到了六个姓名和地址,这些人都是众所周知的收藏家,仅此而已。至于另外那两颗苹果,范布斯特正好知道它们都还在加拉加斯市一名收藏家的手中。你查过奥黛蕾和她的签证吗?” “我打电话问过瑞典的卢旺达领事馆。我必须承认,原本我以为他们做事一团乱,结果一切都井然有序。” “卢旺达可是刚果的小大哥。” “他们有一份奥黛蕾的签证申请表复印件,日期也符合。签证的有效期已经过了,但他们当然不知道奥黛蕾现在在哪里。他们要我联络基加利市的移民单位,也给了我电话。我打去问,结果像人球一样被各个办公室丢来丢去,最后电话转到一个会说英文、了解情况的人手中,他说卢旺达在这方面没和挪威签订合作协议,所以他感到很遗憾,必须婉拒我的要求,还礼貌地祝我和我的家人长命百岁、幸福美满。所以你也没什么收获啰?” “没有。我把奥黛蕾的照片拿给范布斯特看,他说唯一一个跟他买过东西的女人有一头赭红色鬈发,说话有东德口音。” “东德口音?有这种口音吗?” “我不知道,卡雅。那个男人穿着睡袍走来走去,抽烟用烟嘴,是个酒鬼,还是个口音专家。我尽量把注意力放在案子上,然后离开。” 第73章 猎豹:全二册(22) 卡雅大笑。哈利敢打包票,卡雅喝的一定是白酒,喝红酒不会那么爱笑。 “不过我有个想法,”哈利说,“入境卡。” “怎样?” “旅客必须在入境卡上填写第一天晚上的过夜地点,如果基加利市的海关单位保存了入境卡,而且上头有其他信息,例如转递地址,说不定就可以查出奥黛蕾去了哪里。这可能会是一条线索。据我们所知,她可能是唯一知道荷伐斯小屋那晚住了哪些人,而且现在仍然活着的人。” “祝你好运,哈利。” “也祝你好运。” 哈利挂上电话。当然了,他可以问卡雅她要和谁共进晚餐,但对方如果跟调查工作有关,她应该会主动说明。 哈利坐在阳台上,直到酒吧打烊,酒瓶的叮叮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楼上开着的窗户传出的做爱声,那是嘶哑单调的喊叫,令他想起翁达斯涅镇的海鸥叫声。他和爷爷在翁达斯涅镇总是天一亮就起床,准备去钓鱼。他父亲从不跟他们一起去钓鱼,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未想过这件事?为什么他不曾凭直觉知道父亲在渔船上感到不自在?当时五岁的他,是否了解父亲选择受教育,离开农场,就是为了不必坐在渔船上?无论如何,父亲想返回翁达斯涅镇,在那里长眠安息。生命是奇妙的,至少死亡是奇妙的。 哈利点燃香烟。夜空无星,除了尼拉贡戈火山口烧着的红色火光之外,这里的夜晚漆黑一片。一只昆虫螫了他一口,令他感到刺痛。疟疾。沼气。基伍湖在远处闪闪发光,很美,很深。 山间传出轰隆声,越过湖面传送而来。那是火山喷发还是打雷?哈利抬头仰望。又是轰隆一声,回荡山间。另一个回声从远处传来,同时抵达哈利耳中。 很深。 他睁大眼睛,看入黑暗,几乎没察觉天空打开,大雨倾盆而下,淹没了海鸥的叫声。 32警察 “幸好你在这场大雪来临之前离开了荷伐斯小屋,”郡警克隆利说,“不然你可能会被困在那里好几天。”他朝饭店餐厅的大观景窗点了点头:“不过下大雪很漂亮,你说对吗?” 卡雅望向窗外飘飞的大雪。艾文也是如此,无论天气对他有利或不利,他总是对大自然的力量感到兴奋不已。 “希望明天我要搭的火车可以顺利穿过大雪,抵达这里。”她说。 “对,当然。”克隆利说,他用手指抚摸酒杯的姿态,说明他并不常这样和别人喝酒用餐,“我们会让火车顺利抵达,并查看其他小屋的房客登记簿。” “谢谢你。”卡雅说。 克隆利伸手拨了拨乱糟糟的头发,露出苦涩的微笑。爱尔兰诗人歌手克利斯·迪博夫(chrisdeburgh)所唱的《红衣女子》(ladyinred),犹如蜜糖般从音响喇叭流泻而出。 餐厅只有另外两名用餐的客人,都是三十开外的男子,各自坐在铺有白色桌布的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啤酒。他们凝望窗外大雪,等待不会发生的事到来。 “这里会不会让人觉得寂寞?”卡雅问道。 “看情况,”这名乡下警察说,顺着卡雅的视线看去,“如果你没有老婆或家人,就会常来这类餐厅跟大家聚一聚。” “大家一起寂寞。”卡雅说。 “没错,”克隆利说,又往杯子里倒了些酒,“但我想奥斯陆也是一样吧?” “对。”卡雅说,“你有家人吗?” 克隆利耸了耸肩:“我原本跟某人住在一起,但她觉得这里的生活太单调,所以就搬去了你住的地方。我理解她的想法,住在这里必须有一份有趣的工作才行。” “你的工作很有趣吗?” “我是这么觉得。这里的每个人我都认识,他们也都认识我。我们会彼此帮助。我需要他们,而他们……呃……”他转动酒杯。 “他们也需要你。”卡雅说。 “我想是的,对。” “这很重要。” “对,的确。”克隆利坚定地说,抬眼看着卡雅。他的眼睛宛若艾文,里头有欢笑的余烬,仿佛刚发生过什么有趣或快乐的事,就算什么都没发生,尤其是当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更是如此。 “那欧特·于默呢?”卡雅说。 “他怎样?” “他放我下车之后就离开了。在这种夜晚,他都做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现在不是跟老婆小孩坐在家里?” “我不是没见过遁世者,克隆利警官……” “叫我亚斯拉克就好,”他笑着说,倾斜酒杯,“看得出来你是个货真价实的警探。以前于默不是这样的。” “不是吗?” “在他儿子失踪之前,他是很亲切的。没错,他有时很亲切,但我想他总是藏着暴躁的脾气吧。” “我以为于默那样的男人是孤家寡人。” “想想他长得那么丑,就觉得他会娶到一个漂亮老婆。你有没有看见他的牙齿?” “我看见他戴矫正牙套。” “他说这样他的牙齿才不会变歪,”克隆利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笑意,声音却并非如此,“而且那是让他的牙齿不掉出来的唯一办法。” “告诉我,他的雪地摩托上绑的是真的炸药吗?” “是你看见的,”克隆利说,“我可没看见。” “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有很多居民无法体会在山间湖畔坐上好几个小时,用鱼竿垂钓的浪漫情怀,不过他们认为那些鱼是他们自己的,可以在餐桌上享用。” “他们把炸药丢进湖里?” “等冰融化以后。” “这样做不是违法的吗?” 克隆利扬起双手表示抗辩:“我说过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对,你什么都没看见,你只是住在这里而已。你不会也有炸药吧。” “只用来建车库,我打算建一个车库。” “好吧。那于默的枪呢?看起来很先进,还配备望远瞄准器什么的。” “是很先进。于默是猎熊高手,直到他半盲为止。” “我看见他的眼睛了,发生了什么事?” “显然他的儿子朝他泼了一杯强酸。” “显然?” 克隆利耸了耸肩:“只有于默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儿子在十五岁那年失踪,不久之后,他老婆也跟着失踪。但这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没搬来这里。从那时起,于默就一个人住在山区,他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甚至不看报纸。” “他们是怎么失踪的?” “你说呢?于默的农地周围有很多悬崖,可能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去了。而且还有大雪。他儿子的鞋子在一场雪崩之后被人发现,但那年雪融之后,并没有发现他儿子的尸体。像那样在雪地里掉了一只鞋子是很怪异的事。有人认为他儿子遇到了熊,可是据我所知,十八年前这里没有熊。另外也有人认为是于默干的。” “哦?为什么?” “这个嘛……”克隆利说,尾音拖得老长,“他儿子的胸部有一条丑恶的疤痕,大家都认为是于默造成的。这跟他老婆凯伦有关。” “怎么说?” “他们父子俩都想争夺凯伦。” 克隆利看着卡雅询问的眼神,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在我搬来之前发生的事。罗伊·史迪勒是这里最资深的警官,事发之后他前往于默家,但欧特和凯伦都在家,而且说法一致。他们说儿子去打猎,却没回来,但那时是四月。” “四月不是打猎季节?” 克隆利摇了摇头:“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儿子。第二年凯伦就失踪了。大家认为凯伦悲恸欲绝,所以跳下悬崖,一了百了。” 卡雅察觉到克隆利的声音中带有些微颤抖,但判断应该是葡萄酒的作用。 “你怎么认为呢?”她问道。 “我认为那是真的,于默的儿子死于雪崩,在雪堆下窒息而死。雪融之后,他的尸体流进湖里,希望是跟他母亲一起长眠于湖底。” “听起来是比遇到熊的说法好多了。” “呃,正好相反。” 卡雅抬眼望着克隆利,只见他眼中毫无笑意。 “被雪崩活埋,”他说,目光漫游到窗外,望着纷飞的大雪,“那种黑暗,那种孤独。身体动也不能动,冰雪就好像铁钳一样钳制住你,嘲笑你想挣脱的努力。你知道自己一定会死。一旦无法呼吸,你会惊慌无比,怕得要命。这是最恐怖的一种死法。” 卡雅喝下一大口酒,放下酒杯。“你在雪里躺了多久?”她问道。 “我觉得应该是三小时,也许是四小时。”他说,“他们把我挖出来的时候,说我被困在里头十五分钟,再多困五分钟就会一命呜呼。” 服务生走到桌前,问他们是否还要点别的东西,再过十分钟就是最后点餐时间。卡雅说不用了,服务生将账单放在克隆利面前。 “于默为什么要带枪?”卡雅问道,“据我观察,现在并不是打猎季节。” “他说是为了自卫,以免碰到掠食的猛兽。” “这里有吗?有狼?” “他没跟我说他指的是什么猛兽。对了,据说到了晚上,他儿子的鬼魂会在平原上徘徊。如果你看见他,就要小心,因为这表示附近可能有悬崖,或可能发生雪崩。” 卡雅把酒喝完。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多坐一会儿,再喝一点儿。” “谢了,亚斯拉克,我明天得早起。” “哦,”他说,眼带笑意,搔了搔头发,“这样听起来好像我……”他顿了顿。 “什么?”卡雅说。 “没什么。我想你在奥斯陆应该有丈夫或男朋友吧。” 卡雅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克隆利凝视着桌面,静静地说:“呃,看吧,乡下警察不胜酒力,开始胡言乱语了。” “没关系,”卡雅说,“我没有男朋友,而且我喜欢你,你让我想到我哥哥。” “可是?” “可是什么?” “别忘了,我也是货真价实的警探,我看得出你不是遁世者。你有心上人,对不对?” 卡雅大笑。通常她对这种问题不会多做回应,但也许因为她喝了酒,也许因为她喜欢亚斯拉克·克隆利,也许因为自从艾文死了以后,就没有人可以让她说说心里话。再说他是个陌生人,奥斯陆又远在天边,他不会跑去跟她生活圈里的人说这种事。 “我恋爱了,”卡雅听见自己说,“我爱上了一个警官。”她将水杯凑到嘴边,掩饰因心生困惑而产生的狼狈感。奇怪的是,她在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才认知到这是事实。 克隆利对她举起酒杯:“敬那个幸运的家伙,也希望你受幸运之神眷顾。” 卡雅摇了摇头:“没什么好敬酒的。现在还不到时候。说不定永远都不是时候。我的天,你听我说……” “我们没别的事好做,不是吗?多说一点儿吧。” “这件事很复杂。他很复杂。而且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事实上,这点非常明确。” “让我猜猜看,他身边有人,而且无法放手。” 卡雅叹了口气:“也许吧。我真的不知道。亚斯拉克,谢谢你的帮忙,可是我……” “要上床睡觉了。”克隆利拉高嗓门,“希望你跟那位朋友没戏唱,想远离破碎的心和奥斯陆,这样你就可以考虑考虑这个。”他将一张a4大小的纸张递给卡雅,纸上印有霍尔区警察局的信头。 卡雅看了看那张纸,高声大笑:“乡下的职缺?” “罗伊·史迪勒做到秋天就退休了,好警官很难找。”克隆利说,“这是我们的征才广告,上星期公布的。我们的办公室位于耶卢市中心,每隔一个周末休假,看牙医免费。” 卡雅上床时,听见远处传来隆隆的声响。雷声和下雪很少同时发生。 她打电话给哈利,却进入语音信箱,于是她在信箱里留言,说了一个简短的鬼故事。故事主角是当地向导,一口烂牙且戴着牙套的欧特·于默,以及他更为丑陋的儿子,因为他儿子已化为鬼魂,在当地徘徊了十八年。她呵呵大笑,知道自己醉了,道了晚安。 这晚她梦见了雪崩。 早上七点,哈利和乔离开戈马市,越过边境进入卢旺达,没碰到任何麻烦。早上十一点,哈利站在基加利机场航站楼二层的办公室里,两名身穿制服的海关人员粗略地打量着他。他们不带恶意,只是想查看哈利真的如他所说,是一名挪威警察。哈利将警察证收回外套口袋,摸到口袋里咖啡色信封的平滑纸面。问题在于这里有两位海关,该如何同时贿赂两名公仆才好?是不是请他们分享信封里的东西,然后礼貌地请他们不要打彼此的小报告? 其中一人是两天前检查哈利护照的那位海关,他将贝雷帽戴回头上:“你想要谁的入境卡复印件?可以再说一次日期和姓名吗?” “奥黛蕾·费列森,我们知道她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抵达这座机场。我愿意付介绍费。” 两名海关交换眼神,其中一人在另一人的暗示之下,离开办公室。留下的那名海关走到窗前,望着跑道。一架dh8小型客机已经降落,再过十五分钟,它就会载着哈利踏上返回挪威的第一段航程。 “介绍费,”那海关静静地说,“我想你应该知道贿赂公仆是违法的吧,霍勒先生。但你可能想说:管他的,这里是非洲。” 那海关的皮肤相当黑,仿佛漆了一层亮光漆。 哈利觉得衬衫粘在背上,这件衬衫和两天前他穿的是同一件。也许内罗毕机场有卖衬衫,但前提是他必须飞得到那里。 “没错。”哈利说。 那海关大笑,转过身来:“强悍的家伙!你很强悍是不是,霍勒?那天你入境我就知道你是警察。” “哦?” “你观察我就好像我观察你一样,十分谨慎。” 哈利耸了耸肩。 门打开来,另一名海关跟一名秘书打扮的女子走了进来,女子脚下的高跟鞋踩得咔咔作响,鼻尖架着一副眼镜。 “抱歉,”女子用无懈可击的英语说,令哈利大感讶异,“我查过这个日期,可是那班飞机没有奥黛蕾·费列森这名乘客。” “嗯,会不会是搞错了?” “不太可能,入境卡是依照日期归档的。你说的那班飞机是从恩德培市起飞的三十七人座dh8小型客机,不用花多少时间就能查完。” “嗯。既然如此,我可不可以请你再帮我查别的东西?” “当然可以,要查什么?” “你可以查查看那班飞机上有没有其他外国女子吗?” “为什么要查这个?” “奥黛蕾·费列森订了那班飞机的机票,所以一种可能是她在这里用假护照入境……” 第74章 猎豹:全二册(23) “不太可能,”那海关说,“我们会非常仔细地检查护照照片,然后再用机器扫描护照号码,比对国际民航组织的登记数据。” “另一种可能是别人用奥黛蕾·费列森的名字搭飞机,再用自己的真护照在这里通关。这种可能性很高,因为旅客登机前并不会检查护照号码。” “的确,”海关头子说,拉了拉他的贝雷帽,“机场人员只会确定姓名跟照片是否相符,这就是为什么世界各地只要花五十美元就能买到假护照,因为只有当旅客抵达目的地,通过海关时才会检查护照号码,这时假护照才会被检查出来。但问题还是一样:为什么我们要帮你呢,霍勒先生?你是来执行正式任务的吗?有文件可以证明吗?” “我的正式任务是在刚果执行的,”哈利撒了谎,“但我在那里什么也没发现。奥黛蕾·费列森失踪了,我们担心她可能已经被一名连环杀手杀害了,目前为止凶手已经杀了三个女人,其中一人是国会议员,名叫梅莉·欧森。你可以上网查证。我知道正当程序是我先回国,再通过正式管道请求协助,但这样得多花好几天,除了会让凶手占得先机,也会给他再度行凶的时间。” 哈利看见他说的这番话起了作用。女子和海关头子商谈一会儿之后,走出办公室。 他们在静默中等待。 哈利看了看表。他还没办理报到手续。 六分钟后,他们听见高跟鞋发出的咔咔声逐渐接近。 “伊娃·罗森伯格、朱莉安娜·凡尼、薇若妮卡·莱尔·葛诺、克莱儿·霍布斯。”女子报出这几个姓名,推了推眼镜,将四张入境卡放在哈利面前的桌上。门在她身后关上。“会来这里的欧洲女性不是很多。”她说。 哈利浏览那四张入境卡,只见她们都写下基加利市的饭店作为地址,但没有人写大猩猩饭店。哈利查看她们的家庭地址,发现伊娃·罗森伯格写的是斯德哥尔摩的地址。 “谢谢。”哈利说,从外套口袋里找出一张出租车收据,在背面抄下这四名女子的姓名、地址和护照号码。 “很遗憾我们无法提供更多协助。”女子说,又推了推眼镜。 “没有的事,”哈利说,“你们帮了很大的忙,真的。” “好了,警察先生。”那名瘦高的海关头子说,露出微笑,照亮他黑如夜色的脸庞。 “是?”哈利说,早有预料,准备拿出咖啡色信封。 “现在我们得让你去办理报到手续,准备飞往内罗毕了。” “嗯,”哈利说,看了看表。“我可能得搭下一班飞机。” “下一班飞机?” “我得再去大猩猩饭店一趟。” 卡雅坐在挪威火车的所谓“舒适座”上,这种座位提供免费报纸、两杯免费咖啡和笔记本电脑插座,但旅客坐在这种座位上就好像罐头里的沙丁鱼,而经济区的座位却几乎没人坐。手机响起,她一看是哈利打来的,赶紧接起来。 “你在哪里?”哈利问道。 “我在火车上,正经过孔斯贝格镇。你呢?” “我在基加利市的大猩猩饭店,正在看奥黛蕾·费列森的住宿登记表。我会在这里再待一阵子,下午才有班机,不过我明天一早就会回到挪威。你可以打电话给你在德拉门市警局的南瓜头朋友,看能不能借到奥黛蕾写的那张明信片吗?你可以请他把明信片带去火车站,你搭的那班火车会停靠德拉门市对不对?” “这得碰碰运气,不过我还是会试试看。我们拿那张明信片要干吗?” “比对笔迹。克里波以前有个笔迹专家叫金·休,现在他退休了,你请他明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 “这么早?你想他会……” “你说得对。我会把奥黛蕾的住宿登记表扫描下来,用电子邮件发给你,这样你今天晚上就可以把两样东西一起拿去他家。” “今天晚上?” “他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如果你今天晚上有其他计划,现在都必须取消。” “真是太好了。对了,抱歉昨天那么晚还打给你。” “没关系,故事很有趣。” “我喝得有点儿醉。” “我想也是。” 哈利挂上电话。 “谢谢你的帮忙。”他说。 柜台服务员回以微笑。 咖啡色信封终于找到了新主人。 夏丝迪·罗斯摩走进休息室,来到一名女子身旁。女子正望着窗外雨水落在颂维根区的木造房屋上,她面前是一片还没吃的蛋糕,上头插着一根小蜡烛。 “这部手机是在你房间里找到的,卡翠娜。”夏丝迪柔声说,“是护士拿来给我的,你应该知道这里禁止使用手机吧?” 卡翠娜点了点头。 “反正呢,”夏丝迪说,递出手机,“有人打电话给你。” 卡翠娜接过正在振动的手机,按下接听键。 “是我,”对方说,“我这里有四个女子的姓名,我想知道她们之中谁没有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搭乘飞往基加利市的ra101班机,也请你确认这个人的名字在当天晚上没出现在卢旺达任何一家饭店的订房系统中。” “我很好,谢谢你,阿姨。” 对方沉默一秒钟。 “了解,方便的时候打给我。” 卡翠娜将手机还给夏丝迪:“我阿姨祝我幸福快乐。” 夏丝迪摇了摇头:“规定是说禁止使用手机,所以你可以拥有手机,只要不使用就好。别给护士看见好吗?” 卡翠娜点了点头,夏丝迪便离开了。 卡翠娜坐着凝望窗外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朝休闲厅走去。她正要踏进休闲厅,护士的声音传来。 “你要做什么,卡翠娜?” 卡翠娜头也没回:“玩接龙。” 33莱比锡市 甘纳·哈根搭电梯下降到地下室。 下降。颓丧。压迫。缩减编制。 他踏出电梯,走进地下通道。 米凯说到做到,并非随便说说,他打算拉哈根一把,在扩编的新克里波给哈根一个高级管理职位。哈利的报告简单扼要:没有结果。连白痴都知道,现在应该游向救生圈了。 哈根并未敲门,直接打开地下通道尽头的那扇门。 卡雅露出甜美的微笑,哈利坐在计算机屏幕前,耳朵听着电话,头也没回,只是高喊道:“长官请坐,要喝难喝的咖啡吗?”仿佛早已收到犯罪特警队队长传来的心电感应,知道他即将到来。 哈根在门口停下脚步:“我收到你们找不到奥黛蕾·费列森的消息。该清空这个房间了,时限早就过了,有其他案子需要你们去处理,至少需要你去处理,卡雅·索尼斯。” “dankesch?n(谢谢你),耿萨。”哈利对话筒说,挂上电话,转过身来。 “dankesch?n?”哈根说。 “我在跟莱比锡市的警察通电话。”哈利说,“对了,卡翠娜·布莱特向你问好,长官,还记得她吗?” 哈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哈利:“布莱特不是在精神疗养院吗?” “对啊,”哈利说,站了起来,朝咖啡机走去,“但她是网络搜索的天才。说到搜索,长官……” “搜索?” “你有办法给我们无上限的经费,进行一项搜索工作吗?” 哈根的眼睛瞪得老大,接着爆出大笑:“你真是他妈的不可思议,哈利,真的。你才跑了一趟刚果,花掉我们一半的差旅预算,最后无功而返,现在又要进行搜索工作?这项调查工作已经中止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哈利说,倒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哈根,“明白多了。很快你也会明白,长官。找张椅子坐,我说给你听。” 哈根看了看哈利,又看了看卡雅,再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手中那杯咖啡,坐了下来:“给你两分钟。” “事情很简单。”哈利说,“根据布鲁塞尔航空公司的旅客名单,奥黛蕾·费列森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搭机前往基加利市,但根据基加利市海关的资料,那天并没有奥黛蕾·费列森这个人入境。事实上是有个女人持奥黛蕾·费列森这个名字的假护照,从奥斯陆出境。这本假护照可以一路发挥功用,直到她抵达目的地基加利市为止,因为那里的海关会用计算机比对护照号码是否吻合,所以这个女人一定得用她自己的护照通关,也就是真正的护照。海关人员并不会要求旅客出示机票,因此不会发现护照和机票上的名字不同,除非有人特别去查。” “你去查了?” “没错。” “会不会是行政疏忽?他们忘了登记奥黛蕾的入境资料?” “有可能,但还有一张明信片……” 哈利对卡雅点点头,卡雅拿出明信片,哈根看见明信片上的图片似乎是一座冒烟的火山。 “奥黛蕾应该抵达基加利市的那天,这张明信片被寄了出去,”哈利说,“但是呢,第一,这张明信片的图片是尼拉贡戈火山,这座火山位于刚果,而不是卢旺达。第二,我们请金·休比对这张明信片上和应该是奥黛蕾的人在大猩猩饭店住宿登记表上填写的笔迹。” “他很确定笔迹不属于同一个人,”卡雅说,“而且就连我都看得出来。” “好好好,”哈根说,“可是你们查出这些事,代表什么意思?” “代表有人大费周章,要让大家误以为奥黛蕾去了非洲,”哈利说,“我猜奥黛蕾还在挪威,而且被迫写下这张明信片。带这张明信片去非洲寄回来的另有其人,为的是让大家以为奥黛蕾去了非洲,还写明信片回家,说她找到了梦中情人,三月才会回来。” “知道这个假装奥黛蕾的人是谁吗?” “知道。” “知道?” “基加利机场的海关人员找到一张由朱莉安娜·凡尼填写的入境卡,但我们在卑尔根市的精神病患好友说,当天朱莉安娜·凡尼这个名字并未出现在飞往卢旺达的班机旅客名单上,也并未出现在任何一家配备现代电子订房系统的饭店里,但是三天后,朱莉安娜·凡尼却出现在基加利市起飞的班机旅客名单中。” “我是不是需要知道这些数据你们是从哪里取得的?” “不需要,长官。不过你会想知道朱莉安娜·凡尼究竟是什么人。” “她是什么人?” 哈利看了看表:“根据入境卡上填写的资料,她住在德国莱比锡市。你去过莱比锡吗,长官?” “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但我知道莱比锡很有名,因为它是歌德、巴赫,还有一位圆舞曲之王生活过的地方,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有什么关联?” “呃,是这样的,莱比锡也因为当地设有史塔西大型数据馆而闻名,史塔西就是前东德的秘密警察机构,而莱比锡就位于前东德境内。你知道吗?四十多年来,前东德的德语人口有了不同发展,因此耳朵灵敏的人只要一听,就分得出东德和西德口音。” “哈利……” “抱歉,长官。重点是十一月底的时候,有一名操东德口音的女子去过刚果的戈马市,戈马市距离基加利市只有三小时车程。我很确定,这名女子去戈马市买下了杀害博格妮和夏绿蒂的凶器。” “警方对于每一本政府核发的护照,都会保留一份护照申请表,我们拿到了申请表的复印件。”卡雅说,递了一张纸给哈根。 “朱莉安娜·凡尼有一头赭红色鬈发,”哈利说,“符合范布斯特对买家的描述。” “砖红色。”卡雅说。 “什么?”哈根说。 卡雅指着那张复印件:“她持有的是旧式护照,上面注明头发颜色,德国人称之为‘砖红色’。德国人办事很仔细,你知道的。” “我已经请莱比锡的警察扣押她的护照,确认里面是否盖有十一月二十五日的基加利市入境查验章。” 哈根呆呆地盯着那张复印件瞧,显然正在努力消化哈利和卡雅说的话。最后他抬起头来,扬起双眉:“你们是在告诉我……是在告诉我说……你们可能找到了……”犯罪特警队队长吞了口口水,努力想找个不那么直接的说法,来说出他想说的话,生怕这话一旦直接大声说出来,那么这个奇迹、这个海市蜃楼,就会从他眼前消失,最后他还是放弃了,“……我们要缉捕的连环杀手?” “我只是陈述目前发现的事实,”哈利说,“莱比锡的警察同人正在查看凡尼小姐的个人资料和犯罪记录,很快我们就会对她有更多认识。” “但这个消息太棒了。”哈根说,双眼发光,看了看哈利和卡雅,又对哈利点点头,表示鼓励。 “不过呢……”哈利说,啜饮一口咖啡,“这对奥黛蕾·费列森的家人而言可不是好消息。” 哈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这倒是真的。你认为她还有希望活着吗?” 哈利摇了摇头:“她死了,长官。” “可是……” 这时电话响起。 哈利接了起来。“ja(对),耿萨!”他露出不自然的微笑,又补上一句,“ja(对),我就是下流的哈利。genau(没错)。” 哈利静静聆听电话,哈根和卡雅眼望着他。哈利说了声:“danke(谢谢)。”结束通话,挂上电话,清了清喉咙。 “她死了。” “对,你说过了。”哈根说。 “不是,是朱莉安娜·凡尼死了,她的尸体十二月二日在黑鹊河被人发现。” 哈根低低咒骂一声。 “死因是什么?”卡雅问道。 哈利凝视着远方:“溺毙。” “可能出了意外。” 哈利缓缓摇头:“她不是被水溺死的。” 一阵静默。三人听着隔壁锅炉室传来的轰轰声响。 “是嘴巴里的伤口造成的?”卡雅问道。 哈利点了点头:“一共二十四个伤口。她被自己去非洲购买的刑具杀死。” 第75章 猎豹:全二册(24) 34媒体 “所以说,朱莉安娜从基加利市飞回家三天后,被人发现陈尸在莱比锡市。”卡雅说,“她用奥黛蕾的假身份前往基加利市,还用奥黛蕾的名字下榻大猩猩饭店,并寄出奥黛蕾可能是在被逼之下亲笔所写的明信片。” “大概是这样。”哈利说,又煮了一壶咖啡。 “你认为朱莉安娜去做这件事,是跟某人共谋,”哈根说,“而这个某人为了消灭线索把她杀了。” “对。”哈利说。 “所以重点就在于找出她跟这个人之间的关联,这应该不会太困难,既然他们一起犯下这种罪行,一定很亲近。” “呃,其实我认为很困难。” “为什么?” “因为……”哈利说着,啪的一声盖上咖啡机的盖子,按下开关,“朱莉安娜有案底:吸毒、卖淫、居无定所。简而言之,她是那种很容易被雇来做这种事的人,只要价钱令她满意就行了。目前为止,一切迹象都指出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线索,他事前都已仔细地从各个角度盘算过。卡翠娜发现朱莉安娜从莱比锡飞到奥斯陆,再用奥黛蕾的名字飞到基加利,但卡翠娜并未发现朱莉安娜跟挪威之间有任何电话往来。这个幕后黑手行事十分周密。” 哈根沮丧地摇摇头:“就差那么一点点……” 哈利在桌上坐了下来:“我们还得解决另一个难题:那天晚上在荷伐斯小屋过夜的滑雪客。” “他们怎么了?” “我们不能排除房客登记簿被撕下来的那一页是杀人名单的可能性,我们必须警告那一页上面的每一个人。” “怎么警告?我们又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通过媒体可以办到,就算这表示我们得让凶手知道我们掌握了他的踪迹。” 哈根缓缓摇头:“杀人名单。你到现在才得出这个结论?” “我知道,长官。”哈利直视他的双眼,“如果我们一发现荷伐斯小屋的事,就立刻通过媒体发出警告,也许可以救艾里亚斯·史果克一命。” 房内一片静默。 “我们不能去找媒体。”哈根说。 “为什么不行?” “如果有人响应媒体的警告,说不定我们就能查出那天有谁住过小屋,以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卡雅说。 “我们不能去找媒体,”哈根说,站了起来,“我们是在调查失踪人口案的过程中,发现了一起命案的线索,而这起命案的调查权在克里波手中。我们必须把这个消息告知克里波,让他们进行后续事宜。我去打电话给贝尔曼。” “等一等!”哈利说,“我们查出这些事,都要让他抢去功劳吗?” “我不确定是不是有功劳可以抢,有吗?”哈根说,朝门口走去,“你们可以开始清空这个房间了。” “这样会不会太过仓促?”卡雅问道。 另外两人朝她看去。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手上还有一件失踪人口案要办,是不是应该先找到奥黛蕾,再清空这个房间?” “你们打算怎么找?”哈根问道。 “就像哈利刚刚说的,进行搜索工作。” “你们根本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找起。” “哈利知道。” 哈根和卡雅朝哈利望去,他一手拿起咖啡机的玻璃壶,另一手拿着咖啡杯,将泥褐色液体倒入杯中。 “你知道吗?”过了一会儿,哈根说。 “我知道。”哈利说。 “哪里?” “这样你会被拖下水的。”哈利说。 “闭嘴,快说。”哈根说,并未发觉自己说的话相互矛盾,因为他的脑子正在思索:又来了,我怎么又干起同样的事了?这个高大的金发警察究竟有什么魔力,总是可以在他奋不顾身往下跳的时候,拉着周围的人跟他一起跳? 欧拉夫·霍勒抬头看着哈利和他身旁的女子。 女子自我介绍时行了个屈膝礼,哈利注意到父亲喜欢这个动作,父亲总是抱怨现在的女人都不行屈膝礼了。 “所以说你是哈利的同事,”欧拉夫说,“他行为检点吗?” “我们正要去安排一场行动,”哈利说,“顺便来看看你。” 欧拉夫露出疲倦的微笑,耸了耸肩,示意哈利靠近一些。哈利倾身向前,仔细聆听,心头一惊。 “你不会有事的,”哈利突然用沙哑的声音说,站直身子,“我晚上就回来,好吗?” 他们来到走廊,哈利拦下阿尔特曼,示意卡雅先走。 “听着,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大忙,”哈利等卡雅走远之后说,“我父亲刚刚跟我说他很痛,可是他绝对不会跟你这样承认,因为他害怕你会给他更多止痛剂,而且,呃,他有一种病态恐惧,不想依赖……药物。我们家族有点儿这种历史,你了解吗?” “了解。”阿尔特曼说话带有咬舌音,哈利一时听不懂他说什么,直到他又说了一次“了解”,“问题是现在我被分配到不同病房了。” “我想请你私下帮这个忙。” 阿尔特曼的一只眼睛在眼镜底下眯了起来,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陷入沉思:“我想想办法好了。” “谢谢你。” 卡雅开车,哈利和毕斯克比消防站的任务指挥官通话。 “你父亲看起来人很好。”卡雅在哈利结束通话之后说。 哈利认同这句话。“是我妈把他变好的,”他说,“我妈在世的时候他很好,是我妈激发了他好的一面。” “听起来好像你自己也有过这种经验。” “什么?” “曾经有人激发你好的一面。” 哈利望向窗外,点了点头。 “是萝凯?” “萝凯和欧雷克。”哈利说。 “抱歉,我不是有意……” “没关系。” “只不过我加入犯罪特警队的时候,每个人都在讨论雪人案,说凶手企图杀害萝凯和欧雷克,还有你。可是你没有让凶手得逞,不是吗?” “从某个角度来看,可以这样说。”哈利说。 “你还有跟他们联络吗?” 哈利摇了摇头:“我们必须努力把那件案子抛在脑后,协助欧雷克忘记那些事,欧雷克还很小,还可以忘记。” “不尽然。”卡雅说,露出讥讽的微笑。 哈利瞥了她一眼:“是谁曾经激发你好的一面?” “艾文。”卡雅毫不迟疑地答道。 “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 卡雅摇了摇头:“没有轰轰烈烈的,只有几个小火花,还有一段还像样的恋情。” “现在你心有所属了?” 卡雅咯咯轻笑:“心有所属?” 哈利微微一笑:“我的词汇在这方面比较老派。” 卡雅犹豫片刻:“我想我的心有点儿牵挂在一个家伙身上。” “成功概率呢?” “很低。” “让我猜猜看,”哈利说,摇下车窗,点燃香烟,“他已婚,跟你说他会为了你而离开老婆孩子,可是却永远做不到?” 卡雅哈哈大笑:“让我猜猜看,你是不是自以为擅长读出别人的心思,因为你只记得你说中的那几次?” “他要你给他一点儿时间?” “又错了,”卡雅说,“他什么都没说。” 哈利点了点头,正想再多问几个问题,脑际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不想知道。 35潜水 白雾飘过利瑟伦湖的黑色晶亮的湖面,湖畔树木欠身弯腰,犹如阴郁沉默的目击者。湖面的宁静氛围被呼喝的命令声、无线电的通话声和橡胶小艇后退行驶的水花喷溅声给打破。搜索人员从制绳厂附近的湖岸开始搜索,各搜索小队的队长派出潜水员,呈扇形队伍分散搜索,队长们站在岸边,将地图上已搜索过的方格区块划掉。每当他们要指示潜水员停止或返回时,就会通过拉动救生索来下达命令。尤勒·安德森等专业潜水员的救生索上附有电线,连接到全罩式潜水面罩上,让他们可以和岸上保持通话。 尤勒加入搜救队伍才六个月,执行潜水任务时依然会心跳加速,而心跳加速代表消耗较多氧气。毕斯克比消防站的资深队员都叫他“浮筒”,因为他经常得浮上水面,更换氧气瓶。 尤勒知道水面上天色仍亮,但水底下却墨黑如夜。他努力维持在湖床上方一米半之处,却仍激起污泥,污泥会反射手电筒光线,遮蔽部分视线。虽然他知道左右两侧几米处就有其他潜水员,但他依然感到孤单。孤单和冰冷渗入骨髓。他可能还得再潜水好几个小时,心下知道自己的剩余空气量比其他队员要少,不禁咒骂自己。他不在意自己是第一个上岸更换氧气瓶的消防站潜水员,但他害怕自己会比潜水俱乐部的志愿潜水员还早上岸。他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前方,屏住呼吸。他并非故意屏住呼吸来降低空气消耗量,而是因为他的手电筒光束照到了某样东西。陆地附近的泥床生长着左右摆荡的水草,他在水草丛中看见一个物体悬浮漂动。那物体不属于水底世界,在此地无法存活,和这里并不兼容,但这也正是那物体看起来既迷人又恐怖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手电筒的亮光将那对深色眼珠照得有如活生生一般。 “一切都正常吧,尤勒?” 队长的声音响了起来。队长的工作之一是聆听潜水员的呼吸声,这样做不仅是要确定潜水员仍在呼吸,也是要辨别潜水员是否产生焦虑,或过度冷静。人脑在水下二十米会开始储存大量的氮,而产生所谓的“深海晕眩”,这是因为氮会麻痹大脑,让人失忆,即使是简单的工作也变得困难。若潜到更深之处,“深海晕眩”可能造成眩晕及视野狭窄,并令潜水员做出完全非理性的行为。尤勒不知道传言是否夸大不实,但他听说曾有潜水员在五十米水底脱下面罩,脸上挂着微笑。目前为止,他所体验过的麻痹经验是周六深夜跟朋友去喝价格不菲的红酒,享受它带来的宁静感。 “正常。”尤勒说,再度开始呼吸,吸入氧气和氮气的混合气体,再听着一串串气泡经过耳边,争先恐后地朝水面浮去。 那物体是一头大公鹿,上下颠倒地漂浮着,偌大的鹿角显然被卡在岩石表面上。它可能是在湖畔喝水,却不慎跌入水中,或受到某物或某人的追逐,掉入水中。否则它怎么可能在这里?它可能是在奔跑时被睡莲的长茎给绊住了,试着挣脱,却被坚韧的绿色触须缠得越来越紧。接着它可能摔入水中,不断挣扎,直到溺毙。尸体沉入湖底,躺在那里,直到细菌和肉体的化学作用在尸体内注满空气,使得尸体往水面浮去,但鹿角却被湖底生长的格状绿色植物给钩住。再过几天,尸体就会排光气体,再度下沉,就和溺毙的人类尸体一样。他们正在寻找的人也可能产生相同状况,这就是为什么尸体一直没被人发现,因为它从未浮上水面。倘若如此,尸体可能躺在湖底某处,上头可能覆盖一层泥巴。潜水员接近时,泥巴必然会旋浮起来,这表示即使搜索工作将搜索区块划分得那么小,尸体依然可能为泥巴所埋藏,直到永远。 尤勒拿出大型潜水刀,游到大公鹿的尸体旁,切断卡住鹿角的长茎。他心里略微有数,长官不会喜欢他这个举动,但他无法忍受这么一头美丽的动物被困在水底。大公鹿的尸体浮起半米,又卡在其他长茎上。尤勒小心翼翼,不让救生索缠在芦苇中,快速地划了几刀。这时他感觉救生索被拉了一下,力道甚大,令他不禁恼怒,潜水刀也从手中滑落。他拿手电筒向下照去,在潜水刀被泥巴掩盖前瞥见它一眼。他小心地游了过去,将手用力插进犹如灰烬般朝他扑面而来的泥巴中,在湖底摸索。他摸到石头、树枝、滑溜腐烂的绿色物体。接着他摸到某种坚硬的东西。那是铁链,可能是船只的铁链。他又摸到更多铁链,还摸到另一种东西,那东西是固体。接着他摸到某种物体的轮廓,那是一个洞,一个开口的轮廓。他的大脑尚未形成念头,耳朵就已听见大量气泡突然产生所发出的咝咝声响。他的脑部已接收到他内心产生恐惧的信息。 “一切都正常吧,尤勒?尤勒?” 不,一切都不正常。即使透过厚厚的手套,即使他的大脑似乎吸收不到足够的氧气,他也非常确定自己的手摸到了什么。他摸到的是人类尸体张开的嘴巴。 第四部 她周围的一切正在崩塌。原本她认为干净、正确的一切,终于露出了本色。 36直升机 米凯·贝尔曼搭乘直升机来到湖边。直升机的旋转翼咻咻转动,白雾受到搅动,犹如棉花糖。米凯离开乘客座,弯下腰向前急奔,越过空地朝制绳厂奔去。尤西和瘪四连走带跑,跟在后头。这时对面走来四名男子,手里抬着担架。米凯拦下他们,掀开盖布。四名男子纷纷别过头去。米凯俯身向前,仔细检视担架上那具赤裸肿胀的尸体。 “谢谢。”米凯说,让他们继续将担架抬上直升机。 米凯爬到坡顶,停下脚步,往下朝站在制绳厂和湖畔之间的众人望去。除了正在脱下装备和潜水衣的潜水员之外,他还看见了贝雅特和卡雅,再远处是哈利。哈利正在和一名男子说话,米凯猜想那名男子应该是当地郡警史凯伊。 米凯朝瘪四和尤西做个手势,要他们在此等候,随即踏着灵活轻盈的脚步,滑下山坡。 “哈啰,史凯伊,”米凯说,用手刷下粘在长风衣上的小树枝。“我是克里波的米凯·贝尔曼,我们电话联络过。” “是的,”史凯伊说,“那天晚上他的人在这里发现了一些绳子。”他用大拇指往后指了指哈利。 “现在他又来了,”米凯说,“问题是,他在我的犯罪现场干什么?” “这个嘛,”哈利说,清了清喉咙,“第一,这里几乎称不上是犯罪现场。第二,我正在找寻失踪人口,而我们似乎找到了要找的人。你们的三重命案办得怎么样?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你收到我们查到的关于荷伐斯小屋的线索了吧?” 郡警被米凯瞥了一眼,默默转身离去。 米凯遥视湖面,食指抚摸下唇,仿佛正在涂抹软膏:“好吧,霍勒,你应该知道你已经让自己和上司甘纳·哈根丢了饭碗,而且被指控玩忽职守吧?” “嗯,因为我们恪尽职责吗?” “我想司法部会要求你们提出详细说明,为什么你们会在生产用来杀害梅莉·欧森的绳子的制绳厂外,搜索失踪人口。我给过你们犯罪特警队一次机会,不会再给第二次。游戏结束了,霍勒。” “我们自然会向司法部提出详细说明,贝尔曼,包括我们如何查出那条绳子来自何处,如何查出艾里亚斯·史果克的行踪和荷伐斯小屋的事,如何查出第四名受害人奥黛蕾·费列森,以及今天我们如何在这里发现她的尸体。这些事情,克里波花了两个多月,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全都没查到。这样可以吧,贝尔曼?” 米凯默不作声。 “你是不是担心如此一来,会影响司法部做出谁最适合侦办全国命案的决定?” “你别高估了手上的牌,霍勒。我轻而易举就能摧毁你,就像这样。”米凯轻弹手指。 “好吧,”哈利说,“我们手上都没握有必胜的牌,但如果我愿意把赌金让给你,你意下如何?” 第76章 猎豹:全二册(25)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得到一切,我们所查到的一切,我们不会居功。” 米凯对哈利侧目而视:“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很简单,”哈利说,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香烟,“因为我领了薪水,必须帮忙逮到凶手,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米凯露出轻蔑神情,头部和肩膀不住地抖动,似乎在笑,却一丝声音也没发出:“少来了,霍勒,你到底要什么?” 哈利点燃香烟:“我不希望甘纳·哈根、卡雅·索尼斯或毕尔·侯勒姆因为这件事而受到责难,这样你在警界的前途也不会受到影响。” 米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唇:“我会考虑。” “而且我要参与这件案子,我要取得你们所有的调查资料和资源。” “够了!”米凯说,扬起一只手,“你重听吗,霍勒?我已经叫你别碰这件案子了。” “我们可以逮到这个凶手,贝尔曼。妈的这不是应该比以后谁掌权来得更重要吗?” “你别!”米凯吼道,却立刻住口,只因他看见许多人转头朝他望来,“你别说得好像我是白痴一样,霍勒。” 风将哈利手中香烟所冒出的烟吹到米凯脸上,米凯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哈利耸了耸肩。 “你知道吗,贝尔曼?我想这件事根本无关权力或政治,你只是个小男孩,想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就这么简单,而你害怕我会毁了你的英雄大业。有个很简单的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拉下拉链,比赛看谁尿得最远,看谁可以尿到潜水员的小艇上,你说如何?” 这回米凯是真笑,不只身体抖动,口中也发出笑声:“你应该读一读警告标语才对,哈利。” 米凯的右手倏地挥出,速度快到哈利来不及反应。哈利双唇之间的香烟被打落,落入水中,发出咝的一声。 “吸烟危害健康。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哈利耳中听着直升机起飞的声音,眼睛看着他的最后一根香烟漂浮在水面上。湿了的烟纸是灰色的,熄了的烟头是黑色的。 夜色降临,搜索队的小艇停靠在停车场旁的岸边,让哈利、卡雅和贝雅特下船。树林里突然出现动静,接着相机闪光灯就闪了起来。哈利下意识地举起手臂,耳中听见罗杰·钱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哈利·霍勒,现在传言满天飞,说你找到了一具年轻女尸,她叫什么名字?这件案子和其他命案有关吗?你有几分把握?” “不予置评。”哈利说,寻路向前,眼睛给镁光灯闪得几乎看不见,“目前这是一起失踪人口案,唯一能说的只有这名女子可能就是我们在找的失踪女子。至于你口中说的命案,我想你应该去问克里波才对。” “女子叫什么名字?” “我们必须先确认身份,通知家属。” “可是你并不排除……” “一如往常,我什么都不排除,钱登。我们会再开记者会。” 哈利坐上车子,卡雅已发动引擎,贝雅特坐上后座。车子艰难地开上大马路,将相机闪光灯抛在后头。 “好了,”贝雅特说,倾身向前,靠向前座,“你还没跟我说明,你们寻找奥黛蕾·费列森,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这叫作演绎逻辑,纯粹而简单。”哈利说。 “还用你说。”贝雅特叹了口气。 “事实上我觉得丢脸,居然没有早点儿想到。”哈利说,“我一直在想,凶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跑到一家废弃的制绳厂,只为了拿一条绳子,尤其是这条绳子不是随便一家商店就能买到的,因此可以让我们追踪到这里来。当然了,现在答案非常明显。不过呢,我是在看着深邃的非洲湖泊时想到这点的。凶手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绳子,他一定是在这里用绳子做一件事,那条绳子只不过正好放在那里而已。后来他把绳子带回去,顺便用来杀害梅莉·欧森。凶手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他手上已经有一具尸体需要丢弃,也就是奥黛蕾·费列森。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本地警官史凯伊就跟我们说明过,那个地区是利瑟伦湖最深的地方。凶手在奥黛蕾的裤子里装满石头,用绳子将裤腰和裤脚绑起来,再把她从船上丢下去。” “你怎么知道她来这里的时候已经死了?说不定是凶手把她淹死的。” “她的颈部有一条很大的割痕,我敢打赌,验尸报告一定会说她的肺脏里没发现水。” “而且她的血液含有克达诺玛麻醉剂,就跟夏绿蒂和博格妮一样。”贝雅特说。 “据说克达诺玛是一种速效麻醉剂,”哈利说,“真奇怪,我竟然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药。” “也不算奇怪,”贝雅特说,“它以前是克太拉麻醉剂的廉价版药品。克太拉用来麻醉患者有个好处,就是患者依然可以自行呼吸。欧盟和挪威在九十年代因为克达诺玛的副作用而将它禁用,所以现在大概只能在不发达国家看见它的踪影。有一阵子克里波把克达诺玛视为重要线索,可是却什么都没查到。” 四十分钟后,他们在布尔区的鉴识中心让贝雅特下车。哈利请卡雅稍等,也下了车。 “有件事我想问你。”哈利说。 “哦?”贝雅特说,摩擦双掌,全身发抖。 “为什么你会去一个潜在的犯罪现场?毕尔为什么没去?” “因为贝尔曼指派了一个特别任务给他。” “这是什么意思?派他去洗厕所吗?” “不是,派他负责协调鉴识中心和策略规划。” “什么?”哈利扬起双眉,“妈的这不是晋升吗?” 贝雅特耸了耸肩:“毕尔很行,而且不算是升得太早。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拜。” “拜。哦,对了,等一下。之前我请你告诉贝尔曼说我们找到了绳子的来源,你是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我记得你是晚上打电话给我的,所以我等到早上才告诉他。为什么这样问?” “没什么,”哈利说,“没事。” 哈利回到车上,卡雅迅速将手机放回口袋。 “发现尸体的新闻已经上了《晚邮报》的网站。”卡雅说。 “是吗?” “他们说网站上登了一张你的大照片,写上你的全名,说你‘主导这项调查工作’,还把这件案子跟其他命案联结在一起,真是不出所料。” “原来那些记者就是为了跑这条新闻。嗯。你饿了吗?” “挺饿的。” “你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请你吃饭。” “太好了,要去哪里吃?” “艾克柏餐厅。” “哇,高级餐厅,你选这家餐厅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呃,我跟朋友聊到一些往事的时候提起这家餐厅。” “说来听听。” “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一些青春期的……” “青春期?快说!” 哈利轻声一笑。车子逐渐接近市中心,艾克柏山顶飘下雪花。哈利述说杀手皇后和艾克柏餐厅在他心中的记忆。这餐厅曾是奥斯陆最引人注目的功能主义建筑,如今经过翻修,重新开张,再度成为众人的目光焦点。 “可是在八十年代,艾克柏餐厅没落了,大家都觉得它无可救药。它变成了买醉的跳舞餐厅,你去那里找张桌子,寻欢畅饮,尽量不要打翻杯子,最后拖着醉醺醺的脚步,彼此搀扶着离开餐厅。” “原来如此。” “爱斯坦、崔斯可和我以前会去诺斯特朗海滩的德国碉堡屋顶喝啤酒,等待青春期过去。我们十七岁的时候,跑去艾克柏餐厅探险,谎报年龄进去。其实也不用说什么谎,那个地方很需要现金。演奏舞曲的乐团烂极了,但至少他们演奏了《白丝缎之夜》(nightsinwhitesatin)。他们有个明星主唱,几乎每天晚上都是她在唱,我们都叫她杀手皇后,是个军舰级女歌手。” “军舰级?”卡雅笑道:“她让你心有所属?” “没错,”哈利说,“她就像一艘张满帆的大帆船朝你驶来,凶狠、性感、非常吓人,身上行头可比露天马戏团,曲线有如云霄飞车。” 卡雅笑得更大声了:“连本地马戏团都比得过?” “可以这样说,”哈利说,“不过我想她去艾克柏餐厅唱歌,主要是想被人看和受人崇拜,并让过气舞王买酒请她喝。没有人见过杀手皇后跟他们任何一个人回家,也许就是这点让我们为她着迷。她这样的女人比她的崇拜者高了好几个层次,可是她依然很有格调。” “后来呢?” “爱斯坦和崔斯可说,如果我敢邀她跳舞,就买威士忌请我喝。” 车子越过电车铁轨,开上陡坡,朝艾克柏餐厅驶去。 “然后呢?”卡雅说。 “我敢。” “后来呢?” “我们一起跳舞,最后她说她的脚被人踩得烦了,想出去走一走。她走在前头。那时候是八月,天气很热,而且你可以看见,这附近都是森林,枝叶茂密,有很多小路可以通往隐秘的地方。我喝醉了,但还是很兴奋,我知道只要一开口说话,她一定听得出我声音颤抖,所以我一句话也没说,而且没关系,因为话都是她在说,从头说到尾。最后她问我要不要跟她回家。” 卡雅哧哧窃笑:“哇,那回家以后呢?” “吃饭的时候再说吧,我们已经到了。” 车子停进停车场。两人开门下车,走上台阶,步入餐厅。领班在用餐区入口迎接他们,询问大名。哈利说他们没订位。 领班强自忍耐翻白眼的冲动。 “接下来两个月都客满!”哈利不屑地说。他们只在吧台买包烟就离开了,“我想我比较喜欢以前它里面漏水,上厕所可以听见后面有老鼠吱吱叫的时代,至少我们还进得去。” “我们去抽根烟吧。”卡雅提议道。 两人走到矮砖墙前,墙外是一大片森林,沿着斜坡向下延伸至奥斯陆市。西边的云朵染上了橘色和红色,高速公路的车流仿佛闪着磷光,穿过黑沉沉的都市。哈利心想,这座城市似乎躺在那里等待着、监视着,犹如一头用保护色将自己隐藏起来的食肉猛兽。他从烟盒拍出两根烟,点燃之后,递了一根给卡雅。 “后来怎么样?”卡雅问道,吸了口烟。 “讲到哪里了?” “杀手皇后带你回家。” “不对,她问我要不要跟她回家,我很礼貌地婉拒了。” “婉拒?你骗人。为什么要婉拒?” “我回餐厅后,爱斯坦和崔斯可也这样问我,我回答说餐厅里还有两个朋友和免费的威士忌在等我,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卡雅大笑,朝远处的城市风景呼了口烟。 “这当然不是事实,”哈利说,“我的反应跟忠诚度无关,当男人受到强烈诱惑时,友谊根本不算什么。事实上是我不敢,杀手皇后对我来说高不可攀,太可怕了。” 两人坐在矮墙上,静默不语,聆听城市发出的嗡嗡声,看着蓝烟缭绕,袅袅上升。 “你在想事情。”卡雅说。 “嗯,我在想贝尔曼的事,他的消息非常灵通,不仅知道我要回挪威,还知道我要搭哪一班飞机。” “说不定他在警署有联络人。” “嗯,而且今天在利瑟伦湖的时候,史凯伊说上次我们去制绳厂的那天晚上,贝尔曼就打电话问他绳子的事。” “真的?” “可是贝雅特说我们去制绳厂之后,隔天早上她才把绳子的事告诉贝尔曼,”哈利将烟头弹向山坡,视线跟着火光画出一道弧线,“她还说毕尔升官了,现在他负责协调鉴识人员和策略规划。” 卡雅看着哈利,眼中充满讶异之色:“不可能吧,哈利。” 哈利默然不答。 “毕尔·侯勒姆!难道他一直在跟贝尔曼报告我们进行的调查工作?你们两个人一起工作这么久了,你们是……朋友啊!” 哈利耸了耸肩。“就像我刚刚说的……”他将烟屁股丢在地上,用鞋跟旋转踩熄,“当男人受到强烈诱惑时,友谊根本不算什么。你敢跟我去施罗德酒馆吃今日特餐吗?” 我常做梦。梦中是夏天,我爱她。我好年轻,认为只要很想要一样东西,它就会属于你。 奥黛蕾,你有她的笑容、她的头发、她不忠的心。《晚邮报》说他们找到你了,我希望你的外在跟内在一样腐烂。 《晚邮报》还说他们让哈利·霍勒负责侦办这件案子,抓到雪人的就是他。也许这个世界还有希望,也许警方还能拯救人命。 我从《世界之路报》的网站印出一张奥黛蕾的照片,钉在墙上,就钉在我从荷伐斯小屋房客登记簿撕下来的那一页旁边。现在连同我在内,那一页只剩下三个名字。 37侧写 施罗德酒馆的今日特餐是卷心菜煮马铃薯,搭配煎蛋和生洋葱。 “不难吃嘛。”卡雅说。 “厨师今天一定很清醒,”哈利同意道,接着伸手一指,“你看。” 卡雅转过身,抬头往哈利所指的电视看去。 “呃,是他!”她说。 米凯·贝尔曼的脸塞满整个屏幕。哈利对莉塔做了个手势,请她调高电视音量。哈利凝视着米凯的嘴部动作、偏女性化的脸部柔软线条、优雅眉毛之下散发炯炯目光的褐色眼睛。米凯的脸上有些白斑,犹如肌肤上的雨雪,那些白斑并未令他变得难看,正好相反,让他看起来很有意思,仿佛一只珍奇动物。他的手机号码倘若公开登记在电话簿上,这段访问播完之后,他一定会收到很多投怀送抱的短信。接着声音出现了。 “……十一月七日晚上的荷伐斯小屋。我们呼吁那天下榻在荷伐斯小屋的民众,尽快跟警方联络。” 电视画面切换到新闻主播,继续播报下一则新闻。 哈利推开餐盘,挥了挥手,示意送上咖啡:“现在我们找到奥黛蕾了,我想听听你对这个凶手的看法,给我这个凶手的侧写。” “为什么?”卡雅问道,从杯子里啜饮一口水,“明天我们就要去办其他案子了。” “只是好玩而已。” “给连环杀手做侧写,对你来说好玩?” 哈利吸吮着牙签:“我知道这个问题应该有个很好的答案,可是我想不到。” “你有病。” “所以说,他是谁?” “首先,凶手依然是男性,也依然是连环杀手,但我不太认为奥黛蕾是第一个遇害的女子。” “为什么?” “因为凶手的手法这么完美,下手的时候头脑一定很清醒,如果是第一次杀人,头脑不可能这么清醒。再说,他把奥黛蕾藏得那么好,我们可以找到她的概率其实非常非常低,这也表示可能有很多失踪人口都是他干的好事。” “很好,再继续说。” “呃……” 第77章 猎豹:全二册(26) “说啊。你刚刚说他把奥黛蕾藏得很好,奥黛蕾是目前我们所知的第一个被害人,那其他被害人呢?” “他的手法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有自信,不再把尸体藏起来。夏绿蒂是在森林的车子后方被发现的,博格妮是在市中心办公大楼的地下室被发现的。” “梅莉·欧森呢?” 卡雅陷入深思:“这次就太夸张了,他失去控制,放松了自制力。” “或者说……”哈利说,“他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他想让大家知道他有多聪明,所以开始展示被害人。在维格兰露天游泳池杀害梅莉代表他高声呐喊,希望得到注意,但几乎没有迹象显示他失去了对处决式杀人手法的控制力。他用那条绳子顶多也只是一时疏忽而已,除此之外,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你不同意吗?” 卡雅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再来是艾里亚斯·史果克,”哈利说,“这次有什么不同吗?” “他用缓慢的死法折磨被害人,”卡雅说,“显露出残暴的本性。” “利奥波德苹果也是用来折磨人的刑具,”哈利说,“但我同意你的说法,这是第一次在他的手法中看见残暴的成分。但同时这也是他清醒的选择,他选择显露自己的本性,没有受到别人逼迫。他对显露的方式依然很谨慎,依然掌控住一切。” 服务生将咖啡壶和咖啡杯重重地放在他们面前。 “可是……”卡雅说。 “什么?” “这里有点儿怪,一个残暴的凶手怎么会提早离开现场,没有目睹被害人受苦死亡?根据房东太太的说法,她是在客人离开之后,才听见浴室传来撞击声。凶手先走了……这不是有点儿怪吗?” “有道理。所以他是什么?一个假装残暴的凶手?他为什么要假装?” “因为他知道我们会对他进行侧写,就像我们现在做的这样,”卡雅热切地说,“这样我们就会朝错误的方向寻找。” “嗯,也许吧。如果是这样,他是个心思细腻的凶手。” “你认为呢,大智者?” 哈利倒了咖啡:“如果他真的是连环杀手,那我认为做案地点分布得很广。” 卡雅倾身越过桌面,压低声音,尖细的牙齿闪闪发光:“你认为他可能不是连环杀手?” “呃,他少了一个特征。连环杀手通常会被一些特殊因素所激发,然后才犯下命案,因此有些因素会不断出现。但在这些命案中我们看不出凶手在犯案时曾经性侵被害人,而且做案手法也不尽相同,除了博格妮和夏绿蒂都是死于利奥波德苹果。这些命案的犯罪现场非常不同,被害人也非常不同。被害人有男有女,年龄不同,背景不同,身形不同。” “但凶手并不是随机选择被害人,被害人都曾经在同一栋小屋过夜。” “确实如此,所以我才不那么确定我们所面对的是典型的连环杀手,或者说,凶手并不具有典型的杀人动机。对连环杀手来说,通常杀人本身就足以构成动机。比如说,被害人都是妓女。他们并不在乎被害人是不是有罪,只要是容易得手的猎物就行了。我只知道有一个连环杀手对于选择被害人有一定的标准。” “雪人。” “我不认为连环杀手会随便用山间小屋房客登记簿的一页来选择被害人,而且如果在荷伐斯小屋发生过任何事,足以构成凶手的杀人动机,那他就不是典型的连环杀手。另外,对一般的连环杀手来说,这个显露自己的举动来得太快了。” “你的意思是?” “他派一名女子去卢旺达和刚果,掩饰他犯下的案子,同时购买下次做案要用的凶器,事后他又杀了这名女子。换句话说,他费尽心思隐藏他犯下的一起命案,可是几星期后他再度犯案,这次却毫不隐藏,再下一次犯案也是一样,就像斗牛士挥舞华丽的斗篷,往我们脸上节节进逼。这简直是快速的人格切换,毫无道理可言。” “你认为凶手不止一个?每个凶手的手法都不同?” 哈利摇了摇头:“这些命案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连环杀手已经很稀有了,不留下任何线索的连环杀手更是像白鲸一样罕见。这些命案都是同一个人干的。” “好,所以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卡雅扬起双臂,“一个有多重人格障碍的连环杀手?” “一只长了翅膀的白鲸,”哈利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无关紧要,我们只是觉得好玩而已,现在这是克里波的案子了。”哈利喝完咖啡:“我要搭出租车去医院。” “我可以送你去。” “谢谢,可是不用了,你回家吧,准备迎接有趣的新案子。” 卡雅疲倦地叹了一声:“毕尔的事……” “你谁都别提。”哈利接口说,“好好睡一觉吧。” 哈利抵达国立医院时,阿尔特曼正好走出欧拉夫的病房。 “他睡了,”阿尔特曼说,“我替他注射了十毫克的吗啡。你可以进去坐,没有问题,可是他会沉睡好几个小时。” “谢谢你。”哈利说。 “不用客气。以前我母亲……呃……就必须忍受很多不必要的痛苦。” “嗯。你抽烟吗,阿尔特曼?” 哈利看见阿尔特曼脸上浮现出罪恶感,便知道他抽,于是邀请他到外面抽根烟。两人一同吞云吐雾时,阿尔特曼——他的名字叫席古——说,他之所以选择麻醉科就是因为母亲。 “所以你刚刚替我父亲打针……” “就算是天底下做儿子的互相帮忙吧,”阿尔特曼露出微笑,“可是我征求过医生的同意,我还想保住饭碗。” “聪明,”哈利说,“要是我有这么聪明就好了。” 两人抽完烟,阿尔特曼正要离去,哈利问道:“既然你是麻醉专家,你可以告诉我克达诺玛要怎么取得吗?” “哦,天哪,”阿尔特曼说,“我好像不应该回答这种问题。” “不是你想的那样,”哈利说着,歪嘴而笑,“这有关我正在侦办的命案。” “啊哈。呃,除非你的工作跟麻醉有关,否则克达诺玛在挪威很难取得。它的效果跟子弹一样快,真的,患者一下子就躺平了。可是它的副作用是溃疡,很糟糕。另外,克达诺玛使用过量而导致心跳停止的概率也很高,所以它曾经被用来自杀,但是现在不行了,几年前欧盟和挪威禁用了这种药。” “这我知道,可是哪里可以取得克达诺玛?” “呃,前苏联国家,或非洲。” “比如说,刚果?” “绝对可以。欧盟禁用克达诺玛之后,药厂用倾销价格销售,所以克达诺玛就流入了贫穷国家,这种事很常见。” 哈利坐在父亲床边,看着父亲穿着睡衣的虚弱胸部起起伏伏。一小时后,哈利起身离开。 哈利决定迟一点儿再打电话,他打开家门,拿出父亲收藏的一张艾灵顿公爵的唱片,播放《你就别再出现啊》(don'tgetaroundmuchanymore)这首歌,并拿出褐色小球。他看见哈根在他手机信箱留了言,但不想听,因为他大概知道哈根要说什么。米凯一定会再去找哈根麻烦,说从今以后,无论他们的借口有多好,都不准再碰命案。而哈利如果还想在警界继续服务,就只能执行一般勤务。呃,也许他不想继续在警界服务,旅行的时候到了,今晚、此时此刻就出发。他一手拿出打火机,另一手打开他收到的两则短信。第一则短信是爱斯坦传来的,提议最近应该举办“绅士之夜”,还邀请了崔斯可,崔斯可可能是他们三人之中手头最宽裕的。第二则短信的来电号码哈利并不认得。他打开短信。 我在《晚邮报》的网站上看见你负责侦办这起命案。我可以帮上忙。 艾里亚斯·史果克被粘在浴缸之前,有人跟他说过话。c。 哈利手中的打火机掉了下来,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感到心跳加速。警方侦办命案时,经常会有大量民众打电话来提供线报、建议和假设,这些人发誓他们见到、听到或听说各种各样的事,不明白警方为何不肯花点儿时间听他们说明。通常打电话来的都是一些熟悉的声音,但有时也会混杂一些新出现的、脑子不清楚的饶舌鬼。然而哈利很确定发出这则短信的人不属于上述这些。报上写了很多关于命案的事,读者可以得知大量信息,但他们并不知道艾里亚斯被粘在浴缸上,也不知道哈利没有登记在电话簿上的手机号码。 38永久伤痕 哈利调低艾灵顿公爵的钢琴声,拿着手机坐了下来。这个人知道三秒胶的事,而且有他的手机号码。他是不是应该查出这人的姓名住址,甚至直接逮捕,因为他有可能吓跑这人?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个人不管是谁,都期待得到回复。 哈利按下回拨键。 铃声响了两声,哈利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喂?” “我是哈利·霍勒。” “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霍勒。” “嗯,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话?” “你不记得了吗?在艾里亚斯·史果克的家。三秒胶。” 哈利觉得颈动脉剧烈跳动,压缩着喉咙的空间。 “我是去过那里。请问你是哪位?你去那里做什么?” 对方沉默了一秒钟,哈利立刻断定对方已经挂上电话,但对方的声音再度传来,说话声拖得颇长:“哦,抱歉,我在短信上的署名只有c,对不对?” “对。” “这是我的习惯,我是斯塔万格市的柯比森警监,你还记得你给过我手机号码吧?” 哈利暗暗咒骂一声,发现自己仍屏住呼吸,于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你还在吗?” “嗯哼,”哈利说,拿起桌上的茶匙,刮下一点儿鸦片,“你说你有线索可以给我?” “对,我有,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条线索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贝尔曼那个王八蛋跑来这里,自以为他是上帝赐给世人的礼物,专门来进行刑事调查工作。他跟那个他妈的克里波竟然想垄断全挪威的命案调查权,我个人认为他可以去死了。问题在于我的顶头上司,他们不让我碰这桩该死的命案。”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只是个地方出身的小角色,霍勒,可是我在《晚邮报》一看见你负责侦办这件案子,就知道你会怎么做。我知道你跟我一样,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对吧?” “呃……”哈利说,看着面前的鸦片。 “所以说,如果你可以利用这条线索,打败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让他建立邪恶帝国的计划触礁,那么请接受我的祝福。我会压到后天才把报告寄给贝尔曼,所以你有一天的时间。” “你有什么线索?” “我查访过艾里亚斯的朋友,他的人际圈很小,而且他是个怪咖,拥有不寻常的热情,自己一个人在世界各地旅行。他的人际圈一共就那么两个人,一个是房东太太,另一个女子是我在他的手机里查到的,艾里亚斯在遇害前几天打过电话给她。女子名叫丝迪娜·奥尔贝里,她说她在艾里亚斯遇害那天跟他说过话,他们一起搭公交车离开市中心,艾里亚斯说他跟报纸上那些遇害的女人一起住过荷伐斯小屋,而且他觉得很奇怪,居然没有人发现她们都住过同一栋小屋,还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警方。可是最后他说他不愿意告诉警方,因为他不想涉入这些命案。这我可以理解。他跟警方有过不愉快的经验。警方曾经两度接获报案,说他跟踪别人。客观来说,他其实没有做出什么违法的事,就像我说过的,他只是热情了一点儿。丝迪娜说她一直很怕艾里亚斯,可是那天晚上正好相反,害怕的人似乎是艾里亚斯。” “有意思。” “丝迪娜假装不知道那三个被害人是谁,然后艾里亚斯说他要告诉她另一个那天晚上也住在荷伐斯小屋的人,而且她一定听说过这个人。最有意思的部分来了,这个男人很有名,至少是二线名人。” “哦?” “根据艾里亚斯所说,那天晚上东尼·莱克也住在荷伐斯小屋。” “东尼·莱克?我应该知道这个人吗?” “他跟船运大亨安德斯·高桐的女儿同居。” 哈利的脑海闪过几则报上的头条新闻。 “东尼·莱克是所谓的投资客,也就是说他变成了有钱人,却没有人知道他的钱是怎么来的,只是清楚地知道他的钱不是靠辛勤工作赚来的。不仅如此,他是个俊美的男人,但绝对不是好好先生,这就是重点所在,这家伙有底。” “底?”哈利问道,假装听不懂,借此暗示他对柯比森讲美式用语的看法。 “就是案底。东尼·莱克曾经被判暴力伤害的罪名。” “嗯,你查过对他的指控是什么吗?” “多年前的八月七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到十一点四十五分之间,东尼将一个名叫欧雷·s.汉森的人打成永久伤残。事情发生在一家舞厅外面,东尼和他外祖父就住在那附近。当时东尼十八岁,欧雷十七岁,起因当然是女生。” “嗯,争风吃醋的少年酒后打架是常有的事。你刚刚说他被判暴力伤害的罪名?” “对,重点是不止打架。东尼把欧雷打倒在地后,还坐在欧雷身上,用刀子割伤那可怜小子的脸,留下永久伤痕,报告还说如果东尼没被拉开,结果可能会更惨。” “可是他只被判这一条罪?” “大家都知道东尼脾气不好,时常和人打架。有一名证人出庭做证时,说他因为说了东尼的父亲一些不好听的话,就被东尼在学校用皮带勒住脖子。” “看来应该有人去跟东尼好好聊一聊。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他住在你们的辖区。霍门路……等一等……一七二号。” “嗯,西区,好,谢谢你,柯比森。” “不客气。呃,还有一件事。艾里亚斯上了公交车之后,还有一名男子也上了车,而且跟艾里亚斯同一站下车。丝迪娜说她看见那名男子跟在艾里亚斯后头,但她无法描述男子的长相,因为男子的脸都被帽子遮住了。我也不知道这件事重不重要。” “了解。” “全靠你了,霍勒。” “靠我什么?” “靠你做出正确的事。” “嗯。” “晚安。” 哈利坐了下来,聆听艾灵顿公爵的演奏。接着他拿起手机,找出卡雅的电话,正要按下拨号键,却又心生犹豫。又来了,他又想把别人拖下水了。他将手机扔到一旁。眼前他有两个选择,第一是聪明的选择:打电话给米凯。第二是愚蠢的选择:单枪匹马去进行这件事。 他叹了口气。他究竟想骗谁?其实他根本别无选择。他将打火机塞进口袋,将鸦片球用铝箔纸包起来,放进饮料柜,然后脱下衣服,将闹钟设定为六点,上床睡觉。别无选择。一个被自己的行为模式所囚禁的人,在现实生活中的每一个行为都是强迫性行为。 他脑子里想着这件事,沉沉睡去,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夜晚十分宁静,充满祝福,它可以治愈你的视力,让你头脑清晰。新接手的老警察,霍勒,我将会告诉他这一点。我不会告诉他一切,只会让他足以了解,然后他就能加以阻止。这么一来,我就不必做我必须做的事。我不停地吐出口中的液体,但鲜血不断不断地溢满我的嘴。 第78章 猎豹:全二册(27) 39关系型搜索 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哈利来到警署。大厅除了柜台警卫之外,厚重大门内别无他人。 哈利对警卫点了点头,拿出卡片,刷过栅门旁的读卡机,搭电梯到地下室。他大步通过地下通道,打开办公室的门,点燃今天的第一根香烟,然后利用计算机开机的时间拨打电话。卡翠娜·布莱特的声音听起来睡意浓重。 “我需要你执行关系型搜索,”哈利说,“搜寻东尼·莱克和每一位命案被害人的关系,包括莱比锡市的朱莉安娜·凡尼。” “休闲厅要八点半才能进去,”卡翠娜说,“我现在就准备过去,还有事吗?” 哈利迟疑片刻:“你可以帮我查一查尤西·科卡这个人吗?他是警察。” “这个人有什么要查?” “这就是重点所在,”哈利说,“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要查。” 哈利放下电话,面对计算机准备工作。 东尼·莱克有一项前科,这点正确无误。根据记录,他的另外两次犯罪记录正如柯比森所述,都和肢体暴力有关。其中一次的指控被撤销,另一次的案子不成立。 哈利利用谷歌搜索东尼·莱克,得到许多结果,多半是小报对他的报道,而且几乎都跟他的未婚妻莲娜·高桐有关。另外还有一些金融报纸的报道,文中称呼他为“投资客”“投机者”和“无知的绵羊”。《资本报》之所以称呼东尼为“无知的绵羊”,是因为该报认为东尼属于一群只会模仿领头羊所作所为的绵羊,而它们的领头羊是心理学家艾纳·金格兰(einarkringlen)。这群绵羊什么都模仿,从股票、山间小屋和车辆的购买,再到餐厅、酒品、女人、办公室、房屋和度假地点的选择。 哈利浏览搜索结果,最后找到一篇金融报纸的报道。 “找到了。”他喃喃地说。 很显然,东尼的确有办法在社会上站稳脚跟,或者说,站稳采矿靴的脚跟。无论如何,《财经日报》报道了东尼的采矿计划,并称呼他为有干劲的企业家。报上登了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东尼和两名头发中分的年轻同事,他们身上穿的并不是标准的设计师西装,而是连身服和工作衣。他们坐在直升机前方的一堆木材上,面露微笑。东尼脸上的微笑最大。他肩宽膀阔、四肢修长,肤色和发色都深,还有一个十分突出的鹰钩鼻。他的肤色和鹰钩鼻加起来,让哈利觉得他应该有一点儿阿拉伯血统。但是差点儿令哈利按捺不住的是这篇报道的标题:刚果之王? 哈利继续浏览其他搜索结果。 八卦报对即将到来的婚礼和莲娜·高桐的宾客名单比较有兴趣。 哈利看了看表。七点五分。他打电话给值班警官。 “我需要你们去霍门路逮捕一个人。” “拘留吗?” 哈利知道他掌握的证据不足以让警局事务律师发出逮捕令。 “带回审讯。”哈利说。 “你刚刚不是说逮捕吗?如果只是审讯为什么需要帮忙?” “你可以在五分钟内派两个人和一辆车到车库外面待命吗?” 哈利听见那名警官哼了一声作为回应,哈利解读那应该是代表“好”。 他抽了两口烟,摁熄香烟,站起身来锁上房门,离开办公室。他在地下通道走了十米,就听见背后传来细微声响,他知道那是室内电话的铃声。 他踏出电梯,朝大门走去,这时有人大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去,看见警卫正在对他挥手,又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穿芥末色羊毛外套,背对着他。 “这位先生找你。”警卫说。 身穿羊毛外套的男子转过身来。那类外套的质料看起来通常很像克什米尔羊毛,有时确实也是,但以男子身上穿的那件来说,哈利断定应该是货真价实的克什米尔羊毛,这是因为男子肩宽膀阔、四肢修长,肤色和发色都深,可能有一点儿阿拉伯血统。 “你本人比照片高。”东尼·莱克说,露出一排瓷白色的整齐牙齿,伸出一只手。 “咖啡很好喝。”东尼说,仿佛说的是肺腑之言。哈利看着东尼拿着咖啡杯的细长扭曲手指。先前东尼伸出手时,便解释说这不会传染,只是很常见的关节炎,来自家族遗传,好处是他可以精准地预测天气。“可是坦白说,我以为警署分给警监的办公室会好一点儿。这里是不是太温暖了点儿?” “因为监狱锅炉的关系。”哈利说,啜饮一口咖啡,“所以你今天早上看到了《晚邮报》有关这件案子的报道?” “对,我正在吃早餐,老实说差点呛到。” “为什么?” 东尼的身体在椅子上摇晃着,犹如准备出发的一级方程式赛车手坐在桶型座椅上。“我在这里说的话应该只有我们知道吧?” “我们指的是谁?” “警方跟我,最好是你跟我。” 哈利希望自己声音平静,并未露出兴奋之情:“原因是?” 东尼深深吸了口气:“我不希望让我跟梅莉·欧森议员同住过荷伐斯小屋的事情曝光。我因为快要结婚的关系,目前是媒体追逐的对象,如果很不幸地,我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命案牵扯在一起,媒体很可能会深入挖掘,进而……把我已经埋藏的过去给挖出来。” “原来如此,”哈利说,仿佛毫不知情,“可是我必须衡量许多因素,无法对你做出任何保证。不过这不是讯问,只是谈话,通常我不会把这种谈话泄露给媒体知道。” “也不会让我……最亲密的人知道?” “除非有充分理由。既然你害怕被人知道你来警署,那你为什么还来?” “你们请当晚住在荷伐斯小屋的人出面说明,所以我必须来尽我的公民义务不是吗?”东尼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哈利,绷紧了脸,“天哪,我觉得害怕,好吗?我一读到那天晚上住过荷伐斯小屋的人就是接下来会被杀害的人,就赶快跳上车,直接冲到这里。”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令你担心的事?” “没有,”东尼若有所思地吸了几口气,“除了前几天我家地下室被人侵入之外。天哪,我是不是应该装个警报器?” “你有没有向警方报案?” “没有,他们只偷走一辆自行车。” “你认为连环杀手会兼差偷自行车?” 东尼露出微笑,摇了摇头。哈利心想,东尼脸上的微笑并不是觉得自己说了件蠢事而露出的怯懦微笑,而是卸下武装的迷人微笑,意思是说:“被你抓到语病了,老兄。”这可是他这种对胜利习以为常的人所给出的华丽祝贺。 “你为什么指名找我?” “报上说你是案子的负责人,所以我当然直接找你。反正呢,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希望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我想直接找最高负责人。” “我不是最高负责人,莱克。” “不是吗?《晚邮报》让我这样认为。” 哈利抚摸着突出的下巴。他尚未判定东尼是个什么样的人。东尼把自己的外表打理得十分整齐,身上流露出一种坏男孩的魅力,让哈利联想到他在内裤广告上见过的冰上曲棍球选手。东尼似乎想表现出一种圆融镇定、老于世故的态度,同时却又呈现出真诚的一面,有着藏不住的情感。或者恰好相反,也许世故才是真的,情感是假装的。 “你去荷伐斯小屋做什么,莱克?” “当然是去滑雪。” “自己一个人去?” “对。我一连几天工作压力都很大,所以需要休假。我常去沃斯道瑟村和哈灵山,睡在小屋里。那里可以说是我的地盘。” “那你为什么在那里没有自己的小屋?” “我想盖小屋的地方拿不到执照,国家公园的规定不允许。” “你的未婚妻怎么没跟你去?她不滑雪吗?” “莲娜?她……”东尼啜饮一口咖啡。哈利突然想到,通常做出这种话说到一半喝咖啡的举动,是因为需要时间思考。“她在家。我……我们……”东尼看着哈利,脸上露出些许绝望的神情,仿佛是在求救。哈利并未回应。 “可恶。不必有压力,对吧?” 哈利默然不答。 “好吧,”东尼说,仿佛哈利给了肯定的回应,“因为我需要喘口气,离开一下,好好思考,订婚、结婚……这些都是非同小可的事。我需要自己一个人,去山上的白雪高原想一想。” “结果有用吗?” 东尼再度露出那排瓷白色牙齿:“有。” “你还记得住在小屋的其他人吗?” “我说过了,我记得梅莉·欧森,我们一起喝了杯红酒。我是听她说了之后,才知道她是议员。” “你还记得别人吗?” “小屋里还坐了几个人,我只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而已。可是我很晚才到,有些人已经上床睡觉了。” “哦?” “那天外面放着六双滑雪板,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把它们移到走廊上,以免有雪崩。我记得当时心想,这些人对山间滑雪可能不是很有经验。如果小屋被埋在三米深的冰雪中,没有滑雪板就会被困在小屋里。早上我是最早起床的,通常我都最早起,其他人还没起床我就离开了。” “你说你很晚才到,所以你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滑雪啰?” “我有头灯、地图和指南针。我是临时决定要去的,所以晚上才搭乘前往沃斯道瑟村的火车。不过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对那里的环境很熟悉,我很习惯在黑暗的冰天雪地里找路,而且那天天气很好,白雪会反射月光,我完全不需要地图或灯光。” “你能跟我说你在小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啊。梅莉·欧森跟我聊起红酒,然后又聊到要维持现代的情感关系有多不容易,也就是说,我觉得她的感情观比我还跟得上时代。” “她没提到小屋的事?” “没有。” “那其他人呢?” “他们坐在火炉旁,一边聊滑雪的事,一边喝饮料,可能是喝啤酒,或某种运动饮料。两女一男,我猜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岁。” “名字呢?” “我只跟他们点了个头,说声哈啰而已。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是去那里一个人静一静,不是去交朋友的。” “他们的长相呢?” “那种小屋晚上都很昏暗,如果我说一个人是金发,一个人是深色发,可能会有点儿偏离实际情况。就像我刚刚说的,我连小屋里有几个人都不记得。” “口音呢?” “其中一个女的说话好像有西岸口音。” “斯塔万格?卑尔根?桑莫拉?” “抱歉,我对口音不是很在行,可能是西岸口音,也可能是南部口音。” “好。你想一个人静一静,却跟梅莉聊起感情的事。” “那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可不是壁花型的女人,非常健谈,又胖又活泼。”东尼说,仿佛“胖”和“活泼”的组合再自然不过。哈利突然想到,他看过莲娜·高桐的照片,以目前挪威人的平均体重来看,莲娜是个非常瘦的女人。 “所以说除了梅莉之外,你没办法告诉我们任何关于其他滑雪客的事?就算我把目前已知下榻小屋的人的照片拿给你看,你也说不出来?” “哦,”东尼说,露出微笑,“这样我应该办得到。” “嗯哼?” “我去一个房间找铺位睡的时候,把灯打开过,看看哪个铺位是空的,那时我看见两个人在睡觉,一男一女。” “你可以描述这两个人的长相吗?” “没办法说得很详细,但我有把握可以认出他们。” “哦?” “我会记得自己曾经看过这张脸。” 哈利知道东尼此言不虚。证人对长相的描述往往跟事实相距甚远,但如果摆出一排照片给证人指认,通常不会出错。 哈利走到档案柜前,那个档案柜是他们拖回办公室的。他打开各个被害人的档案,拿出五张照片,递给东尼,东尼很快地浏览一遍。 “这是梅莉·欧森,没有问题。”东尼说,将照片递给哈利,“我想这是坐在火炉旁边的那两个女人,可是我不太确定。”他将博格妮和夏绿蒂的照片递给哈利。“这可能是火炉旁边的男人。”他递出艾里亚斯的照片。“这些都不是睡在房间里的那两个人,我很确定。这个人我不认得。”他说,递回奥黛蕾的照片。 “所以你不确定跟你在同一个房间待上很久的人,却很确定那些你只看过几秒的人?” 东尼点了点头:“他们在睡觉不是吗?” “要认出睡觉的人比较容易吗?” “不会,可是他们不会看回来,这样你就可以盯着他们看,却不被发现。” “嗯,可以盯着看好几秒钟。” “说不定更久。” 哈利将照片放回调查档案。 “你手上有姓名吗?”东尼问道。 “姓名?” “对。就像我刚刚说的,我第一个起床,去厨房吃了几片面包。房客登记簿就在厨房,我还没签,所以我吃面包的时候就把簿子打开,仔细看了看前一晚签在上面的名字。” “为什么?” “为什么?”东尼耸了耸肩,“会上山滑雪的差不多都是那几个人,我想看看有没有熟人。” “结果有吗?” “没有。但如果你给我一些那晚可能住过小屋的人名,说不定我会记起来在房客登记簿里看过。” “听起来很合理,但我手上没有姓名,也没有住址。” 第79章 猎豹:全二册(28) “这样啊,”东尼说,扣起羊毛外套的扣子,“那我可能就帮不上什么忙了,除了你可以把我的名字画掉之外。” “嗯,”哈利说,“既然你来了,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如果你还有时间的话。” “好啊,反正我自己是老板,”东尼说,“至少目前是这样。” “好。你说你有过不堪的过往,可以大概告诉我吗?” “我曾经企图杀死一个人。”东尼说,毫不修饰。 “原来如此,”哈利说,靠上椅背,“为什么?” “因为他攻击我。他坚持说我要抢他女友。事实上,她根本不是也不想当他女友,而且我是不抢人家女友的,我根本不必抢。” “嗯。他撞见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然后打了她,是不是这样?” “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了解到底是什么情境让你想杀死他,如果你口中说的‘杀死他’真的就是想置他于死地的意思。” “他打我,所以我才奋力要用刀子杀死他。我正要得手的时候,被几个朋友拖开了。我被判加重暴行罪,这对杀人未遂来说,算是判得很轻。” “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这些话,会让你成为这件案子的头号嫌犯吗?” “这件案子?”东尼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哈利,“你是开玩笑的吧?你们干警察的应该眼光更精准才对吧?” “如果你想再开杀戒……” “我已经想再开杀戒好几次了,我想可能还成功过吧。” “可能?” “夜晚的丛林里不太容易看见黑人,只能乱开枪。” “你这样做过?” “对,那是在我颓废的青春时期做的事。我出狱以后,加入军队,直接被送到南非,担任佣兵。” “嗯。所以你以前在南非当佣兵?” “前后三年。南非只是我从军的地方,战斗发生在周围国家。那里永远都有战争,永远都有专业军人的市场,尤其是白人。黑人现在还是认为我们比较聪明,你知道的。比起他们自己的同胞,他们比较相信白人军官。” “你不会也去过刚果吧?” 东尼挑起右眉,形成黑色人字纹:“怎么说?” “我前阵子去过刚果,想说你会不会也去过。” “当时刚果叫作扎伊尔,但我们大部分时间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哪个该死的国家。那里全都是绿色,不然就都是黑色,直到太阳再度升起。我给一家所谓的保安公司在钻石矿场工作,我就是在那里学会用头灯读地图和指南针的。指南针在那里根本派不上用场,因为那边的山脉藏有太多金属。” 东尼靠上椅背,哈利看见他十分放松,并不害怕。 “说到金属,”哈利说,“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你在那里有个采矿生意。” “没错。” “是哪种金属?” “听说过钶钽金属吗?” 哈利缓缓点头:“用在手机里。” “对,还有游戏主机。九十年代手机制造业起飞的时候,我们的部队正在刚果东北部执行任务。有些法国人和当地人在那里经营矿场,雇用童工用尖锄和铲子挖掘钶钽金属。它看起来就跟一般石头没两样,但可以用来炼出钽,一种非常贵重的元素。我知道如果有人肯资助我,我一定可以打造出一座正派又现代的矿场,让自己和同伴发大财。” “后来成功了?” 东尼大笑:“并没有。我想办法借了些钱,却被靠不住的合伙人搞砸,失去了一切。后来我又借了些钱,又搞砸,又借了钱,然后才赚回来一点儿。” “一点儿?” “几百万吧,用来偿付债务。但我人脉广,又上了些头条,当然也许我乐观得太早,但这些足以让我打进富豪的圈子。要成为富豪圈的一员,你的财富必须有好几个零才算数,是正数还是负数都不打紧。”东尼再次大笑,尽情发出响亮的笑声,哈利必须强自忍耐,才不至于露出微笑。 “那现在呢?” “现在我们正在等待一举成功的来临,因为是时候采收钶钽金属了。的确,这句话我很早以前就说过了,但这次是真的。我必须卖掉我在开发案的股份,换取认购权,用来偿债。现在一切都很顺利,我只要拿到钱,赎回我的股份,就可以再度成为正式合伙人。” “嗯,那钱从哪里来?” “总有人会有好眼光,就算我股份很少,还是会借我钱,因为回收利益庞大,风险很小,而且所有的大投资都已经完成,包括当地的贿赂工作。我们甚至在丛林里开出一条跑道,准备将货物直接装上货机,经由乌干达运送出去。你很有钱吗,哈利?我可以帮你看看有没有机会分一杯羹。” 哈利摇了摇头:“你最近去过斯塔万格市吗,莱克?” “嗯,夏天去过。” “后来就没再去过?” 东尼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你不敢完全确定?”哈利问道。 “我正在对潜在投资者报告我的计划,这表示我得四处旅行。我今年应该去过斯坦万格市三四次,但我想夏天以后应该没去过。” “那莱比锡市呢?”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请律师来,哈利?” “我只是想尽快排除你在这件案子里的嫌疑,这样我们才能专注在更重要的工作上。”哈利的食指滑过鼻梁,“如果你不想让媒体得到风声,我想你应该不会想找律师,或是召开正式讯问之类的吧?” 东尼缓缓点头:“你说得对,谢谢你的建议,哈利。” “莱比锡市?” “抱歉,”东尼说,脸上和话中流露出真诚的歉意,“我从来没去过。我应该去过吗?” “嗯。我还得知道你在某几个特定的日子,人在哪里,做了什么事。” “说吧。” 哈利说出四个日期,东尼在鼹鼠皮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我一进办公室就查,”东尼说,“对了,这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他递给哈利一张名片,上头写的是:东尼·c.莱克,企业家。 “c代表什么?” “你说呢?”东尼说,站了起来,“东尼当然是安东尼的简称,所以我想我应该需要一个首字母,这样我的名字才会有点分量,你说是吗?外国人都喜欢这一套。” 他们没走地下通道。哈利陪东尼爬上楼梯,来到监狱,敲了敲玻璃窗。警卫前来开门,让他们进去。 “我觉得好像在参加剧集《奥森三人帮》(olsengang)的演出。”东尼说。他们站在老波特森监狱宏伟高墙外的碎石路上。 “走这里比较隐秘,”哈利说,“越来越多人认识你的脸孔,警署现在正好是早上上班时间。” “说到脸孔,有人打断了你的下巴。” “可能是跌倒撞到的吧。” 东尼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我知道下巴断掉是怎么回事,你这个是打架造成的,看得出你只是想让它自己长回来。你应该去看个医生,不花什么工夫的。” “谢谢你的建议。” “你欠他们很多钱吗?” “你连这个也知道?” “对啊!”东尼高声说,睁大双眼,“很不幸地,我知道。” “嗯。最后一件事,莱克……” “叫我东尼吧,或东尼·c。”东尼露出他口中光亮洁白的咀嚼工具。哈利心想,他这个表情仿佛世界上没什么事好忧虑似的。 “东尼,你去过利瑟伦湖吗?就是在奥斯……” “当然去过,你疯了吗!”东尼大笑,“莱克农庄就在卢斯塔区,我每年夏天都去我外祖父家,还在那边住过几年。那里很棒对不对?你为什么这样问?”他的笑容突然消失。“哦,该死,你们就是在那里发现那具女尸的!有点儿巧合,对吧?” “呃,”哈利说,“也不尽然,利瑟伦湖是一个很大的湖。” “这倒是真的。再次谢谢你啦,哈利。”东尼伸出手,“如果你发现任何跟荷伐斯小屋有关的人名,或有人出面说明,打电话给我吧,看我记不记得。我完全合作,哈利。” 哈利看着自己跟他刚刚判定在过去三个月杀了六个人的男子握手。 东尼离去十五分钟后,卡翠娜打来电话。 “喂?” “其中四个人搜索不到结果。”卡翠娜说。 “第五个人呢?” “搜索到一个结果,在数字信息最深处的肠道之内。” “真有诗意。” “你一定会喜欢这个结果。二月十六日那天,艾里亚斯·史果克接到一通电话,来电者的号码并未登记在任何人名下,换句话说,这是个秘密号码,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奥斯陆……” “是斯塔万格市。” “警方没找到其中的关联,但是在数字信息最深处的肠道……” “你的意思是说挪威电信内部受到高度保护的登记数据吧?” “差不多。这个秘密号码的用户数据上出现的名字是东尼·莱克,地址是霍门路一七二号。” “太棒了!”哈利喊道,“你是天使。” “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吧,你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我刚判了一个人无期徒刑。” “先这样啰。” “等一下!你不想听尤西·科卡的事吗?” “我几乎把他忘了。说吧。” 卡翠娜娓娓道来。 40提议 哈利在犯罪特警队六楼红区找到卡雅,卡雅看见哈利出现在她门口,精神为之一振。 “你的门总是开着?”哈利问道。 “对啊,你呢?” “总是关着。你把访客椅搬出去了,聪明之举,这里的同事都很爱嚼舌根。” 卡雅大笑:“有什么新鲜刺激的事吗?” “可以这样说。”哈利说,走了进来,倚在墙边。 卡雅伸出双手,撑住办公桌桌沿,用力一推,椅子便滑过地板,来到档案柜前。她打开一格抽屉,拿出一封信,递给哈利:“我想你应该会想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雪人的律师基于健康理由,申请将他从乌勒斯莫监狱转送到一般医院。” 哈利在桌沿坐下,阅读那封信:“嗯,硬皮病,恶化得很快。希望不会太快,他不值得那么快。” 哈利一抬头,就看见卡雅一脸震惊。 “我姑婆死于硬皮病,”卡雅说,“那是一种很可怕的病。” “而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哈利说,“顺带一提,我非常同意一种说法,那就是原谅的能力是人类的一项重要品质。我在这方面分数很低。” “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 “我承诺下辈子我会更好,”哈利说,垂下双眼,搓揉脖子,“如果印度教说得没错,那我来世可能会是树皮甲虫,但我会是一只亲切的树皮甲虫。” 他这种举动,萝凯称之为“该死的孩子气魅力”。他抬起双眼,看见这个举动发挥了效果。“听着,卡雅,我来找你是想给你一个提议。” “哦?” “对,”哈利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严肃。发出这种声音的男人,缺乏原谅的能力,无法为人着想,完全不考虑其他的事,只在乎自己的目标。他准备运用反向劝说技巧,通常他使出这招都很管用:“可是我会建议你拒绝这个提议,是这样的,我有一种倾向,凡是跟我有牵连的人,人生都会被搞得一团糟。” 他看见卡雅满脸通红,非常讶异。 “可是我想这件事应该跟你一起进行才对,”他继续说,“尤其现在我们这么接近。” “接近……什么?”卡雅脸上的红晕消失了。 “接近逮捕犯人。我正要去找警局事务律师,请他发出逮捕令。” “哦……当然。” “当然?” “我是说,要逮捕谁?”卡雅把自己拉回桌前,“为什么要逮捕?” “逮捕我们的凶手,卡雅。” “真的?”哈利看见卡雅瞳孔扩大,缓缓闪动,便知道她内心发生了什么事。那是猎杀野生动物前的脑部充血。逮捕。这将在履历上留下一笔辉煌记录,她如何能够拒绝? 哈利点了点头:“他的名字叫东尼·莱克。” 红晕回到了卡雅脸上。“很熟的名字。” “他就要结婚了,跟……” “哦,对,他跟高桐的女儿订婚了。”卡雅蹙起眉头,“你是说你手上握有证据?” “间接证据,还有巧合。” 哈利看见卡雅的瞳孔再度收缩。 “我确定他就是凶手,卡雅。” “说服我。”卡雅说。哈利在她的声音中听见饥渴,那种想将一切生吞活剥的渴望,渴望找到借口,来做出她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疯狂的决定。而哈利无意保护她不被她自己所吞噬,因为他需要她,她是面对媒体的完美人选:年轻,聪颖,是女性,有企图心,具备动人的脸孔和亮眼的记录。简而言之,她有的一切哈利全都没有。她是司法部不会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圣女贞德。 哈利吸了口气,将他和东尼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将先前他们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重述。他的同事总是认为他这个能力十分惊人。 “荷伐斯小屋、刚果、利瑟伦湖,”卡雅听完之后说,“这些地方他都去过。” “对,而且他曾因暴力行为被判刑,还承认他有杀戮的欲望。” “很棒,可是……” “真的很棒的是这个,他曾经打电话给艾里亚斯·史果克,就在艾里亚斯被杀害的前两天。” 卡雅的瞳孔犹如黑亮的太阳。 “我们逮到他了。”她轻声说。 “你口中的‘我们’跟我想的意思一样吗?” “对。” 哈利叹了口气:“你明白和我做这件事的风险吗?就算莱克真如我所料,的确是凶手,也不能保证逮捕他和成功起诉他之后,哈根就能获得足以和贝尔曼抗衡的权力,而且你会陷入窘境。” “那你呢?”卡雅俯身越过桌面,细小的虎牙闪闪发亮,“为什么你认为值得冒这个险?” “卡雅,我是个彻底失败的警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对我来说,这是背水一战。缉毒组或性犯罪小组我待不下去,克里波又绝对不可能用我。可是对你个人来说,这是个很糟糕的决定。” “我的决定通常都很糟糕。”卡雅说,口气严肃。 “很好,”哈利说,站了起来,“我去找律师,你可别跑。” “我会在这里,哈利。” 哈利一转身,就和一名男子直接面对面。男子显然已经在门口站了一段时间。 “抱歉,”男子说,露出大大的微笑,“我只是想借用这位小姐一下。” 男子朝卡雅点了点头,眼里跃动着笑意。 “请便。”哈利说,对男子微微一笑,踏进走廊。 “亚斯拉克·克隆利,”卡雅说,“是什么风把乡下男孩吹来了这个万恶的大都市?” “还不就是那些。”来自沃斯道瑟村的警官说。 “刺激、霓虹夜晚、喧闹人群?” 克隆利微微一笑:“工作,还有女人。我可以请你去喝杯咖啡吗?” 第80章 猎豹:全二册(29) “现在不行,”卡雅说,“现在我们有事,我得守在这里。不过我很乐意去员工餐厅买杯咖啡请你喝。餐厅在顶楼,你可以先去,让我有时间打个电话。” 他竖起大拇指,转身离去。 卡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喉头颤抖。 警局事务律师的办公室位于六楼,哈利不必走太远。那位律师是个年轻女子,哈利放长假期间才来警署任职。哈利踏进办公室,她透过眼镜朝哈利望去。 “我需要一张蓝单。”哈利说。 “你是?” “哈利·霍勒警监。” 哈利在事务律师的眼中看见激动的反应,知道她听过他的事,但还是拿出了警察证。他可以想象她到底听过些什么事,便决定不要让话题往那个方向延伸。她在搜索及逮捕令上写下哈利的姓名,夸张地眯起双眼,细看他的警察证,仿佛哈利的姓名拼法极为复杂。 “两条线?”她问道。 “好。”哈利说。 她在“逮捕”和“搜索”下方各画一条横线,靠上椅背,摆出某种姿态。哈利敢打赌,她这个姿态一定是从资深律师那里学来的,表达的意思是,你有三十秒时间让我信服。 哈利根据经验得知,第一个论点最为重要,律师聆听第一个论点时就已做出决定。因此哈利从东尼曾在艾里亚斯遇害前两天打电话给他开始说起,接着又说东尼表示他不认识艾里亚斯,在小屋也没跟艾里亚斯说过话。第二个论点是东尼亲口承认说他以前被判加重暴行罪,其实应该是杀人未遂。哈利可以看见蓝单已经在他包里了。接着他又再加点儿料,说很凑巧,东尼也去过刚果和利瑟伦湖,但没有说明得太详细。 警局事务律师摘下眼镜。 “基本上,我赞同你的看法,”她说,“不过我想再想一下。” 哈利在心里咒骂一声。换作资深律师,当场就会开逮捕令给哈利,但这位太嫩了,她不敢直接开,必须先去请教其他律师。她应该在门口挂个“训练中”的牌子才对,这样哈利就会去找其他律师,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这件事很紧急。”哈利说。 “为什么?” 这问题可把哈利难倒了。他凭空比个手势,这手势似乎什么都说了,却又什么都没说。 “午餐后我会做出决定……”她垂眼望向那张单子,“霍勒。如果批准的话,我会把蓝单放在你的信箱里。” 哈利咬紧牙根,不让自己轻率地说出任何话,因为他知道这位事务律师的行为非常恰当。当然了,她因为自己年纪轻、资历浅,又在男性主导的世界里打滚,所以过度小心,但她坚定地表现出需要被尊重的态度,而且打从一开始,她的态度就说明强硬手段对她没有用。干得好。哈利很想抓起她的眼镜,砸个稀巴烂。 “你决定以后,可不可以打内线电话给我?”哈利说,“目前我的办公室离信箱很远。” “好的。”她亲切地说。 哈利走进地下通道,来到距离办公室大约五十米处,这时办公室的门打了开来,走出一个人。那人匆忙地锁上门,转过身子,急匆匆地往前走,一看见哈利,全身都僵住了。 “我吓到你了吗,毕尔?”哈利柔声问道。 两人距离仍远,超过二十米,但哈利的声音在四壁里回荡,朝毕尔·侯勒姆传了过去。 “有一点儿,”来自托腾区的男人说,他调整了一下头上那顶彩色的牙买加毛线帽,盖住红发,“你一声不响地冒了出来。” “嗯,那你呢?” “我怎样?”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以为克里波的工作就够你忙了,听说你得到了很棒的新职位。”哈利走到侯勒姆面前两米处,他显然大吃一惊。 “我不确定有那么棒,”侯勒姆说,“我没办法做我最喜欢的工作。” “你最喜欢的工作是?” “刑事鉴识工作,你知道的。” “是吗?” “啊?”侯勒姆蹙起眉头,“协调鉴识人员和策略规划,你以为这是要做什么?还不就是传递信息、召集会议、发送报告。” “这可是升职啊,”哈利说,“是通往光明前途的开始,你不认为吗?” 侯勒姆哼了一声:“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想贝尔曼把我安排到这个职位,是为了把我支开,不让我拿到第一手数据,因为他不确定一旦我得到第一手数据,会让他比你更早知道。” “可是他想错了。”哈利说,站在侯勒姆前方,和他面对面。 侯勒姆的眼睛眨了两下:“妈的现在是怎样,哈利?” “对,妈的现在是怎样?”哈利听见自己因怒气而紧绷、刺耳的声音,“你进办公室做什么,毕尔?你的东西不是全都搬走了吗?” “做什么?”侯勒姆说,“拿这个啊。”他举起右手,手上拿着一本书。“你不是说你会放在柜台吗?你还记得吗?” 那本书是《汉克·威廉姆斯传记》。 哈利感到羞愧,涨红了脸。 “嗯。” “嗯。”侯勒姆模仿哈利说。 “我们搬出来的时候我带了这本书,”哈利说,“可是我们走到一半又回头,把东西搬回去,后来我就忘了。” “好吧,我可以走了吗?” 哈利让到一旁,聆听侯勒姆重重地踏出脚步,边走边咒骂。 哈利打开办公室的门。 瘫坐在椅子上。 环视四周。 笔记本。哈利翻了翻笔记本。他并未记下他和东尼的对话,没有什么记录指向东尼是嫌犯。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查看有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里头的东西看起来没人碰过。他会不会料错了?他是不是希望侯勒姆并未泄露情报给米凯? 哈利看了看表,希望那位新进的警局事务律师吃快一点儿。他随便按了键盘上的一个键,屏幕亮起来,画面仍停在谷歌网站的最后一个搜索页面上,搜索字段显示的是:东尼·莱克。 41蓝单 “那个……”克隆利边说边转动咖啡杯。卡雅觉得咖啡杯拿在他手中,好似装鸡蛋的小杯子。她坐在克隆利对面,桌子靠窗。警署员工餐厅位于顶楼,装潢采用典型的挪威设计,淡雅整洁,但不会过于舒适,让员工坐得过久。餐厅的一大特色是面对城市景观,但克隆利似乎对这片景观不感兴趣。 “我查过附近其他自助小屋的房客登记簿,”克隆利继续说,“写下隔天晚上要前往荷伐斯小屋的滑雪客,只有夏绿蒂·罗勒斯和伊丝卡·贝勒,她们前一晚住在敦维小屋。” “她们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卡雅说。 “对,所以我这边其实只有两件事你可能会有兴趣。” “哪两件事?” “我和那天晚上跟夏绿蒂和伊丝卡同住敦维小屋的一对老夫妇通过电话,他们说那天晚上有个男人进了小屋,吃了点儿东西,换了衬衫,然后又不顾外头依然漆黑,出门朝西南方前进,而西南方只有荷伐斯小屋。” “那这个人……” “他们几乎没看见他长什么样子,好像这个人也不希望被人看见。他没取下全罩式头套,也没拿下老式滑雪护目镜,就连换衬衫的时候也没拿下来。那个老太太说她觉得那个男人可能脸部受过严重创伤。” “为什么?” “她说她只记得自己这样觉得,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呢,那个男人也可能在远离他们视线范围之后,转换方向,滑向另一栋小屋。” “有可能。”卡雅说,看了看表。 “对了,有人看了你们发出的警告而出面说明吗?” “没有。”卡雅说。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是说‘有’。” 卡雅看了克隆利一眼,目光锐利。他举起双手:“我只是个进城的乡下人!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事。”卡雅说。 两人的眼睛盯着咖啡杯。 “你说我可能会对两件事有兴趣,”卡雅说,“第二件是什么?” “这件事如果说了,我一定会后悔。”克隆利说,安静的笑意又回到他眼中。 卡雅立刻猜到他们的话题会转往什么方向,也知道克隆利说得对:他会后悔。 “我住广场饭店,今天晚上你想跟我一起吃晚餐吗?” 卡雅从克隆利的表情上,看得出她脸上的神色应该不难解读。 “在这里我不认识其他人,”他说,露出扭曲的苦笑,这个笑容原本是用来缓和尴尬的,“除了我的前任,可是我不敢打电话给她。” “跟你吃晚餐应该会很棒……”卡雅说,顿了一顿。她用的是假设语气。她看见克隆利脸上已露出后悔提出邀约的神情。“可是我晚上有事。” “没关系,太临时了,”他微微一笑,拨了拨凌乱的鬈发,“那明天呢?” “我……呃,我这几天都很忙,亚斯拉克。” 克隆利点了点头,显然是对自己点头:“当然当然,你很忙。刚刚在你办公室的那个男人,可能就是原因吧?” “不是,他是我现在的新长官。” “我说的不是长官这件事。” “哦?” “你说过你爱上一个警察,在我看来,这个人要追你应该没什么困难,至少没有我困难。” “不是,不是他!你疯了吗?我……呃,我那天晚上一定喝多了。”卡雅听见自己发出愚蠢的笑声,感觉血液冲上脖子。 “哦,呃,”克隆利说,喝完咖啡,“我应该去逛逛这个寒冷的大都市了,这里应该有博物馆和酒馆可以去吧。” “对啊,你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才对。” 他扬起一道眉毛,眼角流出泪水,大笑几声。就跟艾文最后的神情一样。 卡雅送他走出警署大门。克隆利跟她握手时,她忍不住说:“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太孤单,可以打电话给我,我看看能不能溜出去。” 克隆利露出微笑。卡雅的解读是,那是感谢的微笑,感谢她给他机会拒绝她,或至少让他决定要不要打给她。 卡雅搭电梯上六楼,想起克隆利刚刚说的话:“……要追你应该没什么困难。”他到底站在门口偷听了多久? 下午一点,卡雅面前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哈利打来的:“我终于拿到蓝单了,准备好了吗?” 卡雅感觉心跳加速:“好了。” “背心呢?” “背心和武器都准备好了。” “武器让戴尔塔小队负责,他们已经在车库外面的车子上待命,我们只要下去就好。你顺便帮我去信箱拿蓝单好吗?” “好。” 十分钟后,他们坐上戴尔塔小队的十二人座蓝色厢型车,朝西前进,穿过市中心。卡雅聆听哈利说他半小时前打过电话去东尼租的办公室,对方说东尼今天不会进公司,于是他又打电话去东尼在霍门路的住处,东尼接了起来,他立刻挂上电话。哈利特别指定找米兰诺来领导这次的行动。米兰诺是个肤色甚深、身材矮胖的男子,脸上挂着两道浓眉,他的姓氏虽然是米兰诺,身上却一点儿意大利血统也没有。 车子穿过易普森隧道,方形的折射灯光落在八名精英队员的头盔和护面上,他们似乎都处在深深的冥想中。 卡雅和哈利坐在最后一排。哈利身穿黑色夹克,前后都有黄色大字写着“警察”,他拿出他的警用左轮手枪,检查是不是所有弹膛都上了子弹。 “八名戴尔塔小队队员和果汁机,”卡雅说,她口中的“果汁机”指的是在多功能厢型车车顶上旋转的蓝色警示灯,“这样会不会有点儿太夸张?” “一定要这么夸张,”哈利说,“我们有机会进行这次逮捕是媒体促成的,如果我们要吸引他们的注意,一定得搞得比平常还热闹。” “你想把消息泄露给媒体知道?” 哈利看着卡雅。 “我是说如果你想吸引注意力的话,”卡雅说,“你想想看,名人莱克因为涉嫌杀害梅莉·欧森而被逮捕,记者绝对会为了这条新闻而放弃公主生日的报道。” “如果他的未婚妻也在场呢?”哈利说,“或是他母亲?她们是不是也会上报,或上现场节目?”他抖动左轮手枪,旋转弹膛发出咔嗒一声,回到原位。 “我们搞得这么热闹到底是要做什么?” “媒体晚点儿才会上场,”哈利说,“记者会访问邻居、路人,还有我们。他们会发现这是多么华丽的一场大秀。他们会报道我。反正不会牵扯到无辜的人,我们也会得到我们要的头版新闻。” 卡雅瞥了哈利一眼。下一条隧道的阴影投射在他们身上。车子穿过麦佑斯登区,驶上史兰冬街,经过芬伦区。卡雅看见哈利盯着窗外的电车站,脸上露出赤裸裸的苦恼神情。她心中涌出一股冲动,想将手放在哈利手上,说几句话,什么话都行,只要能消除他脸上那个神情就好。她看着哈利的手,只见哈利的手紧紧握着左轮手枪,仿佛那是他仅有的一切。这种状况不可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一定会有事爆发,或已然爆发。 车子爬得越来越高,城市横在他们下方。车子穿越电车轨道,警示灯在他们后方开始闪烁,栅栏放了下来。 他们来到了霍门路。 “米兰诺,谁要跟我到门边?”哈利朝前方的乘客座大吼。 “戴尔塔三号和四号。”米兰诺吼回来,转过头,朝一名体形魁梧的队员指了指,那名队员身穿战斗装,前胸后背都用粉笔写着大大的数字3。 “好,”哈利说,“其他人呢?” “房子两侧各有一个人,戴克步骤一—四—五。” 卡雅知道这是队形代号,从美式足球借来的用法,用来快速沟通,同时让外人听不懂,以免戴尔塔小队的无线电频道遭人窃听。车子来到距离东尼家前几户的地方,停了下来。六名队员检查他们的mp5冲锋枪,跳下车。卡雅看着他们穿过邻居的大庭院,院子里有褐色枯草、光秃苹果树、高篱笆,是典型的西奥斯陆庭院。卡雅看了看表。四十秒后,米兰诺的无线电发出吱喳声。“全员就位。” 驾驶员放开离合器,车子缓缓朝东尼家前进。东尼最近购入的这栋住宅是一层楼的黄色建筑,占地十分辽阔,但建筑物本身和这个黄金地段比较起来逊色很多。在卡雅看来,那栋屋子介于功能主义建筑和木箱之间。 多功能厢型车停在单一车道尽头的两扇车库门前,车道通往大门。多年前戴尔塔小队在西福尔郡发生的一起人质挟持事件中包围了一间屋子,不料歹徒却带着人质经由小路逃进屋子的车库,发动屋主的车子扬长而去,留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重装警察。 “跟上来,待在我后面。”哈利对卡雅说,“之后换你。” 他们下车,哈利立刻朝屋子走去,两名队员在他身后及身侧保持一步距离,形成三角队形。卡雅除了从哈利的话声听得出他心跳加速,也从肢体语言看得出来,只见他脖子紧绷,动作过于敏捷。 他们步上阶梯,哈利按下门铃,两名队员分别站在大门两侧,背贴墙壁。 卡雅在心中读秒。哈利在车上跟她说过,fbi手册指示探员必须按门铃或敲门,大喊“警察”和“请开门”重复并等待十秒才能进门。挪威警方没有这么详细的指示,但不代表没有准则。 然而这天下午在霍门路上,显然没有人依照准则来办事。 门砰的一声打开。卡雅看见门口出现一顶牙买加帽,本能地后退一步,接着就看见哈利旋动肩膀,并听见拳头打中皮肉的声音。 第81章 猎豹:全二册(30) 42瘪四 哈利的反应出自本能,无法事先预防。 当刑事鉴识员毕尔·侯勒姆的月亮脸出现在东尼家门口,而他身后有大批警察时,哈利立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脑袋一片空白。 他只是感觉拳头击中目标的力道沿着手臂传到肩膀,接着指节就传来疼痛感。他张开双眼,看见侯勒姆蹲在玄关,鲜血从鼻子流到嘴巴,再流到下巴。 两名戴尔塔小队队员跳上前去,用枪指着侯勒姆,却对眼前景象感到困惑不已。他们可能见过他那顶牙买加帽,并认出眼前这名身穿白衣的男子是犯罪现场鉴识员。 “回报说所有情况都在控制中,”哈利对胸前写着数字3的队员说,“嫌犯已被米凯·贝尔曼逮捕。” 哈利瘫坐在椅子上,双脚伸长到哈根的办公桌前。 “事情很简单,长官。贝尔曼得知我们即将逮捕东尼·莱克。我的老天,检察官办公室跟鉴识中心在同一栋大楼,而且就在克里波对面。米凯只要从容地过个马路,找律师要一张蓝单就好了。他可能两分钟就办好了这件事,我却他妈的等了两个小时!” “你用不着大吼。”哈根说。 “你不需要大吼,可是我需要!”哈利吼道,猛打扶手,“可恶、可恶、可恶!” “侯勒姆没打算投诉你,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你到底为什么要打他?是他泄露消息的吗?” “你还有什么事吗,长官?” 哈根看着他的警监,摇了摇头:“去休几天假吧,哈利。” 楚斯·班森小时候有很多绰号,现在他多半都已经忘了,但九十年代初期,他从学校毕业之后被取了一个绰号,这个绰号一直到现在都还跟着他,那就是“瘪四”。瘪四是mtv频道动画里的白痴,金发,戽斗,笑起来会发出呼噜声。好吧,也许楚斯笑起来真的也会发出呼噜声。他上小学以后就这样笑,尤其是看见有人被打的时候,尤其是他自己被打的时候。他在漫画里读过,《瘪四与大头蛋》的创造者姓贾治,名字他忘了。但无论如何,这个贾治说在他的想象中,瘪四的父亲是个会打孩子的醉鬼。楚斯记得他只是把那本漫画丢在地上,离开商店,发出呼噜笑声。 楚斯有两个舅舅在警界服务,因此他在两封推荐函的助力之下,勉强通过警察学院的入学标准,入学考则在隔壁考生的帮助下勉强通过。隔壁考生是楚斯从小到大的好友,至少可以帮他这个忙。说他们是好友,其实有点儿勉强,老实说,自从他们十二岁那年起,米凯·贝尔曼就是楚斯的主人。他们是在曼格鲁区一处经过爆破的大型建筑工地认识的,米凯发现楚斯企图放火烧一只死老鼠,于是示范给他看,让他知道,把一根炸药塞进老鼠喉咙要好玩多了。楚斯甚至得到米凯的准许,得以点燃炸药。从那天起,米凯去哪里,楚斯只要得到准许,就跟着去。米凯什么事都懂得怎么应付,楚斯却不懂,比如念书、健身和得体的谈话,懂这些人家才不会瞧不起你。米凯甚至有许多女性朋友,其中一人比他年长,两个乳头让他爱摸多久就摸多久。楚斯只有一件事比米凯行,那就是挨打。每次个头大的男孩受不了米凯的爱现和牙尖嘴利,捏紧拳头朝他走去,他都会后退,把楚斯推到前面,让楚斯代他挨打。楚斯在家里受过很多挨打的训练。那些男孩会痛殴楚斯,直到他鲜血长流,而楚斯仍会站在那里,发出呼噜笑声,甚至笑得更狂野。但他无法遏止自己,他就是得笑。他知道事后米凯会拍拍他的肩膀,如果是星期日,米凯可能会说朱勒和tv又要飙车了。于是他们会站在瑞恩区十字路口的桥上,闻着阳光炙烤柏油路面的气味,聆听一千cc川崎重机车的引擎加速转动,啦啦队队长又喊又叫。接着朱勒和tv的重型机车会飙上周日无车的高速公路,从他们下方经过,进入瑞恩区的隧道。之后,如果米凯心情好,楚斯的母亲又去阿克尔医院值班,他们就会去跟贝尔曼夫人共进周日午餐。 有一天米凯去楚斯家按门铃,楚斯的父亲高喊说耶稣来接门徒了。 米凯和楚斯从未吵过架,也就是说,就算米凯心情恶劣,把气出在楚斯身上,他也从不反击。就连那次在派对上,米凯叫楚斯瘪四,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而楚斯直觉地知道这个绰号未来将甩也甩不掉,他也没反击。他只有一次试图反击。那次米凯说楚斯的父亲是达柯工厂的酒鬼,楚斯扬起拳头,朝米凯走去。米凯蜷缩起身体,伸出一只手臂护住头部,叫楚斯放轻松,呵呵一笑,说他只是开玩笑,然后道歉。后来道歉的人变成楚斯。 一天,米凯和楚斯走进一家加油站,他们知道朱勒和tv在那里偷了汽油。朱勒和tv使用自助加油机,注满川崎重型机车的油缸,他们的女朋友坐在后头,牛仔夹克随性地绑在腰间,遮住车牌。加完油后,朱勒和tv直接跳上车,全速驶离。 米凯将朱勒、tv、其中一名女子(tv的女友)的姓名住址告诉加油站老板。加油站老板一脸狐疑,心想自己是不是在监控摄像的画面上见过楚斯的脸。无论如何,楚斯长得很像偷了四方形油罐的小子,而油罐失窃后不久,无人的工人宿舍就起火了。米凯说他不要求任何回报,只希望犯罪的人为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他认为加油站老板应该明白他肩负的社会责任才对。身为成人的加油站老板点了点头,微露讶异之色。米凯就是对人有这种影响力。他们离开加油站后,米凯说他毕业后要去报考警察学院,并叫瘪四也考虑报考,何况他的家族还有人在警界服务。 米凯和乌拉交往后,就比较少和楚斯碰面。警察学院毕业后,他们都受到史多夫纳区警局的任用。史多夫纳区位于奥斯陆市最东边的郊区,经常发生帮派犯罪、盗窃,甚至是古怪的谋杀案。一年后,米凯迎娶乌拉,并获得晋升。楚斯是米凯的下属,他上班大概第三天就被叫成瘪四。楚斯前途看好,米凯的前途一片光明,直到人事部一名脑筋迟钝的临时雇员指控米凯在圣诞夜晚餐后打断他的下巴。这名雇员没有证据,而楚斯很确定这件事不是米凯干的。但在一片闲言闲语声中,米凯申请转调,受欧洲刑警组织任用。米凯前往海牙的欧洲刑警组织总部上班,在那里也成了明星。 米凯返回挪威,加入克里波之后,第二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楚斯,问道:“瘪四,你准备再炸一次老鼠吗?” 米凯做的第一件事,是任用尤西。 尤西·科卡精通六七种武术,这些武术的名字还没念完,你可能就已经忘了。他在欧洲刑警组织任职过四年,在那之前,他是赫尔辛基市的警察。尤西被迫辞去欧洲刑警组织的工作,是因为他在调查南欧专挑少女下手的一连串强暴案件时,逾越了界限。据说尤西殴打一名强暴犯,下手凶猛,把那名强暴犯打得甚至连被害人都认不出来。那名强暴犯受伤虽重,但仍有力气威胁欧洲刑警组织说要上告。楚斯曾要尤西把血淋淋的事发经过告诉他,但尤西只是凝望远方,不发一语。很公平,楚斯也不是健谈的人。尤西发现,话说得越少,人们低估你的机会就越高,这并不总是坏事。然而,今晚他们有理由庆祝。米凯、尤西和克里波赢了。米凯不在,于是他们自行庆祝。 “闭嘴!”楚斯吼道,指着电视,电视固定在悠思提森餐馆吧台上方的墙壁上。众人听他的话,全都闭上嘴,楚斯听见自己发出紧张的呼噜笑声。餐桌和吧台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盯着画面中的新闻主播看。主播看着摄像机,宣布众所期待的消息。 “今天克里波逮捕了涉嫌杀害梅莉·欧森和其他五人的嫌疑犯。” 餐馆爆出一阵欢呼,啤酒杯互碰,淹没了主播的声音。一个带着芬兰瑞典腔的低沉声音大吼道:“闭嘴!” 克里波警员乖乖听话,将注意力放在电视上的米凯·贝尔曼身上。米凯站在布尔区的克里波大楼外,麦克风被不客气地塞到他面前。 “此人是嫌犯,将由克里波讯问,随后出庭受审。”米凯说。 “请问这表示你认为警方破案了吗?” “寻找歹徒和让歹徒认罪是两回事,”米凯说,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不过克里波的调查工作发现大量间接证据和巧合之处,因此我们认为应该立刻逮捕嫌犯,以免命案再度发生,同时防止嫌犯毁灭证据。” “你们逮捕的男性大约三十岁,可以多给我们一些关于他的数据吗?” “他有暴力前科,目前我只能透露这点。” “网络上有大量流言,说这个人是知名投资客,而且跟著名的船运大亨之女订婚了。你能确认这些流言的真实性吗,贝尔曼?” “我想我不必确认或否认任何事,我只能说,克里波有信心很快就会破案。” 记者转过身,面对摄像机做最后说明,声音被餐馆内响起的拍手声淹没。 楚斯又叫了一轮啤酒。一名警探站到椅子上,高声说犯罪特警队可以来跪求他,而且如果他们好好恳求,至少可以舔一舔脚尖。笑声回荡在拥挤、汗湿、闷臭的餐馆里。 这时餐馆大门打开,楚斯在镜子里看见门口出现一条人影。 他一看见那人的身影,心头就涌出一股奇特的兴奋感,很确定将有好戏可看,而且有人会挂彩。 那人是哈利·霍勒。 哈利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脸颊瘦削,眼睛布满血丝。他只是站在门口。即便没有人大吼闭嘴,众人也纷纷闭上嘴巴,餐馆由前到后都安静了下来,最后还传出一声嘘声,要两名碎嘴的鉴识员闭嘴。众人都安静下来后,哈利说话了。 “你们是不是正在庆祝克里波成功地从我们这里偷走调查结果?” 哈利话声低沉,近乎低语,但每个字都清楚地传遍整间餐馆。 “你们正在庆祝克里波有个准备践踏死尸的长官,那些死尸已经堆在外面,而且将会从警署六楼一个一个抬出来,好让他成为布尔区的太阳帝王。来吧,这里有一百克朗。” 楚斯看见哈利挥动一张钞票。 “这张钞票你们不必偷,来,拿去买啤酒,买宽恕,买一根假阳具给贝尔曼三人帮使用……”哈利将钞票卷起来,丢在地上。他的眼角看见尤西已经有了动作。“或是再去买另一个密告。” 哈利歪倒在一旁,又找回平衡。楚斯这才发现哈利这家伙虽然口齿流利得有如神父,其实已经喝得烂醉。 接着哈利的身子急转半圈。尤西的右勾拳打中他的下巴,左勾拳结结实实地击中他的胃部,拳头深深陷进他的肚子。楚斯猜想再过几秒,等哈利喘过气来,一定会把胃里的东西给喷出来,洒在餐馆里。尤西显然也想到此节,这人绝不能留在餐馆。众人看着矮矮胖胖、几乎像一段圆木的芬兰人尤西,高高抬起一只腿,柔软度可比芭蕾名伶,简直就像目睹奇迹一般。尤西的脚踩在哈利的肩膀上,轻轻地将这名摇摇欲坠的警监向后一推。哈利左摇右摆,从他进来的大门退了出去。 餐馆里烂醉如泥也最年轻的警探捧腹狂笑,楚斯发出的是呼噜笑声。几名老警探大声喊叫,一人喊说尤西应该安分一点,但没有人做出实际行动。楚斯知道原因。这里的每个人都还记得那件事。哈利践踏他们,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杀了他们一位精英弟兄。 尤西走向吧台,面无表情,好像刚去丢了一袋垃圾回来。楚斯发出嘶声和呼噜声。他永远无法了解芬兰人或北欧原住民萨米人或爱斯基摩人,管他们叫什么名称。 餐馆后方有一名男子站了起来,朝大门走去。楚斯在克里波从未见过他,那人的深色鬈发下有一双属于警察的谨慎眼睛。 “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搞定他就说一声,长官。”有人在餐桌上喊道。 三分钟后,加拿大歌手席琳·迪翁的歌声音量被调高,餐馆内的闲聊声也恢复正常。楚斯大胆地走上前去,踩住那张一百克朗钞票,将它拿到吧台。 哈利喘了口气,随即呕吐,吐了一次、两次,之后便瘫倒在地上。柏油路面十分冰冷,穿透衬衫,刺痛肋骨,而且非常沉重,仿佛是他在支撑路面,而不是路面在支撑他。血红色的圆点和扭动的黑色虫子在他眼前舞动。 “霍勒?” 哈利听见有人叫他,但他知道如果他表现出还有意识的样子,等于欢迎大家来踢,因此他依旧双眼紧闭。“霍勒?”那声音靠得近了些,哈利感觉一只手放上他的肩膀。 哈利知道酒精会降低他的速度、准确度和判断距离的能力,但他还是出手了。他睁开眼睛,转过身来,瞄准喉头挥拳而出,接着又倒了下来。 他没打中,差了半米。 “我帮你叫出租车。”那声音说。 “去你妈的,”哈利呻吟说,“滚开,浑蛋。” “我不是克里波的人,”那声音说,“我姓克隆利,是沃斯道瑟村的郡警。” 哈利转过头,眯眼看着那人。 “我只是有点儿火大而已,”哈利说,声音嘶哑,尽量冷静呼吸,不让疼痛再度把胃里的东西给逼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也有点儿火大,”克隆利微微一笑,伸出手臂,环抱住哈利的肩膀,“老实说,我不知道哪里叫得到出租车。你能站起来吗?” 哈利撑起一只脚,接着是另一只脚,眼睛眨了几下,判断自己再度直立在地上,半拥着这名来自沃斯道瑟村的警官。 “你今晚要睡哪里?”克隆利问道。 哈利斜眼看着克隆利:“睡家里,最好是睡我床上,如果你认为可行的话。” 这时一辆警车停在他们前方,车窗降下。哈利听见笑声的尾音,接着是一个镇静的声音。 “犯罪特警队的哈利·霍勒吗?” “我是。”哈利叹了口气。 “我们接到克里波警探打来的电话,要我们安全地载你回家。” “那就开门!” 哈利坐上后座,靠着头枕,闭上眼睛,感觉全世界都在旋转,但他宁愿觉得天旋地转,也不愿看着前座的两名警察挤眉弄眼地看着他。哈利听见克隆利请那两名警察在哈利“安全”到家之后,打个电话给他。那家伙怎么会认为他是他的朋友?哈利听见车窗嗡嗡升起,接着前座传来愉悦的说话声。 “你住哪里,霍勒?” “直走,”哈利说,“我要去看一个人。” 哈利感觉警车向前行驶,他睁开双眼,转过头去,看见克隆利依然站在莫勒街的人行道上。 第82章 猎豹:全二册(31) 43家庭访问 卡雅侧躺在床上,凝视着卧室的黑暗处。她听见栅门打开的声音,接着屋外的碎石小径传来脚步声。她屏住呼吸,静静等待。门铃响起。她起身下床,穿上睡袍,走到窗前。门铃声再度响起。她将窗帘打开一条缝隙,叹了口气。 “喝醉的警官。”她在屋内高声说道。 她穿上拖鞋,拖着脚步穿过玄关,朝大门走去。她打开大门,站在门口,双臂交叠。 “哈啰,点心。”那警官口齿不清,把甜心说成了点心。卡雅心想,这家伙是要表演醉鬼喜剧,还是可悲的原创闹剧? “这么晚了,是什么风把你吹来这里?”卡雅问道。 “你啊。我可以进去吗?” “不行。” “你不是说如果我觉得一个人太孤单的话,可以来找你。我觉得孤单啊。” “亚斯拉克·克隆利,”卡雅说,“我已经睡了,你回饭店去吧,明天早上我们再一起喝咖啡。” “我现在就需要喝咖啡。十分钟就好,然后我们就打电话叫出租车,好吗?我们可以聊聊谋杀案和连环杀手,消磨时间。你说呢?” “抱歉,”卡雅说,“我家有人。” 克隆利立刻站直身子,这动作让卡雅怀疑也许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醉。“真的?他在这里?就是你说你迷恋的那个警察?” “也许吧。” “这是他的吗?”克隆利拉长声音,将一双大鞋子踢到门垫旁。 卡雅不发一语。克隆利的声音里似乎有种东西,不对,是他的声音背后似乎有种东西,之前她在他的声音里不曾听过,那东西像是一种低频、几乎听不见的号叫声。 “还是你只是把鞋子放在这里,吓唬不速之客?”克隆利眼中浮现出笑意,“你家没有别人对不对,卡雅?” “听着,亚斯拉克……” “你说的那个警察,哈利·霍勒,不久之前摔了一大跤。他跑去悠思提森餐馆,喝得烂醉,挑衅别人,打了一架。一辆警车经过载他回家了,所以你今天晚上一定没事,对吧?” 卡雅心跳加速,再也不觉得只穿睡袍很冷。 “说不定他们把他载来这里了呢?”她说,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不同。 “不对,他们打电话给我,说他们把他载到山上去找一个人。他们发现他要去国立医院,就强烈反对,结果他趁红灯的时候跳车。我要喝浓一点儿的咖啡,可以吗?” 克隆利眼中放射出强烈的光芒,以前艾文情况不好的时候也会这样。 “亚斯拉克,你走吧,基克凡路可以叫到出租车。” 他的手倏地伸出,卡雅还来不及反应,手臂就被他抓住,接着被推进门内。卡雅试着挣脱,但克隆利的手臂紧紧环抱住她。 “你想跟她一样吗?”克隆利的声音在她耳中咝咝作响,“忙着逃走吗?就跟你该死的同类一样……” 卡雅呻吟一声,扭动身体,但他力气很大。 “卡雅!” 这声音从打开的卧室房门内传来,是个坚定而蛮横的男人声音。换作在其他情况下,克隆利一定认得出这个声音,因为他一小时前才在悠思提森餐馆听过这个声音。 “怎么回事,卡雅?” 克隆利已放开卡雅,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没什么,”卡雅说,不让克隆利离开她的视线,“只是个沃斯道瑟村来的土包子,喝醉酒了,正要回家。” 克隆利不发一语,退出大门,甩上门悄悄离去。卡雅走上前把门锁上,再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木门上。她想哭。不是出于恐惧或震惊,而是出于绝望。她周围的一切正在崩塌。原本她认为干净、正确的一切,终于露出了本色。这其实已经发生一段时间了,只是她不愿意看见。艾文说得没错:没有人是表里一致的,人生除了善意的背叛,就是谎言与欺瞒。当我们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就是我们不想再活下去的时候。 “你要回来吗,卡雅?” “要。” 卡雅的身体离开门板。她非常想打开那扇门,逃离这一切。她回到卧室。月光从窗帘之间洒了进来,洒在床上,洒在他带来庆祝的香槟上,洒在他赤裸的运动型身材上,洒在她曾经认为是地球上最英俊的脸庞上。那张脸庞上的白斑犹如荧光漆般闪烁微光,仿佛他的体内在发亮。 44根植 卡雅站在门口,望着他。他就是米凯·贝尔曼。从外人眼中看来,米凯是能干有野心的督察长,是育有三个孩子的快乐已婚男人,是新克里波巨兽的领导人,即将掌握全挪威的命案调查权。从卡雅·索尼斯的眼中看来,米凯是她第一次见面就爱上的对象,他用他所有称得上是艺术的诱惑手法来勾引她,再加上一些小把戏。她很容易就上钩了,但这并不是米凯的错,总体来说,这是她的错。哈利说过什么来着?“他已婚,跟你说他会为了你而离开老婆孩子,可是却永远做不到?” 当然,哈利说得一针见血。我们就是如此平庸。我们之所以相信,是因为我们愿意相信。我们相信神,因为这样可以模糊对死亡的恐惧。我们相信爱情,因为这样可以强化人生的意义。我们相信已婚男人说的话,因为已婚男人就只会说这些。 卡雅知道米凯会说什么,米凯也说出了这句话。 “我得走了,不然她会起疑。” “我知道,”卡雅叹了口气。一如往常,她没把问题问出口。每当米凯说:为什么不让她停止疑神疑鬼?她就想问:那你为什么不履行你说了这么久的事?这时她心头浮上一个新的疑问:为什么我不再确定我想要他履行这件事? 哈利扶着栏杆,朝国立医院的血液科走去。他被汗水湿透,全身冰冷,牙齿如二冲程引擎般打战。而且他醉了,因为喝了占边威士忌而醉,烂醉又什么都看不顺眼,目中无人,满口屁话。他蹒跚地走在走廊上,看见父亲病房就在走廊尽头。 一名女护士从值班室探出头来,看了看他,又缩回去。哈利距离病房还剩五十米,这时女护士和一名光头男护士踏入走廊,拦住他。 “这间病房没放药。”光头男护士说。 “你这句话不仅是下流的谎言,”哈利说,试着保持平衡,不让牙齿打战,“更是严重的侮辱。我不是毒虫,我只是个想来探望父亲的儿子,所以请你们让开。” “抱歉,”女护士说,她听见哈利口齿伶俐,放下了一颗心,“可是你闻起来像啤酒厂,我们不能让……” “啤酒厂是酿啤酒的,”哈利说,“占边是威士忌,所以你应该说我闻起来像威士忌厂,小姐。这……” “无论如何……”男护士说,抓住哈利的手肘,又立刻放手,因为他被哈利反折手臂,呻吟一声,因吃痛而皱起了脸。哈利放开男护士,站直身子,瞪视着他。 “去打电话叫警察,葛德。”女护士低声说,不让哈利离开视线。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让我来处理就好。”一个带着咬舌音的声音说。原来是席古·阿尔特曼,他手里抱着档案,脸上挂着友善的微笑。“你可以跟我去保存药品的地方吗,哈利?” 哈利前后晃了两下,看着那个脸戴圆框眼镜的瘦小男子,点了点头。 “这边走。”阿尔特曼说,继续往前走去。 严格来说,阿尔特曼的办公室是储藏室,里头没有窗户,没有看得见的空调设备,但有一张桌子、一台计算机、一张行军床。他说那张行军床是值夜班用的,他睡在上面,有事就会被叫醒。办公室里还有一个可上锁的柜子,哈利猜想柜子里应该放了各式各样的化学兴奋剂和镇静剂。 “阿尔特曼,”哈利说,在床沿坐下来,大声咂了咂嘴,仿佛嘴里附着一层胶水似的,“很少见的姓氏,我只听过一个人有这个姓氏。” “罗伯特·阿尔特曼,”他说,在房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在我长大的小村庄里,我很不喜欢自己,所以我一离开就申请更改姓氏,我本来的姓氏是很常见的‘xx森’。我在申请书上写了个正当理由,说罗伯特·阿尔特曼是我最喜欢的导演,这也是事实。主管人员那天一定是宿醉,因为我的申请居然通过了。每个人偶尔都可以让自己重生一下。” “《大玩家》。”哈利说。 “《高斯福德庄园》。”阿尔特曼说。 “《银色·性·男女》。” “哈,经典之作。” “很好看,可是被高估了。主题太多,导演和剪接方式又让剧情变得不必要地复杂。” “人生是复杂的。人是复杂的。你可以再看一次,哈利。” “嗯。” “你最近如何?梅莉·欧森的命案有什么进展?” “进展,”哈利说,“凶手今天被逮捕了。” “天哪,呃,怪不得你在庆祝,”阿尔特曼压低下巴,透过眼镜看着哈利,“我得承认,我希望可以告诉子孙说,因为我提供了关于克达诺玛的信息,所以让警方破了案。” “你当然可以这样说,不过凶手是因为打了一通电话给被害人,所以让他身份曝光。” “真可怜。” “你说谁可怜?” “我想他们都很可怜。为什么你急着想今晚见到你父亲?” 哈利用手捂住嘴,打了个无声的嗝。 “一定有个理由。”阿尔特曼说,“无论你喝得多醉,都一定有个理由。从另一方面来说,这理由不关我的事,所以我不应该多问……” “你有没有被人要求过执行安乐死?” 阿尔特曼耸了耸肩:“有过几次。我是麻醉科护士,自然会有人来找我。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父亲要求我做这件事。” 阿尔特曼缓缓点头:“这是加在别人身上的沉重负担。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想把这件事解决?” 哈利的目光开始在屋内游移,想找酒来喝,这时他的目光又转了一圈:“我是来请求他原谅的,我没办法为他做到这件事。” “你不需要原谅吧。一个人不能要求别人夺走生命,对自己的儿子更不可以。” 哈利用双手撑住头,觉得自己的头又硬又重,犹如一颗保龄球。 “之前也有过一次。”他说。 阿尔特曼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讶异而不是震惊:“你是说执行安乐死?” “不是,”哈利说,“是拒绝执行安乐死。对象是我最大的敌人。他患有不治之症,而且非常痛苦,慢慢被自己萎缩的皮肤掐死。” “硬皮症。”阿尔特曼说。 “我逮捕他的时候,他试图激我对他开枪。我们站在高塔顶层,上头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杀了不知道几个人,并伤害我和我爱的人,而且是造成永久伤害。我拿枪指着他,高塔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大可以说我是基于自卫而开枪,但我想尽办法避免射杀他。” “你想让他受苦,”阿尔特曼说,“那样死就太便宜他了。” “对。” “现在你觉得你也在对父亲做同样的事,你正在让他受苦,而不是容许他解脱。” 哈利揉揉脖子:“我不坚信生命是神圣的这类鬼话,我只是懦弱,只是胆小,就这么简单。天哪,你这里没有酒可以喝吗,阿尔特曼?” 阿尔特曼摇了摇头。哈利不知道阿尔特曼摇头是回应他问的问题,还是回应他之前说的话。也许两者皆是。 “你不能这样漠视自己的感受,哈利。你就跟其他人一样,试着想跳过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都被对错的概念所支配。你的心智也许不全然同意这些概念,但这些都深深地根植在你心里。这些对错的概念也许是小时候你父母告诉你的,也许是你祖母念给你听的童话故事里所挟带的道德观念,或者是你在学校受到不公平对待时你花时间思考出来的。这些概念就是你几乎忘记的东西所组合起来的。”阿尔特曼倾身向前,“‘深深根植于你’是非常贴切的形容。这告诉你,也许你看不见它的根有多深,但你一定感觉得到你无法脱离它,你只能在它周围飘游,它就是你的家。试着接受这点吧,哈利,接受你的根。” 哈利垂眼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他所承受的痛苦……” “身体的痛楚不是人类所要面对的最可怕的事,”阿尔特曼说,“相信我,这种事每天都在我眼前上演。也不是死亡,甚至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那最可怕的是什么?” “羞辱。被夺走荣誉感和自尊。被剥光衣服,被人群所放逐。这才是最可怕的惩罚,它跟活埋很相似。唯一的安慰是这个人很快就会死去。” “嗯,”哈利直视阿尔特曼的双眼,“你柜子里有酒可以让气氛轻松一点儿吗?” 第83章 猎豹:全二册(32) 45讯问 米凯再度梦见自由坠落。梦中他独自在丘罗峡谷攀岩,手指一个没抓牢,山壁立刻在他眼前急速向上移动,地面朝他加速逼近。最后一刻,闹钟响起。他擦去嘴边的蛋黄,抬头看着乌拉。乌拉站在他身后,拿着咖啡壶正将咖啡倒进他的杯子里。乌拉早已学会辨认米凯什么时候要进食,什么时候要喝咖啡,早一秒都不行,咖啡必须是滚烫的,倒进蓝色咖啡杯中。这是米凯感谢乌拉的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乌拉将身材保持得非常好,在宴会上依然可以吸引艳羡的眼光,而他们受邀参加宴会的机会越来越多。毕竟,他们交往时,乌拉就是曼格鲁区名副其实的选美皇后,当时米凯十八岁,乌拉十九岁。第三个原因是乌拉二话不说,就把继续升学的梦想摆到一旁,协助米凯冲刺事业。而那三个最重要的原因,正围坐桌前,吵着谁可以拥有玉米片包装盒里的塑料玩偶,以及今天妈妈载他们上学时谁可以坐前座。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一共三个值得感谢乌拉的完美原因,而且乌拉的基因跟他非常协调。 “你今天晚上会晚回家吗?”乌拉问道,偷偷抚摸米凯的头发。米凯知道乌拉爱他的头发。 “审讯的时间可能会很长,”米凯说,“我们今天要开始讯问嫌犯。”他知道今天报纸会登出大家早已知道的事实:警方逮捕了东尼·莱克。但他自己定出原则,绝不要在家谈论机密公事,这也让他经常用“这我不能说,亲爱的”来解释他加班的原因。 “为什么你们昨天没讯问他?”乌拉问道,一边替孩子的面包涂上奶油,包起来当作午餐。 “我们必须收集更多事实,把他家搜索过一遍。” “有什么发现吗?” “我不能说得这么详细,亲爱的。”米凯说,露出“这是机密”的遗憾表情,却也正好不必坦承事实,那就是乌拉说中了他们的尴尬之处。毕尔·侯勒姆和犯罪现场鉴识员在搜索过程中,并未发现可以把东尼和任何一起命案联结在一起的证据。幸好现在这件事的重要性并不高。 “把他关在拘留所一个晚上,挫挫他的锐气也无妨,”米凯说,“这样开始侦讯的时候他比较能够听进我们说的话。第一阶段的侦讯是最关键的。” “是吗?”乌拉问道。米凯听得出她只是刻意说得好像感兴趣似的。 “我得走了。”米凯站起来,吻了吻乌拉的脸颊。是的,他的确感谢她。要他抛弃乌拉和孩子,以及抛弃支持他在警界里晋升、在社会阶层里向上迈进的基础和架构,当然是荒谬的想法。跟随自己的心,为爱或任何东西抛弃一切,只不过是可以想一想和说一说的空想和梦想,而聆听这番话的人就是卡雅。但如果要做梦的话,米凯喜欢做比这更辉煌的梦。 他对着玄关镜子检视牙齿,检查丝质领带是否笔直。媒体记者一定会围在克里波的大楼外。 他还能把卡雅留在身边多久?昨晚他察觉到卡雅起了疑虑,做爱也缺少热情。但他也知道,只要他继续朝金字塔顶端迈进,一如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他就能控制卡雅。这无关卡雅是不是捞金女,是不是有清楚的目标,认为米凯大权在握之后将有助于她的事业。这也无关聪明才智。这是纯粹的生物学。女人可以尽可能变得现代化,但在臣服于至尊男性这件事上,女人仍处于原始阶段。然而,如果卡雅之所以产生疑惑,是因为她觉得他永远都不会为了她抛妻弃子,那么也许是时候给她一点儿鼓励了。毕竟他还需要卡雅提供犯罪特警队的内部情报,直到一切了结,直到这场战争落幕,直到他赢得最后的胜利。 他一边扣上外套纽扣,一边走到窗前。他继承自父母的这栋房子位于曼格鲁区,如果去问西区人士,他们会说这一区不是奥斯陆最好的地区,但在这一区土生土长的人,多半会选择留在这里。这有关灵魂的归属。这里是他的归属。这里可以将整个奥斯陆尽收眼底。这座城市很快就会属于他。 “他们要来了。”站在克里波新侦讯室门口的制服警察说。 “好。”米凯说。 有些讯问者喜欢让被讯问者先进侦讯室等候,清楚地表示在这里谁是老大。如此一来,讯问者可以享受大摇大摆走进侦讯室的滋味,以雷霆万钧之势,在被讯问者心防最重也最脆弱的时刻,将他们一举攻破。米凯则喜欢先在侦讯室里坐好,看着嫌犯被带进来,此举等同于标示这里是他的地盘,宣布这间侦讯室是他的。他依然可以翻看文件,让嫌犯等待,感觉房内的紧张气氛越来越浓,等时机成熟,再抬起头来,开始出招。这些都是精细的讯问技巧,他很乐意跟其他优秀的主管级讯问者讨论。他再度查看显示录音中的红灯是否亮起。嫌犯进来之后再调整器材,会破坏建立好的地位。 米凯透过窗户,看见瘪四和尤西走进隔壁办公室,两人中间是他们从警署拘留所带过来的东尼·莱克。 米凯深深吸了口气。是的,现在他的心跳有点儿快,混合了攻击性和紧张。东尼拒绝行使让律师陪同讯问的权利,当然这让克里波占有优势,享有更大的回旋空间,但这同时也表示东尼有恃无恐。可怜的家伙,他不知道米凯握有他曾在艾里亚斯遇害前打电话给他的证据,这家伙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 米凯低头看着文件,听见东尼进入侦讯室。瘪四依照之前收到的指示,关上房门。 “请坐。”米凯说,头也没抬。 他听见东尼依言坐下。 他随便翻到一页,停了下来,用食指抚摸下唇,心中开始数数,从一慢慢数起。寂静颤抖地降临在这个小小的密闭空间。一、二、三。米凯和同事都收到上级指示,必须采用名为“调查性检视”的新侦讯方法。依照毫无根据的学者所述,这种新方法着重于开放、对话和信任。四、五、六。米凯只是闭上嘴,聆听上级指示,毕竟这个侦讯方法可是最高层亲自选择的,但高层究竟认为克里波讯问的都是什么样的人?难道都是一些敏感又和善的人,为了换取一个可以哭泣的肩膀,什么事都愿意说出来?他们坚称迄今警方所使用的美国fbi传统九大步骤模式缺乏人性、操控性强,逼使清白之人供认不曾犯过的罪,因而招致反效果。七、八、九。好吧,就算传统模式逼人入罪,难道让人渣大摇大摆地离开,嘲笑所谓的“开放、对话和信任”就比较好吗? 十。 米凯十指相触,抬起头来。 “我们知道你在奥斯陆打电话给艾里亚斯·史果克,两天后你去过斯塔万格市。我们知道你杀了他。这些是我们掌握的事实,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或是你有什么杀害他的动机,莱克?” 这是fbi探员英博、里德及巴克利所制定的九大步骤之一:“对质”,运用冲击效果,直接给予压倒性的一击,宣告警方已掌握一切,否认犯罪是没用的。这个步骤只有一个目标:要嫌犯招供。米凯结合了第一步骤和其他侦讯技巧:联结一个事实和一个或多个非事实。此例中,米凯联结无可置疑的电话通话日期和东尼去过斯塔万格市及他是凶手的论点。东尼听见第一句话的陈述,会自动判定警方也拥有其他陈述的确切证据,而且这些事实是那么简单且无可辩驳,以至于警方会直接跳到唯一需要回答的问题上:犯案动机是什么? 米凯看见东尼吞了口口水,看见他露出亮白的贝齿,试着微笑,看见他眼中露出困惑的神色。米凯知道他们已经赢了。 “我没打电话给艾里亚斯·史果克。”东尼说。 米凯叹了口气:“你要我把挪威电信的通话记录拿给你看吗?” 东尼耸了耸肩:“我没打给他。不久之前,我掉了一部手机,会不会有人用那部手机打给他?” “别耍小聪明,莱克。我们说的是室内电话。” “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打给他。” “我听见了。根据正式记录,你一个人住。” “对。那是……” “你的未婚妻有时会去过夜。有时你比她早起去上班,她依然在你家?” “有时是这样,但多半都是我去她家。” “呃,这位高桐家的女继承人,家里比你家还豪华,是不是,莱克?” “也许吧,反正比较舒适。” 米凯交叠双臂,微微一笑:“既然你没从你家打电话给史果克,那一定是她打的啰。我给你五秒钟时间,好好说明白,莱克。五秒之后,奥斯陆街上一辆警车就会接到命令,打开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声音,前往她舒适的家,给她戴上手铐,把她载来这里,让她打电话给父亲说你指控她打电话给史果克。如此一来,安德斯·高桐就会替女儿请来挪威最精悍的律师,而你就会树立一个可怕的敌人。四秒、三秒。” 东尼耸了耸肩:“如果你认为这样就可以对一个毫无犯罪记录的年轻女子发出逮捕令,那请便。我怀疑这样做,树立可怕敌人的不会是我。” 米凯观察着东尼。他是不是低估了东尼?东尼变得有点儿难以捉摸。无论如何,第一步骤结束了。嫌犯没有招供。好,接下来还有八个步骤。九大步骤的第二步骤是用正常化来同情嫌犯,但前提是米凯知道犯案动机或有个可以让他正常化的东西。杀害刚好下榻同一栋滑雪小屋的滑雪客的动机,并非不证自明,而且大家都知道,连环杀手的杀人动机隐藏在内心深处,多半不肯透露。因此米凯在做讯问准备时,决定轻轻带过同情步骤,直接跳入动机步骤:给嫌犯一个认罪的理由。 “莱克,在我看来,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想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什么会惹你生气。你显然是个有能力、有头脑的人,看看你成就的事业就知道了。我总是很欣赏那些不管他人如何看待,坚定实践目标的人,这种人和愚昧平庸的一般人截然不同。我甚至可以说,我觉得自己也属于这种人。说不定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东尼。” 米凯甚至叫一名警探打电话去问东尼的股票贸易伙伴,看东尼喜欢人家怎么叫他,是“东东”“东尼”,还是“小东”。答案是“东尼”。米凯字正腔圆地叫出东尼的名字,和他目光相触,直视他的双眼。 “现在我要说几句我可能不该说的话,东尼。由于我们内部有很多事要处理,所以没办法花很多时间在这件案子上,因此我需要你认罪。通常在警方掌握这么多不利嫌犯的证据之下,我们不会开出条件,但这样做可以加速整个流程。只要你认罪,我们就不必证明你有罪,因此我愿意开给你减刑的条件,而且我们会慎重考虑减刑的程度。我受到法律限制,无法给你一个精准的数字,但我可以跟你说,我们一定会慎重考虑。这样可以吗,东尼?这是个承诺,而且有录音为证。”米凯指了指他们之间桌子上亮着的红灯。 东尼若有所思地凝视了米凯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带我来的那两个人说你姓贝尔曼。” “叫我米凯就好了,东尼。” “他们说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很强悍,可是很值得信赖。” “是的,你会发现这些话非常禁得起检验。” “你说你们会慎重考虑,是吗?” “我跟你保证。”米凯说,感觉心跳加速。 “好。”东尼说。 “很好,”米凯轻声说,食指和拇指轻触下唇,“我们从一开始说起好吗?” “好,”东尼说,从后口袋拿出一张纸,显然楚斯和尤西没搜到这张纸,“哈利·霍勒给了我日期和时间,所以很快就能说完。博格妮·史丹密拉死于十二月十六日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地点是奥斯陆。” “正确。”米凯说,感觉内心开始一阵狂喜。 “我查过日程表,那个时间我在希恩市易卜生之家的皮尔金厅,说明我的钶钽金属计划,负责订下皮尔金厅的人员和现场大概一百二十个潜在投资者可以证明。我想你应该知道从奥斯陆开车到希恩市大概要两小时。接下来是夏绿蒂·罗勒斯,她遇害的时间是……我看看……上面写的是一月三日晚上十一点到午夜。这个时间我在哈马尔镇跟几个小投资者吃晚餐,从奥斯陆开车到哈马尔镇要两小时。对了,我是搭火车去的,我找过车票,可惜找不到。” 东尼对米凯露出抱歉的微笑,米凯已停止呼吸。东尼第二次露出一口贝齿,做出结语:“那天晚上和我一起吃晚餐的大概有十二个人,我希望他们之中有些人的证词对警方来说有可信度。” “然后他说他有可能被指控杀害梅莉·欧森,因为当天晚上他虽然跟未婚妻在家,可是他跑去索克达山谷的泛光灯滑雪道,滑雪两小时。” 米凯摇了摇头,双手深深插入外套口袋,眼睛看着挪威表现主义画家爱德华·蒙克所绘的《生病小孩》(thesickchild)。 “正好是梅莉遇害的时间?”卡雅问道,侧过头,看着生命可能来到尽头的女孩的苍白嘴唇。每次他们在蒙克博物馆碰面,卡雅的视线都会集中在画作上的一样东西,可能是眼睛、背景的景物、太阳,或只是爱德华·蒙克的签名。 “他说他或那个姓高桐的女人……” “她叫莲娜。”卡雅指正说。 “都不记得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去滑雪的,但时间应该很晚。他通常都很晚去滑雪,因为他喜欢享受独占滑雪道。” “所以东尼·莱克有可能去维格兰雕塑公园。既然他是去索克达山谷,来回一定得经过收费站两次,如果他车子上的挡风玻璃贴有电子缴费芯片,那时间就会被自动记录下来,然后……” 卡雅转过头,倏地停步,因为她看见米凯冷冷的目光。 “当然你们都已经查过了。”她说。 “我们不必去查,”米凯说,“他没有办自动缴费卡,他停车付现金,所以那趟车程没有记录。” 卡雅点了点头。他们漫步到下一幅画作前,站在几个日本观光客背后,那些日本观光客正叽叽喳喳地指来指去,做出手势。工作日相约在蒙克博物馆见面有两个好处,第一是它位于布尔区的克里波和格兰区的警署之间,第二是它是观光景点,绝对不会碰到同事、邻居或熟人。 第84章 猎豹:全二册(33) “莱克对艾里亚斯命案和斯塔万格市的事怎么说?”卡雅问道。 米凯又摇了摇头:“他说他也可能被指控杀害艾里亚斯,因为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睡觉,没有不在场证明。我问他隔天有没有去上班,他答说不记得,但他说他可能跟平常一样七点进公司。他还说如果我认为这件事很重要,可以去问分租办公室的接待员。我去问过了,对方说那天早上九点十五分,莱克订了一间会议室,并和几个像是投资者的人在办公室交谈。我发现其中两个人跟莱克一起去开会。如果他在凌晨三点离开艾里亚斯的住处,那他一定得搭飞机才赶得及,而他的名字不在旅客名单上。” “这不代表什么,他可能用假姓名和假证件搭飞机。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掌握他打过电话给艾里亚斯的证据,这件事他是怎么解释的?” “他连试着解释都没有,直接否认。”米凯哼了一声,“为什么大家都说蒙克的《生命之舞》(thedanceoflife)画得真好?里头的人连一张正常的脸都没有,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他们看起来像僵尸。” 卡雅细看画中跳舞的人。“也许他们真的是僵尸。”她说。 “僵尸?”米凯咯咯笑道,“你真的这样认为?” “人们可以跳舞,内心却一片死寂、荒芜、腐烂,毫无疑问。” “很有意思的想法,索尼斯。” 卡雅讨厌米凯叫她姓氏。每当米凯生气,或觉得应该提醒她说他比较聪明,就会叫她姓氏。卡雅也让他这样叫,因为这对他来说显然很重要,而且他也许真的比较聪明。她之所以爱上他,有一部分原因不就是他那引人注目的聪明才智吗?她已经记不清楚了。 “我得回去工作了。”卡雅说。 “做什么工作?”米凯问道,看着站在展览厅远处栏索后方的警卫正在打哈欠,“清算档案,等犯罪特警队吹熄灯号吗?你知道莱克的这件事,你给我惹了一个大麻烦吧?” “我有吗?”她冲口而出,觉得不可置信。 “小声点儿,亲爱的。是你给我情报,说哈利查出莱克的事,还说他就要逮捕莱克。我相信你。我是那么相信你,以至于我根据你的情报逮捕莱克,还对媒体说破案指日可待。现在这团臭屎就在我面前爆炸。这家伙至少在两起命案上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我们今天就得放了他。他的岳父高桐无疑正在考虑找顶尖律师来告我们,司法部会想知道我们怎么会捅出这种娄子,而且倒霉的是我又不是你,也不是霍勒或哈根,而是我,索尼斯,你明白吗?倒霉的只有我。我们得采取行动。你得采取行动。” “采取什么行动?” “只是个小行动,其他的事就好解决。我要你今天晚上把哈利带出去。” “带出去?我?” “他喜欢你。” “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不是跟你说我看见你们两个人在露台上抽烟吗?” 卡雅面色发白:“那天你很晚才到,可是你没说你看见我们。” “你们只注意彼此,所以没听见车辆接近。我把车停下来,看着你们。他喜欢你,亲爱的。我要你带他去外面,只要几小时就好。” “为什么?” 米凯露出微笑:“他花太多时间坐在家里,或躺在家里。哈根不应该让他放假的,霍勒根本不知道假期要干吗,我们也不希望他在奥普索乡喝酒喝到死吧?你带他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喝个啤酒,只要让他八点到十点之间不在家就好。还有小心点儿,我不知道他是机警还是偏执,那天晚上他离开你家以后,仔细查看了我的车子。小心点儿好吗?” 卡雅没有回话。米凯因为工作或家庭义务而无法跟她碰面的无数时光,她所思所想的尽是他的微笑,可是为什么现在他的微笑却令她胃部翻搅? “你……你是想……” “我只是想做我该做的事。”米凯说,看了看表。 “什么事?” 他耸了耸肩:“你说呢?不就是把倒霉的人换一换。” “别要我去做这件事,米凯。” “我不是要你去做,亲爱的,我是命令你去做。” 卡雅的声音细若蚊鸣:“如……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不只会毁了霍勒,也会毁了你。” 天花板的灯光照着米凯脸上的细小白斑。真英俊,卡雅心想,应该有人来替他画一幅画才对。 傀儡木偶都乖乖地跳起了舞。哈利·霍勒发现我打电话给艾里亚斯·史果克。我喜欢这个家伙。如果我们在小时候或青少年的时候认识,应该会成为朋友。我们有许多相同之处,比如说聪明才智。他是唯一一个似乎可以看穿面纱的警探。当然这也表示我得小心这个人。我带着孩子般的欢喜心情,期待事情的发展。 第五部 他转过身,直视那个物体。它就站在他前方,动也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仿佛它是他的影子。 46红甲虫 哈利睁开双眼,看见两个空酒瓶之间有一只又大又方的红甲虫朝他爬来,同时发出如猫一般的低频颤动声。红甲虫停止发出声音,接着又再度发出颤动声,轻叩玻璃桌面,朝他爬行五厘米,在烟灰中留下一条细小痕迹。哈利伸手抓住它,放到耳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好像被碾碎的石头在摩擦:“别再打给我了,爱斯坦。” “哈利……” “你是谁?” “我是卡雅,你在做什么?” 哈利看了看来电显示,确定对方说的是实话。 “我在休息。”他感觉胃部准备再度清空里头的东西。 “在哪里休息?” “在沙发上。我要挂电话了,除非你有重要的事。” “你是说你在奥普索乡的家里吗?” “哦,我看看,壁纸看起来应该是。卡雅,我得挂了。” 哈利将手机丢到沙发另一端,东倒西歪地站起来,屈身找到平衡,蹒跚地向前走,把头部当作导航装置和撞锤。他的头引导他走进厨房,并未撞到任何东西。他把双手放在水槽两侧,一张口便将胃里的东西如喷泉般射出来。 他再度睁开眼睛,看见餐盘架还在水槽里,稀薄的黄绿色呕吐物沿着一个直立放置的盘子流下。他打开水龙头。作为再开酒戒的酒鬼有个好处,那就是到了第二天,你的呕吐物就不会再堵住排水口。 哈利喝了点儿自来水。不多。作为资深酒鬼还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知道你的胃有多少耐受力。 他回到客厅,交叉双腿,仿佛刚尿裤子。事实上他并未检查自己有没有尿裤子。他在沙发上躺下来,听见另一端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仿佛一个小人儿正在用小小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他在双脚之间摸索,再度把手机放到耳边。 “什么事?” 他不知道该拿如同岩浆般灼烧他喉咙的胆汁怎么办,是该咳出来,还是吞下去?还是让他的喉咙被灼烧,只因他活该。 他聆听卡雅说她想见他,问可不可以去艾克柏餐厅跟她碰面。现在,或是一小时后。 哈利看着咖啡桌上的两个占边威士忌空瓶,又看看表。七点。酒品专卖店已经打烊了,但餐厅酒吧有卖酒。 “现在。”他说。 他按下结束键,不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起来。他查看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嘿,爱斯坦。” “你终于接电话了!妈的哈利,我都快以为你像吉米·亨德里克斯那样嗝屁了。” “你可以载我去艾克柏餐厅吗?”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见鬼的出租车司机吗?” 十八分钟后,爱斯坦的出租车停在欧拉夫家的台阶外,朝打开的窗户里叫喊,露齿而笑:“你需要人帮你锁门吗,醉鬼?” “晚餐?”爱斯坦高声叫道。车子经过诺斯特朗市,向前驶去。“你是要去上她还是你已经上过她了?” “冷静点儿,我们是一起工作的同事。” “对,就像我前妻说的:‘你觊觎你每天看到的事物。’这句话她一定是从那些虚华的杂志上看来的。只不过她指的不是我,而是她办公室的那个浑蛋。” “你又没结过婚,爱斯坦。” “我本可能结婚的啊。那家伙穿挪威毛衣,打领带,说一口新挪威语。他说的不是方言,而是他妈的充满民族浪漫主义、伊瓦尔·奥森[11]式的新挪威语。我不骗你。你能想象吗?一个人躺在床上,心想现在你的老婆候选人正忙着在办公桌上跟别人做爱,眼前还浮现出彩色毛衣和白色屁股的画面,那个白痴用力冲撞,最后停下来,双臀紧缩,用新挪威语大喊:egkjem!(我射了!)” 爱斯坦瞥了哈利一眼,只见哈利什么反应都没有。 “天哪,哈利,你不觉得很幽默吗?难道你有那么生气吗?” 卡雅坐在窗边,侧头沉思,看着整座城市。一声轻咳令她转过头来。原来是餐厅领班,领班脸上露出“菜单上有但厨房说没有”的抱歉神情,低低弯下腰,用非常低沉的声音说话,卡雅几乎听不见他说什么。 “很遗憾您的同伴来了,”领班脸上一红,赶紧更正说,“我是说,很遗憾我们不能让他进来,他……他的精力太旺盛了,我们餐厅的政策是……” “好,”卡雅说,站了起来,“他在哪里?” “他在外面等你。他进来的时候在酒吧买了一杯酒,带出去了。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烦你把酒杯拿回来。你知道,我们可能会因为这种事丢了饭碗。” “好,可以请你帮我把外套拿来吗?”卡雅说,快步穿过餐厅,领班紧张地跟在后头。 卡雅走出餐厅,看见哈利。哈利摇摇晃晃地站在斜坡旁的矮墙边,就在上次他们站的地方。 卡雅走到哈利身旁,看见矮墙上放着一个空杯。 “看来我们注定没办法在这家餐厅用餐,”她说,“有什么提议吗?” 哈利耸耸肩,从扁酒壶里喝了口酒:“可以去萨沃伊饭店的酒吧,如果你不是很饿的话。” 卡雅用外套紧紧裹住身体:“我不是很饿。还是带我四处看看吧,这里是你的地盘,我开车来的。你可以带我去看你以前常去的碉堡。” “那里又冷又丑,”哈利说,“到处都是尿臊味和湿嗒嗒的烟灰。” “我们可以抽烟,”卡雅说,“欣赏风景。你有更好的提议吗?” 一艘宛如圣诞树般点着辉煌灯火的游轮缓缓穿过黑暗,在山下的峡湾里无声无息地朝城市前进。哈利和卡雅坐在碉堡顶端的潮湿水泥上,都不觉得有寒意钻入体内。卡雅接过哈利递来的小酒瓶,喝了口酒。 “用扁酒壶装红酒?”她说。 “我爸的酒柜只剩红酒,反正只是拿来应应急。你最喜欢的男演员是谁?” “该你先说了。”卡雅说,喝了一大口。 “罗伯特·德尼罗。” 卡雅做个鬼脸:“《老大靠边闪》?《拜见岳父大人》?” “我永远拥戴《出租车司机》和《猎鹿人》。我是死忠影迷。那你呢?” “约翰·马尔科维奇。” “嗯,很好。为什么?” 卡雅想了想:“我觉得是那份后天培养出来的邪恶气质,那不是我喜欢的人类特质,可是我喜欢他把它表现出来。” “而且他有一张女性化的嘴唇。” “那样好吗?” “对,每一个优秀的演员都有女性化的嘴唇,或者有尖细的女性化声音,像是凯文·史派西、菲利普·塞默·霍夫曼。”哈利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递给卡雅。 “你先帮我点烟吧,”卡雅说,“这些人都不是太阳刚。” “米基·洛克,他有女性化的声音,女性化的嘴巴。詹姆斯·伍兹的嘴唇像淫荡的玫瑰,让人看了就想亲。” “可是他的声音不尖。” “他的声音像母羊一样咩咩叫。” 卡雅大笑,接过点燃的香烟:“别这样,电影里的阳刚男人还是有低沉沙哑的嗓音,布鲁斯·威利斯就是个好例子。” “对,布鲁斯·威利斯,他的声音可以说是沙哑,可是要说低沉?恐怕没有吧。”哈利眯起双眼,面对城市,用假音嘶声说,“看来在这么高的地方,什么屁都没办法掌控。” 卡雅爆出大笑,香烟从她嘴里喷出,弹跳着落下墙壁,没入矮树丛中,发出点点火光。 “模仿得很烂?” “简直烂透了,”卡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该死,你害我忘了我要说的那个外形阳刚可是声音女性化的男演员是谁。” 哈利耸耸肩:“你会想起来的。” “以前艾文和我也有个像这样的地方,”卡雅说,接过另一根香烟,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仿佛它是一根待锤的钉子。“一个我们觉得没有人会知道的地方,我们可以躲在那里,把秘密说给对方听。” “想跟我说一说吗?” “说什么?” “你哥哥,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死了。” “我知道,我以为你会跟我说其他的事。” “什么其他的事?” “呃,比方说,为什么你把他看得好像圣人一样?” “我有吗?” “你没有吗?” 卡雅的搜寻目光在哈利身上游移。“酒。”她说。 哈利将小酒壶递给她,她贪婪地喝了一大口。 “他留了一张字条,”卡雅说,“艾文非常敏感又脆弱,有时他满脸都是笑意,充满笑声,他一出现就好像把阳光带了进来。如果你有问题,只要他出现,问题似乎就蒸发了,就好像……呃,就好像朝露碰到阳光一样。可是在他黑暗的时期正好相反,他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空气中似乎悬荡着一出徘徊不去的悲剧,你可以在他的沉默里听见这出悲剧。音乐都是小调,美丽却又可怕,你明白吗?可是有些阳光好像储存在他眼睛里,因为他的眼睛还继续在笑,非常怪异。” 卡雅打个冷战。 第85章 猎豹:全二册(34) “那时候是暑假,阳光普照,是那种艾文才能带来的好天气。我们全家去彻默岛的避暑别墅,那天我起床后直接去商店买草莓,回来的时候早餐已经煮好了,妈妈朝二楼大喊,要艾文赶快下来,但是他没回答。我们想他应该还在睡觉,有时他会睡很久的懒觉。我上楼去我房间拿东西,经过他的房间时,我敲了敲门,大声说:‘有草莓哟。’我打开我的房门,耳朵还是留意他有没有回应。当你走进自己的房间,你不会东看西看,只会直接去找你要的,比如说摆在床头柜上的书、窗台或装鱼饵的盒子。我没有立刻看见他,只注意到光线好像不太一样,接着我看了旁边一眼,起初只看见他的赤脚。他的脚每一寸我都熟悉。以前他会付我一克朗去搔他的脚,他好喜欢那种感觉。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在飞,他终于学会飞了。我的视线继续往上移。他穿着我织给他的浅蓝色毛衣,用延长线在电灯上上吊。他一定是等我出去以后,才进我的房间。我想跑,但却无法移动,我的脚好像在地上生了根,所以我只好站在那里看着他,他距离我是那么近。我想叫妈妈,用尽力气想喊出来,可是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卡雅垂下头,轻弹烟灰,抽了好大一口。 “接下来的事我只记得片段。他们给我吃药,让我镇静下来。三天后,我复原了,可是他们已经埋葬了他。他们说我没去参加丧礼也好,因为压力太大。我听了立刻生病,整个夏天都在发烧。我总认为他的丧礼办得太快,好像他的死法让人觉得丢脸似的,你不觉得吗?” “嗯。你说他留了一张字条?” 卡雅望向峡湾:“字条放在我的床头柜上,上头写说他爱上一个永远得不到的女孩,他不想活了,要我们原谅他让我们承受这么多痛苦,还说他知道我们爱他。” “嗯。” “我非常讶异,艾文从没说过他爱上一个女孩,他几乎什么事都会告诉我。如果是罗尔……” “罗尔?” “对,那年夏天我交了第一个男朋友。他人很好,又有耐心,我生病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来看我,听我说艾文的事。” “听你说艾文是个多么棒的人。” “一点儿也没错。” 哈利耸耸肩:“我母亲过世以后我也是这样,可是爱斯坦不像罗尔那么有耐心,他直接问我是不是要创立一个新的宗教。” 卡雅咯咯轻笑,抽了口烟:“我想最后罗尔觉得艾文的回忆让一切都透不过气,包括他自己。那是个短暂的恋情。” “嗯,但艾文还在。” 卡雅点了点头:“就在我打开的每一扇门后头。” “这就是原因,对不对?” 卡雅又点了点头:“那年夏天我出院回家,走到我的房间门口,却没办法把门打开,我就是没办法。因为我知道只要一打开门,就会看见他吊在那里,而且都是我的错。” “总是我们的错,对不对?” “总是这样。” “没有人可以说服我们相信那不是我们的错,连我们自己都办不到。”哈利在黑暗中摁熄香烟,又点了一根。 山下的游轮已驶进码头。 一阵风吹过碉堡的枪眼,发出空洞阴沉的呜呜声响。 “你为什么哭?”哈利柔声问道。 “因为都是我的错,”卡雅低声说,泪珠滚落脸庞。“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哈利吸了口烟,把烟拿开嘴边,朝烟头火光呼出烟:“也不是‘一直’都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东尼家门口看见毕尔·侯勒姆的表情那一刻知道的。他是个优秀的鉴识员,但他不是罗伯特·德尼罗,他脸上的惊讶表情不是演出来的。” “就这样?” “这样就够了。我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不知道我会去东尼家,因此他并没有去偷看我计算机上的数据,也没有把消息泄露给贝尔曼。既然毕尔不是间谍,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卡雅点了点头,擦去眼泪:“你为什么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不狠狠责备我?” “这样有什么意义?我想你这样做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卡雅摇了摇头,让泪水流下。 “我不知道他对你承诺过什么,”哈利说,“我猜可能是威霸天下的新克里波的高级职位吧,而且我说的没错,你心有所属的那个家伙已婚,跟你说他会为了你离开老婆小孩,可是却永远做不到。” 卡雅静静啜泣,弯下脖子,仿佛头部过于沉重。像是一朵洒满雨水的花,哈利心想。 “我不明白的是,今天晚上你为什么要跟我碰面,”哈利说,对着他的香烟露出不满的表情,也许他该换个牌子了,“起初我以为你要跟我说你是间谍,但我很快就发现不是。我们在等谁吗?是不是有什么事会发生?我是说,我已经被推到界外了,还能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 卡雅看看表,吸了吸鼻涕:“我们可以回你家吗,哈利?” “为什么?是不是有人在那里等我们?” 卡雅点了点头。 哈利喝完小酒壶里的酒。 门被撬开,地上的裂片显示门是被撬棒撬开的。手法不精巧,一点儿也不低调,这是警方的侵入手法。 哈利在台阶上回头,看见卡雅下了车,双臂交叠,站立原地。他走进屋内。 客厅十分昏暗,唯一的光线来自开着的酒柜,但这幽微灯光足以让他辨认出坐在窗边的人影。 “贝尔曼,”哈利说,“你坐的是我父亲的扶手椅。” “我得找别的地方坐,”米凯说,“沙发有怪味,连狗闻到都避开。” “你想喝点儿什么吗?”哈利朝酒柜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还是你已经找到你想喝的了?” 哈利辨认出米凯摇了摇头:“不是我找到的,是狗找到的。” “嗯,我想你应该有搜索令吧,但我怀疑是根据什么理由。” “我们接到匿名线报,说你通过无知的第三者将违禁品走私到国内,而且可能藏在这里。” “你说的是?” “嗅探犬找到了某样东西,一个黄褐色小球,包在铝箔纸里,看起来不像国内常见的违禁品,所以目前我们还不清楚那是什么,不过我们正考虑要拿去分析。” “正考虑?” “那可能是鸦片,也可能是一团橡皮泥或黏土,视情况而定。” “视什么情况?” “视你的情况,哈利,还有我的情况。” “是吗?” “如果你同意帮我们一个忙,我就可能视它为橡皮泥,不送去检验。身为主管就是得分配资源使用的优先级,不是吗?” “你是老大,你说了算。要我帮什么忙?” “你是个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霍勒,所以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要你当代罪羔羊。” 哈利看见桌上那瓶占边威士忌的瓶底有一圈褐色液体,只能忍住冲动,不把酒瓶抓过来凑上嘴巴。 “我们必须释放东尼·莱克,他在至少两起命案上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我们掌握的证据只有他打给一名被害人的电话而已。我们在媒体上把话讲得太强硬,莱克和他未来的丈人可能会来为难我们。今晚我们会向媒体发出一篇声明稿,说明我们之所以逮捕莱克,完全是根据饱受争议的哈利·霍勒警监对一名可怜的警署女事务律师花言巧语骗来的蓝单,而且这次的逮捕行动是你一个人策划的,因此你将负起全责。克里波在莱克被逮捕之后发现事有蹊跷,因此加以干预,并在跟莱克谈话之后澄清事实,立刻释放他。你必须同意我们的说法,签署这份声明稿,而且不能再对调查工作发表声明,一个字都不能,明白吗?” 哈利第二次看着瓶底余酒,陷入沉思:“嗯,相当棘手。你认为在你站在摄影机前方,高举双手,宣布凶手被逮捕,揽下功劳之后,媒体还会轻易相信这个说法吗?” “声明稿上会说,是我一肩扛起责任,我认为掩护这次的逮捕行动是我们的责任,尽管我们对你可能捅出娄子感到不安,但是当你坚持要领导逮捕行动的时候,我并未阻止,因为你是资深警监,况且你又不隶属于克里波。” “而我之所以签名,是因为如果我不签,就会被控走私和持有毒品?” 米凯十指指尖互触,靠上椅背。 “正确。但更重要的是,我可以立刻将你拘押,等候审判,这样就太遗憾了,因为我知道你想去医院陪你父亲,据我所知,他活不长久了,真是令人难过。” 哈利靠上沙发。他知道他应该发飙,过去那个年轻的哈利一定会发飙,但现在这个哈利只想把自己埋在沾了汗水和呕吐物的沙发里,闭上眼睛,希望这些人离开,走得干干净净,包括米凯、卡雅和窗边的人影。但他的大脑仍继续自动进行后天养成的推理习惯。 “除了我之外,”哈利听见自己说,“莱克为什么要接受这个说法?他知道逮捕他的是克里波,侦讯他的也是克里波。” 米凯还没说话,哈利就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因为莱克知道被逮捕过的人会留下不愉快的阴影,尤其对他这种人更是如此,何况他正努力要赢得投资人的信心。为了摆脱这个阴影,最好的办法是认可我们的声明稿。这份声明稿指出,这次的逮捕行动是由警界一名我行我素、独来独往的警察不分青红皂白执行的,非常不专业。你同意吗?” 哈利点了点头。 “反正呢,对警方而言……” “我担下所有罪状,是在保护整个警界的名声。” 米凯微微一笑:“我总认为你是个相当聪明的人,霍勒。这是不是代表我们达成共识了呢?” 哈利想了想。倘若米凯现在离开,他就可以去看看瓶底是不是真的还剩下几滴威士忌。他点点头。 “这是声明稿,我要你在这里签名。”米凯将纸、笔推过咖啡桌。灯光太暗,看不见内容,但是无所谓。哈利签了名。 “很好,”米凯说,拿起那张纸,站起来。屋外街灯的光线落在米凯脸上,看上去仿佛化了彩妆,闪闪发光。“这样对我们大家都是最好的,好好想想吧,哈利,去休息一下。” 访客的仁慈关怀,哈利心想。他闭上双眼,感觉睡神欢迎他投入怀抱,接着又睁开双眼,挣扎着站起来,跟着米凯走下台阶。卡雅依然双臂交抱,站在她的车子旁边。 哈利看见米凯对卡雅点头示意,卡雅耸了耸肩。哈利看着米凯穿越马路,坐上车,发动引擎,驾车离去。卡雅走到台阶前,说话声依然带着哭腔。 “你为什么要打毕尔·侯勒姆?” 哈利转身打算进屋,但卡雅的动作更快,一步踏上两级阶梯,挡在哈利和门之间,呼吸急促,温热的气息喷在哈利脸上。 “你知道他是清白的,为什么还打他?” “你走吧,卡雅。” “我不走!” 哈利看着她,知道这件事无法对她解释。他明白原来卡雅才是间谍的那一刻,十分心痛且惊讶,痛到让他一拳挥出,打中侯勒姆那张讶异、无辜的月亮脸。侯勒姆脸上的表情,正好反映出哈利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就相信了别人。 “你想知道什么?”哈利问道,听见自己刺耳的声音中蕴含怒火,“我真的相信了你,卡雅,所以我应该恭喜你,恭喜你把工作干得这么好。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吗?” 哈利看见卡雅的眼眶中再度盈满泪水,她让到一旁。哈利蹒跚地走进屋内,甩上门。砰的一声之后,他站在无声的玄关里,站在寂静里,站在美好的虚空里。 47怕黑 欧拉夫·霍勒朝黑暗眨了眨眼。 “是你吗,哈利?” “对,是我。” “现在是晚上对不对?” “对,是晚上。” “你好吗?” “还活着。” “我把灯打开。” “不用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认得这语气,我不确定我想不想听。” “反正明天你也会在报纸上看到。” “你有不同的版本要告诉我?” “不是,我只是想让你第一个知道。” “你喝酒了吗,哈利?” “你想听吗?” “你爷爷也会喝酒,我爱他,不管他酒醉还是清醒。没有多少人可以对酒鬼父亲说出这种话。不,我不想听。” “嗯。” “我也可以对你说出这种话。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不管你酒醉还是清醒。你其实不难相处,虽然你总是爱跟人争论。你几乎对每个人宣战,尤其是对你自己。可是哈利,爱你是我做过最简单的事。” “爸……” “没时间说那些琐事了,哈利。我不知道有没有告诉过你,哈利,我觉得我说过了,但有时候一件事想过太多次,就会以为自己已经大声说过了。我一直都以你为荣,哈利,我对你说过够多次吗?” “我……” “嗯?”欧拉夫在黑暗中聆听,“你在哭吗,儿子?没关系的。你知道你最让我骄傲的是哪件事吗?我从来没告诉过你。你十几岁的时候,有一天老师打电话给我们,说你又在操场跟同学打架,对方是两个高年级的学生,这次你的战绩不怎么好,被送到医院,嘴唇缝了几针,牙齿也掉了一颗。为了这件事,我停止给你零用钱,你还记得吗?反正呢,后来爱斯坦告诉我说,你之所以跟他们打架,是因为他们把学校喷泉的水注入崔斯可的背包,所以你就扑了上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根本没那么喜欢崔斯可那个人。爱斯坦说,你受伤那么严重,是因为你不肯放弃,一再地爬起来,最后你流了太多血,那些大男孩见苗头不对,就跑掉了。” 欧拉夫静静发出笑声:“当时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这样只会让你更常跟人打架,可是我觉得好骄傲,甚至还流了眼泪。你很勇敢,哈利。你怕黑,但黑暗并不会让你却步。我是世界上最骄傲的爸爸,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哈利?哈利?你还在吗?” 自由了。香槟在墙上砸个粉碎,泡沫从壁纸上流下,仿佛沸腾的脑组织,流过照片,流过剪报,流过网络上打印下来的新闻,上面说哈利·霍勒负起全责。自由了。不必受到惩罚。世界将再度被送进地狱。我踩踏碎玻璃,将它们踩进地板,听它们咯吱作响。我赤脚。我踩在自己的鲜血中,差点儿滑倒。我不停地笑,笑到发出号叫声。自由了。自由了! 第86章 猎豹:全二册(35) 48假设 悉尼南区犯罪特警队队长尼尔·麦考梅用手顺过稀薄蓬乱的头发,仔细观察坐在侦讯室桌子对面戴眼镜的女子。伊丝卡·贝勒直接从她任职的出版社来到警局,身穿朴素发皱的套装,但她身上散发的某种气质,让尼尔认为她身上的套装价格不菲,只不过这身套装并不是设计来吸引像他这种简单的人。然而伊丝卡的住址显示她并不特别富有,布里斯托尔区并不是悉尼最时尚的地区。伊丝卡看起来成熟理性,绝不是那种夸张、戏剧化、喜欢博得注意力的人。再者,是悉尼警方打电话叫她来的,不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尼尔看了看表。今天下午他要跟儿子驾船出海,约好在船只停泊的华生湾碰面,因此他希望这件事不会拖太久。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最后伊丝卡说了一件事。 “贝勒小姐,”尼尔说,靠上椅背,双手交叠在显眼的大肚腩上,“为什么这件事你没跟别人提过?” 伊丝卡耸起肩膀:“为什么要提?又没有人问,而且我不认为这跟夏绿蒂的命案有关。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你问得这么详细,我以为你关心的只是小屋里发生的事,而不是……后来才发生的事。这不过是个小事件,很快就结束了,我们也就忘了。像他这种白痴到处都有,我们总不能每碰到一个这种讨厌鬼,就跟警方报案吧?” 尼尔吼了一声。伊丝卡说的当然没错,而且尼尔并不想追踪这件事。每当问题人物的头衔是以“警察”为开头或结束,就会带来很多麻烦和不愉快,还会带来大量工作。尼尔望向窗外。太阳正在杰克逊港的海面上方闪耀光芒,曼力区那头仍有烟雾升起,尽管本季的第一场野火已被扑灭。烟雾往南飘去。温暖宜人的北风阵阵吹来。这是个出海的好天气。尼尔喜欢霍利这个人,他是叫霍勒还是霍利?反正他都叫他挪威仔。之前那起小丑命案,挪威仔表现出色,帮了他们很大的忙,但那个高大的金发挪威仔在电话里听起来身心疲惫,尼尔衷心希望霍利可不要又昏倒了。 “我们从头开始说起,好吗,贝勒小姐?” 米凯走进奥丁会议室,听见里头的说话声立刻停止。他大步走向主席座,放下笔记,将笔记本电脑接上usb槽,沉稳地站在房间中央。调查团队共有三十六名成员,是一般命案的三倍。调查工作已经进行了很久,却没有斩获,因此需要多次振奋士气,但整体而言,这群调查人员像英雄一样奋力不懈。这就是为什么米凯允许自己和小组成员稍微享受逮捕东尼·莱克这个乌龙大胜利所带来的欢欣鼓舞。 “你们今天都会看到报纸。”米凯说出开场白,环视众人。 他省去不必要的遮掩。挪威三大报的其中两家,在头版登出相同场景的照片:东尼在警署外坐上车子。第三家报纸登出哈利的资料照片,照片中的他在脱口秀节目上,正在讨论雪人案。 “你们都会看到,霍勒警监负起了全责,这是正确且适当的。” 他的声音从四壁反射回来。他看见保持沉默的警察同人露出倦怠的晨间目光。或许这是另一种倦怠?倘若如此,就必须将它除去才行,因为事情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克里波部长今天来过,说司法部打电话来问了一些问题。沙漏里的沙已经快流光了。 “我们已经没有主嫌犯了,”米凯说,“但好消息是我们有了新线索,而且这些新线索都将我们从荷伐斯小屋带到了沃斯道瑟村。” 他走到笔记本电脑前,按下一个键,他所准备的powerpoint报告页面出现在画面上。 半小时里,他详细说明了克里波掌握到的事实,包括姓名、时间和可能路径。 “问题是,”他说,关上电脑,“我们面对的是哪种杀人犯?我想我们可以排除型的连环杀手,因为凶手并不是在特定人口群组中任意挑选被害人,这些被害人都和特定的时间地点有关。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凶手有一个特定动机,而且这个动机是理性的。倘若如此,我们的工作就简单多了,只要找出动机,就能找到凶手。” 米凯看见几名警探点了点头。 “问题是没有目击证人可以跟我们说明,目前所知另一个还活着的伊丝卡·贝勒,当时单独在房间里睡觉,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还没出面说明。比如说,我们知道奥黛蕾·费列森是跟一名最近才认识的男子一起去的,但她的朋友之中没有人知道这个男子是谁,所以我们可以假设这是逢场作戏的关系。我们正在调查她用手机或网络联络过的男人,可是这要花很多时间过滤。由于缺乏证人,所以我们必须自己找个调查起点。我们需要凶手犯案动机的假设。凶手杀害至少四个人的动机是什么?” “妒忌或听命于人。”后排有人回答。 “这是依据我们的经验。” “同意。谁会执行去杀人的命令?” “有精神病史的人。”一个语调平板的芬兰腔声音说。 “以及没有精神病史的人。”另一人说。 “很好。谁可能妒忌?” “小屋里某个人的伴侣或配偶。” “那会是谁?” “可是我们查过被害人伴侣的不在场证明和潜在动机,”又一人说,“这是我们最先调查的事,但被害人不是没有伴侣,就是其伴侣在侦讯之后排除嫌疑。” 米凯很清楚他们只是在绕了好一阵子的老路上继续绕圈子,还用脚踩下油门,但现在的重点正是要踩下油门,他确信荷伐斯小屋是一块跳板,可以让他们脱离老路线。 “我们并未排除所有被害人的伴侣和配偶的嫌疑,”米凯说,摇动脚跟,“我们只是不认为每个人都是嫌犯。谁在老婆遇害时没有不在场证明?” “拉瑟穆斯·欧森!” “没错。我去挪威议会找拉瑟穆斯谈话时,他承认几个月前曾经发生过他所谓的小小‘吃醋事件’——他跟一个女人调情,才导致梅莉跑去荷伐斯小屋整理心情。这在日期上是吻合的。也许梅莉不只是整理心情而已,也许她还进行了报复。从这里衍生出一个想法:当天晚上,所有被害人都在荷伐斯小屋的时候,拉瑟穆斯不在奥斯陆,他住进沃斯道瑟村的一家旅馆。既然他老婆在荷伐斯小屋,那么他在那附近干吗?他当晚是在旅馆,还是去长途滑雪?” 米凯面前的许多眼睛,眼皮不再沉重或疲倦,正好相反,他在这些眼睛里点燃了火花。他等待回答。要让这么大的调查团队进行头脑风暴,通常不是高效率的做法,但这件案子他们查了这么久,每个人提出的看法、直觉和古怪的假设都曾经被反对过,使得他们自我受挫。 一名年轻警探试着提出假设:“他可能在晚上突然抵达小屋,正好看见梅莉进行的报复行动,于是他悄悄离开,计划这整起事件作为消遣。” “有可能,”米凯说,走向主席座,拿起笔记,“第一个支持这个假设的论点是,我刚刚收到挪威电信提供的数据,上面显示那天早上,拉瑟穆斯和他老婆梅莉通过电话,所以我们可以假设他知道梅莉要去哪一栋小屋。第二个支持这个假设的论点是:天气报告指出当天晚上出现月亮,整个晚上的天气都很晴朗,所以拉瑟穆斯可以跟东尼一样,轻轻松松就滑雪到荷伐斯小屋。第一个反对这个假设的论点是:为什么他要杀害他妻子和可能的通奸对象以外的人?” “说不定她的通奸对象不只一人。”一名女警探高声吼道。那女警探矮小丰满,米凯判断她是女“同志”,因此想过如果找一天晚上邀请她来加入他和卡雅,不知会是何种光景?当然这不过是想想而已,“说不定当天晚上荷伐斯小屋发生的是大杂交。” 众人的笑声回荡在会议室里。很好,气氛轻松了点儿。 “说不定他没看见梅莉跟谁上床,也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只知道有人跟梅莉一起窝在棉被底下。”另一个声音说,“所以他一个也不放过。” 更多笑声响起。 “够了,别再浪费时间在这里胡扯了。”埃斯基尔森说。他是资深警探,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干了多久。会议室安静下来。“你们这些小伙子有谁记得几年前犯罪特警队侦破的一件案子?当时每个人都认为有个连环杀手在外犯案。”埃斯基尔森继续说,“他们查出凶手是谁之后,才发现凶手其实只想杀第三名被害人,但他知道如果被害人只有一个,自己一定会被怀疑,所以他才杀了其他人,施放烟幕弹,让警方以为凶手是在乱杀人。” “天哪,”一名年轻警官高声说,“犯罪特警队真的破过案子?一定是被他们蒙到的。” 这名年轻警官环视四周,露齿而笑,脸却越来越红,因为现场没有一个人回应。有点儿调查经验的人都记得这件案子。这件案子现已被编入全北欧警察学院的课程大纲。这件案子是个传奇,破案之人也是个传奇。 “我是哈利·霍勒。” “早安,霍勒老兄,我是尼尔·麦考梅。你好吗?你在哪里?” 尼尔似乎听见哈利说“我在昏睡”,但认为哈利说的应该是挪威某个城市的名字。 “我跟伊丝卡·贝勒谈过了,当晚在小屋的事她没什么可说的,但是隔天晚上……” “嗯?” “一名警察载她和夏绿蒂离开小屋,回到他的住处,而且当贝勒小姐因为感冒而在睡觉的时候,那名警察和夏绿蒂在客厅喝了一杯掺水烈酒,然后他试图勾引夏绿蒂,结果起了肢体冲突,严重到夏绿蒂大喊救命。贝勒小姐醒过来,冲进客厅,看见那名警察已经把夏绿蒂的滑雪裤拉到膝盖。那名警察立刻停手,贝勒小姐和夏绿蒂则决定去车站搭车,最后住进一家饭店,那家饭店的所在城市我不知道要怎么发音……” “耶卢市。” “谢了。” “你说‘试图勾引’,尼尔,但你的意思应该是指‘强暴’吧?” “不是,我不得不请贝勒小姐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最后才归纳出最正确的描述。她说夏绿蒂的说法是,那名警察违反她的意愿,拉下她的裤子,可是却没有碰触她的私处。” “可是……” “我们或许可以假设那名警察的意图是什么,但实际上我们并不真的知道。重点是当时并没有发生任何法律可以加以处罚的事,贝勒小姐也同意这个说法。毕竟她们根本没去报警,只是仓皇离去。那名警察甚至还找了村子里的怪人载他们三个人去车站,协助她们搭上火车。据贝勒小姐所说,那名警察看起来似乎一点儿都没因为发生那件事而烦心,他更想拿到夏绿蒂的电话,而不是道歉,仿佛这是当男人碰上女人会发生的再正常不过的事。” “嗯。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哈利,只有我们已经依照你的建议,派警察保护贝勒小姐,二十四小时轮班服务,食物和日用品都为她送上门,她只要在那里享受阳光就好,如果布里斯托尔区有阳光的话。” “谢谢你,尼尔,如果还有事情……” “突然发生的话,我会打电话给你,你也一样。” “当然。保重。” 这可是你说的,尼尔心想,挂上电话,望向窗外的午后蓝天。现在是夏季,白昼较长,他还是可以趁天黑之前,出海游玩一个半小时。 哈利下床冲澡,动也不动地站在莲蓬头底下二十分钟,让热烫的自来水冲刷他的身体。他踏出淋浴间,擦干发红的敏感肌肤,穿上衣服。他看了看手机,发现他睡觉这段时间有十八通未接来电。看来那些记者设法查出了他的电话。他认得头几个号码来自挪威三大报和两大电视频道,因为他们的电话号码前几个数字都是固定的。其他电话号码则比较多变,可能是渴望得到消息的新闻工作者打来的。但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组号码上,他也说不出为什么,也许因为他的大脑里有某个地方很喜欢记忆数字,或是因为区号告诉他这通电话是从斯塔万格市打来的。他浏览过去的来电记录,发现两天前也接到过这个号码打来电话。这是柯比森的电话号码。 哈利按下回拨键,用脸颊和肩膀夹住手机,用双手绑靴子的鞋带,却发现他该买一双新靴子了。靴底的铁片松了,因为有这铁片,他才可以安心地踩在钉子上。 “我的老天,哈利,他们今天在报纸上把你吊起来烤干了,简直跟虐杀没两样嘛。你的长官怎么说?” 柯比森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虚弱,可能是纵欲造成的,或只是单纯的虚弱。 “我不知道,”哈利说,“我还没跟他说上话。” “犯罪特警队没事,是你个人承担了所有的责任。是你的长官要你为团队扛起责任吗?” “不是。” 电话那头静默许久,才又说话:“不会……不会是贝尔曼吧?” “你有什么事,柯比森?” “妈的哈利,我跟你一样,进行了一些违法的单独调查,所以首先呢,我必须知道我们是不是还属于同一条战线?” “我没有战线,柯比森。” “太好了,我听得出你还是跟我们站在同一条战线:失败者战线。” “我正要出门。” “好。我又跟丝迪娜·奥尔贝里谈了一下,也就是艾里亚斯·史果克很喜欢的那个女人。” “怎么样?” “原来艾里亚斯告诉过她更多那天晚上在小屋发生的事,比我第一次讯问她的时候还要多。” “我开始觉得第二次讯问比较管用了。”哈利说。 “什么?” “没什么。好了,快说。” 第87章 猎豹:全二册(36) 49孟买花园 孟买花园是那种不知道为什么可以一直经营下去的餐厅,存在了一年又一年,不像那些比较时髦的餐厅开了又关。它位于奥斯陆东区的一条小巷里,地点甚糟,就在木材仓库和一家由废弃工厂改建而成的戏院之间。它曾违反规定无数次,因此贩酒执照时有时无,贩卖食物的执照也一样。有一次卫生检查员在孟买花园餐厅的厨房里发现一只无法辨识的啮齿类动物,只能宣布说这只动物和褐鼠有某些相似之处。卫生检查员在报告的备注栏里尽情发挥,说孟买花园的厨房简直是“犯罪现场”,在这里,“毫无疑问曾发生过最令人发指的命案”。餐厅墙边的老虎机赚进不少钱,却经常被破坏和劫掠。不过这家餐厅的越南裔老板并未用这个地方来漂白贩毒的钱,不像许多人怀疑的那样。孟买花园餐厅之所以能经营至今,原因就在餐厅后头两扇紧闭的门扉中,那里面藏着一家所谓的私人俱乐部,必须加入会员才能进入,这表示你必须去餐厅吧台签一份申请表,支付一百克朗年费,这样当场就可以取得会籍。完成申请手续后,会有人领着你走进门内,在你身后把门锁上。 于是你站在一个烟雾弥漫的房间里,因为限烟法并不适用于私人俱乐部,而你眼前有个四米长、两米宽的椭圆形迷你赛马场。赛马场共有七条跑道,上面铺有绿毡,跑道上有七只扁平金属马,每一只都连接在插梢上,抖动地前进。每只马的速度都由桌子底下发出嗡嗡声响的计算机所控制,每个人都确定这台计算机的运作完全随机且合法,也就是说,这台计算机的程序让某些马跑得快的概率比较高,而这会反映在投注赔率以及最后分派的彩金上。赛马场周围坐着俱乐部会员,有些是常客,有些是新面孔,他们坐在舒适的旋转皮椅上抽烟,喝着会员价的餐厅啤酒,给他们下注的马匹或组合加油。 由于这家俱乐部游走在博彩法的灰色地带,因此规定俱乐部内如有十二名以上的会员在场,每位会员的每场赛事赌金不得超过一百克朗。倘若会员人数少于十二人,那么根据俱乐部规定,这属于少数会员的聚会,而在小型的私人聚会中,你不能阻止成人做出私人赌注,至于他们要赌多少钱,依个人而定。因此,孟买花园密室里的会员人数正好是十一人的频率有多高,不难想见,而餐厅本身和此事有何牵连,无人知晓。 下午两点十分,俱乐部的一名新会员走了进来,目前为止,这名男子成为会员的时间一共四十秒。男子很快就发现俱乐部里除了他之外,只有一名会员坐在旋转椅上,背对着他,另外还有一名应该是越南裔的男子负责管理赌赛和赌注,至少他身上穿的是赌场经理人的背心。 坐在旋转椅上的那人背部宽阔,撑起了法兰绒衬衫,黑色鬈发垂落在领子上。 “赢钱了吗,克隆利?”哈利问道,在男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男子转过头来。“哈利!”男子高声说,声音和表情都充满真诚的愉快之情,“你怎么找到我的?” “为什么你认为我在找你?说不定我是这里的常客。” 克隆利大笑,看着马儿抖动地在直线跑道上前进,每匹马的背上都有一个锡质骑师。“你才不是常客。我每次来奥斯陆都会来这里,可是从来没见过你。” “好吧,有人跟我说也许可以在这里找到你。” “该死,难道我在外面有这种名声了吗?警察来这种地方可能不太好,就算这里在法律上是站得住脚的。” “说到在法律上站得住脚,”哈利说,对经理人摇了摇头,因为经理人扬起一道眉毛,指了指斟啤酒用的啤酒龙头。“有件事我想找你谈一谈。” “说吧。”克隆利说,专注地看着跑道。目前外侧跑道的蓝马领先,但它正朝宽阔的外侧弯道奔去。 “你去荷伐斯小屋载过的澳大利亚籍女子伊丝卡·贝勒说,你抚摸过她的朋友夏绿蒂·罗勒斯的身体。” 哈利在克隆利的专注脸庞上并未看见一丝改变。他等待着,最后克隆利抬起头来。 “你要我回应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哈利说。 “我的解读是,你希望我回应。说抚摸是不对的,我跟她调情了一会儿,也接了吻,我想再进一步,但她只想到此为止。我继续采取积极行动,就好像女人总是希望男人做的那样,毕竟两性的角色扮演就是这样,但仅此而已。” “这不符合夏绿蒂对伊丝卡·贝勒说的版本。你认为贝勒说谎吗?” “我不认为。” “不认为?” “但我认为夏绿蒂说了一个跟事实有点儿出入的版本给她朋友听。天主教的女人都喜欢表现得比实际上更贞洁,不是吗?” “她们在贝勒生病的情况下,还是决定去耶卢市过夜,而不愿意在你家过夜。” “是贝勒坚持要离开的。我不知道她们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女人之间的友情通常都很复杂,不是吗?我猜贝勒一定没有男朋友。”克隆利拿起面前的半满酒杯,“你问这件事要做什么,哈利?” “卡雅·索尼斯去沃斯道瑟村的时候,你没告诉她说你见过夏绿蒂·罗勒斯,这有点儿怪。” “你竟然还在办这件案子,这才有点儿怪。我以为这件案子是克里波负责侦办的,尤其是今天的报纸登出那样的头条新闻之后。”克隆利的心思回到赛马上。过弯之后,三号跑道的黄色赛马领先了一匹金属马的距离。 “对,”哈利说:“但是强暴案依然属于犯罪特警队的管辖。” “强暴案?你清醒了吗,哈利?” “呃,”哈利从裤子口袋拿出一包香烟。“我比你以前还清醒,克隆利,”他将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塞进双唇之间,“当你在沃斯道瑟村不断殴打和强暴你前妻的时候。” 克隆利缓缓转身,面对哈利,手肘打翻了啤酒杯。啤酒渗入绿毡,蔓延得有如德国国防军攻陷欧洲地图。 “我刚从她任职的学校过来,”哈利继续说,点燃香烟,“就是她跟我说在这里可能找得到你。她还告诉我说,她离开你和沃斯道瑟村时,更像是逃走,而不是搬离。你……” 哈利没能再说下去。克隆利的动作相当快,他双脚一撑,旋转椅子,在哈利还来不及反应时扑了上去。哈利感觉他的手被抓住,立刻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因为他们在警察学院一年级就练过克隆利使出的这个招式,也就是单手扼颈式。但他还是慢了一秒,醉了两天令他反应迟钝,这四十年来他又太过愚蠢。克隆利将哈利的手腕和手臂扭转到背后,并将他的太阳穴压到绿毡上。哈利受压的正好是下巴受伤的那一侧,他感到剧烈的疼痛,晕了一秒钟,接着痛楚再度出现,他猛力尝试挣脱。哈利一直都身强体壮,但他立刻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壮硕的克隆利将温热潮湿的气息喷在哈利脸上。 “你不应该这么做,哈利。你不应该去跟那个婊子说话。她随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随便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她有没有把她的x露出来给你看?有没有,哈利?” 克隆利增加压力,哈利的头颅内发出咯吱声。黄马和绿马一前一后撞上哈利的额头和鼻子。哈利抬起右脚,猛力跺下,克隆利随即大叫,接着哈利扭转身体脱离压制,然后转过身发动攻击。他并不是挥拳。他用愚蠢的拳头摧毁过无数骨头。他用的是手肘。他的手肘击中对方,正中他学过最有效果的位置,不是下巴尖端,而是下巴尖端稍微旁边之处。克隆利蹒跚后退,倒在一张低旋转椅上,又落在地上,双脚指向北方。哈利看见克隆利右脚穿的匡威帆布鞋扭曲且沾了血迹,因为它被哈利脚上那只绝对该被丢弃的靴子上的铁片给跺过。他还注意到自己的烟还叼在嘴唇上。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看见第一跑道的红马越过终点线,成了赢家。 哈利蹲下身子,抓住克隆利的领子,把他拉起来丢在椅子上。哈利深深吸了口烟,感觉香烟灼烧和温暖他的肺脏。 “我同意这件强暴案很难有下文,”哈利说,“至少夏绿蒂或你前妻都没举报你。所以我身为警探,必须试着再挖得深一点儿,不是吗?所以我才回到荷伐斯小屋。” “你到底在说什么?”克隆利的声音像是得了重感冒。 “艾里亚斯·史果克遇害那个晚上,对斯塔万格市的一名女子透露了一件事。当时他们坐在公交车上,艾里亚斯告诉她说,那天晚上在荷伐斯小屋,他目睹了一件事,后来他认为那应该是强暴。” “艾里亚斯?” “艾里亚斯,对。我想他睡眠一定很浅。他被房间窗外的声音吵醒,所以往外看。外头月亮高挂,他在户外厕所的屋檐阴影下看见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子面对他,男子在女子背后,藏住了脸。艾里亚斯觉得他们在性交,因为女子似乎在跳肚皮舞,男子捂住她的嘴,显然这样才不会吵到其他人。后来男子把女子拖进厕所,艾里亚斯觉得很失望,没有看到整出精彩好戏,于是他回床上睡觉。他在报纸上读到命案消息之后,才开始怀疑,说不定那名女子之所以蠕动是想逃跑,男子用手捂住她的嘴是为了防止她求救。”哈利又吸了口烟,“那名男子是你吗,克隆利?你当时在现场吗?” 克隆利揉了揉下巴。 “有不在场证明吗?”哈利轻快地问道。 “我在家,在床上睡觉。艾里亚斯有没有说那个女人是谁?” “没有,他也没说那个男人是谁,这我已经说过了。” “那个男人不是我。你过的生活很危险,霍勒。” “这句话我该当成是威胁还是赞美?” 克隆利没有回答,但他眼中闪着黄色光芒,十分冰冷。 哈利摁熄香烟,站了起来:“对了,你的前妻什么都没露给我看,我们在员工休息室说话。我觉得她害怕和男人单独共处一室,所以你还是有些成就呢,克隆利。” “你最好小心点儿,霍勒。” 哈利转过了头。那名经理人对眼前上演的这一幕表现得若无其事,已经设立好马匹,准备下一场比赛。 “赌一把吗?”经理人用蹩脚的挪威语说,露出微笑。 哈利摇摇头:“抱歉,我没东西可以赌。” “更赢更多。”经理人说。 哈利沉思着,判断这句话要不是语法错误,要不就是他的逻辑无法跟得上,再不然就又是一句糟糕的东方谚语。 50腐化 米凯·贝尔曼等待着。 等她开门的那段时间是最棒的时光,米凯带着兴奋的期待,同时又很确定,她将会超过他的期望。每次他看见她,都发现自己忘了她有多美。每次门一打开,他仿佛都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她的美丽,让这份确定沉入心底。确定她在众多追求者之中——这些追求者指的是眼光好的异性恋男子——选择了他。确定他是众人的领导者,是至尊男性,是拥有跟女性交配的第一选择权的男性。是的,这听起来可能会让人觉得陈腐和粗俗,但至尊男性不是你渴望就可以成为的,而是与生俱来的。对男人来说,这也许不是最容易且舒服的生活方式,但既然你受到召唤,就无法拒绝。 门打了开来。 她身穿白色高领毛线衣,头发束了起来,看起来颇为疲倦,眼神比平常少了几分光彩。但她依然优雅有格调,这是他老婆望尘莫及的。她说了声“嘿”,说她正坐在露台上,然后转过身,穿过屋子。米凯跟上去,从冰箱拿了罐啤酒,在露台上一张巨大沉重到荒谬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为什么坐在外面?”米凯吸了吸鼻子,“你会得肺炎的。” “或肺癌。”她说,拿起烟灰缸上的半根香烟和她正在看的书。米凯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火腿黑面包》(hamonrye)。查尔斯……他眯起双眼……布可夫斯基?跟瑞典的布可夫斯基拍卖公司同名吗? “我有个好消息,”米凯说,“我们不止避开了一场小灾难,而且把莱克事件翻转成对我们有利。今天司法部打电话来。”米凯把脚搁上桌子,细看啤酒罐上的标签。“他们感谢我当机立断,介入莱克被捕的事,并将他释放。他们非常担心如果克里波没有快刀斩乱麻,高桐和他的律师群不知道会采取什么行动。他们要我个人提出保证,我会亲自侦办这件案子,克里波以外的人都不能插手搞破坏。” 米凯将啤酒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再重重放在桌上:“你说呢,布可夫斯基?” 她放下书本,和他目光相接。 “你应该更感兴趣一点儿,”米凯说,“这件事也跟你有关,你知道吧。你对这件案子有什么看法,亲爱的?说说看,你可是命案调查员。” “米凯……” “东尼·莱克是个暴力罪犯,我们居然让自己被这点愚弄,因为我们知道暴力罪犯不可能改过迁善。不是每个人都有杀人的能力和渴望,它是与生俱来或后天形成的。但是当你心里住着一个杀手,要驱走他就难如登天。说不定这件案子的凶手知道我们清楚这点?他知道只要献上东尼,我们就会欣喜若狂,一致欢呼:‘嘿,这件案子侦破了,是那个有暴力倾向的家伙干的!’这就是为什么凶手侵入东尼的家,打电话给艾里亚斯的缘故,为了阻止我们继续搜寻当晚还有谁住在荷伐斯小屋。” “那通电话的拨打时间,是在警方以外的人还不知道我们发现命案跟荷伐斯小屋有关联的时候。” “那又怎样?凶手一定知道我们迟早会发现这件事。可恶,我们早该发现才对!”米凯又抓住啤酒罐。 “所以谁是凶手?” “小屋里的第八名房客,”米凯说,“也就是奥黛蕾带去的男朋友,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 “没有人知道?” 第88章 猎豹:全二册(37) “这件案子我派了三十多名警察在查,我们对奥黛蕾的住处做过地毯式搜寻,她写的文字里什么都没发现。没有日记、没有卡片、没有信件,甚至连电子邮件和短信都没有。她的男性朋友当中,我们已经查出来的都已经接受过讯问,并排除嫌疑,连女性朋友也是。她的这些朋友都认为她换伴侣就跟换内裤一样频繁,而且她不会跟别人说。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奥黛蕾曾经跟一位女性友人说,这个陪她去小屋的男人有一些她所谓‘让她兴奋’和‘让她倒胃口’的地方。让她兴奋的是,他曾要她去一家无人工厂,打扮得像护士,上演一场夜间邂逅。” “如果那是让她兴奋的事,那我难以想象让她倒胃口的是什么。” “让她倒胃口的是,他说话会让奥黛蕾联想到她的室友。那个女性友人完全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她这个室友可不是男伴,”卡雅打个哈欠,“盖尔·布隆是男‘同志’。如果这第八名房客想把罪状栽赃到东尼身上,那他一定知道东尼有前科。” “暴力前科是对大众公开的信息,地点也是,比如说发生地点是在易雷恩巴村。东尼快成长为杀人凶手时,就跟他外祖父住在利瑟伦湖附近。如果你想让警方怀疑东尼,会把奥黛蕾的尸体丢在哪里?当然是要丢在一个警方可以联想到东尼和他的前科的地方。这就是他选择利瑟伦湖的原因。”米凯顿了顿,“告诉我,我是不是让你觉得无聊。” “没有。” “你看起来很无聊。” “我……我有很多事要想。”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反正呢,我想出了一个计划来找出第八名房客。” 卡雅望着他。 米凯叹了口气:“你不问我要怎么找吗?亲爱的?” “要怎么找?” “利用跟他一样的策略。” “这个策略是?” “把注意力放在清白的人身上。” “这不是你一贯的策略吗?” 米凯抬起眼来,露出锐利的目光。他开始发觉一件事,这件事跟身为至尊男性有关。 他将计划说了出来,说明他打算如何把凶手引诱出来。说完之后,他因为寒冷和愤怒而全身发抖。他不知道哪个更让他生气,是卡雅完全没表示正面或负面意见,还是她只是坐在那里抽烟,丝毫没有展现出对这件案子感兴趣的样子。难道她不明白,在这关键的几天之内,他的事业和行动,对她的未来也有影响吗?就算她不能指望成为下一位贝尔曼太太,至少也可以在他的提拔之下升职,只要她表现忠诚,并且继续提供情报。或者令他生气的是卡雅提出的问题跟那个男人有关,跟另一个衰微的至尊男性有关。 卡雅问了关于鸦片的事。如果霍勒没有依照他的要求,承担逮捕东尼的责任,他是不是真的会用鸦片来控告霍勒? “当然会,”米凯说,试着想看清楚卡雅的脸,但光线太暗了,“为什么不用?他可是走私毒品。” “我想的不是他,我想的是你真的会揭发让警方名誉受损的事?” 米凯摇了摇头:“我们不能被这种想法腐化。” 卡雅的笑声遇上浓重的夜晚寒气,听起来十分苦涩:“你腐化了他,这是无可辩驳的。” “他很容易被腐化,”米凯说,将啤酒一饮而尽,“这就是他跟我的不同。好了,卡雅,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卡雅张口,想把话说出来,也应该把话说出来,但这时米凯的手机响起。卡雅看着米凯伸手往口袋里掏,跟平常一样噘起嘴来。这并不是表示他想亲她,而是表示她应该闭上嘴巴,以免电话是他老婆、长官或其他不能知道他来这里的人打来的,他们不能知道他来这里上一位犯罪特警队警官,这位警官提供他需要的情报,让他运用计谋打败犯罪特警队,取得命案调查权。去他的米凯·贝尔曼。去他的卡雅·索尼斯。最重要的,去他的…… “他失踪了。”米凯说,把手机放回口袋。 “谁失踪了?” “东尼·莱克。” 51信 嘿,东尼: 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你一直在想我到底是谁,既然你想了这么久,我想也许是我该现身的时候了。那天晚上我也在荷伐斯小屋,可是你没看见我,没有人看见我,我是隐形的,就跟鬼魂一样。但你认识我,你知道我是谁,现在我要去找你了。如今唯一能阻止我的人就是你,其他人都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下你跟我了,东尼。你的心跳是不是有点儿快呢?你的手是不是在找刀子呢?你是不是盲目地在黑暗中挥舞刀子,因为恐惧而发晕,害怕你的性命将被夺走呢? 52拜访 有什么吵醒了他。是声音。这里几乎没什么声音,至少没有他不熟悉的声音,吵醒他的不是这些声音。他起身下床,脚底踩上冰冷的地面,朝窗外看去。外面是他的土地。有人称之为荒地,但不管这代表什么意思,这里可一点儿也不荒芜,这里总是有些东西。就像现在。是不是一只动物?或者是他?或是鬼魂?外头有某样东西,这是可以确定的。他朝房门看去。房门从里面锁住,也上了门闩。步枪收在储藏室里。他打个冷战。他身穿红色的厚法兰绒衬衫,在这里他日夜都穿这件衣服。客厅空荡荡的。外头是如此空荡,这是多么空荡的世界一角,但绝不荒芜。他们两人都在此地,他们是剩下的最后两人。 哈利做了梦,梦见一台有牙齿的电梯,梦见一个女人的洋红色嘴唇之间夹着鸡尾酒棒,梦见一个小丑将微笑的头颅夹在手臂下,梦见一个女人身穿白纱跟雪人站在圣坛上,梦见一颗星星画在电视屏幕的尘埃上,梦见一个独臂女孩站在曼谷的跳水板上,梦见小便斗除臭剂的甜味,梦见一个人体轮廓在蓝色的塑料水床中,梦见一把压缩钻孔机,而鲜血喷在他脸上,温热且带有死亡的气息。酒精被用来代替十字架、大蒜和圣水,对抗鬼魂,但今晚是月圆之夜和处女血之夜。现在鬼魂从最黑暗的角落和最深邃的坟墓,朝他蜂拥而至,将他抛掷在他们的狂舞之间,他们舞得比以往更猛烈与狂野,随着凡人恐惧的心跳节奏起舞,随着永不停歇的、尖锐的地狱火警铃声起舞。接着是突然的寂静。完全的寂静。寂静再度降临,充满他的嘴巴,令他无法呼吸。又冷又黑,他无法移动,他…… 哈利身体抽动,在黑暗中眨了眨眼,蒙眬恍惚。回声在四壁间回荡。那是什么声音的回声?他从床头柜上抓起他的左轮手枪,踏上冰冷的地板,走到楼下客厅。客厅空无一人,空了的酒柜依然亮着灯。酒柜里原本有一瓶马爹利干邑白兰地。父亲对酒类非常小心,因为他知道自己带着什么样的基因,而那瓶干邑是准备给客人喝的,但家里来的客人并不多。那瓶积了尘埃的半满干邑跟占边舰长及水手哈利·霍勒,一起消失在海啸中。哈利在扶手椅上坐下,手指插入腋窝,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倒了半杯酒。酒瓶发出深沉的咕嘟声,金褐色酒液闪烁光芒,散发香气,荡漾不已。他将酒杯凑到唇边,感觉身体惊慌抵抗。他将杯子里的酒液全倒进喉咙。 感觉像是太阳穴挨了一拳。 哈利圆睁双眼。四周再度恢复宁静。 但突然之间,那声音又出现了。 那声音经过他的耳道,传了进去。那是来自地狱的火警铃声,就跟吵醒他的铃声一样。那是门铃声。哈利看了看表,十二点半。 他走进玄关,打开外面的灯,透过波浪玻璃看见一个轮廓。他右手握枪,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抓住门把,猛然将门拉开。 月光下,他看见滑雪痕迹穿过车道。那些滑雪痕迹不是他留下来的,而鬼魂是不会留下痕迹的吧? 滑雪痕迹绕过屋子,去到屋后。 这时他突然想到卧室窗户是开着的,他应该……他屏住呼吸。似乎有人跟他一起呼吸。不对,不是人,而是某种物体,某种动物。 他转过身,张大了口,心脏停止跳动。它怎么可能移动得如此快速,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它怎么可能靠得……这么近? 卡雅凝视着他。 “我可以进去吗?”她问道。 她穿着一件过大的雨衣,头发蓬乱,脸色苍白憔悴。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看看自己是不是仍在做梦。她看起来从没有这么美过。 哈利尽量小声呕吐。他已经一天以上没碰酒了,而他的胃对于习性非常敏感,会抵抗突然的大量饮酒或突然的戒酒。他冲了马桶,小心地喝了一杯水,回到厨房。水壶在炉子上发出呼噜声响,卡雅坐在一张餐椅上,抬头看着他。 “所以东尼·莱克失踪了。”哈利说。 卡雅点了点头:“米凯下令跟莱克联络,但没人找得到他,他不在家、不在办公室,也没留下任何信息。过去二十四小时,飞机或渡轮的旅客名单上也没有姓莱克的。后来有一名警探设法联络上莲娜·高桐,她认为莱克可能去山上思考了,显然他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如果是这样,他一定是搭火车去的,因为他的车还在车库里。” “沃斯道瑟村,”哈利说,“他说那里是他的地盘。” “反正呢,他肯定没去住旅馆。” “嗯。” “他们认为他有危险。” “他们?” “贝尔曼,克里波。” “你不是应该说‘我们’吗?而且贝尔曼为什么想联络东尼?” 卡雅闭上眼睛:“米凯策划了一项计划,要引诱凶手出来。” “嗯哼?” “既然凶手想除去那天晚上住过荷伐斯小屋的人,米凯想说服莱克当圈套里的诱饵,要他去接受报纸采访,述说他经历的艰苦时光,并说他要去一个特别的地方放松一下,这些都会被报道出来。” “然后克里波会在那个特别的地方设下圈套。” “对。” “现在计划碰上困难,所以你才来这里?” 卡雅凝视哈利,眼睛眨也不眨:“我们还有一个人可以拿来当诱饵。” “伊丝卡·贝勒?她在澳大利亚。” “贝尔曼知道她受到警方保护,而且你跟她联络过,还有一个姓麦考梅的。贝尔曼要你说服她来这里。” “我为什么要同意?” 卡雅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你知道,跟上次的压制手法一样。” “嗯。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烟盒里有鸦片的?” “我把那条烟放到我卧室架子上的时候发现的。你说得没错,鸦片的味道很浓。我记得在你的旅馆房间闻过那个味道,所以我打开那条烟,发现最下面一包烟的封条被撕开,在里头找到一团东西。我把这件事告诉米凯,他要我还是把那条烟交给你。” “也许这样会让你更容易背叛我,因为你知道我曾经利用过你。” 卡雅缓缓摇头:“不对,哈利,没有更容易。也许应该会吧,可是……” “可是?” 卡雅耸了耸肩:“把这些话带到是我替米凯做的最后一件事。” “哦?” “然后我会告诉他,我不会再见他了。” 水壶的呼噜声响停止了。 “我早就该这样做了,”卡雅说,“我无意要你原谅我做过的那些事,哈利,这样的要求太过分了。但我想我可以面对面跟你说我为什么那样做,这样你就可以明白。这就是我来见你的原因。我想告诉你,我做出那些事是出于爱,而且是愚蠢的爱。爱腐化了我,我本来认为我是不会被腐化的。”她用双手撑住头:“我骗了你,哈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只能说,这种欺骗自己的感觉更糟。” “我们都是可以被腐化的,”哈利说,“只不过我们要求的价格不同,币种也不同。你要的是爱,我要的是麻醉剂。你知道吗……” 水壶再度开始唱歌,这次的声音高了八度。 “真要比起来,我想你是比较好的人。要喝咖啡吗?” 他转过身,直视那个物体。它就站在他前方,动也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仿佛它是他的影子。它非常安静,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接着他察觉到动静,某样东西在黑暗中被举起来,他听见空气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哨声,这时他的脑际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那个物体只是他自己的影子。他…… 这个念头似乎摇晃了一下,时间错位,视觉连接中断了一秒钟。 他惊讶地看着前方,感觉一滴温热汗珠流过额头。他说了一句话,但说出来的话语是无意义的,他的脑和嘴之间的连接出现断层。他再度听见低低的呼哨声,接着声音就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不见了。他发现自己跪了下来,电话就在旁边地上。前方有一道长条形月光洒在粗糙的地板上,但汗珠流到鼻梁,流进眼睛,让他看不见,使得月光也消失了。于是他明白那不是汗。 第三击的感觉犹如冰柱钻进他的头、喉咙和身体。一切都冻结住了。 我不想死,他心想,试着举起手臂,保护他的头,但他无法移动四肢,同时明白自己已然瘫痪。 他并未感觉到第四击,但是从木头的气味来分析,他已经面朝下躺在地板上。他的眼睛眨了几下,视觉恢复。他看见前方有一双滑雪靴。接着听觉慢慢恢复,他听见自己起伏的喘息声,以及对方冷静的呼吸声。鲜血从他的鼻子滴到地板上。对方只是低声细语,但每个字却像是对着他的耳朵吼叫:“现在我们分出胜负了。” 时针指着两点,他们还在厨房说话。 “第八名房客,”哈利说,又倒了咖啡,“闭上眼睛,他呈现出什么模样,快,不要思考。” “他充满恨意,”卡雅说,“愤怒、不平衡、卑鄙。这种人奥黛蕾遇见并打量后就会拒绝。他家里有成堆的色情杂志和影片。”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我不知道,可能因为他要奥黛蕾穿护士制服去一家无人工厂。” “继续说。” “他没有男子气概。” “怎么说?” “呃,声音高。奥黛蕾说他一开口,就让她联想到她的男‘同志’室友。”卡雅将杯子拿到嘴边,微微一笑,“说不定他是演员,声音尖细,还会噘嘴。我还是想不起来那个外形阳刚、声音阴柔的男演员叫什么名字。” 哈利举起杯子,做个敬酒姿势:“我跟你说过,艾里亚斯·史果克说他深夜在小屋外看见的那个情景,你认为那两个人是谁?艾里亚斯看见的是不是强暴?” 第89章 猎豹:全二册(38) “反正不是梅莉·欧森。”卡雅说。 “嗯,为什么不是?” “因为她是小屋里唯一的胖女人,所以艾里亚斯一定认得出她,并且会用她的名字来描述整个情景。” “跟我得出的结论一样。但你认为那是强暴吗?” “听起来像。男子用手捂住女子的嘴,不让她叫出来,还把她拉进厕所,如果不是强暴的话是什么?” “可是艾里亚斯为什么没有立刻认为那是强暴?”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姿势……他们站着的姿势,他们的肢体语言。” “没错。潜意识比表意识的心智懂得更多。他非常确定那是在双方同意下进行的性交,所以他只是直接回床上睡觉,直到很久以后在报纸上看见命案的报道,才想起已经忘了一大半的那幕情景,于是脑子里才形成那说不定是强暴的想法。” “一场游戏,”卡雅说,“一出强暴戏码的角色扮演。谁会这样做?绝对不会是刚在小屋里认识的一男一女偷溜出去熟识彼此,他们应该对彼此更熟悉才对。” “所以这两个人曾经有过性关系,”哈利说,“就我们所知,他们可能是……” “奥黛蕾和那个神秘男子,第八名房客。” “如果不是这个神秘男子,就是某个当天晚上才出现的人。”哈利弹去烟灰。 “洗手间在哪里?”卡雅问道。 “走廊上左转。” 哈利看着香烟烟雾缭绕上升,飘到餐桌上方的灯罩上。他等待着,却没听见门打开的声音,于是站起来前去查看。 卡雅站在走廊上,瞪着厕所门。昏暗灯光下,哈利看见她大口吸气,湿润的尖细牙齿闪闪发光。哈利将手放在她的后背,即使透过衣服,也可以感受到她的心跳:“你介意我把门打开吗?” “你一定认为我有精神病。”她说。 “我们都有。我要打开门了,好吗?” 卡雅点了点头,哈利打开门。 卡雅回来时,哈利坐在餐桌前,她已穿上雨衣。 “我想我该回家了。” 哈利点点头,陪她走到大门,看着她弯腰拉起靴子。 “这只有在我累的时候才会发生,”卡雅说,“我是说门的事。” “我知道,”哈利说,“我对电梯也有同样的反应。” “哦?” “是啊。” “再多说一点儿。” “改天吧,天知道,说不定我们还会碰面。” 卡雅沉默下来,花了很长的时间把靴子拉链拉起来。然后,突然之间,她站直身子,靠得离哈利非常近,哈利闻到她的气味随之飘来,犹如回声一般。 “现在就告诉我。”卡雅说,露出一种狂野的眼神,哈利无法解读那是什么眼神。 “呃,”哈利说,手指感到刺痛,仿佛本来很冷,现在又暖和起来,“小时候我的小妹留着一头长发,那天我们去医院探望我妈,要去搭电梯,我爸在楼下等我们,因为他受不了医院。小妹站得离砖墙很近,头发跑到电梯和墙壁之间。我亲眼看着她的头发被往上拉,吓得动也不敢动。” “然后呢?”卡雅问道。 我们站得更近了,哈利心想。他们之间的距离已逼近私人界线的极限,而且两人都很清楚。他吸了口气。 “她失去了很多头发,后来长了回来。我……失去了某样东西,并没有长回来。” “你觉得你让她失望了。” “我的确让她失望了。” “当时你几岁?” “大到足以让她失望,”哈利微微一笑,“我想今天晚上的自怜已经够多了吧?我父亲喜欢你行屈膝礼。” 卡雅咯咯一笑:“晚安。”她行了个屈膝礼。 哈利替她打开大门:“晚安。” 卡雅踏上台阶,转过身来。 “哈利?” “是?” “你在香港的时候寂寞吗?” “寂寞?” “你睡觉的时候我看着你,你看起来好……寂寞。” “是的,”哈利说,“那时候我寂寞。晚安。” 他们在原地多站了一秒,然后又多站了半秒,照理说接下来卡雅应该走下台阶,哈利应该返回厨房。 卡雅伸手钩住哈利的脖子,拉低他的头,同时挺身踮起脚尖。她的眼睛失去焦距,成为闪闪发光的海洋,接着她闭上双眼。她嘴唇微张,碰触他的嘴唇。她钩着他,他并未移动,只是感觉腹部仿佛被刺进一把甜蜜的匕首,犹如注射一剂吗啡。 她放开了他。 “祝你好梦,哈利。” 他点点头。 卡雅转身离去,哈利在身后静静把门关上。 他收拾杯子,清洗水壶,正把水壶收好,门铃响了起来。 他去应门。 “我忘了一件事。”卡雅说。 “什么事?”哈利问道。 她伸手抚摸他的眉毛:“忘了你长什么样子。” 他将她拉得靠近些。她的肌肤。她的气味。他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一个美妙晕眩的旋涡之中。 “我要你,”她低声说,“我想跟你做爱。” “我也要你。” 他们放开手,看着彼此。突然之间,一种拘谨在两人之间形成,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她反悔了,而且他也反悔了。这样做不仅是逾越,也太快了。他们之间有太多牵扯、太多杂音、太多包袱、太多闪躲的理由。然而她还是牵起他的手,几乎是羞怯地,轻轻说了声:“走吧。”领着他走上楼梯。 卧室很冷,有着父母的气味。哈利打开电灯。 宽敞的双人床上有两条被子和两个枕头。 哈利帮她换床单。 “你父亲睡哪一边?”卡雅问道。 “这一边。”哈利指了指。 “她走了以后他还是继续睡这一边,”她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以防万一。” 他们脱去衣服,并未偷看彼此,然后爬进被子,在被窝里相会。 一开始他们靠近彼此躺卧,亲吻、探索,小心翼翼,以免造成对方不舒服,并熟悉对方的节奏。他们聆听彼此的呼吸声,以及偶尔车子经过的呼啸声。接着他们的吻变得更为贪婪,抚触变得更为大胆,他听见她在他耳边发出兴奋的咝咝声。 “你害怕吗?”他问道。 “不害怕。”她呻吟道,抓住他勃起的阳具,调整臀部的位置,引导他进入。但他移开她的手,自己进行。 他进入她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有一声喘息。他闭上眼睛,躺着不动,享受这种感觉。接着他开始缓缓地、小心地移动。他睁开眼睛,和她四目相交。她似乎快哭了。 “吻我。”她轻声说。 她的舌头卷上他的舌头,下方柔滑,上方粗糙。快一点儿、深一点儿,慢一点儿、深一点儿。她将他翻转过来,并未放开他的舌头,跨坐在他上方,每次下沉都压上他的腹部。她的舌头放开他的舌头,头向后仰,发出两声呻吟,接着一种深沉的动物性声音涌现,音调越来越高,她喘息不已,接着又安静下来。她的喉咙挤满了没有发出来的喊叫声。他举起手,将手指放在她颈部肌肤底下颤动的蓝色静脉上。 她发出叫喊,犹如痛苦、愤怒、解放。哈利感觉下身紧缩,达到高潮。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难以承受。他将手举到空中,用拳头击打后方的墙壁。接着她像是被注射了致命毒液似的,瘫倒在他身上。 他们维持这个姿势躺着,四肢随意瘫置,宛如死了一般。哈利感觉血液冲到耳朵,一股愉悦感穿透全身,同时伴随着幸福感,他可以发誓那是幸福的感觉。 他沉沉睡去,又被她爬回床上、蜷缩在他身旁的动作给吵醒。她穿上了欧拉夫的背心。她亲吻他,喃喃地说了句话,然后睡去,呼吸轻柔宁静。哈利看着天花板,任由思绪翻腾,知道没有必要抵抗。 这感觉太美好了。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么美好了,自从……自从…… 百叶窗并未拉下,到了五点半,经过车辆所发出的一道道光束扫过天花板,奥斯陆开始醒来,拖沓地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他又看了看她,随即闭目睡去。 53脚跟钩住法 哈利醒来时是九点,卧室沐浴在晨光中,没有人躺在他身旁。他的手机里有四通留言。 第一通留言来自卡雅,她说她正要回家换衣服,准备上班,并谢谢他……他听不清楚是什么,只听见她尖锐的笑声,接着她就挂断了。 第二通留言来自甘纳·哈根,他说为什么哈利都不接他电话,还说媒体一直来找他麻烦,并询问他关于东尼·莱克的不当逮捕事件。 第三通留言来自耿萨,他不断重复“下流哈利”的俏皮话,并说莱比锡警方没找到朱莉安娜·凡尼的护照,因此无法确定上面是否盖有基加利市的入境查验章。 第四通留言来自米凯,他只是叫哈利两点去克里波,显然他认为卡雅已经把他的指示传达到了。 哈利起身下床,感觉很好,不只很好,而且可能是很美妙。他聆听自己的身体。好吧,很美妙可能过于夸张。 他走到一楼,拿出一包薄脆饼干,先打一通重要电话。 “我是瑟丝·霍勒。”瑟丝就是哈利的妹妹,哈利都叫她小妹。小妹的声音听起来好正式,让哈利不禁露出微笑。 “我是哈利·霍勒。”他说。 “哈利!”小妹又高喊了他的名字两次。 “嘿,小妹。” “爸说你回来了!你怎么都没打电话来?”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小妹。现在我准备好了,你呢?” “我随时都是准备好的,哈利,你知道啊。” “对,我知道。过几天我们一起去探望爸,先去城里吃个午餐好吗?我请客。” “好啊!你听起来很开心,哈利,是因为萝凯吗?你跟她说过话了吗?我昨天才跟她说过话。那是什么声音,哈利?” “只是薄脆饼干从袋子里掉到地上的声音。她有什么事?” “她打电话来问爸的事,她听说爸生病了。” “就这样吗?” “对。不对。她说欧雷克很好。” 哈利吞了口口水:“很好。我们下次再聊吧。” “别忘了哟。我好高兴你回来了,哈利!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哈利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弯腰捡拾薄脆饼干,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小妹最喜欢这样,挂上电话以后又想起还有什么要说的。他直起身子。 “还有什么事?” 手机另一端传来洪亮的清喉咙声,接着有个声音自我介绍说他叫阿贝尔。这名字很耳熟,哈利立刻在记忆里翻寻。他的记忆里有旧命案的档案,整理得非常整齐,里头的数据从不曾被删除过,包括姓名、脸孔、地址、日期、某人的声音、颜色、车子的年份。但他却可以突然忘记跟他在同一条街住了三年的邻居名字,或欧雷克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们称这种记忆为警探式记忆。 哈利没有打断阿贝尔说话,仔细聆听。 “了解,”最后哈利说,“谢谢你打电话来。” 他结束通话,键入新号码。 “这里是克里波,”一个接待员用疲惫的声音说,“你找米凯·贝尔曼?” “对,我是犯罪特警队的霍勒,贝尔曼在哪里?” 接待员告知贝尔曼督察长的行踪。 “不意外。”哈利说。 “你说什么?”她打个哈欠。 “他从事这项活动不让人意外,不是吗?” 哈利将手机放进口袋,望向厨房窗外。他踏出脚步,薄脆饼干在脚下咯吱作响。 面对停车场的玻璃门上写着“斯科延攀岩俱乐部”。哈利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他进去时,必须先让一班兴奋的学生出来。他在楼梯底端的鞋架旁脱下靴子。大厅里有六个人正在攀爬十米高的墙壁,不过那些墙壁看起来比较像哈利和爱斯坦小时候在辛莱电影院看过的泰山电影中,人造的混凝纸浆山坡。只不过这些墙壁加上了彩色支撑点和桩子,上面钩着套环和登山用铁锁。哈利越过地上的蓝色地垫,地垫散发着淡淡的肥皂气味和流汗脚丫的味道。他来到一名蹲坐的弓形腿男子旁,停下脚步。男子正专注地看着上方,一根绳子从男子的安全吊带延伸到另一名男子身上,另一名男子正挂在上方八米处,一手拉着绳子,像钟摆一样摆荡。他摆到一端,伸出脚,把脚跟踩进一个粉红色的梨形支撑点下,将另一脚踩在一个结构体上,接着用攀岩索钩住最顶端的金属环,动作优雅,一气呵成。 “中了!”男子高声喊道,背倚绳索,将双腿贴在墙上。 “脚跟钩住法,使得漂亮,”哈利说,“但你的长官有点儿做作,对不对?” 尤西既不回答,也不看哈利,只是拉下绳索制动器的控制杆。 “克里波的接待员说你们在这里。”哈利对那个逐渐被放下来的男子说。 “每周的固定行程,”米凯说,“当警察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在上班时间进行训练。你好吗,哈利?至少你的肌肉看起来很不错,每公斤体重的肌肉含量应该很高,非常适合攀岩。” “可是企图心有限。”哈利说。 米凯双脚张开,与肩同宽,落回地面,跟着又多拉下一些绳索,松开8字形的绳结。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看不出爬那么高有什么意义。我有时会去爬一些峭壁。” “爬峭壁,”米凯哼了一声,松开身上的安全吊带,站到旁边,“你应该知道,身上没绑安全索从两米高的地方掉下来,比身上绑有安全索从三十米高的地方掉下来,会造成更大伤害吧?” “嗯,”哈利说,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米凯在一张木长椅上坐下来,脱下宛如芭蕾舞鞋的攀岩鞋,按摩脚掌。尤西拉下绳索,将绳索盘绕收好。 “你收到我的口信了吗?” “收到了。” “那干吗这么急?我跟你约的是两点。”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清楚的事,贝尔曼。” “说清楚?” “在我们跟其他人碰面之前,你必须同意我的条件,让我加入调查团队。” “调查团队?”米凯大笑,“你在说什么啊,哈利?” “你真的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你根本不需要我打电话去澳大利亚劝一个女人来这里当诱饵,这件事你自己办就好了,根本不必这么麻烦,你只是想求救而已。” “哈利!别闹了……” 第90章 猎豹:全二册(39) “你看起来筋疲力尽,贝尔曼。你已经开始感觉到了,对不对?自从梅莉·欧森死后,你就感觉到压力急剧升高。”哈利在米凯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即便如此,他还是高出米凯十厘米。“媒体每天都在挖新闻,走过报摊或打开电视,很难不看见关于命案的报道。这是一件你还没侦破的案子,你的长官紧盯着这件案子的进度,几乎每天都要举行一场记者会,那些秃鹰般的记者争先恐后地大喊提问,现在你释放的那个男人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秃鹰蜂拥而至,有些说的是瑞典语、丹麦语,甚至是英语。我也面对过这种情况,贝尔曼。很快地,他们说的会是他妈的法语。因为这是一件你必须侦破的案子,贝尔曼,而且这件案子已经陷入胶着。” 米凯没有回应,但他的下巴肌肉用力磨动。尤西已将绳子收进袋子,朝他们走来,但米凯挥了挥手,叫他走开。芬兰人转过身子,摇摇摆摆地朝出口走去,犹如一只听话的小狗。 “你想要什么,哈利?” “我给你一个机会,一对一解决这件事,而不是在会议里解决。” “你想要我请你帮忙?” 哈利看着米凯的脸越来越红。 “你以为你有什么立场来谈条件,哈利?” “呃,我想我比以往都有立场。” “你搞错了。” “卡雅·索尼斯不想为你工作。毕尔·侯勒姆你已经升他职了,如果你把他送回去当犯罪现场鉴识员,他只会开心得不得了。现在你伤不了的人只有我,贝尔曼。” “你忘了我可以把你关起来,让你在你父亲过世之前都没办法去探望他吗?” 哈利摇了摇头:“现在已经没有人需要我去探望了,贝尔曼。” 米凯扬起一道眉毛,露出惊讶神色。 “昨天我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哈利说,“我父亲昨天晚上昏迷了,阿贝尔医生说他再也不会清醒过来。我跟我父亲之间还没说的话,永远都不能说了。” 54郁金香 米凯沉默地看着哈利,也就是说,他那双棕鹿般的眼睛对着哈利,但视线却相反。哈利知道他脑袋里正在开会,这场会议似乎有很多抗议声浪。米凯缓缓松开挂在腰际的攀岩粉袋,仿佛想争取一些时间。 “如果——只是如果——我请你帮忙,却不用任何东西来对你施压,”米凯说,“为什么你要答应?” “我不知道。” 米凯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下来,抬头望过来:“你不知道?” “呃,绝对不会是出自对你的爱,贝尔曼。”哈利吸了口气,玩弄手中那包香烟,“这样说好了,就算那些认为自己没有家的人,有时候还是会发现自己有个家,有一天你会想葬在这个地方。你知道我想葬在哪里吗,贝尔曼?我想葬在警署前面的公园里,并不是因为我喜欢警察,或者我是‘团队精神’的信仰者,正好相反,我鄙视警察那份对警界的懦弱忠诚,那种有如近亲相奸的同志情谊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他们认为天有不测风云,难保自己有一天不会需要别人帮助。你的同事可以报仇,可以出庭做证,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对你的事视而不见。我痛恨这些事。” 哈利面对米凯。 “但警察工作是我仅有的,我属于警察,而我的职责是侦破命案,不管是为了克里波还是为了犯罪特警队。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贝尔曼?” 米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唇。 哈利朝墙边走去:“你爬的是几级的路线,贝尔曼?七级以上?” “至少是八级,事先不知道路线,一次攀完。” “难度很高,但我想你可能认为这件案子的难度更高吧,不过没办法,事实就是如此。” 米凯清了清喉咙:“好吧,哈利。”他将背包的绳子拉紧,“你愿意帮助我们吗?” 哈利将那包烟放回口袋,低下头:“当然愿意。” “我得先问一下你的长官,看可不可以。” “省点儿力气吧,”哈利说,站了起来,“我已经通知他说从现在起我替你们工作。两点见了。” 伊丝卡·贝勒站在两层楼砖房内朝窗外看去,看着对面那排一模一样的房子。这里看起来就跟英国小镇的街道没两样,但却是澳大利亚悉尼市布里斯托尔区的一个小地方。一阵凉爽南风吹了过来。太阳下山之后,午后的酷热就会消散。 她听见一只狗对着两条街外的高速公路拥挤车流吠叫。 对街那辆车子上的一男一女已经换班,现在车上坐的是两名男子,他们正慢条斯理地啜饮加盖纸杯中的咖啡,享受悠闲时光,因为没什么好急的,他们还要值八小时的班,却没什么事会发生。他们挂上空挡,降低新陈代谢的速度,仿效原住民:进入迟缓的休眠状态、生长间歇期。如果需要的话,他们可以维持这个状态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她试着想象这些慢条斯理啜饮咖啡的警察,在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是不是能派上用场。 “抱歉,”伊丝卡说,试着控制发颤的声音,她的声音之所以发颤,是因为她压抑着怒气,“我很想帮你们找出是谁杀了夏绿蒂,但你要求的事是不可能的。”她的怒气终究还是占了上风,“我不敢相信这种话你竟然说得出口!我在这里就已经像诱饵了,就算是十匹野马也没办法把我拖去挪威。你们是警察,你们领了薪水不就是有责任要抓到那只禽兽吗?为什么你们自己不去当诱饵?”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一扔。手机撞上扶手椅的垫子,吓得她养的一只猫跳了起来,冲进厨房。她将脸埋进双手,让眼泪再度流下。亲爱的夏绿蒂。她最最亲爱的夏绿蒂。 她以前从不怕黑,现在她想到的尽是黑夜。很快地,太阳将会下山,黑夜将会来临,再一次无情地造访这片大地。 手机响起安东尼与杰克逊乐团的歌曲前奏,手机屏幕在椅垫上亮起。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感觉脖子上汗毛竖起。来电号码是四七开头,又是挪威打来的。 她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又是我。” 她松了口气,只是警察打来的。 “我在想,如果你不想亲自来挪威,那至少让我们用你的名字可以吗?” 卡雅细看一名男子被拥在一名红发女子的怀抱中,女子面对男子赤裸的颈部,低下了头。 “你看见什么?”米凯问道,声音在博物馆的四壁之间回绕。 “她在亲他,”卡雅说,后退一步,远离画作,“或是在安慰他。” “她是在咬他,吸他的血。”米凯说。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是蒙克被称为‘吸血鬼’的原因之一。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 “对,我很快就会搭火车去沃斯道瑟村。” “你为什么现在想来这里碰面?” 卡雅吸了口气:“我想跟你说,我们不能再继续见面了。” 米凯摇动脚跟:“《爱与痛》(loveandpain)。” “什么?” “蒙克原本替这幅画取的这个名字。哈利详细跟你说过我们的计划了吗?” “对。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谢谢你,索尼斯,我的听力好得很。除非我记错了,否则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好多次了。我建议你考虑一下。” “我已经考虑过了,米凯。” 米凯抚摸领带上打的结:“你跟他上床了吗?” 卡雅吓了一跳:“谁?” 米凯咯咯轻笑。 卡雅并未转身,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画作中女子的脸。米凯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远处。 光线透入灰色的钢质百叶窗,哈利握着白色咖啡杯,温暖双手,杯子上用蓝字写着“克里波”。这间会议室跟他曾经度过无数时光的犯罪特警队会议室十分相似,颜色淡雅,所费不赀,带有现代的斯巴达风,并非特意采用极简主义,却有点儿缺乏灵魂。这个房间要求效率,好让你能赶快离开。 会议室里的八个人是米凯公布的调查团队核心成员,哈利只认识其中两个人:毕尔·侯勒姆,以及一位不屈不挠、脚踏实地,却不太有想象力的女警探,她的外号叫鹈鹕,过去曾任职于犯罪特警队。米凯将哈利介绍给大家,包括亚尔达。亚尔达脸上戴着角质框眼镜,身穿褐色成衣西装,让人联想到东德。他坐在会议桌最远端,正在用瑞士军刀清理指甲。哈利推测亚尔达应该有宪兵背景。众人都做了报告,而且都支持哈利的论点:案情胶着。哈利注意到他们表现出防卫态度,尤其是在听取关于东尼·莱克的搜寻报告时。负责这项报告的警官说明哪些公司的旅客名单已经查过,但毫无所获,以及哪家电信公司的哪个单位回复说,他们的基地台没有收到东尼的手机信号。这位警官说明镇上的饭店都没有姓莱克的人入住,而且“上尉”(就连哈利都知道这位在布里斯托尔饭店工作、自封“上尉”且过度热心的警方网民兼接待员)打电话来说,他见过一个符合东尼外形的人。这位警官的报告巨细靡遗,却没注意到这些报告的背后所代表的结果是零,毫无结果可言。 米凯坐在会议桌的主席位上,跷起腿,裤子折痕犹如刀子般锋利。他谢过报告的警官,替哈利做了比较正式的介绍,快速念过哈利的简历:警察学院毕业,曾去芝加哥上过fbi连环杀手训练课程,悉尼的小丑命案,擢升为警监,雪人的调查工作。 “从今天起,哈利正式成为我们的成员,”米凯说,“他直接向我报告。” “他也只听从你一个人的命令吗?”鹈鹕大声说。哈利记起她现在这个姿态,正是她得到这个外号的原因。只见她突出下巴,鼻子又长又尖有如嘴喙,细细的脖子伸得长长的,视线从眼镜上方射来,充满怀疑,同时又十分贪婪,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你放在她的菜单上。 “他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米凯说,“他是团队里的自由分子。我们可以把霍勒警监视为顾问,是不是这样,哈利?” “有何不可?”哈利说,“顾问就是个薪水过高、评价过高的家伙,以为他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会议桌上传来节制的哧哧笑声。哈利和侯勒姆交换眼神,侯勒姆对他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只不过他现在真的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米凯说,“你跟伊丝卡·贝勒通过电话了,哈利。” “对,”哈利说,“但首先我想先多听听看你们计划如何将她当作诱饵。” 鹈鹕清了清喉咙:“我们还没有做出详细的计划,目前的打算是带她来挪威,公布给大众知道,让她住在一个可以让凶手接近的地方,使她成为容易到手的猎物,然后静观其变,希望凶手会出来吞下这个诱饵。” “嗯,”哈利说,“很简单。” “经验告诉我们,简单最有效果。”手拿瑞士军刀、身穿东德西装的亚尔达说,眼睛注视着食指指甲。 “同意,”哈利说,“但这次的诱饵不肯配合。” 会议桌上传来呻吟和绝望的叹息。 “所以我建议让计划更简单点儿,”哈利说,“伊丝卡·贝勒对我说,既然我们领了薪水,就有责任要抓到那只禽兽,为什么我们自己不去当诱饵。” 哈利环视会议桌,至少他得到了注意力,但要说服他们比较困难。 “是这样的,我们握有一项凶手没有的优势。我们可以假设,凶手撕下了荷伐斯小屋的房客登记簿,所以他有伊丝卡·贝勒的名字,但他并不知道伊丝卡长什么样子。凶手那天去了小屋,但伊丝卡和夏绿蒂比他先到,而伊丝卡因为生病,整个晚上都待在卧室里,那间卧室又只睡了她和夏绿蒂两个人。她一直睡在房里,直到隔天其他人离开,换句话说,我们可以玩一个小小的角色扮演游戏,用我们的人假扮伊丝卡,骗过凶手。” 哈利再度扫视会议桌,只见众人脸上堆着厚厚的怀疑神色。 “那你打算怎么让凶手进入这个圈套?”亚尔达问道,阖上瑞士军刀。 “利用克里波最擅长的事。”哈利说。 一阵静默。 “这件事是?”最后鹈鹕问道。 “开记者会。”哈利说。 会议室里的静默几乎触手可及,直到一阵大笑声打破静默。那是米凯的笑声。众人惊讶地看着上司,明白哈利的计划已被同意。 “所以……”哈利开口说。 会议结束后,哈利将侯勒姆拉到一旁。 “鼻子还痛吗?”哈利问道。 “你是要道歉吗?” “没有。” “我……呃,还好你没有打断我的鼻子,哈利。” “我的技术应该再加强。” “你到底要不要道歉啊?” “抱歉,毕尔。” “太好了,我想这表示你要我帮忙吧?” “对。” “帮什么忙?”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去德拉门市查过奥黛蕾衣服上的dna,那个跟她一起去小屋的男人,应该和她碰过好几次面。” “我们去查过她的衣柜,但问题是她的衣服都洗过、穿过,甚至后来还接触过很多其他人。” “嗯。据我所知,她不常滑雪,你有没有查过她的滑雪装备?” “她没有滑雪装备。” “那护士制服呢?说不定那件制服只穿过一次,上面还沾有精液。” “她也没有护士制服。” “没有短得不像话的迷你裙,也没有印有红十字标志的帽子?” “没有,只有一套浅蓝色的医院裤子和上衣,可是一点儿都没办法引人遐想。” “嗯。说不定她找不到有迷你裙的护士制服,或者根本懒得去找。你能帮我检查那套医院衣服吗?” 侯勒姆叹了口气:“我说过了,我们查过衣柜里所有的衣服,发现可以洗的都洗过了,没有留下任何污渍,连一根头发也没有。” “你可以把衣服带去化验室,重新再查一遍吗?” “哈利……” “谢了,毕尔。还有,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的鼻子很棒,真的。” 下午四点,哈利去接小妹,开的是克里波的车。这辆车是米凯分配给他用的,直到另行通知。他们驾车前往国立医院,找阿贝尔医生谈话。哈利解释了一些小妹听不懂的部分,小妹流了些眼泪。接着他们去探望父亲,父亲已被移到另一间病房。小妹紧握父亲的手,轻轻呼唤父亲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像是要把他从睡梦中温柔地叫醒。 席古·阿尔特曼走了进来,将手搭在哈利肩膀上,没搭很久,他说了几句话,没说很多。 第91章 猎豹:全二册(40) 哈利将小妹载回松恩湖畔的小公寓后,驾车前往市中心,然后继续往前开,在单行道、道路施工处和死巷里左弯右拐,穿过购物区、毒品区,直到整座城市出现在下方,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要去德国碉堡。他打电话给爱斯坦。十分钟后,爱斯坦出现了,将出租车停在哈利的车子旁边,打开车门,调高音乐,走过来坐在哈利旁边的砖墙上。 “昏迷,”哈利说,“我想应该不算是最糟糕的事吧。有烟吗?” 他们坐着聆听快乐小分队的《传输》(transmission)。主唱是伊恩·柯蒂斯(iancurtis)。爱斯坦总是喜欢早逝的歌手。 “可惜在他生病以后我没跟他说过话。”爱斯坦说,深深吸了口烟。 “他病得再久,你都不会去跟他说话的。”哈利说。 “对,这是我的慰藉。” 哈利大笑。爱斯坦斜斜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不知道当父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时,可不可以大笑。 “你现在想做什么?”爱斯坦问道,“要狂欢吗?我可以打电话给崔斯可……” “不行,”哈利说,摁熄香烟,“我得工作。” “你宁愿选择死亡和堕落,也不愿意喝一两杯?” “你知道,你可以趁他还有呼吸的时候,去说声再见。” 爱斯坦打个冷战:“医院让我起鸡皮疙瘩。反正他什么也听不见,不是吗?” “我说的不是他,爱斯坦。” 爱斯坦迎着烟雾,眯起眼睛:“哈利,我小时候得到的一点儿养育,是来自你父亲,难道你不知道吗?我爸连他妈的苍蝇屎都不配得到。我明天会去医院,真的。” “很好。” 他看着上方那个男子,看见男子嘴巴开阖,听见字句说出,但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什么差错,因为他无法将那些字句组合成有意义的话语。他只明白时候到了,复仇的时候到了,他必须付出代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个解脱。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大型的圆形木柴火炉,双臂被迫向后抵在火炉上,双手被两条滑雪带绑着。他不时呕吐,也许是因为脑震荡的关系。血已止住,他的身体也恢复知觉,但他的视线里有一团来来去去的雾。尽管如此,他毫无疑惑。那个声音,那是鬼魂的声音。 “你很快就要死了,”那声音轻声道,“就跟她一样。但你还有一件事情要做,你要选择你想怎么死,遗憾的是,你只有两个选择。利奥波德苹果……” 男子拿起一个金属球,上头有许多孔洞,其中一个洞伸出一个圈环。 “已经有三个女人尝过它的滋味,她们都不是很喜欢,但是没有痛苦,而且很快。你只需要回答这些问题:你想怎么死?还有谁知道?你跟谁合作过?相信我,苹果是比较好的选择。你是个聪明人,可能已经想到了……” 男子站了起来,用一种夸张的姿态挥动手臂来保持温暖,同时露出大大的微笑。打破寂静的只有他的轻声细语。 “这里有点儿冷对不对?” 接着他听见刮擦声,然后是低低的咝一声。他看着火柴,以及晃动的、宛如郁金香的黄色火光。 55蓝绿色 夜晚降临,随之而来的是一大片星空和冰寒的空气。 哈利把车停在山丘上,就停在他拿到的沃克森库伦区地址外。这一条街矗立的都是豪宅,但这栋豪宅最为突出,看起来有点儿像童话故事中的皇宫,用黑色木材建成,入口立着巨大木柱,屋顶铺有草皮。院子里另外有两栋建筑,加上一个迪斯尼版本的挪威仓库,由柱子支撑。哈利心想,船运大亨安德斯·高桐应该不缺大冰箱才对。 哈利按下门铃,注意到高墙上有摄影机。一个女性声音传了出来,哈利报上自己的名字。他踏上由泛光灯照亮的碎石径,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碎石正在啃食他剩下的鞋底。 一名中年妇人在门口接待他,她有一双蓝绿色眼睛,身上穿着围裙。她领着哈利走进无人的客厅,姿态高雅,混合着自尊、优越感、专业的友善态度,即便在她问过哈利要喝咖啡还是茶之后,哈利还是不确定她究竟是高桐夫人还是仆人,抑或两者皆是。 外国的童话故事流传到挪威时,国王和贵族并不存在,因此在挪威版本的童话故事中,国王被身穿貂皮长袍的富裕农夫所取代。安德斯·高桐出现时,哈利见到的正是这类型的富裕农夫。安德斯身材肥胖,面带微笑,态度温和,身穿传统挪威毛衣,而且有点儿流汗。但握手之后,安德斯的微笑变成了担心,更适合现下这个时刻。他问了一句:“有没有新消息?”接着发出浓重的呼吸声。 “恐怕没有。” “我从我女儿那里听说,东尼有搞失踪的习惯。” 哈利发觉安德斯有点儿不愿意叫这位未来女婿的名字。安德斯重重坐在哈利对面那张绘有玫瑰的椅子上。 “请问你……有没有什么推测,高桐先生?” “推测?”安德斯摇了摇头,下巴垂肉跟着晃动。“我没那么了解他,没办法有什么推测。他可能去了山上,去了非洲,我怎么知道?” “嗯。事实上,我是想来找你女儿谈一谈的……” “莲娜马上就出来了,”高桐插口说,“我只是想先来问你而已。” “问什么?” “就是我刚刚问的,有没有新消息。还有……警方是不是确定那个男人是个正派的人。” 哈利注意到安德斯口中的“东尼”变成了“那个男人”,明白他的第一直觉正确无误:这位准岳父并不中意女儿的选择。 “你认为他正派吗,高桐?” “我?我认为我对他展现出信任,毕竟我在他的刚果开发案上投资了一笔钱,非常大的一笔钱。” “所以穷小子打动了公主的芳心,连带得到半个王国,就好像童话故事一样,是这样吗?” 客厅安静了两秒钟,高桐只是看着哈利。 “也许吧。”高桐说。 “也许你女儿施加了一些压力,要你投资。这个冒险事业非常仰赖资金,对不对?” 高桐张开双臂:“我是个船东,我以冒险为生。” “并且肯为冒险而死。” “这是一个铜板的两面。在冒险市场中,一个人的损失是其他人的获利,目前为止都是其他人损失,我希望这个趋势会延续下去。” “其他人损失?” “拥有船只是家族事业,如果莱克要成为我们家族的一员,我们就必须确保……”高桐停止说话,一扇门打了开来。莲娜身材甚高,一头金发,脸上有父亲的粗糙线条和母亲的蓝绿色眼睛,但没有父亲那种财大气粗、富裕农夫的气势,也没有母亲那种高贵的优越感。她走路有点儿驼背,像是要让身材矮一点儿,才不会显得太突出。她和哈利握手时,看着自己的鞋子而不是哈利,并自我介绍说她叫莲娜·加布丽埃勒·高桐。 莲娜没说太多话,更没问什么问题,每次她回答哈利的问题,似乎都在父亲的注视之下显得畏缩。哈利不禁怀疑,他认为莲娜逼父亲投资的这个推断可能是错的。 二十分钟后,哈利表达谢意,站了起来。那位有着蓝绿色眼珠的妇人正好在此时再度出现,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替哈利打开大门,冷风卷了进来,哈利停下扣扣子的手,望着她。 “你认为东尼·莱克在哪里,高桐夫人?” “我没有任何想法。”她说。 也许她回答得太快,也许她的眼角微一抽动,也许哈利急切地希望有所发现,任何发现都可以,但他认为她说的是实话。她说的第二句话则不容许任何怀疑的空间。 “而且我不是高桐夫人,高桐夫人在楼上。” 米凯调整面前的麦克风,扫视听众。下头传来低语声,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讲台上,生怕漏听任何一句话。米凯在挤得水泄不通的房间里,认出《斯塔万格晚报》的记者和《晚邮报》的记者罗杰·钱登。他听见妮妮的声音。一如往常,妮妮身穿刚熨好的制服。有人倒数读秒,这在现场直播的记者会上司空见惯。 “各位先生女士,欢迎大家,我们召开这场记者会是为了向各位报告最新的调查进度,各位有任何问题……” 四周传来咯咯笑声。 “最后将一并回答。现在我将现场交给负责指挥调查工作的米凯·贝尔曼督察长。” 米凯清了清喉咙。所有媒体全数到齐。警方允许电视台记者将他们的麦克风放在讲台上。 “谢谢。一开始我要先说些扫兴的话。我从你们的出席状况和脸上的表情发现,我们召开这场记者会,可能让你们的期望过高,所以我必须先说明,今天不是要宣布案子已经侦破。”米凯看见众人脸上的失望表情,听见零星的呻吟声,“我们之所以开记者会,是为了满足你们想掌握最新消息的渴望。如果你们今天原本有更重要的工作,我在此说声抱歉。” 米凯露出苦笑,听见几名记者发出笑声,明白自己已被原谅。 他说明目前调查工作的重点,也就是再度说明成功的突破,比如追踪绳子的产地到利瑟伦湖畔的制绳厂,发现另一名被害人奥黛蕾·费列森,辨识出用于两起命案的凶器是利奥波德苹果。这些都是旧消息。他看见一名记者用手捂住嘴巴,打个哈欠。米凯低头看着面前的草稿,因为他们安排的剧情大纲全写在上头,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权衡,反复讨论。既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诱饵必须散发出气味,但不能是臭味。 “最后关于证人,”米凯开口说,记者群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各位都知道,我们曾经呼吁当晚和被害人一起住在荷伐斯小屋的人,出面向警方说明,现在有一位名叫伊丝卡·贝勒的女子出面了,她从悉尼搭乘飞机,预计今天晚上抵达奥斯陆,明天我们将派一位警探陪同她前往小屋,尽可能重建犯罪现场。” 通常警方不会对证人指名道姓,但是为了让他们的目标——也就是凶手明白,警方的确找到了房客登记簿上的一个人,指名道姓就显得非常重要。米凯提到他们将派出警探时,并未强调只有“一位”警探,但信息已准确传递。明天在远离人烟的小屋里,只会有两个人,一位是证人,一位是普通警探。 “当然我们希望贝勒小姐可以对我们描述当天晚上在小屋里的其他房客。” 他们对这番措辞进行过很长的讨论。他们希望播下种子,说证人可能会讲出凶手的样貌,同时哈利认为他们不能引起太多怀疑,为什么这位证人只会有一名警探陪同,因此简洁有力的引言“最后关于证人”和轻描淡写的结语“当然我们希望”,都表示警方不认为伊丝卡是一位重要证人,因此不需要受到高度保护。但他们希望凶手会认为伊丝卡十分重要。 “你们认为她可能看见过什么?你能把证人的姓名拼出来吗?” 这是罗加兰郡的记者提出的问题。妮妮倾身向前,提醒他们问题要等最后才一并回答,但米凯摇了摇头。 “那要看看她到小屋以后记起什么。”米凯说,对着标示nrk挪威广播公司的麦克风伸长脖子。挪威广播公司是国营公共广播机构,节目在全国各地播放。“她会由我们最资深的警探陪同上山,在那里停留二十四小时。” 米凯望向站在后方的哈利,看见哈利缓缓点了点头。米凯精准地传递了信息。二十四小时。米凯让目光再往前游走,落到鹈鹕身上。鹈鹕是唯一一个反对这项行动的成员,她认为刻意放假消息给媒体是可耻的做法,米凯还为此休会五分钟,和鹈鹕私下谈话。最后鹈鹕同意多数人的看法。妮妮开放问答时间。记者们活跃了起来,但米凯已放松下来,准备说出模糊的回答、公式化的答案,以及万用的“目前在这个调查阶段,我们不宜对此多做评论”。 他双腿冻僵,僵到完全麻木,毫无感觉。这怎么可能?因为他身体的其他部位灼热无比。他大声喊叫,现下已叫哑嗓子,喉咙干涸不已,仿佛被撕裂开来,犹如一个开放伤口,鲜血烧焦成红色尘埃。空气中弥漫着头发和皮肉的焦臭味。炉子烧穿了他的法兰绒衬衫,贴上他的背,他不断喊叫,炉子和他的背融为一体。他如同锡质士兵般融化,感觉疼痛和高温开始啃食他的意识,最后他慢慢昏迷,又惊醒过来。男子在他身上浇下一桶冷水。这突来的解脱让他再度开始哭泣。接着他听见背部和炉子之间传来沸水的咝咝声。疼痛再度袭来,这次更为强烈。 “还要水吗?” 他抬头看去。男子拿着另一桶水,站在他前方。他眼前的白雾突然消失,在那几秒之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名男子。炉子内的火焰光芒穿过孔洞照射在男子脸上,闪动不定,让男子额头上的汗珠闪闪发光。 “很简单,我只要知道是谁就好,是不是警方的人?是那天晚上在荷伐斯小屋的人吗?” “哪天晚上?” “你知道是哪天晚上。那些人现在几乎都已经死光了。快说。” “我不知道。我跟这件事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要相信我。水。求求你。求……” “求?你这是在求我吗?” 气味。身体烧焦的气味。他结结巴巴说出来的话,只是嘶哑的低语。“只……只有我。” 温柔的笑声传来:“聪明。你装得好像愿意做任何事来避免痛苦,好让我相信你没办法说出共谋者的名字,可是我知道你可以忍耐的程度不止这样,你更为强悍。” “夏绿蒂……” 男子挥动火钳。他甚至感觉不到这一击。这漫长的一秒之间,一切都陷入美好的黑暗之中。接着他又回到了地狱。 “她死了!”男子大吼,“你要编也编得像样一点儿。” “我是说另一个,”他说,试着让脑袋运作。现在他记起来了,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为什么一直想不起来?他现在的状况有这么糟吗?“她是澳大利亚人……” “你说谎!” 他感觉自己的眼神再度开始飘移。又是一桶水,带来片刻的清晰。 那声音说:“到底是谁?你们是怎么做的?” “杀了我吧!求你大发慈悲!我……你知道我没有在保护任何人。我的老天,我要保护谁啊?” “我不知道慈悲是什么。” “那为什么不杀了我?我杀了她。你听见了吗?快杀了我吧。复仇是属于你的。” 男子放下水桶,倒坐在椅子上,倾身向前,手肘靠在扶手上,下巴搁在双拳之上,缓缓回答,好像完全没听见对方说的话,只是在想别的事情。“你知道,这件事我已经梦想了好多年,可是现在,现在我们在这里……我一直希望这个滋味尝起来会比较甜美。” 男子又用火钳打了他一记,然后侧过头,仔细看着他。男子脸上露出乖戾的表情,将火钳有如钻探似的戳入他的肋骨之间。 “也许是我缺乏想象力,还是这个正义缺乏适当的调料?” 某样东西令男子转头,面对收音机。收音机的音量调得很低。男子走过去,调高音量。是新闻。大房间里的说话声。关于荷伐斯小屋。一名证人。现场重建。他僵在原地,双腿似乎不复存在。他闭上眼睛,再度向上帝祈求,并不是祈求从痛苦中获得解脱,而是一如一直以来他所祈求的,获得宽恕,让他的罪被耶稣的血洗净,让别人承担他所做过的事。他夺走过一条生命。是的,他曾经夺走过一条生命。他祈求他能够沐浴在宽恕的血之中,然后被允许死去。 第92章 猎豹:全二册(41) 第六部 他无处可逃。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生命将在这里结束。 56诱饵 这里是由光线构成的地狱。即使戴上太阳眼镜,哈利的眼睛还是感到剧烈疼痛。阳光照射在白雪上,白雪将光线反射给太阳。看着白雪就仿佛望入一片疯狂闪烁光芒的钻石海面。哈利从窗边退开,尽管他知道从外面看过来,窗玻璃犹如一片黑色的、看不穿的镜子。他看了看表。他们于昨晚抵达荷伐斯小屋,尤西、哈利及卡雅一起进驻小屋,其他人在雪里掘洞躲藏,分成两组,一组四人,藏在山谷两侧,分隔大约三十公里。 选择在这里设下圈套有三个原因。第一,他们前往荷伐斯小屋合情合理。第二,他们希望凶手认为自己很熟悉这附近的环境,可以放心下手。第三,荷伐斯小屋是个设圈套的完美地点,小屋所在的凹处只能从东北方和南方进入,东边的山过于陡峭,西边有许多断崖及裂缝,必须非常熟悉地形才可能前进。 哈利拿起望远镜,希望看见其他组员,但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还有光线。他跟米凯通过话,米凯位于他们的南方,他也跟米兰诺通过话,米兰诺位于他们的北方。他们通常使用手机,但是在这个杳无人迹的山间,唯一有信号覆盖的是挪威电信。这家前国营电话垄断企业拥有庞大的资金,能在每个强风峭壁上架设基站,但许多警员,包括哈利在内,加入的是其他电信公司,因此他们只能使用无线电对讲机。哈利离开前,在手机的语音信箱里留言说他收不到信号,并留下米兰诺的挪威电信手机号码,以免国立医院有事找他。 米凯说他们昨晚一点儿都不觉得冷,因为他们用了睡袋、热反射地垫和石蜡火炉,效果好得不像话,他们还得脱去衣服,他们在山侧挖开的雪洞天花板,现在还有融化的雪水开始滴下来。 记者会被电视、广播电台和报纸强力播放到全国各地,除非你对这件案子漠不关心,否则一定会知道伊丝卡·贝勒和一名警察去了荷伐斯小屋。尤西和卡雅不时走到屋外,指着小屋、他们来的方向和户外的厕所。卡雅扮演伊丝卡,尤西扮演那名警探,协助她重建那个命运之夜所发生的事。哈利躲在客厅,他的滑雪板和滑雪杖也收在客厅,让外头雪中只插着一对滑雪板,好让人看见。 哈利顺着一阵风望去,那阵风吹过荒原里的滑雪痕迹,卷起昨晚才落在凹陷处的轻盈白雪。白雪被吹向山峰、峭壁、斜坡和地形的不规则处,形成冰冻的波浪和大雪堆,就跟小屋后方突出于山顶有如帽沿的雪堆相似。 哈利当然知道,他们想猎捕的对象不一定会出现。基于某种原因,伊丝卡可能不在杀人名单上,凶手可能不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或者凶手对伊丝卡另有打算,又或者凶手可能嗅出事有蹊跷。凶手也可能基于其他的平常理由而不来,比如生病、去旅行…… 如果哈利计算过直觉误导他的次数,这个数字会让他放弃把直觉当作行事方法和指引。但他并未计算过误导次数,反倒计算过直觉告诉他一些他不知道自己已然知道之事的次数。而现在他的直觉告诉他,凶手正在前来荷伐斯小屋的路上。 哈利又看了看表。凶手还有二十小时。大火炉的防火铁网内,云杉木发出爆裂声响,吞吐火舌。卡雅去一间卧室小睡,尤西坐在咖啡桌旁,给拆开的威勒p11手枪上油。哈利之所以认得那把德制手枪,是因为上面没有瞄准器。威勒手枪专为近身搏斗设计,可以迅速地从枪套、皮带或口袋里拿出来,被卡住的概率很低。反正在这种状况下,瞄准器是多余的,你只要对准目标射击就好,不必瞄准。尤西的备用枪支是席格索尔手枪,就放在威勒手枪旁边,已经组装完成,装上子弹。哈利感觉他的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枪套在摩擦他的肋骨。 他们昨晚搭乘直升机在纳道瓦湖畔降落,距离此处数公里远,然后再滑雪前来。换作其他情境,哈利可能会欣赏沐浴在月光下、被雪覆盖的美丽旷野,欣赏在天空中舞动的北极光,或欣赏卡雅满足的表情。他们滑雪穿过寂静的白色世界,犹如置身于童话故事中,四周寂静无比,让他觉得他们的滑雪声似乎会越过山脉高原,传到数公里外。但他有太多事必须顾虑,无法放松下来,把视线集中在工作和猎捕犯人以外的事上。 指派尤西担任那“一名警探”的人是哈利,这并不是因为他已经忘了悠思提森餐馆的事,而是因为如果发生意外,芬兰人尤西的搏击技巧就能派上用场。最理想的状况是,凶手在白天采取行动,并被躲在雪中的两组人马之一发现。但如果凶手晚上前来,没被发现而接近小屋,他们三人就得自己应付。 卡雅和尤西各睡一间,哈利睡在客厅。早上过去了,他们没有非必要的闲聊,连卡雅都十分安静专注。 哈利透过窗户映影,看着尤西组装手枪,瞄准他的头,练习地开了一枪。剩下二十小时。哈利希望凶手不会浪费时间。 侯勒姆从奥黛蕾的衣柜里拿出那套浅蓝色医院服装,感觉盖尔·布隆的视线从门口射向他背后。 “你怎么不干脆全都拿走?”盖尔说,“这样我就省得还要把它们拿去丢了。对了,你的同事哈利呢?” “他去山里滑雪了。”侯勒姆耐着性子说,将衣服分别放进他带来的塑料套里。 “真的?有意思。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滑雪的人。他去哪里滑雪?” “不知道。说到滑雪,奥黛蕾去荷伐斯小屋的时候穿什么衣服?这里没有滑雪装备。” “她当然是跟我借的。” “她跟你借滑雪装备?” “你听起来很讶异。” “因为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滑雪的人。”侯勒姆察觉到他无意间在话语中透露出的讽刺意味,不由得脖子发热。 盖尔咯咯一笑,在门口转了一圈:“对,我比较像是……追求时尚的人。” 侯勒姆清了清喉咙,不知道为什么,他压低了声音:“我可以看看吗?” “噢,我的天哪,”盖尔用很像男“同志”的说话方式说,似乎因为侯勒姆的不自在而雀跃不已,“走吧,我拿我的东西给你看。” “四点半。”卡雅说,第二次将一锅炖煮食物递给哈利。他们的手并未碰触,目光并未相接,也没有言语交流。他们在奥普索乡共度的那个夜晚,似乎已如两天前的睡梦那般遥远。“根据剧本,现在我应该站在南边抽烟。” 哈利点了点头,将锅子递给尤西,尤西挖出锅里的食物,塞进嘴里。 “好吧,”哈利说,“尤西,你可以去面西的那扇窗户吗?现在太阳已经西沉,去看看有没有望远镜发出的闪光。” “等我吃完。”尤西用瑞典语带着强调语气缓缓答道,又叉了一大口食物塞进口中。 哈利扬起一道眉毛,看了卡雅一眼,示意她先行离去。 卡雅出去之后,哈利坐在窗边,仔细查看高原和山脊。“贝尔曼在没有人愿意雇用你的时候用了你,是不是这样?”哈利轻声说,小屋里的寂静是如此绝对,他只要低声说话就可以了。 几秒钟过去,尤西没有响应。哈利心想尤西应该正在思考怎么谈起了他的私事。 “我知道你被欧洲刑警组织踢出来之后,外面有许多关于你的传言,说你在侦讯的时候殴打一名前科犯,是这样吗?” “不关你的事,”尤西说,将叉子上的食物送进嘴巴,“但他可能不太尊重我。” “嗯,有趣的是,这则传言是欧洲刑警组织自己散播的,因为这样可以让他们好过一点儿,我想对你也是,当然对你讯问的那个女孩的父母和律师也是。” 哈利听见背后的咀嚼声停了下来。 “这样他们就可以静静地拿了赔偿金了事,不把你和欧洲刑警组织拖进法庭。那个女孩并不想坐上证人席,述说你去她房间问她朋友被强暴的事,结果你被她的回答搞得非常兴奋,开始触摸她的身体。欧洲刑警组织的内部档案说那个女孩才十五岁。” 哈利听见尤西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 “假使贝尔曼也看过那些档案,”哈利继续说,“他跟我一样,通过联络人和走后门找到了那些档案,可是他等了一阵子才跟你联络,等你怒气消散,等风头过去,等你被逼到角落,满身伤痕,才去把你捡起来,给你一份工作,给你一些你失去的尊严。他知道你会用忠诚来回报他。他在你的市场行情触底的时候买进,尤西,他就是用这种手法来得到贴身保镖的。” 哈利转过头,看着尤西。芬兰人面色发白。 “你被收买了,价钱却少得可怜,尤西。像你这种奴隶不会得到尊重,你的主人贝尔曼不会尊重你,我也不会尊重你。天哪,你根本连一点儿自尊也没有,老弟。” 尤西的叉子掉到盘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啷声。他站起身来,将手伸进外套,拔出一把枪,大踏步朝哈利走来,俯身面对哈利。哈利动也不动,只是冷静地抬头看着尤西。 “所以你要怎样重新找回自尊呢,尤西?借由开枪射杀我吗?”芬兰人的瞳孔因为愤怒而颤动。 “或是借由工作到死?”哈利转过头去,再度看着窗外的白雪平原。他听见尤西的沉重呼吸声,等待着,听见尤西转身离开,走到面西的窗前坐了下来。 无线电对讲机发出吱喳声,哈利抓起麦克风。“是?” “很快就要天黑了,”是米凯的声音,“他不会来了。”“继续警戒。” “警戒什么?天空有云遮蔽,少了月光,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如果我们看不见,他也看不见,”哈利说,“继续警戒,看有没有头灯出现。” 男子关上头灯。他不需要头灯,他知道他跟随的滑雪痕迹通往观光协会的小屋,而且他的双眼会适应黑暗,在他抵达小屋之前,他会有一双对光线敏感的大瞳孔。装有黑色窗户的木墙就在前方。看起来好像屋里没人。男子奋力一踢,滑行最后几米,新落下的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声。他停了下来,聆听这片寂静几秒钟,然后静悄悄地解开滑雪板的扣环。他拿出一把又大又重的萨米刀,这把刀有着令人生畏的船形刀身,光亮平滑的黄色木柄。这把刀可以用来砍下树枝当柴烧,也可以用来切开驯鹿,或划开喉咙。 男子尽量安静地打开大门,进入玄关,站在客厅门前聆听。一片寂静。会不会太静了?他压下门把推开门,同时背贴在通往门口的墙壁上。为了尽量让自己目标缩小且难以捉摸,他蹲下来,将刀子拿在前方,冲入黑暗。男子瞥了一眼坐在地上濒死的男人,只见他头部下垂,双臂依然绑在炉子上。 男子将萨米刀收回刀鞘,打开沙发旁的灯。这时他才发现,那张沙发跟荷伐斯小屋的沙发一模一样,观光协会一定是拿到折扣,大量买进。但沙发套十分老旧,因为这栋小屋已关闭好几年,而且位于危险地带。此地发生过意外,曾有滑雪客为寻找这栋小屋而跌落悬崖。 火炉旁的垂死男人缓缓抬起头来。 “抱歉打扰到你。”他检查绑住垂死男人双手的铁链,见铁链仍在原位,依然铐在炉子上。 男子打开背包。刚才他压低帽子,亲自进出沃斯道瑟村的商店,购买饼干、面包和报纸,报上写着关于记者会以及荷伐斯小屋那名证人的详尽报道。 “伊丝卡·贝勒,”男子大声读了出来,“澳大利亚人。她在荷伐斯小屋。你说呢?她可不可能看见过什么?” 垂死男人的声带几乎无法振动空气,发出声音:“警察,警察在小屋里。” “我知道,报上有写,有一名警探在那里。” “他们在这里,警方租下了那栋小屋。” “哦?”他看着垂死男子。警方是不是设下了圈套?而他面前的这个浑蛋是不是想帮他,让他不至于落入圈套?这个想法激怒了他。但这个女人肯定见到了什么,不然警方不会大老远把她从澳大利亚带来。男子抓起火钳。 “操,你好臭,是不是在裤子上拉屎了?” 垂死男人的头垂落胸部。他显然是住进了这里,抽屉里有一些个人物品,包括一封信、一些工具、几张全家福老照片、护照,像是他计划逃跑,打算在别的地方重起炉灶,却没料到竟会在这栋小屋的火炉旁,为了自己的罪愆而受尽折磨。男子已开始认为垂死男人并不是所有恶行的幕后黑手,一个人在说实话之前可以承受的痛苦是有限的。 他再度查看手机。没有信号,该死! 而且屋里臭死了。仓库。他必须把垂死男人挂在仓库晾干,熏肉都是这样制作的。 卡雅走进卧室,打算小睡一下,准备待会上哨。 尤西将过滤好的咖啡倒进自己的杯子,又倒进哈利的杯子。 “谢了。”哈利说,凝视着黑暗。 “木滑雪板。”尤西说,站在火炉旁,看着哈利的滑雪板。 第93章 猎豹:全二册(42) “我父亲的。”哈利说,他在奥普索乡的地下室找到滑雪装备。滑雪杖是新的,由某种合金打造而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哈利曾有一度怀疑,滑雪杖的中空部分是不是注入了氦气?但地下室的滑雪板是老式的宽面滑雪板。 “小时候每年复活节我们都会去我爷爷在莱沙市的小屋,那里有座山,我爸总是想去爬,所以他告诉我妹妹和我说,山顶有个小摊子在卖我们最爱喝的百事可乐,如果我们可以爬上最后一道斜坡,那么……” 尤西点了点头,抚摸白色滑雪板的背面。哈利喝了一大口新鲜咖啡。 “小妹每年复活节都会忘记这是我爸的老把戏,而我总是希望自己可以向我爸看齐,但我很笨拙,记不住我爸灌输给我的每样东西,比如山脉代码,如何利用大自然作为指南针,碰到雪崩如何存活,挪威国王和皇后,中国的朝代和美国的总统。” “这是很好的滑雪板。”尤西说。 “有点儿太短。” 尤西坐在屋子另一侧的窗边:“对,你认为它永远不会发生。你父亲的滑雪板对你来说太短。” 哈利耐心等待,接着尤西就说了出来。 “我觉得她非常美好,”尤西说,“我觉得她喜欢我。很奇怪。我只碰了她的胸部。她没有反抗。我想她应该吓坏了吧。” 哈利成功地控制住想离开客厅的冲动。 “你说得对,”尤西说,“你会对那些从垃圾堆里把你拉出来的人表示忠诚,即使你看得出他们是在利用你。不然你该怎么办?你必须选边站。” 哈利发现他和尤西之间的对话阀门已经关上,便站了起来,走进厨房,翻遍每一个柜子,找寻他明知这里不会有的东西。这个举动像是一种用来分散注意力的强迫行为,让他离开他脑袋里大喊的声音:“酒,一口就好!” 他有了一次机会。仅此一次。鬼魂解开他的链子,把他抬起来,同时因为屎臭味而咒骂一声,接着将他抬进浴室,丢在淋浴间的地上,打开水龙头。鬼魂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望着他,同时试着打电话,却因为信号不佳而咒骂。鬼魂走回客厅,他听见鬼魂再度试着打电话。 他想哭。他搬到山上躲起来,不想让人找到,带着所需物品住进放了樟脑丸的观光协会小屋。他以为躲到断崖绝壁间就安全了,不会被鬼魂找到。他没哭。因为当水渗入衣服,湿透了粘在背后的红色法兰绒衬衫,他突然想到,这是他求生的机会。他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裤子折叠起来,放在水槽旁的椅子上。 他试着站起来,但双腿不听使唤。没关系,距离椅子只有几米而已。他用烧焦的双臂撑在地上,忍住疼痛,拖着身体前进,听见水疱破裂,闻到臭味,但只冲刺了两次就到了。他翻寻口袋,找到手机。他把那个警察的号码储存在手机里,如果那个警察打电话来,就会显示在屏幕上。 他按下拨号键。手机似乎在每个铃声之间的小空当换气,每个小空当都长得有如永恒。一次机会。莲蓬头的洒水声太大,男子听不见他说话。通了!他听见那个警察的声音。他用嘶哑的声音打断那个警察,但对方的声音还是不停地说,这才发现原来进入了语音信箱。他等语音结束,捏紧电话,感觉手掌肌肤似乎都要迸裂,但仍不肯放手。他不能放手。他必须留言关于……天哪,语音快点儿结束,快点儿,快“哔”! 他没听见男子进来,水声淹没了男子轻巧的脚步声。手机从他手上被夺走,他看见一双雪靴走了过来。 当他回过神来,男子已站在他上方,饶富兴味地看着他的手机。 “原来你有信号啊。” 男子离开浴室,拨打电话,水声淹没了一切,没过多久,男子就回来了。 “我们要踏上一段旅程,只有你跟我。”男子的心情似乎突然变得很好。男子一只手拿着护照,他的护照,另一只手握着从工具箱拿来的钳子。 “嘴巴张大。” 他吞了口口水。主耶稣啊,请大发慈悲。 “我说,嘴巴张大!” “求你大发慈悲,我发誓我已经全都跟你说了……”他没再说话,因为有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吸不到空气。他挣扎了一会儿,最后眼泪流出来,他张开了嘴巴。 57雷声 电灯的强烈光线下,侯勒姆和贝雅特站在化验室的钢桌前,看着他们面前的藏青色滑雪裤。 “那绝对是精液的痕迹。”贝雅特说。 “或是一条精液,”侯勒姆说,“你看那个形状。” “对射精来说,量太少了。看起来像是勃起的湿润阴茎撞上这件滑雪裤的主人臀部。你不是说布隆是男‘同志’?” “对,可是他说上次他把滑雪衣借给奥黛蕾之后,自己就没再穿过。” “那我可以说,我们找到了强暴案中的典型精液痕迹。我们把它送去做dna化验吧,毕尔。” “同意。你对那个有什么看法?”侯勒姆指着一件浅蓝色医院裤子,裤子的两个后口袋都有摩擦的痕迹。 “那是什么?” “反正是洗不掉的物质,一种名叫psg的尼龙材质,在洗车用品上很常见。” “显然她曾经坐在某个地方。” “不只是坐,psg深入了纤维。她曾经用力摩擦,就像这样。”侯勒姆前后扭动臀部。 “了解。你有任何推测吗?” 贝雅特戴上眼镜,看着侯勒姆。他的嘴巴不断扭动,想把意思表达出来,但脑子里想到的名词却又立刻被否决。 “隔衣摩擦式性行为?” “对。”侯勒姆说,松了口气。 “了解。一个不在医院工作的女人,怎么会穿医院衣服在psg上面进行隔衣摩擦式性行为?” “很简单,”侯勒姆说,“废弃psg工厂的夜间邂逅。” 云层分开,他们再度沐浴在神奇的蓝光之中。蓝光之下,所有的一切,甚至连阴影中的物体,似乎都闪耀磷光,凝冻静止,犹似一幅静物画。 尤西已上床睡觉,但哈利猜想他应该是躺在卧室里,眼睛睁开,所有感官都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卡雅坐在窗前,下巴搁在手上,往外看去。屋里开着电暖器,所以她身上只穿白色套头毛衣。他们一致同意使用电暖器,因为屋子里如果只有两个人,烟囱却不断冒烟就太可疑了。 “如果你怀念香港的星空,可以看看外面。”卡雅说。 “我不记得任何星空。”哈利说,点燃香烟。 “难道香港没有任何东西让你怀念吗?” “李元餐馆的冬粉,”哈利说,“每天都怀念。” “你爱上我了吗?”卡雅说这句话时只降低了一点点音量,她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哈利,同时用橡皮筋绑起头发。 哈利检查他的感觉:“现在没有。” 卡雅发出笑声,脸上露出惊讶表情:“现在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我们在这里,那部分的我就是关闭的。” 卡雅摇了摇头:“你是受损品,霍勒。” “关于这点,”哈利歪嘴一笑,“还有待商榷。” “那等这项任务结束以后呢,再过……”她看了看表,“十小时?”“那我就会再度爱上你,”哈利说,将手放在她置于桌上的手上,“或是在这之前。” 卡雅看着他们两人的手,看见哈利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她的手则比哈利的细致很多。哈利的手比较苍白,骨节也比较大,手背布满粗大扭曲的静脉。 “所以你可能在这项任务结束之前爱上我喽?”她将手放在哈利的手上。 “我是说这项任务可能提早结束……” 卡雅抽回她的手。 哈利一脸惊讶地看着她:“我只是说……” “你听!” 哈利屏住呼吸,侧耳凝听,但什么也没听见。 “那是什么?” “听起来像是车子的声音,”卡雅说,向外看去,“你认为是什么?” “我觉得不太可能,”哈利说,“这里距离冬季开放的马路超过十公里远。会不会是直升机?或雪地摩托?” “或是我的想象力反应过度了?”卡雅叹了口气,“那个声音不见了。再仔细想想,说不定它根本没有存在过。抱歉,人在害怕的时候会变得有点儿过度敏感……” “不对,”哈利说,站了起来,“你的害怕和敏感都很正常,说说看你听见什么。”哈利从枪套里拔出手枪,走到第二扇窗户前。 “都跟你说了,我没听见什么!” 哈利将窗户打开一条缝:“你的听力比我好,替我们两个人仔细听一听。” 他们在寂静之中聆听。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哈利?” “嘘。” “回来坐下。” “他来了,”哈利压低声音说,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他已经来了。” “哈利,是你过度敏……” 这时外面隐约传来隆隆声响,声音低沉,速度似乎有点儿慢,不是向前冲刺的声音,听起来仿佛远处的雷声。但哈利知道零下七摄氏度的晴朗天空很少打雷。 他屏住呼吸。 接着他听见另一种轰鸣声,跟隆隆声不同,频率很低,犹如重低音喇叭的声波,这种声波可以振动空气,连腹部都感觉得到。哈利以前只听过一次这种声音,但他知道这种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雪崩!”哈利朝尤西的卧室大吼,那间卧室正好面对山边,“雪崩!” 卧室门打开,尤西出现在门口,十分清醒。他们感觉整个地面都在震动。这是个大雪崩。无论小屋有没有地下室,哈利知道他们都没办法来得及躲进去,因为尤西背后的窗户已被雪崩压境所带来的强烈气流给吹破,碎片四射。 “抓住我的手!”哈利大吼,盖过轰鸣声,伸出双手,一只手伸向卡雅,另一只手伸向尤西。他看见他们朝他奔来,这时空气被吸出屋外,仿佛雪崩先吹了口气,紧接着又吸了口气。哈利感觉尤西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并等待卡雅的手。就在此时,雪墙盖上小屋。 58雪 四周是绝对的寂静和漆黑。哈利试着移动,但完全动不了,他的身体似乎被放进了铸模之中,四肢完全无法移动。是的,他按照父亲教过他的,把一只手放在脸前面,做出一个容纳空气的空间,但他不知道这个空间中是否有空气,因为他无法呼吸。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呼吸,原因是缩窄性心包炎。欧拉夫曾解释过,当胸部和横膈膜被雪紧紧压在一起,肺部会无法发挥功能,这表示你只剩下血液中的氧气可以使用,大约是一升,而人体的氧气正常消耗量是一分钟零点二五升,所以四分钟内你就会死亡。恐慌来袭:他需要空气,他需要呼吸!哈利绷紧身体,但冰雪如同大蟒蛇一般,只是把他压得更紧。他知道他必须对抗恐慌,必须让脑袋思考。现在就思考。外面的世界已不复存在。时间、重力、温度都不复存在。哈利不知道哪边是上,哪边是下,或者他被埋在雪里多久了。父亲的智慧再度浮现脑海。要判断方向和你所躺的姿势,只要让口水流出嘴巴,看口水往脸上哪个方向流动就能知道。他用舌头触碰上颚,知道是恐惧带来的肾上腺素使他口唇干燥。他张开嘴巴,用面前的手指刮下一些冰雪到嘴里咀嚼,然后再度张开嘴巴,让融化的雪水流出来。他立刻惊慌不已,扭动身体。他的鼻孔灌满了水。他闭上嘴巴,把水从鼻孔里喷出来,也把他肺脏里仅存的空气给喷了出来。他很快就要死了。 水告诉他,他头下脚上。身体的扭动告诉他,他连半分都无法移动。他试着再度扭动,绷紧身体,感觉冰雪让开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这一点点足以让他脱离缩窄性心包炎的束缚吗?他试着吸气,只吸到一点点空气,还不够。他的大脑已受到缺氧的影响,但他清楚地记得在莱沙市过复活节时,父亲告诉过他,当你碰上雪崩,无法呼吸的时候,并不会因为缺乏空气而死,而是因为血液中含有过多二氧化碳而死。他的另一只手碰到某种东西,某种坚硬却又感觉像是网眼的东西。欧拉夫说:“在雪中你就好像鲨鱼,如果不动就会死。就算雪很松,可以让一些空气进来,但你的呼吸和身体所散发的温度,很快就会让你周围形成一层冰,这表示空气会进不来,而你体内有毒的二氧化碳也出不去。你只是在创造出你自己的冰棺材,这样懂吗?” “懂,可是爸,你要不要放轻松一点儿?这里是莱沙,不是喜马拉雅山。” 妈妈的笑声从厨房传来。 哈利知道小屋里塞满了雪,他上方是屋顶,屋顶上方可能有更多的雪。他无处可逃。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生命将在这里结束。 他祈求自己再也不会醒来,下次他再昏迷会是最后一次。他被倒吊着,头部血管不断鼓动,仿佛快要爆炸。血液一定都流到了头部。 吵醒他的是雪地摩托的声音。 他试着移动。一开始他试过扭动,绷紧身体,想挣脱束缚,但很快就放弃了。他之所以放弃不是因为肉钩穿过他的小腿,他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他之所以放弃是因为声音,那是皮肉、肌腱和肌肉撕裂的声音,他只要一扭动,就会听见这种断裂的声音,也使得连接在仓库屋顶的铁链铿铿作响。 他看着一头雄鹿呆滞的眼珠。那头雄鹿的后腿被吊挂着,看来像是正在跳水,鹿角朝下。那头雄鹿是他盗猎时射杀的,用的正是他射杀她的那把步枪。 他听见雪地里传来哀愁的、吱吱作响的脚步声。门打开,月光流泻而入。男子又出现了,鬼魂又出现了。奇怪的是,直到现在,当他从下往上看着男子,他才确定。 “真的是你,”他低声说,少了门齿,说话感觉非常奇怪,“真的是你,对不对?” 男子走到他背后,解开绑住他双手的绳子。 “你……你可以原谅我吗,孩子?” “你准备好踏上旅程了吗?” “你把他们全都杀了,对不对?” “对,”男子说,“走吧。” 哈利用右手朝左手挖掘,他的左手抓着某种他无法辨认的网眼。他的大脑有一部分告诉他,他被困住了,这是一场跟时间比赛的无望赛跑,他每吸一口气,距离死亡就越近。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延长痛苦,拖迟不可避免之事发生罢了。他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则说,他宁愿死于积极求生,也不愿意死于漠然。 第94章 猎豹:全二册(43) 他的右手挖掘到了左手处,并将右手放到网眼上,两只手紧紧压住网眼,然后用力推,但网眼动也不动。他发觉自己的呼吸已变得更沉重,冰雪变得越来越平滑。他的棺材正裹上一层冰。他突然一阵晕眩,虽然为时只有一秒,但他知道这是第一个警告,他正在吸入有毒空气。很快昏沉就会来到,脑部会开始关闭,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关闭,就像淡季将近的饭店一样。就在此时,哈利感受到一种他不曾体验过的感觉,就连他在重庆大厦度过那些最糟的夜晚时,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这是一种排山倒海的孤寂感。突然之间,淹没他所有求生意志的并不是他对死期将至的确信,而是他将死在这里,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他爱的人,没有他父亲、小妹、欧雷克、萝凯…… 昏沉来临。哈利停止挖掘,尽管他知道这意味着死亡。迷人且诱人的死亡将他拥入怀中。何必反对?何必抵抗?何必在可以屈从时选择痛苦?他总是朝向死亡,何必选择另一条路?哈利闭上眼睛。 等一等。 网眼。 那一定是火炉的防火铁网。火。烟囱。石头。倘若有一样东西承受得了雪崩,倘若有一个地方无法让大量的冰雪侵入,那一定是烟囱。 哈利再次推动铁网,但铁网纹丝不动。他的手指钩住网眼,无力且认命。 这是命中注定的。他的生命将终结于此。他受到二氧化碳影响的脑部判断说这是合乎逻辑的,只不过他不确定这是何种逻辑,但他还是接受了它。他让甜蜜温暖的睡意包裹他。平静。自由。 他的手指沿着铁网抚摸,摸到某样坚硬固体。那是滑雪板的尖端。那是父亲的滑雪板。他的脑际浮现一个念头,他对这个念头一点儿也不抵抗,这样比较不那么孤寂。他的手放在父亲的滑雪板上,两人一同一步步地迈向死亡的国度,走下最后的陡峭斜坡。 米凯看着他眼前的东西,或者说,是看着他面前不复存在的东西,因为那东西已经不见了,小屋已经不见了。在远处传来的轰隆声响吵醒他之前,从雪洞望去,小屋原本像是白色大画布上的一丁点儿图画。等他拿起望远镜时,一切已归于平静,只有回声缭绕在哈灵山脉之间。他透过望远镜往山坡的方向看去,却仿佛目盲一般,什么都没看见,就好像有人擦去了画布上的所有图画。没有图画,只有平静纯洁的白。太不可思议了。整栋小屋都被埋在雪里了?他们穿上滑雪板,急匆匆地前进,花了八分钟抵达雪崩现场。说得更精准一点儿,他们一共花了八分十八秒抵达现场。他是警察,留意了时间。 “天哪,雪崩范围是一平方公里。”他听见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喊道,看着幽微的黄色头灯灯光扫射冰雪。 无线电对讲机发出吱喳声:“搜救队说直升机三十分钟后抵达。结束。”太久了,米凯心想。他在文章上读过什么?半小时后,在雪底下存活的概率是三分之一?等直升机抵达之后,妈的他们要干吗?把声波探测仪插进雪里,侦测小屋残骸吗?“谢谢。通话结束。” 亚尔达走到米凯旁边。“算我们走运!奥尔市有两头嗅探犬,他们正把嗅探犬带去沃斯道瑟村。沃斯道瑟村的郡警克隆利不在家,至少他没接电话,但旅馆有人有雪地摩托,可以把嗅探犬载来这里。”亚尔达挥动手臂,保持温暖。 米凯看着脚下的白雪,卡雅就在下方某处:“他们说这里发生雪崩的概率多高?” “十年一次。”亚尔达说。 米凯摇动脚跟。米兰诺正在指挥其他人,众人正在冰雪中跋涉,用滑雪板和滑雪杖四处戳刺。 “嗅探犬?”米凯说。 “四十分钟后会到。” 米凯点了点头,知道嗅探犬来了也无济于事,等它们抵达,已经是雪崩发生后一小时了。 搜救工作尚未开始进行,生还概率就已低于百分之十。一个半小时后,无论怎么看,生还概率都近乎于零。 旅程开始了。他乘着雪地摩托,光与影似乎都朝他扑拥而来,仿佛钻石点缀的夜空打开来欢迎他。他知道那名男子、那个鬼魂站在他背后,用枪支瞄准器对准他布满水疱的烧焦背部。但现在什么子弹都射不到他,他自由了,他要沿着他一直追随的路线,前往他想去的地方,前往她去的地方,走上跟她一样的道路。他不再受到束缚,如果他可以移动手臂或双脚,他一定会站起来催动油门,向前驶得更快。他发出欢呼,朝星空飞去。 59埋葬 哈利沉入一层又一层的梦境、记忆、咀嚼到一半的念头。一切都好,除了有个声音一直吟咏着同样的句子,不断重复。那是父亲的声音。 “……最后你流了太多血,那些大男孩见苗头不对,就跑掉了。” 他试着保持一定距离,聆听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也是欧拉夫的声音。 “你怕黑,但黑暗并不会让你却步。” 妈的,操! 哈利张开眼睛,看着黑暗,在冰雪的钳制之下扭动挣扎,试着踢腿,开始在铁网前方挖掘,替自己多挖出一点儿空间。他的手指找到防火铁网的边缘。他不会死了。欧拉夫必须先走一步,先抛下儿子了!哈利的双手有了一些空间可以活动,如铲子般不断挖掘,两只手都伸到铁网内侧,用力将铁网往自己的方向拉。有了!铁网松动了。他又拉了一次,同时感觉到空气和浓重的灰烬臭味,但那绝对是空气。他将双手塞进去,手指摸到像是聚苯乙烯的物体,知道那是烧了一半的木头。铁网在雪崩中屹立不倒,因此火炉内没有雪。他继续挖。 几分钟,或几秒钟后,他蜷曲在大火炉里,大口呼吸空气,又因为吸到灰烬而咳嗽。 他明白到目前为止他想的只有一件事:他自己。 他在火炉角落移动手臂,朝父亲滑雪板放置的地方摸去,在冰雪里摸寻,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其中一支滑雪杖。他抓住滑雪杖固定环的一端,用力一拉,光滑、轻巧、坚实的金属杖就从雪中滑了出来。他将滑雪杖拿到火炉内,放在双脚间用两只靴子夹住,扯下固定环。现在他等于有了一支长一点五米的矛。 卡雅和尤西距离他原本躺卧的位置一定不会太远。他在脑海里画出网格,就像他们在犯罪现场那样,用来检视线索。然后他开始戳刺。他动作很快,尽量用力戳刺。他必须冒着无可避免的风险,最坏的状况是他刺到眼睛或喉咙,但最好的状况是他们仍在呼吸。他刺向他推测自己原本躺卧之处的左方,感觉尖端碰到阻碍。他收回滑雪杖,再度小心刺出,感觉滑雪杖再度被挡开。他想收回滑雪杖,却感觉到它卡住了。他放松紧握的手,发现滑雪杖被拉了过去。有人抓住滑雪杖尖端,来回拉动,表示还有生命迹象!哈利再度拉动滑雪杖,这次更用力,但对方却以极大的力气拉住。哈利需要滑雪杖,这样他才能开始挖掘。因此他把手伸进腕环中,用尽力气才抽回滑雪杖。 哈利躺在那里,心想自己为什么还没放下滑雪杖,开始挖掘。接着他就知道了原因。他迟疑了一秒,然后再度戳刺冰雪,这次是朝他原本躺卧之处的右方开始戳刺。戳到第四次时,滑雪杖碰到了东西,是同样有弹性的触感。会不会是腹部?他用手指握住滑雪杖,看能不能感觉到起伏或呼吸,但是完全没有动静。 这个决定应该很容易做。最好的方式是朝左方挖,因为那里有生命迹象,现下应该拯救可被拯救之人。哈利跪了下来,像个疯子般挖掘,却是朝右方挖去。 他的手指触碰到对方身体时已然麻木,他必须用手背感觉那里是不是有一件羊毛衣。是的,那是羊毛衣,白色的。他抓住对方肩膀,将更多的雪推到一旁,拉出手臂,然后将没有生命迹象的身体从冰雪中拉出来。她的头发横披在脸上,依然散发着卡雅的气味。他设法将她的头和上半身拉到炉床上,试着感觉她颈部的脉搏,但他的指尖就跟水泥一样僵硬。他把脸贴上卡雅的脸,却感觉不到一丝气息。他张开嘴巴,确定卡雅的舌头没有挡住呼吸道,吸了口气,将空气吹进她口中。他抬起头来吸进空气,忍住因为吸入灰烬粒子而想咳嗽的冲动,再度将空气吹入卡雅口中。第三次。他计算着:四、五、六、七。他的头开始晕眩。他觉得像是回到莱沙市的小屋壁炉旁,当时还是小男孩的他对着余烬吹气,希望它们再度燃起。父亲看他晕眩摇晃,差点儿昏倒,不由得哈哈大笑。但他必须继续,他知道她可以苏醒的机会一秒一秒减少。 他俯身在卡雅面前,第十二次吹气,这时他的脸感觉到一股温暖气息。他屏息等待,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股温暖气息消失了,接着又再度出现。她在呼吸了!就在此时,她的身体开始抽搐,也咳了起来。然后他听见她细弱的声音。 “是你吗,哈利?” “对。” “你在哪里……我看不见。” “没关系,我们在火炉里。” 一阵静默。 “你在干吗?” “把尤西挖出来。” 哈利将尤西的头放上火炉时,不知已过了多少时间,但是对尤西而言,已经没有时间了。哈利点燃一根火柴,在火熄灭之前,看了一眼尤西那双圆睁的眼睛。 “他死了。”哈利说。 “你不能做口对口……” “不行。”哈利说。 “现在该怎么办?”卡雅用细弱疲惫的声音说。 “我们必须出去。”哈利说,找到卡雅的手,紧紧握住。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他们来发现我们吗?” “不行。”哈利说。 “那根火柴。”她说。 哈利并未回答。 “它立刻就熄了,”卡雅说,“这里也没有空气,整栋小屋都被埋在雪底下了。这就是为什么你没试着救活他,这里的空气不够我们两个人用。哈利……” 哈利站了起来,试着钻进烟囱,但烟囱太窄,他的肩膀卡住了。他再度蹲下,折断滑雪杖的两头,让它变成一根中空的金属管,将它伸进烟囱;他再次站了起来,这次将手臂高举过头。如此一来,烟囱正好容纳得下他的身体。这时他的幽闭恐惧症发作,却又随即消失,仿佛身体判断这种非理性的恐惧症现在是他无力负担的奢侈品。他将背部抵在烟囱一侧,利用双脚往上移动。他大腿肌肉发疼,喘息不已,晕眩感再度出现。但他继续往上爬,一脚上抬,往下踩去,另一脚上抬……他爬得越高,感觉越热,知道这表示上升的热空气无法逸出。他知道如果雪崩压落时火炉里燃着火,那他们早已死于二氧化碳中毒。这可以称为不幸中之大幸,只不过这里的不幸指的并非雪崩,他们听见的那个隆隆声…… 金属管碰到了上方某样东西。他费劲地往上攀爬,用空着的那只手摸索。那是个铁护栅,置于烟囱顶端,防止松鼠和其他动物跑进来。他用手指在护栅边缘摸索,护栅是嵌在水泥里的。操! 卡雅的细弱声音传来:“我头晕,哈利。” “深呼吸。” 他将金属管插进细网栅中。 另一头没有雪! 他几乎没感觉到大腿产生的乳酸正如火般燃烧。他兴奋不已,将金属管再往上伸,不料却大感失望,因为金属管碰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那是烟囱帽。他应该记得小屋的烟囱顶端设有这种迷人的黑色金属帽才对,保护烟囱不受冰雪和雨水侵扰。他用金属管四处摸索,找到一个角度,将金属管从烟囱帽边缘探出,感觉到紧紧压缩的冰雪,比小屋里的雪还来得紧实。但这也可能是因为雪被推进了中空的金属管内。哈利将金属管一厘米一厘米地推进雪中,祈求他能突然感觉阻力减少,这表示他突破了冰雪地狱,可以将雪吹出金属管,吸入赋予生命力的新鲜空气。然后他就可以把卡雅推上来,吸食一剂对抗死亡的药剂。但突破并没有发生。他将金属管推出烟囱帽,什么事也没有。他继续尝试,对着金属管尽量用力吸,嘴里却只吸到冰冷的干雪,金属管依然是堵住的。他无法再承受身侧的压力,落了下来。他大声叫喊,伸直手臂和双脚,感觉双手皮肤被刮破,但继续往下滑落,双脚撞到底下的人。 “你还好吧?”哈利问道,再度爬进烟囱。 “还好,”卡雅说,深深呻吟了一声,“你呢?坏消息吗?” “对。”哈利说,爬到卡雅身边。 “什么?你现在还是没爱上我?” 哈利咯咯一笑,将她抱过来:“噢,现在我爱上你了。” 他感觉她的面颊滑下热泪,听见她低声说:“那我们要结婚喽?” “对,我们结婚。”哈利说,察觉到现在说话的是他脑子里的毒素。 卡雅大笑:“至死不渝。” 哈利感觉到她温暖的身体,还有某样坚硬的东西。那是她的佩枪和枪套。他放开她,朝尤西摸索而去。他可以想象尤西的冰冷脸庞已经开始变得像大理石一样。他摸到尤西脖子旁边的雪,然后往他胸部摸去。 “你在干吗?”卡雅虚弱无力地说。 “我在找尤西的枪。” 他听见卡雅屏息一秒,感觉她的手摸上他的背,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小动物。“不要,”她低声说,“不要这样……不要做这种事……我们只要睡着就好……艾文。” 一如哈利所料,尤西戴着肩带枪套上床。他解开固定手枪的枪套扣子,握住枪柄,从雪中把枪拉出来。他用手指抚摸枪管。没有瞄准器。这把是威勒手枪。他站了起来,站得太快,一阵头晕眼花,伸手寻找支撑,然后一切都陷入黑暗。 米凯站着向下凝视几乎四米深的洞,这时他听见一阵阵嗡嗡声传来。搜救直升机正在接近当中,犹如一根快速飞行的地毯掸子。他的手下用背包运送冰雪,再用互相连接的腰带把冰雪传送上来。 “窗户!”米凯听见洞里一名手下喊道。 “把它打破。”米兰诺喊了回去。 玻璃碎裂声传来。 “我的天哪……”米凯听见那名手下说,知道这代表坏消息。 “丢一根滑雪杖下来……” 米凯听见狗儿的吠叫声,心中计算要花多少小时才能清除小屋里的雪。不对,更正:要花多少天。 哈利的下巴剧烈疼痛,某种温热液体从额头流到双眼之间。他猜他跌倒的时候,头部和下巴断裂处一定撞到了石头,这才把他痛醒。奇怪的是他依然站着,双手依然握着手枪。他试着吸入几乎吸不到的空气,不知道这些空气是否足以让他进行最后一次尝试,但那又怎样?事情很简单:他没有别的事好做。因此他将手枪塞进口袋,吸了几口气,爬上烟囱,到达顶端后用双腿顶着烟囱侧边,在护栅前摸索,找到依然插在雪中的金属管末端。金属管稍微呈圆锥状,哈利这端的开口比较大。他将枪管插入开口。枪管的三分之二卡在金属管内,这表示两者正好呈一直线。金属管就仿佛一支消音器,只不过长达一点五米。子弹无法穿透一点五米的雪,但如果金属管距离雪面只有很短的距离呢? 他倚住手枪,让反作用力不至于震歪手枪,失去正确角度。然后他扣下扳机,开了一枪,又一枪,再一枪。在这个密闭空间里,他们觉得耳膜似乎都快爆破了。开了四枪后,他停下来,把嘴唇凑到金属管上,用力一吸。 他吸到了……空气。 他大感讶异,差点儿跌下去。他又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不让子弹在雪中开出的通道被破坏。零星的雪粒落到他的舌头底下。空气。尝起来的滋味犹如醇厚无比的加冰威士忌。 第95章 猎豹:全二册(44) 60小精灵和侏儒 罗杰·钱登奔越卡尔约翰街,这时店家正陆续开门。他来到伊格广场,抬头望向红色的弗蕾亚女神时钟,看见指针指着九点五十七分。他加快步伐。 他被班特·诺德贝紧急召唤。班特是已退休的报社传奇总编,现在是董事会成员,也是圣殿守护者。 罗杰右转,踏上奥克许街。在过去那个报纸为新闻之王的年代,报社都集中在这条街上。他左转朝法庭走去,走上阿波特克街,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进史多布雷森酒馆。这家酒馆似乎无法决定它是要成为运动酒吧还是传统英式酒吧,也许两者兼具,因为它的目标是让所有新闻从业人员来到这里都有宾至如归的感受。墙上挂着新闻照片,秀出过去二十年来让挪威全国上下注目、震动、欢欣、恐慌的新闻。这些新闻多半关于体育、名人和天灾,再加上几则可归类为后两个类型的政治人物新闻。 由于史多布雷森酒馆从奥克许街现在仅存的两家报社——世界之路报社和每日新闻报社——走路就可抵达,因此它几乎变成了这两家报社的外部员工餐厅。但现在酒馆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吧台里的酒保,另一个是坐在酒馆深处桌前的男子,桌旁书架摆着居伦达尔出版社的经典书籍,还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显然是用来替这家酒馆增添特色。 书架下的男子就是班特·诺德贝,他有英国演员约翰·吉尔古德(johngielgud)的优越神情,脸上戴着前英国首相约翰·梅杰的大眼镜,身穿美国访谈节目主持人拉里·金的吊带裤。班特正在阅读名副其实的报纸中的报纸。罗杰听说班特只看美国《纽约时报》,英国《金融时报》《卫报》,中国《中国日报》,德国《南德意志报》,西班牙《国家报》和法国《世界报》,而且每天都看。班特可能还会记得看俄罗斯《真理报》和《斯洛文尼亚日报》,但他坚持说“东欧的语言文字太伤眼睛”。 罗杰在桌前停下脚步,咳了一声。班特读完墨西哥移民在过去被诅咒的布朗克斯区兴起的报道最后一行,浏览剩下页面,确定没有感兴趣的其他新闻,然后摘下大眼镜,从花呢外套的胸前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抬头看着站在他桌前、紧张且依然气喘吁吁的男子。 “我想你应该是罗杰·钱登吧。” “对。” 班特折起报纸。罗杰还听说,当班特再度打开报纸时,就代表谈话结束。班特侧过了头,开始做起擦眼镜这种小事。 “你在犯罪线跑了很多年,认识很多克里波和犯罪特警队的人对不对?” “呃……对。” “米凯·贝尔曼,你对他有什么了解?” 哈利眯起眼睛,看着洒入房间的阳光。他刚起床,花了几秒钟摆脱梦境,重新认识现实。 他们听见了枪声。 而且第一铲就发现了那根滑雪杖。 后来他们告诉哈利说,他们往烟囱挖掘的时候,生怕被子弹射中。 他头痛欲裂,宛如一星期滴酒未沾。他双脚一晃,下了床铺,环视这间位于沃斯道瑟村山间旅馆的房间,房间是警方找给他住的。 卡雅和尤西已被直升机送往奥斯陆的国立医院。哈利拒绝加入他们,甚至睁眼说瞎话,说他一直吸到很多空气,绝对没事,他们才让他留下来。 哈利将头伸到浴室水龙头下喝水。“水一向不难喝,有时还很好喝。”这句话是谁说的?是萝凯在餐桌上希望欧雷克把水喝完时说的。他打开手机电源,自从他前往荷伐斯小屋之后,他的手机就一直关机。手机屏幕上显示,沃斯道瑟村这里收得到信号,上面还显示有一则留言。哈利播放留言,却只听见一秒钟的咳嗽声和笑声,接着电话就断了。哈利查看来电号码,那是一组手机号码,可能是任何人的。这组号码似乎有点儿眼熟,但绝对不是国立医院打来的。不管打电话的人是谁,如果有重要的事,一定会再打来。 早餐厅里,米凯一个人庄严地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报纸已看完并折起。哈利不必看也知道报上说的事多半雷同,包括命案的报道、警方的无助、更多的压力。但今天的报纸消息一定还不够快,尚未报道尤西的死讯。 “卡雅没事。”米凯说。 “嗯,其他人呢?” “他们搭早班列车回奥斯陆了。” “可是你没回去?” “我想我应该等你。你认为呢?” “认为什么?” “那场雪崩,它是自然发生的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在雪崩发生前有没有听见隆隆声?” “那可能是山顶的雪堆掉落,打中山坡,进而引发雪崩。” “你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像这样吗?” “我不知道它听起来像什么,可是噪声绝对会引发雪崩。” 米凯摇了摇头:“就算是老练的登山客也相信这个迷思,说声波会引发雪崩。我和一个雪崩专家去爬过阿尔卑斯山,他说那里的人依然相信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雪崩是由大炮所引发的,但事实上炮弹要引发雪崩,必须直接命中才行。” “嗯,所以呢?”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米凯用拇指和食指拿起一小片闪亮的金属。 “不知道。”哈利说,朝正在清理自助早餐的服务生做个手势,表示他要咖啡。 米凯哼了一段挪威剧作家亨里克·韦格兰(henrikwergeland)的《小精灵和侏儒》(pixiesanddwarfs),故事述说在山间进行建筑工程和炸碎岩石。 “还是不知道。” “你让我感到失望,哈利。嗯,好吧,可能我懂的比较多吧。七十年代我在曼格鲁区长大,当时的曼格鲁区是正在扩建的卫星小镇,四周都是建筑工地,我的童年配乐就是炸药爆炸声。建筑工人离开后,我去工地乱逛,时常会发现红色塑料线和炸药的纸张碎片。卡雅跟我说他们在这里有个特别的捕鱼方法,这里的炸药比私酒还要常见。你可别说你没这样想过。” “好吧,”哈利说,“那是雷管的碎片,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在哪里?” “昨天晚上你们被送走之后,我跟几个人去雪崩发生的地方搜索了一下。” “有没有发现雪地摩托的痕迹?”哈利从服务生手中接过咖啡,道了声谢谢。 “没有,上面非常空旷,就算有雪地摩托的痕迹也被风吹平了。但卡雅说她好像听见过雪地摩托的声音。” “似有若无的,而且跟雪崩发生间隔了一段时间。他可能先把雪地摩托停好再过去,以免被我们听见声音。” “我也是这样想。” “那现在呢?”哈利试了一口咖啡。 “要去找雪地摩托留下的痕迹。” “这里的警官……”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不过我弄来了雪地摩托、地图、登山绳、冰斧、粮食。所以不要喝咖啡喝得太放松,天气预报说下午会下雪。” 旅馆经理是个丹麦人,他说要到达雪崩区的顶端,必须驾雪地摩托进入荷伐斯小屋西边的宽广弧形地带,但不用去到太靠西北边,就会进入一个叫作雪弗登的地区。雪弗登有“血盆大口”之意,当地人取这个名字,是因为那里到处都有尖齿状的岩石,而且高原上会突然出现裂缝和断崖,如果不熟悉地形,天气不好去那里乱走非常危险。 十二点左右,哈利和米凯从山上往山腰望去,清楚地看见山谷底下挖掘出来的小屋烟囱。 云层已从西边开始接近。哈利眯起双眼,朝西北方望去。少了阳光,地形的阴影和轮廓都消失了。 “他一定是从那边过来的,”哈利说,“不然我们一定会听见声音。” “雪弗登。”米凯说。 两小时后,他们从南向北如螃蟹般横越雪地,却没发现任何雪地摩托的痕迹,于是停下休息,在座椅上并肩坐着。米凯带了保温瓶,他们饮用里头的咖啡。天空飘下细雪。 “以前我在曼格鲁区的工地里发现一根没用过的炸药,”米凯说,“那时我十五岁。在曼格鲁区,年轻人有三件事可以做:运动、读《圣经》或吸毒。这三件事我都没兴趣,当然我也不想坐在邮局窗台上,等着我的生命从吸食哈希什、海洛因、胶毒,再走进坟墓。我们班上有四个男生就是这样。” 哈利注意到曼格鲁方言出现在米凯说的挪威语中。 “我痛恨那些东西,”米凯说,“所以我迈向警务工作的第一步,就是把那根炸药拿到曼格鲁教堂后面,那些毒虫埋土烟斗的地方。” “土烟斗?” “他们会在地上挖个洞,把一个切去瓶口的啤酒瓶反过来放进去,瓶子里放了格子框,让哈希什在里头冒烟,而且很臭。他们在地下埋了塑料管,从那个洞通到半米外的好几个地方,然后躺在土烟斗周围的草地上,从管子里吸食哈希什。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那是为了让烟降温,”哈利咯咯轻笑,“这样哈希什用得比较少,陶醉感又比较强。这些毒虫挺有一套的嘛,显然我低估曼格鲁区了。” “反正我把那些管子拉出来,放进那根炸药。” “你把土烟斗给炸了?” 米凯点了点头,哈利哈哈大笑。 “泥土从空中撒下来,撒了三十秒。”米凯微微一笑。 一阵静默。疾风吹来,发出低沉刺耳的声音。 “其实我想跟你道谢,”米凯说,低头看着杯子,“谢谢你及时把卡雅救出来。” 哈利耸了耸肩。卡雅。米凯知道他晓得他们的事。米凯是怎么知道的?但这表示米凯也知道卡雅和他的事吗? “反正我在底下也没别的事好做。”哈利说。 “对,没错。直升机把尤西载走之前,我看过他的尸体。” 哈利没有答话,只是眯起双眼,看着越下越大的雪花。 “尸体的脖子旁边有一道伤口,双掌也有许多伤口,可能是滑雪杖的尖端造成的。你先发现他的对不对?” “也许吧。”哈利说。 “颈部的伤口有新鲜的血迹,他受伤的时候心脏一定还在跳,哈利,而且跳得很强劲。你应该可以把他活着挖出来,可是你却选择先挖卡雅,对不对?” “呃,”哈利说,“我想有句话尤西说得很对。”他将沾了雪花的咖啡喝完。“你必须选边站。”他用瑞典语引用尤西说过的话。 他们在雪崩地点三点钟方向的一公里外,发现了雪地摩托的痕迹,痕迹位于两个大尖齿状岩石之间,那里吹不到风。 “看来他在这里停了一下,”哈利说,伸出手指,沿着橡胶履带留下的痕迹边缘指去,“让雪地摩托有时间沉入雪中。”他用手指抚摸左履带痕迹的中央,米凯扫开轻盈干燥的飘雪。 “没错,”米凯说,伸手一指,“他在这里转弯,朝西北方前进。” “我们越来越接近断崖区了,雪又越下越大。”哈利说,抬头看着天空,拿出手机,“我们得打电话给旅馆,请他们派一个向导骑雪地摩托来。该死!” “怎么了?” “没有信号,我们得自己找路回旅馆。” 哈利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仍显示着那通未接来电,号码他似曾相识,而且对方在语音信箱里留下了声音。最后三个数字,他到底是在哪里看过它们?接着他的警探式记忆发挥了功用。这组号码曾经出现在“前嫌犯”档案里,而且以打凸的方式印在一张名片上。 名片上印着“东尼·c.莱克,企业家”。哈利慢慢抬起双眼,看着米凯。 “莱克还活着。” “什么?” “至少他的电话还是通的。我们在荷伐斯小屋的时候,他打了电话给我。” 米凯回望哈利,眼睛眨也不眨。雪花飘落在他的细长睫毛上,脸上白斑似乎闪闪发光。他用近乎低语的低沉嗓音说:“能见度佳。你说呢,哈利?而且空中没有雪。” “能见度极佳,”哈利说,“空中一片雪花也没有。” 他迅速跳回雪地摩托座椅上。 他们在雪地里走走停停,一次前进一百米,找到对方雪地摩托的可能行进路线,用扫把清除痕迹,记下方向,再继续前进。对方的左履带痕迹有个凹痕,可能是意外造成的,这表示他们跟踪的是正确的雪地摩托痕迹。在一些地方,比如小洼地或寒风呼啸的坡顶,痕迹比较清晰,他们可以前进得比较快,但也不能太快。哈利两度大吼有断崖,雪地摩托惊险地从断崖边掠过。时间接近下午四点,米凯时而打开头灯,时而关上,视雪花落在他脸上的程度而定。哈利研究地图,他不太清楚他们所在的位置,只知道距离沃斯道瑟村越来越远。阳光越来越弱。哈利内心有一小部分开始担心该如何回去,其他部分却一点儿也不在乎。 下午四点半,他们跟丢了雪地摩托的痕迹。 雪下得很大,他们几乎看不见前方。 “这太疯狂了,”哈利在引擎轰隆声间大吼,“我们怎么不等明天再来?” 米凯回过头,对哈利微微一笑,作为回应。 下午五点,他们再度找到雪地摩托的痕迹。 他们停下来,起身下车。 第96章 猎豹:全二册(45) “痕迹是往那边去,”米凯说,在雪中跋涉回车上,“走吧!” “等一等。”哈利说。 “为什么?快走吧,就快天黑了。” “你刚刚大喊的时候,有没有听见回声?” “被你这样一说,”米凯停下脚步,“这附近有峭壁?” “可是地图上没有峭壁。”哈利说,朝雪地摩托的痕迹所延伸的方向转头看去。 “深谷!”他大喊,并听见回声,而且回声来得很快。他转头朝米凯看去。 “我想留下这些痕迹的雪地摩托麻烦大了。” “我对贝尔曼有什么了解?”罗杰复述,以争取时间,“据说他能力很好,非常专业。”传奇总编班特到底想问什么?“他总是做出正确的决定,”罗杰继续说,“他学得很快,现在可以应付我们这些媒体,有点儿像个神童,呃,也就是说,你知道……” “我还知道神童的意思,”班特说,露出尖刻的微笑,拇指和食指拿着手帕猛烈地擦拭眼镜,“不过呢,基本上我对四处流散的传言比较感兴趣。” “传言?”罗杰说,没察觉到自己又故态复萌,话说完之后嘴巴依然张开。 “我很希望你懂传言是什么意思,钱登,因为你和你的雇主就是靠传言维生的。怎么样?” 罗杰犹豫片刻:“传言有很多种。” 班特翻个白眼:“揣测、虚构、谎言。我不需要这些细微的区别,钱登。把八卦的袋子翻过来,将最恶毒的传言都说出来。” “你是说负面的传言喽?” 班特重重地叹了一声:“钱登,亲爱的兄弟,你听过别人的传言是关于饮酒有节制、金钱上十分慷慨、伴侣非常忠贞和非变态式领导风格的吗?会不会传言的功能就是取悦我们,让我们能把事情看得更清楚?”班特擦完一个镜片,接着再擦另一个镜片。 “有个非常无聊的传言,”罗杰说,加了些轻快的口吻,“我只是很确定地知道其他有相同声望的人一定不会这样。” “身为前任总编,我建议你删除‘确定’或‘一定’,这只是同义词不必要的反复使用而已。”班特说,“一定不会怎样?” “呃,嫉妒。” “每个人不是都会嫉妒吗?” “暴力的嫉妒。” “他会打老婆?” “不是,我不认为他打过老婆,也没有理由打老婆。不过呢,有些人仔细研究过他老婆……” 61落下 哈利和米凯趴在雪地摩托痕迹的尽头边缘,往下望去,只见底下是陡峭的黑色峭壁,向下切入地面,消失在越来越密集的回旋雪花之中。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米凯问道。 “雪。”哈利答道,将望远镜递给米凯。 “雪地摩托一定在那里,”米凯爬起来,朝他们的车走去,“我们爬下去。” “我们?” “你。” “我?我以为你才是攀岩高手,贝尔曼。” “没错,”米凯说,已开始将登山绳绑在安全吊带上,“所以应该要由我来操作登山绳和绳索制动器才合乎逻辑。这条登山绳的长度是七十米,我会把绳子放到底,好吗?” 六十分钟后,哈利站在断崖边,背对峡谷,脖子上挂着望远镜,嘴里叼着香烟。 “紧张吗?”米凯微微一笑。 “不紧张,”哈利说,“是吓坏了。” 米凯检查登山绳穿过了制动器,并未钩住,再将登山绳绕过他们后方的一根小树干,然后连接到哈利的安全吊带上。 哈利闭上眼睛,吸了口气,集中注意力向后倾倒,克服身体下意识发出的抗议,因为数百万年来的人类经验告诉他,踏出断崖不可能存活。 他的大脑险胜身体。 最初几米,哈利的双脚还能支撑在岩石上,但岩石内缩之后,他就只能悬在半空中。绳子放放停停。这种登山绳具有弹性,一松一紧地拉着绑在他背部和大腿上的安全吊带。绳子越放越顺,过了一会儿,崖顶就看不见了,只剩他独自一人盘旋在白色雪花和黑色崖壁之间。 他靠向一侧,往下看去。就在下方二十米处,他看见尖锐的黑色岩石突出于白雪之间,此外还有陡峭的岩屑堆。而在一片黑色和白色之间,他看见某种黄色物体。 “我看见雪地摩托了!”哈利大喊,回声弹射在岩壁之间。雪地摩托上下颠倒,滑雪板面向上方。由于他和绳子不受风吹的影响,因此他可以判断雪地摩托距离崖壁大约三米,但却坠落了超过七十米,可见雪地摩托坠落时,行驶速度一定非常慢。 绳子绷紧。 “再放!”哈利吼道。 米凯的回答以回声的形式从崖顶传下来,仿佛来自布道坛似的:“放到底了。” 哈利看着下方的雪地摩托,只见有个东西从机车左边突出来。那是一条赤裸的手臂,焦黑且浮肿,像是烤太久的香肠,苍白的手搁在黑色岩石上。哈利集中注意力,逼使眼睛看得更清楚。那是一只张开的手掌,是右手,手指扭曲变形。哈利的记忆开始倒带。东尼是怎么形容他的疾病的?不会传染,家族遗传,关节炎。 哈利看了看表。这是警探的反射动作。尸体在十七点五十四分被发现。黑暗盖上了岩屑堆四周的岩壁。 “上去!”哈利吼道。 没有回应。 “贝尔曼?” 没有回答。 一阵强风将吊在绳子上的哈利吹得团团转。黑色岩石。二十米。突然之间,毫无预警下,他感觉心跳猛然加速。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抓紧绳子,确定绳子还在。卡雅的事,贝尔曼知道了。 哈利深深吸了三口气,再度大吼。 “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大,我冷死了,贝尔曼,该去找地方避一避了。” 依然没有回应。哈利闭上双眼。他是不是感到害怕?害怕一个看来十分理性的同事,竟会一时心血来潮,打算杀了他,只因这个情境正好具备所有恰当的杀人条件?他当然怕死了。因为这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米凯留下来跟哈利一起进入冰天雪地当然不是偶然。抑或真是偶然?哈利深深吸了口气。米凯可以轻易地将这一切布置得有如意外,之后再爬下来,解开安全吊带和绳子,说哈利在雪中失足。哈利喉头发干。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他好不容易从该死的雪崩下逃过一劫,可不是为了要在十二小时后被丢在深谷里,而且是被警察同事所害。妈的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这…… 安全吊带的支撑力倏地消失。他如同自由落体般往下坠落,速度极快。 “据说贝尔曼对一名同事动粗,”罗杰说,“只因为那名同事在警局的圣诞派对上跟他老婆多跳了几支舞。那名同事想投诉说他被贝尔曼打断下巴、打裂头骨,可是没有证据,因为攻击他的人戴了头套。但每个人都知道是贝尔曼下的手。眼看麻烦上身,贝尔曼就申调到欧洲刑警组织,一走了之。” “你相信这则传言吗,钱登?” 罗杰耸了耸肩:“看来贝尔曼似乎……呃,对这种违法行为有点儿偏好。荷伐斯小屋发生雪崩之后,我们查过尤西·科卡的背景,他曾经在讯问时殴打强暴犯。另外还有楚斯·班森,贝尔曼的跟班,这人也不是个乖宝宝。”“很好。我要你报道克里波和犯罪特警队之间的争斗。我要你丢几个震撼弹,最好是关于变态式管理风格的,就这样,看看司法部有什么反应。” 班特没做出任何手势,也没示意道别,只是戴上擦亮的眼镜,打开报纸,继续阅读。 哈利没有时间思考,脑子里没有任何念头,没看见一生从眼前掠过,也没看见他应该说“我爱你”的一张张脸孔,或觉得被迫走向光。可能因为他只坠落了五米,所以并不会发生这一类事。安全吊带紧紧束着他的胯间和背部,绳子的弹性缓冲了停止坠落的作用力。 接着他感觉自己又被拉了上去。风将雪花吹到他脸上。 “他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哈利问道。十五分钟后,他站在断崖边,在风中摇摇晃晃,解开绑在安全吊带上的登山绳。 “刚刚吓到了吧?”米凯微微一笑。 哈利没放下登山绳,反而将绳子缠上右手,确定绳子可以提供足够的缓冲效果,让他朝米凯的下巴挥出一记上勾拳。手上缠了绳子意味着明天这只手仍然可以用,不会像上次他打了侯勒姆一拳之后,连续两天指节都非常疼痛。 哈利朝督察长米凯踏了一步,看见米凯发现他的拳头缠着绳索后,露出讶异神色,又看见米凯蹒跚后退,背朝下倒在雪地里。 “不要!我……我只是要在绳子末端绑一个结,这样绳子才不会滑过制动器……” 哈利继续朝米凯前进,米凯蜷缩在雪中,下意识地举起手臂,遮住脸部。 “哈利!刚刚……有一阵强风吹过来,我滑了一跤……” 哈利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米凯,继续从这位全身颤抖的督察长身边走过,脚步笨重地穿过雪地。 寒风穿透外衣、内衣、皮肤、肌肉,钻入骨头。哈利抓起一支绑在雪地摩托上的滑雪杖,环视四周,看有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绑在顶端,但什么也没找到,又不可能脱下身上任何衣物。他把滑雪杖插入雪中,标记这个地点。天知道他要花多久才能再找到这根滑雪杖。他按下电子发动钮,找到大灯开关,打开大灯。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大灯射出的圆锥形光束,照在被风水平吹过的白雪上,白雪形成了一道无法穿透的白色墙壁。他知道他们绝对无法穿过这座迷宫,返回沃斯道瑟村。 62过境 基姆·艾瑞克·罗克尔是鉴识中心最年轻的鉴识员,因此经常被分配到无关鉴识的工作,例如开车去德拉门市。侯勒姆说盖尔是喜欢放电的男“同志”,但基姆只要交还衣服,然后离开就行了。 gps导航的女性语音说:“已抵达目的地。”基姆发现他旁边是一排老公寓。他停好车子,走进没上锁的大门,来到三楼,走到一扇门前,那扇门上用两段胶带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盖尔·布隆奥黛蕾·费列森”。 基姆按下门铃,一次、两次,便听见噔噔脚步声来到门口。 门打开,里头的男子腰际围着一条浴巾,脸色异常苍白,光滑的头顶泌出汗水,闪闪发光。 “你是盖尔·布隆吗?希……希望没打扰到你。”基姆说,伸长手臂,递出一个塑料袋。 “不会,我只是在干炮而已。”男子用侯勒姆模仿过的做作声音说,“这是什么?” “我们跟你借的衣服,但恐怕我们得暂时留下滑雪裤等候进一步通知。” “真的?” 基姆听见盖尔背后打开一扇门,一个非常女性化的声音传了出来:“什么事啊,亲爱的?” “只是有人送东西来。” 一个人依偎到盖尔背后,那人甚至连浴巾都懒得围。基姆从娇小的身躯判断那人百分之百是女人。 “哈喽,你好,”女子从盖尔的肩膀探出头来,声音有如鸟儿啁啾,“如果你没事了,我想把他要回来。”她优雅地抬起一只脚,发足一踢。门重重关上,门上的玻璃咯咯震动良久。 哈利关上雪地摩托引擎,凝视着飘飞白雪。 方才白雪之中出现了某样东西。 米凯用双臂抱住哈利腰际,低头藏在哈利背后,躲避寒风。 哈利静静等待,凝神注视。 那东西又出现了。 那是一栋小屋,由木头交叠建成,还有一间仓库。 接着小屋又不见了,为白茫茫的大雪所遮蔽,仿佛不曾存在过,但哈利已看清楚它的所在位置。 既然如此,哈利为何不赶紧催动油门,朝小屋驶去,让肌肤少受一点儿冰雪折磨?为何还要犹疑不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在小屋出现的那几秒间,他觉得哪里不对劲。那栋小屋黑漆漆的窗户不对劲,让他觉得小屋废弃已久却有人住。因此他缓缓加速,利用风声把引擎声隐藏起来。 63仓库 哈利将一段木柴放进火炉。 米凯坐在桌旁,牙齿打战,脸上白斑发出青光。先前他们猛捶大门,在呼啸寒风中放声大喊了好一阵子,最后才砸碎一间空卧室的窗户。那间卧室的床是乱的,还有一股味道,令哈利怀疑那张床最近有人睡过,他还差点儿把手放在床上,摸摸看是不是温的。虽然客厅应该比较温暖,但他们实在太冷了。哈利把手伸进火炉,感觉看看黑色灰烬下是否还有温暖的余烬,但并未感觉到。 米凯朝火炉靠近了些:“你在深谷下除了雪地摩托外还有没有看见什么?” 自从米凯追上哈利,求哈利不要抛弃他,把他丢在雪地摩托后头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一只手臂。”哈利说。 “谁的手臂?” “我怎么知道?” 哈利站起来,走进浴室,查看里头的盥洗用具,包括肥皂和一支刮胡刀,但不见牙刷。这里住过一个人,而且是男人。此人如果不是不刷牙,就是已经离开,踏上旅程。地板是潮湿的,连踢脚线都是潮湿的,像是有人曾用水冲洗过。有个东西吸引了哈利的注意。他蹲下身去。一个深色物体半藏在踢脚线下。是不是小石头?他捡起来仔细观察。反正不是火山石。他将小石头放进口袋。 他在厨房抽屉里发现咖啡和面包,伸手按了按面包,还相当新鲜。冰箱里有两罐果酱,还有一些奶油和两罐啤酒。哈利饿得发慌,甚至出现幻觉,闻到不存在的烤猪肉香味。他在柜子里翻寻,却什么也没找到。可恶,难道那人只靠面包和果酱过日子吗?哈利在一摞盘子上发现一包饼干,盘子跟荷伐斯小屋的一样,屋里的家具款式也跟荷伐斯小屋的一样。难道这是观光协会的小屋?哈利停下脚步。那不是幻觉,他的确闻到了烤——更正:是烧焦猪肉的气味。 哈利回到客厅。 “你有没有闻到?” “什么?” “那个味道。”哈利在火炉旁蹲下来说道。铸铁制成的火炉门边有个公鹿浮纹,上面粘着三个烧焦的黑色不明物体,正在冒烟。 “你有没有找到食物?”米凯问道。 “要看你说的食物是指什么。”哈利郁郁不乐地说。 “院子另一边有仓库,说不定……” “你与其在这里说‘说不定’,还不如过去看看。” 米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出门。 第97章 猎豹:全二册(46) 哈利走到桌前,看有没有东西可以用来把那些烧焦的玩意儿刮下来。他拉开最上层的抽屉,见里头是空的。他拉开其他抽屉,全是空的,除了最下层的抽屉里有一张纸。他拿起来,发现原来不是纸,而是一张正面朝下的照片。哈利的脑际首先闪过的念头是:真奇怪,观光协会的小屋怎么会有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是在夏天的农庄前拍摄的,一男一女坐在台阶上,中间是个小男孩。女子身穿蓝色洋装,头上绑着头巾,脸上露出疲倦的微笑。男子双唇紧闭,表情僵硬,神色严肃,像是个隐藏了阴暗秘密的困窘男人。但吸引哈利注意的是中间那个小男孩。小男孩长得像母亲,有母亲大方的微笑和温柔的眼睛。但小男孩看起来也像另一个人,有着白色大贝齿…… 哈利回到火炉前,突然全身发冷。猪肉的焦臭味……他闭上眼睛,专注且平静地用鼻子深深吸了几口气,但仍觉得作呕。 这时米凯踏着沉重脚步回来,脸上带着大大的微笑:“希望你喜欢吃鹿肉。” 哈利醒了过来,心想是什么让他醒来的,是不是声音?或是少了什么声音?他发现房里异常宁静,显然外头的风已经停了。他掀开被子,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去。似乎有人挥舞魔杖,对这片野地施了魔法,因为六小时前那么严酷无情的荒野,如今在迷人的月光照射下,显得温柔、充满母性光辉,几乎可说是美丽的。哈利发觉自己正在查看雪中的足迹。他听见了声音。可能是任何东西发出的声音,也许是一只鸟,或一只动物。他侧耳凝听,听见后方一间卧室传来轻微鼾声,所以那不是米凯下床发出的声音。他的目光跟着从小屋走向仓库的足迹,或是从仓库走向小屋的足迹?或两者皆是?足迹太多了。那些是六小时前米凯留下的吗?雪是什么时候停的? 哈利穿上靴子,走出门,朝厕所望去。那里没有足迹。他转过身,背对仓库,对着小屋墙壁小便。男人为什么总要对着某样东西小便?这是人类残存划分地盘的动物本能吗?或者……哈利察觉到重点不在于他对着什么小便,而在于他背对着什么小便。他背对的是仓库。他怀疑有人在仓库监视他。他扣上纽扣,转过身看着仓库,然后朝仓库走去,经过雪地摩托时顺手拿起一把铲子。他原本打算直接走进仓库,但却在矮门前的简朴石阶上停下脚步,侧耳凝听,然而什么也没听见。他到底是在干什么?这里半个人也没有。他走上石阶,伸手抓住门把。门把动也不动。妈的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心脏在胸腔内跳动得非常剧烈,几乎到了疼痛的地步,仿佛要爆出来似的。他全身冒汗,身体拒绝听从使唤。这时他逐渐明白,原来过去他听人描述的恐慌发作是这种感觉。拯救他的是愤怒。他大脚一踢,猛力将门踹开,冲入黑暗。门荡了回去,关上了。仓库里弥漫着脂肪、熏肉和风干血液的浓烈气味。某样东西在一道月光下倏然移动,一双眼睛闪烁光芒。哈利挥动铲子,打中一个物体,听见皮肉发出死气沉沉的声音,感觉它凹了下去。背后的门再度晃了开来,月光流泻而入。哈利看着眼前吊挂着的死鹿和其他动物的尸体,不由得放开铲子,跪了下来。接着某种情绪突然来袭,仿佛墙壁爆裂,冰雪将他活活吞噬。他惊慌得无法呼吸,在白炽的恐惧中长长喘息,跌落在黑色岩石上。他是如此孤寂。他们全都走了。他父亲陷入昏迷,正在过境途中。萝凯和欧雷克是机场灯光下的黑色轮廓,也在过境途中。哈利只想回去,回到那个滴水的房间,那里有坚实潮湿的墙壁,汗湿床垫和甜腻烟味可以将他运送到他们所在之处。过境。哈利弯下头,感觉热烫的泪水流下脸颊。 我从《每日新闻报》的网站打印出尤西·科卡的照片,钉在墙上,和其他人的照片钉在一起。新闻完全没提到哈利·霍勒和其他在场的警察,也没提到伊丝卡·贝勒。他们只是虚张声势吗?反正他们正在努力破案。现在有个警察死了,他们将会更努力。他们必须更努力。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霍勒?没听见?你应该听见的。我跟你如此靠近,可以在你耳边低语。 第七部 那不是强暴,而且有一样东西清楚浮现,那就是杀人动机。 64健康状况 欧拉夫·霍勒依然维持原状,阿贝尔医生如此说道。 哈利坐在医院病床旁,看着维持原状的父亲,心脏监测仪在一旁发出哔哔声,有时会划过几个心跳。席古·阿尔特曼走进病房,跟哈利打个招呼,在簿子里记下数字。 “其实我是来看卡雅·索尼斯的,”哈利说,站了起来,“可是我不知道她的病房是哪一间。你可以……” “你是说那天晚上被直升机送来的警察?她在加护病房,在所有检验报告出来之前都会待在那里。她被埋在雪里好一阵子。他们提到荷伐斯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我在电台上听到警方说的从悉尼来的证人。” “不要听见什么都相信,阿尔特曼。卡雅躺在冰雪中的时候,那位澳大利亚小姐还温暖安全地待在布里斯托尔,有警察保护她,还有全天候的客房服务。” “等一等,”阿尔特曼打量着哈利,“你也被埋在雪中吗?” “为什么这样说?” “你刚刚脚步有点儿不稳,会不会头晕?” 哈利耸了耸肩。 “思绪混乱?” “经常这样。”哈利说。 阿尔特曼微微一笑:“你体内的二氧化碳含量有点儿多。身体吸入氧气时会迅速排出二氧化碳,可是你应该去做个血液检验,看你体内的二氧化碳浓度有多少。” “不了,谢谢,”哈利说,“他怎么样?”朝病床点了点头。 “医生是怎么说的?” “维持原状,所以我才问你。” “哈利,我不是医生。” “那你就不用像医生那样回答,给我一个预估时间吧。” “我不能……” “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看着哈利,想说什么,却又改变心意,咬着下唇。“几天吧。”他说。 “连几星期都没有?” 阿尔特曼并未回答。 “谢了,席古。”哈利说,朝门口走去。 卡雅枕在枕头上,面色苍白,容颜美丽。仿佛植物标本室的花,哈利心想。卡雅的手在他手中又小又冷。床边桌上放着今天的《晚邮报》,头条新闻是“雪崩掩埋荷伐斯小屋”。文中描述这场不幸意外的发生经过,还引述米凯说的话,他说尤西·科卡警官为了保护伊丝卡·贝勒而不幸丧生,是警界一大损失,但值得欣慰的是证人被救出,平安无事。 “所以雪崩是炸药引发的?”卡雅问道。 “对,毫无疑问。”哈利答道。 “你跟贝尔曼一起去山上搜索,是不是?” “是,没错。”哈利转过头,捂住嘴巴,咳了一阵。 “听说你在深谷底下发现一辆雪地摩托,车子下面可能有具尸体。” “对。贝尔曼留在沃斯道瑟村,准备跟当地郡警返回现场。” “克隆利?” “不是,克隆利不知道在哪里,是他的副手罗伊·史迪勒,这个人似乎还挺可靠的,不过这可不是件简单的差事。当时我们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后来下了更多雪,可能掩盖了一切,还有那里的地形……”哈利摇了摇头。 “你知道那是谁的尸体吗?” 哈利耸了耸肩:“如果不是东尼·莱克,我会非常惊讶。” 卡雅的头倏地转过来:“哦?” “这事我还没跟别人提过,可是我看见了尸体的手指。” “手指怎样?” “手指是扭曲的。东尼有关节炎。” “你认为是他引发雪崩的吗?后来才在黑暗中驶出断崖?” 哈利摇了摇头:“东尼跟我说过,那里的地形他非常熟悉,那是他的地盘。那天天气很好,而且雪地摩托的速度又不快,坠落地点距离崖边只有三米,再说他的手臂都烧焦了,不是炸药造成的,雪地摩托也没起火。” “什么?” “我想东尼被施以酷刑,最后惨遭杀害,跟雪地摩托一起被丢下山谷,好让我们找不到尸体。” 卡雅皱起了脸。 哈利揉了揉她的手指,不知道她的手指有没有冻伤。“你对这个克隆利有什么看法?” “克隆利?”卡雅沉思片刻,“如果他真的对夏绿蒂·罗勒斯强暴未遂,那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当警察,不是吗?” “他也会打老婆。” “我一点儿也不讶异。” “是吗?” “对。” 哈利看着卡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卡雅耸了耸肩:“他是个警察同事,而且我认为他只是喝醉了,没什么好多说的,但我的确看过他那一面。他来过我家,还非常坚持要跟我亲近。” “可是?” “米凯在我家。” 哈利感觉自己抽动了一下。 卡雅将自己撑着坐起来:“你不会真的认为克隆利可能是……”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引发雪崩的人对那里的地形非常熟悉。克隆利跟荷伐斯小屋的女子有过一些牵扯,此外,艾里亚斯在遇害前说他可能在荷伐斯小屋目睹过强暴案。亚斯拉克·克隆利听起来是可能行使暴力的人。” “然后还有这次的雪崩。如果你想杀害一个女人,你知道这个女人单独跟一名警探在偏远的山间小屋里,你会怎么做?引发雪崩并不保证一定可以达到目的,那么为什么不采取简单又有效的方法,拿着你最心爱的凶器,直接进入小屋?因为他知道现场不只有伊丝卡·贝勒和一名警探,他知道我们正在等他,所以他偷偷溜到那里,用唯一一个事后可以逃跑的方式来进行攻击。我们现在在说的这个人知道内部消息,这个人知道我们对荷伐斯小屋的推断,而且在记者会上听见我们说出证人姓名的时候,就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沃斯道瑟村的当地郡警……” “是耶卢市。”卡雅纠正说。 “当天晚上克隆利绝对接到过克里波请求准许在国家公园紧急降落一台警用直升机的电话,他一定知道详情。” “那么他也应该知道伊丝卡·贝勒不在那里,我们不可能让证人去冒生命危险,”卡雅说,“而他竟然没有回避,这点很奇怪。” 哈利点了点头:“有道理,卡雅。我同意。我想克隆利应该知道伊丝卡不在小屋,我想那场雪崩只是延续他一直以来在做的事而已。” “什么事?” “玩弄我们。” “玩弄?” “我们在小屋的时候,我的手机接到一通东尼·莱克的电话。东尼储存了我的号码,我很确定打电话给我的不是他,重点是打电话的人挂得不够快,语音信箱已经开始录音,在断线之前录到了一秒钟的声音。我不确定,可是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笑声。” “笑声?” “某人被逗乐的笑声,因为他听见我留言说接下来几天我都收不到信号。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也许克隆利证实了他的怀疑,知道我正在荷伐斯小屋等待凶手。” 哈利顿了顿,看着空中,陷入沉思。 “然后呢?”过了一会儿,卡雅说道。 “我只是想把这个假设说出来,看它听起来怎么样。”哈利说。 “结果呢?” 哈利站了起来。“其实听起来很差劲,不过我会去调查命案发生那几天克隆利的不在场证明。回头见了。” “请问是楚斯·班森吗?” “我是。” “我是《晚邮报》记者罗杰·钱登。请问你有时间回答几个问题吗?” “看状况。如果你想问我尤西的事,那应该去问……” “这件事跟尤西·科卡无关,不过还是请你节哀顺变。” “好。” 罗杰坐在晚邮报大楼的办公室里,双脚搁在办公桌上,看着底下的低矮建筑物,包括奥斯陆中央车站和即将完工的歌剧院。他跟班特·诺德贝在史多布雷森酒馆谈话完毕后,就花了一整天和半个晚上的时间,用放大镜检视米凯·贝尔曼。除了史多夫纳区警局的临时雇员被殴打的传言之外,他并未发现很多事实。然而罗杰身为犯罪线记者,多年来培养了许多可靠的网民,这些网民为了一瓶酒或一包烟,连自己的祖母都愿意出卖,而且其中三人住在曼格鲁区。罗杰打了几通电话之后,发现他们三人也都在曼格鲁区长大,这也许证实了他曾听过的一句话:曼格鲁区没人愿意搬离,也没人愿意迁入。 曼格鲁区的环境显然没有太多秘密可言,因为这三人都记得米凯这个人,其中一个原因是米凯曾是史多夫纳区的浑蛋警察,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米凯趁朱勒服刑时和朱勒的女人好上了。朱勒早期因为吸毒而被判十二个月缓刑,但有人密告说他在摩丹瑟陆区偷汽油,使他受到拘押。朱勒的女人就是乌拉·史瓦德,曼格鲁区最美的女人,而且比米凯大一岁。朱勒服完刑期出狱之后,对所有人发誓,他一定要好好修理米凯。结果朱勒回家开他那辆川崎重型机车时,车库已有两人等着他,那两人头戴头套,用撬棒将他打得鼻青脸肿,还撂下狠话,说如果他敢动米凯或乌拉一根寒毛,准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传言说米凯并不在那两人之中,但其中一人叫瘪四,是米凯的忠实仆人。罗杰打电话给楚斯·“瘪四”·班森时,手中只有这张牌,因此他更必须假装自己手上拿了四张a。 “我只是想请教,有人说你曾听从米凯·贝尔曼的指示,去殴打史丹尼瑟夫·海斯,这件事是真的吗?海斯当时是史多夫纳区警局人事部的临时雇员。” 对方的沉默如雷鸣般响亮。 罗杰清了清喉咙:“怎么样?” “根本就是胡说。” “哪个部分是胡说?” “我从来没接到米凯的指示去做这种事。每个人都看得出是那个波兰佬想上米凯的老婆,可能是任何人出手料理了这件事。” 罗杰倾向于相信第一句话,也就是关于“指示”的部分,但他不相信第二句话,也就是“任何人”的部分。罗杰找过米凯在史多夫纳区警局的其他同事谈话,他们没有一个直接说米凯的坏话,但很明显的是,他们没有一个喜欢米凯,因此也不可能有人会愿意替米凯料理什么事,只有一个人除外。 “谢谢你,没有别的事了。”罗杰说。 就在罗杰将手机放进口袋时,哈利翻寻夹克口袋,找出手机,凑到耳边。 “喂?” 第98章 猎豹:全二册(47) “我是毕尔·侯勒姆。” “我知道。” “天哪,我还以为你连通讯簿都懒得设定呢。” “我设定了,而且你应该感到骄傲,我的通讯簿里只有四个名字,你是其中之一。” “你那里怎么那么吵?你到底在哪里啊?” “那些赌客正在欢呼,他们觉得快赢了。我在赛马场。” “什么?” “孟买花园。” “那里不是……他们肯让你进去?” “我是会员。你有什么事?” “我的老天,哈利,你在赌马吗?你在香港还没学乖吗?” “放心,我是来这里调查亚斯拉克·克隆利的。根据他们办公室的记录,夏绿蒂和博格妮遇害的时候,他都来奥斯陆出差,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因为他常来奥斯陆,而且我刚刚才发现原因是什么。” “孟买花园?” “没错,克隆利的赌博问题可不小。重点是我用这里的计算机查了他的信用卡付款记录,上面有付款时间,什么数据都有。克隆利经常刷卡,刷卡时间给了他不在场证明,有点儿遗憾。” “了解。可是计算机和赛马场是在同一个房间吗?” “什么?现在到了最后冲刺,你得说大声一点儿。” “他们……算了。我只是打电话来告诉你,我们在奥黛蕾穿去荷伐斯小屋的滑雪裤上,发现了精液的痕迹。” “什么?你不是开玩笑吧?这表示……” “我们可能很快就能取得第八名房客的dna,如果那是他的精液的话,而唯一能确认的方法是排除当晚在荷伐斯小屋的其他男人。” “我们需要其他男人的dna。” “对,”侯勒姆说,“艾里亚斯·史果克没问题,我们已经有他的dna。东尼·莱克有点儿问题,当然我们可以去他家取得dna,可是需要搜索令才行,不过经过上次的事件,要拿到搜索令会很困难。” “这个交给我办。”哈利说,“我们也应该取得克隆利的基因图谱,虽然他没杀害夏绿蒂和博格妮,但他可能强暴了奥黛蕾。” “好。我们要怎么取得?” “他是警察,一定去过犯罪现场。”哈利说。他并不需要说明取得方式,而且侯勒姆已经点了点头。为了避免发生混淆和指认上的错误,所有去过犯罪现场的警察都必须定期提供指纹和dna,以免他们污染现场。 “我去查数据库。” “干得好,毕尔。” “等一等,还有一件事。你要我们努力寻找护士制服,我们照办了。我们找到一件医院衣服上面沾有psg,而且我查过了,奥斯陆的尼德兰区有一家废弃的psg工厂。如果那家工厂是空的,而且第八名房客在那里跟奥黛蕾发生过性关系,那么我们也许还可以在那里找到精液。” “嗯。在尼德兰强奸,去荷伐斯强暴,这个第八名房客干脆有洞就上好了。你刚刚说psg,是指达柯工厂吗?” “对,你怎么……” “我朋友的父亲以前在那里工作。” “我再说一遍,你那里吵死了。” “赛马越过终点线了,回头见。” 哈利将手机放进外套口袋,转过椅子,如此一来就看不见绿毡跑道周围一个个输家的失望脸孔,也看不见经理人脸上露出的微笑:“恭喜你又赢了,‘蛤’利!” 哈利站起来,穿上外套,看着那名越南经理人递来一张纸钞,上头印的是爱德华·蒙克的肖像。那是一千克朗钞票。 “嗯,‘灰’常幸运,”哈利说,“帮我押下一场的绿马,我改天再来拿现金,老兄。” 莲娜·高桐坐在客厅,看着嵌有双层玻璃的窗户和双重映影。她的ipod正在播放美国歌手特蕾西·查普曼的《快车》(fastcar)。这首歌她可以一听再听,百听不厌。歌中述说的是一名可怜女子想逃离一切,坐上情人的快车,脱离她原本的生活,比如超级市场的柜员工作、必须替酒鬼父亲负起责任等,想断绝所有退路。这种生活距离莲娜再遥远不过,但歌中述说的确实是她,是她可能过的生活、她真实的身份、双重映影中的一个、平凡的那个、灰色的那个。求学阶段的岁月里,她每天都害怕得全身僵硬,深怕教室门会突然打开,某人会突然走进来,指着她说,我们盯上你了,把你这身名贵的衣服都脱下来。他们会丢给她一些破烂衣衫,说现在每个人都可以看看真正的你,你这个私生女。她坐在那里,年复一年,躲躲藏藏,安静得像只老鼠,斜眼看着教室门口,只是等待。她聆听朋友说话,聆听各种可能泄露她身份的迹象。她的难堪、恐惧、防卫等情绪,在他人眼中看起来都成了高傲,她也知道她把富有、成功、娇生惯养、无忧无虑的这个角色演得太过火了。她一点儿也不像朋友圈中其他女孩那样貌美如花,光芒四射,那些女孩只要露出自信的微笑,娇滴滴地说“我不知道呀”,用魅惑的方式表示她们所不知道的事不可能是重要的,而且除了美貌,世界绝对不会多要求她们什么。因此她必须假装,假装自己貌美如花,光芒四射,比任何一切都更优越。但她对此极为厌烦,她只想坐上东尼的车,叫东尼将一切抛在后头,把车子开到一个她可以真正做自己的地方,抛下这两个互相憎恨的虚假人格。就如这首歌所唱的,她和东尼可以一起找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方。 窗玻璃中的映影动了动。莲娜心头一惊,发现一张不属于她的脸。她完全没听见她进来。莲娜直起身子,拿下耳机。 “把咖啡盘放在那里,娜娜。” 女子迟疑片刻:“你应该把他忘了,莲娜。” “别提了!” “我只是说,他对你而言不是个好男人。” “我已经说过,别提了!” “嘘!”女子将咖啡盘放在桌上,发出当啷声响,一双蓝绿色眼眸闪烁光芒,“你得按照常理来想一想,莲娜。在这间房子里,只要情势所需,我们都得这样想。我只是说这是你……” “我什么?”莲娜哼了一声,“看看你自己,你的建议对我会有什么用?”女子用双手顺过白色围裙,将一只手放在莲娜的脸颊上。莲娜挥手挡开女子的手。女子轻叹一声,听起来仿佛一滴水落入井里。女子转身出门,门关上时,莲娜身旁的黑色手机响了起来。她感觉心脏激烈跳动。自从东尼失踪后,她的手机就一直开着,并放在随手可得之处。她抓起手机。“我是莲娜·高桐。” “我是哈利·霍勒,犯罪特警……我是说,我是克里波的警察。抱歉打扰你,但我需要请你帮个忙,是有关东尼的事。” 莲娜发觉自己回答时,话是从口中冲出来的,完全不受控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正在寻找一个人,我们怀疑这个人在沃斯道瑟村附近因坠落山谷而身亡。” 莲娜觉得头晕,地板仿佛浮了起来,天花板像是塌了下来。 “我们还没找到尸体,因为那里一直下雪,而且搜索范围很广,地形非常险恶。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听得见。” 那名警察继续用有点儿嘶哑的声音说:“尸体发现之后,我们会尽快辨认身份,但由于尸体有大面积的烧伤,所以我们需要疑似死者的dna来进行确认,由于东尼是失踪人口……” 莲娜的心脏仿佛要蹿上喉咙,准备跳出嘴巴。对方的声音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想请问,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帮我们的一位鉴识员进入东尼家,寻找可供采集dna的东西。” “比……比如什么?” “比如梳子上的头发、牙刷上的唾液,他们知道需要什么。但重点是,身为东尼未婚妻的你,是不是愿意给我们许可,让我们用钥匙进入东尼家?” “当然……可以。” “非常谢谢你,我立刻派人去霍门路。” 莲娜结束通话,感觉泪水涌出,将ipod耳机再度塞入耳中。 特蕾西·查普曼唱着“搭乘快车,继续向前驶去”,接着歌曲就结束了。莲娜按下回放键。 65达柯工厂 尼德兰区呈现出奥斯陆工业能力缩减的现状,尚未拆除的厂房如果还没变成名家设计的闪亮优雅玻璃帷幕钢骨办公大楼,就会被改装成电视摄影棚、餐厅、大型开放式红砖建筑,有着暴露于外的通风和配管系统。 后者经常出租给广告公司,这些广告公司希望树立他们的非传统形象,向世人说明,就算在便宜的工业建筑里,创意依然繁茂兴盛,不输给那些总部设于市中心的强大竞争对手。但现在尼德兰区的房价和奥斯陆市中心不相上下,因为所有的广告公司都用传统模式思考,亦即跟随流行,只要是流行的,就提高价钱弄到手。 然而达柯废工厂的所有权人并未加入这场赚取暴利的游戏。十四年前,在经历一连数年的亏损与中国的psg倾销之后,达柯工厂终于结束营业。随着创始人的后代互相攻击,争夺产权,工厂逐渐荒废,被隔绝在奥克西瓦河西岸的围墙中。厂区里灌木丛生,落叶植物随处生长,最后已看不出工厂的原本样貌。哈利心中对这家工厂留着这样的印象,因此看见大门上的大挂锁相当新,觉得甚是奇怪。 “把锁剪断。”哈利对他身旁的警察说。 大剪钳的钢牙咬入金属,仿佛切入的是奶油。挂锁应声而断,快得就如同哈利拿到蓝单的速度一样。克里波事务律师的说话口气,听起来像是还有比核发搜索令更重要的事得做,因此哈利话还没说完,签填完成的蓝单就已来到他手中。他心想,犯罪特警队也应该有几个像这样压力过大、玩忽职守的事务律师才对。 低悬天际的午后太阳照射着砖墙高处呈锯齿状的破碎窗户,这种荒芜氛围只有在废弃工厂才见得到,工厂的一切都是为了高效紧凑的工作而设计,然而现在厂区却见不到半个人影。铁金属互相碰撞的回声,以及工人在机具之间呼喊咒骂笑闹的声音,依然在四壁间静静缭绕。风吹过沾上煤灰的破玻璃窗,让蜘蛛网和死昆虫壳微微颤动。 通往工厂大厅的门没锁,一行五人穿过长方形大厅,里头的回声效果有如教堂,让人觉得当初这里的工人是撤退,而不是工厂结束营业。工具依然摆在外头,一个集货架上放着许多白色桶子,上面写着“第三类psg”,准备运送出厂,一件蓝色外套挂在椅背上。 他们走到大厅中央,停下脚步。大厅一角有个像是小亭子的建筑,外形如同灯塔,高于地面一米。那是领班的办公室,哈利心想。墙边有一条长廊,长廊一端通往夹层,那里有许多房间。哈利猜想那些房间应该是餐厅和行政办公室。 “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哈利问道。 “老地方,”侯勒姆说,举目四顾,“左上角。” “我们要找什么?” “沾有蓝色psg的桌子或椅子。裤子后口袋有污渍的摩擦位置偏下方,这表示奥黛蕾一定是坐在某个东西上面,换句话说,她不是平躺着。” “你从下面这里开始找,我跟这位警察带着大剪钳去楼上。”哈利说。 “哦?” “我们去帮你们这些鉴识员开门,而且保证不会把精液喷得到处都是。” “真幽默。别……” “碰任何东西。” 哈利和那名警察踏上螺旋状阶梯,踩得铁质阶梯铿铿作响。哈利之所以称呼那名警察为“警察”,是因为他听过对方名字两秒后就忘了。他们看到的门都是开着的。一如哈利所料,这些房间都是办公室,里面的家具已被搬走。一间休息室里是一排排的铁质置物柜,还有一间大型公共淋浴间,但里面都没有蓝渍。 “你觉得那是什么?”哈利问道,站在餐厅里,指着后方一扇上了挂锁的窄门。 “餐具室。”警察说,已转过身,打算离去。 “等一下!” 哈利走到窄门前,用指甲刮了刮看来已经生锈的锁。确实是真的铁锈。他将锁头转过来,看了看锁孔,里头没有铁锈。 “把它剪开。”哈利说。 警察依言而行。哈利打开窄门。 警察发出啧啧声。 “是一扇密门。”哈利说。 窄门后头既不是餐具室,也不是房间,而是另一扇门,门上设有坚固门把。 警察的大剪钳派不上用场。 哈利环视四周,看到了可用之物,也就是一个大型的红色灭火器,非常显眼,挂在餐厅的墙壁中央。爱斯坦是不是曾经提过灭火器?他说他父亲工作的工厂是用可燃建材盖成的,所以工人都被要求去河边抽烟,抽完之后将烟屁股丢入河中。 哈利从墙上抬起灭火器,搬到门前,助跑两步,瞄准圆柱形的金属门把,把灭火器当作撞锤般砸出去。 门锁周围的门板出现裂缝,但门板仍嵌在门框中。 哈利故技重施,门板裂片四处飞溅。 “你们在干吗啊?”侯勒姆的声音从工厂一楼传来。 第三次撞击,门板发出绝望的尖叫声,荡了开来。他们看着门内黑魆魆的空间。 “手电筒可以借我吗?”哈利问警察,放下灭火器,擦去汗水,“谢谢,在这里等我。” 哈利踏进门内。房里有氨的气味。他用手电筒沿墙壁照射。这个房间约为三平方米大,没有窗户。光线扫过一张黑色折叠椅、一张放着台灯的桌子、一个戴尔牌计算机显示器。键盘相当新。原木桌子整理得很整齐,上面没有蓝渍。小垃圾桶里有长条状的纸张,仿佛曾有人剪下照片。没错,那是《每日新闻报》的头版,照片被剪了下来。哈利阅读少了照片的头条标题,知道他们来对地方。他们抵达了。就是这里。 雪崩造成一人死亡 哈利直觉地拿手电筒往上照,照向桌子上方的墙壁,扫过一些蓝渍,看见他们就在那里。 每个受害者都在那里。 梅莉·欧森、夏绿蒂·罗勒斯、博格妮·史丹密拉、奥黛蕾·费列森、艾里亚斯·史果克、尤西·科卡,以及东尼·莱克。 第99章 猎豹:全二册(48) 哈利专注呼吸,让横膈膜运作,同时专注于将零碎的信息一个一个吸收进来。照片是从报上剪下来的,或是打印自网络上的新闻网站,只有奥黛蕾的照片除外。哈利的心脏跳动得犹如低音鼓,沉沉鼓动,仿佛努力想将更多血液送上脑部。那张照片印在相纸上,颗粒非常粗大,哈利猜测照片可能是用远距镜头拍的,然后再放大。照片上有一扇车窗,前座可以看见奥黛蕾的侧影,座椅包着的塑料套似乎尚未移除。有个东西似乎从奥黛蕾的颈部凸出来,那东西是一把大刀,有着闪亮的黄色刀柄。哈利逼迫他的眼睛继续往其他地方看。照片下方挂着一排信,都是计算机打印出来的。哈利约略看了看其中一封信的开头。 事情很简单,我知道你杀了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可是你知道我要什么。 我要钱。如果你不付钱,警察就会找上门。 简单吧? 接着还有下文,但哈利的眼睛被信末所吸引。信末没有署名,也没有签名。警察依然站在门口,哈利听见他在墙上摸索,口中喃喃说道:“这里一定有电灯开关。” 哈利将手电筒往上照,照到了四根大日光灯管。 “一定有。”哈利说,照亮一些蓝渍上方的墙壁,最后手电筒光束照到一张纸,钉在那些照片的右方。他脑子里有个小警铃蓦然响起。那张纸的一侧有撕下的痕迹,上头有手绘的直线和横线,字迹各不相同。 “在这里。”警察说。 基于某些原因,哈利突然想到那盏台灯、蓝色天花板、氨的气味,立刻明白他脑子里的警铃之所以响起,跟那张纸无关。 “不要……”哈利开口说。 但已太迟。 技术上来说,这场爆炸不符合爆炸的定义。隔天消防队长在他所签署的报告中写道,这是一场有如爆炸般的大火,起火原因是连接到一瓶氨气的电线产生火花,引燃了漆在整个天花板和洒在四面墙壁上的psg。 哈利倒抽一口凉气。一瞬间,整个房间的氧气都被火焰吸走,一股高热从他头上直压下来。他本能地蹲伏下去,用手摸了摸头发,看头发有没有着火,接着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都冒出火焰。他想吸气,却强忍住吸气的反射动作,站了起来。他距离门口只有两米,但他必须……他伸长手臂去拿那张纸,那张纸就是荷伐斯小屋房客登记簿少了的那一页。 “让开!”警察出现在门口,手臂底下夹着灭火器,手中拿着软管。这一幕有如慢动作,哈利眼睁睁看着软管喷出黄褐色的液体,洒向墙壁。是黄褐色而不是白色,是液体而不是粉。哈利尚未看见黄褐色液体洒向之处,火焰仿佛长了利牙、生了双腿似的,站起来朝他狂吼;尚未闻到汽油的甜臭味钻进他的鼻孔;尚未看见火焰沿着喷射出来的汽油朝站在门口的警察席卷而去,而他的手依然压着灭火器的把手,一脸惊愕,这时哈利就已经知道为什么那个灭火器会挂在餐厅的墙壁中央,那么醒目,绝对不会被忽视,又红又新,高喊着用我用我。 哈利的肩膀猛力撞上那名警察的腰际,把他撞得身体一弯,向后飞进餐厅,哈利也跟着一起冲了出去。 他们撞飞好几张椅子,滑到一张桌子底下。警察上气不接下气,伸手朝前方猛戳猛指,一张嘴开开合合宛如鲜鱼。哈利回过头去,只见红色灭火器裹着团团火焰,哐啷哐啷地朝他们滚来,软管喷出熔化的橡胶。哈利拉起警察,如箭一般朝餐厅门口疾射而去,脑中的秒表嘀嗒嘀嗒响个不停。他把警察推出餐厅,进入长廊,随即便将他按在地上,自己也跟着扑倒在地。接下来发生的事,消防队长在报告上写的是爆炸。这场爆炸炸碎了所有窗户,让整间餐厅陷入火海。 剪报室起火,上了新闻。你必须服务和保护,哈利·霍勒,而不是破坏和摧毁。你必须付出代价作为补偿,否则我将夺去你亲爱之人的性命,而且只要几秒工夫就能办到,你不知道那有多么容易。 66大火过后 夜幕降临尼德兰区。哈利肩上裹着毛毯,手里拿着一个大纸杯,和侯勒姆并肩站立,看着消防队员进进出出,将最后几桶psg永远运离达柯工厂。 “所以他把被害人的照片钉在墙上?”侯勒姆说。 “对,”哈利说,“除了莱比锡的妓女朱莉安娜·凡尼。” “那张纸呢?你确定是从荷伐斯小屋的房客登记簿上撕下来的?” “对。我去小屋的时候看过那本簿子,纸质是一样的。” “所以你距离第八名房客的名字只有半米,可是你却没看见?” 哈利耸了耸肩:“说不定我得配眼镜了。妈的事情发生得好快,毕尔。那个警察一开始喷汽油,我对那张纸立刻就没兴趣了。” “当然,我不是说……” “墙上贴了许多信,就我看来,那些是勒索信,说不定已经有人识破他了。” 一名消防员朝他们走来,一边走身上衣服一边发出吱吱声和呻吟声。 “你们是克里波的人吧?”男子的声音十分洪亮,和身上的头盔和靴子很配,而他的肢体语言显示他是老大。 哈利迟疑片刻,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没错,只因没有必要让事情更加复杂。 “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正希望最后你们可以告诉我们呢,”哈利说,“但大致上我想可以这么说,无论把那里当成免租金办公室的人是谁,他为了对付不速之客,想了一套非常周全的办法。” “哦?” “当我看见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就应该知道才对。如果日光灯管可以用,这位房客就不需要台灯了。电灯开关应该是连到了别的东西,可能是某种引爆装置。” “你这样认为?呃,好,明天早上我们会请专家来看。” “里面看起来怎么样?”侯勒姆问道,“就是起火的那个房间。” 那名消防员上下打量侯勒姆:“墙壁和天花板都有psg,小子,你认为里面会看起来怎样?” 哈利感到厌倦,厌倦总是处于被动、总是感到害怕、总是发现太迟。但现在他最厌倦的是那些总喜欢称王称霸却永远不感到厌倦的人。哈利低声说话,声音压得非常低,使得那名消防员必须倾身向前。 “除非你真的很有兴趣知道我的鉴识员对你刚刚派了无数消防员进入的那个房间有什么看法,否则我建议你简洁扼要地告诉我们里面的情形。有个家伙曾坐在那里面计划了六七起谋杀案,并且亲手执行,所以我们很有兴趣知道里面能不能找到任何线索,好帮我们阻止这个非常非常坏的家伙。你有办法讲得这么扼要吗?” 那名消防员直起身子,咳了一声:“psg是非常……” “听着,我们只想听结果,不是原因。” 那名消防员涨红了脸,却不是因为psg燃烧的高热所导致:“烧毁了,全烧毁了。纸、家具、计算机,全都烧毁了。” “谢谢你,老大。”哈利说。 哈利和侯勒姆看着那名消防员离去的背影。 “我的鉴识员?”侯勒姆复述,拉长了脸,仿佛刚刚吃了恶心的食物。 “我总得跟他一样摆出点儿老大的姿态吧。” “当你被人用聪明打败的时候,你再用聪明去打败别人,感觉应该很爽吧?” 哈利点点头,将毯子裹紧了些:“他刚刚说全烧毁了,是不是?” “对,烧毁了。感觉如何?” 哈利悲惨地看着浓烟仍不断地从工厂窗户冒出,飘过消防队的探照灯光。 “感觉好像在尼德兰区被人强暴一样。”哈利答道,喝完剩下的咖啡。 哈利驾车离开尼德兰区,车子还没开过乌蓝德街,侯勒姆就再度来电。 “鉴识人员对奥黛蕾滑雪裤上的精液做完检验了,我们取得了基因图谱。” “这么快?”哈利高声说。 “只有部分,但足以让他们有百分之九十三的把握,认为已经找到比对符合的对象。” 哈利在座椅上坐直身子。 比对符合。多么美妙的词句。也许今天终究没有白白浪费。 “快说是谁!”哈利说。 “你得学一学如何品味戏剧化的停顿。”侯勒姆说。 哈利呻吟一声。 “好好好,基因图谱比对符合从东尼家的梳子上采集来的头发。” 哈利凝视远方。 东尼·莱克在小屋强暴了奥黛蕾·费列森。 哈利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东尼·莱克?哈利无法将强暴和东尼联想在一起。东尼的确是个有暴力倾向的罪犯,可是他会强暴一个和别的男人去小屋的女人吗?艾里亚斯说他看见那个男人捂住一个女人的嘴巴,并把她拖进厕所。也许在那个关键时刻,东尼的行为并不是强暴? 接着,就在一瞬间,一切都清晰了。 哈利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不是强暴,而且有一样东西清楚浮现,那就是杀人动机。 后方车辆纷纷按鸣喇叭。绿灯已亮。 67白马王子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白昼尚未转换色彩及对比度,灰色晨光洒在乡间,呈现出幽微的黑白色调。哈利将车子停在沃严坦雅湖畔唯一一辆车子旁,缓步走向防洪堤。郡警史凯伊站在湖边,手中拿着钓竿,嘴角叼着香烟。芦苇蹿出墨黑如油的光滑水面,一缕缕薄雾犹如棉絮般飘浮其间。 “霍勒,”史凯伊说,并未回头,“这么早就起来啦。” “你老婆说你在这里。” “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八点都在这里,这是我唯一可以静下来想一想的时段,然后嘈杂忙碌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你钓到什么?” “什么都没钓到,可是芦苇里有狗鱼。” “听起来很耳熟的鱼。今天的嘈杂忙碌恐怕会早一点儿开始,我是为东尼·莱克来的。” “东尼,嗯,他外祖父的农地在卢斯塔区,就在利瑟伦湖的东边。” “你也记得他?” “这是个小地方,霍勒。我父亲和老莱克是朋友,东尼每年夏天都会来。” “你记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呃,他挺风趣的,很多人喜欢他,尤其是女人。他很容易跟女人亲密,有点儿像是猫王那种类型的人,而且会让自己被神秘的气氛所包围。据说他成长阶段只有母亲在身旁,他母亲是个不快乐的酒鬼,有一天突然叫他打包走人,因为他母亲那时候的男人不喜欢他。可是这里的女人很喜欢他,他也喜欢她们,有时这让他惹上麻烦。” “比如说当他跟你女儿走得很近的时候吗?” 史凯伊身体一震,仿佛被咬到似的。 “我问过你老婆关于东尼的事,”哈利说,“是她告诉我的。那时候东尼就是为了你女儿跟本地男孩打架。” 郡警史凯伊摇了摇头:“那不是打架,那是屠杀,简单明了。可怜的欧雷,他一直以为自己跟米雅是一对,只因为他爱上了米雅,米雅又让他载她和朋友去跳舞。欧雷不是会打架的人,他是书生型的人,可是他却直接挑衅东尼。后来东尼把他打趴下,拿出一把刀,然后……场面搞得很血腥,我们这里不习惯发生这种事。” “东尼做了什么?” “东尼割下欧雷的半截舌头,放进口袋,然后离开。半小时后,我们在东尼的女朋友家逮捕他,叫他把那半截舌头交出来,送去手术房。东尼说他已经拿去喂乌鸦了。” “我想问的是,你是否曾经怀疑东尼犯下强暴案,无论在当时或在其他时候。” 史凯伊转过头来。 “我这样说好了,霍勒,自从那次事件以后,米雅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无忧无虑,当然了,她还是喜欢那个疯子,可是那个年纪的女孩不都这样?后来欧雷搬了家,那可怜的孩子每次在这里一开口说话,等于就是让他自己和其他人想起东尼对他做出的可怕羞辱。所以说,是的,我会说东尼·莱克是个暴力分子,但我并不认为他强暴过任何人,因为如果他是这种人,那么他早就强暴米雅了,我只能这样说。” “她……?” “他们一起去过舞厅后面的树林,米雅没有让东尼更进一步,东尼也就接受了。” “你确定?抱歉我必须这样问,可是……” 鱼钩跃出水面,朝他们的方向跳来,第一道阳光水平射来,将鱼钩照得闪闪发光。 “没关系,霍勒,我也是警察,我知道你想厘清细节。米雅是个正派的女孩,不会说谎,就算上了证人席也不会说谎。如果你想知道细节,可以去看报告,我只是不希望让米雅受到二度伤害。” “不会的,”哈利说,“谢谢你。” 哈利向集合在奥丁会议室的警探报告说,他在雪地摩托下面看见的那个人,跟东尼·莱克一样手指罹患关节炎。尽管他们已增派警力,但目前仍未寻获那辆雪地摩托。接着哈利说明自己的看法,然后靠上椅背,等候众人响应。 鹈鹕虽然透过眼镜看着哈利,态度却像是在对所有参加晨间会议的人说话。 “你说你认为奥黛蕾是自愿的,这是什么意思?她是想大声求救吧,我的老天!” “那是艾里亚斯后来自己想象出来的,”哈利说,“他的第一印象是他看见两个人在双方同意之下发生性行为。” “可是一个女人既然跟一个男人去小屋,就不可能三更半夜随便跟一个陌生人发生性关系!难道你一定要是女人才能明白这点吗?”鹈鹕啧了一声。她头上的长发绺越来越骇人,让哈利联想到愤怒的蛇发女妖。 坐在哈利旁边的警官开口回应:“你真的认为你的性别可以自动让你特别了解地球上半数人口的性偏好吗?”亚尔达顿了顿,眼睛看着刚清理干净的小指指甲,“我们不是已经清楚知道奥黛蕾换伴侣就跟换衣服一样频繁吗?她不是曾和一个不太认识的男人,半夜去废弃工厂进行性行为吗?” 亚尔达垂下手,开始清理无名指,口中喃喃自语,只有哈利听得见他说什么。“我干过的女人可比你多呢,你这只皮包骨的涉水禽鸟。” 第100章 猎豹:全二册(49) “女人很容易被东尼吸引,东尼也容易被女人吸引,”哈利说,“东尼很晚才到小屋,奥黛蕾的男朋友却因为某事气恼,已经上床睡觉,于是东尼和奥黛蕾有机会调情而不受打扰。东尼对于婚事有点儿苦恼,奥黛蕾开始对一起去小屋的男人失去兴趣,因此他们开始对彼此产生幻想,但小屋里到处都是人,所以夜深之后,他们就偷溜出去,在厕所相会。他们亲吻、抚摸,东尼站在她后面,拉下自己的裤子,这时他已经非常兴奋,阴茎顶端分泌出性犯罪小组所谓的‘射精前分泌物’,而且沾到奥黛蕾的裤子上,接着他才拉下她的裤子,和她发生性关系。奥黛蕾欲仙欲死,叫得非常大声,吵醒了艾里亚斯,所以他才在窗外看见他们。我相信他们也吵醒了奥黛蕾的男朋友,而且他也在房间里看见了他们。我想奥黛蕾一点儿也不在乎,东尼则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既然她一点儿也不在乎,那他干吗在乎?”鹈鹕冲口而出,“毕竟做出这种放荡行为,女人只会得来淫贱的骂名,男人反而可以提高地位,而且请注意,这样的男人可以让其他男人刮目相看!” “东尼之所以捂住奥黛蕾的嘴巴,至少有两个好理由,”哈利说,“第一,他订婚的消息登满八卦小报,他可不想让大家都知道他还在外面乱搞其他女人,更何况他未来的岳父大人打算花一大笔钱来拯救他在刚果的投资。第二,东尼是登山行家,熟知那附近的地形。”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一阵咯咯笑声传来,众人转头朝米凯·贝尔曼所坐的方向望去。 “雪崩,”米凯笑道,“东尼怕奥黛蕾叫得太大声,会引起雪崩。” “东尼一定知道四分之三以上的致命雪崩都是人类引发的。”哈利说。 会议桌上一阵哄笑,连鹈鹕都不得不露出微笑。 “但你为什么认为奥黛蕾的男朋友看见了他们?”鹈鹕问道,“还说奥黛蕾并不在乎?说不定她浑然忘我,什么都忘记了。” “因为,”哈利说,靠上椅背,“奥黛蕾以前就做过这种事。她曾经把她正在被其他男人干的照片传给她当时的男朋友,这么冷酷的举动绝对会让对方死心。她朋友说,她去荷伐斯小屋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个男朋友。” “有意思,”米凯说,“可是这些事让我们知道了什么?” “让我们发现动机,”哈利说,“这是我们首度在这件案子里看见一个可能的‘为何’,凶手‘为何’行凶。” “所以我们正在离开疯狂连环杀手的推论吗?”亚尔达问道。 “雪人也有动机,”贝雅特说,她刚走进会议室,在会议桌尽头找个位子坐下,“虽然很疯狂,但绝对构成动机。” “这样就简单多了,”哈利说,“凶手行凶的动机是嫉妒,一种非常老掉牙的动机。挪威境内发生的命案,三件有两件的犯案动机来自于嫉妒,在大多数其他国家也是如此。从这个角度来看,人类的行为非常容易预料。” “这也许可以解释奥黛蕾和东尼为什么遇害,”鹈鹕说,“可是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必须消灭,”哈利说,“他们都是潜在的目击证人,可能会跟警方说明小屋当晚发生过什么事,提供我们所欠缺的行凶动机。说不定更糟:他们目击到他遭受完全的羞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戴绿帽子。对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来说,这个动机已经非常足够。” 米凯拍了拍手:“希望我们很快就能得到一些答案。我跟克隆利通过电话,他说搜索地区的天气好转了,现在可以派出警犬和直升机。你可以说说为什么之前没提过你怀疑那是东尼·莱克的尸体吗,哈利?” 哈利耸了耸肩:“当时我认为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尸体,所以我觉得没有理由把我的推测大声说出来,况且关节炎也不是那么罕见的疾病。” 米凯凝视哈利一会儿,才对众人说:“现在我们有一个嫌犯了,各位,谁想替他命名?” “第八名房客。”亚尔达说。 “白马王子。”鹈鹕高声说。 众人完全静默了一阵子,仿佛某件事发生了,大家需要时间消化,才能继续。 “我不是战略家,”贝雅特开口说,她知道在座每一个人都知道,一件事除非她彻头彻尾研究过,否则她绝对不会发表意见,“可是这里不是有件事会让各位坐直身子,觉得满腹疑惑吗?莱克有三起命案的不在场证明,可是为什么所有线索全都指向他?那通从他家打到艾里亚斯家的电话呢?那个从刚果取得的凶器呢?再说刚果不正是他投资的地方吗?这是巧合吗?” “不是,”哈利说,“打从第一天开始,白马王子就引导我们朝向东尼。付钱叫朱莉安娜去刚果的就是白马王子,因为他知道任何指向刚果的线索,都会指向东尼。至于打给艾里亚斯的电话,今天我去查了一件我们早该去查的事,这件事我们在非常接近破案的时候都会选择忽略,因为我们不想让证据出现任何动摇。就在有通电话从东尼家拨出,打给艾里亚斯的那段时间,东尼在阿克尔港的办公大楼也有三通直接外拨的电话。他不可能同时在两个地方打电话。我敢赌两百克朗,那时候他人在阿克尔港,有没有人要跟我对赌?” 众人不发一语,瞪大眼睛。 “你是说白马王子从东尼家打电话给艾里亚斯?”鹈鹕说,“怎么可能?” “东尼来警署的时候跟我说过,几天前他家地下室被人入侵,正好符合打给艾里亚斯那通电话的时间。白马王子搬走了一台脚踏车,好让人以为那只是一般的盗窃案,没什么好查,我们最多只是做个笔记,如此而已。东尼知道警方不会去办这种案子,索性连报案都省了。于是白马王子就这样在东尼身上栽赃了一条他无可反驳的线索。” “太狡猾了!”鹈鹕勃然怒道。 “我同意你说明的‘如何’,”贝雅特说,“可是‘为何’呢?为什么要布置线索指向东尼?” “因为白马王子知道迟早我们都会把命案连接到荷伐斯小屋,”哈利说,“如此一来,嫌犯就不出当晚在荷伐斯小屋的那几个人,而那些人都会被我们放大检视。他撕下房客登记簿有两个原因。第一,这样他就掌握了当晚入住小屋的房客姓名,可以找出他们、杀死他们,当作消遣;而我们没有名单,因此无法阻止他。第二,这一点更重要,那就是不让他的姓名曝光。” “合乎逻辑,”亚尔达说,“为了确保我们不去追查他,他提供给我们一个明显的嫌犯,东尼·莱克。”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等到最后才杀死东尼的原因。”一名警探说。他留着如同极地探险家弗里乔夫·内森一般浓密的胡子,哈利只记得他的姓氏。 男警探旁边的年轻男子有着光亮的肌肤和眼睛,他的名字哈利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年轻男子插口说:“遗憾的是,三起命案的案发时间,东尼都有不在场证明,既然东尼当不成替罪羔羊,最后自然是要杀了这个头号敌人。” 会议室的温度似乎升高了,苍白犹豫的冬季阳光似乎为会议进展带来亮光。案情有了进展,紧绑的绳结终于松脱。哈利看见米凯在椅子上越坐越靠前。 “这些推论都很棒,”贝雅特说。哈利等待贝雅特说出“可是”这两个字,这时他突然明白贝雅特要问什么,也知道她想故意唱反调,因为她知道他有答案。“可是白马王子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因为人类本来就是复杂的,”哈利说,听见他曾听过并忘记的回声,“我们喜欢做出复杂纠结的事,好让我们觉得命运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我们是天地间的主宰。达柯工厂烧毁的那个房间,你们知道它令我想到什么吗?一间控制室。一个总部。说不定他根本没打算要夺走东尼的性命,说不定他只是想让我们逮捕东尼,将他定罪。” 寂静蔓延整间会议室,众人连外头的鸟叫声都听得见。 “为什么?”鹈鹕问道,“他大可以杀了东尼,或折磨东尼不是吗?” “因为痛苦和死亡并不是降临在人类身上最大的悲剧,”哈利说,同时再度听见那个回声,“羞辱才是。他希望东尼受到羞辱,他希望东尼感受到自己拥有的一切都被夺走的那种羞辱、那种败落、那种耻辱。” 哈利看见贝雅特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也看见她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可是,”哈利继续说,“一如刚刚说过的,对凶手来说,很遗憾地东尼有不在场证明,因此只好让东尼接受次等的惩罚,那就是慢慢折磨他,最后让他惨死谷底。” 接下来的静默中,哈利感觉到某种东西飘过。那是烤肉的气味。接着整间会议室的人似乎同时吸了口气。 “所以现在我们该怎么做?”鹈鹕问道。 哈利抬头望去,只见站在窗外树枝上啼叫的是一只苍头燕雀。苍头燕雀是候鸟,今年似乎太早飞来挪威,让人们以为春天将近,却在第一个霜降之夜冻得半死。 妈的,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哈利心想。妈的,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68狗鱼 那天早上在克里波开的会议很长。 侯勒姆回报达柯工厂的鉴识调查结果。并未发现精液,也没发现任何犯罪的具体证据。凶手用过的房间被完全烧毁,计算机化为一团废铁,没有机会救回任何资料。 “他可能是用当地的不安全网络上网,那种网络尼德兰区到处都有。” “他一定留下了某些电子踪迹。”亚尔达说,但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从别处借来的,他只能说出“一定怎样”的猜测,无法深入说明。 “我们是可以申请进入那里的上百个网络系统,找寻连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侯勒姆说,“可是我不知道要花几个星期才能找到,或者能不能找到任何线索。” “交给我吧,”哈利说,他已经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拨打手机,“我有人选。” 哈利让会议室的门微微开着,他等候对方接听时,听见有个警探说,他们查访过的人都没看见有人进出达柯工厂,但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工厂藏在树木和草丛中,而且现在是冬天,天色都很阴暗。 哈利听见对方接起电话:“我是卡翠娜·布莱特的秘书。” “哈喽?” “布莱特小姐正在用午餐。” “抱歉,卡翠娜,吃饭可能得等一等。听着……” 卡翠娜聆听哈利说明他要什么。 “白马王子在墙上贴的照片可能是从新闻网站打印出来的,你用搜索引擎可以进入该地区的网络,查看服务器记录,看看谁看过命案的报道。一定有很多人……” “不会像他那么频繁,”卡翠娜说,“我只要列出一张根据下载次数排列的清单就好了。” “嗯,你学得很快。” “跟家族血统有关。我叫卡翠娜·布莱特,布莱特就是陡峭的意思,陡峭的学习曲线,懂吗?” 哈利回到会议室。 他们正在播放哈利从东尼手机里收到的信息,这段信息被送到了特隆赫姆市的挪威科技大学进行语音分析。挪威科技大学曾利用银行抢劫案的录音取得了相当有用的成果,效果比监控摄像还好,因为声音就算被刻意扭曲也很难伪装。但挪威科技大学告诉侯勒姆说,难以辨认的声音、咳嗽或笑声等不良录音是无用的,因为无法用来做成声音侧写。 “可恶,”米凯说,用手拍击桌子,“有了声音侧写,我们就有了立足点,可以开始排除可能嫌犯。” “哪儿来的可能嫌犯?”亚尔达咕哝说。 “基地台信号告诉我们,使用东尼手机的人,打电话时很靠近沃斯道瑟村的中心,”侯勒姆说,“后来信号就消失了,电信业者的网络只覆盖沃斯道瑟村附近的区域,不过单从信号消失这一点来看,就提高了白马王子拿着这部手机的可能性。” “为什么?” “手机就算不使用,基地台每隔两小时也都会收到手机信号,收不到任何信号的话就表示这部手机在通话前或通话后,都位于沃斯道瑟村周围的荒凉山区,可能凶手在引发雪崩、施以酷刑和进行其他活动时都带在身上。” 没有回应。哈利知道之前的兴奋心情已蒸发不见,他回到座位上。 “只有一个方式可能让我们取得贝尔曼所说的立足点。”哈利柔声说,知道他不用再努力赢取众人注意,“想象一下你来到东尼家,走了进去,并假设凶手侵入东尼家,打电话给艾里亚斯,也假设我们的白衣鉴识员在现场搜索得非常彻底。就好像当我抵达的时候,不小心……碰上了侯勒姆……”侯勒姆侧过头看了哈利一眼,意思是说别拿我开玩笑了,“我们不是应该已经在霍门路的东尼家采集到可能是……白马王子的指纹了吗?” 阳光再度照亮会议室。众人面面相觑,几乎感到羞愧。如此简单,如此明显,却没有人想到…… “这场会议开了很久,分享了很多新信息,”米凯说,“大家的脑子显然已经开始有点儿迟钝了,不过你对指纹的事有什么看法,侯勒姆?” 侯勒姆拍了额头一掌:“我们当然采集了现场所有指纹。我们把东尼当成凶手,把他家当成可能的犯罪现场来进行调查,希望能找到符合被害人的指纹。” “你们手上有很多还没辨认出来的指纹吗?”米凯问道。 “这就是重点所在,”侯勒姆说,微微一笑,“东尼雇用了两个波兰清洁妇,每周打扫一次,六天前她们去打扫过,清洁工作做得非常彻底,所以我们只找到东尼、莲娜·高桐、两名波兰清洁妇和一组身份不明的指纹,这组指纹不符合任何被害人。东尼提出不在场证明并遭释放之后,我们就没再继续比对指纹,可是我已经不记得那些无名指纹是在哪里采集到的了。” “我记得,”贝雅特说,“我有那份报告,里面有略图和照片。x?指纹是在一张很华丽又很丑的桌子上采集到的。就像这样。”她站起来,左手撑着桌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室内电话就摆在那张桌子上。就像这样。”她用右手比出打电话的国际手势,大拇指对着耳朵,小指对着嘴巴。 第101章 猎豹:全二册(50) “各位先生女士,”米凯说,露出大大的笑容,同时摆动手臂,“如果这不是一条货真价实的线索,就真的是见鬼了。继续比对,查出x?指纹是谁的,侯勒姆。答应我,不要比对出来结果指纹属于某个波兰清洁妇的老公,他只是一起去东尼家打长途电话而已。” 众人走出会议室,鹈鹕侧过身子,走到哈利旁边,甩了甩她新留的长发绺:“你可能比我原本想的还要厉害,哈利。不过当你说明你那些推论的时候,不妨在句子里多加一些‘我认为’。”她露出微笑,轻轻推了推哈利的臀部。 哈利收到鹈鹕的微笑,感到高兴,至于臀部受到轻推,那就……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发出振动。他拿出手机看了看,不是国立医院打来的。 “他称呼自己为纳什维尔。”卡翠娜在电话上说。 “就是那个美国城市的名字?” “对。他上过各大报纸的网站,读遍所有关于命案的报道。坏消息是我只查到这样。‘纳什维尔’这个用户名称只在网络上用了几个月而已,他只搜索关于命案的消息,几乎像是这个纳什维尔就在那里等着被调查。” “听起来像是我们要找的人。”哈利说。 “这个嘛,”卡翠娜说,“你得去找戴牛仔帽的男人。” “什么?” “纳什维尔是乡村音乐的圣地。” 一阵静默。 “哈喽?哈利?” “我还在。我知道了,谢啦,卡翠娜。” “不亲我一下?” “亲遍你全身。” “那就不必了,谢谢。” 两人结束通话。 哈利分到一间面对布尔区景观的办公室,正在观察当地一些不可爱的小地方,这时传来敲门声。 贝雅特站在门口。 “嗯,与敌人共枕有什么感觉?” 哈利耸了耸肩:“敌人的名字叫白马王子。” “很好。我只是想跟你说,我们已经把桌上的指纹跟数据库比对过了,他不在里头。” “我没期望他会在里头。” “你爸怎么样了?” “只剩几天。” “我感到很遗憾。” “谢谢。” 两人彼此对望。突然间,哈利发现贝雅特的脸是一张会在丧礼上看到的脸。这张小脸他在其他丧礼上见过,脸上犹有泪痕,挂着一对悲伤大眼,像是专为丧礼打造的。 “你在想什么?”贝雅特问道。 “我只知道一个杀人犯用过这种方式杀人。”哈利说,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景观。 “他让你想到雪人对不对?” 哈利缓缓点头。 贝雅特叹了口气:“我答应过绝对不会说的,萝凯打过电话来。” 哈利凝望赫斯菲区的公寓群。 “她问你好吗,我说你很好。我把这事告诉你是对的吗,哈利?”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当然对。” 贝雅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去。 她好吗?欧雷克好吗?他们在什么地方?夜色降临之后,他们都做些什么?谁会照顾他们、守护他们?哈利将头倚在双臂之中,用双手盖住耳朵。 只有一个人知道白马王子在想什么。 午后阴霾毫无预警地来到。自封为“上尉”的过度热心接待员打电话来,说有人去电询问《晚邮报》上的澳大利亚女子伊丝卡·贝勒是不是住在他们饭店。哈利回答说可能是记者吧,但上尉认为即使是最下流的媒体寄生虫都明白游戏规则,懂得报出姓名和服务单位。哈利跟上尉道谢,正要请他有其他消息再打电话来,却又想到他如果这样说,不知会招来什么麻烦。米凯打电话来说要举行记者会,问说如果哈利想参加,那么…… 哈利加以婉拒,听见米凯松了口气。 哈利的手指在桌上轮敲着,拿起电话想打给卡雅,却又放了回去。 他再度拿起电话,打给市中心的几家饭店,对方都说不记得有人问过伊丝卡·贝勒的事。 哈利看了看表。他想喝酒。他想走进米凯的办公室,问米凯究竟把他的鸦片弄到哪里去了,然后扬起拳头,看着米凯蜷缩起来…… 只有一个人知道。 哈利站起来,踢了椅子一脚,抓起羊毛外套,迈步离开办公室。 他驾车前往市中心,毫无顾忌地将车子违规停放在挪威剧院外头,穿越马路,走到布里斯托尔饭店的柜台前。 上尉是在布里斯托尔饭店担任门房时得到这个绰号的,原因可能来自他身上的红色俗丽制服,以及他不断对周遭所有人与事发出批评和命令。此外,他视自己为市中心一切重要事务的交叉路口,他的手指就搭在这座城市的脉搏上,他什么都知道。他是重要网民,是警方维护奥斯陆安全极为贵重的机器。 “就在我的脑袋后方,我听见一个非常特别的声音传来。”上尉说,非常满意自己的措辞,咂了咂嘴。哈利看见柜台内站在上尉旁边的同事翻了个白眼。 “感觉有点儿像男‘同志’。”上尉做出结论。 “你是说他声音很高吗?”哈利问道,想起奥黛蕾的朋友曾经提过她男朋友只要一开口说话,就让她想到她的男“同志”室友,令她倒尽胃口。 “不是,比较像是这样。”上尉摆出兰花手,猛眨睫毛,模仿高声说话的男“同志”皇后,“你真是把我气炸——了,瑟伦!” 上尉旁边那名同事的制服上别着名牌,上面写的正是“瑟伦”。瑟伦在一旁咯咯笑。 哈利向上尉道谢,差点儿又再说出“如果还想到什么事请跟我联络”之类的话。哈利走出饭店,点燃香烟,抬头朝饭店招牌看去,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在此时,他看见一辆交警的车停在他的车子后面,身穿全套制服的交通警察正在抄他的车牌号码。 哈利越过马路,拿出警察证:“我是警察,来查案。” “没有差别,禁止停车就是禁止停车。”交警说,继续开单,“去申诉啊。” “呃,”哈利说,“你知道我们也有权开交通罚单吧?” 交警抬起头来,露齿而笑:“如果你以为我会让你自己开罚单,你就错了,老兄。” “我想的是那辆车。”哈利伸手一指。 “那是我的车,而且交警……” “禁止停车就是禁止停车。” 交警愠怒地看着哈利。 哈利耸了耸肩:“去申诉啊,老兄。” 交警重重阖上罚单簿,转动脚跟朝他的车子走回去。 哈利驾车驶上大学街,手机响起。是哈根打来的。哈利听见犯罪特警队队长的声音异常兴奋,却又异常克制。 “马上过来,哈利。” “发生了什么事?” “快来就是了,到地下通道来。” 哈利尚未走到水泥通道尽头,就听见说话声,并看见闪光。哈根和侯勒姆站在他的旧办公室门边,一名鉴识中心的女子正在刷拭门板和门把,采集指纹,另一名跟侯勒姆一样身穿鉴识员服装的人,正在角落拍摄半个靴印。 “那个靴印已经在那里很久了,”哈利说,“我们还没搬来之前就有了。发生了什么事?” 鉴识员询问侯勒姆,他点了点头,说这样就够了。 “一名警卫在门边的地上发现这个。”哈根说,扬起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褐色信封。哈利透过透明的证物袋,看见贴在信封上的地址标签上印着他的名字。 “警卫说这个信封躺在这里最多只有几天,地下通道不是每天都有人走来走去。” “我们正在测量纸张上的湿气,”侯勒姆说,“我们在这里放了一个类似的信封,看要花几天才会吸收到同样程度的湿气,然后再往回推算。” “这种做法很有csi[12]的样子。”哈利说。 “不过就算知道是几天也帮不了什么忙,”哈根说,“我想他走的一定是没有监视器的地方,这条路线非常直接,走进繁忙的接待区,搭乘电梯来到这里,一路上门都没锁,要一直到上楼进监狱的门才有锁。” “对啊,这里何必上锁?”哈利说,“有人反对我抽烟吗?” 无人响应,但他们的表情已说明一切。哈利耸了耸肩。 “我想差不多该有人告诉我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了吧?”哈利说。 侯勒姆拿起另一个证物袋。 此地灯光昏暗,不容易看清楚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因此哈利踏前一步。 “哦,该死。”他说,向后退了一步。 “是中指。”哈根说。 “这根中指看起来像是先被折断,”侯勒姆说,“伤口平滑干净,没有锯齿状的肌肤。它是被砍断的,用的可能是斧头或大型刀子。” 地下通道另一端传来跑步的回声。 哈利细看那根中指,只见它十分苍白,血已流干,指尖有一抹蓝绿色。 “那是什么?你们已经采集指纹了吗?” “对,”侯勒姆说:“如果运气好的话,结果就快出来了。” “我猜是右手。”哈利说。 “你说得没错,观察力很敏锐。”哈根说。 “信封里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没有,现在你知道的跟我们一样多了。” “也许吧,”哈利说,玩弄手中烟盒,“但我还知道这根手指的其他事情。” “我们也想到了。”哈根说,和侯勒姆对看一眼。又重又响的跑步声越来越大。“右手中指,就跟雪人让你失去的手指一样。” “我这里有个发现。”女鉴识员插口说。 其他人都转头朝她看去。 她蹲在地上,拇指和食指拿着一样东西,那是个灰黑色的物体:“这看起来像不像我们在博格妮的陈尸现场发现的小石头?” 哈利靠近了些:“对,火山石。” 从地下通道另一端跑来的是一名年轻男子,胸前的衬衫口袋挂着一张警察证。他跑到侯勒姆面前,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不住地喘气。 “怎么样,基姆·艾瑞克?”侯勒姆说。 “比对出来了。”年轻男子气喘吁吁地说。 “让我猜猜看。”哈利说,嘴唇夹着一根香烟。 众人都朝他望去。 “是东尼·莱克。” 基姆看起来非常沮丧:“你……你怎么……” “我看见从雪地摩托下方突出来的那只手是左手,而且五指俱全,所以这只手一定是右手。”哈利朝证物袋点了点头,“这根手指没断,只是扭曲,罹患了常见的关节炎,来自家族遗传,不会传染。” 69华丽字体 一名女子打开霍福瑟德区一栋公寓的大门,她的肩膀宽得有如摔跤选手,身高也和哈利相仿。她看着哈利,耐心等候,仿佛习惯给人必要的时间说明来意。 “有什么事吗?” 哈利曾和芙莉妲·拉森通过电话,认得出她的声音,但从她的声音听起来,哈利一直以为她是娇小纤瘦的女子。 “我是哈利·霍勒,”哈利说,“我在电话簿上找到你们的地址。请问费利斯在家吗?” “他出去下棋了,”芙莉妲语调平板,似乎是制式回答,“你可以寄电子邮件给他。” “我需要找他谈一谈。” “谈什么?”芙莉妲挡住门口,她不只用宽阔的身躯,更用姿态表明不准向内窥探。 “我们在警署地下室发现一小颗火山石,我想知道这颗火山石是不是跟之前我们寄来的火山石来自同一座火山。” 哈利站在芙莉妲下方两个台阶,拿出一颗小石头,但芙莉妲并未离开门槛半步。 “那么小根本看不见,”芙莉妲说,“寄电子邮件给费利斯。”她作势准备关上大门。 “我想熔岩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吧,是不是?”哈利说。 芙莉妲迟疑片刻。根据经验,哈利知道专家总是无法抗拒纠正外行人的诱惑。 “每座火山的熔岩成分都很独特,”芙莉妲说,“可是每次喷发的熔岩也不尽相同,必须分析石头才知道,铁含量可以提供很多信息。”她面无表情,眼神冷漠。 “我其实是想了解这些经常前往世界各地研究火山的人,”哈利说,“这些人不可能太多,所以不知道费利斯是不是认识全挪威的火山研究专家?” “我们的人数比你想象的还要多。”芙莉妲说。 “所以你是其中之一喽?” 芙莉妲耸了耸肩。 “你们上次登上的火山是哪一座?” “坦桑尼亚的伦盖火山。我们没有登上去,只是在附近,因为它正在喷发,喷出的是钠碳酸盐岩浆,这种岩浆是黑色的,但是跟空气作用几小时之后,会完全变成白色,就像白雪一样。” 芙莉妲的声音和表情突然生动起来。 “他为什么不想说话?”哈利问道,“你哥哥是喑哑人士吗?” 芙莉妲的表情又变得僵硬,口气平板死沉:“寄电子邮件。” 门重重甩上,把沙子都喷进哈利的眼里。 卡雅把车停在马里达路,跃过防撞护栏,小心走下陡坡,陡坡之下就是达柯工厂所在的树林。她按亮手电筒,踩过矮树丛,掠过往她脸上刺来的光秃树枝。这里的植物生长茂密,黑影犹如无声的狼般四处跳跃,即使当她停下脚步观看聆听,也只看见树木的黑影落在树木上,让人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宛如镜子迷宫一般。但她并不害怕。她害怕紧闭的门,却不怕黑,真奇特。她聆听河水的吼声。她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她是不是听见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她继续往前走,低头穿过被风吹动的树枝,再度停下脚步。但另一个声音也跟着停住。卡雅深深吸了口气,心里的念头已经成形:好像有个不想被看见的人正在跟踪她。 她转过身,用手电筒照去。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怕黑了。只见有些树枝在光线中晃来晃去,但那些树枝应该是被她撞过的吧? 她再度面对前方。 接着她高声尖叫。手电筒的光线照上一张死气沉沉、双目圆睁的苍白脸孔。手电筒掉落地上。她后退几步,但那个人影跟了上来,同时发出犹似笑声的呼噜声。黑暗中,卡雅看见那个人影弯下腰,又直起身子,接着手电筒的刺眼光线便朝她脸上射来。 她屏住气息。 呼噜笑声停止了。 “给你。”一个粗嘎的男性声音说。手电筒的光线跳动。 “给我?” “你的手电筒。”那声音说。 卡雅接过手电筒,让光线射向男子身旁,如此她就可以看见对方,却不会令他眼睛难受。男子有一头金发和戽斗下巴。 “你是谁?”卡雅问道。 “楚斯·班森,我是米凯的属下。” 卡雅自然听过楚斯·班森的名字,他是米凯的影子。瘪四——米凯是不是都这样叫他? “我是……” “卡雅·索尼斯。” “对,你怎么……”卡雅吞了口口水,重新组织她的问题,“你在这里做什么?” “跟你一样。”楚斯用粗嘎的声音答道,语音单调。 “这样啊,那我在这里做什么?” 第102章 猎豹:全二册(51) 楚斯发出呼噜的笑声,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卡雅前方,双臂垂落身侧,离身体有点儿距离,一边眼皮不断地跳动,仿佛有只虫被困在里头。 卡雅叹了口气。“如果你跟我一样,那你就是来这里监视工厂,”她说,“以免他再度出现。” “对,以免他再度出现。”瘪四用他的调调说,目光并未离开卡雅。 “这并非不可能对不对?”卡雅说,“说不定他不知道工厂已经烧了。” “我父亲以前在这里工作,”瘪四说,“他以前常说他制造的是psg,咳出来的是psg,还变成了psg。” “这附近有很多克里波警员吗?是米凯命令你来这里的吗?” “你不跟他交往了对不对?现在你跟哈利·霍勒交往。” 卡雅觉得腹部蹿上一股寒意。这个男人怎么知道这件事?难道米凯真的跟别人说过他们之间的事? “那天你没去荷伐斯小屋。”卡雅说,借以转换话题。 “我没去吗?”瘪四发出呼噜的笑声,“那天我应该休假,尤西去了。” “对,”卡雅静静地说,“他去了。” 一阵风吹来,卡雅稍微别过头,避开扫上她脸颊的树枝。瘪四一直在跟踪她吗?还是他本来就在这里了? 卡雅转过头想问他,却发现瘪四已不在原地。她用手电筒朝树林照去,瘪四已不知所踪。 凌晨两点,她在街边停好车,穿过栅门,踏上通往黄色屋子的台阶,按下门铃,门铃旁的漆花瓷砖上,用华丽的圆弧字体写着“霍勒家”。 门铃按到第三次,她忽然听见一声沉重的咳嗽声,转过头去,便看见哈利将警用手枪插回裤子。哈利一定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屋子角落。 “怎么了?”卡雅问道,心下害怕。 “我只是格外小心而已。你应该先打电话说你要过来。” “我来得不……不是时候吗?” 哈利踏上台阶,经过卡雅面前,打开门锁。卡雅跟着哈利进屋,伸出双臂从后方抱住他,倚上他的背,用鞋跟把门踢上。哈利拉开她的手,转过身来,正要说些什么,嘴巴却被卡雅的吻给封住。这是个饥渴的吻,而且要求回应。她把冰冷的双手放在他的衬衫上,感受他刚下床的热烫肌肤,她拿开他裤子里的左轮手枪,砰的一声放在玄关桌子上。 “我要你。”她轻声说,啮咬他的耳朵,把手伸进他的裤子。 “卡雅……” “我可以拥有你吗?” 卡雅察觉到一丝犹豫,一种不愿。她用手钩着他的脖子,直视他的双眼:“求求你……” 哈利微微一笑,肌肉放松下来,亲吻了她。这个吻很谨慎,比她想要的还来得谨慎。她发出沮丧的呻吟声,解开他的裤子纽扣,紧紧抓住他的阳具,但不滑动,感觉它在手里膨胀。 “操。”他叹了一声,抱起她走上楼梯,踢开卧室的门,把她放上床铺,放在他母亲睡的那一边。她头向后仰,闭上眼睛,感觉衣服被迅速有效率地脱去,感受到他肌肤所散发的热度。他趴到她身上,分开她的双腿。对,她心想,干我。 她将脸颊和耳朵靠上他的胸膛,聆听他的心跳。 “当你躺在那里,知道自己就快死了,”她轻声说,“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着我会活下去。”哈利说。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是想……就快见到你所爱的人了?” “不是。” “我是。很奇怪,原本我很害怕某种特殊的东西会粉碎,后来等恐惧过去,我心里却充满平静。我只是睡着,然后你就来了,叫醒了我,拯救了我。” 哈利递过他手中的烟,她吸了一口,然后哧哧窃笑。 “你是英雄,哈利,那种应该领取奖章的英雄,谁会想到你是个英雄呢?” 哈利摇了摇头:“相信我,亲爱的,我只有想到我自己而已,我是到了火炉里才想到你的。” “也许你没想到我,可是你到火炉之后,那里的空气也很少,你知道拉我出来只会加速用光氧气。” “我能说什么呢?我是个慷慨的家伙。” 她拍了一下他的胸部,笑说:“是英雄!” 哈利用力吸了口气:“或者是求生本能击败了良知。” “什么意思?” “我第一个发现的人非常有力气,几乎可以拉住滑雪杖而不脱手,所以我猜那个人一定是尤西,而且他还活着。我知道在那种情况下,生死只在分秒之间,可是我没拉他出来,反而继续朝雪堆戳刺,想找到你。那时你动也不动,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所以呢?” “所以说,搞不好我内心深处的想法是,如果我先挖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那么那个还活着的人在这段时间可能会死,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独占所有的空气。一个人的行为究竟是被什么所操控,有时候很难说。” 卡雅沉默下来。外面响起摩托车的声音,随即又消失。竟然有人在三月天里骑摩托车,而且今天她还看见一只候鸟。世界已失去平衡。 “你经常这样沉思吗?”她问道。 “没有。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她蠕动身躯,更靠近他:“现在你在沉思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 她叹了口气:“那个凶手?” “还有他为什么要玩弄我?他为什么要把东尼·莱克的一根手指寄给我?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你如何才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 哈利在床边桌上摁熄香烟,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出来。“这就是重点所在,我只能用我的方式来思考,所以我必须去找他谈一谈。” “他?白马王子?” “某个像他的人。” 即将入睡之际,梦境来临。他抬头看着一根钉子,那根钉子从一名男子的头上穿出来,但今晚的那张脸有点儿眼熟,那是个眼熟的肖像,他看过很多次,而且最近才看过。哈利口中的异物爆了开来,他身体扭动,接着便沉沉睡去。 70盲点 哈利沿着医院走廊向前走去,旁边是身穿便服的监狱警卫,两步距离的对面是医生。医生已将那人的情况告诉哈利,并替那人做好和哈利会面的准备。 他们来到一扇门前,警卫将门打开。门内是一条走廊,延续了几米,走廊左侧的墙上有三扇门,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卫站在其中一扇门前。 “他醒着吗?”医生问道,警卫正在给哈利搜身。警卫点了点头,将哈利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医生对哈利做个手势,示意他先在这里等候,然后跟着警卫走进房间。医生不一会儿就出来了。 “最多十五分钟,”她说,“他的状况好多了,可是身体很虚弱。” 哈利点了点头,深呼吸一口气,踏进门内。 他在门内止步,听见房门在他背后关上。房内窗帘紧闭,十分昏暗,只有床边亮着一盏台灯。光线落在一人身上,那人在床上半坐起来,靠着枕头,头部低垂,长发垂落两侧。 “过来一点儿,哈利。”他的声音变了,听起来像是没上油的铰链所发出的哀鸣声。但哈利依然认得那个声音,他体内的血液顿时冰凉。 哈利走到床边,在他们提供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男子抬起头,哈利不由得屏住呼吸。 男子看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脸上倒了热蜡,热蜡凝固之后形成一张过于紧绷的面具,将额头和下巴往后拉,把嘴巴变成一个没有嘴唇的小开口,四周是凹凸不平的骨头组织。男子发出的笑声是两次短促的吹气声。 “不认得我了吗,哈利?” “我认得你的眼睛,”哈利说,“这样就够了,是你没错。” “有什么新消息吗,关于……”那个鲤鱼般的小嘴似乎形成一个微笑,“我们的萝凯?” 哈利已经为了这件事做好准备,仿佛拳击手做好承受疼痛的准备,然而他一听见萝凯的名字从男子口中说出来,就忍不住握紧拳头。 “你同意跟我谈一个男人的事,我们认为这个男人很像你。” “像我?我想他一定长得比我好看吧。”男子再度发出两次短促的吹气声,“很奇怪,哈利,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虚荣的人,我以为疼痛是这个疾病最可怕的地方,可是你知道吗?看见身体的恶化,看见镜中的自己,看见怪物逐渐成形,才是最可怕的。他们还是会让我自己上厕所,可是我都避免去看镜子。我以前是个英俊的男人,你知道的。” “你看过我寄给你的资料吗?” “我粗略地看了一下,狄勒古医生说我不应该把自己弄得太累,不然很容易感染、发炎、发烧。她是真心为我的身体着想,哈利。很令人讶异吧,毕竟我曾经做过那些事,不是吗?我个人比较感兴趣的是死亡,所以我嫉妒那些我……可是这一切都被你挡了下来,不是吗,哈利?” “死亡是过于仁慈的惩罚。” 重病男子的双眼中似乎燃起某种东西,从他脸上的裂缝中看来,那似乎是一道冰冷的白光。 “至少我在人类历史上会留下名字,有个位置。人们会读到关于雪人的事。有人会继承我的衣钵,发扬我的理念。你有什么呢,哈利?什么都没有。正好相反,你失去了你仅有的一点点东西。” “没错,”哈利说,“你赢了。” “你想念你的中指吗?” “呃,现在我想念它。”哈利抬起头来,和男子目光相接,直视他的双眼。鲤鱼小嘴张开,发出的笑声仿佛被消音器削弱的枪声。 “至少你没失去幽默感,哈利。你知道我一定会要求一些回报,对吧?” “没有效果就没有回报,不过你可以说说看。” 男子朝床边桌困难地转过了头,拿起桌上的一杯水,凑到唇边。哈利看着那只拿着杯子的手,觉得像是白鸟的爪子。男子喝完水之后,小心地将杯子放回原位,开口说话。哀鸣声变得比较微弱,宛如快没电的收音机。 “我想监狱手册一定提到了高自杀风险,反正呢,他们像老鹰一样监视我。他们在你进来之前搜过你的身对不对?他们怕你身上带着刀或尖利物品。可是我不希望看见自己的身体继续恶化下去,哈利。这样已经够了,你不认为吗?” “不,”哈利说,“我不认为。谈谈别的事吧。” “你起码可以撒个谎,说已经够了。” “你宁愿我说谎吗?” 男子不屑地挥了挥手:“我想见见萝凯。” 哈利扬起一道眉毛:“为什么?” “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说什么?” “那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椅子发出刮擦声,哈利站了起来:“办不到。” “等一下,先坐下。” 哈利坐了下来。 男子低下头,拉过被子:“别误会我,我对其他女人的事一点儿也不后悔,她们是荡妇。可是萝凯不一样。她……不一样。我只是想跟她这么说而已。” 哈利看着男子,哑然失声。 “所以说,你认为呢?”雪人说,“请你说好。如果有必要的话,请你说谎。” “好。”哈利说了谎。 “你真不会说谎,哈利。我想先跟她说话,然后才帮你。” “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要相信你?” “因为你别无选择。因为在必要的时候,贼会相信贼。” “是吗?” 哈利挤出一丝微笑:“我在香港买鸦片的时候,有一阵子用的是德辅道上置地广场购物中心里面的故障厕所。我先进去,掀开厕所贮水槽的盖子,把一个奶瓶放在水槽右上角,然后出去逛一圈,看看假表,回来的时候我的奶瓶依然会在那里,里面总是会有正确分量的鸦片。这就叫作盲目的信任。” “你说你‘有一阵子’用那间厕所。” 哈利耸了耸肩:“有一天奶瓶不见了,也许是药头骗了我,或是有人发现我们的举动,拿走了钱或鸦片。这是一件没有保证的事。” 雪人陷入沉思,看着哈利。 哈利和医生走在走廊上,警卫走在前面。 “你们没花太久时间。”医生说。 “他讲得很扼要。”哈利说。 哈利经过接待区,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看着自己拿钥匙插进发动器的手簌簌发抖。他靠上椅背,感觉衬衫后背全被汗水浸湿。 雪人确实讲得很扼要。 “假设他像我好了,哈利。我能不能帮到你,这个假设是关键。最重要的是动机。动机是恨意,火红炽烈的恨意。这是生存的动能,是他体内让他保持温暖的岩浆。而且就跟岩浆一样,恨意是生命的先决条件,这样一切才不会结冻成冰。在此同时,内部高热所产生的压力无可避免地会导致喷发,释放出破坏性元素。岩浆越久没喷发,它就越暴力。现在它完全喷发了,而且充满暴力,这告诉我,你必须追溯到很久以前才能找到起因。只有恨意的起因才能替你解开谜团,而不是因为恨意而做出的行为。少了起因,这些行为看起来会完全不合情理。恨意需要时间累积,但起因非常简单。有件事发生了,一切都关于这件事。找出这件事,你就可以逮到他。” 世界上有那么多东西可以拿来比喻,怎么雪人会拿火山来做比喻?哈利驾车离开贝兰姆医院,驶下陡峭多风的道路。 “八起命案。现在他是国王了,高高在上。他打造了一个王国,在这个王国里,一切都必须听命于他。他是个傀儡大师,他在玩弄你们每一个人,尤其是你,哈利。很难看出为什么他会选上你,可能纯粹是巧合吧。可是当他逐渐控制住他的傀儡,他会想寻求更多刺激。他会跟傀儡说话,靠近他们,跟那些被他打败的人在一起,在最能享受胜利的地方,享受他的胜利。可是他伪装得非常好,他不会像傀儡大师那样突出,甚至看起来可能是卑屈的,是个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的人。他被每一个人低估,没有人想象得到他竟然可以导演出这么一出复杂的剧目。” 哈利经由e18高速公路返回市中心。路上堵车,他把车开上公交车道。看在老天的分上,他可是警察,而且这件事非常、非常、非常紧急。他口唇发干,肚子里的嗜酒犬高声吠叫。 第103章 猎豹:全二册(52) “他非常靠近你,哈利,这一点我非常确定,他就是不能放手。但他是经由你的一个盲点来接近你。他悄悄进入你的生活,在某个时间点赢取你的信任,因为这时你的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或者这时你很脆弱。他在他所在的地方非常自在。他可能是你的邻居、朋友、同事,或某个只是存在在那里的人,可是他存在于一个对你来说非常明显的人的背后,他是个你甚至不会去多想的影子,你只会觉得他是前面那人的附属品。想想那些曾经出现在你眼前的人,因为他曾经出现在你眼前,你早就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了。他可能没跟你说过几句话,但如果他像我的话,一定无法克制自己,哈利。他已经跟你攀上交情了。” 哈利将车子停在萨沃伊饭店外,走到吧台。 “请问要点什么?” 哈利的目光徘徊在酒保后方玻璃架的各种酒瓶上。 必富达金酒、尊尼获加威士忌、布里斯托尔奶油雪莉酒、绝对伏特加、占边威士忌。 他在找的是一个有炽烈恨意的男子。这个人不泄露半点儿情绪。这个人的心包覆了一层盔甲。 哈利的搜寻目光倏然停住。他往后跳了一步,嘴巴大张。他的脑子里像是闪现一道灵光,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道灵光之中。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先生?不好意思,先生?” “是。” “决定了吗?” 哈利缓缓点头。 “对,”他说,“是的,我决定了。” 71恩赐 甘纳·哈根的食指转着笔,眼睛看着哈利。哈利难得端坐在哈根的办公桌前,没有瘫坐在椅子上。 “技术上来说,你暂时受雇于克里波,属于贝尔曼的团队,”犯罪特警队队长说,“因此,你所进行的逮捕行动将等于是让贝尔曼的地主队获胜。” “如果说——我现在只是假设——如果说我通知你消息,让你派犯罪特警队的人员,比如说卡雅·索尼斯或麦努斯·史卡勒,去逮捕某人呢?” “我不得不拒绝这样的慷慨提议,就算是来自你也一样,哈利。我说过了,我受到协议的约束。” “嗯,贝尔曼还控制着你?” 哈根叹了口气:“如果我要使出诡计,绕过贝尔曼,直接逮捕挪威最大命案的凶手,司法部一定立刻就会要求知道所有细节。如果我公然蔑视他们,把你调回这里调查这件案子,就会被视为违抗命令,这会让整个犯罪特警队都受到打击。抱歉,哈利,我不能这么做。” 哈利沉思片刻,目光落在两人中间:“好吧,长官。”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往门口走去。 “等一等!” 哈利停下脚步。 “为什么你现在来问我这件事,哈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我应该知道?” 哈利摇了摇头:“我只是在试验几个假设而已,长官,这不就是我们的工作吗?” 过了几小时,到了下午三点,哈利打了几通电话。最后一通是打给侯勒姆的,他立刻同意开车。 “我都还没告诉你要开车去哪里,还有原因是什么。”哈利说。 “不需要,”侯勒姆说,接着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加强重音,“我——相——信——你。” 双方都沉默片刻。 “我想我值得。”哈利说。 “对。”侯勒姆说。 “我觉得我好像跟你道过歉了,有吗?” “还没。” “还没吗?好吧。呃……呃……呃……天哪,这还真难。呃……呃……” “你的发动机听起来好像有点儿迟钝啊,老哥。”侯勒姆说,但哈利听得出他露出笑容。 “抱歉,”哈利说,“我希望在我们出发之前,我有一些指纹可以给你拿去比对,如果比对不符合,你就不用开车了,懂我意思吗?” “干吗这么神秘?” “因为你信任我。” 下午三点半,哈利敲了敲国立医院小值班室的门。 席古·阿尔特曼打开了门。 “嘿,可以请你看看这个吗?” 哈利将一小沓照片递给护士。 “黏黏的啊。”阿尔特曼说。 “直接从暗房拿来的。” “嗯。被截断的手指。这是怎么回事?” “我怀疑这根手指的主人被注射了大量的克达诺玛麻醉剂,不知道你身为麻醉专家,可不可以告诉我们,从这根手指能不能找到任何克达诺玛的痕迹?” “当然可以,克达诺玛会随着血液在全身循环。” 阿尔特曼翻看照片:“这根手指看起来血都干了,但理论上只要一滴血就可以了。” “第二个问题是,你今天晚上可以协助我们进行逮捕行动吗?” “我?你们没有病理医生可以……” “你比他们更了解克达诺玛,而且我需要一个我可以信任的人。” 阿尔特曼耸了耸肩,又看看表,将照片递回给哈利:“我再过两小时下班,所以……” “太好了,我们会来接你。你将在挪威犯罪史上留下名字,阿尔特曼。” 阿尔特曼露出疲倦的微笑。 哈利前往鉴识中心的路上,米凯打来电话。 “你跑哪里去了,哈利?晨间会议你没来。” “到处跑来跑去。” “在哪里跑来跑去?” “在我们这座美好的城市里啊。”哈利说,将一个a4信封放在基姆·艾瑞克·罗克尔面前的长椅上,伸出指尖比了比,表示他要比对信封里的指纹。 “你只要一整天都在雷达上不见踪影,我就会开始紧张。” “你不信任我吗,米凯?怕我会跑去喝酒?” 电话那头一阵静默。 “你是我的下属,必须向我汇报,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工作状况而已。” “现在我向你汇报,没什么可汇报的,长官。” 哈利结束通话,进去找侯勒姆。贝雅特已经坐在侯勒姆的办公室等候。 “你要告诉我们什么?”贝雅特问道。 “一个真正的警察与小偷的故事。”哈利说,坐了下来。 他的故事讲到一半,基姆从门外探进头来。 “我找到了这些。”基姆说,手中拿着一张透明指纹卡。 “谢谢。”侯勒姆说,他坐在计算机旁,接过指纹卡,放上扫描机,调出他们在东尼家发现的指纹,启动比对程序。 哈利知道指纹只要几秒就能比对完成,但他依然闭上眼睛,感觉心跳加速,即使他早已知道——那人知道,雪人知道。雪人只扼要地告诉哈利他所需要的信息,以言语阐明,并发出足以引发雪崩的声波。 事情非如此不可。 比对只要几秒钟就能完成。 哈利的心脏剧烈跳动。 侯勒姆清了清喉咙,却不发一语。 “毕尔。”哈利说,依然紧闭双眼。 “是,哈利。” “这就是你要我品味的戏剧化停顿吗?” “是的。” “比对结束了吗?你这他妈的浑小子。” “对,比对符合。” 哈利张开双眼。阳光璀璨,溢满整间办公室,他们几乎可以在满室阳光里游泳。这是恩赐,妈的来自上天的恩赐。 三人同时站了起来,看着彼此,张开嘴巴,形成无声的开心喊叫。接着他们相互拥抱,形成笨拙的团体拥抱,侯勒姆在外围,娇小的贝雅特被夹在中间。他们继续无声喊叫,小声击掌。最后侯勒姆秀了一段哈利认为远远超过汉克·威廉姆斯粉丝所必备的舞艺,一段完美无瑕的月球漫步。 72四号 两名男子站在小草丘上,只不过小草丘上并没有草。这座小草丘位于曼格鲁教堂和高速公路之间。 “以前我们称之为土烟筒或土烟斗,”身穿骑士皮夹克的男子说,将稀薄长发拨到一旁,“夏天我们会躺在这里吸大麻,就在这个距离曼格鲁警局只有五十米的地方,”他嘻嘻一笑,“那时候有我、乌拉、tv和他的女人,以及其他朋友。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男子的目光看着正在记笔记的罗杰·钱登。 找寻朱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最后罗杰在亚纳布区的骑士俱乐部找到了朱勒。朱勒出狱后在亚纳布区吃饭、睡觉、生活,最远只去超级市场买口含烟草和面包。钱登见过这种状况,监狱使受刑人变得依赖熟悉的环境、惯例、安全感。然而奇怪的是,朱勒竟然同意谈起往事,只因罗杰说了一个关键人物的名字——贝尔曼。 “当时乌拉是我的女人,妈的爽死了,因为那时候整个曼格鲁区的人都喜欢乌拉。”朱勒点了点头,仿佛同意自己说的话,“但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嫉妒。” “米凯·贝尔曼?” 朱勒摇了摇头:“是另一个家伙,那个影子,瘪四。” “发生了什么事?” 朱勒张开双掌,罗杰看见他的手掌上有许多结痂,果然他是个移栖在监狱内和监狱外的毒品间的前科犯:“米凯·贝尔曼告密,说我偷汽油,我原本就因为持有大麻而被判缓刑,因为这件事,我必须入狱服刑。在监狱里我就听人说贝尔曼和乌拉在交往,反正呢,我出狱之后去找乌拉,结果等我的人却是瘪四,他还差点儿把我杀了。他说乌拉属于他和贝尔曼,反正就是不属于我,如果我敢再靠近她……”朱勒用食指在留有白色胡楂的细瘦脖子上画一条线,“很疯狂,妈的恐怖极了。我那票朋友没有人相信瘪四那家伙差那么一点点就可以把我杀了,他只不过是贝尔曼的白痴跟班而已。” “你还提到海洛因的事。”罗杰说。他采访毒品案时,总会先确定他使用的是正确名词,否则可能造成误会,因为俚语变化快速,在不同的地方会代表不同的东西。例如,白粉在霍福瑟德区指的可能是可卡因,在赫勒鲁区指的可能是海洛因,在阿比绍区指的可能是任何能让人亢奋的毒品。 “我进监狱的那年,我、乌拉、tv和他的女人骑车环游欧洲,还从哥本哈根带了半公斤四号回来。像我和tv这种骑士,每次越过边境一定会被检查,所以我们叫那两个女人跟我们分开走。天哪,她们非常漂亮,身穿夏天洋装,眼珠是蓝色的,可是她们的屄却藏了零点二五公斤的四号。后来我们把四号几乎都卖给了提维塔区的药头。” “你很坦白。”罗杰说,同时记下笔记,把“屄”这个字加上括号,之后修改措辞,并将“四号”加在一长串的海洛因俚语之中。 “现在已经过了追诉期,所以警方没办法根据我说的话来逮人,重点是提维塔区的那个药头后来被逮捕,警方跟他交换条件,要他供出供货者来换取减刑。他当然接受了,那个下三烂。” “你怎么知道?” “哈!后来我们一起在乌勒斯莫监狱服刑,他自己告诉我的。妈的他把我们四个人包括乌拉的姓名住址全都供了出来,什么都说了,只差我们的身份证号没说而已。可是我们很走运,后来这件案子被警方搁置。” 罗杰以飞快速度书写。 “你要不要猜猜看在史多夫纳警局里负责这件案子的人是谁?讯问那个药头的人是谁?建议这件案子应该注销、搁置或干脆丢掉的人是谁?还有这个救了乌拉的人是谁?” “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朱勒。” “我很乐意,就是那个浑蛋小偷,米凯·贝尔曼。” “最后一个问题,”罗杰说,知道自己来到了关键点。这个说法可以被证实吗?消息来源可以被检查吗?“你有这个药头的名字吗?我是说,他绝对不会有风险,我们绝对不会提到他的名字。” “你是问我会不会出卖他?”朱勒高声笑道,“我当然会出卖他。” 朱勒将药头的名字拼了出来,罗杰翻过一页,用大写字母写了下来,同时发觉自己的嘴角不断上扬,形成微笑。他努力克制自己,不露出任何表情,但他知道这个滋味将留存很久,独家新闻的甜蜜滋味将留存很久。 “谢谢你的帮忙。”罗杰说。 “是谢谢你,”朱勒说,“你只要弄垮贝尔曼,我们就扯平了。” “哦,对了,我只是好奇,你认为那个药头为什么要告诉你说他出卖了你?” “因为他很害怕。” “害怕?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太多了。他想让其他人也知道这件事,以免那个警察实现他的威胁。” “贝尔曼威胁过这个告密者?” “不是贝尔曼,是贝尔曼的影子。他说如果那个药头敢再提到乌拉的名字,他就会在他身体里放个东西,让他永远闭嘴。” 73逮捕 侯勒姆驾驶沃尔沃亚马逊转了个弯,进入国立医院,停在电车站对面。席古·阿尔特曼就站在那里等候,双手插在粗呢外套口袋里。哈利在后座对他打了个招呼,阿尔特曼和侯勒姆互道哈喽,接着车子开上铃环街,继续往东行驶,朝辛桑区的十字路口驶去。 哈利在后座之间倚身向前。 “这就好像我们在学校里做的化学实验,事实上你已经握有所有可以引发反应的成分,但你没有催化剂,一个外来因素、一个必要的火花来引发它。我握有所有的信息,只需要某样东西来帮我把这些信息以对的方式组合起来。我的催化剂是一个重病男子,一个叫作雪人的杀人犯,还有酒吧架上的酒瓶。我可以抽根烟吗?” 一阵静默。 “了解,呃……” 车子穿过布尔区的隧道,朝瑞恩区十字路口和曼格鲁区驶去。 楚斯·班森站在一个未开发的老工地上,朝斜坡上方看去,看着米凯的家。 他在成长阶段经常在那栋房子里吃晚餐、玩耍、睡觉,但自从米凯和乌拉继承那栋房子之后,他就一次也没进去过,真是奇怪。 原因很明显:他没受到邀请。 有时他会站在这个地方,置身于午后的微暗天色中,抬头望着那栋房子,想看她一眼。她,无人可以触及,除了他之外,也就是王子米凯。有时楚斯不禁怀疑,米凯是不是知道?是不是就因为知道,所以才没邀请过他?或者知道的人是她?她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却明白地向米凯暗示,这个和米凯一起长大的瘪四不需要和他们有私底下的来往。现在米凯的事业终于起飞,因此打入对的交际圈,认识对的人,发出对的信号,显得更为重要。最好不要让过去的鬼魂游荡在身边,带着那些最好被遗忘的往事。 哦,这点他清楚地知道。他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明白一件事:他绝对不会伤害她。正好相反,这些年来,他不是一直在保护她和米凯吗?是的,他一直在这样做。他保持警戒,随侍在侧,替他们清除障碍,照料他们的幸福。这是他爱做的事。 第104章 猎豹:全二册(53) 今晚山坡上的窗户亮了起来。他们是不是在举行派对?他们是不是在享用美食,谈笑风生,饮用曼格鲁区酒品专卖店绝对不会卖的高级酒品,并用新的方式说话?她是不是在微笑,双眼是不是闪烁亮光?那双眼睛如此美丽,看着你的时候是不是会让你心痛?倘若他有钱,变成富豪,她会不会对他另眼相看?这是可能的吗?有这么简单吗? 他在山坡底下那个被炸得满目疮痍的工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 侯勒姆的那辆亚马逊绕过瑞恩区的圆环,以庄严的姿态倾斜车身。 一个标志写着曼格鲁区出口。 “我们要去哪里?”阿尔特曼问道,倚着车门。 “我们要去雪人说我们应该去的地方,”哈利说,“回溯到很久之前。” 车子经过出口。 “这里。”哈利说,侯勒姆将方向盘打向右边。 “e6高速公路?” “对,我们要往东,去利瑟伦,那个地区你熟吗,阿尔特曼?” “是很熟,可是……” “那就是故事开始的地方,”哈利说,“很多年前,在一家舞厅外,东尼·莱克——就是我给你看过的手指照片的主人——站在树林外,亲了米雅,也就是郡警史凯伊的女儿。爱上米雅的欧雷走出舞厅,找寻米雅,正好撞见他们。欧雷既震惊又愤怒,扑向这个第三者,这个风流潇洒的东尼。这时东尼隐藏的另一面显现出来,他的微笑消失了,大家都喜欢的调情魅力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猛兽。一如所有的动物,受到威胁就会攻击,东尼的狂怒与残暴,把欧雷、米雅和随后到来的旁观者都吓傻了。东尼把欧雷毒打一顿之后,拿出一把刀,割下欧雷的半截舌头,然后才被旁人拖开。尽管在这起事件中,欧雷是无辜的,但他深受羞愧的困扰,他因为在众人面前得不到心上人的爱而感到羞愧,他因为在挪威乡间的仪式性交配决斗中受挫而受到羞辱,而且他的口齿不清成为他挫败的永远证据。所以他逃走了,逃得远远的。目前为止这个故事你听得清楚吗?” 阿尔特曼点了点头。 “许多年过去了,欧雷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找了一份工作,在工作场所受到大家喜欢,而且因为工作能力而受到尊重。他有朋友,不是太多,但是足够。他们可以成为朋友,是因为其他人不知道他的过去。但他的生活中缺少女人。于是他通过约会网站、个人广告,有时还在餐厅认识一些女人,但这些女人很快就会离开他,不是因为他的舌头,而是因为他心里带着挫败的记忆,就好像一个装满粪便的背包一样。他带着根深蒂固的自我贬损式说话方式,预料自己会遭到拒绝,怀疑女人只是表现得好像她们真的要他一样,就是那些常见的模式。他的挫败记忆发出恶臭,每个女人闻到就想跑开。然后有一天,他遇见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竟然奉陪到底,甚至还满足他的性幻想,去一家废弃工厂跟他发生性关系。于是他邀请这个女人上山滑雪,这也表示他是认真的。这个女人名叫奥黛蕾·费列森,她虽然有点儿不愿意,但还是去了。” 侯勒姆驾车在葛鲁莫区转了个弯,这里的垃圾焚化厂冒出黑烟,飘向空中。 “他们可能在山上滑雪,玩得很开心,但也可能奥黛蕾觉得无聊,因为她是个永远都需要新鲜刺激的女人。他们来到荷伐斯小屋,那时里面已经有五个人,包括梅莉·欧森、艾里亚斯·史果克、博格妮·史丹密拉、夏绿蒂·罗勒斯和生病的伊丝卡·贝勒。伊丝卡因为发烧,独自在房里睡觉。晚餐过后,他们点燃炉火,有人开了一瓶红酒,其他人如夏绿蒂则上床睡觉。欧雷躺在卧房的睡袋里等候他的奥黛蕾,但奥黛蕾却不想去睡,也许她终于开始闻到他的那股臭味。接着某件事发生了,有个男人很晚才来到小屋。小屋的墙壁很薄,欧雷听见客厅传来那名男子的声音,全身都僵住了。那个声音来自他最可怕的噩梦,也来自他最甜蜜的复仇之梦。但怎么可能是他,不可能是他。欧雷继续聆听。那个声音跟梅莉说话,两人聊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跟奥黛蕾说话。他听见奥黛蕾的笑声。但渐渐地,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听见其他人陆续去隔壁房间睡觉,但奥黛蕾没去,那个说话声音很熟悉的男人也没去。接着他什么都没听见,直到外头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他蹑手蹑脚走到窗前,往外看去,就看见了他们。他看见她热切的表情,听见她欢愉的呻吟声。他知道不可能之事正在发生,历史正在重演。他认出了站在奥黛蕾后面,那个正在上奥黛蕾的人就是他,东尼·莱克。” 侯勒姆把暖气开大一点儿。哈利靠回椅背。 “隔天早上大家起床的时候,东尼已经走了。欧雷表现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因为现在他比较强壮,多年累积的恨意让他更为冷酷。他知道其他房客都看见了奥黛蕾和东尼,都见证了对他的羞辱,就跟从前一样。但他很冷静。他知道该怎么做。也许他正盼望这个机会的来临,这最后的刺激和自由坠落。几天后,他已想好计划。他回到荷伐斯小屋,可能请人用雪地摩托载他上去,撕下那页写了他名字的房客登记簿。这一次,他将不会因为羞愧而逃离。这一次,受苦的将是旁观者,以及奥黛蕾,但最受苦的将会是东尼。东尼将背负欧雷所一直背负的羞愧,他的名字将被拖进污泥,他的生活将被摧毁,他将受到上天同样的不公平对待,上天竟然让一个可怜失恋人的舌头被割下一截。” 阿尔特曼稍微摇下车窗,细小的风啸声充满车内。 “欧雷所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找一个房间、一个总部,他在那里可以不受打扰地工作,不必害怕被发现。还有什么地方比那座废弃工厂更合适呢?他曾在那座工厂经历了一生中最快乐的夜晚。他开始在那里收集被害人的资料,精心计划。当然了,他必须先杀了奥黛蕾,因为她是当天在荷伐斯小屋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大家在小屋里互相交换的姓名很快就会被遗忘,而且房客登记簿也不会有副本。你们确定不能抽烟吗,两位?” 没有回应。哈利叹了口气。 “于是他安排再次和奥黛蕾见面,并开车去载她。他在车里铺了塑料垫。他们前往一个不会受到打扰的地方,可能是达柯工厂。到了那里,他拿出一把有黄色刀柄的大刀,逼奥黛蕾根据他口述的内容,写下一张明信片,寄给她在德拉门市的室友,然后就杀了她。毕尔?” 侯勒姆咳了一声,降一个挡:“验尸报告指出,他割断了奥黛蕾的颈动脉。” “他下车,拍下一张奥黛蕾坐在乘客座上的照片,刀子穿过她的脖子。这张照片证明了他的复仇,他的胜利。这是他贴上达柯工厂墙壁的第一张照片。” 对向车道有一辆车子偏离车道,随即又回到原来车道,大鸣喇叭,从亚马逊旁边驶过。 “杀害奥黛蕾也许简单,也许不简单,无论如何,他知道奥黛蕾是最关键的被害人。他们不那么常碰面,但他不确定奥黛蕾对她朋友说过他多少事。他只知道如果奥黛蕾被发现遭人杀害,那么她的死就可能连接到他身上,一个被甩的情人会是警方的头号嫌犯。但前提是如果奥黛蕾被人发现。另一方面,如果奥黛蕾显然是失踪,比如说去非洲旅行时失踪,那么他就安全了。” “于是欧雷把奥黛蕾的尸体沉到他熟悉的地方,那里的水很深,而且人们会避开那个地方,因为利瑟伦湖旁那家制绳厂的窗边有个遗弃新娘。然后他前往莱比锡市,付钱请一名妓女朱莉安娜·凡尼,带着奥黛蕾写的明信片,飞到卢旺达,用奥黛蕾的名字住宿,再把那张明信片寄回挪威。此外,朱莉安娜还从刚果带回了一样东西给欧雷,那就是凶器,利奥波德苹果。欧雷会选择这个特别的凶器当然不是没有理由,因为这个凶器跟刚果有关联,可以让警方怀疑常去刚果的东尼·莱克。朱莉安娜回到莱比锡市以后,欧雷付给她钱。也许就是当欧雷站在颤抖的朱莉安娜面前,看着她流着眼泪,张开嘴巴,吃进苹果,欧雷开始体验到一种快感,一种虐待狂式的狂喜,几乎接近于性欢愉,这种快感是多年来他做了无数孤独的复仇白日梦所带来的。事后他把朱莉安娜丢进河里,但她的尸体浮了起来,被人发现。”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这时亚马逊行驶的道路变得比较窄,两旁出现浓密的森林。 “接下来几个星期,他陆续杀害博格妮·史丹密拉和夏绿蒂·罗勒斯。和奥黛蕾不同的是,他并未藏起她们的尸体,正好相反,他让尸体暴露在外。然而警方的调查工作并未如同欧雷预期,把矛头指向东尼,所以他必须继续杀人,继续留下线索,逼迫警方。他杀了议员梅莉·欧森,把她展示在维格兰露天游泳池。如今警方必须找出这些女人之间的关联,必须找出那个拥有利奥波德苹果的男人。但事情并不如他预期般地发生,于是他知道他必须介入,推警方一把,冒个风险。他在霍门路上监视东尼家,等东尼出门,他就侵入地下室,爬上楼梯,进入客厅,用东尼家桌子上的电话,打电话给下一个被害人艾里亚斯·史果克。他离开的时候,偷了一台单车,让这起侵入民宅案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盗窃案。他并不在乎在客厅留下指纹,因为大家都知道警方并不会去调查一件普通盗窃案。然后他前往斯塔万格市。这时他的虐待狂倾向已经完全成形。他把艾里亚斯粘在浴缸底,让水龙头的水开着,用这种方式来杀死他。嘿,是加油站!有人饿了吗?” 侯勒姆连车速都没放慢。 “好吧。这时发生了一件事。欧雷收到一封信,一封威胁信,对方说他知道欧雷杀了人,而且要钱,否则警方就会找上门。欧雷的第一个念头是,此人一定是知道他去过荷伐斯小屋的人,所以想必是剩下两个房客其中之一,不是伊丝卡·贝勒就是东尼·莱克。他立刻排除了伊丝卡,因为伊丝卡是澳大利亚人,已经回国,而且不太可能会写挪威文。那么就只剩下东尼·莱克,多么讽刺!他们在小屋并未碰面,但奥黛蕾可能在调情时对东尼提过欧雷的名字,或东尼可能在房客登记簿上看见了欧雷的名字,无论如何,东尼在报上看见命案新闻之后,一定猜到了其中的关联。东尼会寄出勒索函十分合理,因为金融报纸写过东尼在刚果的投资案亟需资金。于是欧雷做出决定,虽然他更希望东尼在羞愧中活下去,但他必须选择第二个选项,以免事情演变到失去控制。东尼必须死。欧雷跟踪东尼,跟着东尼上火车,前往东尼经常去的地方,沃斯道瑟村。接着欧雷跟踪东尼的雪地摩托痕迹,来到一栋上锁的观光协会小屋,这栋小屋坐落在断崖和裂缝之间。欧雷在这栋小屋中找到了东尼,东尼也认出了来自过去的幽魂,昔日舞厅外的那个男孩,舌头被割断一截的男孩,也明白了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欧雷终于报仇雪恨。他折磨东尼,烧炙东尼,说不定是为了要东尼说出可能的勒索同伴,也说不定只是为了享受快感。” 阿尔特曼用力摇上车窗。 “冷了。”他说。 “欧雷在折磨东尼时,听见新闻播报说伊丝卡·贝勒在荷伐斯小屋,他立刻发现这件事可以有个了结,但却嗅到圈套的气味。这时他想起小屋上方有个雪堆,当地人都说很危险。于是他做出决定,前往荷伐斯小屋,说不定还带着东尼作为向导,并用炸药引发雪崩。事后他驾驶雪地摩托回来,把东尼丢下断崖,这时东尼可能活着或死了,然后再让雪地摩托掉落断崖。东尼的尸体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就算被发现,看起来也会像是意外,像是有个烧伤自己的人,正要去求助。” 车子驶入宽广乡间,经过一座大湖,湖面映着清亮月光。 “欧雷得胜了,他赢了,他蒙骗过每一个人。现在他开始享受这场游戏,享受握有权力的感觉,每个人都必须服从他的命令。于是这位用一出大戏操控八人命运的大师,决定留给我们一个道别的手势,或是说,留给我一个道别的手势。” 亚马逊经过一群房子、一个加油站、一家购物中心,然后左转,离开圆环。 “欧雷割下东尼的右手中指。他手上有东尼的手机,他在沃斯道瑟村中心打给我的时候,用的就是这部手机。我的号码不在电话簿上,但东尼的手机里有我的号码。欧雷并未留言,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或是让我们困惑。”侯勒姆说。 “或是向我们表现他的优越地位,”哈利说,“就好像他把东尼的中指留在我的警署办公室门外,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像是对我们比中指一样。他是白马王子,他从羞愧中复原了,他复仇了,报复了所有那些嘲笑他的人以及他们的替身,包括旁观者、荡妇、色狼。接着某件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他在达柯工厂的总部被发现了。事实上警方依然尚未掌握任何证据可以直接指向欧雷,但他们已经非常接近,十分危险。所以欧雷跟他的主管说,他终于要去休假,把积假休完。他会离开一阵子。对了,他已经订了后天的班机。” “晚上九点十五分的班机经由斯德哥尔摩飞往曼谷。”侯勒姆说。 “好吧,这个故事里的很多细节都是假设,不过已经很接近了。我们到了。” 侯勒姆驾车离开马路,开上一栋大型红木屋前方的碎石路,停车熄火。 木屋窗内毫无亮光,一楼墙上挂着广告,显示木屋角落以前曾是一家杂货店。广场另一端,五十米前方的街灯下,停着一辆绿色的切诺基吉普车。 那辆车凝止不动。声音凝止,时间凝止,风凝止。驾驶座的车窗上缘飘出香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上升。 “这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哈利说,“那家舞厅。” “那是谁?”阿尔特曼说,朝那辆切诺基点了点头。 “你不认得他吗?”哈利拿出一包香烟,将一根烟放在双唇之间,并未点燃,只是饥渴地看着那辆切诺基冒出的烟雾,“你很可能被街灯骗了,大部分的老街灯会发出黄光,让蓝色的车子看起来像绿色。” “我看过那部片,”阿尔特曼说,“《决战以拉谷》。” “嗯,一部好片,几乎有阿尔特曼的格调。” “几乎。” “席古·阿尔特曼的格调。” 阿尔特曼并未回应。 “所以说,”哈利说,“你高兴吗?这就是你筹划的杰作吗,席古?还是我应该叫你欧雷·席古?” 第105章 猎豹:全二册(54) 74布里斯托尔奶油雪莉酒 “我比较喜欢人家叫我席古。” “可惜改名字不像改姓氏那么简单,”哈利说,再度倚身到前座之间。“当你跟我说你把常见的‘xx森’姓氏给改了,我一点儿都没想到欧雷·s.汉森这个名字里头的s,是席古(sigurd)的首字母。不过这样有帮助吗,席古?新名字是不是让你成为一个不同的人,不再是在这片碎石地上失去一切的那个人?” 阿尔特曼耸了耸肩:“我能逃多远就逃多远,我想新名字带我逃了一段距离。” “嗯。今天我查了几件事。你搬来奥斯陆之后,开始念护士课程。为什么你不攻读医学系?毕竟你是学校成绩最优秀的学生。” “我想避免在大众面前说话,”阿尔特曼说,脸上露出嘲讽的微笑,“我想当护士就不需要这样。” “今天我打电话问过语言治疗师,他说要视受损的是哪条肌肉而定,但理论上来说,即使只剩半根舌头,经过训练,还是可以再度恢复正常说话。” “s的发音少了舌尖就很棘手,是不是因为这样才透露出我的身份?” 哈利摇下车窗,点燃香烟,用力吸了一口,吸得烟纸噼啪作响。 “这是其中之一。不过我们有一阵子曾找错方向。语言治疗师告诉我,人们常会把咬舌音跟男‘同志’联想在一起,英文把男‘同志’的特别说话方式称之为‘男同志发音’,但男‘同志’发音并不构成语言治疗中需要矫正的咬舌音,只不过是用不同方式来发s的音。男‘同志’可以随意使用或不使用这种特殊发音,他们把它当作一种密码,而这个密码相当有用。语言治疗师说,美国大学曾做过一项语言研究,看看人们能不能光从录音的说话声来判断一个人的性向,结果显示他们判断得相当正确,然而这也透露出人们对于男‘同志’发音的觉察力很强,使得其他属于异性恋者的语言信号都被掩盖过去。布里斯托尔饭店的接待员说他认为询问伊丝卡·贝勒的那个人是用娘娘腔的口气说话,这就是落入了刻板印象。当他表演那个人怎么说话时,我才发现他被咬舌音给骗了。” “应该不止这样吧。” “没错,还有布里斯托尔。布里斯托尔是澳大利亚悉尼的郊区,我看得出你明白为什么了。” “等一等,”侯勒姆说,“我不明白。” 哈利将一口烟吐出车窗:“雪人告诉我说,凶手想接近我,他曾经出现在我的眼前,而且已经跟我攀上交情。所以当那瓶布里斯托尔奶油雪莉酒一进入我的视线,我就突然想通了。因为我想起我看过布里斯托尔这个名字,并跟某人说过一些话,而且这个人跟我攀上了交情,接着我就发现我说的话被误会了。我说伊丝卡·贝勒待在布里斯托尔,但这个人却以为我说的是奥斯陆的布里斯托尔饭店。这些话我是在医院跟你说的,席古,就在雪崩发生之后。” “你记性很好。” “我只对某些事记性很好。一旦我起了疑心,其他事就变得相当明显。例如,你说在挪威必须从事麻醉相关工作才能取得克达诺玛。例如,我有个朋友说,我们通常会对每天看见的东西产生渴望,这表示一个对身穿护士制服的女人有性幻想的男人,可能就在医院工作。例如,达柯工厂那台计算机的用户名称是纳什维尔,而《纳什维尔》是一部电影的名称,导演是……” “罗伯特·阿尔特曼,一九七五年的电影,”阿尔特曼说,“一部被低估的杰作。” “而总部的那张椅子不消说,也是一张导演椅,专为大师级导演席古·阿尔特曼所准备。” 阿尔特曼没有回应。 “但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动机是什么,”哈利继续说,“雪人跟我说,凶手是被恨意所驱动,而这股恨意是一起事件引发的,而且发生在很久以前。也许我已经有了预感。舌头。咬舌音。我在卑尔根的一个朋友对席古·阿尔特曼做了一些研究,她花了三十秒就发现你在国家登记处改过名字,并把你的原名联结到东尼·莱克的加重暴行罪判决。” 一根香烟从那辆切诺基的窗户里弹出,火光画出一道弧线。 “这样就只剩下时间线的问题,”哈利说,“我们查过国立医院的排班表,排班表似乎给了你两起命案的不在场证明。梅莉·欧森和博格妮·史丹密拉遇害时,你都在上班,但两起命案都发生在奥斯陆,而且医院里没有人可以确切记得在那个时段看到过你。由于你会在各个部门走动,所以消失几小时也没有人会多加留意。如果我说错的话,请你纠正我。我想你会说,大部分的自由时间,你都一个人待在室内。” 阿尔特曼耸了耸肩:“也许吧。” “就这样。”哈利说,双手一拍。 “等一等,”阿尔特曼说,“你说的这个故事完全是虚构的,你连一点儿证据也没有。” “哦,我忘了说,你记得今天稍早的时候我拿了一沓照片给你看吗?就是我请你翻看,你说黏黏的那沓照片。” “那沓照片怎么样?” “你在上面留下了清楚的指纹,你的指纹跟东尼家桌子上的指纹比对符合。” 阿尔特曼的表情随着恍然明白而出现改变:“你拿那沓照片给我看……只是为了要我把它们拿在手上?”阿尔特曼凝视哈利几秒,仿佛化为石像,接着他把脸埋在双手中,声音从指缝间传了出来。那是笑声。 “你几乎每个角度都设想到了,”哈利说,“但为什么你没有想到要替自己弄一个像样的不在场证明?” “我没想到我会需要,”阿尔特曼拿开双手,“反正一切都会被你看穿,不是吗,哈利?” 透过席古的眼镜,可以看见他眼角含泪,但他并未露出绝望或放弃的眼神。哈利见过这种状况,凶手被逮到之后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卸下肩上重担。 “可能吧,”哈利说,“我是说,正式来说,我什么都没看穿,是坐在那边那辆车子上的人看穿的,那个人将会逮捕你。” 阿尔特曼摘下眼镜,擦去大笑所带来的眼泪:“所以你说你需要我说明克达诺玛的事,是骗我的?” “对,但我说你的名字会留在挪威犯罪史上,并没有骗你。” 哈利对侯勒姆点点头,侯勒姆闪了闪车子大灯。 一名男子从他们面前那辆切诺基上跳了下来。 “那位是你的老相识,”哈利说,“至少他女儿跟你是老相识。” 男子缓步走来,他有点儿弓形腿,用腰带将裤子束在身上,看上去就是个老警察的模样。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哈利说,“雪人说你会悄悄进入我的生活,可能是趁我脆弱的时候。你是怎么办到的?” 阿尔特曼戴上眼镜:“患者住院都必须填写亲属姓名,你父亲一定是写了你的名字,因为有个护士在员工餐厅提到说,那个逮到雪人的哈利·霍勒的父亲,就住在她的病房里。我想你的名声这么响亮,这件案子一定会归你侦办。那时我被派到其他病房,可是我问病房主管可不可以用你父亲来写我的麻醉剂报告,说他正好符合我的测试组。我想如果我通过你父亲来认识你,就可以知道案子的进展。” “你的意思是‘接近’吧,这样你就可以感受案子的脉动,确认你处于优越地位。” “等你终于出现的时候,我必须小心不去直接询问有关调查工作的问题。”阿尔特曼深深吸了口气,“我不想让你起疑。我必须耐着性子,等待取得你的信任。” “你成功了。” 阿尔特曼缓缓点头:“谢谢,我更希望认为是我激发了你的信任。对了,顺带一提,我把我在达柯工厂的办公室称为剪报室。当你闯进去的时候,我几乎快疯了,那是我的家,我非常生气,几乎就要拔下你父亲的人工呼吸器,哈利。但是我没有这样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哈利没有回应。 “还有一件事,”阿尔特曼说,“你是怎么找到那栋上锁的观光协会小屋的?” 哈利耸了耸肩:“只是碰巧,因为我和一个同事必须留在那里过夜。小屋里看起来像是有人住过,而且火炉上粘了一些东西,我想可能是肉屑吧。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把它联结到雪地摩托下伸出的手臂,那只手臂看起来像是烤得太焦的香肠。郡警已经进入那栋小屋采集了一些肉块样本,送去做dna化验,过几天报告就会出来。东尼在小屋里放了一些私人物品,比如说,我在抽屉里找到了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的东尼还很小。你离开前没有把现场清理干净,席古。” 那名警察来到驾驶座窗外,停下脚步,侯勒姆摇下车窗。他弯下腰,越过侯勒姆望向阿尔特曼。 “嘿,欧雷,”史凯伊说,“因为你杀害了一大堆人,所以我前来逮捕你,那些人的名字我应该背下来才对,不过就一步一步来吧。在我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之前,我要你把双手放在仪表板上,让我清楚看见。我会给你戴上手铐,你必须跟我前往一间刚用云杉木打造好的舒适拘留室。我老婆做了肉丸加碎芜菁,我记得你好像喜欢吃这道菜。这样可以吗,欧雷?” 第八部 他将她拉到怀中,立刻感觉某样东西松懈下来,仿佛他有一条肌肉一直颤抖苦撑,而他自己却不知道。 75汗流浃背 “妈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早上七点,克里波大楼开始活跃起来,哈利办公室门口站着怒气冲冲的米凯,他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拿着一份《晚邮报》。 “如果你是在说《晚邮报》……” “对,我是在说这个!”米凯啪的一声将报纸重重甩在哈利面前。 头条新闻占据了半个头版版面。白马王子昨夜落网。他们在奥丁会议室给凶手取了这个绰号的同一天,记者就得到消息。“昨夜落网”说得不太正确,应该是傍晚才对,但史凯伊一直到将近午夜才发出媒体稿,就在电视台播完最后的新闻节目后,报社头条截稿时间前。时间很匆促,所以他没有详细说明时间或状况,只说在当地警方的努力调查下,白马王子终于在易雷恩巴村的老舞厅外被捕。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米凯又说了一次。 “我想它的意思是说,挪威最恶名昭彰的凶手被警方收押了。”哈利说,试着把躺下的高背办公椅调回垂直位置。 “警方?”米凯啧了一声,“当地警方是指……”他必须参考报上的信息,“易雷恩巴村的警方?” “我想案子只要侦破就好,是谁侦破都没关系吧?”哈利说,摸索着办公椅旁边的操纵杆,“这玩意儿到底要怎么弄?” 米凯甩上了门:“听着,霍勒。” “不再叫我哈利了?” “你给我闭嘴,仔细听好。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去找哈根谈过,他说你不能让他和犯罪特警队逮捕凶手,那样风险太高。因为你不想让克里波获胜,所以你干脆让两队平手。你把功劳全都让给一个乡下警察,这家伙根本连命案调查工作做了什么都搞不清楚。” “你觉得是我吗,长官?”哈利说,一双蓝色眼睛露出饱受委屈的眼神,“有一具尸体是在他们辖区里发现的,所以他当然会在当地进行调查,而且查出了东尼的背景故事。如果你问我,我会说当地警方表现得太出色了。” 米凯额头上的白斑似乎显现出彩虹的七种颜色。 “你知道司法部会怎么解读这件事吗?他们把调查工作交到我手上,我努力这么多星期都没有结果,这个该死的乡下警察却半路杀出,才几天就从内侧车道超我的车,抢先逮捕凶手。” “嗯,”哈利抓住操纵杆,用力一拉,办公椅猛然弹回垂直位置,“被你这样一说,好像不太好听,长官。” 米凯的双掌压上办公桌,倾身向前,高声咆哮,朝哈利喷出细小的白色唾沫:“这些话当然不会太好听,霍勒。那团在你家发现的鸦片今天下午就会送进化验室,你玩儿完了,霍勒!” “然后呢,长官?”哈利摇动操纵杆,椅子上下弹动。 米凯皱起眉头:“妈的你是什么意思?” “当媒体和司法部看见你签发的搜索令上面的日期之后,你要怎么说呢?他们一定会问你,为什么你在这名警察家里发现鸦片的隔天,就在自己的调查团队里给他安插了非常重要的职位?有人可能会说,既然克里波是这样管理的,难怪一个乡下警察虽然只有一间拘留室和一个会煮菜的老婆,抓起杀人犯都比较厉害。” 米凯惊讶得下巴掉下来,不断眨眼。 “好了!”哈利靠上椅背,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办公椅已锁到定位。办公室的门被重重甩上,随之而来的猛烈气流令哈利眯起双眼。 太阳落下山脊,亚斯拉克·克隆利停下雪地摩托,下车走向罗伊·史迪勒,他站在一根插在雪里的滑雪杖旁。 “怎么样?” “我想我们找到了,”罗伊说,“这一定是霍勒用来做记号的滑雪杖。” 这位即将退休的郡警在职场上从未有过步步高升的企图心,但他有一头浓密白发,眼神专注,话声冷静,因此人们一听见他说话,就会认为他的官阶比克隆利还高。 “哦?”克隆利说。 克隆利跟着罗伊走到断崖边,罗伊往下指了指。就在断崖之下,克隆利看见了一辆雪地摩托。他调整望远镜,聚焦在雪地摩托下伸出的那只赤裸烧焦手臂,大声地喃喃说道:“哦,该死,终于找到了。” 早餐客人开始离开史多布雷森酒馆,班特·诺德贝听见一声轻咳,从《纽约时报》中抬起头来,摘下眼镜,眯起双眼,勉强挤出一丝还算像样的微笑。 “甘纳。” “班特。” 第106章 猎豹:全二册(55) 他们互道彼此名字的打招呼方式是过去养成的习惯,而且总是让甘纳·哈根觉得有如蚂蚁碰面,彼此交换气味。犯罪特警队队长坐了下来,但没脱下外套:“你在电话里说你有一些发现。” “这是我手下的一个记者挖出来的,”班特将一个褐色信封推过桌子,“看来米凯·贝尔曼在一件毒品案中袒护妻子。这已经是老案子了,过了追诉期,无法再办,可是从媒体的角度来看……” “永远可以报道。”哈根说,拿起信封。 “我想你可以将米凯·贝尔曼视为失去战斗力了。” “至少达到了恐怖平衡。他也握有我的把柄,再说,我可能甚至不需要这个,他才刚被易雷恩巴村的一个警察羞辱。” “我看到新闻了,我想司法部应该也看到了吧?” “上面的人会看报纸,也会聆听地面的动静。不过还是谢谢你。” “这是我的荣幸,我们互相帮助。” “天知道,说不定有一天我会需要这个。”哈根将信封放进外套。 班特没有回应,他已开始继续阅读一篇文章,这篇文章的作者以十分严肃的口吻说,一名年轻的非裔美国参议员贝拉克·奥巴马有一天可能成为美国总统。 克隆利抵达崖底后,向上喊说他已经到了,然后解开绳索。 那辆雪地摩托的品牌是北极猫,跟乘坐者一起躺在风中。克隆利拖着脚步走了三米,来到雪地摩托残骸旁,本能地对自己手脚的放置之处感到警觉,仿佛自己来到犯罪现场。他蹲下身来,看见一只手臂从雪地摩托下方伸了出来。他触碰车身,摩托车在两块岩石之间摇晃。他深深吸一口气,将摩托车翻到一旁。 尸体面朝上躺着。克隆利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应该是个男人。尸体的头部和脸部被压碎在雪地摩托和岩石之间,看起来仿佛是螃蟹大餐的残羹。他不必伸手触摸被压碎的尸体,也知道触感像果冻,就像一块去骨嫩肉,躯体被压扁,臀部和膝盖粉碎了。若不是那件红色法兰绒衬衫,以及下颚残留的一颗腐烂且沾有褐色烟垢的牙齿,克隆利几乎难以辨识那具尸体的身份。 76重新定义 “你说什么?”哈利高声说,将手机用力压向耳朵,仿佛错在手机离耳朵太远。 “我说雪地摩托下面的尸体不是东尼·莱克。”克隆利说。 “那是谁?” “欧特·于默,本地的遁世者和向导。他总是穿同一件红色法兰绒衬衫,而且那台雪地摩托是他的。但最关键的是牙齿,一颗腐烂的残齿,天知道他其他的牙齿和矫正牙套跑哪儿去了。” 于默。矫正牙套。哈利记起卡雅说过有个向导载她去荷伐斯小屋。 “可是他的手指,”哈利说,“不是扭曲的吗?” “对啊,于默有严重的关节炎,可怜的家伙。是贝尔曼要我直接通知你的,跟你期望的很不一样是不是,哈利?” 哈利将办公椅推离桌子:“至少跟我预料的很不一样。那是意外吗,克隆利?” 哈利尚未听见回答就已知道答案。当天从傍晚到夜晚都有月光,就算没开头灯,也不可能看不见断崖,更何况于默是当地向导,而且那台雪地摩托速度那么慢,垂直坠落七十米断崖后才距离崖边三米。 “算了,克隆利。跟我说他的烧伤状况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有响应。 “两只手臂和背部有烧伤,皮肤和手臂都龟裂了,可以看见下面的红色肌肉。背部的一部分烧得焦黑,有个图案被烙印在肩胛骨之间……” 哈利闭上眼睛,看见小屋火炉上的图案,以及冒烟的肉屑。 “看起来像是公鹿。你还想知道什么,哈利?我们得开始移动……” “没了,就这样,克隆利。谢谢。” 哈利结束通话,坐着沉思一会儿。雪地摩托下的尸体不是东尼·莱克。如此一来,细节当然会改变,但整体方向不变。于默可能是阿尔特曼复仇圣战中的受害者,可能对他构成了阻碍。警方手中握有东尼的中指,可是尸体的其他部分呢?哈利的脑际闪过一个念头。东尼真的死了吗?理论上,东尼可能被关在某个地方,一个只有阿尔特曼才知道的地方。 哈利键入史凯伊的电话号码。 “他一个字都不肯说,”史凯伊说,似乎正在咀嚼食物,“他只跟律师说话。” “他的律师是?” “尤汉·孔恩。你认识他吗?他看起来像个小男孩……” “我很清楚尤汉·孔恩这个人。” 哈利打电话去孔恩的办公室,电话被转到他手上。孔恩的口气听起来欢迎与冷淡参半。专业辩护律师接到检方的电话,总是会有这种口气。他聆听哈利说话,然后回答。 “恐怕不行。除非你握有确切证据,足以排除所有疑虑,指出我的客户把某人关起来,或因为不透露某人的行踪而使某人暴露在危险中,否则目前我不能让阿尔特曼跟你说话,霍勒。你对他做出的这个指控很严重,我想我用不着告诉你,我的职责是尽量维护他的权益吧?” “我知道,”哈利说,“你不用告诉我。” 两人结束通话。 哈利望向窗外,看着奥斯陆市中心。他的这张办公椅很棒,毋庸置疑,但他的眼睛发现格兰区一栋熟悉的玻璃建筑。 他拨打另一通电话。 卡翠娜快乐得像只云雀,说起话来也像云雀般啁啾啼鸣。 “我再过几天就要出院了。”她说。 “我以为你是自愿住院的。” “我是啊,但我必须正式出院了。我很期待。病假结束后,警局有个文书工作在等我。” “那很好。” “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帮忙吗?” 哈利说明原委。 “所以你得在没有阿尔特曼的协助下,找到东尼·莱克?” “对。” “你知道我们可以从哪里开始吗?” “只有一个地方。东尼失踪后,我们查过他没住在沃斯道瑟村附近。重点是,我又仔细查了一下这几年的记录,发现他几乎没在沃斯道瑟村的旅馆里住过,只住过几次观光协会的小屋而已。这很奇怪,因为他常去那里。” “说不定他只是白住,没有登记,也没付钱。” “他不是这种人,”哈利说,“我在想他会不会在那里有个小屋之类的,却没有人知道。” “好。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对了,你看能不能查出欧特·于默过去这几年的活动。” “你还是单身吗,哈利?” “这是哪门子的问题?” “你听起来不太像是单身。” “是吗?” “对,不过这样很适合你。” “有吗?” “既然你问了,答案是不适合。” 克隆利直起僵硬背脊,抬头朝断崖上望去。 发出叫喊的是搜索队的一名男性队员,他再度高喊,听起来很兴奋:“这里!” 克隆利低低咒骂一声。犯罪现场鉴识员已结束工作,雪地摩托和欧特·于默已被吊了上去。这是个复杂耗时的工程,而且通往断崖底的唯一方式是透过绳索,过程非常艰辛。 刚才午餐时,一名队员告诉他们,有个旅馆的女房务员很有把握地跟他耳语:拉瑟穆斯·欧森去住过他们旅馆,而且他退房后,房间床单上有血迹。拉瑟穆斯就是那位遇害女议员的丈夫。起初女房务员以为那是经血,但她听说拉瑟穆斯单独住房,他老婆又去了荷伐斯小屋。 克隆利回答说,他可能找了当地女人去他房间,或是早上他妻子抵达沃斯道瑟村,他们在床上做过爱。那名队员咕哝着说,又不确定那是经血。 “这里!” 真麻烦。克隆利只想回家、吃晚餐、喝咖啡、睡觉,把这件讨厌的案子抛在脑后。他在奥斯陆欠的钱已经还清。他再也不想去那座城市,再也不要深陷难以脱身的泥沼。这个承诺他这次一定会守住。 他们用嗅探犬在雪地里找寻于默的所有遗骸,现在那只嗅探犬跳上岩屑堆,站在一百米外吠叫。那是个颇为陡峭的百米斜坡。克隆利评估攀爬路线。 “是重要的东西吗?”克隆利大喊,引发交响乐般的回声。 他得到回应。十分钟后,他看着那只狗在雪中挖出来的东西。那样东西紧紧嵌在岩石中,从上方绝不可能看见。 “天哪,”克隆利说,“那会是谁?” “反正绝对不是东尼·莱克。”搜索队员说,“在这么寒冷的岩屑堆里,骨头要被清得这么干净,得花很久的时间,应该要好几年。” “十八年。”罗伊·史迪勒说,他跟在后头爬上来,气喘吁吁。 “她在这里十八年了。”罗伊说,蹲了下来。 “她?”克隆利问道。 罗伊指着那副骸骨的臀部:“女性的骨盆比较大。她失踪的时候,我们一直找不到她。她是凯伦·于默。” 克隆利在罗伊的声音里听见他不曾听过的声音。那是颤抖的声音。罗伊因情绪激动、悲恸不已而发抖,但他坚毅的脸庞依然平静,没露出半点儿情绪。 “呃,真没想到,所以那件事是真的喽,”搜索队员说,“她出来找儿子,结果跌落谷底。” “不是。”克隆利说。另外两人看着他。克隆利伸出小指,指着死者额头的一个圆形小孔。 “那是弹孔吗?”搜索队员问道。 “对,”罗伊说,摸了摸头骨的后脑部位,“而且没有射出伤口,所以子弹应该还留在头骨里。” “我们要不要赌一把,赌那枚子弹符合于默的步枪?”克隆利说。 “呃,真没想到,”搜索队员又说一次,“你是说他射杀他的老婆?这怎么可能?竟然杀害一个你爱的人?就因为你以为她跟你儿子……这真像是踏进地狱。” “十八年了,”罗伊说,呻吟着站了起来,“再过七年就过了命案追诉期。这就是人家所说的讽刺吧,你等啊等,害怕事情被人发现,时间一年一年过去,终于你快自由了,结果——砰!——你自己也死了,还死在同一座断崖底下。” 克隆利闭上眼睛,心想,是的,你有可能杀死你爱的人,非常可能,但你不可能自由,永远都不可能自由。他再也不想回到这里。 尤汉·孔恩享受自己成为注目焦点的感觉。成为全国人气最高的辩护律师,不可能不喜欢这种感觉。当他毫不迟疑地同意为白马王子席古·阿尔特曼辩护,他就知道自己将受到更多注目,而且将超过目前为止他的非凡事业所受到的注目。他已经达到目标,打败父亲,成为有史以来出席最高法庭最年轻的律师。他二十多岁担任辩护律师时,就已被誉为明日之星,这可能有点儿让他冲昏头,因为在学校时他并不会受到这么多注目。后来他成为讨人厌的优秀学生,在教室总是太热切地招手,总是太努力跟大家交际,却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周六派对在哪里举办,有时根本毫不知情。但现在当他称赞女助理或女柜员,或提议下班后共进晚餐,她们会咯咯娇笑,脸现红晕。此外,各方邀约如雪片般飞来,邀请他去演讲、上电台或电视参加辩论,甚至是他妻子高度重视的奇怪首映会。近几年来,这些活动可能占据了他太多精力。无论如何,他发现自己的胜诉案件、大媒体案件和新客户的数量,都有下滑趋势。这个下滑程度还不至于影响他的名声,但却足以让他察觉到他需要席古·阿尔特曼这件案子。他需要高知名度的案子来帮助他返回属于他的地方:顶峰。 这就是为什么孔恩肯坐下来,静静聆听那个戴着圆眼镜的瘦削男子说话,聆听席古·阿尔特曼诉说他的故事。这则故事孔恩不仅没听过,而且也不相信。孔恩已经可以看见自己站在法庭上,是个闪亮的雄辩家、煽动者、操弄者,然而他从不会忘记司法正义,无论外行人或法官都喜欢他这一点。因此当阿尔特曼说出他所做的计划后,刚开始孔恩有点儿失望,然而他提醒自己,父亲曾不断告诫他说,律师的职责是帮助客户,而不是利用客户来帮助自己,于是他接下这件辩护案。因为孔恩并不是真正的坏人。 阿尔特曼已被押送到奥斯陆地区监狱。白天孔恩离开监狱时,他在这件案子当中看见新的可能,而且潜力无穷。他回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络米凯·贝尔曼。过去他和米凯曾在命案法庭上见过一次面,他只看一眼就知道米凯跟他是同路人。掠食者认得出另一个掠食者。因此当他在报上看见郡警逮捕阿尔特曼的消息时,很能体会米凯的心情。 “我是贝尔曼。” “我是尤汉·孔恩,很高兴再度跟你说话。” “下午好,孔恩。”米凯的口气听起来颇为正式,但并没有不友善。 “真的好吗?我想你应该觉得像是在终点前的直线跑道被人追上吧?” 一阵短暂的静默:“你有什么事,孔恩?”米凯咬牙切齿,愤怒不已。 孔恩知道他离优胜者的位置不远了。 哈利和小妹坐在国立医院的父亲病床旁。床边桌和病房内的其他桌子上摆着几瓶鲜花,这些鲜花这几天才出现,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哈利把每一束鲜花所附的卡片都看过一遍,其中一张卡片是写给“我最最亲爱的欧拉夫”,署名是“你的莉莎”。哈利从没听过莉莎这个人,他甚至没想过父亲除了母亲之外,可能还有别的女人。其他卡片是同事和邻居写的,他们一定听说父亲不久于人世,虽然他们知道欧拉夫无法读到这些卡片,但还是送来这些甜香四溢的鲜花,弥补他们没抽空来看他的遗憾。哈利觉得围绕病床的这些花,看起来仿佛是盘旋在一名垂死之人上空的秃鹰,沉重的头部垂挂在细长的脖子上,上头长着红色和黄色的嘴喙。 “这里不能带手机进来,哈利!”小妹轻声说,语气严厉。 哈利拿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抱歉,小妹,这通电话很重要。” 卡翠娜直接切入重点。“莱克绝对经常去沃斯道瑟村和附近地区,”她说,“近几年来,他零星地在网络上购买火车票,并在耶卢市的加油站用信用卡付钱加油。他同样也用信用卡购买粮食,大部分是在沃斯道瑟村。唯一比较不寻常的是一张建材的账单,同样也是来自耶卢市。” “建材?” “对。我看过收据清单,有木板、钉子、工具、钢索、陶粒砖、水泥。总共超过三万克朗,不过这已经是四年前的收据了。” “你想的跟我一样吗?” “他自己在山上加盖了一个小型别馆?” 第107章 猎豹:全二册(56) “我们查过了,他并未登记拥有小屋,所以也没的加盖。但如果你要去住旅馆或观光协会的小屋,绝对不会囤积粮食。我想东尼在国家公园里违法盖了一个庇护所,他跟我说过那是他的梦想。他一定是盖在很隐秘的地方,绝对不会受到打扰。可是会在哪里?”哈利发现自己站了起来,在房里踱步。 “呃,你说呢?”卡翠娜说。 “等一等?他是在那年的什么时候购买的这些建材?” “我看看……纸本收据上写着七月六日。” “如果要盖在隐秘的地方,那一定会远离一般人常走的路径,位于一个没有路的地方。你刚刚说钢索是吗?” “对,我猜得出来为什么要用钢索。六十年代卑尔根人在沃斯道瑟村风最大的地方盖小屋,就是用钢索来固定。” “所以莱克的小屋会在某个风大、偏僻的地方,而且他必须把三万克朗的建材运到那里,这些东西至少有好几吨重。夏天没下雪,不能用雪地摩托,那要用什么工具来运送?” “马?吉普车?” “利用河川、沼泽地,或是吊上山?继续说。” “我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我看过照片。好,拜啦。” “等等。” “什么事?” “你要我去查于默生前的活动,他在电子世界里没什么活动,可是他打了几通电话。他打的最后几通电话之一,是打给亚斯拉克·克隆利,但好像只进入了语音信箱。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北欧航空,我去查过订位系统,他订了一张飞往哥本哈根的机票。” “嗯,他不像是那种常旅行的人。” “的确。他有一本护照,但却不曾出现在任何订位系统中,而且多年来从未出现过。” “所以一个几乎不会离开家附近地区的人,突然要去哥本哈根。对了,他是打算什么时候出境?” “昨天。” “了解,谢谢。” 哈利结束通话,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看着她,看着他妹妹这位具有魅力的女子。他本来想问小妹说,如果他不在,她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但他硬生生将这个愚蠢的问题吞回肚里。就算他不在,小妹什么时候应付不来了? “保重喽。”哈利说。 延斯·拉特来到共享办公室的接待区,外套衬里和衬衫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湿,因为他接到公司打来的电话,说警察要来拜访他。几年前他曾被稽查处盯上,虽然后来案子被撤销,但他每次看见警车都会冒出一身冷汗。现在延斯感觉到他的全身毛孔大大张开。延斯个子矮小,他抬头看着那位正起身的警察,只见对方不断升高,最后足足高出他半米。那位警察仓促又坚定地跟他握了握手。 “我叫哈利·霍勒,犯罪特……我是克里波的警官。我是为了东尼·莱克的事情来的。” “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们坐下好吗,拉特?” 他们在两张法国建筑师勒·柯布西耶设计的椅子上坐下来。延斯向接待处的芬卡打个手势,表示不用为他们泡咖啡,因为为访客泡咖啡是标准程序。 “我想请你跟我们说他的小屋在哪里。”哈利说。 “小屋?” “我看见你没要咖啡,拉特,可是没关系,我跟你一样时间不多。我也知道你在稽查处那里有案底,虽然案子被撤销,但我只要打一通电话,就可以让案子重新开始调查。他们这次可能也查不到什么,但我向你保证,他们要你提交的数据……” 延斯闭上眼睛:“我的天哪……” “会让你忙上很久,比你帮你的同事兼朋友兼伙伴东尼·莱克建造小屋所花的时间还久,好吗?” 延斯有个专长,那就是能够比其他人更快、更有效率地计算出值得冒的风险。因此,他花了大约一秒时间,计算哈利所提供的选项。 “好。” “我们明天早上九点出发。” “怎么去?” “就跟你运送建材的方式一样,搭直升机。”哈利站了起来。 “我只有一个问题。东尼对小屋的事一直都非常保密,我想甚至连他的未婚妻应该都不知道,所以你怎么……” “耶卢市的建材收据,再加上你们三个人坐在直升机前一堆木材上的照片。” 延斯很快点了点头:“那张照片,难怪。” “对了,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机师拍的,那时候我们还没离开耶卢市。公司创立时,把那张照片传给媒体刊登是安利亚的主意,他觉得穿工作服要比穿西装打领带还酷。东尼也同意用那张照片,因为那台直升机看起来好像是我们的。反正呢,金融报纸经常用那张照片。” “东尼失踪的时候,你跟安利亚为什么没提到小屋的事?” 延斯耸了耸肩:“你别误会,我们跟你一样希望东尼平安无事地回来。如果他筹不到一千万资金,我们在刚果的投资案就完了。可是每次东尼离开,都是他自己想要离开,他可以照顾自己。别忘了,他当过佣兵。我猜现在东尼可能坐在某个地方,口里喝着烈酒,怀里抱着异国的野猫辣妹,露出笑容,因为他已经想出了解决办法。” “嗯,”哈利说,“我想咬下他中指的应该也是母老虎吧。明早九点福尼布机场见。” 哈利回到国立医院,小妹依然坐在椅子上,正在翻看杂志,吃着苹果。哈利看了看那群秃鹰,只见鲜花又更多了。 “你看起来累坏了,哈利,”小妹说,“你应该回家休息。” 哈利轻笑:“你才应该回家休息,你已经一个人在这里坐很久了。” “我不是一个人,”小妹说,露出淘气的微笑,“猜猜看谁来过?” 哈利叹了口气:“抱歉,小妹,我在工作上已经做了够多的猜猜看了。” “是爱斯坦!” “爱斯坦·艾克兰!” “对!他带了一条牛奶巧克力来,不是给爸,是给我的。抱歉,我已经把巧克力全都吃完了。”小妹大笑,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小妹起身出去散步,哈利查看手机。他有两通未接电话,是卡雅打来的。他将椅子推到墙边,靠着椅背和墙壁坐了下来。 77指纹 上午十点十分,直升机降落在哈灵山西部的一座山脊上。上午十一点,他们找到了小屋。 小屋非常隐秘,即便他们知道大概位置,要是没有延斯带路,势必得花好一番工夫才能找到。小屋建在高耸的岩石上,面朝东方,位于山坡背风处,因为所处地势高,所以没有被雪崩波及的隐忧。石材是从周围地区搬来的,用水泥固定在两块巨石上,构成侧墙和后墙。小屋没有引人注目的边角,窗户犹如枪孔,深深嵌入墙壁,因此不会形成阳光折射。 “这样的小屋才像话嘛。”侯勒姆说,他脱下滑雪板,双腿立刻陷入深及膝盖的积雪之中。 哈利对延斯说,他帮到这里就好,可以先回去跟机师在直升机上等候。 大门前的积雪没那么深。 “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铲过雪。”哈利说。 大门上设的简单金属片和挂锁,完全不敌侯勒姆手中的撬棒。 进门之前,他们脱下连指手套,换上乳胶手套,并在雪靴外包上塑料袋,然后才开门而入。 “哇。”侯勒姆低声惊呼。 小屋里就只有一个房间,大约五米长、三米宽,仿佛老式的指挥官营房,窗户有如枪眼,空间安排小巧简洁。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铺有粗糙原木板,上头刷了好几层白漆,妥善利用了窗外射入的少量光线。右侧短墙设有简单的料理台和水槽,下方是柜子。屋里摆着一张长沙发,显然可以充当床铺。房间中央是一张桌子和一张梳背椅,椅子溅到了油漆。一扇窗前放着一张经常使用的木质书桌,桌上刻有许多首字母和歌词。左侧长墙露出后方岩壁,那里摆着一个黑色火炉。为了充分利用暖气,暖气管通往岩壁左侧,然后垂直上升。木篮里装有桦木和报纸,用来点火。墙上挂着附近地区的地图,还有一张非洲地图。 侯勒姆从书桌上方的窗户望出去。 “这样的景观才像话嘛。天哪,从这里可以看见半个挪威呢。” “快干活吧,”哈利说,“机师只给我们两小时,海岸的方向有云层接近。” 一如往常,米凯六点起床,去地下室的跑步机上慢跑,让自己清醒过来。他再度梦见卡雅。梦中卡雅坐在摩托车后座,双手抱着前座男子,男子头戴全罩式安全帽。她笑得非常开心,露出尖细牙齿,朝他挥手,摩托车渐去渐远。不过那辆摩托车是不是偷来的?那辆摩托车不是男子的吗?他不确定,因为卡雅的头发好长,在风中飘飞,挡住了车牌。 慢跑完之后,米凯冲了个澡,上楼吃早餐。 一如往常,乌拉在他的盘子旁边放了一份早报,他翻开报纸前先做好心理准备。 报上没登绰号白马王子的席古·阿尔特曼的照片,而是登了一张郡警史凯伊的照片。史凯伊站在警局外,双臂交抱,头戴绿色鸭舌帽,帽舌甚长,有如他妈的野熊猎人。头条标题是:白马王子落网?旁边是一台撞烂的黄色雪地摩托照片:沃斯道瑟村发现另一具尸体。 米凯浏览内文,看有没有出现“克里波”三个字,或者更糟的是出现他的名字。结果头版没有。很好。 他打开相关内页,赫然看见他的照片和报道: 克里波副部长米凯·贝尔曼发表简短声明,表示他在白马王子接受讯问之前不做任何评论。他对易雷恩巴村郡警逮捕嫌犯也并未表示意见。 “总的来说,警方的工作需要团队合作,我们克里波的警员不是太在乎谁接受英雄花冠。” 他不该说最后那句话。那是谎言,别人也看得出那是谎言,而且远远就闻得到失败者的臭味。 但是没关系,倘若辩护律师孔恩在电话里跟他说的是实话,那么米凯就握有导正一切的绝佳机会,而且不止如此,他可以自己接受英雄花冠。他知道孔恩要求的代价很高,但付出代价的不会是他,而是那个他妈的野熊猎人、哈利·霍勒和犯罪特警队。 一名警卫打开会客室的门,米凯让孔恩先行。孔恩强调这是一场谈话,不是正式讯问,最好是在中立的地点。由于白马王子不可能离开收押他的奥斯陆地区监狱,因此孔恩和米凯同意使用受刑人和家属私下会面的会客室。会客室里没有监视器,没有麦克风,只是一个寻常的无窗房间,里头有些营造活泼气氛的敷衍摆设,桌上铺着针织桌布,墙上挂着以挪威绣帷制成的拉铃索。情人和配偶可以在这里碰面。沙发上有精液痕迹,弹簧十分老旧,米凯眼睁睁看着孔恩一坐下去就陷到沙发里。 席古·阿尔特曼坐在桌子一侧的椅子上,米凯坐在另一侧,他和米凯几乎一般高。阿尔特曼相当瘦削,双眼凹陷,牙齿突出,让米凯联想到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瘦削犹太人,还有电影《异形》中的怪物。 “这类谈话不照章行事,”米凯说,“因此我必须强调,没有人会记笔记,在这里说的话绝对不会传出去。” “同时我们必须得到保证,检方一定会答应自白的条件。”孔恩说。 “我向你们保证。”米凯说。 “很感谢你,但除此之外,你还能提供什么?” “还能提供什么?”米凯露出一丝微笑,“你还想要什么?一张签名同意书吗?”这个他妈的傲慢律师。 “那样最好。”孔恩说,在桌上递出一张纸。 米凯看了看那张纸,快速浏览内容,目光从一个句子跳到下一个句子。 “除非有必要,否则这张同意书绝对不会给别人看,”孔恩说,“一旦条件都满足了,这张同意书就会退回。还有这个……”他递了一支笔给米凯,“这是最高级的法国都彭钢笔。” 米凯接过钢笔,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如果故事够好,我就签名。”他说。 “如果这儿是犯罪现场,那么凶手把现场清理得很干净。” 侯勒姆双手叉腰,环视房间。他们各个大小角落、抽屉柜子都搜查过了,用手电筒找寻血迹,采集指纹。侯勒姆将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连接好大小如打火机的指纹扫描仪,它类似有些机场用来辨识旅客身份的扫描仪。所有指纹都符合本案一名关系人:东尼·莱克。 “继续找,”哈利说,蹲在水槽下,拆卸塑料水管,“一定在某个地方。” “什么东西在某个地方?” “我不知道,就是某个东西。” “如果我们要继续找,就需要一点儿暖气。” “那就点燃火炉吧。” 侯勒姆在火炉前蹲下,打开炉门,撕下木篮里的报纸,扭成条状。 “你给了史凯伊什么好处,让他加入你的小游戏?如果被发现实情的话,他会吃不了兜着走。” “他没有承担任何风险,”哈利说,“他说的都是实话,你可以去看他发出的声明,是媒体自己妄下判断,得出错误的结论。而且警界没有规定说谁可以或谁不可以逮捕嫌犯。我不需要给他任何好处来让他帮我,他说他不喜欢我跟他不喜欢贝尔曼一样多,有这个理由就够了。” “就这样?” “嗯。他跟我说过他女儿米雅的事,米雅过得不是很好。在这种案例中,父母都会去寻找原因,找一个他们可以确切指出的理由。史凯伊认为那晚在舞厅外发生的事,在米雅的生命中留下烙印。当地八卦说米雅和欧雷出去约会过,而且欧雷在树林里发现米雅和东尼并不是只有单纯的接吻。在史凯伊眼中,欧雷和东尼之间会发生这种事,也是他女儿引起的。” 侯勒姆摇了摇头:“被害人,被害人,到处都是被害人。” 哈利走到侯勒姆旁边伸出手,他的手掌上有几个像是从栅栏上剪下来的铁丝。“这是在排水管下面发现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侯勒姆拿起一小段铁丝,仔细查看。 “嘿,”哈利冲口而出,“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报纸。你看,那是我们用伊丝卡·贝勒设下圈套的记者会。” 侯勒姆看着米凯的照片。他撕下了头版,所以露出了米凯的照片:“呃,该死……” “这是几天前的报纸,有人最近来过这里。” “呃,该死。” “头版可能会有指纹……”哈利望向火炉,看着报纸头版刚烧起来。 “抱歉,”侯勒姆说,“我可以查看其他版面。” “好。其实我想的是木材。” “哦?” “这附近方圆三里看不见一棵树。你查报纸,我去附近走走。” 第108章 猎豹:全二册(57) 米凯仔细打量阿尔特曼,他不喜欢这人冷漠的眼神、骨瘦如柴的身体、抵着嘴唇内侧的牙齿、不连贯的说话方式、蹩脚的咬舌音。但他不需要喜欢这个人,不需要把此人视为他的救星或恩人,因为阿尔特曼每说一句话,他就更靠近胜利。 “我想你已经读过哈利·霍勒的报告,说明案情经过。”阿尔特曼说。 “你是说史凯伊的报告?”米凯说,“史凯伊的说明?” 阿尔特曼露出讽刺的笑容:“随你怎么说。反正哈利说的故事惊人地准确,问题是这个故事只有一项确切证据,就是我在莱克家的指纹。呃,就说我去过他家好了,我去拜访他,聊了许多美好的往日时光。” 米凯耸了耸肩:“你认为陪审团会相信这种话吗?” “我觉得我可以激发信任。可是……”阿尔特曼张开嘴唇,露出牙龈,“现在我不用面对陪审团了吧,对不对?” 哈利发现山坡凸出的一块岩石下方有张绿色防水布,防水布下有个柴堆。一把斧头弯立在木墩上,旁边是一把刀。哈利环视四周,踢了踢雪。这里没什么线索。他的靴子擦过某样东西,是个空的白色塑料袋。他蹲下身来。塑料袋上贴着内容标签。两米纱布。这个塑料袋怎么会在这里? 哈利转过头,细看了一会儿木墩,看着嵌在木头里的黑色刀身,看着那把刀,看着刀柄。刀柄是黄色的,十分光滑。为什么刀子会在木墩上?可能性当然有很多种,但是…… 他将右手放在木墩上,使得中指残肢向上指,其他手指往下压。 他小心地用两根手指夹着刀柄末端,把刀子拿起来。只见刀刃锋利有如刮胡刀,上面有些残余物。他干这行经常看见这种残余物。他像麋鹿般迈开长腿,穿过深雪,奔回小屋。 侯勒姆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来,看着哈利冲进来:“更多东尼·莱克的残余物。”他叹了口气。 “刀子上有血迹,”哈利气喘吁吁地说,“查查看刀柄上的指纹。” 侯勒姆小心翼翼拿起刀子,在黄色亮面木质刀柄上撒了黑粉,再轻轻吹开。 “这里只有一组指纹,不过很有料,”他说,“说不定这里还有上皮组织。” “太棒了!”哈利说。 “棒在哪里?” “留下这组指纹的人,切下了东尼的手指。” “哦?为什么你认为……” “木墩上有血迹,他还准备了纱布包扎伤口,而且我依稀记得在奥黛蕾的那张模糊照片上看过这把刀。” 侯勒姆轻轻吹了声口哨,将透明胶带压上刀柄,粘上黑粉,再将透明胶带放上扫描仪。 “席古·阿尔特曼,也许你可以请个一流律师来解释,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在东尼的桌子上,”哈利低声说,看着侯勒姆按下搜寻键。两人的视线跟随一条蓝线间歇地朝横杠右端移动。“但是这把刀子上的指纹你可就没辙了。” 准备…… 搜寻到一个符合项目。 侯勒姆按下“显示”键。 哈利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名字。 “你还是认为这个指纹的主人切下了东尼的中指?”侯勒姆问道。 78交换条件 “我看见奥黛蕾和东尼在厕所旁边干得跟狗一样,过去的记忆全都冒了出来。那一瞬间,我成功获得的一切全都被埋葬,心理医生跟我说过的话全都被抛在脑后。那感觉就像一只动物被铁链拴了起来,但却被喂得饱饱的,现在它长大了,比以前更为强壮,而且现在它自由了。哈利说得很对。我计划向东尼复仇,我要羞辱他,就像过去他羞辱我一样。” 席古·阿尔特曼低头看着双手,露出微笑。 “但接下来哈利就说错了,我并没有计划杀害奥黛蕾,我只是想在大众面前羞辱东尼,尤其是在他未来的亲家面前羞辱他,因为高桐家族将成为他的摇钱树,资助他在刚果的投资案,否则东尼何必要娶莲娜·高桐那个长得像田鼠的女人?” “的确。”米凯露出微笑,表示他站在阿尔特曼那边。 “所以我假装是奥黛蕾,写了一封信给东尼,说我怀了他的孩子,而且我想生下来。可是未来我会成为单亲妈妈,还必须养育小孩,所以必须向他要求封口费,第一期他必须付我四十万克朗。我跟他约好两天后的午夜,在桑维卡市莱福多电器后面的停车场碰面。然后我假装成东尼,写信给奥黛蕾,请她在同样的时间地点跟我碰面约会。我知道这个安排很合奥黛蕾的胃口,我也认为他们应该没有交换姓名电话,你知道我的意思。当他们发现这是场骗局的时候,一切都已太晚,我已经得到我要的。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已经就位,坐在车上,准备好相机。我打算拍下他们碰面的状况,不管事情演变成吵架或性交都好,然后我会把照片寄给安德斯·高桐,附上说明。我的计划就是这样。” 阿尔特曼看着米凯,又说了一次:“就是这样。” 米凯点了点头,阿尔特曼继续往下说:“东尼提早抵达,他停好车,下车查看一圈,然后消失在河川旁的阴暗树林里。我躲在方向盘后面。接着奥黛蕾来了,我摇下窗户,准备拍照。奥黛蕾站在那边等待,左顾右盼,不停看表。我看见东尼从后面接近奥黛蕾,非常靠近,真难以相信奥黛蕾没听见他靠近。接着我看见东尼拿出一把大萨米刀,用手臂勒住奥黛蕾的脖子。奥黛蕾不断扭动踢腿,被东尼拖上车子。东尼将车门打开时,我看见他的车子座椅铺了塑料套。我没听见东尼对奥黛蕾说什么,但我用相机镜头放大,看见他把一支笔塞进奥黛蕾手中,显然是口述句子要她写在明信片上。” “基加利市寄出的明信片,”米凯说,“他早就计划好了,要她失踪。” “我拍下照片,没有多想,直到我看见东尼突然举起手,把刀子刺进奥黛蕾的脖子。鲜血喷溅在挡风玻璃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尔特曼和米凯都没发现孔恩喘息不已。 “东尼等了一会儿,把刀子留在奥黛蕾的脖子里,仿佛他想先让奥黛蕾把血流干。接着他把奥黛蕾抱起来,搬到车尾,丢进后备厢。他正要回到车上,却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在嗅闻空气。他站在街灯灯光下,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我看见同样的圆睁大眼,同样的龇牙咧嘴,那表情就跟那次他在舞厅外把我压制在地上,用刀子硬插进我嘴里的时候一模一样。后来东尼把奥黛蕾载走,我在车上待了很久,惊吓发呆,无法动弹。我知道我没办法写信给安德斯·高桐,也没办法写信给任何人,因为我已经成为谋杀共犯了。” 阿尔特曼拿起面前的杯子,拘谨地喝了一小口水,看了孔恩一眼,孔恩向他点点头。 米凯清了清喉咙:“技术上来说,你不是谋杀共犯,最糟的指控也只是勒索或欺诈。你可以就此打住。虽然对你来说很不好受,但你可以去报警,你还有照片可以证明你说的故事。” “可是我一定会被控告,然后被判有罪。他们会坚持说我一定清楚知道东尼承受压力时会行使暴力,而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这都是我的预谋。” “难道你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吗?”米凯问道,忽视孔恩的双眼射出告诫的眼神。 阿尔特曼微微一笑:“我们总是对自己的想法很难解释或记得,这是不是很奇怪?我真的想不起我对事情会如何演变是怎么预料的。” 那是因为你不想预料,米凯心想,但表面上他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附和,仿佛是在感谢阿尔特曼给了他关于人类灵魂的崭新洞见。 “我想了好几天,”阿尔特曼说,“然后我回到荷伐斯小屋,撕下房客登记簿上写了那晚所有房客姓名地址的那一页。接着我写信给东尼,说我知道他做了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在荷伐斯小屋看见他上奥黛蕾,而且我要钱,最后我签上博格妮·史丹密拉的名字。五天后,我在报纸上读到博格妮在地下室被杀的消息。事情应该到此为止才对。警方应该调查这件案子,逮到东尼才对。这是警方的责任,他们应该逮捕东尼才对。” 阿尔特曼拉高嗓音。米凯可以发誓他在圆框眼镜底下看见阿尔特曼热泪盈眶。 “可是你们毫无头绪,你们像是坠入五里雾中,所以我只好提供更多被害人给东尼,用房客名单上的新名字来威胁他。我从报纸上剪下被害人的照片,挂在达柯工厂剪报室的墙壁上,跟我冒用被害人名字所写的威胁信挂在一起。东尼只要杀了一个人,就会再接到一封信,说之前的信都是他们写的,现在他们知道他杀了两个、三个、四个人,而且封口费的价钱不断提高。”阿尔特曼倾身向前,声音听起来极度痛苦,“我这么做是为了给你们机会,让你们逮到他。杀人犯总是会犯错,不是吗?他杀越多人,被逮到的机会不是越高吗?” “但是他的技术也会越来越纯熟,”米凯说,“你别忘了东尼·莱克可不是杀人的新手,他在非洲当了那么久的佣兵,双手不可能不染上鲜血,就跟你的双手一样。” “我的双手染上鲜血?”阿尔特曼尖叫说,怒气猛然爆发,“我闯进东尼家,打电话给艾里亚斯·史果克,好让你们在挪威电信发现线索。是你们的双手染上鲜血!是奥黛蕾和米雅那种荡妇的双手染上鲜血!是东尼那种杀人魔的双手染上鲜血!如果不是……” “先别说了,席古。”孔恩站了起来,“我们休息一下好吗?” 阿尔特曼闭上眼睛,扬起双手,摇了摇头:“我没事,我没事。先把这件事解决吧。” 孔恩看看阿尔特曼,又看看米凯,坐了下来。 阿尔特曼颤抖地深深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大概杀了三个人之后,东尼当然知道下一封信不一定是署名的那个人写来的,但他还是继续杀人,手法越来越残暴,好像他想让我害怕,让我收手,并借此告诉我说,他可以杀了每一个人,毁了一切,最后也会杀了我。” “或者他想杀了曾经看见他和奥黛蕾的潜在目击者,”米凯说,“他知道那天晚上荷伐斯小屋还住了七个人,他只是没办法知道这七个人是谁而已。” 阿尔特曼哈哈大笑:“你可以想象一下!我敢保证他一定去小屋翻过房客登记簿,却发现那一页被撕掉了。白痴东尼!” “你继续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 “什么意思?”阿尔特曼问道,变得警觉。 “你早就可以匿名向警方通报,说不定你自己也想除掉所有的目击者吧?” 阿尔特曼侧过了头,耳朵几乎碰到肩膀。 “我说过了,你无法知道自己行为背后的所有原因,潜意识是由生存本能所控制,因此通常都比表意识来得理智。说不定我的潜意识认为,东尼除掉所有目击者,对我来说也比较安全,那么就不会有人说出我也在小屋,或有一天突然在街上认出我来。可是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不是吗?” 火炉噼啪作响,喷出火焰。 “可是东尼·莱克为什么要切断自己的中指?”侯勒姆问道。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哈利在厨房抽屉里寻找急救药箱。药箱里有几卷绷带,还有一瓶止血软膏,可以促进血液凝固。止血软膏上的制造日期显示它才出厂两个月。 “是阿尔特曼逼他的,”哈利说,转动一个没贴标签的褐色小瓶子,“莱克必须被羞辱。” “你听起来好像自己都不相信这个说法。” “妈的我相信。”哈利说,旋开瓶盖,闻了闻瓶里的东西。 “噢,这里的指纹全都是莱克的,每一根头发都是莱克的乌黑头发,每一个鞋印都是四十五号,莱克的尺寸。席古·阿尔特曼的头发是灰金色,鞋子尺寸是四十二号,哈利。” “他事后的清理工作做得很好。记得提醒我拿这个去分析。”哈利将那个褐色小瓶放进外套口袋。 “清理工作做得很好?清理一个可能甚至不是犯罪现场的地方?这个人不是根本不在乎在莱克家的桌子上留下清楚的大指纹吗?是谁说他杀了于默之后没有把小屋清理得很好?我不这么认为,哈利,而且你也不这么认为。” “操!”哈利吼道,“妈的,操!”他将额头抵在手上,凝视桌面。 侯勒姆拿起排水管下方的小铁丝,用指甲刮去金色镀层:“顺便一提,我知道这是什么。” “噢!”哈利说,头也不抬。 “铁、铬、镍和钛。” “什么?” “小时候我戴过牙套,牙套的铁丝必须折弯,牢牢钳住。” 哈利突然抬起头来,看着那张非洲地图,看着如拼图般以线条区隔开来的国家,只有马达加斯加岛除外。马达加斯加岛和非洲大陆是分开的,宛如一块拼不上的拼图。 “牙医……” “嘘!”哈利说,扬起一手。他想到了。某块拼图拼上了。屋内只听得见火炉声响和外头越来越靠近的风声。两块拼图原本距离很远,各自属于自己的图案。住在利瑟伦湖畔的外祖父。他母亲的父亲。小屋抽屉里的照片。全家福照片。那张照片不是东尼·莱克的,而是欧特·于默的。关节炎。东尼是怎么跟哈利说的?不会传染,家族遗传。那个露出大贝齿的小男孩。那个紧闭嘴唇的男人,仿佛隐藏着黑暗秘密,隐藏他的一口烂牙和牙套。 石头。他在小屋浴室地板上发现的深色小石头。哈利将手伸进口袋。小石头还在。他将小石头抛向侯勒姆。 “告诉我,”哈利说,吞了口口水,“这是我发现的,你想它可能会是牙齿吗?” 侯勒姆拿起小石头,对着光线用指甲刮了刮:“有可能。” “我们回去吧,”哈利说,感觉脖子上寒毛竖起,“现在就走。杀害他们的凶手不是那个该死的阿尔特曼。” “哦?” “是东尼·莱克。” “你一定在报纸上读到东尼·莱克被逮捕后又被释放了吧,”米凯说,“他有张美妙的小王牌叫不在场证明,他可以证明博格妮和夏绿蒂死亡的时候,他在别的地方。” “这我就不知道了,”阿尔特曼说,双臂交抱,“我只知道我看见他把刀子插进奥黛蕾的脖子,而我寄出的信使得被冒名的人随即被杀。” “你知道这至少足以让你成为谋杀共犯吧?” 第109章 猎豹:全二册(58) 孔恩咳了一声:“你也知道,你提出的交换条件,可以让真凶落网,不只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克里波,对吧?你所有的内部问题都可以解决,贝尔曼。功劳都是你一个人的,而且你还有个目击证人愿意出庭做证,说他亲眼看见东尼杀害奥黛蕾·费列森。至于其他细节,就只有你我知道而已。” “而你的客户无罪释放?” “这就是条件。” “如果莱克保留了勒索信,而且勒索信出现在法庭上呢?”米凯说,“那我们不就麻烦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它们绝对不会出现,”孔恩微微一笑,“会吗?” “那你拍到的奥黛蕾和东尼的照片呢?” “都在达柯工厂大火里烧毁了。”阿尔特曼说,“那个浑蛋霍勒。” 米凯缓缓点头,拿起他的笔。法国都彭牌钢笔,以铅和钢制成,颇为沉重。笔尖触及纸面之后,仿佛那支钢笔自己完成了签名。 “谢了,”哈利说,“通话结束。” 他说完之后便听见刺耳的锉磨声,接着只听得见耳机外直升机引擎所发出的单调声响。他弯下麦克风,看出窗外。 太迟了。 刚才他通过无线电跟加勒穆恩机场塔台通话。塔台为了维护飞行安全,可以存取大部分数据,包括旅客名单。他们确认欧特·于默已在两天前持预订机票飞往哥本哈根。 乡间景致在直升机下方缓缓移动。 哈利想象东尼站在机场柜台前,手里拿着他凌虐并杀害的男子的护照。柜台服务员依照惯例比对护照姓名是否符合旅客名单,心想,这个牙套还真惊人——如果他们真的会看旅客照片的话——然后一抬头,就看见面前出现同样的牙套和可能刻意涂成褐色的牙齿。东尼可能得折弯和切断那副牙套,才能套得上他自己那些陶瓷般的贝齿。 直升机飞进暴风雨,雨水在树脂玻璃罩上炸开,弯弯曲曲地向两侧流去,最后消失。几秒钟后,暴风雨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中指。 东尼切下自己的中指,寄给哈利,作为转移注意力的最后工具,让警方认为他已经死了。此人可以被忘记、画掉、放到一边。东尼选择切下那根中指,让自己和哈利失去同一根手指,这纯粹是巧合吗? 可是他的不在场证明呢?他那滴水不漏的不在场证明呢? 哈利设想过一个可能性,但最后还是推翻,因为冷血杀人犯十分罕见,而且冷血杀人犯的真正意义指的是不正常、扭曲的灵魂。但会不会还有第二个冷血杀人犯?难道答案很简单,东尼跟一个副手联手犯案? “操!”哈利大喊,使得敏感的麦克风将这个字的尾音传到直升机上另外三人的耳机里。他看见延斯朝他斜眼看来。也许终究还是给延斯说中了。也许东尼正坐在某地,口里喝着烈酒,怀里抱着异国的野猫辣妹,露出笑容,因为他已经想出了解决办法。 79未接来电 下午两点十五分,直升机降落在福尼布机场,这是一座废弃机场,距离市中心只有十二分钟车程。哈利和侯勒姆走进克里波大楼的大门,哈利询问柜台接待员,为什么米凯或其他资深警探都不接电话,接待员说他们正在开会。 “为什么我们没接到通知?”哈利咕哝着说,大步踏进走廊,侯勒姆小跑跟在后面。 哈利直接把门推开,并未敲门。七张面孔同时朝他转来,第八张面孔是米凯,他不需要转头,因为他坐在长桌尽头,面对门口,而且那七人的视线原本都集中在他身上。 “斯坦和奥利喜剧二人组来了。”米凯咯咯笑道。哈利从这笑声中听出,他们不在的期间被当成了讨论对象。“你们跑哪里去了?” “呃,当你们坐在这里玩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游戏时,我们去了东尼·莱克的小屋。”哈利说,在长桌另一端的空椅子上坐下,“我们有新消息。凶手不是阿尔特曼,我们逮错人了,凶手是东尼·莱克。” 哈利不知道自己期待他们有什么反应,但绝对不是这个:毫无反应。 督察长米凯靠上椅背,脸上挂着友善而揶揄的微笑。 “我们逮错人了?根据我的记忆,是史凯伊自己去逮捕阿尔特曼的吧?再说,这件事欠缺新闻价值。至于东尼·莱克,也许我们可以说一句,‘欢迎回来’。” 哈利的目光从亚尔达跳到鹈鹕,再回到米凯,他的脑子翻腾不已,最后做出唯一可能的结论。 “阿尔特曼,”哈利说,“是阿尔特曼说是莱克干的,他一直都知道是莱克干的。” “他不只知道,”米凯说,“就如同莱克引发荷伐斯小屋的雪崩一样,是阿尔特曼引发了这一连串的命案,他自己却不知情。史凯伊逮捕了一个无辜的人,哈利。” “无辜?”哈利摇了摇头,“我在达柯工厂看过那些照片,贝尔曼。阿尔特曼涉案,但我不知道他如何涉案。” “但我们知道,”米凯说,“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把这件事交给我们这些……”哈利几乎听见“大人”这两个字要从米凯嘴巴里说出来,但结果他说的却是:“开明有见识的人,那么你可以加入我们,试着跟上速度,哈利。这样好吗?毕尔也是。好,我们继续。我刚刚说到,我们不能排除莱克有同伙的可能性,这个人至少犯下两起命案,也就是莱克有不在场证明的那两起。我们知道博格妮和夏绿蒂死亡的时候,莱克正在开商业会议,现场有许多目击证人。” “聪明的浑蛋,”亚尔达说,“莱克当然知道警方必须在所有命案之间找出关联性,所以如果他在其中一两件命案握有坚固的不在场证明,他就会自动被排除涉及其他命案的可能。” “没错,”米凯说,“但这名共犯是谁?” 哈利听见各种意见、评论和疑问掠过他,在房间里穿梭来去。 “东尼·莱克杀害奥黛蕾·费列森的动机根本不在于被勒索四十万克朗,”鹈鹕说,“他怕他让其他女人怀孕的消息一传出去,莲娜·高桐就会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那高桐家族对刚果投资案的数百万克朗资助就再见了。所以我们应该问的问题是,谁有同样的利益。” “刚果投资案的其他投资者,”那名脸面光滑的警探说,“他在办公室的其他金融界朋友?” “对东尼来说,这是刚果投资案成败的关键,”米凯说,“但其他股东都不用杀害两个人来稳住百分之十的股份。那些人视赢钱和输钱为家常便饭。况且,莱克必须找一个公私之间他都能信任的人才行。请记住,杀害博格妮和夏绿蒂的凶器是一样的。你说它叫什么名字,哈利?” “利奥波德苹果。”哈利以奇特的声调说,依然大惑不解。 “请说大声一点儿。” “利奥波德苹果。” “谢谢。它来自非洲,也就是莱克当过佣兵的地方,所以我们可以假设,莱克找的是他的前同袍。我想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调查。” “如果他找一名佣兵来犯下第二和第三起命案,那为什么不干脆全都让佣兵下手就好了?”鹈鹕问道,“这样他就可以拥有所有命案的不在场证明。” “而且价钱还可以打折,”留内森式胡子的警探说,“反正佣兵最多只能被判终身监禁。” “可能有些角度我们没想到,”米凯说,“也许原因很平常,像是没有时间,或莱克没钱,或是罪案最常见的理由: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桌前众人纷纷点头,连鹈鹕似乎也对这个解释感到满意。 “还有其他问题吗?没有?那么我想借这个机会感谢哈利·霍勒到目前为止和我们一起工作。既然我们不再需要借重他的专长,他将返回犯罪特警队,即日起开始生效。体验侦办命案的不同方式,对我们很有激励作用,哈利。虽然你没有侦破这件案子,但是谁知道呢,说不定犯罪特警队在格兰区有其他有趣的案子等着你去办,即使不是命案。所以再一次谢谢你。各位,现在我得去开记者会了。” 哈利看着米凯,不禁感到佩服,就好像你佩服那些你冲下马桶的蟑螂,它们就是会不断地再度出现,最后继承整个世界。 国立医院欧拉夫的病床边,时、分、秒单调地缓缓流逝。护士来了又去,小妹来了又去,鲜花以难以察觉的速度靠近。 哈利见过无数家属难以忍受挚爱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漫长等候,最后他们祈祷,请求死神赶快来临,好让他们解脱。他们指的是他们自己。但是对哈利而言正好相反。他从未觉得和父亲如此亲近,在这个无言的房间里,有的只是呼吸和下一个心跳。因为在生命和空无之间,在这个充满平静的存在里,看着欧拉夫就好像看着他自己。 克里波警探对案情已经看清很多,也了解很多,但他们并未看见明显的关联,这个关联让一切都更为明朗。那就是莱克农庄和沃斯道瑟村之间的关联;于默农庄的传说和失踪男孩的鬼魂,以及一个称荒地为他“地盘”的男人之间的关联;东尼·莱克和照片中那个与丑陋父亲及美丽母亲合照的男孩之间的关联。 哈利不时查看手机,看见未接来电显示,来电者有哈根、爱斯坦、卡雅,又是卡雅。他很快就得接她电话。他打给她。 “我今天晚上可以去你家吗?”她问道。 80规律 大雨落在码头的木板上。哈利走到男子身后,男子站在码头边缘,面对另一侧。 “早安,史凯伊。” “早安,霍勒。”史凯伊说,并未回头,他手中的钓鱼竿尖端朝钓鱼线的方向弯垂,钓鱼线隐没在对岸的芦苇中。 “有收获吗?” “没有,”史凯伊说,“只钩到该死的芦苇。” “真遗憾。你看过今天的报纸了吗?” “报纸在乡下会晚一点儿才送来。” 哈利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还是点了点头。 “但我想报纸上一定说我是个乡下白痴,”史凯伊说,“要侦破这种复杂案件,一定得要克里波那种都市人才行。”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觉得很遗憾、很抱歉。” 史凯伊耸了耸肩:“我没什么好抱怨的。你把案子送到我这里,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其实挺好玩的,反正我们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你知道的。” “嗯。记者没写到太多你的事,毕竟他们只对凶手是东尼·莱克感兴趣,而且引用贝尔曼说的话比较多。” “他本来就是媒体宠儿。” “很快地,他们也会查出谁是东尼的父亲。” 史凯伊转过头,看着哈利。 “我早就应该想到才对,尤其是在我们谈过改名字这件事以后。” “这我就听不懂了,霍勒。” “就是你跟我说的,史凯伊。东尼跟他的外祖父住在莱克农庄,外祖父是母亲的父亲,东尼用的是他母亲的姓氏。” “这没什么特别。” “也许是吧,可是以东尼的例子来说,他用母亲的姓氏是有原因的。东尼是躲在外祖父家,是他母亲把他送过去的。”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我有个同事告诉我一则故事,”哈利说,这一刹那,他的鼻子似乎闻到那天晚上她的气味,“她说是沃斯道瑟村的警官告诉她的,故事是说于默家的父亲和儿子彼此憎恨,恨意如此浓烈,最后几乎演变成谋杀案。” “谋杀案?” “我查过欧特·于默的数据,他跟他儿子一样,以脾气暴烈出名。他年轻时因为嫉妒而杀人,入狱服刑八年,出狱之后搬到乡下,娶了凯伦·莱克,两人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到了青春期就长得十分英俊,身材高大,又有魅力。他们两男一女住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其中一个男人又曾经因为妒意而杀人,看来凯伦为了要防止惨剧发生,所以偷偷把儿子送走,并在刚发生过雪崩的地方留下一只鞋子。” “这些事我是头一次听到,霍勒。” 哈利缓缓点头:“我想她只是延缓惨剧发生而已。不久之前,她的尸体在断崖下被发现,头部射入一发子弹。几米外,射杀她的丈夫被压碎在雪地摩托底下。于默受到凌虐,背部和双臂几乎全部烧焦,牙齿也被扯下。你猜猜看是谁干的?” “我的老天……” 哈利将香烟放到唇边。 “你怎么找到其中关联的?”史凯伊问道。 “相似性。基因。”哈利点燃香烟,“父与子。你可以逃,但这些关联永远都在那里,就像诅咒一样。我想欧特·于默了解到荷伐斯小屋的命案代表他终究也会被追杀,他死去儿子的鬼魂会来追杀他。所以他从农庄跑到隐藏在断崖之间的观光协会小屋,还带了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中的家庭是他亲手摧毁的。想想看,一个心怀恐惧、甚至懊悔不已的杀人犯,独自跟自己的念头在一起。” “他已经受到惩罚了。” “我发现了那张照片。东尼很幸运,遗传了母亲的长相。小男孩的他看不见长大后的影子,但他那时候已经有了白色大贝齿,而他的父亲却把自己的牙齿藏起来,这就是他们不同的地方。” “你不是说是相似性让他们的关系曝光吗?” 哈利点了点头:“他们有同样的疾病。” “他们都是杀人犯。” 哈利摇摇头:“疾病,也就是身体上的病痛,史凯伊。我说的是他们都罹患关节炎。他们的亲子关系今天早上被证实了,我们对火炉上的肉屑和东尼的头发进行dna分析,证明他们是父子。” 史凯伊点了点头。 “呃,”哈利说,“我是来跟你道谢的,谢谢你的帮忙,同时也为事情变成这样而感到惋惜。毕尔·侯勒姆请我跟你太太问好,说你太太做的肉丸和芜菁泥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史凯伊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大家都说好吃,连东尼也喜欢吃。” “哦?” 史凯伊耸了耸肩,从腰带上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刀。 “我跟你说过米雅喜欢上东尼对不对?东尼割伤欧雷之后,有一天米雅把东尼带回家吃午餐,她知道我不会在家。我老婆看见他们来,什么都没说,但后来我听说那天的状况非比寻常。你也知道那个年纪的女孩坠入情网是什么样子,所以我试着跟米雅解释说,东尼是个暴力的人。那时候的我真傻,我应该知道我把她的男朋友说得越坏,她就会越坚持要跟他在一起,变成像是两人要一起对抗世界似的。呃,你应该也看过有些女人会写情书给被判有罪的杀人犯吧。” 哈利点点头。 “米雅为了他,可以离家出走,追随他到天涯海角,而且这样说一点儿也不夸张。”史凯伊说,切断钓鱼线,把线卷回来。 哈利的目光跟随被收回来的垂荡钓鱼线移动:“嗯,天涯海角。” “没错。” “原来如此。” 史凯伊停止收线,看着哈利。“不是。”他斩钉截铁地说。 “不是什么?” “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我认为什么?” “你认为米雅和东尼后来曾再见面。后来东尼和她分手,从此以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少了东尼之后,米雅继续过她的人生。她跟这件案子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听见了吗?我跟你保证。她已经重新振作起来,所以请你不要……” 哈利点点头,拿出口中香烟,那根烟已被雨淋熄。 “我已经不负责这件案子了,”哈利说,“不过我相信你说的话。” 哈利驾车离开停车场,看了后视镜一眼,只见史凯伊正在收拾钓鱼器具。 国立医院。哈利置身于心跳监测器发出的规律声响中。时间并未被事件截断,犹如小溪般平缓流动。他想跟医院要一张床垫,如此一来,病房就有点儿像重庆大厦了。 第110章 猎豹:全二册(59) 81光束 三天过去了。他还活着。每个人都还活着。 没有人知道东尼·莱克的下落,假欧特·于默的踪迹到哥本哈根就消失了。莲娜·高桐被拍到裹着头巾,戴着大型太阳眼镜,一身老牌美国女演员葛丽泰·嘉宝的装扮,她的照片上了一家报纸的头版,标题是:不予置评。目前为止已有两天没人看见莲娜,她躲了起来,显然是躲进她父亲在伦敦的房子里。好几家报纸登出东尼身穿工作服在直升机前拍的那张照片,其中一家报纸的标题是:白马王子失踪记。现在换成东尼被称作白马王子了,人们也如此接受,无论如何,这个绰号冠在东尼身上,总比阿尔特曼合适多了。奇怪的是,目前还没有记者把东尼跟于默农庄连接在一起,东尼的母亲和长大后的东尼显然把他们的行踪隐藏得很好。 米凯每天都举行记者会,还上谈话节目,示范他高超的办案技术,秀出迷人的微笑,说明案子如何侦破,当然他说的是他那个版本的案情,还把凶手并未落网说得像是一时疏忽,但最重要的是“白马王子”东尼·莱克的面具已被撕下,使得他难以再度犯案。 黑夜每天都迟几分钟降临。大家不是在期待春天,就是在期待霜降,但两者都没来。 光束扫过天花板。 哈利侧躺着,看着他的香烟冒出轻烟,萦回缭绕,缓缓上升,呈现出复杂难料的样貌,飘向天花板。 “你好安静。”卡雅说,依偎在他背上。 “我在这里待到丧礼结束,”哈利说,“然后就要走了。” 他又吸了口烟。她没有回应。接着他非常讶异地感觉到肩胛骨上有种温暖湿润的感觉。他将香烟放在烟灰缸的边缘,转头朝她看去:“你在哭吗?” “我试着不哭,”她笑说,吸了几下鼻涕,“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你要烟吗?” 她摇了摇头,拭去泪水:“米凯今天打电话给我,说要见面。” “嗯。” 她将头倚在他的胸膛:“你不想知道我怎么回答吗?” “你想告诉我就会告诉我。” “我说不要,然后他说我一定会后悔,他说你会把我拖下去,这不是你第一次把别人拖下去了。” “呃,他说得对。” 她抬起头来:“可是没关系,难道你不明白吗?你去哪里我都去,”泪珠又开始滚落,“就算是坠落到谷底,我也愿意。” “可是谷底不会有人,”哈利说,“连我也不在那里,我的魂已经飘走了。你看过我在重庆大厦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好像雪崩过后的小屋似的,孤独又被遗弃。” “可是你找到了我,把我救出来,我也可以把你救出来。” “如果我不想出来呢?这次我可没有垂死的父亲可以让你诱我出来了。” “可是你爱我,哈利,我知道你爱我。这个理由就够好了,不是吗?我就是够好的理由了。” 哈利抚摸卡雅的头发、脸颊,用手指接下她的泪水,拿到唇边亲吻。 “对,”他说,露出悲伤的微笑,“你就是理由。” 她握起他的手,亲吻他亲过的地方。 “不要,”她轻声说,“不要这样说,不要说这就是你要离开的理由,因为你不想把我拖下去。我愿意跟随你到天涯海角,你明白吗?” 他将她拉到怀中,立刻感觉某样东西松懈下来,仿佛他有一条肌肉一直颤抖苦撑,而他自己却不知道。他放手、放弃,容许自己下坠。一直存在的痛苦融化了,化成一股暖流,随着血液流到全身,让痛苦软化,让痛苦得到平静。自由下坠带来非常大的解脱感,他的喉头一阵哽咽。他知道有一部分的他希望得到这份释放,当他悬吊在断崖岩屑堆上方的雪雾里时,他就如此希望。 “天涯海角我都去。”她轻声说,呼吸变得较为急促。 光束扫过天花板,一次又一次。 82红 哈利坐在父亲病床旁。天色仍暗,一名护士走进房里,端着一杯咖啡,问他吃早餐了没,然后将光滑的马克杯放在他大腿上。 “你得转移一下注意力。”护士说,侧过了头,看起来像是想抚摸哈利的脸颊。 护士照顾欧拉夫时,哈利听从建议翻看杂志,但即使是名人新闻也无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杂志上登着莲娜·高桐驾驶新保时捷跑车离开首映会和宴会的照片。标题是:东尼下落不明。文中引述的意见并非来自莲娜本人,而是来自她的名人朋友。杂志上还登了伦敦高桐大宅的栅门照片,但伦敦也没有人见过莲娜,至少没有人认出她来。另外有一张远距离拍摄的模糊照片,拍的是苏黎世瑞士信贷银行前的一名红发女子,杂志声称这名女子就是莲娜,因为他们采访过莲娜的发型设计师。哈利推测这家杂志社一定付给这名发型设计师一笔可观数目。发型设计师说:“她要我把她的头发烫卷,再染成砖红色。”杂志将东尼称为“嫌犯”,但却以一般社会丑闻的方式来描绘他,而非将他视为挪威有史以来最凶残的命案嫌犯。 哈利站起来,踏进走廊,打电话给卡翠娜。现在还不到早上七点,但卡翠娜已经起床。她今天出院,过了周末就开始在卑尔根警局上班。 哈利希望卡翠娜重返工作岗位后可以慢慢来,但其实很难想象她做任何事可以慢慢来。 “最后一件工作。”哈利说。 “之后呢?” “之后我就不会再来烦你。” “没有人会想念你。” “除了我之外。” “我刚刚说的那句话接的是句号,亲爱的。” “关于苏黎世的瑞士信贷银行,我想知道莲娜·高桐在那里有没有账户。她应该继承了一笔可观的遗产。瑞士的银行比较棘手,可能得花一点儿时间。” “没关系,我已经上手了。” “很好。另外我还想请你查看一名女子的活动。” “莲娜·高桐?” “不是。” “不是?这头野兽的名字是?” 哈利将名字拼了出来。 八点十五分,哈利将车子停在沃克森库伦区的童话豪宅外,那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哈利在雨水之间看见许多疲倦脸孔和狗仔队的长镜头。他们似乎在那里扎营了一整夜。哈利在栅门边按下电铃,走了进去。 那名有着蓝绿色眼珠的女子站在门边等他。 “莲娜不在。”女子说。 “她在哪里?” “某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女子说,比了比栅门外的车子,“而且你们警方信誓旦旦地说上次来访是最后一次,然后就不会再烦她,这句话说完才三小时而已。” “我知道,”哈利说谎,“但我想找你谈。” “我?” “我可以进去吗?” 哈利跟着女子走进厨房,女子朝椅子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转过身,用料理台上的咖啡机煮了一杯咖啡。 “所以你的故事是什么?” “什么故事?” “你是莲娜亲生母亲的故事。” 咖啡杯掉在地上,砸个粉碎。女子用手扶着料理台,哈利看见她的背起伏不定。哈利犹豫片刻,但仍深吸一口气,说出自己捏造的事。 “我们做过dna分析。” 她转过身来,一脸怒容。“怎么会?你们又没有……”她猛然住口。 哈利和她的蓝绿色眼珠目光相接。她坠入了哈利虚张声势的圈套。哈利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安,也许是羞愧所引起的,但它很快就消融了。 “出去!”她嘶声说。 “出去找他们吗?”哈利问道,朝狗仔队点了点头,“我就快结束警察生涯了,准备要去旅行,需要一点儿旅费。如果发型设计师只是说莲娜把头发染成什么颜色,就能拿到两千克朗,你想如果我跟他们说莲娜的亲生母亲是谁,可以拿到多少钱?” 女子踏上一步,愤怒地扬起手,但泪水随即夺眶而出,眼中燃烧的火光熄灭,在餐椅上瘫坐下来,虚弱无力。哈利暗自咒骂自己,知道没必要这么残忍,但他时间不多,无法想出更周全的计策。 “抱歉,”哈利说,“但我正试着要救你女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需要你的协助,你明白吗?” 哈利将手放在女子手上,她将手抽走。 “他是个杀人犯,”哈利说,“但莲娜一点儿也不在乎,对不对?反正她还是会这样做。” “做什么?”女子吸了吸鼻涕。 “跟随他到天涯海角。” 女子并未回应,只是摇了摇头,静静掉泪。 哈利等待着,然后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撕下一张厨房餐巾纸放在女子面前,坐下等待。他啜饮一口咖啡,继续等待。 “我说她不应该跟我一样,”女子吸了吸鼻涕,“她不应该爱上一个男人,只因为……那个男人让她觉得自己很漂亮,比真正的她还要漂亮。你以为当这种事降临在你身上时是个祝福,但它其实是个诅咒。” 哈利静静等待。 “当你曾有那么一次看见自己在他眼中变得美丽,然后……然后你就像是被蛊惑了,于是你一次又一次地中计,认为你还能够再看一次那个美丽的自己。” 哈利静静等待。 “小时候我是在大篷车里度过的,我们经常旅行,所以我没办法上学。我八岁的时候,负责儿童福利的人来找我。十六岁的时候,我开始在高桐的船运公司里做清洁工作。安德斯让我怀孕的时候,他已经订婚,当时他没钱,有钱的是他的未婚妻。他在股市投机,但油价下跌,他别无选择。于是他叫我打包走人,但却被他的未婚妻发现,是她决定让我留下小孩,在家里当清洁妇,我的女儿则被当作这个家的女儿扶养长大。她自己无法生育,所以他们从我手中夺走莲娜。他们问我说我可以给女儿什么样的成长环境,我是个单亲妈妈,没受过教育,又没有家人,难道我真的想剥夺女儿享受美好人生的机会吗?当时我好年轻,又很害怕,我认为他们说得对,这样对女儿是最好的安排。”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女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鼻子:“奇怪的是人们只要想被骗,就非常容易受骗,即使他们没被骗,也会不动声色。反正对我来说没区别,我只是个子宫,替高桐家生下后代,那又怎样?” “就只有这样吗?” 女子耸了耸肩:“不是。毕竟是我生下莲娜,照顾她,喂她,给她换尿片,睡在她旁边,教她说话,带她长大。但我知道这只是短期的,有一天我一定得放手。” “你放手了吗?” 女子发出苦笑:“做母亲的可以放手吗?做女儿的倒是可以放手,莲娜鄙视我所做的事,鄙视我这个人。但我看着她,现在她做的事跟我当初一模一样。” “跟随错的男人到天涯海角?” 女子又耸了耸肩。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不知道,只知道她跑去找他了。” 哈利又喝了一大口咖啡。“我知道天涯海角在哪里。”他说。 女子没有回应。 “我可以试试看,去把她带回到你身边。” “她不想被带回来。” “我可以试试看,在你的帮助之下,”哈利拿出一张纸,放在女子面前,“你说呢?” 女子读了那张纸,抬起头来。她脸上的妆从蓝绿色眼睛流到了凹陷的脸颊上。 “你发誓你会把我女儿平平安安地带回来,霍勒,你发誓。你只要发誓,我就同意。” 哈利专注地看着女子。 “我发誓。”他说。 哈利来到屋外,点燃香烟,想了想女子刚刚说的那句话:做母亲的可以放手吗?又想了想带着跟儿子一起拍的全家福照片的欧特·于默。做女儿的倒是可以放手。她可以放手吗?哈利呼出一口烟。他可以放手吗? 甘纳·哈根站在他最喜欢的巴基斯坦杂货店的鲜蔬柜台前,以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他手下的警监:“你要回刚果?去找莲娜·高桐?这跟命案调查没有关系?” “就跟上次一样,”哈利说,拿起他不认得的蔬菜,“我们只是去寻找一名失踪人口。” “据我所知,没有人报案说莲娜·高桐失踪,只有八卦报说她失踪。” “现在她失踪了,”哈利从外套口袋拿出一张纸,把上面的签名指给哈根看,“是她的亲生母亲报案的。” “原来如此。那我要怎么跟司法部解释说,我们为什么要去刚果进行这项寻人任务?” “因为我们有一条线索。” “这条线索是?” “我在《视听杂志》上读到莲娜要设计师把她的头发染成砖红色,我甚至不知道我们在挪威是不是这样称呼这种颜色,这可能是我之所以会记得的原因。” “记得什么?” “莱比锡市的朱莉安娜·凡尼在护照上写的头发颜色也是这个颜色,当时我请耿萨查看她的护照上是不是盖了基加利市的查验章,可是他们没找到,因为她的护照不见了,我相信是东尼·莱克拿走了。” “护照?然后呢?” “现在那本护照在莲娜手中。” 哈根拿了几棵白菜放进购物篮,同时缓缓摇头:“你是根据八卦杂志上刊登的报道,所以要去刚果?” “是根据我查到的——或者应该说卡翠娜·布莱特查到的——最近朱莉安娜·凡尼所进行的活动。” 哈根朝右侧墙壁的结账柜台走去,里面站着一名男性柜员:“凡尼已经死了,哈利。” 第111章 猎豹:全二册(60) “死人会搭飞机吗?结果朱莉安娜·凡尼——或者应该说有着一头砖红色鬈发的女子——买了一张从苏黎世飞到天涯海角的机票。” “天涯海角?” “也就是刚果的戈马市,明天一早的班机。” “那他们会发现这个女子持有一名早已死亡两个月的女子的护照,而将她逮捕。” “我问过国际民航组织,他们说已经过世的人的护照号码要花一年时间才会注销,也就是说,有人也可能用欧特·于默的护照飞往刚果。可是我们跟刚果方面没有合作协议,而且要买通关节离开刚果监狱并非不可能的事。” 哈根让柜员结账,同时按摩太阳穴,试图压下即将爆发的头痛:“那就去苏黎世找她,派瑞士警方去机场。” “我们已经盯上莲娜·高桐了,她会带我们找到东尼·莱克,长官。” “她会带我们到地狱,哈利。”哈根说,拿起他买的东西,走出商店,踏上风吹雨打的格兰斯莱达街。街上行人翻起衣领,压低脸庞,匆匆来去。 “你不明白,卡翠娜设法查出两天前莲娜把她在苏黎世银行账户里的钱提领一空,一共两百万欧元。这个数目也许不够令人咋舌,也绝对不足以资助整个采矿投资案,但却可以帮忙度过关键时期。” “这是毫无根据的揣测。” “那不然她要拿两百万欧元现金做什么?别这样,长官,这是我们仅有的机会。”哈利加快脚步,跟上哈根,“在刚果什么人都希望被资助,那该死的国家跟西欧一样大,绝大部分都是白人没见过的森林。放手一搏吧,不然莱克会去梦里骚扰你的,长官。” “我不像你会做噩梦,哈利。” “你有跟家人说你晚上睡得怎样吗,长官?” 哈根猛然止步。 “抱歉,长官,”哈利说,“攻击那个位置犯规。” “没错。再说我不知道你干吗要来找我麻烦,要求我准许,你从来都不认为我的准许很重要。” “我想这样可以让你感受一下当老大的滋味,长官。” 哈根用警告的眼神看了哈利一眼。哈利耸了耸肩:“让我去做吧,长官。之后你可以把我踢开,说我不服从命令,我会负起全责,没关系的。” “没关系吗?” “反正这件事情办完,我就要辞职了。” 哈根看着哈利。“好,”他说,“去吧。”接着又开始往前走。 哈利跟了上去。“好?” “对,其实我打从一开始就同意了。” “哦?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觉得感受一下当老大的滋味也不错。” 第九部 他的头脑告诉他的手指,扣下手枪扳机。头脑是一台惊人的计算机。 83天涯海角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听见森林传来冰冷孤单的鸟鸣声,那声音听起来非常古怪,因为阳光普照,天气炎热。她打开门…… 她醒了过来,头倚在哈利肩膀上,干了的口水粘在嘴角,耳中听见机长的声音说飞机即将降落在戈马市。 她往窗外看去,看见东方一道灰色条纹预告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他们离开奥斯陆已经十二小时,再过几小时,旅客名单上有朱莉安娜·凡尼的苏黎世班机就会降落。 “我在想,为什么哈根认为我们这样跟踪莲娜没有问题。”哈利说。 “可能他很重视你令人信服的说明。”卡雅打个哈欠。 “嗯。他看起来有点儿太放松了,我想他袖子里一定藏了什么法宝,可以保证他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受到训斥。” “说不定他握有司法部某人的把柄。” “嗯,或是贝尔曼的把柄。说不定他知道了你跟贝尔曼的关系?” “我不这么认为,”卡雅说,看入黑暗中,“这里几乎没什么光。” “看起来像停电,”哈利说,“机场一定有自己的发电机。” “那里有光,”卡雅说,指向城市北边的红色微光,“那是什么?” “尼拉贡戈火山,”哈利说,“那是岩浆的亮光映照到天空上。” “是吗?”卡雅说,将鼻子抵在窗户上。 哈利喝了口水:“我们要把计划再说一次吗?” 卡雅点了点头,直起椅背。 “你留在入境大厅,盯着班机降落时间,确定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在此同时我去购物,机场去市中心只要十五分钟,我回来之后,距离莲娜的飞机降落还有很多时间。你负责监视,看有没有人来接她,然后跟踪她。莲娜认得我的长相,所以我会在外面的出租车上等你。如果出了麻烦,你立刻打电话给我,好吗?” “好。你确定她会在戈马市逗留?” “我什么都不确定。戈马市只有两家饭店还在营业,根据卡翠娜的调查,没有人用凡尼或高桐的名字订房。但游击队控制了往西和往北的道路,前往南边最近的城市需要十三公里车程。” “你真的认为东尼把莲娜带来这里,只是为了她的钱吗?” “根据延斯·拉特的说法,他们的投资案已经到了关键时期,不然你觉得还有别的理由吗?” 卡雅耸了耸肩:“说不定就算是杀人犯也能够深爱一个人,说不定他只是想跟莲娜在一起,难道这是难以想象的吗?” 哈利点了点头,仿佛是说“是的,你说得有道理。”或“是的,这是难以想象的。” 飞机放下轮胎,发出嗡嗡声和咔嚓声,有如慢动作的相机拍照声。 卡雅望向窗外。 “我不喜欢购物的部分,为什么要买武器?” “莱克是个暴力的人。” “而且我不喜欢掩饰警察身份旅行。我知道我们不能私下带武器进入刚果,但难道我们不能请刚果警方协助我们进行逮捕吗?” “我说过了,刚果和挪威没有引渡协议,而且莱克是资本家,他在当地警方可能买通了人,会收到警告。” “阴谋论。” “没错,还有简单的算术,刚果警察的薪水不够养家糊口。放心,范布斯特的那家小五金行商品齐全,而且他很专业,懂得闭嘴。” 轮胎发出尖叫声,飞机降落在跑道上。 卡雅眯起双眼,望向窗外:“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士兵?” “联合国派了增援部队,这几天游击队向前推进了。” “什么游击队?” “胡图族游击队、图西族游击队、马伊马伊游击队,谁知道?” “哈利?” “是。” “我们赶快把事情办完,然后回家好吗?” 哈利点了点头。 哈利走在机场外的一排出租车司机旁,这时天已微亮。他跟每一位司机都讲几句话,最后找到一位英语流利的司机。这位司机的英语不止流利,而且是非常流利,他个头矮小,目光锐利,一头白发,太阳穴和光亮的地中海额头上爬着粗大血管。他说的英语很地道,一口矫揉造作的牛津腔加上口音颇重的刚果腔。哈利说他要雇一整天的车,两人很快就谈好价钱,握了握手,哈利预付三分之一的车钱,也跟司机交换了名字——一位是哈利,一位是杜加米博士。 “我是英国文学博士,”杜加米说,大大方方地数起钱来。“既然我们要相处一整天,你叫我索尔就好了。” 索尔打开现代汽车的后门,车身已有凹痕。哈利请索尔开车到那间被烧毁的教堂前面的路。 “看来你来过这里。”索尔说,驾车驶上柏油马路,这条马路和主干道交会之后,就变成了月球表面般的凹凸路面。 “来过一次。” “那你应该小心,”索尔露出微笑,“海明威曾经写道,一旦你对非洲打开心门,哪里你都不想去。” “海明威这样写过吗?”哈利抱持怀疑。 “对,他写过,但海明威总是写些浪漫的垃圾,像是他喝醉以后射杀狮子,然后在狮子的尸体上洒下甜腻的威士忌尿液。事实是,若非必要,没有人会想再来刚果。” “我是有必要,”哈利说,“听着,我联络过上次我雇用的司机,挪威救援组织帮我找来的乔,可是他的电话没人接。” “乔已经走了。”索尔说。 “走了?” “他带着全家一起走的,偷了一辆车,开去乌干达。戈马市受到游击队包围,他们会杀了每一个人。我很快也要走了。乔偷了一辆好车,说不定有办法开到乌干达。” 哈利认出尼拉贡戈火山岩浆所留下的教堂遗迹,一座尖塔伫立在遗迹中。出租车驶过坑洞时,哈利紧紧抓牢,车子底盘被狠狠刮过和撞过好几次。 “在这里等我,”哈利说,“我走过去,很快就回来。” 哈利开门下车,吸入灰色尘埃以及香料和腐鱼的气味。 他开始步行。一名醉汉的肩头朝他撞来,但被他避开了,醉汉摇摇晃晃地继续行走。他身后传来一些谩骂,但他继续往前走,走得不疾不徐,来到商店广场上唯一的砖砌房屋前。他走到门前,用力敲门,然后等待。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太过急促,不是范布斯特的。大门打开一条缝,里面浮现出一张黑脸和一只眼睛。 “范布斯特在家吗?”哈利问道。 “不在。”上排大金牙闪闪发光。 “我想买几把手枪,小姐,你能帮助我吗?” 女子摇了摇头:“对不起。再见。” 哈利将脚塞进门缝:“我付钱爽快。” “没有枪。范布斯特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来,小姐?” “我不知道。我现在没时间。” “我在找挪威来的一个男人。东尼。他很高,长得很英俊。你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他?” 女子摇了摇头。 “范布斯特今天晚上会回来吗?这件事很重要,小姐。” 女子看着哈利,将哈利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柔软的嘴唇张开,露出牙齿:“你是有钱人?” 哈利没有回答。女子疲困地眨了眨眼,雾黑色眼珠闪烁微光,接着她嘻嘻作笑:“三十分钟后回来。” 哈利回到出租车上,坐上前座,叫索尔把车开到银行,并打电话给卡雅。 “我还坐在入境大厅,”卡雅说,“机场没有公布什么消息,只说苏黎世班机准时。” “我回范布斯特那边之前,会先办好住房手续,买好必需品。” 饭店位于市中心东区,再过去就是卢旺达边界。接待区前方是停车场,上面覆盖着冷却熔岩,被树木环绕。 “那些树是在上次火山爆发之后种的。”索尔说,仿佛读出哈利的心思。戈马市几乎看不到树。他们的双人房位于湖畔矮房的二楼,阳台可眺望湖水。哈利抽了根烟,看着湖面闪耀着早晨的阳光,以及远处闪闪发亮的钻油平台。他看了看表,返回停车场。 索尔的心智状态似乎融入了他们所处的缓慢车阵,他开车慢、说话慢、手的动作也慢。他将车子停在教堂墙边,距离埃迪·范布斯特的家有很长一段距离。他熄了火,转头望向哈利,礼貌但坚定地跟哈利要第二笔三分之一车费。 “你不信任我吗?”哈利问道,扬起双眉。 “我信任你有诚意付车费,”索尔说,“但是在戈马市,钱在我身上比在你身上要更安全,哈利先生。很遗憾,但这是事实。” 哈利认同索尔的理由,数了余款付给他,并问他车上是否有沉重小巧的物品,体积跟手枪差不多大,比如手电筒之类的。索尔噘起嘴唇,打开置物箱。哈利接过手电筒,塞进内袋,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二十二分钟。 哈利踏上街道,目光集中在前方,眼角余光看见许多男子朝他看来。那些人打量他的身高体重,看他脚步灵活,外套因为内袋放了重物而歪斜隆起,便打消了打劫的念头。 哈利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相同的轻巧脚步声响起。 大门打开,女子看了哈利一眼,目光又越过哈利,朝街上望去。 “快,进来。”女子说,抓住哈利手臂,将他拉进门内。 哈利跨过门槛,站到昏暗的屋内。屋子里的窗帘都拉了下来,只有床边一扇窗户的窗帘是拉开的。哈利第一次来这里时,就看见女子半裸躺在那张床上。 “他还没到,”女子用简单但听得懂的英语说,“很快就到。” 哈利点了点头,看着那张床,试着想象女子躺在床上,臀部盖着被子,光线射落在她的肌肤上,但他想象不出来,因为有其他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有哪里不大对劲,可能少了某样东西,或某样东西不该在那里却多出来了。 “你一个人来?”女子问道,绕过哈利,坐在床上,一手放在床垫上,让洋装的一条肩带垂落。 哈利移开视线,找到了不对劲之处,那就是殖民地之王暨剥削者利奥波德国王的肖像。 “对,”他下意识地说,还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反应,“一个人。” 挂在床上的利奥波德国王肖像不见了。下一个念头接踵而至。范布斯特不会来了,他也走了。 哈利朝女子踏上半步。女子微微侧头,舔了舔丰满的红黑色嘴唇。哈利靠近了些,看见是什么取代了比利时利奥波德国王的肖像。原本挂着肖像的钉子上刺穿了一张钞票,而令那张钞票显得独特的是上面印着的一张敏锐的面孔,脸上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那是爱德华·蒙克的面孔。 哈利知道有事即将发生,正要转身,却又隐约知道已然太迟。他已按照安排,走到了舞台定位。 他虽未清楚看见,但却清楚感觉到背后的动静。他脖子上的刺痛并不明显,只觉得某人的气息喷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的脖子冻结成冰,麻痹感向下蔓延到背部,向上蔓延到头皮。他的双脚瘫软下来。药物的效力抵达大脑,意识消失。他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没想到克达诺玛的作用这么快。 第112章 猎豹:全二册(61) 84重聚 卡雅咬着下唇。事情不对劲。 她再打一次哈利的手机。 又进入了语音信箱。 她已经在入境大厅坐了好几个小时。这个入境大厅也是出境大厅。塑料椅的接触面摩擦着她身体的各个部位。 她听见飞机的着陆声。入境大厅唯一的屏幕立刻显示来自苏黎世的kj337号班机已经降落,屏幕挂在天花板上两条生锈电线之间的笨重箱子中。 她每隔一分钟就扫视一次聚集在大厅的人,确定东尼不在其中。 她又打一次电话,却发现自己只是为了想做点儿事,便按掉电话。重点不在于她打电话的行为,而在于她不知如何是好。 通往行李输送带的自动门打开,第一批只携带手提行李的旅客走了出来。卡雅站起来走到自动门边,这样才能看见塑料标牌上的名字和出租车司机朝入境旅客举起的纸张。她并未看见朱莉安娜·凡尼或莲娜·高桐的名字。 她回到椅子前的监视位置坐着,把手压在臀部下,感觉双手汗津津的。她该怎么做?她摘下太阳眼镜,盯着自动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莲娜藏在一副紫色太阳镜底下,一名高大的黑人男子走在她前面。她留着一头红色鬈发,身穿牛仔夹克、卡其色裤子和坚实的越野靴,手里拖着一只定制的附轮行李箱,正好符合手提行李的尺寸上限。 什么事都没发生,却什么事都发生了。在这个过去和现在的时间交叉点上,卡雅知道机会终于来临,这是她一直在等待的机会,这是做正确之事的机会。 卡雅并未直视莲娜,只是确定莲娜在她的右边视线中。莲娜走过去之后,卡雅冷静地站起来,拿起包跟上去,走进刺眼的阳光中。依然没人来跟莲娜接触。卡雅看见莲娜踏出快速坚定的脚步,判断东尼一定详细跟她说过下机后要如何行动。莲娜经过成排的候客出租车,穿越马路,坐上一辆深蓝色路虎揽胜休旅车的后座,一名身穿西装的黑人男子替她把门打开,等她上车后便把门关上,朝驾驶座走去。卡雅坐上第一辆候客出租车,倚身在前座之间,快速思索,判断这种情况基本上只有一种说法可以用:“跟着那辆车。” 卡雅和后视镜中的司机双眼目光相触,只见司机扬起双眉。她指向前面那辆车,司机表示明白,点了点头,但引擎仍处在空挡。 “车费加倍。”卡雅说。 司机头一晃,放开离合器。 卡雅打电话给哈利,依然无人接听。 他们沿着大街缓缓向西前进,街上满是卡车、货车和车顶绑着行李箱的轿车。马路一侧可以看见人们头上顶着一大堆衣服或物品,保持平衡地行走。有些路段的车阵动也不动。那司机显然明白卡雅的意思,一直在莲娜的路虎揽胜和他们之间隔着一辆车。 “这些人要去哪里?”卡雅问道。 司机露出微笑,摇了摇头,表示他听不懂。卡雅又用法文讲了一次,仍然无用。最后卡雅指了指经过出租车的人,露出询问的微笑。 “难——民。”司机说,“逃走。坏人来。” 卡雅做了个“啊哈”的嘴形。 卡雅再次发短信给哈利,试图缓解惊慌的情绪。 他们来到戈马市中心的岔路,那辆路虎揽胜开上左边那条马路,行驶许久之后左转,朝一个湖驶去。他们已经来到戈马市一个非常不同的地区,这里有相隔遥远的大宅,大宅有高墙环绕,周围是照料良好的花园,有树木可提供树荫,也可防止有心人士窥看。 “旧的,”司机说,“比利时,殖民地。” 这个住宅区没什么车,因此卡雅向司机示意将车子开得落后一些,尽管她并不认为东尼教过莲娜如何辨别是否有车跟踪。路虎揽胜在前方一百米处停下,卡雅示意司机跟着停车。 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男子打开铁栅门,路虎揽胜开了进去,铁栅门再度关起。 莲娜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自从她听见手机响起,又听见他的声音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心脏如此剧烈地跳动。他说他在非洲,又说她应该过来。他需要她。只有她能帮助他,帮助那个优良的投资案,这个投资案不仅是他的,将来也会是她的。这样他才能工作。男人需要工作,需要一个未来,需要一个安全的生活,需要一个让孩子平安长大的地方。 司机为她开门,莲娜下车。阳光并未如同她害怕的那样强烈,她眼前的房子宏伟而坚实,是一栋为了休闲而盖的房子,用砖头一块一块砌成,传承自上一代。要是他们自己盖的话,也会盖一栋这样的房子。东尼和莲娜认识时,对她家的家谱非常感兴趣。高桐家族是挪威贵族世家,也是极少数并非来自海外的世家,这件事东尼一再强调。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一再拖延,没跟东尼说,她跟他一样,流着平凡的血液,都是岩屑堆里的灰色石头,都是攀龙附凤之人。 但现在他们将创造自己的贵族地位,他们将在岩屑堆里闪耀光芒,他们将茁壮成长。 司机走在莲娜前方,踏上砖砌台阶,走到大门前,一名身穿迷彩服的持枪男子为他们打开门。门厅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货真价实的水晶吊灯。莲娜的手紧抓着装有现金的金属行李箱,把手上满是汗水。她的心脏几乎要在胸腔内爆炸。她的头发是否整齐?脸上是否看得出长途旅行而缺乏睡眠的倦容?有人踏着宽广的楼梯,从二楼走下来。不对,下楼的是个黑人女子,可能是仆人。莲娜对那黑人女子露出友善但不夸张的欢迎微笑,黑人女子露出闪闪发光的金牙,回以冷酷且几乎无礼的微笑,从莲娜背后的门离开。 东尼就在那里。 他站在二楼栏杆旁,低头看着她。 他高大黝黑,身穿睡袍。莲娜看见富有魅力的粗疤痕在他晒黑的胸膛上闪着白色微光。接着他露出微笑。莲娜听见自己呼吸加速。那个微笑照亮了他的脸庞,也照亮了她的心,放射出来的光芒比任何水晶吊灯都要亮。 他缓缓走下楼梯。 莲娜将行李箱放在地上,朝他飞奔而去。他张开双臂迎接她,她扑进他怀中。她认得他的气味,这气味比以往更强烈,但还混合着另一种强烈的辛香味。这辛香味一定来自睡袍。这时她才看见那件优雅的丝质睡袍袖子太短,而且不是新的。他放开她时,她才发现自己还粘在他身上,于是也赶紧放手。 “亲爱的,你在哭。”东尼笑道,用手指抚摸她的脸颊。 “有吗?”她也笑了,拭去眼睛下方的泪水,希望脸上的妆没花。 “我有个惊喜要给你,”东尼说,牵起她的手,“跟我来。” “可是……”莲娜说,转过头去,只见她的金属行李箱已被搬走。 他们走上楼梯,穿过一扇门,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卧房。长长的薄纱窗帘在露台门前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你在睡觉吗?”莲娜问道,指着凌乱的四柱床。 “没有,”东尼微微一笑,“在这里坐下,闭上眼睛。” “可是……” “照我的话做,莲娜。” 莲娜似乎听见东尼的口气中带有一丝不悦,便踌躇地照着他的话做。 “他们很快就会拿香槟来,然后我会问你一件事,但首先我要跟你说一则故事,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莲娜说,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临了,她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她的下半辈子都会记住这一刻。 “我要跟你说的是关于我的故事。是这样的,关于我,有几件事在你回答问题之前,应该知道。” “我明白。”香槟气泡仿佛已流入她的血管,她必须集中注意力才不会咯咯乱笑。 “我跟你说过我是外祖父带大的,我的父母已经死了,但我没说的是,我跟我父母一起生活到我十五岁。” “我就知道!”莲娜高声说。 东尼扬起一道眉毛。形状多么精致、线条多么美丽的眉毛呀,她心想。 “我一直都知道你有秘密,东尼,”莲娜笑道,“可是我也有秘密。我希望我们知道彼此所有的事,所有的事!” 东尼歪嘴一笑:“让我继续说,不要打岔,亲爱的莲娜。我的母亲对于信仰非常虔诚,她是在小礼拜堂认识我父亲的。当时我父亲刚出狱,他因为妒火中烧而杀人,结果入狱服刑,在狱中他认识了耶稣。对我母亲来说,我父亲简直就是从《圣经》里走出来的悔改罪人,她可以帮助这个男人找到救赎和永恒的生命,同时也补赎自己的罪。她就是这样跟我解释说她为什么要嫁给那个浑蛋。” “什么?” “嘘!我父亲为了忏悔自己杀过人,把一切不是赞美上帝的事物都贴上有罪的标签,不准我做其他小孩做的事。如果我违背他,就会尝到皮带的滋味。他挑衅我,说太阳绕着地球转,还说这是《圣经》说的。如果我提出反对意见,他就打我。我十二岁的时候,跟母亲一起去外面的厕所,我们以前都一起去的。我一出厕所,他就用铲子打我,因为他认为这样是有罪的,说我长大了,不应该跟母亲一起去上厕所。他在我身上留下永远的伤痕。” 莲娜吃惊屏息,看着东尼抬起罹患关节炎的扭曲手指,抚摸胸部疤痕的上半部,接着她发现东尼少了一根手指。 “东尼!你怎么……” “嘘!我父亲最后一次打我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他用皮带抽了我二十三分钟,完全没有停止。一共一千三百九十二秒。我数过。他像机器一样,每四秒抽我一下,不断抽打我。我越是不哭,他就越生气,一直抽打我。最后他的手臂酸了,不得不放弃。我一共挨了三百四十八下。那天晚上,我等到听见他打鼾,才溜进他们的卧室,把一滴盐酸倒进他的眼睛。他不断大叫,我抓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他再敢碰我,我就杀了他。我感觉他的身体在我的手臂里整个僵住,那时我知道他明白我比他强壮,他明白我体内也有这个部分。” “也有什么部分,东尼?” “他的部分。杀人犯的部分。” 莲娜的心脏停止跳动。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他说过命案不是他干的,他们误会了。 “那天之后,我们就像老鹰一样盯着彼此,我妈知道最后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有一天,我妈跟我说他去耶卢市买步枪子弹,还说我必须离开,她和我的外祖父已经做出决定。我外祖父是个鳏夫,住在利瑟伦湖畔,他知道他必须把我藏起来,不然我老爸一定会来找我麻烦。于是我离开了。我妈把事情布置得好像我死于雪崩。我老爸不跟社会接触,所以需要跟别人联络的事都是我妈在处理。他认为我妈已经报案说我失踪,但事实上她只通知了一个人她做了什么事以及原因。她和郡警罗伊·史迪勒,他们……呃,他们是很熟的朋友。史迪勒知道警方无法给我提供什么保护来防止我爸杀我,反之亦然,所以他就帮忙隐藏我们的行踪。我在外祖父家生活得很好,直到我听见我妈在山上失踪的消息。” 莲娜伸出手:“好可怜的东尼。” “我说过了,闭上眼睛!” 莲娜听见东尼咆哮,缩回了手,紧闭双眼。 “外祖父说我不能去参加丧礼,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还活着。他回来之后,把神父在演讲中如何形容我母亲一字不漏地说给我听。神父说了三句话,这三句话是用来形容这个世界上最强壮、最美丽的女人的。最后一句话是“凯伦轻轻踏过这片土地”,其他则是关于耶稣和罪得以赦免。三句话和赦免她从未犯过的罪。”莲娜听见东尼呼吸浓重。 “轻轻踏过。那个浑蛋神父站在圣坛上说她什么脚印都没留下,她虽然活过,可是就这样消失,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接着神父又说了《圣经》的下一节。外祖父把这些话直接说给我听,一点儿也没有拐弯抹角。你知道吗,莲娜?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你明白吗?” “呃……我不明白,东尼。” “我知道他就坐在那里,那个杀了我妈的王八蛋就坐在那里。我发誓我一定要报仇。我会让他知道,我会让他们都知道。就在那天,我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要变得跟他或她一样。三句话。不管是我还是坐在那里的王八蛋,都不需要赦免。我们都会在地狱里燃烧,不会跟上帝一起分享天堂。”他压低嗓音,“没有人可以挡我的路,你明白了吗?” “明白,”莲娜露出微笑,“你值得,东尼。这一切你都值得,你工作得那么努力!” “很高兴你明白,亲爱的。我还要再继续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莲娜说,拍了拍手。她看见母亲坐在家里,又嫉妒、又寂寞、又痛苦,羡慕女儿有机会体验爱情。 “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东尼说,莲娜感觉他的手放在她膝盖上。“你、你父亲的钱、非洲的投资案。我以为没有什么事情会出错,直到我在荷伐斯小屋干了那个淫荡的贱人。我接到她写信来说她怀孕而且要钱的时候,连她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她挡了我的路,莲娜。我计划得非常周详,我用塑料套把车子内部盖起来,从家里拿了一张刚果的空白明信片,逼她写下几行字,说明她失踪的原因,然后我用刀刺进她的脖子。鲜血滴在塑料套上的滴答声,莲娜……那个滴答声非常特别。” 第113章 猎豹:全二册(62) 85爱德华·蒙克 莲娜觉得像是有人将冰柱敲进她的头盖骨似的,她逼自己再度睁开眼睛:“你……你……杀了她?一个……你在山上睡过的女人?” “我的性欲比你强,莲娜,既然你做不到我要的,我就去找别人。” “可是你……你要我……”泪水哽住了她的声带,“那太不自然了!” 东尼咯咯发笑:“她不介意啊,莲娜。朱莉安娜也觉得没什么啊,不过我付了她很多钱。” “朱莉安娜?你在说什么,东尼?东尼?”莲娜像是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 “她是我在莱比锡常叫的妓女,以前她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 莲娜感觉泪水滑落脸颊。东尼的声音很冷静,让这一切显得极不真实。 “你……你快说这些都不是真的,东尼,请你不要再说了。” “嘘。后来我又收到另一封信,还附了照片。你可能无法想象,当我看见那张照片竟然是奥黛蕾坐在我的车上,脖子上插着刀,我有多么震惊。那封信的署名是博格妮·史丹密拉,她说她要钱,不然就去报案说我杀了奥黛蕾。当然了,我知道我得除掉这个女人,但我需要在她的死亡时间制造出不在场证明,这样警察才不会把她和勒索信跟我连接在一起。我原本的想法是,下次去非洲顺便把奥黛蕾写的小明信片寄出去,不过我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我联络朱莉安娜,叫她去戈马市。她用奥黛蕾的名字旅行,从基加利市寄出明信片,再去范布斯特那里买了一颗我想给博格妮吃的苹果。朱莉安娜回来之后,我们在莱比锡碰面,我让她先尝了苹果的滋味。”东尼轻笑道,“她还以为那是新上市的情趣用品,可怜的东西。” “你……你也杀了她?” “对,还有博格妮。我跟踪她,她回家开门的时候,我拿刀抵住她,带她去尼德兰区的一间地下室。我在那里布置好了一切,包括挂锁和苹果。我在她脖子上注射一剂克达诺玛,然后就去希恩市参加投资者大会,所有的证人都在那里等我。这就是我的不在场证明。我知道当我们举杯敬酒的时候,博格妮会自己动手。她们每个人最后都会自己动手。然后我回到奥斯陆,走进地下室,拿起挂锁,从她嘴里拿出苹果,再回家找你。那天我们做爱,你假装高潮,你还记得吗?” 莲娜摇了摇头,难以言语。 “闭上眼睛,我说过了。” 莲娜感觉东尼的手指滑过她的额头,阖上她的眼皮,犹如殡葬业者。她听见东尼的声音继续往下说,仿佛是说给他自己听似的。 “以前他喜欢打我,现在我了解了,他喜欢把痛苦加在别人身上时所感受到的权力感。他喜欢看人屈服,让他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 莲娜在东尼身上闻到一股气味,性的气味,另一名女子的性的气味。他的声音再度出现,出现在她的耳畔。“我杀死他们的时候,有件事情开始发生,就好像他们的血灌溉了一颗早已存在的种子。我开始了解那时候我在我爸眼中看见的是什么。我认出它了。那就好像他在我眼中看见他自己一样,我也开始在镜子里的自己眼中看见他。我喜欢那种权力感,以及那种无能感。我喜欢这种游戏、这种危险、这种同时存在的高峰和谷底。当你站在山顶,把头伸进云层,聆听天使在天堂歌唱,同时你也必须聆听地狱之火在你脚底所发出的咝咝声响,这样一切才有意义。这就是我爸所知道的,现在我也知道了。” 莲娜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看见红星飞舞。 “我是一直到多年以后,和一个少女站在舞厅外的树林旁边,才明白自己的恨意有多么强烈。那时有个少年跑来攻击我,我在他眼中看见燃烧的妒意,就好像看见我父亲拿着铲子朝我和母亲走来。我把那个少年的舌头割了一截下来。他们逮捕了我,我被判刑,于是我才发现坐牢对一个人会产生什么影响,以及我爸为什么对坐牢的事只字未提。我被判的刑期不是很长,但我在监狱里就已经快发疯了。我服刑的时候发现我必须做一件事,那就是我必须让他因为谋杀我母亲入狱,而不是杀了他,我要让他受到监禁,活活埋葬在监狱里。但首先我得找到证据,我得找到我母亲的遗体。所以我在山上盖了一栋小屋,远离人群,不让人有机会认出那个在十五岁失踪的少年。每年我都在高原上找寻,每一平方公里都搜寻,雪一融化就开始,最好是在晚上,晚上没人会去断崖和雪崩区闲晃。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就在观光协会的小屋过夜,住小屋的人都是来这里玩的过客,但一定还是有些当地人看见了我,反正呢,谣言开始四处流传,说于默家的男孩鬼魂在山里出没。”东尼咯咯轻笑。莲娜张开眼睛,但东尼并未发现,他正看着从睡袍口袋里拿出来的烟嘴。莲娜赶紧又闭上眼睛。 “我杀了博格妮之后,又收到另一封信,署名是‘夏绿蒂’,她说她才是前一封信的幕后主使者。这时我发现自己掉入了一场游戏,这封信可能又是一封唬人的信,可能是任何一个那天在荷伐斯小屋过夜的人写的。所以我上山去查房客登记簿,可是那一页已经被撕掉了。所以我就把夏绿蒂杀了,等待下一封信。信来了,我就杀了梅莉,再杀了艾里亚斯。然后事情平静了一阵子。接着我在报纸上看见,警方要求那晚跟被害人一起住在荷伐斯小屋的人出面说明。我当然知道没有人猜得到我曾经在那里过夜,但如果我出面的话,就可能从警方那里得知还有谁也在那里过夜,找出盯上我的人到底是谁。所以我直接去找我认为最熟悉案情的人,也就是哈利·霍勒警监。我试着从他口中套出其他房客是谁,结果什么都没套出来,却没想到这个叫米凯·贝尔曼的突然跑出来逮捕我,说有人用我家电话打给艾里亚斯。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明白这一切并不是为了钱,而是有人想让我被捕入狱。究竟是谁可以站在一旁冷眼观看这些人一个一个被杀,却还坚持……要对我进行这场圣战?究竟是谁这么恨我入骨?然后最后一封信寄来了,这次他没有表明身份,只是写说那天晚上他也在荷伐斯小屋,但是跟鬼魂一样是隐形的,还说我认识他,他一定会逮到我。这时我突然想通了,他终于找到我了,我爸终于找到我了。” 东尼顿一顿,喘口气。 “他计划对我做的,跟我计划对他做的一样。他要我被活活埋葬,被判终身监禁。但他是怎么办到的?我想他可能在监视荷伐斯小屋,这是不是他知道我还活着的原因?他是不是在远处跟踪我?我跟你订婚以后,八卦报纸开始刊登我的照片,说不定我爸偶尔也会翻翻那些杂志。但一定有人跟他合作,比如说,他不可能跑到奥斯陆侵入我家,他不可能拍下奥黛蕾脖子上插着刀子的照片,可能吗?我发现他离开过农庄,那个狡猾的王八蛋。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我寻找母亲这么多年之后,我对那里的地形已经比他还要熟悉。我在雪弗登的观光协会小屋发现他的行踪,我开心得像个小孩,但结果却让我非常扫兴。” 丝质睡袍传出窸窣声。 “折磨他并没有让我得到想要的乐趣,他甚至不认得我,那个瞎眼的白痴。但是无所谓,我想让他看看我,我完成了他办不到的事,我在社会上成功了。我要羞辱他。可是他却在我身上看见他自己,看见一个杀人魔。”东尼叹了口气,“然后我开始明白,没有人跟他合作,他也没有能力独自做出这些事,他太脆弱、太害怕、太懦弱了。我几乎是在惊慌的状态下,去荷伐斯引发雪崩,因为现在我知道了:主使者另有其人。他是个隐形的、没有声音的猎人,站在黑暗之中,呼吸节奏调整得跟我一样。我必须离开,离开挪威,跑到一个不会被找到的地方。所以我们现在才在这里,亲爱的,在这片面积跟西欧一样大的丛林里。” 莲娜不由自主地颤抖:“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东尼?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事?” 她感觉东尼的手抚摸她的脸颊。“因为你值得,亲爱的。因为你姓高桐,你死的时候会有人发表很长的纪念词。因为我认为在你回答之前,你应该了解我所有的事,这样才对。” “回答什么?”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莲娜觉得天旋地转:“我愿……不愿……” “张开眼睛,莲娜。” “可是我……” “我说,张开眼睛。” 莲娜张开眼睛。 “这是给你的。”东尼说。 莲娜·高桐倒抽一口气。 “这是黄金做的。”东尼说。那东西放在他们之间的咖啡桌上,下头压着一张纸,褐金色雾面金属受到阳光照射,闪闪发光。“我要你戴上它。” “戴上它?” “当然是在你签下结婚证书之后。” 莲娜不断眨眼,试着要从噩梦中醒来。那只有着扭曲手指的手越过桌上,放在她的手上。她低头看着东尼身上那件赭红色睡袍上的花纹。 “我知道你在想,”东尼说,“你带来的钱只够用一阵子,但我们结婚之后,你就给了我一定的继承权,可以在你死后继承财产。你在想,我是不是打算取你的性命,对不对?” “是吗?” 东尼咯咯一笑,捏了捏莲娜的手:“你有挡我的路吗,莲娜?” 莲娜摇了摇头。她只想为了某个人而存在,为了他而存在。她像是进入恍惚状态,拿起东尼递来的笔,把手移到证书下方,签下名字,同时滴下眼泪。泪水洇开了墨水。东尼拿起证书。 “这样就可以了,”他说,朝签名处吹几口气,往咖啡桌上的东西比了比。“看看你戴起来是什么样子。” “你是什么意思,东尼?那不是戒指。” “我是说,嘴巴张大,莲娜。” 哈利眨了眨眼,只见一颗灯泡挂在天花板上。他平躺在床垫上,全身赤裸。这是他梦过的梦境,只不过他并不是在做梦。他上方的墙壁上钉着一根钉子,钉子刺穿爱德华·蒙克的脸孔。那是一张挪威钞票。他非常用力地打个哈欠,仿佛断了的下巴都要撕扯开来,但压力依然存在,几乎要让他的头部爆炸。他不是在做梦。克达诺玛的效力消退了,疼痛让他无法继续做梦。他在这里躺了多久?这种疼痛感再过多久会把他逼疯?他小心扭转头部,扫视周遭。他还在范布斯特家,房里没有别人。他没有被铐住,可以自由站立。 他的目光跟随连接在前门的钢丝,经过房间,来到他后方的墙壁。他小心翼翼地把头转向另一侧。钢丝穿过他头部正后方墙壁上的u形螺栓,再连接到他口中的利奥波德苹果。他被苹果固定在床上。大门是向外开的,只要有人把门打开,苹果就会射出尖针,从口中刺穿他的头部。倘若他移动太多,也会令尖针射出。 哈利将拇指和食指伸进嘴巴两侧,摸了摸环脊,想把手指伸到环脊下方,却不得其法。突然一阵剧烈咳嗽,他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挣扎着呼吸。他明白那些环脊导致他咽头周围的肌肉肿胀,可能造成窒息。连接在门把上的钢丝。割下的中指。这是巧合吗?还是东尼知道雪人的事,并试图要超越雪人? 哈利踢了踢墙壁,绷紧声带,但金属球抑制了他的叫声。他放弃喊叫,倚着墙壁,做好疼痛的心理准备,用力合上嘴巴。他读过人类的咬合力不输给白鲨,但他的下巴肌肉只把环脊压下一点,嘴巴就立刻又被撑开,仿佛口中有个会鼓动、活生生的铁质心脏。他伸手触碰悬在苹果上的钢丝。他的本能呼喊着要他拉扯钢丝,把苹果拉出去,但他看过范布斯特的示范,知道拉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他也看过命案现场的照片。要是他没看过的话…… 就在这一刻,哈利恍然明白。他不仅明白自己会怎么死、明白其他人怎么死,也明白了凶手的做案方法。他心头升起一股荒谬的冲动,想要大笑。原来这个方法简单极了,简单到只有穷凶极恶的恶魔才想得出这种法子。 东尼的不在场证明。他并没有共犯。也就是说,被害人自己成了共犯。博格妮和夏绿蒂因为克达诺玛的效力而晕了过去,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嘴里有什么东西。博格妮被锁在地下室。夏绿蒂在户外,但她嘴巴的钢丝连接到面前的废弃轿车的行李箱,不管如何使劲,或刮或拉,行李箱就是锁着,无法打开。她们逃出地狱的机会等于零。当疼痛难以承受,不难想象她们会怎么做。她们一定会去拉那条线。她们是否预料到拉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呢?剧痛是否使她们对希望屈服呢?她们是不是希望拉了那条线,神秘物体上的环脊就会缩回?当她们缓慢地经历这些煎熬,最后无可避免地拉动那条线,东尼正在数公里外的晚宴或说明会上,清楚知道她们将会自己执行最后的任务,而她们的死亡时间正好给了他最佳的不在场证明。严格说来,他并未真的杀害她们。 哈利转动头部,看看他在不拉扯钢丝的情况下,能移动的范围有多少。他必须做点儿努力,什么努力都好。他呻吟一声,觉得钢丝似乎被拉紧。他屏住呼吸,盯着大门,等待门被打开…… 大门没有动静。 他努力回想范布斯特示范苹果的使用方法时,环脊在没有压力的状况下有多长。如果他能把嘴巴再张大一点儿,如果他的下巴…… 哈利闭上眼睛。他突然觉得这个方法不可思议地正常和明显,而且并不觉得内心有什么反抗。正好相反,他觉得松了口气,愿意在自己身上施加更多痛苦。为了活下来,即使赌命一搏也在所不惜。这个方法符合逻辑且简单,怀疑的黑色虚空被光明清晰且疯狂的想法给抑制。哈利翻过身子,头部抵着u形螺栓,让钢丝绷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跪起身来,触碰下巴,找到那个点。那个点是一切的中心,是痛楚、下巴关节、肌肉结、神经丛的连接点。香港那起事件之后,这个点就勉强将他的下巴连接在一起。他的力道要够猛,就必须用上身体的重量。他用手指摸了摸钉子。钉子突出墙壁大约四厘米,是一般的标准钉子,有一个大而宽的钉头。如果力道够大,钉头可以穿透和它接触的物体。哈利瞄准位置,将下巴抵在钉子上作为演练,站起来计算他必须从哪个角度扑落,钉子会穿透多深,以及钉子不能穿透到多深。脖子,神经,瘫痪。他仔细计算,情绪并不冷静,但他还是逼迫自己计算。那钉头并非完全如同t字的顶端,它有点儿斜向钉身,因此不一定可以在下巴穿出时撕裂一切。最后他试着找出自己还有什么地方没有考虑到,直到他发现这只是他的头脑想拖延此事的诡计罢了。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 他的身体不听话,反抗、抗拒、不肯屈从。 “白痴!”哈利破口大骂,却只发出口哨般的声音。他感觉一道热泪滑落脸颊。 哭够了吧,他心想。该准备送掉半条命了。 他的头猛力向下敲去。 钉子发出深沉的叹息,迎接他的到来。 卡雅摸索着寻找手机。卡朋特乐队喊了三声“停!”主唱卡伦·卡朋特答道:“哦,等一等。”这是她的手机短信提示音。 车子外头,黑夜突然且猛烈地降临。卡雅发了三条短信给哈利,说明详细情况,以及她的出租车停在路旁,距离莲娜进入的屋子不远,正在等候他的进一步指示和生命迹象。 干得好。来教堂南侧街道唯一一栋砖房接我,直接进来,门没锁。哈利。 短信是用挪威文写的。卡雅将地址拿给出租车司机看,司机点了点头,打个哈欠,发动引擎。 卡雅用挪威文回复“立刻就去”。出租车沿着街灯照亮的道路往北驶去。火山点亮夜空,犹如白热灯火,抹去星星的踪迹,将一切染上淡淡的血红光泽。 第114章 猎豹:全二册(63) 十五分钟后,出租车来到一条犹如弹坑般的阴暗街道,一家商店外挂着油灯。这附近如果不是停电,就是没牵电线。 司机把车停下,往前一指。埃迪·范布斯特。当然了,那栋砖房就在那里。卡雅环视四周,在前方街道看见两台路虎揽胜。两辆摩托车从旁经过,灯光摇曳,一扇门内狠狠传出沉重的非洲迪斯科音乐,四处可见香烟火光和白色眼珠。 “在这里等我。”卡雅说,将头发塞进鸭舌帽,不顾司机高喊危险,开门下车。 她快步朝砖房走去,心中并未天真地以为入夜后白人女子独自走在戈马市的街道上是安全的,但现下黑暗是她最好的盟友。 她在黑暗中看见那扇门的两侧都有大型火山石,知道自己必须加快脚步。她感觉有种情绪即将浮现,她必须先清空这种情绪。她差点儿绊倒,连忙向前疾冲,张嘴喘息。她已经来到门边,将手指放在门把上。太阳下山后气温骤降,但她的肩胛骨和胸前依然流下汗水。她逼自己压下门把,侧耳凝听。屋内安静得非常诡异,静得有如时间流逝那样无声…… 泪水聚集喉咙,浓稠得有如水泥浆。 “别这样,”她低声说,“现在别又来了。” 她闭上眼睛,专注呼吸,清空脑子里的思绪,觉得镇定了一点儿,思绪也跑得慢了一点儿。删除,删除。就是这样。只剩下最后一点点思绪需要删除,然后就可以把门打开。 哈利苏醒过来,感觉有个东西拉扯嘴角。他张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他一定是晕了过去。接着就发现拉着苹果的钢丝依然在嘴里,他大吃一惊,心跳加速,怦怦乱跳。他将嘴巴顶在螺栓上,清楚知道如果有人把门打开,嘴巴顶着螺栓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一道光线从外面射进来,照在他上方的墙壁上。血迹闪闪发光。他的手指往嘴巴伸去,放在下颚的牙齿上,出力下压。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感觉下巴移动。他的下巴脱臼了!他用一手将下巴往下压,另一手将苹果往外拉。 他听见门外传来声响。妈的,操!他还没办法将苹果从牙齿之间拉出来。他将下巴再往下压。骨骼和肌肉组织的挤压和撕扯声响回荡不已,仿佛来自耳朵内。下巴只有一侧可以压得比较低,如此一来,苹果就必须从旁边出来,但这样又会被脸颊挡住。他看见门把移动。没时间了。时间用完了。这一刻,时间凝止。 最后一点点思绪。挪威文短信。gaten、kirken。街、教堂。哈利不会用这种字尾,他会用的是gata和kirka。卡雅张开眼睛。那次他们在露台上讨论约翰·芬提所写的一本书的书名,哈利说了什么?他说他从来不发短信,因为他不想失去灵魂,他不想在他消失后留下任何痕迹。她从未收过他发来的任何短信,直到现在。哈利一定会打电话。这则短信不符合哈利的行事风格。这不是她的头脑想找理由不开门,这是个陷阱。 卡雅轻轻放开门把,感觉一股温暖气息喷上脖子,仿佛有人靠在她身上呼吸。她去掉“仿佛”这两个字,转过身来。 共有两名男子,他们的脸庞与黑暗融为一体。 “找人吗,小姐?” 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卡雅答道:“只是找错地方了。” 这时她听见引擎发动声,转头就看见她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在街上晃动。 “别担心,小姐,”那声音道,“我们付他钱了。” 她回过头来,往下一看,就见到一把枪指着她。 “走吧。” 卡雅思索她有什么其他选择,没有思索太久。她别无选择。 她走在两名男子前方,朝两辆路虎揽胜走去。他们接近时,后车门打开,她坐了上去。车上有辛香须后水和新皮革的气味。车门在她身后关上。他露出笑容,贝齿又大又白,声音温柔愉悦。 “嘿,卡雅。” 东尼·莱克身穿黄灰相间的战斗服,手中拿着一部红色手机,哈利的手机。 “你不是应该直接进去吗?怎么没进去?” 卡雅耸了耸肩。 “太棒了。”东尼说,侧过了头。 “什么很棒?”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 “因为你很快就要死了,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卡雅喉头紧缩。虽然她有部分的头脑尖叫着说,这只是无聊的威胁,她是警察,东尼不可能冒这种险,但这些声音无法淹没另一部分头脑的声音,说东尼就坐在她面前,很清楚现下的情势:她和哈利就像两个神风特攻队的呆瓜,离家万里,没有授权、没有支持、没有备用计划、没有希望。 东尼按下按钮,车窗降下。 “去把他了结了,再把他带过来。”他对那两名男子说,升上车窗。 “刚刚如果你开门,至少可以增添一点儿古典的格调,”东尼说,“我想我们欠哈利一个诗意的死亡。好吧,现在我们要来个诗意的道别。”他倚身向前,望向天际。“很美丽的红色对不对?”现在卡雅可以在东尼脸上看见事实,也听见脑中的声音告诉她事实:她真的要死了。 86口径 金宗吉指着范布斯特的砖房,叫欧德莱把路虎揽胜开到门前。他看见窗帘后方亮着灯光,记起东尼先生说他们离开时一定要在里头留盏灯,这样一来,那名白人男子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金宗吉开门下车,等待欧德莱将车钥匙放进口袋,跟过来。东尼先生的命令很简单:杀了那名男子,把他带过去。这在他心里并未激起一丝情绪。他不觉得恐惧或愉快,甚至不觉得紧张。这只是工作而已。 金宗吉今年十九岁,十一岁就加入军队。当年人民民主解放军(pdla)洗劫他的村庄,用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枪托敲碎他哥哥的头,强暴他两个姐姐,还逼迫他父亲目睹一切。后来指挥官说,如果他父亲不在他们面前和他最小的姐姐表演交媾,他们就杀了他和他的小姐姐。指挥官还没把话说完,他的父亲就往他们手中的大砍刀冲去,自杀身亡。那些军人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军队离开前,金宗吉吃了数月以来最像样的一餐,指挥官给了他一顶贝雷帽,说那是他的制服。两个月后,他有了一把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杀了第一个人。那是一个村庄里的母亲,拒绝把毛毯交给军队,他十二岁时,就和其他军人一起排队强暴一名少女,地点就在他加入军队不远处。轮到他时,他突然想到少女有可能是他姐姐,因为年龄符合。但是当他仔细查看少女的面孔时,却发现他已不记得家人的长相,不记得母亲、父亲和两个姐姐的长相。他们都不见了,从他的记忆中被抹去。 四个月后,他和两名同志砍下指挥官的双臂,让他流血而死。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报仇雪恨,而是因为刚果自由阵线答应付给他们更多的钱。之后的五年,他以刚果自由阵线在北基伍丛林劫掠来的财物维生,但他们必须时时提防其他游击队,而且他们去过的村庄,几乎都被其他游击队洗劫多次,村民连自己都喂不饱。有一阵子刚果自由阵线和政府军谈判,只要给予他们特赦和工作,就同意解除武装,但最后因为薪资谈不拢而破局。 刚果自由阵线的成员饥饿不已,只好铤而走险,攻击采集钶钽金属的采矿公司,即使他们知道采矿公司的武器和军人都比他们优良。金宗吉从未幻想过自己会长命百岁或死在战场以外的地方,因此当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看着枪管,一个白人男子拿枪指着他,用异国语言对他说话时,他眼睛眨也不眨。金宗吉只是不断点头,蒙混过去。两个月后,他的伤痊愈了,采矿公司成了他的新雇主。 那个白人叫东尼先生。东尼先生付的薪水高,但如果他发现有人背叛也会毫不留情。是的,东尼先生会跟他们说话,而且是金宗吉遇过最好的长官,但如果出现更好的条件,他也会毫不迟疑地射杀东尼先生,然而到目前为止并未出现更好的条件。 “快点儿。”金宗吉对欧德莱说,给手枪装上子弹。他知道他们开门之后,金属苹果会在那名白人警察的嘴里爆开,还要花好一阵子那名警察才会死,因此他打算立刻射杀那名警察,把他带去尼拉贡戈火山,东尼先生和那个女人都在那里等他们。 隔壁商店外有一名男子坐在椅子上抽烟,男子站了起来,生气地喃喃自语,消失在黑暗中。 金宗吉凝视门把。他第一次来这里是为了接范布斯特,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埃玛。当时范布斯特把他所有的钱都花在新加坡司令调酒、寻求保护和埃玛身上,而供养埃玛并不便宜。范布斯特情急之下,犯下他人生中最后一个错误:勒索东尼先生,说他要去报警。他们来到时,比利时人看起来更像是认命,而非惊讶。范布斯特把酒喝完。后来他们将他切成适当大小,拿去喂难民营外胖得反常的猪群。埃玛则由东尼先生接收。埃玛有翘臀、金牙和一副懒洋洋的“操我”的神情,这让金宗吉多了在东尼先生头上开一枪的理由,倘若条件更好的话。 金宗吉压下门把,用力把门拉开。门开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门板内侧绑着一条细钢丝。门一卡住,屋里就发出一声巨大清晰的咔嗒声,以及金属摩擦金属的声响,犹如刺刀入鞘的声音。大门咯吱一声被整个拉开。 金宗吉踏进门内,把欧德莱拖了进来,关上大门。呕吐物的刺鼻味道钻入他们的鼻孔。 “打开手电筒。” 欧德莱乖乖照做。 金宗吉看着房间另一侧,只见墙上溅了鲜血,一张钞票挂在钉子上,钉子上有一条红色血痕延伸到地面。床上有一摊呕吐物,当中是一颗布满血迹的金属球,尖刺向外刺出,宛如太阳光线,然而四处不见那名白人警察的踪影。 大门。金宗吉陡然转身,举起手枪。 门边没人。 他蹲下身来查看床底。没人。 欧德莱打开屋内唯一的柜子,里头是空的。 “他逃走了。”欧德莱对金宗吉说,后者正站在床边,用一根手指压着床垫。 “那是什么?”欧德莱说,走近了些。 “血。”金宗吉从欧德莱手中拿过手电筒照向地面,跟着血迹移动。血迹来到屋子中央,戛然而止,该处有一道活板门,上头有金属环。金宗吉走上前去,打开活板门,拿手电筒往黑暗的地下室照去。“去拿你的枪,欧德莱。” 欧德莱出门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把ak-47步枪。 “掩护我。”金宗吉说,走下楼梯。 他踏上地面,一手握着手枪,一手握着手电筒,缓缓转身。手电筒光束沿着墙壁扫过柜子和架子,再扫过伫立在中央的台子,上头的架子摆着一个风格怪异的白色面具。面具上的眉毛由铆钉钉成,栩栩如生的红色不对称嘴巴一边开到耳际,眼睛空洞,双颊都有矛形刺青。他用手电筒照向墙壁,突然停止动作,全身僵住。他看见各式各样的武器、枪支、子弹。头脑是一台惊人的计算机,一秒之内可以吸收无数资料,加以消化推理,并提供正确答案。因此当金宗吉将手电筒照回到面具上时,他的头脑已得出正确答案。光线射在嘴巴形状不对称的白色面具上,照亮臼齿和闪亮的鲜红色,那颜色跟墙壁钉子下方的血迹是同一个颜色。 金宗吉从未幻想过自己会长命百岁,或死在战场以外的地方。 他的头脑告诉他的手指,扣下手枪扳机。头脑是一台惊人的计算机。 在一百万分之一秒间,他扣紧手指,同时头脑已完成推理,得出答案,知道结果会是如何。 哈利知道只有一个解决办法,而且没有时间浪费,因此将头部猛力砸上钉子,这次瞄准较高的位置。钉子穿透他的脸颊并敲中里头的金属球时,他几乎没什么感觉。接着他在床上缓缓蹲下,逼迫头部抵着墙壁,然后用全身重量往后拉,同时试着紧缩脸颊肌肉。起初没什么事发生,接着作呕的感觉浮现,伴随的是惊慌。倘若他现在呕吐,而利奥波德苹果还在嘴里,他一定会窒息。但呕吐已无可避免,他已经感觉胃部收缩,将第一波食物推上食道。情急之下,哈利抬起头部和臀部,让自己重重落下,感觉脸颊皮肉撕扯开来,鲜血涌入口中,流入气管,引发咳嗽的反射动作,同时感觉钉子撞上他的门牙。哈利将手放进口中,但苹果的金属表面沾满鲜血,手指摸上去非常滑溜。他将一只手伸到苹果后方,用另一只手压下下巴,听见牙齿发出刮擦声。接着呕吐物一涌而出。 也许逼使金属苹果离开嘴巴的是他的呕吐物。哈利的头倚在墙上,看着那颗闪亮致命的金属球躺在u形螺栓下的床垫上,浸泡在他的呕吐物中。 他站起身来,全身赤裸,双脚发抖。他自由了。 他蹒跚地走向大门,这时他记起自己为什么来这间砖房。他试了三次,才把活板门打开。他踩在自己的鲜血上,脚底打滑,走下楼梯,陷入漆黑之中。他躺在水泥地上喘息,听见车子停在门口的声音,接着又听见说话声和车门甩上的声音。他挣扎站起,在黑暗中摸索,跨出两大步爬上楼梯,伸手拉住活板门,将它关上,同时听见大门打开,苹果发出凶恶的咔嗒声响。 哈利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直到脚底触碰到冰冷的水泥地面。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之前他来这里见到的景象。左边是架子,上头依序放着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葛拉克手枪、史密斯威森手枪、马克林步枪的枪盒、子弹。他摸索前进,手指抚摸枪管,那是葛拉克手枪的平滑钢材。接着他认出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口径手枪的形状,这把手枪跟他的配枪是同一型的。他拿起手枪,朝子弹盒走去,感觉指尖摸到木盒。楼上传来愤怒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只要再打开盒盖就好了。他需要一点儿运气。他伸手入盒,拿出一个硬纸小包,用手指摸了摸弹匣的形状。操,太大!他打开下一个木盒的盖子,这时活板门打开。他赶紧抓了一个小包。这下只得碰运气,看是不是拿到正确口径的子弹。一条圆形光束穿透地下室的黑暗,仿佛一盏探照灯,照亮楼梯附近的地面,让哈利有足够光线看见小包上的标签写着七点六二毫米。操!哈利抬头往架上看去。点三八口径的木盒就在那里。光束从地面晃动到天花板。哈利看见活板门开口出现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的侧影,一名男子踏下楼梯。 头脑是一台惊人的计算机。 哈利打开盒盖,拿出一个硬纸小包。头脑已做完计算。一切都已太迟。 第115章 猎豹:全二册(64) 87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 “如果我们没有经营采矿生意,这里根本不会有路。”东尼说。车子在狭小的货运道路上颠簸不已。“刚果这种国家的人民仰赖像我这样的企业家,他们站起来跟随我们,变得开化。如果我们放着他们不管,他们就会继续进行他们一直在做的事:自相残杀。这块大陆上的每个人都是猎人和被害人。别忘了,如果你看着饥饿非洲幼童恳求的眼睛,给了他们一点儿食物,那些眼睛很快就会来到自动武器后方,对你毫不留情。” 卡雅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乘客座的红发女子。莲娜没有动作,也不说话,只是直挺挺地坐着,肩膀后缩。 “非洲的一切都是循环,”东尼继续说,“雨季和干季、黑夜和白天、吃和被吃、活着和死亡。大自然的变化代表一切,无可改变,你只能随波逐流,尽可能活命,有什么拿什么,只能这样而已。祖先的人生就是你的人生,你无法改变,发展是不可能的,这不是非洲的哲学,这里只有世代的经验。需要改变的是经验,经验会改变心态,没办法倒过来。” “如果你的经验是白人剥削你呢?”卡雅说。 “剥削这个概念是白人带进来的,”东尼说,“但这个名词对非洲领导人来说却成了有用的工具,用它来瞄准共同的敌人,博得人民支持。六十年代殖民政府解散后,他们利用白人的罪恶感来取得权力,好让真正对人民的剥削可以开始。白人对殖民非洲的罪恶感非常可悲,其实最大的罪恶是对非洲撒手不管,让非洲陷于残杀和毁灭。相信我,卡雅,刚果人的生活绝对没有比以前被比利时人管理时更好。四处的起义毫无民意基础,只是基于个人对权力的贪婪而已。小派系扫荡了比利时人在基伍湖畔的房子,因为那些房子非常优雅,他们以为在里面可以找到他们想要的。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这里的房子都有两扇大门,前后各一扇,一扇让抢匪攻入,一扇让屋主逃跑。” “这就是为什么你离开房子却没让我看见的原因吗?” 东尼大笑:“你真的以为是你在跟踪我们吗?自从你们两个人抵达以后,我就一直在监视你们。戈马市是个小城市,没什么钱,权力结构清楚。你跟哈利独自前来真是太天真了。” “是谁天真了?”卡雅说,“你以为两名挪威警察在戈马市失踪,会带来什么后果?” 东尼耸了耸肩:“绑架案在戈马市司空见惯,如果不久之后本地警方收到一封勒索信,一名自由斗士利用你们两个人来要求过高的赎金,我一点儿都不会讶异,而且条件还要再加上释放卡比拉总统政权的知名政敌。谈判会延续好几天,但没有进展,刚果政府当然不可能满足绑匪的要求。于是再也不会有人看见你。这种事天天都在上演,卡雅。” 卡雅试着在后视镜中和莲娜目光相触,但莲娜的视线一直移动。 “那她呢?”卡雅说,“她知道你杀了那么多人吗,东尼?” “现在她知道了,”东尼说,“而且她了解我。这是真爱,卡雅。所以莲娜和我今天晚上要结婚,你是来宾。”他哈哈大笑。“我们正要去教堂。我想我们宣誓对彼此永远忠贞的仪式会很有气氛,是不是啊,莲娜?” 这时莲娜在座椅上倾身向前,卡雅终于看见她肩膀后缩的原因了,原来她的双手被一副粉红色手铐铐在背后。东尼倚过身去,抓住莲娜的肩膀,粗暴地将她推回去。这时莲娜转过头来面对他们。卡雅大吃一惊,她几乎认不出莲娜,莲娜的脸已经哭花,一只眼睛肿了起来,嘴巴被迫张开成o字形,口中可以看见一颗以雾面黄金材质打造而成的金属球,金属球朝外的一侧悬垂着一个红色线圈。 东尼说的话在卡雅耳中听来,仿佛是求婚台词的回声,回荡在地府的大门前和冰雪的埋葬下:至死不渝。 人影走下楼梯,哈利躲到放置面具的架子后方。那人用手电筒四处照射。哈利无处可躲,只能倒数自己被发现的时间。他闭上眼睛,不让自己被光束照得目不视物,同时用左手打开子弹包装,拿出四枚子弹。他的手指精确地知道四枚子弹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他用左手甩开旋转弹膛,让反射动作接手。他曾孤单又无聊地坐在美国卡比尼格林国民住宅里,练习快速上膛。但在这里,他不够孤单,不够无聊,且手指颤抖。光束照到他脸上时,他看见红色的眼皮内侧。他做好心理准备,但子弹并未朝他射来。光束继续移动。他没死,他还没死。他的手指非常听话,将子弹推入六个空弹膛的其中四个,手指放松,动作迅速,单手完成所有动作。旋转弹膛回到原位。光束再度落在哈利脸上,他张开眼睛,光线刺目,他在目不视物的状况下,朝太阳般刺眼的手电筒亮光开枪射击。 光束一晃,朝天花板射去,随即又射向别处。枪声回荡在空气中,手电筒在地上滚动,发出辘辘声响,光束低低地射向墙壁,犹如灯塔光线般不断移动。 “金宗吉!金宗吉!” 手电筒碰到架子,停止不动。哈利冲上前去,抓住手电筒,翻过身来,背靠地面,伸长手臂,让手电筒尽量远离身体,同时双脚弯曲,抵住架子,再用力一顶,让身体朝楼梯滑去,直到活板门开口出现在他的正上方。子弹咻咻射来,听起来宛如鞭击之声。子弹钻入手电筒旁边的地面,溅起水泥粉末,落在他的手臂和胸部。那人站在开口旁,身形被开枪的火光照亮。哈利举枪瞄准,扣动三次扳机。 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先掉下来,落在哈利头部旁边的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接着那人也跌了下来。哈利刚挪到一旁,那人就落下地面,毫无抗拒,只是一团沉重死肉。 四下安静片刻,接着哈利听见金宗吉——如果这就是那人的名字——发出低低呻吟。哈利站起身来,依然拿着手电筒,他看见一把葛拉克手枪躺在金宗吉附近的地上,便把手枪踢走,拿起那把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 哈利把另一名男子拖到墙边,尽量远离金宗吉,再用手电筒朝男子照去。果不其然,男子的反应跟哈利一样,在目不视物的情况下,只能朝亮光开枪。哈利训练有素的双眼看见男子的胯间沾满血迹,子弹一定射进了他的腹部,但并不足以致命。男子的肩膀也在流血,因此可能有一发子弹射中腋下,这说明了为什么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会先掉下来。哈利蹲了下来。但这些并不足以说明为什么男子会停止呼吸。 哈利将光束照向男子脸部。这名少年怎么会停止呼吸? 原来有一发子弹射入少年的下巴,从哈利射击的角度来看,子弹一定进入了少年的嘴巴,击穿上颚,再穿入脑部。哈利吸了口气。这名少年不过十六七岁,长得颇为英俊,真是可惜了这张俊俏脸庞。哈利站起来,用枪管指着死亡少年的头部,大声吼道:“他们在哪里?莱克先生、东尼,在哪里?” 哈利等待片刻。 “什么?大声一点儿,我听不见。哪里?给你三秒,一、二……” 哈利扣下扳机。那把步枪一定调到了完全自动的射击模式,因为当哈利松开手指时,步枪至少发射了四发子弹。子弹射中少年脸部时,哈利闭上眼睛,当他再张开眼睛,少年的俊俏脸庞已分崩离析。哈利注意到湿润的鲜血流下他赤裸的身体。 哈利走到金宗吉旁边,跨站在他上方,用手电筒照向他的脸,再用枪管指着他的额头,重复同样的问题。 “他们在哪里?莱克先生、东尼,在哪里?给你三秒……” 金宗吉张开眼睛,哈利看见他的眼白正在颤抖。怕死是求生不可或缺的条件,他必须如此,至少在戈马市是如此。 金宗吉缓慢而清楚地回答。 88教堂 金宗吉动也不动地躺着,那名高大的白人男子将手电筒放在地上,让光线照亮天花板。金宗吉看着那名白人男子穿上欧德莱的衣服,并将t恤撕成条状,缠绕在下巴和头上,盖住裂开的下巴和撕裂到耳朵的伤口,打一个结,不让下巴垂向一旁。金宗吉看见鲜血湿透布条。 他回答了白人男子问的几个问题。他们在哪里?有几个人?拿什么武器? 这时白人男子走到架子旁,拉出一个黑色盒子,打开查看里头的东西。 金宗吉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年纪轻轻即横死。但也许现在不会,他今晚不会死。他腹部刺痛,仿佛有人在他身上倒了盐酸,但是没关系。 白人男子拿着欧德莱的步枪,朝金宗吉走来,站在旁边,灯光从白人男子后方照来,将他照得犹如巨塔,他头上包着白布,如同他们替死者下葬前,用白布包住死者的下巴。如果金宗吉会被射杀,那就是现在。白人男子将他撕下的布条扔在金宗吉身上。 “自己来。” 金宗吉听见白人男子发出呻吟,爬上楼梯。 金宗吉闭上眼睛。他只要别等太久,就可以止住严重出血的地方,以免自己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倒。他可以起身,爬到对街,找人求救。也许他走运,碰见的人不是戈马秃鹰,那么他也许就可以去找埃玛,让埃玛成为他的人。埃玛现在没有男人,他没有雇主。他看见了那名高大白人男子拿走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哈利将路虎揽胜开到教堂矮墙前停下,那辆短胖的现代轿车依然停在原地。路虎揽胜的车头正对着那辆现代轿车的车头。 车里亮着香烟的火光。 哈利关上大灯,摇下车窗,探头出去。 “索尔!” 哈利看见香烟火光移动,司机开门下车。 “哈利,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脸……” “事情有点儿出乎意料,我没想到你还在这里。” “为什么不在这里?你付了我一整天的钱。”索尔用手抚摸路虎揽胜的引擎盖,“好车,偷来的?” “借来的。” “借来的车,衣服也是借来的?” “对。” “沾上了红色血迹,是前任主人的血?” “把你的车留在这里,索尔。” “我会想踏上这段旅程吗,哈利?” “可能不会。如果我说我是好人,会有帮助吗?” “抱歉,在戈马市我们已经忘了好人是什么意思,哈利。” “嗯。那一百美金会有帮助吗,索尔?” “两百……”索尔说。 哈利点了点头。 “五。” 哈利下车,让索尔坐上驾驶座。 “你确定他们在那里?”索尔问道。路虎揽胜发出低颤声,开上马路。 “对,”哈利在后座说,“有人跟我说过,人们在戈马市要上天堂,那里是唯一的地方。” “我不喜欢那个地方。”索尔说。 “哦?”哈利说,打开身旁的盒子。盒内是马克林步枪,组装方式贴在盒盖内侧。哈利开始组装步枪。 “恶灵。巴多耶。” “你说你在牛津念过书?”雾面的润滑部件卡到定位。 “我想你对火恶魔一无所知。” “对,但我知道这个,”哈利说,从枪盒的收纳空间里拿出弹匣,“我用这个来对付巴多耶。” 昏黄的车内灯光照射下,金黄色的弹匣闪烁微光,弹匣内的铅质子弹直径为十六毫米,是世界上口径最大的子弹。知更鸟案结束后,哈利在写报告时,一名弹道专家跟他说,马克林步枪的口径远超过合理限度,即使是用来射杀大象都太大,比较适合用来把树射倒。 哈利将望远瞄准器卡到定位:“开快点儿,索尔。” 哈利把枪管架在空乘客座上,测试扳机。车子颠簸不已,因此他的眼睛和瞄准器保持一段距离。瞄准器需要调整、校准、仔细调校,但哈利没有时间进行这项工作。 他们到了。卡雅望出车窗,下方的点点灯火是戈马市,更远处的基伍湖上矗立着灯光闪耀的钻油平台,黑绿色的湖水映照着莹灿月光。最后一段路是一条泥路,绕行山顶,车子大灯扫过光秃的黑色月球表面,驶上了山顶高原。高原由一块平坦的碟形岩石构成,直径大约一百米。司机朝高原尽头驶去,穿过四处飘荡的白色烟雾,一旁的尼拉贡戈火山口将烟雾染红。 司机关闭引擎。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东尼说,“这件事我想了好几个礼拜。知道自己快死了到底是什么感觉?我说的不是身陷危机的那种恐惧感,那种感觉我自己也体验过好几次。我说的是那种就在此时此地,你非常确定你的生命将要结束的感觉。你能……说明这种感觉吗?”东尼稍微向前倚身,看着卡雅的眼睛,“慢慢来,找到适当的形容词。” 卡雅直视东尼双眼。她预料自己会惊慌,但惊慌的情绪并未出现,她的心情就跟周围的岩石一样冷硬。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她说。 第116章 猎豹:全二册(65) “别这样,”东尼说,“其他人都吓到没办法回答,只能胡言乱语。夏绿蒂·罗勒斯呆若木鸡,像是过于震惊。艾里亚斯·史果克连话都说不清楚。我爸哭了。这种感觉只是混乱吗?还是含有一些反思在里头?你觉得悲伤吗?懊悔吗?还是松了口气,觉得不必再奋斗了?比如说,看看莲娜,她已经放弃了,像一头准备乖乖赴死的羔羊。你呢,卡雅?你有多么渴望交出控制权?” 卡雅在东尼眼中看见发自内心的好奇。 “那我问你好了,你有多么渴望掌握控制权,东尼?”卡雅说,舔了舔嘴唇,“你在幕后主使者的引导下,杀了一个又一个人,结果却发现这个主使者竟然是以前被你割下一截舌头的少年。你可以告诉我,当你知道这件事以后,你有多么渴望掌握控制权吗?” 东尼的目光落在两人中间,缓缓摇了摇头,仿佛是在回答另一个问题。 “我原本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才在网络上读到老史凯伊逮捕了一个我们村里的人,也就是欧雷。谁想得到他有那个胆子?” “你是说恨意吧?” 东尼从口袋里拿出手枪,看了看表。 “哈利迟到了。” “他会来的。” 东尼哈哈大笑:“可惜对你来说太迟了。对了,我喜欢哈利,真的,我跟他玩得很开心。他给了我他的手机号码,所以我从沃斯道瑟村打电话给他,却听见语音信箱说他会在收讯范围外几天,让我大笑不已。他当然是在荷伐斯小屋,那个老滑头。”东尼将手枪放在一只手掌上,用另一只手抚摸黑色精钢,“我们在警署碰面那次,我在他眼中看见他跟我一样。” “我很怀疑。” “他当然跟我一样,他是个内心被驱迫的人,是个毒虫。他为了得到他想要的,可以不择手段,有必要的话就踏过别人的尸体,是不是这样?” 卡雅没有回答。 东尼又看了看表:“我想我们得自己先开始了。” 他会来的,卡雅心想,我得想办法拖延时间。 “所以你是逃跑的对不对?”卡雅说,“用你父亲的护照和牙齿?” 东尼看着她。 她明白东尼知道她只是在拖延时间,但东尼也喜欢告诉她,他是怎么骗过大家的。杀人犯都喜欢这样。 “你知道吗,卡雅?我希望我爸现在可以在这里看着我,就在这座山的山顶。在我杀了他之前,我希望他看着我并了解我,就好像莲娜了解她一定会死,就好像我希望你也了解你一定会死,卡雅。” 卡雅感觉到了。她感觉到恐惧了。这感觉更像是身体疼痛,而不是会导致理性头脑爆裂的惊慌。她清楚看见、清楚听见、清楚判断。是的,比任何时刻都来得清楚,她心想。 “你之所以开始杀人,是为了掩饰你不忠的事实,”卡雅说,声音变得较为沙哑,“是为了保住高桐家的财富。但你骗莲娜带来这里的钱,足以拯救你的投资案吗?” “我不知道,”东尼微微一笑,握住枪柄,“只能再看看。下车。”“这真的值得吗,东尼?真的值得你杀害这么多条人命吗?” 东尼将枪管戳进卡雅的肋骨间,卡雅倒抽一口凉气。东尼在她耳边轻声说话。 “看看你的四周,卡雅,这里是人类的摇篮,你看看人命在这里有什么价值?有些人死了,但有更多的人出生,就好像一场永无止境的疯狂竞赛。一个生命并不比另一个生命更有意义,只有热情和狂热才是一切,有些白痴称之为赌瘾,它就像尼拉贡戈火山,不断吞噬,不断摧毁,但它却是所有生命的先决条件。如果火山里没有热情,没有意义,没有滚沸的岩浆,那么外面这一切都只是冰冷死寂的岩石。热情,卡雅,你有热情吗?或者你只是一座死火山,只是一堆人类灰烬,只是丧礼致辞的三句结语?” 卡雅猛然后退,离开枪管。东尼咯咯一笑,觉得十分有趣。 “你准备好参加婚礼了吗,卡雅?准备好熔解了吗?” 卡雅闻到硫黄的臭味。黑人司机打开车门,神色漠然地看着卡雅,拿着一把短管手枪指着她。车子虽然距离火山口边缘还有十米,但卡雅已经感觉到那股势不可挡的高热。她并未移动。那名黑人男子倚入车内,抓住她的手臂。她没有抵抗,任凭男子拉她,但却沉下身使男子失去平衡,接着再猛然跃出,让男子措手不及。男子意外地瘦小,可能比她矮一点儿。卡雅用手肘攻击,知道手肘比拳头更厉害,也知道脖子、太阳穴和鼻子是良好目标。她的手肘击中某个部位,发出嘎吱一声,男子倒了下去,手枪掉落。她抬起了脚。她学过要让躺在地上的人失去攻击力最有效的方式,是朝大腿部位用力跺下,结合全身重量的跺击和下方地面的压力,可立刻导致大腿肌肉大面积出血,使得对方无力追击。另一种方式是跺击胸部和颈部,但这种方式可能致命。她的双眼盯着对方暴露的颈部,这时月光照射在男子脸上。她迟疑片刻。男子不会比艾文年轻。 她觉得一双手臂从背后将她抱住,使得她的手臂夹在身侧,接着她的身体就被举起,肺脏的空气被逼了出来,她的双脚在空中无助地猛踢。东尼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听起来很开心。“很好,卡雅。热情。你想活下去。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扣他薪水。” 卡雅面前的少年爬了起来,拿起手枪,原本冷漠的表情消失了,双眼放出炽烈的怒意。 东尼将卡雅的双手扳到背后,她感觉细长的塑料束带紧紧绑住她的手腕。 “好啦,”东尼说,“我可以请你当莲娜的伴娘吗,索尼斯小姐?” 惊慌终于来袭,它清空卡雅脑袋里的一切,残忍且轻易地让脑子一片空白。她放声尖叫。 89婚礼 卡雅站在火山口边,往下看去。上升的热烫空气扑向她的脸庞,犹如炙热的微风。有毒烟雾已开始令她头晕,但也许是颤抖的空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使得深坑下的岩浆随之颤动,亮着黄色和红色的光芒。一绺头发落在她的脸上,但她的双手被塑料束带绑在背后,无法拨开。卡雅和莲娜并肩站立,莲娜只是站在那里,像梦游似的盯着前方,卡雅心想莲娜一定是被下药了。莲娜犹如身穿白衣的活死人,白衣底下只有冰霜和荒地,如同制绳厂窗内那个身穿婚纱的模型假人。 东尼站在她们后面,卡雅感觉他的手抵住她的背中央。 “你是否愿意嫁给你身旁的男子,承诺爱他、荣耀他、尊重他,无论甘苦,无论贫富,无论病痛健康……”东尼轻声说。 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残忍,东尼解释说,而是为了现实考虑,因为这样她们什么都不会留下,连疑问也无法构成。刚果每天都有人失踪。 “我在此宣布你们结为夫妻。” 卡雅喃喃地祈祷起来。她以为自己是在祈祷,直到她听见自己说:“……因为我不可能跟我爱的女孩在一起。” 她说的是艾文的遗言。 就在此时,一辆车子的低挡引擎声隆隆传来,大灯光束扫过天际。一辆路虎揽胜出现在火山口的另一端。 “其他人来了,”东尼说,“挥手道别吧,乖女孩们。” 路虎揽胜驶上火山口旁的高原时,哈利并不知道迎接他们的会是何种情景。金宗吉说,除了两个女人之外,东尼先生只带了司机,但司机和东尼先生都有枪。 来到山顶之前,哈利对索尔说他可以先下车,但索尔拒绝。“我已经没有家人了,哈利。也许你说你跟天使是同一国,说的是实话,但反正你已经付了我一整天的钱。” 路虎揽胜紧急刹车。 大灯光束越过火山口,照亮站在火山口边缘的三个人,接着那三人就消失在一团云雾之中。不过哈利已看见他们,并对情势做出判断:一名男子拿着短管手枪站在三人后方,一辆路虎揽胜停在旁边,而且已经没时间了。云雾飘去,哈利看见东尼和男子以手遮眉,朝这辆路虎揽胜看来,仿佛在期待什么。 “熄火,”哈利在后座说,将马克林步枪架上前座,“大灯别关。” 索尔听从指示。 身穿迷彩服的男子蹲了下来,举枪瞄准。 “闪几次大灯,”哈利说,眼睛对准瞄准器,“他们可能在等信号什么的。” 哈利紧闭左眼,摒除半个世界;摒除面无血色的脸孔;摒除卡雅在那里的事实;摒除双颊肿胀、双眼震惊空洞的莲娜;摒除每一秒都至为关键的事实;摒除他说“我发誓”时,那双盯着他看的蓝绿色眼珠;摒除对方的开枪声响,表示他们发出了错误信号;摒除对方的子弹射中车身,发出咚的一声,接着又是砰的一声;摒除挡风玻璃所造成的光线折射,以及火山口上方的颤动热气所产生的折射。云雾向右飘动,所以子弹可能也会往右偏。他知道现在他被一样东西所支持:肾上腺素。他知道这种天然刺激素的效果很短暂,随时都可能消失。但只要他的心脏仍然提供血液到脑部,每一秒的时间他都需要。因为头脑是一台惊人的计算机。东尼的头有一半被莲娜的头挡住,但他的头高出一点儿。 哈利瞄准卡雅的尖细牙齿,将光点移到莲娜的嘴唇之间,然后再往上移动一点儿。缺少精准调校,他只能冒险一试。下注吧,这是最后一场赌赛。 一团云雾从左方接近。 他们三人很快就会被云雾吞没。哈利似乎被赐予了一秒的清晰视线,他清楚看见,等那团云雾飘过,火山口就不会再有人了。他扣下扳机,看见卡雅在瞄准器的十字上方眨了眨眼睛。 我发誓。 这次他可能无法实现诺言了。 巨大枪声在车内响起,仿佛连车子也要随之爆炸。哈利的肩膀几乎被后坐力给撞得脱臼。挡风玻璃出现一个霜白色小孔,血红色云雾遮蔽了火山口对面的一切。哈利颤抖地深深吸了口气,静静等待。 90马龙·白兰度 哈利平躺在水面上漂浮,越漂越远,渐渐沉入基伍湖。他和其他人的鲜血融入湖中,化为一体,消失在宇宙的深深沉睡之中,天上星星也逐一熄灭在冰冷的黑水之下。深水之下是平安、平静、空无。他随着一颗沼气浮上水面,犹如一具夜蓝色尸体,肉里爬着丝虫,在肌肤底下翻搅骚动。他必须离开基伍湖,继续活下去,继续等待。 他睁开眼睛,看见饭店露台在他上方。他翻过身,游了几米,来到岸边,离开水面。 黎明即将到来。再过不久,他就会坐在返回奥斯陆的班机上。再过不久,他就会坐在哈根的办公室里,告诉哈根说一切都已结束,他们都消失了,永远消失了。任务失败了,所以他也会试着让自己消失。 哈利全身颤抖,用白色大浴巾将自己包裹起来,朝通往饭店房间的楼梯走去。 云雾飘去之后,火山口不见任何人影。 哈利的视线自动寻找刚刚开枪的男子,找到男子并准备开枪时,却发现他看见的是男子的背影。男子朝车子走去,接着路虎揽胜就发动引擎,经过他们,扬长而去。 他将视线拉回到先前看见卡雅、东尼和莲娜的地方,调整焦距,看见地上有三组鞋印。 他抛下步枪,跳下车子,朝火山口奔去,举着手枪指向前方,一边奔跑,一边祈祷。他脚底一滑,在他们身旁跪了下来。他在还没看清楚之前,就知道自己输了。 哈利打开饭店房间的门,走进浴室,取下缠在头上的浸湿绷带,换上从柜台拿来的新绷带。临时缝线将他的脸颊缝合起来,下巴则是另一回事。他的包已经收拾好,放在床边,搭飞机要穿的衣服挂在椅子上。下巴和脸颊传来冰冷迟钝的疼痛感。他看着外头闪烁银光的湖面,有生之年他将不会再见到这个湖。 她死了。直径一点五厘米的铅弹穿过她的右眼,摧毁她的右半侧头部,接着击中东尼的白色大贝齿,贯穿他的头颅,在后脑钻出一个大开口,将脑组织溅洒在一百平方米的火山岩上。 哈利吐了,在他们身上吐出绿色黏液,然后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 他从烟盒里甩出两根烟,放在唇间,感觉香烟在他打战的牙齿之间上下摆动。班机四小时后起飞,他已安排索尔驾车前往机场。哈利非常疲惫,眼皮几乎张不开,但他不想也不能睡觉。第一夜,鬼魂禁止入场。 “马龙·白兰度。”她说。 “什么?”哈利答道,点燃香烟,递给她。 “那个我一直想不起名字的阳刚男演员,他的声音是阳刚男演员中最女性化的,他也有女人的嘴巴。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也会发出咬舌音?只是不那么明显,但真的有,像一种耳朵不会认为那是声音的泛音,但脑部还是会接收到。” “我懂你的意思。”哈利说,吸了口烟,眼望着她。 当时她身上溅满鲜血、人体组织、骨骼碎片和脑组织。哈利花了好长时间才割断她手腕上的塑料束带,只因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塑料束带终于断了之后,她站了起来,哈利则四肢张开,躺在地上。 哈利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她抓起东尼的夹克领子和腰带,让尸体滚入火山口。哈利什么声音也没听见,只听见风的呢喃。他看着她低头往火山口内望去,直到她转过身来面对他。 他点了点头。她不需要解释,事情就是应该这么做。她看了看莲娜的尸体,以询问的眼神看了哈利一眼,哈利摇了摇头,在心中权衡现实和道德考虑,权衡外交后果和母亲有个坟墓可以探访,权衡真相和一个可以让生活容易一点儿的谎言。接着他站起来,抱起莲娜,却差点儿跌倒,几乎抱不动那名瘦弱的年轻女子。他站在火山口边缘,闭上眼睛,感受那份渴望,在风中摇晃一会儿,然后放手,让她离去。他张开眼睛,看着她下沉,变成一个黑点,被黑烟吞没。 “刚果每天都有人失踪。”卡雅说。索尔载他们离开火山,哈利坐在后座,抱着卡雅。 哈利知道报告会非常简短。毫无踪迹,人间蒸发,他们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哈利和卡雅被问到任何问题,回答都将会是:刚果每天都有人失踪。即使是那位有蓝绿色眼珠的母亲问起,听见的也会是这个答案。因为这样对他们来说最为简单。没有尸体,没有内部讯问;每当警员开枪射击,内部讯问是例行程序。没有尴尬的国际事件。案子没有被放弃,至少在正式层面是如此,但继续搜寻东尼会变成只是做做表面工夫。莲娜将被列为失踪人口。她没买机票,刚果移民局也没有她的入境登记。这样最好,哈根会如此说道。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如此,无论如何,这些人才是最重要的。 莲娜的母亲会点头,接受这番说法,但如果她聆听哈利没说出口的话,就会明白真相。她可以选择,选择听见哈利说她女儿死了,因为他瞄准莲娜的双眼中央,而不是他猜想比较精确的稍微偏右一点儿的位置,但他不想让子弹偏移得太靠右方,击中和他一起侦办这起案件的女同事。莲娜的母亲可以选择聆听真相,或选择聆听谎言,谎言可以把声波推向前方,可以带来希望,而非死寂的坟墓。 他们在坎帕拉市转机。 他们坐在登机门附近的坚硬塑料椅子上,看着飞机来来去去,直到卡雅睡着,头倚在哈利肩膀上。 某件事吵醒了她。她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察觉到某些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室内温度,也许是哈利的心跳节奏,也许是哈利那张疲惫苍白脸孔上的线条。她看见哈利将手机放回外套口袋。 “你跟谁讲电话?”她问道。 “国立医院。”哈利说,眼神茫然,目光穿过她,穿过落地窗,射向水泥跑道尽头和炫目的浅蓝色天空。 “他死了。” 第117章 猎豹:全二册(66) 第十部 “希望你有好好道别,”萝凯说,“道别非常重要,尤其是对被留下的人来说。” 91道别 欧拉夫·霍勒的丧礼那天下雨。出席人数一如哈利预料,不如母亲的丧礼那样多,但也不至于少到令人尴尬。 丧礼结束后,哈利和小妹站在教堂外接受吊唁,参加者有他们没听过名字的老亲戚、他们没见过的学校老同事、他们认得名字但不认得面孔的老邻居。参加者中,还没老到即将去见死神的是哈利的同事,包括哈根、贝雅特、卡雅和侯勒姆。爱斯坦看起来好像快撑不下去,最后他说他昨晚喝酒玩得太疯,先行离席。崔斯可说他不能前来,但致上慰问之意。哈利扫视教堂,寻找刚刚他在最后一排看见的两个人,但他们显然在棺材抬出之前就已离开。 哈利邀请大家前往施罗德酒馆吃肉丸喝啤酒,这场小聚会大家都在谈论天气,很少谈论欧拉夫。哈利喝完苹果汁,说他另外有事,感谢大家前来,便离开酒馆。 他叫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霍尔门科伦区的地址。 山上的院子里还有许多雪花。出租车开到黑木大宅前,哈利的心脏怦怦狂跳。他站在熟悉的大门前,按下门铃,听见脚步声接近,心脏跳得更加猛烈。那脚步声是熟悉的脚步声。 她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两样,深色头发,温柔的褐色眼眸,细长的脖子。可恶,她那么美,美得令他心痛。 “哈利。”她说。 “萝凯。” “你的脸,我在教堂就看见了,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他们说会愈合得很好。”他说谎。 “请进来,我去泡咖啡。” 哈利摇了摇头:“出租车还在下面的路边等我,欧雷克在吗?” “在他房间,你想见他吗?” “改天好了,你们会待多久?” “三天,也许四天,或五天,再看看。” “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们两个人吗?这样可以吗?” 萝凯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我那样做对不对。” 哈利微微一笑:“呃,谁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是说刚刚在教堂,我们先离开了……怕碍到你。你有别的事要处理。反正呢,我们是为了欧拉夫去的。你知道他和欧雷克……呃,他们相处得很好。他们两个人的个性都很含蓄,相处得好非常难得。” 哈利点了点头。 “欧雷克常常提起你,哈利。你对他来说,比你以为的还要重要。”她垂下双目,“可能也比我以为的还要重要。” 哈利清了清喉咙:“所以这里都没变,自从……” 萝凯很快地点了点头,让哈利不必把难以启齿的话说完:自从雪人想在这栋房子杀了他们之后。 哈利看着萝凯。他只是想看看她,听听她的声音,感觉她看着他。有些话他原本不想问的。他又清了清喉咙:“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我们可以去厨房一下吗?” 他们走进厨房。他来到餐桌前,在她对面坐下,慢慢地详细说明,她静静聆听,没有打岔。 “他希望你去医院看他,他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我为什么要答应?” “这个问题你得自己回答,萝凯,不过他没剩多少时间了。” “我读过罹患这个病可以活很久。” “他没剩多少时间了,”哈利又说一次,“你考虑看看,不用现在回答。” 哈利静静等待,看着萝凯眨了眨眼,看着她眼眶泛红,听见她几乎无声地啜泣。她喘了口气。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哈利?” “我会拒绝。不过我是个很坏的人。” 萝凯的笑声混着泪水。哈利心想,一个人可以多怀念一种声音、一种特殊的声波?一个人可以多渴望听见一种独特的笑声? “我得走了。”哈利说。 “为什么?” “我还剩下三场会面。” “剩下?然后呢?” “我明天打电话给你。” 哈利站了起来。他听见二楼传来音乐。超级杀手合唱团。活结乐团。 他坐上出租车,给司机下一个地址,想起萝凯问的问题。然后呢?然后他想结束一切,也许会获得自由。 路程很短。 “这次可能会久一点儿。”哈利说。 他吸了口气,打开栅门,走进童话故事般的皇宫。 他觉得他看见一双蓝绿色眼睛透过厨房窗户,跟随他移动。 92自由坠落 米凯站在奥斯陆地区监狱的大门内,看着席古·阿尔特曼和一名狱警缓步走向柜台。 “退房吗?”柜台内的警员问道。 “对。”阿尔特曼说,递出一张表格。 “有没有用迷你酒吧的东西?” 另一名警员咯咯轻笑,这显然是囚犯出狱时他们惯用的玩笑话。 警员打开上锁的柜子,拿出个人物品,交还给阿尔特曼,脸上挂着大大的微笑:“希望这次住房让你满意,阿尔特曼先生,欢迎再度光临。” 米凯替阿尔特曼开门,一同走下楼梯。 “监狱外面有媒体记者,”米凯说,“我们走地下通道,孔恩在警署后门的车上等你。” “糊弄大师。”阿尔特曼说,露出讽刺的微笑。 米凯没问阿尔特曼这句话暗指什么,因为他有其他问题要问,这些是最后的问题,他有三百米的距离可以得到问题的答案。门锁吱的一声打开,他推开通往地下通道的门。“现在交换条件完成了,我想你应该可以告诉我几件事。” “说吧,贝尔曼。” “比如说,当你知道哈利即将逮捕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更正他的错误?” 阿尔特曼耸了耸肩:“我把哈利的误会视为宝贵的机会。我当然完全明白他误会了,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要去易雷恩巴村逮捕我?为什么他要选择那个地方?有些事情当你不明白的时候,最好把嘴巴闭紧。所以我什么都没说,直到我看见希望之光,看见整体情势。” “整体情势告诉你什么?” “它告诉我说,我处在一种跷跷板的处境里。” “意思是?” “我知道克里波和犯罪特警队之间有冲突,我看见这个冲突给了我机会。处身在跷跷板处境里,代表你可以把体重加在任何一边。” “但你为什么不跟哈利谈你跟我谈的条件?” “在跷跷板处境里,你应该投向输的一方,因为那一方比较情急,更愿意付出你想要的代价。这只是简单的赌博策略而已。” “你怎么那么确定哈利不是输的一方?” “我不是很确定,但还有另外一个因素,我已经开始了解哈利,他跟你不一样,贝尔曼,你是个会妥协的人,而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个人名声,他只是想逮到坏人而已,而且是所有的坏人。他会这样来看事情:如果东尼是主角,而我是导演,那么我可不能被轻易放过。我想,像你这样一个重视事业成就的人,会用不同的角度来看事情。尤汉·孔恩也同意我的看法。你看见的是逮到凶手所获得的个人利益,你知道大众很想知道那些被害人到底是谁杀的,到底是谁亲手杀害了他们,而不是在后面动脑筋的人是谁。如果一部电影失败,导演会很庆幸他找了汤姆·克鲁斯当男主角,因为汤姆·克鲁斯会变成众矢之的。观众和媒体喜欢的是简单的结论,而我的罪行是间接的、复杂的。毫无疑问,法院一定会判我终身监禁,但这件案子跟法院无关,而跟政治有关。只要媒体和大众开心,司法部就开心,那么每个人就或多或少都可以开心回家。我只是手心被打一下,或是被判缓刑,都算是便宜的代价。”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开心回家。”米凯说。 阿尔特曼大笑,回声淹没他的脚步声。“听听有识之士的建议,放手吧,不要让它把你吞噬。不公平就好像天气一样,如果你无法忍受,那就离开。不公平并不是体制机器的一部分,它就是机器本身。” “我说的不是我,阿尔特曼,我可以忍受。” “我也不是说你,贝尔曼,我说的是无法忍受的人。” 米凯点了点头。对他而言,他确实可以忍受目前的情况。司法部打过电话来,当然不是部长亲自打来,但他们释放的信息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们很开心,而且这个结果是正面的,不论对克里波或对他个人都是正面的。 他们走上楼梯,走进白昼。 孔恩踏出他的蓝色奥迪轿车,穿越马路,向阿尔特曼伸出了手。 米凯站在原地,看着出狱的阿尔特曼和他的律师坐上车子。那辆奥迪转了个弯,朝德扬区驶去,离开视线。 “你来看我们也不打声招呼吗,贝尔曼?” 米凯转过头去,见是甘纳·哈根。他站在对面人行道上,没穿外套,双臂交抱。 米凯走过去,跟哈根握了握手。 “有人在散播我的八卦吗?”米凯问道。 “在犯罪特警队,每件事都摊在阳光下。”哈根说,露出大大的微笑,全身簌簌发抖,双手搓揉取暖,“对了,我下个月底要跟司法部开会。” “哦,对,”米凯漠不关心地说。他知道那场会议要讨论什么:改组、缩编、转移命案调查权。他不明白的是,哈根说每件事都摊在阳光下所指为何。 “不过你知道这场会议要讨论什么,对不对?”哈根说,“我们都被要求提出对未来命案调查机构的建议,期限就快到了。” “我想他们不太可能只看重我们单方面的报告,”米凯说,看着哈根,想判断他说这些话究竟有何用意,“所以我们必须以包容的态度来给出意见。” “除非我们都同意现行体制更适合把所有命案调查工作都集中起来,由单一机构进行。”哈根说,牙齿打战。 米凯咯咯一笑:“你衣服穿得不够,哈根。” “也许你是对的,但我也知道,如果这个新犯罪调查机构的领导人,曾在目击证人指证历历的情况下,运用职权来让他未来的老婆不因走私毒品而被捕,那么我心里会有什么想法。” 米凯停止呼吸,觉得手越来越抓不牢,身体被地心引力掌控。他头发直竖,胃部下沉。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魇,它在睡梦中刺激他的神经,在现实中残酷地袭击他。这是没有安全索的坠落,是独自攀岩者的坠落。 “看来你也觉得冷了,贝尔曼。” “操你妈的,哈根。” “我?” “你想要什么?” “想要?长期来说,我希望警界可以少一则丑闻,让警察同人的正直不会受到大众质疑。至于改组嘛……”哈根的头缩到肩膀之间,用力跺脚,“现在司法部可能希望把命案调查资源集中在一个地方,完全不理会领导者问题。如果他们要我领导这样一个单位,我当然会接受,但基本上我认为现在一切都运作得很好,总的来说,杀人犯都受到了惩罚,不是吗?所以如果我的对等机关主管也这样认为,那么我准备在布尔区和警署这两个地方继续侦办命案。你说呢,贝尔曼?” 米凯终究还是感觉到了绳索拉扯的感觉,他觉得安全带收紧,自己被扯成两半,背部因为无法承受压力而折断,疼痛和瘫痪交杂在一起。他垂挂在绳索末端,无助晕眩,摆荡在天堂和土地之间。但他依然活着。 “让我考虑一下,哈根。” “尽量考虑,可是不要太久。期限就快到了,你知道的,我们得协调好才行。” 米凯站立原地,看着哈根奔进警署大门的背影,然后转过身子,望着格兰区的建筑物屋顶,望着这座城市,他的城市。 93回答 手机响起时,哈利正站在客厅中央,举目四顾。 “我是萝凯,你在做什么?” “查看人死后还留下什么。”哈利说。 “结果呢?” “留下很多,却又不是太多。小妹已经说了她要什么。明天有个家伙会来买下全部的东西,他说他会付五万克朗,买下锁、储藏物、桶,全都买走,还会自己清理。这真是……呃……”哈利找不到适切的形容词。 “我懂,”萝凯说,“我爸过世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他的东西原本那么重要、那么无可取代,可是一下子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好像赋予那些东西价值的就只是他一个人。” “或是我们这些被留下来的人,发现自己必须负责清理和销毁,重新开始。”哈利走进厨房,看着挂在厨房柜子下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从苏菲街拿来的,照片中是欧雷克和萝凯。 “希望你有好好道别,”萝凯说,“道别非常重要,尤其是对被留下的人来说。” “我不知道,”哈利说,“他跟我从来没有好好地说过再见。我让他失望了。” “怎么说?” “他要我帮他安乐死,我拒绝了。” 手机那头安静下来。哈利聆听背景声音,那是机场的声音。 第118章 猎豹:全二册(67) 萝凯的声音再度响起:“你认为你应该帮他安乐死吗?” “对,”哈利说,“我应该,现在我认为我应该了。” “别这样想,太迟了。” “是吗?” “对,哈利,已经太迟了。” 电话两头再度陷入静默。哈利听见一个鼻音播报飞往阿姆斯特丹的班机开始登机。 “所以你想见他吗?” “我办不到,哈利。我想我也是个坏人。” “那下次我们再试着做好人吧。” 哈利听见萝凯露出微笑:“可以这样吗?” “永远不迟。替我跟欧雷克说哈喽。” “哈利……” “什么事?” “没什么。” 萝凯挂断电话后,哈利站立原地,望着厨房窗外。 然后他爬上二楼,开始打包。 哈利走出洗手间,女医生在外头等他。他们继续踏上最后一段走廊,朝狱警走去。 “他情况稳定,”女医生说,“我们可能会把他送回监狱。这次你来是为了什么原因?” “他帮我们侦破了一件案子,我想跟他道谢,同时也回复他上次提出的一个心愿。” 哈利脱下外套,拿给狱警,然后伸直手臂,让狱警搜身。 “五分钟,不能再多,可以吗?” 哈利点了点头。 “我跟你进去。”狱警说,目光无法离开哈利变形的脸颊。 哈利扬起一边眉毛。 “这是平民访客的规定,”狱警说,“听说你已经辞职了。” 哈利耸了耸肩。 雪人已下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我们找到他了,”哈利说,将一张椅子拉到雪人旁边,狱警站在门边,听得见所有对话,“谢谢你的协助。” “我遵守了约定,”雪人说,“你呢?” “萝凯不会来。” 雪人的脸部肌肉没有出现任何动作,他只是全身一缩,仿佛刮来一阵寒冷强风。 “我们在白马王子的小屋里发现一个盒子,里面有一瓶药,昨天我把一滴药送去分析。那是克达诺玛,就是他用在被害人身上的麻醉剂。你知道这种麻醉剂吗?大量使用可能会致命。”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最近我被注射了一些克达诺玛,从某个角度来说,我还满喜欢的,不过各种麻醉剂我都喜欢。你知道的,对不对?我跟你说过我在香港置地广场做过什么事。” 雪人看了看哈利,谨慎地看了看狱警,目光又回到哈利身上。 “哦,对,”雪人用平静的语气说,“就在厕所……” “右边的最后一间,”哈利说,“呃,再跟你说一次谢谢。别照镜子哟。” “你也一样。”雪人说,伸出苍白且骨瘦如柴的手。 哈利走到走廊尽头时,转过了身,看见雪人在狱警陪同下,蹒跚地朝他们的方向走来,然后走进厕所。 94冬粉 “嘿,霍勒。”卡雅对他露出微笑。 她坐在酒吧的矮凳上,臀部坐在双手上,眼神热切,嘴唇艳红,双颊发亮。哈利突然想到,他没见过卡雅化妆的样子。过去他曾天真地以为,女人化了妆并不会更漂亮。卡雅身穿黑色素雅洋装,脖子上戴着珍珠黄金短项链,白色珍珠栖息在锁骨上,她一呼吸,珍珠就放出柔亮光芒。 “等很久了吗?”哈利问道。 “没有,”卡雅说,在哈利还没坐下之前站了起来,将他拉过来,把头倚在他肩膀上,就这样抱着他,“我只是有点儿冷。” 她不在乎酒吧里的其他人朝她看来,也不放手,反而把双手伸进哈利的西装外套里,上下抚摸哈利穿着衬衫的背部,让双手暖和起来。哈利听见一声谨慎的轻咳声,抬头一看,便看见一名男子对他友善地点了点头,男子的肢体语言显示他是领班。 “我们的桌子准备好了。”卡雅说。 “桌子?我以为我们只是来喝杯东西。” “我们还是得庆祝案子结束啊,不是吗?我已经先点餐了,点了非常特别的菜。” 领班带着他们穿过客满的餐厅,来到窗边一张桌子。一名服务生点亮蜡烛,在杯子里倒了苹果汁,将瓶子放进冰桶,然后离去。 卡雅举起杯子:“sk?l(干杯)。” “为什么干杯?” “因为犯罪特警队可以跟过去一样继续运作,因为你和我逮到了坏人,而且现在可以一起坐在这里。” 两人喝下苹果汁。哈利将杯子放在桌布上,又移动杯子,杯底在桌布上留下湿痕:“卡雅……” “我替你准备了一样东西,哈利。跟我说现在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听着,卡雅……” “什么?”她说,屏息以待,倾身向前,热切聆听。 “我说过我会再去旅行,我明天就走。” “明天?”她笑了几声。服务生替他们拉开又厚又白的餐巾,放在他们大腿上。她脸上的笑容褪去:“去哪里?” “就是离开。” 卡雅垂眼看着餐桌,不发一语。哈利想将手放到她手上,又克制住自己。 “所以我不配吗?”她轻声道,“我们不配吗?” 哈利等到目光跟卡雅相对,才开口说话。“不配,”他说,“我们不配。对你来说不配,对我来说也不配。” “你又知道怎样才配了?”她语带哭音地说。 “我很清楚。”哈利说。 卡雅沉重地吸了口气,试着控制自己的声音:“是萝凯?” “对,一直都是萝凯。” “是你自己说她不要你的。” “她不要现在这个样子的我,所以我必须修复自己,我必须好起来,你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两颗小泪珠挂在她的下睫毛上,摇曳颤动,“你已经好了啊,疤痕只是……” “你很清楚我说的跟疤痕没有关系。” “我会再见到你吗?”她问道,用指甲接住一滴眼泪。 她抓住他的手,用力紧握,指节泛白。哈利只是看着她。她放开了手。 “这次我不会去把你带回来了。”她说。 “我知道。” “你应付不来的。” “可能吧,”他微微一笑,“不过谁可以呢?” 卡雅侧过了头,展露笑容,露出尖细牙齿。 “我可以。”她说。 哈利坐在椅子上,直到听见轻柔的车门关门声从黑暗中传来,柴油引擎传出发动声。他低头看着桌布,正要起身,一个汤盘端到了他眼前。他听见领班的声音说:“这位小姐特别点了从香港空运来的李元冬粉。” 哈利瞪着汤盘。她还坐在椅子上,他心想。这家餐厅犹如一个肥皂泡,正在飞升,盘旋在城市上空,然后消失。厨房不停出菜,我们永不着陆。 他站起身来,正欲离开,又改变主意,坐了下来,拿起筷子。 95盟友 哈利离开那家已不再是跳舞餐厅的餐厅,驾车驶下山坡,经过不再是水手学校的学校,继续往曾经保家卫国的碉堡驶去。下方是峡湾和城市,藏在薄雾之中。车子睁着黄色猫眼,小心前进。一列电车从雾中出现,宛如张着利齿的鬼魂。 一辆车子在哈利前方停下,哈利跳上前座。英国创作歌手凯蒂·玛露的歌声从喇叭里流泻而出,带着她惯有的那种仿佛要滴出蜜来的苦恼。哈利急切地寻找收音机的“关闭”键。 “我的老天,你怎么这副模样!”爱斯坦惊恐万分地说,“你那个医生的缝合科一定没及格,不过你以后倒是可以省下买万圣节面具的钱。别笑了,不然你那张鬼脸会再裂开。” “好好。” “对了,”爱斯坦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噢,操。给你一根烟,免费的。” “我正需要一根烟。” “嗯。想要什么更大的礼物吗?” “比如说?” “世界和平。” “等到世界和平那天,你已经不会醒来了,哈利,因为他们已经扔下了大炸弹。” “好吧。没有个人愿望吗?” “没有很多,可能想要一个新的良心吧。” “新的良心?” “因为旧的那个已经有点儿故障。你这套西装不错啊,我以为你只有一套西装。” “这是我爸的西装。” “我的天,你一定缩小了。” “对啊,”哈利说,拉直领带,“我缩小了。” “艾克柏餐厅怎么样?” 哈利闭上眼睛:“很好。” “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偷溜进去那家漏水餐厅吗?那时候我们几岁?十六岁?” “十七。” “你是不是跟杀手皇后跳过一次舞?” “可能吧。” “想起来就让人觉得可怕,你年轻时候的那个徐娘现在已经进了老人院。” “徐娘?” 爱斯坦叹了口气:“去查字典。” “嗯。爱斯坦?” “是?” “你跟我为什么会变成好朋友?” “应该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吧。” “就这样吗?只是人口统计学上的巧合?没有精神上的契合?” “据我所知没有,我只知道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是什么?” “没人想跟我们成为好朋友。” 车子转过几个弯,车内一片静默。 “除了崔斯可之外。”哈利说。 爱斯坦哼了一声:“他脚趾会放屁,臭都臭死了,没有人坐在他旁边可以受得了。” 第119章 猎豹:全二册(68) “对,”哈利说,“我们很能忍。” “这我们很在行,”爱斯坦说,“可是我的天,他真是臭到爆。”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笑声温柔、轻快、哀伤。 爱斯坦把车停在褐色草地上,让车门开着。哈利爬到碉堡顶端,坐在边缘,双脚垂荡。车门内的喇叭中传出美国摇滚歌手布鲁斯·斯普林斯汀的歌声,唱着某个暴风雨夜晚的拜把兄弟与必须遵守的誓言。 爱斯坦递了一瓶占边威士忌给哈利。城市传来一声孤单的警笛声,警笛声扬起又落下,最后疲软无力,消逝无踪。酒精刺激哈利的喉咙和胃,令他呕吐。第二口好多了。第三口非常滑顺。 美国鼓手马克斯·温伯格(maxweinberg)的鼓声听起来像是要摧毁鼓皮。 “我总觉得我应该要有更多懊悔才对,”爱斯坦说,“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想自从我有意识以来,我就接受自己是个邋遢的人。你呢?” 哈利沉思片刻:“我有很多懊悔,可能是因为我对自己期许很高,事实上我想象自己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 “但是根本不可能。” “当时不可能,可是下一次,爱斯坦,下一次可能。” “这种事发生过吗,哈利?在他妈的人类史上发生过吗?” “没发生过并不代表不可能发生。我不知道如果我放手的话,这个瓶子会落下。操,这是哪个哲学家说的?霍布斯?休谟?还是海德格尔?反正是一个首字母是h的疯子说的。” “回答我。” 哈利耸了耸肩:“我想学习是可能的,问题是我们学习得真是他妈的太慢了,所以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比如说,你爱的人可能请你帮一个忙,请你出于爱帮他做一件事,比如帮他安乐死。你说不行,因为你还没学会,你还没有那个洞察力。等你终于看见光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哈利又喝了一大口酒,“所以你转而向别人做出爱的行为,而这个人说不定是你痛恨的人。” 爱斯坦接过酒瓶:“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可是听起来糟透了。” “也不尽然,做好事总不嫌太迟。” “你的意思是说总是太迟吧?” “不是!我总是认为我们是因为恨得太多,以至于无法跟随其他冲动,但我父亲有另一番见解。他说恨与爱是一个铜板的两面,一切都始于爱,恨是铜板的另一面。” “阿门。” “但这表示你一定可以反过来走,从恨走到爱。恨一定是个好的学习起点,让人做些改变,下次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来处理事情。” “现在你乐观得让我想吐了,哈利。” 风琴进入副歌,发出哀鸣之声,宛如圆锯般切入人心。 爱斯坦侧过头,弹去烟灰。哈利情绪激动得几乎落泪,因为他看见过去的年月构成了他们的人生,成为他们,就好像爱斯坦弹烟灰那样。爱斯坦弹烟灰的姿态跟他一样,侧过头,仿佛香烟太过沉重。他将头侧到一边,仿佛从斜斜的角度看出去,这个世界会比较美好。烟灰弹在学校抽烟小屋的地上,弹在他们擅自闯入的派对的啤酒瓶中,弹在碉堡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反正呢,你开始变老了,哈利。” “你为什么这样说?” “当男人开始引述父亲的话时,他们就已经老了。你已经开始迈向衰老了。” 就在此时,哈利想到了。卡雅问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想到答案了。他想要一颗穿了盔甲的心。 【尾声】 蓝色云朵飘过香港制高点太平山,但雨终于停了,这雨从九月开始下,一直都没停过。太阳探出头来,一道彩虹在香港岛和九龙之间架起桥梁。哈利闭上眼睛,让阳光温暖脸颊。好天气来得正是时候,本季赛程今晚要在跑马地展开。哈利听见日本语的嗡嗡说话声经过他所坐的长椅。那些日本人刚下缆车。自一八八八年起,山顶缆车就吸引观光客和本地居民搭乘,来山上呼吸新鲜空气。哈利再度睁开眼睛,翻阅赛期表。 他一抵达香港就跟贺曼·克鲁伊联络,贺曼给了他一份工作,担任债务催收员,也就是说,他的工作是找到那些躲债的人,如此一来,贺曼就不必把债权折价卖给三合会,也不用思索三合会到底会用哪些残忍的方式来寻人。 要说哈利喜欢这份工作可能言过其实了,不过这份工作薪水高,而且相当简单,他不必把钱讨回来,只要找到债务人就好。但他一米九二的身高,外加脸上爬着一道狰狞的疤痕,往往吓得那些债务人当场就把钱还清,而且他很少必须动用服务器架在德国的搜索引擎。 然而要胜任这份工作有个诀窍,那就是远离毒品和酒精,这一点目前为止他都做得很成功。今天接待处有两封信等着他。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他的,只知道卡雅一定有份。其中一封信的信封上印着奥斯陆警区的标志,哈利猜测应该是哈根寄来的。另一封信他连猜都不必猜,立刻就认出欧雷克端正却又孩子气的字迹。哈利将两封信放进外套口袋,尚未决定要不要拆开来看。 他折起赛期表,放在身旁长椅上,朝中国大陆望去,只见那头的黄色烟雾一年比一年重。但在太平山顶,空气吸起来几乎是新鲜的。他低头往跑马地望去,看着黄泥甬道西边的墓地,墓地为新教徒、天主教徒、穆斯林和印度教徒区分成数个区块。他看见跑道,知道骑师和赛马已在草地上待命,草地在夜间赛事开始前就已检查过。不久之后,观众将会拥入:有些人带着希望,有些人不带希望;有些人走运,有些人不走运;有些人希望梦想成真,有些人纯粹只是为了做梦;有些人没计算风险所以输了,有些人计算风险但还是输了。他们都去过跑马地,而且还会再去,连墓地里的鬼魂都会去。一九一八年的跑马地赛马场大火,死了好几百人。而今晚他们绝对能胜过概率,征服运气,在口袋里塞满白花花的港币,杀了人而不被逮到。再过几小时,他们将进入跑马地大门,阅读赛期表,填写马票,根据当天神明的旨意,选择各类投注,像是孖宝、连赢、位置q、三t或四连环。他们将在投注处前排队,手上拿着赌金。赛马跑到终点时,大多数的人都会差点儿去了半条命,但十五分钟后就有救赎的机会。起跑栅门再度打开,下一场赛事开始。除非你是跳桥客,也就是把所有财产全都赌在一场赛事的一匹马上。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知道赌赢的概率是多少。 然而有些人知道概率,有些人知道结果。最近南非赛马场的起跑栅门下发现地下导管,导管内充满压缩空气和含有镇定剂的迷你镖,只要按下遥控器,就能朝赛马的肚子发射。 卡翠娜通知哈利说,席古·阿尔特曼在上海订了饭店。两地飞行时间只要一小时。 哈利看了赛期表最后一眼。 有些人知道结果。 “只不过是游戏一场。”贺曼·克鲁伊常这样说,也许因为他常赢钱。 哈利看了看表,站起来,朝电车走去。有人给了他小道消息,说第三场有一匹马保准会赢。 注释: [1]哈希什(hashish),由印度大麻花及叶榨出的树脂麻醉药。 [2]有嘢,粤语,意为“有事吗”。 [3]唔该,粤语中礼貌用语,此处意为“麻烦你(松手)”。 [4]电影《第六感》(thesixthsense)中,看得见亡者灵魂的小男孩所说的一句台词。 [5]高速行驶的车辆因急刹车或遭受撞击而突然减速时,车上的乘客因惯性作用,头部在短时间内前后剧烈晃动而造成的颈椎和颈髓的损伤,即为甩鞭损伤。 [6]?是挪威文中的字母。 [7]德语的“七”。 [8]毛淡棉:缅甸港口城市。 [9]乔治·奥威尔(1903—1950),英国左翼作家、新闻记者及社会评论家。他在《动物农场》和《一九八四》两部小说中对极权主义政权的预言在之后不断得到印证,因此英文用“奥威尔式”来形容极权主义社会的行为或组织。 [10]非洲有两个名为刚果的国家,一个是刚果民主共和国(democraticrepublicofthecongo),简称刚果金,“金”指的是其首都金沙萨市,另一个是刚果共和国(republicofthecongo),简称刚果布,“布”指的是其首都布拉柴维尔。 [11]伊瓦尔·奥森(ivaraasen,1813—1896),挪威语言学者、词典编纂者、剧作家、诗坛巨擘。 [12]指美国电视剧《犯罪现场调查》(crimesceneinvestigation)。 第120章 幽灵(1) 第一部 他奔进最后一条走廊,欧雷克的叫声传入他的耳中。囚室的门半开着。他穿过走廊冲进囚室的这几秒间,对他而言宛如噩梦,仿佛雪崩。他的双腿无法跑得更快了。 1 那些尖叫声在召唤它,如同声波做成的长矛,穿透奥斯陆市中心的其他噪声:窗外传来的来往车声、远处抑扬的警笛声,以及附近教堂的钟声。它继续觅食。它用鼻子在肮脏的厨房油地毯上四处嗅闻,闪电般迅速地将气味分成三类:可食用的,有危险的,以及与生存无关的。地上有灰色烟灰的刺鼻气味,沾血纱布的甜腻味,林内斯啤酒瓶盖内的苦味,空金属弹壳所散发的硫黄、硝石和二氧化碳分子的气味。这枚弹壳专门设计用来容纳9毫米x18毫米铅弹,又称马卡洛夫子弹,对应这种子弹口径所开发出来的就是马卡洛夫手枪。此外还有仍在闷烧的香烟烟味,金色滤嘴和黑色烟纸上印有俄罗斯帝国的双头鹰国徽图案。香烟对它来说可是食物。除了这些气味之外,还有酒、油脂和沥青的臭味。地上有只鞋子,它闻了闻。有个障碍物侧躺着,背部挡住鼠窝的入口,鼠窝里有它的八只初生宝宝,它们的眼睛尚未发挥功能,身上无毛,正在高声尖叫,呼唤母鼠回来哺乳。那个如山一般的肉体障碍物散发着盐、汗水和鲜血的气味。那是一具人类的身体,而那人依然活着,它敏感的耳朵听得见在它幼崽的饥饿叫声之间的微弱心跳声。 它很害怕,但它别无选择。喂养它的幼崽比什么都重要,再危险,再费力它都不在乎,再有其他不好的直觉也无所谓。它站在那里,鼻子在空气中嗅着,思考着解决办法。 教堂钟声正好和那人的心跳声一致: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母鼠张露利齿。 七月,妈的,死在七月真是烂透了。我耳中听见的真是教堂的钟声吗?还是该死的子弹上涂有迷幻药?好吧,所以我的生命要在这里结束了,反正也没什么差别吧?死在这里或那里,现在死或一会儿死,好像也没什么差别。但我真的就该死在七月吗?楼下的奥克西瓦河畔传来鸟儿的啼唱声、酒瓶相碰的叮叮声和阵阵笑声,我真的就该死在窗外的夏日欢声中吗?我真的就该死在这个鼠辈横行的毒窝地上,身上多出一个洞,生命快速流逝,一生回忆从眼前闪过,最后落到这个下场吗?难道这就是我,这就是一切,这就是我的一生?我对人生有过计划不是吗?如今,我的生命不比一袋尘土更有价值,只是个没有笑点的笑话,短到在那疯狂钟声结束前就可以叙述完毕。 妈的!没人告诉我死亡会这么痛。爸,你在吗?别走,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去。关于我的这则笑话是这样说的:我的名字叫古斯托,这辈子只活到十九岁。爸你是个坏男人,上了个坏女人,九个月后生下了我,我还喊不出“爸爸”就被送到寄养家庭。我尽可能招惹各种麻烦,他们却只是把照护网收得越来越紧,问我到底想要什么,是不是想要该死的冰激凌。他们不知道你跟我这种人最后会在子弹下结束生命,而且我们会散播传染病和腐败堕落,只要一逮到机会就像老鼠一样繁殖。他们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但他们也有需求,每个人都有需求。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在养母眼中看见她的需求。 “古斯托,你好英俊。”她说,走进浴室。我没关门,也没打开莲蓬头,因此水声没能警告她。她在浴室里多站了一秒才出去。接着我捧腹大笑,因为我心中雪亮。爸,这就是我的天赋,我可以看穿别人的需求。这天赋是不是来自你的遗传呢?她离开浴室之后,我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她不是第一个说我英俊的人。我比其他男生发育得早,身材高大结实,肩膀已相当宽阔;头发乌黑光亮,颧骨高耸,下巴方正,有张贪婪大嘴,嘴唇却有如女生般饱满;古铜肌肤十分光滑,褐色眼珠近乎黑色。“褐鼠。”班上有个男同学这样叫我。男同学的名字好像叫迪德里克,他想成为钢琴家。那年我刚满十五岁,迪德里克在班上大声说:“那只褐鼠连阅读都有问题。” 当然了,我只是一笑置之,因为我知道他说这句话背后的动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的是卡米拉。他暗地里偷偷爱恋卡米拉,卡米拉公开地爱恋我。我曾在学校舞会上趁机看了看她的毛衣底下,却发现没什么料。这件事我跟几个男同学说了,迪德里克一定是有所耳闻,才决定要让我闭嘴。我一点也不在意成为他的“箭靶”,但霸凌就是霸凌,因此我去找摩托俱乐部的图图,并在学校拿了些哈希什[1]分给那些车手,说我需要点尊重。图图说他会料理迪德里克。后来迪德里克不肯对任何人解释说他的两根手指为何会被男厕所门的上层铰链给夹住,但他再也没叫我褐鼠,而且是的,他也没能成为钢琴家。妈的,好痛!不,我不需要安慰。爸,我需要来一管,最后一管,然后我发誓我会一声不哼地离开这个世界。教堂钟声又响起来了。爸,你在吗? 2 奥斯陆规模最大的加勒穆恩机场将近午夜之际,来自曼谷的sk459号航班滑行至指定的四十六号登机门。机长托德·舒茨刹车,让空客340完全停止,接着他关闭油料供应。喷气发动机上的金属运转频率缓缓降低,发出温和的嗡嗡声,最后静止。托德下意识地看了看时间,这时距离飞机落地已经过了三分四十秒,比预定抵达时间早了十二分钟。他和副机长开始确认关闭系统和停泊事项,因为这架飞机将在机场过夜,货品留在飞机上。他翻寻装有飞行日志的公文包。现在是二〇一一年九月,曼谷仍处于雨季,一如往常十分闷热,因此他非常想回家,享受初秋的凉爽夜晚。九月的奥斯陆是地球上最棒的地方。他在表格里填入剩余油量,他得替他消耗的油料费用找个理由才行。他驾驶飞机从阿姆斯特丹或马德里回航的速度,高得超过经济效益,不惜燃烧价值不菲的油料以达到目的。最后他的长官把他叫去训斥了一顿。 “你想表现什么?”长官高声说,“飞机上又没有转机旅客!” “‘全世界最准时的航空公司’啊。”托德咕哝说,引述公司的广告标语。 “我看是全世界最不符合经济效益的航空公司吧!这就是你的好理由?” 托德耸了耸肩。毕竟他不能说出真正的理由——他之所以加速飞行完全是出于私人原因。他负责驾驶飞往卑尔根、特隆赫姆和斯塔万格的班机,而且重点是这些航班都必须由他亲自驾驶,不能交给其他驾驶员。 托德资历在航空界算是很老,长官没有治他的办法,只能对他发飙。 一直以来他都避免犯下严重错误,也一直待在航空公司的庇荫之下,但再过几年他就要达到“双五”,也就是年满五十五岁,届时无论如何都得退休。托德叹了口气。他只剩最后几年时间可以弥补错误,避免自己沦为全世界最不符合经济效益的飞行员。 他在飞行日志上签名,起身离开驾驶舱,对乘客露出机长的雪白贝齿。这个微笑可以直接告诉乘客说他充满自信。机长这个专业头衔曾让他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者。曾经,只要说出“机长”这个魔法般的字眼,男女老少都会露出仰慕的神情,他们在他脸上看见领导力、冷静态度和男孩般的魅力,以及机长的爆发力和精准判断力。他们认为这个男人不仅具有过人的才智,还具有对抗物理法则和凡人内在恐惧的勇气。但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民众只把他当成公交车司机,问他哪里能买到飞往拉斯帕尔马斯市的最便宜机票,以及为何汉莎航空公司的伸脚空间比较大。 叫他们去吃屎。叫他们全都去吃屎。 托德在空服员旁的出口停下脚步,挺起胸膛,露出微笑,说:“小姐,欢迎回家。”他说的是浓重的得州口音,这是他从谢泼德的飞行学校里学来的。对方回以微笑。从前他光凭这个笑容就能跟女人相约在入境大厅,而他也真的这样做过。从开普敦到阿尔塔:女人,无数女人。对他来说这曾是个麻烦。而解决方法则是:女人,无数女人,新面孔的女人。如今呢?他的发际线已退到飞行员帽底下,但定制制服还能凸显出他高大宽肩的身材。当初他在飞行学校未能当上战斗机飞行员,要怪的就是这副身材。最后他成为大力神运输机的驾驶员,沦为空中粗工。他对乡亲父老宣称那是因为他的脊椎长了几厘米,还说只有侏儒才能符合f-5s和f-16s战机驾驶舱的标准。但事实是他在竞争中惨遭淘汰。在那段时间,他唯一能保持住的就是身材,那也是他唯一没有分崩离析的部分。 其他像是婚姻、家庭、朋友关系,全都崩溃瓦解。这是怎么发生的呢?当时他在哪里呢?多半是在开普敦或阿尔塔的饭店房间里,鼻子里沾有可卡因,以弥补他在酒吧喝了酒精饮料所减损的雄风,弥补他的阴茎不处于“小姐欢迎回来”的状态,弥补他未曾达到、也永远无法达到的目标。 托德的视线落在一名在走道上朝他走来的男子身上。男子低头走路,但依然比其他旅客高出一个头。身材削瘦,和他一样肩膀宽阔,但年纪比他轻。男子理平头,金发有如刷子般根根竖起,看起来像挪威人,但不像是出游返国的观光客,比较像是旅居海外的挪威人,肌肤已然变成几近灰褐色,正是长期住在东南亚的白人的特征。男子身穿量身定制的棕色亚麻西装,给人尊贵和严肃的形象,因此可能从商。也许生意不是太理想,男子搭乘的是经济舱。但男子之所以吸引托德的目光,并不是因为西装或身高,而是因为疤痕。那道疤痕以男子的左嘴角为起点向外延伸,几乎一路划到耳际,宛如一把微笑形状的镰刀,充满既怪异又美妙的戏剧性。 “再见。” 托德吓了一跳,还来不及回应,男子就已从他面前走过,步出机舱。男子的声音甚是粗哑,眼睛里爬满血丝,显然才刚睡醒。 乘客都已下机。载有清洁人员的小巴士驶来,停在跑道上。机组人员一同下机。托德注意到最先从小巴士下来的是个体格矮壮的俄裔男子,他看着男子快步爬上登机梯,身穿黄色反光背心,上头印着索罗斯清洁公司的标志。 再见。 托德迈步走过通道,朝机组人员中心走去,脑子里不断浮现这句话。 “你的行李箱上不是都放着一个手提包吗?”一名空服员问道,指着托德拖行的新秀丽行李箱。他记不得她的名字了。是米雅,还是玛雅?无论如何,上世纪他曾在某个中途停留站干过她。有这回事吗? “没有。”托德说。 再见。亦即“回头见”?或是“下次再会”? 他们经过机组人员中心入口旁的隔间,理论上这是给海关人员用的,海关在这隔间里就宛如惊奇盒弹出的吓人玩偶。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时间,隔间里的椅子都没人坐,而他在航空界服务三十年来,从不曾被海关拦下来搜查行李。 再见。 亦即“后会有期”,以及“期待下次再见到你”。 托德加快脚步,通过机组人员中心入口。 一如往常,小巴士在空客旁的柏油路面上一停下来,谢尔盖·伊万诺夫就第一个下车,快步爬上登机梯,前去清理客舱。他提着吸尘器进入机舱,锁上舱门,戴上乳胶手套,把手套拉到手臂上刺青开始的地方,然后掀开吸尘器前方的盖子,打开机长置物柜,拿出一个新秀丽手提包,拉开拉链,打开底层的金属板,查看四个有如砖块般的一公斤重的包裹。接着他把手提包连同包裹放入吸尘器,塞进软管和大集尘袋之间的空间。集尘袋他已事先清空。他关上吸尘器的盖子,打开舱门锁,启动吸尘器。所有动作在数秒内全数完成。 打扫和整理完客舱之后,他们从容下机,把浅蓝色垃圾袋放在大发[2]小巴士的后备厢,返回候机楼。晚上机场关闭前只有几班飞机起降。谢尔盖转头看了看领班珍妮,又望向显示抵达和出发时间的计算机屏幕,看见上面并未出现延迟的信息。 “卑尔根我来做。”谢尔盖用刺耳的口音说。他的口音虽然刺耳,但起码他会说挪威语,他知道很多在挪威住了十年的俄罗斯人都还只能用英语沟通。大约两年前伯父把谢尔盖带来挪威之后,就明确指示他必须学习挪威语,并安抚谢尔盖说也许他跟自己一样有语言天分。 “卑尔根我来,”珍妮说,“你可以等特隆赫姆。” “卑尔根我来就好了,”谢尔盖说,“尼克可以做特隆赫姆。” 珍妮看了看他:“随你高兴,你就做到死吧,谢尔盖。” 谢尔盖走到墙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小心地靠上椅背。他的肩膀肌肤依然疼痛,因为一名挪威刺青师曾在那里下过功夫。那刺青师依照谢尔盖提供的图案替他刺青,图案是目前仍在下塔吉尔[3]市监狱服刑的刺青师伊姆雷寄给他的。这片刺青还有很多尚未完成。谢尔盖想起伯父的手下安德烈和彼得身上的刺青,这两名来自阿尔泰共和国的哥萨克人身上都有浅蓝色刺青,用来述说他们轰轰烈烈的人生和英勇事迹。谢尔盖名下也有个事迹,亦即他杀过一个人,虽然只是个小案子,但已化为天使刺在他身上。未来他可能还会再杀一个人,这次可是个大案子。伯父说,如果必然之事成为必然,他就必须干下这件大案子,并警告他做好心理准备,好好磨炼用刀技巧。有个男人会来奥斯陆,伯父如此说道。此事尚未完全确定,但可能性很大。 可能性很大。 第121章 幽灵(2) 谢尔盖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没有脱下乳胶手套。戴乳胶手套是他们的标准工作程序,这样一来,即使有一天东窗事发,他的指纹也不会留在包裹上。目前尚未出现任何出错的迹象。他的双手进行这份工作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不得不时时提醒自己保持警觉。他希望当必然之事来临而他必须执行时,这双手可以保持稳定。刺青图案他已经订了,他希望自己可以赢得这个刺青。他再度想象那个画面:他在下塔吉尔的家中,所有的“厄尔卡”兄弟都在场,他解开衬衫扣子露出新刺青,这个动作不需要评论或意见,因此他一句话都不会说,只需要在众兄弟眼中看见他已不再是昔日的小谢尔盖了。这几个星期以来他夜夜祈祷,希望那个男人会来,希望必然之事成为必然。 无线电对讲机发出吱吱啦啦的声音,传来开始清理卑尔根班机客舱的信息。 谢尔盖起身打了个哈欠。 要在这个客舱里执行的动作更简单。 他打开吸尘器,把手提包连同里面的包裹放进副机长的置物柜里。 他们离开客舱时,正好遇见进入客舱的机组人员。谢尔盖低下头,避免和副机长目光相触,并注意到他的四轮行李箱跟托德的是同一款,都是新秀丽aspiregrt红色行李箱,只是少了固定在顶端的红色小手提包。他们彼此毫不知悉,不知道彼此的动机、背景和家庭。将谢尔盖、托德和这位年轻副机长联结在一起的是购自泰国的未注册的手机号码,方便他们在时刻表出现变动时用短信联络。安德烈发出的信息只限于各人需要知道的部分,因此谢尔盖完全不知道包裹的行踪,但他可以猜想:这位副机长驾驶国内航班从奥斯陆飞往卑尔根,从空中降落到陆地,地面没有海关检查,也没有安全检查。副机长把手提包带去他和机组人员所下榻的卑尔根饭店,午夜时分房门会传来谨慎的敲门声,那四公斤海洛因就会易手。尽管现在市面上推出的新毒品“小提琴”压低了海洛因的价格,但街头每零点二五克的海洛因仍至少要价两百五十克朗,也就是一克一千克朗。那批海洛因已经过稀释,而且还会再被稀释一次,算起来总市值高达八百万克朗。他懂得算术,知道自己报酬过低,但他也知道只要自己做了必然之事,立下功劳,就可以得到更多好处。以这样的报酬多干几年,他就可以在下塔吉尔买栋房子,替自己找个漂亮的西伯利亚女子,说不定父母年老时还可以让他们搬来一起住。 谢尔盖感觉肩胛骨之间的刺青处发痒。 仿佛肌肤正期待着下一次刺青。 3 身穿亚麻西装的男子搭乘机场快线在奥斯陆中央车站下车,心中猜想他的家乡一定是温暖晴朗的天气,因为此时的空气依然温和宜人。他提着一个几乎可说是滑稽的小帆布行李箱,迈着迅速敏捷的步伐走出车站南侧的出口。来到室外,他感觉到奥斯陆的心脏以一种柔和的韵律跳动着,那是夜晚的韵律,尽管许多人认为奥斯陆根本没有心脏。路上车子不多,正绕着环状“交通机器”行驶,交通机器仿佛将一辆辆车子弹射而出,往东射向斯德哥尔摩和特隆赫姆,往北弹向奥斯陆其他地区,朝西射向德拉门和克里斯蒂安桑。交通机器的大小和外形酷似雷龙,是个垂死的庞然大物,再过不久就会消失,被奥斯陆新市区光鲜亮丽的住宅和办公大楼所取代,壮丽的歌剧院新建筑也在这一区。男子停下脚步,看着坐落在交通机器和峡湾之间如白色冰山的奥斯陆歌剧院。这栋建筑已赢得世界各地的建筑奖项,意大利大理石铺成的屋顶倾斜而下,延伸至海中,上面漫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偌大的玻璃窗所透出的灯光就跟洒落其上的月光一样明亮。 男子心想,天哪,真是一大进步。 他眼中看见的不是新都会发展的未来承诺,而是过去。这里原本是奥斯陆的“注射场”,毒虫聚集的地盘,他们在这里注射毒品,躲在棚屋后方享受强烈快感,是一群迷失在都市里的孩子。他们和对此毫无所知、怀抱善意、信奉社会民主主义的父母之间,只隔着一道薄弱的分野。他心想,真是一大进步。他们在更美丽的环境中朝地狱前进。 上次他站在这里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一切都是新气象,一切都是老样子。 毒虫躲在车站和高速公路之间宛如路肩的草坪地带,跟往常一样陷入迷幻世界,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仿佛阳光太强。他们聚在一起,找寻仍堪注射的静脉,或是弯腰站立,呈现驼背弓膝的吸毒者姿态,不确定究竟是要来还是要走,脸上的面容依然是老样子。这些毒虫跟他以往在这里走动时见到的活死人不是同一批,那批人早就死了,一了百了,但他们有着相同的面容。 托布街上可以看见更多毒虫。由于毒虫和男子这趟回来的原因息息相关,因此他尽量收集眼前的景象,试着判断吸毒人数是增加还是减少。他注意到布拉达广场又恢复了毒品交易。这是个位于铁路广场西侧的小型柏油广场,漆成了白色。此处由政府当局建立,可以自由交易毒品,以便随时监控广场上的活动,有时还可以拦截首度购毒的年轻买家。但随着毒品交易持续增长,布拉达广场呈现出奥斯陆的真实面貌。作为欧洲地区海洛因最泛滥的都市之一,这广场也成了不折不扣的观光景点。日益攀升的海洛因交易和用药过量案例,长久以来都是这座挪威首都之耻,但这些都不如布拉达广场这个污点来得那么刺眼。报纸和电视将大白天里陷入迷幻状态的年轻人有如僵尸般在市区晃荡的影像,传送到全国各地。政治人物成了众矢之的。右翼派人士掌权时,左翼派开始叫嚣:“我们的治疗中心不够”“监禁刑罚创造出吸毒者”“新阶级社会在移民区创造出帮派和毒品买卖”。左翼派当权时,轮到右翼分子叫嚣:“警察不够”“寻求政治庇护的管道太过容易”“囚犯中每七人有六人是外国人”。 最后奥斯陆市议会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做出无可避免的决定:自我拯救。他们决定关闭布拉达广场,把这些乌烟瘴气的鸟事全都扫到地毯底下,眼不见为净。 亚麻西装男子看见一个身穿红白相间阿森纳足球队球衣的年轻男子站在台阶上,前方站着四个人,不时变换站姿。年轻男子就是药头,他像鸡一般快速地左右转头,另外四人的头动也不动,双眼只是直视药头。药头正在等待人数充足,也许等到聚集五六个人,组成一支队伍之后,才会接受购毒金,带他们去拿毒品。药头的搭档可能在角落或后院等候。这是个简单原则,持毒者绝不碰钱,收钱者绝不碰毒。如此一来,警察就难以取得对他们不利的贩毒铁证。然而亚麻西装男子相当惊讶,因为他所看见的是八九十年代常见的贩毒手法。自从警察放弃缉捕街头毒贩之后,毒贩就不再使用聚集买家这种繁复手法,而是直接跟上门的买家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难道警方又开始逮捕街头毒贩了? 一名男子骑车经过,他身穿全套的骑行服装,头戴安全帽,脸上戴着橘色护目镜,身穿耀眼的彩色紧身衣,气喘吁吁。他的大腿肌肉在紧身短裤下贲起,所骑的自行车看起来十分昂贵。这应该就是当他和队伍里的其他人跟着药头转过街角,前往建筑物的另一侧时,手里还牵着自行车的原因。一切都是新气象,一切都是老样子。但毒虫似乎少了点,是不是? 船运街街角的妓女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向他搭讪——嘿,宝贝!等一下嘛,帅哥!但他只是摇摇头。此人坚持守贞或可能口袋空空的传言,似乎传播得比他的走路速度还快,因为前方的妓女顿时都对他失去了兴趣。在他那个年代,奥斯陆妓女的打扮比较朴实,只穿牛仔裤和厚外套。当时妓女不多,属于卖方市场。如今竞争比较激烈,妓女穿起了短裙、高跟鞋和网袜。路上那个非裔妓女看起来已经开始觉得冷了。他心想,到了十二月你就惨了。 他向前走到夸拉土恩区,这里曾是奥斯陆最早的闹市区,如今变成了由柏油和砖块构成的荒漠,这一区的行政和办公大楼容纳了二十五万名有如工蚁般的员工,他们一到四五点就赶着回家,把空间让给夜间活动的啮齿目动物。自从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根据文艺复兴时代的几何秩序理念把奥斯陆打造成棋盘式市镇之后,此地人口就被火抑制了。民间传说,每到闰年夜晚,你会看见许多人全身着火,在房子之间跑来跑去,你还会听见他们高声尖叫,看见他们燃烧殆尽,化为柏油路面上的一层灰。如果你能在这层灰被吹散之前抓住它,那么你所住的房子将永远不会失火。为了防火,克里斯蒂安四世下令建设以奥斯陆穷人眼光看来十分宽广的马路,房子也开始以非挪威传统建材的砖块来建造。 亚麻西装男子沿着这些砖墙行走,经过一家大门敞开的酒馆,传出枪炮与玫瑰乐队《欢迎来到丛林》(welcometothejungle)一曲的雷鬼舞曲新编版,此曲不仅亵渎了雷鬼鼻祖鲍勃·马利,也亵渎了枪炮与玫瑰乐队成员罗斯、史莱许和斯塔德林。酒馆门口站着几个正在抽烟的人,亚麻西装男子被一只伸出来的手臂给拦下。 “有火吗?” 一个将近四十岁、胸部丰满的肥胖女子抬头看着他,口中叼的烟在鲜红嘴唇间挑逗地上下跳动。 他扬起双眉,朝女子的女性友人看去,她站在女子背后,正哈哈大笑,手里拿着亮着火光的香烟。胸部丰满的女子听见朋友的笑声也跟着笑了起来,并往旁边迈出一步以取得平衡。 “反应别这么迟钝嘛。”她说的是跟挪威王妃一样的南挪威口音。男子曾听说市场里有个妓女因为长得像王妃,说话、打扮像王妃而大发王妃财,她的收费是一小时五千克朗,服务项目还包括一个塑料王位,供客人免费使用。 男子决定继续往前走,女子把手搭在他手臂上,倚过身子,朝他脸上喷出带有红酒味的气息。 “你长得真帅,要不要替我……点个火呀?” 他转过头,用另一侧脸颊对着女子,他难看的、不那么帅的那侧脸颊。他感觉到对方看见他在刚果用钉子在脸上留下的疤痕之后,大吃一惊,手立刻松开了。那道疤痕从嘴角延伸到耳际,犹如一道缝合拙劣的撕裂伤。 他继续往前走。酒馆的音乐换成了涅槃乐队的《保持本色》(comeasyouare),这次播的是原始版本。 “哈希什?” 这声音从一处门口传来,但他没停步也没转头。 “快速丸?” 他已戒毒三年,不想开戒。 “小提琴?” 现在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毒品。 前方人行道上有个年轻人被两名药头拦下,那人开口说话,同时拿出某样东西给药头看。亚麻西装男子向前走去,年轻人抬起头,一双灰色眼珠以搜寻的目光朝他望来。他心想,那是一双警察的眼睛。他低下头,穿过马路。他这样反应也许有点过度,因为那名年轻警察应该不至于会认出他来。 街上有家名叫莱昂的廉价旅馆。 这家旅馆坐落在此简直像是栋荒废的屋子。他看见对面街灯下有个毒贩跨坐在自行车上,旁边是个身穿专业骑行服装的男子,毒贩正在帮男子把毒品注射到脖子里。 亚麻西装男子摇了摇头,抬头望向眼前的楼房。 楼房外挂着同样的广告横幅,上头沾满灰尘,灰扑扑地,就挂在四楼和顶楼之间的窗户前:“一晚四百克朗!”一切都是新气象,一切都是老样子。 莱昂旅馆的前台接待员是新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他用令人讶异的礼貌笑容迎接亚麻西装男子,而且他的笑容并未带有怀疑神态,对莱昂旅馆而言这非常令人意外。接待员热诚地对他说“欢迎光临”,口气中听不见一丝嘲讽意味,并请他出示护照。男子知道接待员以为他是外国人,因为他有褐色肌肤,还穿亚麻西装。他递出红色的挪威护照,护照磨损严重,里头盖满了海关印章。印章太多,显示这本护照的主人过得不算太好。 “好的。”接待员说,递还护照,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柜台上,又递了一支笔。 “填写打钩的字段就行了。” 男子十分惊讶,心想现在莱昂旅馆竟然需要填写入住表格?也许有些地方终究还是改变了。他接过了笔,看见接待员盯着他的中指瞧。那根手指原本是手掌上最长的一根手指,但在霍尔门科伦山被割断,如今第一段关节被灰蓝色雾面钛合金义肢所取代。这节义肢没多大用处,但能在他抓东西时为周遭手指提供平衡,而且因为很短所以不会形成阻碍,唯一的坏处就是在通过机场安检时必须多费唇舌解释一番。 他填入名字和姓氏。 出生日期。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比较像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男人,三年前他离开挪威时看起来简直像个受伤老人。他严格要求自己规律运动,摄取健康食物,获得充足睡眠,而且绝对不碰上瘾物质。这套饮食生活方式并不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年轻,而是为了避免死亡,况且他也喜欢这样的生活。事实上他总是喜欢例行公事、纪律和条理。既然如此,他的人生为什么反而充满混乱、自我毁灭和一连串在酒醉的黑暗时期所产生的破碎关系?表格上的空白字段向他发问,但这些字段太小,无法容纳他的答案。 永久住址。 这个嘛,三年前他离开后,苏菲街的公寓就卖掉了,他父母在奥普索乡的老家同样也卖了。正式地址对他目前的职业而言具有某种程度的潜在危险。因此他写下自己平常登记住房时会写的地址:香港重庆大厦。反正这也跟事实相去不远。 职业。 命案调查。他没这样写。这个字段没打钩。 电话号码。 他胡乱写了个号码。手机会被追踪,对话和通话地点同样也会被追踪。 亲属电话号码。 第122章 幽灵(3) 亲属?哪个入住莱昂旅馆的丈夫会愿意写下妻子的电话号码?毕竟这家旅馆是奥斯陆最近似公共妓院的地方。 接待员似乎读出了他的心思:“你身体不适的时候我们有人可以联络。” 他点了点头。言下之意就是以免客人在从事剧烈运动时心脏病发作。 “也不一定要写啦,如果你没有……” “有。”他说,看着亲属这两个字。他有小妹。小妹患有她口中所谓的“一点点唐氏综合征”,但她面对人生的方式要比她哥哥来得高明多了。除了小妹,他就没有其他亲人了,一个也没有。尽管如此,亲人终究还是亲人。 他在付款方式的字段上钩选“现金”,签上了名,把表格交还给接待员。接待员把表格看了一遍,男子终于看见接待员脸上浮现出怀疑的神色。 “请问你……你就是哈利·霍勒?” 哈利点了点头:“有问题吗?” 年轻接待员摇了摇头,吞了口口水。 “那就好,”哈利说,“可以给我房间钥匙吗?” “哦,抱歉!这是钥匙。三〇一号房。” 哈利接过钥匙,看见接待员瞳孔扩大,声音紧缩。 “这……这家旅馆……”接待员说,“是我叔叔开的,他以前常坐在这里跟我说你的事。” “我想他说的一定都是好事吧。”哈利说,提起帆布行李箱,朝楼梯走去。 “电梯在……” “我不喜欢搭电梯。”哈利头也不回地说。 客房跟以前没有两样,简陋窄小,还算干净。不对,窗帘是新的。绿色窗帘看起来十分硬挺,可能是快干型的料子。他把西装挂在浴室,打开莲蓬头,让蒸汽除去西装皱褶。这套西装是他花了八百港币在弥敦道的旁遮普屋买的。对他的工作来说,这是必要的投资,因为穿着邋遢不会有人尊敬。他站到莲蓬头底下,热水让他起鸡皮疙瘩。冲完澡后,他赤裸着身子穿过房间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三楼。后院。外头一扇打开的窗户传来激情的呻吟声。他抓住窗帘杆,倚身出去,望向楼下打开的垃圾桶,闻到垃圾发出的甜味。他吐了口口水,击中垃圾里的纸张,但随之而来的窸窣声并非来自纸张。突然噼啪一声,硬挺的绿色窗帘落在两侧地板上。该死!他从窗帘缝边里抽出细杆,那是一种旧款的窗帘杆,两端有突出的圆球。这根窗帘杆之前断过,有人用褐色胶带把它粘了起来。哈利在床沿坐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头有本《圣经》,书封以浅蓝色合成皮制成;此外还有一套缝纫工具,也就是一卷黑线缠在纸卡上,上头插着一根缝衣针。哈利仔细一想,觉得这家旅馆真是贴心,客人办完事后可以缝上被扯飞的纽扣,阅读罪得赦免的篇章。他在床上躺下,看着天花板。一切都是新气象,一切……他闭上眼睛。他在飞机上没有合眼,无论有没有时差,有没有窗帘,他都需要睡眠。他开始做梦,这三年来他每晚都做同一个梦:他在走廊上奔跑,逃离发出震天怒吼的雪崩,雪崩吸走所有空气,让他无法呼吸。 重点在于继续往前跑,继续闭上眼睛,把眼睛再多闭一会儿。 他的思绪脱离他的掌控,飘离而去。 亲属。 亲。属。 亲属。 他是某人的亲属。这就是他回来的原因。 谢尔盖驾车行驶在e6公路上,朝奥斯陆驶去,渴望回到他位于弗陆萨区的公寓床上。深夜的高速公路上虽然没什么车,他还是把车速控制在时速120公里以下。手机响起。他和安德烈的对话简明扼要。安德烈跟伯父说过话——伯父就是阿塔曼,也就是领导人,安德烈也称他为伯父。通完电话后,谢尔盖再也无法自制,他踩下油门,车子欢快地发出尖锐声响。那个男人来了。就在今天晚上,那个男人抵达奥斯陆了!安德烈告诉谢尔盖目前什么都不用做,状况有可能自行解除,但谢尔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无论是在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他必须练刀,保持充足睡眠,随时准备行动,如果必然之事成为必然。 4 托德·舒茨坐在沙发上,发出浓重的呼吸声,几乎没听见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他赤裸的上半身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水。金属震荡的回声回荡在光秃的客厅四壁之间。他背后放着重量训练器材,人造皮革重训椅因为沾了汗水而闪闪发亮。电视画面中,主角唐纳德·德雷珀正在吞云吐雾,凝神注视,拿起酒杯啜饮一口威士忌。又一架飞机从屋顶呼啸而过。电视里正在播放《广告狂人》:六十年代,美国,女人穿着像样的服装,像样的饮料盛装在像样的杯子里,像样的香烟不含薄荷也没有滤嘴。在那个年代,杀不死你的东西可以让你更强壮。他只买了第一季的《广告狂人》,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喜欢第二季。 托德看着玻璃咖啡桌上的白线,把证件卡的边缘给弄干。一如往常,他用证件卡来切海洛因。这张卡通常别在机长制服的口袋上。使用这张证件卡,他可以进入驾驶舱、飞上蓝天、领取薪水。这是他的身份象征。倘若东窗事发,这张卡必须交回,一切都会失去。这就是为什么他觉得要用这张卡来切海洛因,在所有的不正当之举中,这动作具有某种正当的意味。 明天清早他们要飞回曼谷,并在素坤逸酒店休息两天。很好。目前这样很好,比之前都好。他不喜欢从阿姆斯特丹回航的安排,风险太高。自从南美机组人员被发现涉嫌走私海洛因到斯希普霍尔机场,每家航空公司机组人员的随身行李都可能被搜查,人员也可能被搜身。此外,按照规定,在飞机降落后,他必须把包裹存放在他的行李箱里,直到当天稍晚再驾驶国内航班飞往卑尔根、特隆赫姆或斯塔万格。他必须飞这些国内航线,即使这意味着他不得不燃烧额外油料,加速飞行以避免延迟。在加勒穆恩机场时他总是待在管制区内,因此不必通过海关检查,但有时他必须把毒品留置在行李箱里,十六个小时后再运送。运送总是伴随着风险,目的地包括公共停车场、客人稀少的餐厅、前台机警的酒店。 上次他在家里收到一个信封,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一千克朗钞票,卷了起来。有种特别设计的塑料管专门用来吸食海洛因,但他不是使用专业吸食工具的那种人,他不是妻子对离婚律师所说的那种重度上瘾者。那个狡猾的贱人坚持要离婚,因为她不希望看见孩子们在一个吸毒老爸身边长大,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他因为吸毒而败光家产,而且她要离婚跟那个女空服员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很多年前就不担心这种事了,反正他到了一定年龄自然而然就吸引不到女人了。她和律师对他下了最后通牒,房子和孩子归她,他还没挥霍殆尽的财产也通通要给她,否则他们会报警说他持有且吸食海洛因。她收集的证据非常充分,以致连他的律师都说如果对方报警,他一定会被定罪,并被踢出航空公司。 选择其实很简单。她让他保留的只有债务。 他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看去。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了吧? 这次有个新安排,他必须带一个包裹登上飞往曼谷的航班,天知道为什么。他们用挪威语称之为“带鱼去罗弗敦群岛”,或诸如此类的。总之这是他第六趟运毒,目前为止都很顺利。 附近房子亮着灯,但彼此之间相隔甚远。他心想,住在这里真寂寞。过去加勒穆恩机场还是军事基地时,这些房子曾是军官宿舍,清一色都是相同外观的六层楼方形建筑,每栋房子之间隔着草坪。六层楼是政府允许建造的最高楼层数,以免低空飞行的飞机迎面撞上。房子间隔为最大距离,避免坠机所导致的大火蔓延。 他们一家人在他服兵役时曾住在这里,当时他负责驾驶大力神运输机。孩子们在房子之间跑来跑去,找其他小朋友玩。夏日周六男人总穿围裙围在烤肉架旁,手里拿着开胃酒。打开的窗户内传来聊天声,女人在屋里准备沙拉,饮用金巴利酒。那情景就仿佛是电影《太空先锋》中的场景,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部电影,述说第一位航天员和试飞员查克·耶格尔的故事。那些试飞员的老婆真他妈的漂亮。虽然当时他们只是大力神运输机的驾驶员,但他们很开心对不对?这就是他回到这里的原因吗?潜意识的驱动力迫使他回到从前?或是他想找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加以弥补? 他看见一辆车逐渐接近,下意识地看了看表。他们迟到了十八分钟。 他走到咖啡桌前,做两次深呼吸,用卷起的纸钞对准白线底端,弯腰将白粉吸进鼻子。毒品刺激鼻腔黏膜。他把指尖舔湿再沾上剩余粉末,抹在牙龈上,品尝苦味。门铃响起。 一如往常,来的是两个摩门教徒,一高一矮,盛装打扮,袖口底下却露出刺青,颇为滑稽。 他们把包裹交给他。包裹有如半公斤重的长形香肠,正好可以放进行李箱收缩把手的金属板内。航班抵达素万那普机场之后,他将取出包裹,放在驾驶舱机长置物柜后方的毯子底下,接下来就交给地勤人员处理。 先前当高先生和矮先生请他运送包裹去曼谷时,他觉得这简直太荒唐了,因为奥斯陆街头的毒品价格是全世界最高的,怎么可能出口?他没多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反正也无所谓。但他指出走私海洛因到泰国万一走漏风声被捕是会被判处死刑的,因此他要求更高的报酬。 对方听了大笑。矮先生先笑,高先生才跟着笑。托德心想,说不定矮子的神经通路比较短,所以反应比较快。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战斗机机舱要造得那么低矮的缘故,以便排除反应慢的高大飞行员。 矮先生用刺耳的俄国口音对托德解释说,包裹里装的不是海洛因,而是一种新推出的产品,因为实在太新了,所以政府尚未立法禁止。托德又问既然是合法产品何必走私?他们只是笑得更大声,然后叫他闭嘴,只要回答好或不好。 托德回答说好,同时脑中浮现一个想法,如果他回答说不好呢? 这已经是六趟航班以前的事了。 托德细看包裹。他曾有几度想把肥皂抹在他们用来包裹毒品的保险套和冷冻袋上,但他们说嗅探犬可以分辨气味,没那么简单就能骗过,重点在于塑料袋必须完全密封。 他等待着,对方却没有动静。他清了清喉咙。 “哦,我差点忘了,”矮先生说,“昨天你曾送货……” 矮先生把手伸进外套,露出邪恶的笑容。也许那不是邪恶的笑容,只是东欧国家的幽默。托德很想打矮先生一拳,吸一口无滤嘴香烟往他脸上吐烟,再把十二年的威士忌啐到他眼睛上。妈的东欧国家的幽默。托德只是咕哝地道了声谢,收下信封。信封拿在指尖感觉甚薄,里头放的一定是大钞。 对方离开后,托德再度站到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黑夜中,聆听波音737的引擎声淹没车声。也许是波音600,反正是新一代的飞机,声音比经典款老式飞机来得尖锐洪亮。他看见自己在窗玻璃上的映影。 是的,他收了钱,而且会继续收钱,接受生命丢在他脸上的一切。因为他不是电视剧主角唐纳德·德雷珀,不是试飞员查克·耶格尔,也不是航天员尼尔·阿姆斯特朗。他是托德·舒茨,一个脊椎过长、负债累累的飞机驾驶员,还染上海洛因毒瘾。他应该…… 下一班飞机的轰隆声响淹没了他的思绪。 该死的教堂钟声!爸,难道你看不见他们吗?我那些所谓的亲属都站在我的棺材边,流下鳄鱼的眼泪,伤心地说:“古斯托,为什么你就不能学学我们?”妈的,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伪君子,我就是不能!我不能像我的养母那样脑袋空空,一直说什么只要读对的书、聆听对的上师教诲、吃什么对的药草,一切就会变得非常美好。每次只要有人戳破她的虚假泡泡,她都会使出同一个招数:“你看看人类创造出来的世界充满战争和不公平,人们无法跟自己和谐相处。”三件事,宝贝。第一,战争、不公平和不和谐是这个世界的常态。第二,在我们这个令人作呕的小家庭里,你最无法跟大家和谐相处。你想要你得不到的爱,却对已经得到的爱不屑一顾。罗尔夫、斯泰因、伊莲娜,很抱歉,她就是对我情有独钟,这也使得第三件事更为可笑: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宝贝,无论你认为自己多么值得。我叫你一声“妈”是因为这样我日子比较好过。我之所以做出那些事是因为你的容许,也是我的天性使然。 第123章 幽灵(4) 罗尔夫。至少你说我不用叫你“爸”。你真的曾经试着爱我,但你无法忽视自己的本性,你明白你更爱自己的骨肉,也就是斯泰因和伊莲娜。当我跟别人介绍说你们是我的“养父母”时,我看见妈露出受伤的眼神,你露出憎恨的目光。你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养父母”这三个字正好击中要害,而是因为我伤害了你深爱的女人。我想至少你很诚实,你对自己的看法和我眼中的你是一致的:你在人生中曾一度耽溺于理想主义,认为自己有办法扶养别人的孩子,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力有未逮。你每个月领到的生活津贴根本不足以支付养一个小孩真正所需的费用。接着你又发现我会破坏别人的家庭幸福,我会吞噬一切。我吞噬了你所爱的一切和你所爱的每一个人。罗尔夫,你应该及早认清这个事实,把我踢出家门才对!你是第一个抓到我偷钱的人。起初只是一百克朗,我加以否认,说那是妈给我的。“妈,你说是不是?那是你给我的。”妈迟疑片刻,点了点头,眼中噙着泪水,说她一定是忘记了。第二次是一千克朗,从你书桌抽屉里偷的。你说那笔钱是准备给全家人度假用的。“我只想要没有你的假期。”我如此回答。然后你第一次掴我巴掌,这个举动触发了你内心的某个部分。你开始打我。当时我已经长得比你高大,但还不懂得打架,不懂得像男人那样用拳头和肌肉打架,于是我用另一种方式对抗。但你还是继续打我,而且逐渐演变成握紧拳头揍我。我知道为什么。你想打烂我的脸,夺走我的力量,但那个我叫她“妈”的女人出手干预。于是你骂出这两个字:小偷。这两个字再贴切不过,但这也表示我必须击垮你,你这个卑鄙小人。 斯泰因。沉默的大哥。他最先认出我是个家庭破坏者,很聪明地跟我保持距离。他是只聪明的孤狼,尽快搬去了遥远的大学城生活,还苦劝亲爱的小妹伊莲娜跟他一起远走他乡。他认为伊莲娜可以在特隆赫姆那个鸟地方完成学业,离开奥斯陆也对她有益。但妈横加阻拦。当然了,妈一无所知,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伊莲娜。秀美动人、长着雀斑、纤细脆弱的伊莲娜。你对这个世界而言是过于美好的存在,你具备一切我所缺少的特质,但你却爱上了我。如果你知道真相,你还会爱我吗?如果你知道我从十五岁开始就上你母亲,你还会爱我吗?我上了你那个爱喝红酒、哭哭啼啼的母亲。我抵着浴室门、地下室门或厨房门,从后面干她,同时在她耳畔轻声叫她“妈”,这样让我们都欲火高涨。她给我钱,替我掩护,说钱只是借给我用,直到她变得又老又丑,直到我遇见一个甜美的好女孩为止。我回答说:“可是,妈,你已经又老又丑了。”她只是一笑置之,央求我再干她一次。 我身上还留有那天养父对我拳打脚踢所留下的伤痕。那天我打电话去他公司,请他三点回家,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我让大门微开,这样她就不会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我又对她说些淫声秽语和她爱听的甜言蜜语,掩盖他的脚步声。 透过厨房窗户的映影,我看见他站在门口。 隔天他就搬了出去。他们对伊莲娜和斯泰因说爸妈相处不睦已经好一阵子,现在决定分居。伊莲娜的心碎了一地。斯泰因人在特隆赫姆,回短信说:真糟,这样我圣诞节要去哪里过? 伊莲娜哭了又哭。她爱我。她当然会来找我,来找我这个小偷。 教堂钟声敲到第五声。教堂长椅传来哭声和吸鼻涕的声音。可卡因,赚取大笔现金的同义词。要在西区租公寓,只要给某个毒虫一管免费的可卡因,就可用那毒虫的名字租房,并开始在楼梯间和栅门后贩卖少量毒品。等客人觉得安全以后,就可以开始抬高价钱。可卡因毒虫为了安全交易,什么代价都愿意付。你应该自立自强,出去闯荡,少用毒品,出人头地。不要像个该死的窝囊废死在别人家里。牧师咳了几声,说:“我们在此一同纪念古斯托·韩森。” 后排传来说话声:“小——偷。” 图图那票人坐在长椅上,身穿夹克,头上绑着印花大手帕。后面传来小狗的呜咽声。鲁弗斯,乖,忠心耿耿的鲁弗斯,你回来了吗?还是我已经死了? 托德·舒茨把他的新秀丽行李箱放在输送带上,送进x光机检查,机器旁站着面带微笑的安检员。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让他们替你安排这种飞行日程,”一名空服员说,“一星期飞两次曼谷。” “是我要求的。”托德说着,通过金属探测器。公会有人提议说机组人员应该发动罢工,抗议一天暴露在x射线中好几次,因为美国的研究报告指出,驾驶员和机组人员死于癌症的比例较一般民众高。但罢工煽动者并未提到机组人员的平均寿命也比一般人高。机组人员之所以死于癌症是因为他们没什么别的死因,他们过的是世界上最安全的生活,也是世界上最无聊的生活。 “是你自己想飞那么多?” “我是飞行员,我喜欢飞行。”托德说谎,他从输送带上搬下行李箱,拉起把手,离开安检站。 不久之后她就跟了上来,和他并肩而行,高跟鞋踏在加勒穆恩机场的深灰色仿古大理石地面上咔嗒作响,几乎盖过木梁和钢材构成的拱形屋顶下嗡嗡的说话声。遗憾的是,无法盖过她的低声问话声。 “是不是她离开你的缘故,托德?还是你空出太多时间又没什么可以填满?或是你不想呆坐在家里……” “因为我需要加班。”托德打断她的话,至少这句话不是完全的谎言。 “我可以了解,我去年冬天离的婚,你知道的。” “对哦。”托德说,他连她结过婚都不知道。他瞥了她一眼。她有五十岁吗?他心想,不知道她早上起来没有化妆,也没有涂美黑霜时是什么模样?也许是个褪色的空服员,心中有个褪色的空服员美梦。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干过她,至少没有面对面干她。这是谁说过的老笑话?应该是某个老飞行员说的,某个爱喝加冰威士忌、蓝眼珠、设法在状态走下坡前光荣退休的战斗机飞行员。他们转弯走进通往机组人员中心的通道,托德加快脚步。她气喘吁吁,跟上他的脚步。如果他继续以这种速度前进,她可能会喘不过气来说话。 “呃,托德,既然我们会在曼谷停留,说不定我们可以……” 他大声打了个哈欠,察觉对方受到了冒犯。他依然觉得有点昏沉,因为昨晚那两个摩门教徒离开后,他又喝了点伏特加,用了点白粉。当然他摄取的量不至于让他无法通过酒精浓度检测,但却足以让他担心接下来的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可能必须应付睡魔。 “你看!”她用愚蠢的滑音高声说道,这是女性用来表现某种可爱得不得了的东西时经常用的语调。 他往前望去。有个玩意正朝他们走来。那是一只长毛长耳的小狗,有一双哀怨的眼睛和热切摇动的尾巴。那是一只史宾格犬。牵着它的是名女子,她有一头跟它毛色相仿的金发,戴着大型垂坠耳环,脸上挂着歉疚的微笑,褐色眼睛十分温柔。 “好可爱哦!”女空服员在托德身旁以心满意足的口气说。 “嗯。”托德用粗哑的声音说。 小狗用鼻子闻了闻前方一名机长的胯间,又继续往前走。那名机长回过头来,扬起双眉,歪嘴一笑,露出孩子气的厚脸皮神情。托德无法去想那只狗是否可爱,现在他除了自己,其他什么事都无法多想。 那只狗身穿黄色背心,戴着垂坠耳环的女子也穿着同款背心,上面写着“海关”。 小狗越来越近,距离他们只剩下五米。 应该不成问题。不可能会有问题。毒品包在保险套里,外头又裹了两层冷冻袋,连一个气味分子都跑不出来。所以只要微笑就好,放松并保持微笑,不多也不少。托德转头朝旁边的聊天声望去,仿佛那些声音需要高度注意。 “不好意思。” 他们从小狗旁边走过,托德继续往前走。 “不好意思!”那声音变得尖锐了些。 托德只是直视前方,距离机组人员中心入口剩下不到十米,再走十步就能安全上垒。 “先生,不好意思!” 剩下七步。 “托德,她好像是在叫你。” “什么?”托德停下脚步,他不得不停步回头,做出惊讶的表情,希望看起来不会太假。黄背心女子朝他们走来。 “这只狗指认了你。” “是吗?”托德低头看着那只小狗,心想,怎么可能? 那只狗回头看着他,猛摇尾巴,仿佛他是它的新玩伴。 怎么可能?双层冷冻袋和保险套。怎么可能? “这表示我们得对你进行检查,麻烦请跟我们走。” 女子的褐色眼睛依然温柔,但话语中没有一丝犹疑。这一刻他明白原因何在。他几乎用手指指向他胸前的证件卡。 可卡因。 昨晚他切完最后一条可卡因之后,忘了把证件卡擦干净。一定就是这个原因。 但证件卡只会沾上几粒粉末,他可以四两拨千斤地解释说他把证件卡借给别人去参加派对,但现在这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的行李箱会受到检查。他是受过训练的驾驶员,经常练习紧急程序,使得执行程序几乎变成是下意识的。当然这就是训练的用意,让你在恐惧来袭时,大脑依然可以执行紧急程序。他曾在脑子里练习过多少次海关人员请他跟他们走的情境?思考他该怎么做?这种情境他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他望向女空服员,露出认命的微笑,看了看她的姓名牌:“克莉丝汀,看来它指认了我,可以请你帮我把行李箱拿上飞机吗?” “行李箱要一起带去检查。”女海关说。 托德转过头去:“你不是说那只狗指认了我,不是行李箱?” “是的,可是……” “行李箱里有机组人员必须核对的飞行文件,除非你愿意替飞往曼谷、满载旅客的空客340航班的延迟负责。”他注意到自己挺起胸膛,肺脏吸满空气,扩张机长外套下的胸部肌肉,“一旦错过起飞序位,航班有可能延迟好几个小时,导致航空公司损失几十万克朗。” “但规定是……” “飞机上一共有三百四十二名旅客,”托德插口说,“其中有很多儿童。”他希望她听见的是机长的深切担忧,而不是毒品走私者刚开始发作的惊慌。 女海关拍了拍嗅探犬的头,眼望托德。 托德心想,她看起来像家庭主妇,是个有孩子、有责任的女人,应该可以了解他的困境。 “行李箱要一起带去。”她说。 另一名海关人员悄悄出现,双腿分开站在那儿,双臂交叠。 “好吧,那就快点解决这件事吧。”托德叹了口气。 奥斯陆犯罪特警队队长甘纳·哈根靠在旋转办公椅的椅背上,打量眼前穿着亚麻西装的男子。上次他见到男子脸上的缝合伤口鲜血淋漓,看起来奄奄一息,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今他的这位前部下看起来十分健康,增加了几磅非常必要的体重,肩膀也能撑起西装了。西装。哈根记得这位刑警总爱穿牛仔裤和皮靴,不曾穿过其他类型的衣服。另一个跟以前不同的是男子西装翻领上贴着贴纸,显示他不是员工而是访客,上面写着:哈利·霍勒。 不过哈利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依然相同,比较接近水平线而非垂直线。 “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哈根说。 “这座城市也是。”哈利说,没点燃的香烟在他牙齿之间上下跳动。 “你这样觉得吗?” “新歌剧院很漂亮,街上的毒虫也变少了。” 哈根起身走到窗前,从警署的这层楼望出去,只见奥斯陆的新区碧悠维卡区沐浴在阳光中。清除整地作业正如火如荼进行中,拆迁工作已经结束。 “去年的用药过量致死率显著降低。”哈利说。 “毒品价格上扬,消耗量减少,市议会的愿望终于成真,奥斯陆不再是全欧洲用药过量致死率最高的地方了。” “开心的日子再度降临了。”哈利双手抱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快要滑下椅子。 哈根叹了口气:“你还没说是什么风把你吹来奥斯陆的,哈利。” “我没说吗?” “没有。或者说,究竟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犯罪特警队的?” “来看老同事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吗?” “是啊,对一般喜欢交际的人来说是这样。” “呃,”哈利的牙齿咬入骆驼牌香烟的滤嘴,“我的职业是调查命案。” “应该说‘曾经是’吧?” “我重说一次好了:我的本业和专长是调查命案,目前这仍然是我唯一懂得的领域。” “所以你来这里的目的是?” “做回我的老本行,调查命案。” 哈根挑起一道眉毛:“你想再来替我工作?” “不可以吗?我曾经是挪威数一数二的警察,除非我搞错了。” “更正,”哈根说,回头望向窗外,“你曾经是挪威最优秀的警察,”接着又压低嗓音补上一句,“既是最优秀的,也是最糟糕的。” “我想调查一件毒虫命案。” 哈根发出干笑:“哪一件?这六个月以来一共有四件,目前都毫无进展。” “古斯托·韩森。” 哈根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看着窗外散布在草地上的人们,脑中的念头自然浮现。救济金诈骗者。窃贼。恐怖分子。为什么他就不能把这些人视为努力工作的工薪族,正在享受他们努力工作赚来的几小时九月阳光?这就是警察的视角,也是警察的盲点。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哈利的说话声从背后传来。 “古斯托·韩森,十九岁。警方、药头和吸毒者都认识他。七月十二日在黑斯默街的公寓被发现因为胸部中弹、流血过多而死。” 哈根爆出大笑:“为什么你想调查唯一一件已经了结的案子?” “我想你知道原因。” “对,我知道,”哈根叹了口气,“但如果我要重新雇用你,我会指派你去调查别的案子,调查那件卧底警察的案子。” “我想调查这件案子。” “哈利,你不能调查这件案子的理由有上百个。” “有哪些理由?” 哈根转身看着哈利:“也许只要说第一个理由就够了:这件案子已经破了。” “除此之外呢?” 第124章 幽灵(5) “案子不在我们手上,是克里波负责的。还有,现在我们这里没有职缺,正好相反,我还想削减人手。你不符合资格。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嗯,他在哪里?” 哈根朝窗外指了指,越过草坪,指向长满黄色叶片的椴树林后方的灰色石砌建筑。 “波特森监狱,”哈利说,“拘留候审。” “目前是这样。” “不得会客?” “是谁在香港找到你,告诉你这件案子的?是不是……” “没有人。”哈利插口说。 “是这样吗?” “是这样。” “到底是谁?” “我可能是在网络上看到的。” “不太可能,”哈根说,死寂的双眼露出一丝笑意,“这件案子只上报一天就被人淡忘,报道中没有提到姓名,只说有个嗑药毒虫为了毒品而枪杀另一个毒虫,这些报道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兴趣,也不会让案子受到瞩目。” “只不过这两个毒虫都是青少年,”哈利说,“一个十九岁,一个十八岁。”他的语调发生了变化。 哈根耸了耸肩:“这年纪已经大到可以杀人,大到可以死去,明年就可以应召入伍。” “你可以帮我安排会面吗?” “是谁告诉你的,哈利?” 哈利揉揉下巴:“鉴识中心的朋友。” 哈根微微一笑,这次的笑容延伸到双眼:“你还真是个大好人,哈利,人家愿意跟你通风报信。据我所知,你在警界有三个朋友,其中两个是鉴识中心的毕尔·侯勒姆和贝雅特·隆恩,所以是哪一个?” “贝雅特。你可以安排会面吗?” 哈根在桌边坐下,打量哈利,又低头看着电话。 “有个条件,哈利,你必须答应我离这件案子远远的。我们跟克里波好不容易才重修旧好,我可不希望节外生枝。” 哈利露出苦笑。他在椅子上越坐越低,视线已经可以看见自己的腰带扣,“所以你跟克里波之王已经结为莫逆了?” “米凯·贝尔曼已经离开克里波,”哈根说,“所以才说重修旧好。” “你们摆脱那个神经病了?快乐的日子终于降临……” “正好相反,”哈根发出空洞的笑声,“现在贝尔曼离我们更近,他就在这栋大楼里。” “妈的,他在犯罪特警队里?” “但愿老天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担任组织犯罪处‘欧克林’的处长已经一年了。” “听起来这里来了个新的大怪物。” “组织犯罪处结合了一大堆旧部门,像盗窃组、非法交易组、缉毒组,现在全都隶属于欧克林。他们有超过两百名员工,是犯罪部门里最大的单位。” “嗯,他手下的人比他在克里波的时候还多。” “但是他的薪资反而减少,你知道当一个人接下薪资比较少的工作代表什么吧?” “他追求的是权力。”哈利说。 “抑制毒品交易的人就是他。欧克林的卧底工作干得很漂亮,还逮捕了不少毒贩,破获不少犯罪组织。现在帮派数量降低了,也看不到帮派斗争。就像我先前说过的,用药过量致死率也逐渐下滑,”哈根朝天花板指了指,“贝尔曼则一路高升,这家伙前途无量,哈利。” “我也有自己的前途要顾,”哈利说着站了起来,“我要去波特森了,到时候接待处应该会有会客许可等着我吧?” “这样我们算是达成协议了?” “当然。”哈利说,握了两下前长官伸出的手。哈利听见哈根拿起电话的声音,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第三个是谁?” “什么?”哈根低头看着键盘,用粗大的手指按下数字键。 “我在警界的第三个朋友。” 哈根把话筒拿到耳边,用疲惫的眼神看着哈利,叹了口气,说:“你想还会有谁?”又说:“哈啰?我是哈根,我要申请会客许可……是?”哈根用手捂住话筒:“没问题,他们正在用餐,你十二点左右过去吧。” 哈利微微一笑,无声地说了声谢谢,安静地把门带上。 托德·舒茨站在小隔间里,扣上裤子的扣子,穿上外套。身体孔洞的检查突然中止。下令中止的那位女海关站在隔间外等候,像个刚结束学术演讲的教授。 “谢谢你这么合作。”她说,朝出口比了比。 托德猜想每当嗅探犬指认某人,结果却搜不出毒品时,他们都会针对是否要道歉而讨论很久。当事者遭人拦下,受到怀疑,饱受羞辱,行程延迟,绝对会认为海关欠他一个道歉。但你能够埋怨对方只是克尽职责吗?嗅探犬经常指认出无辜民众,如果海关道歉,等于承认他们的执行过程有瑕疵,制度出现错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应该从他的肩饰杠数就可以看出他是机长。他的肩饰挂的不是三条金杠。他在事业上可没出过纰漏,不是到了五十岁还坐在驾驶舱右侧座位的失败的副机长。不是,他的肩饰挂的是四条金杠,这表示他守纪律,懂得管理自己。他是个能够掌控情势和自己人生的佼佼者,这也表示他属于机场的婆罗门阶级。而机长应该是个能够接受海关抱怨的人,无论这个抱怨是否恰当。 “没问题,很高兴知道有人尽忠职守。”托德说,四下找寻他的行李箱。他认为最糟的状况不过是海关搜查了行李箱,但嗅探犬什么也没闻到,包裹依然藏在金属板内,现有的x光机无法穿透。 “行李箱很快就会送来。”她说。 两人沉默对望了几秒钟。 她离婚了,托德心想。 这时,那位男海关出现了。 “你的行李箱……”男海关说。 托德看着那人,只觉得对方眼神不妙,并觉得胃里出现一个硬块,越来越大,挤压他的食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们拿出所有物品,称了重量,”那人说,“二十六寸新秀丽aspiregrt行李箱的空箱重量是十二点八磅,你的却有十三点九磅,请问你可以说明原因吗?” 这位男海关非常专业,知道不能在脸上露出笑容,但托德依然看见他脸上闪耀着胜利的光辉。男海关稍微倾身向前,压低嗓音。 “要不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哈利在奥林本餐厅用完餐,走到街上。奥林本餐厅是一家老字号餐厅,原本室内装修有点衰败,现已经过重新装修,摇身一变成为西区版本的东区餐厅,墙上挂着奥斯陆旧工薪阶层的大型画作,天花板吊着水晶灯,甚为华丽。并不是说装修后的奥林本餐厅不漂亮,就连鲭鱼料理都很美味,但它就是……失去了奥林本餐厅原本的韵味。 哈利点了根烟,穿越警署和灰色监狱旧墙之间的布兹公园,从一名男子身旁经过。男子手拿一把钉枪,正把一张俗丽的红色海报钉在受保护的老椴树树皮上,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在全挪威警察人数最多的大楼窗前,在众目睽睽下犯下严重罪行。哈利停下脚步。他并不是要阻止男子,而是要看那张海报。海报宣传的是俄罗斯安卡俱乐部乐队将在沙丁鱼夜店举行演唱会。哈利还记得这个早已解散的乐队和这家早已关门大吉的夜店。奥林本餐厅。哈利·霍勒。今年显然是死而复生的一年。他正要继续往前走,这时有个颤抖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你有小提琴吗?” 哈利回头望去。站在他身后的男子身穿干净的全新g-star[4]外套,佝偻着身子,仿佛背后刮着强风,膝盖弯曲,呈现明显的海洛因并发症。哈利正要回答,却发现原来身穿g-star的男子询问的是钉海报的男子,但后者只是继续往前走,懒得搭理他。部门里出现了新的大怪物,毒品有了新花样。老乐队,老夜店。 奥斯陆地区监狱俗称波特森监狱,建于十九世纪中期,大门被两旁的偌大侧翼夹在中间,哈利总觉得像是两名警察在押解一个犯人。他按下电铃,朝监控摄像望去,一听见低微的吱吱声响起,就把门推开。门内站着一名身穿制服的狱警。狱警领着哈利爬上楼梯,穿过一扇门,从另外两名狱警面前走过,进入没有窗户的长方形会客室。哈利之前来过这里。囚犯都在这里跟亲人会面。会客室草草布置出温馨的感觉。他避开沙发,在椅子上坐下,对犯人和配偶或女友在短短的会客时间内都在沙发上从事什么行为心知肚明。 他等待着,发现自己的西装翻领上还贴着警署的访客贴纸,便将它撕下,放进口袋。狭窄走廊和雪崩的梦境昨晚变本加厉,梦中他被白雪覆盖,口中塞满冰雪。但这时他的心跳加速并不是因为这个梦境。是因为期望,还是恐惧? 还没得出结论,门已经打开。 “二十分钟。”狱警说,随后转身离去,把门重重关上。 站在哈利面前的少年变了很多,哈利差点大叫说他们带错人了,他要见的不是这个人。少年身穿迪赛牛仔裤,黑色帽衫上面写着“机器头”。哈利算了算时间差,知道“机器头”指的不是深紫乐队的那张同名专辑,而是个新的重金属乐队。当然,重金属只是个判断基准,但最重要的证据是他那双眼睛和高耸颧骨。准确地说,是萝凯的褐色眼珠和高耸颧骨。看见他和萝凯如此相像,哈利惊诧不已。的确,少年并未遗传到母亲的美貌,他的额头过于突出,使得他有一种严峻或几乎是好勇斗狠的容貌,光滑的刘海更加凸显了这个特质。哈利一直认为少年的刘海遗传自远在莫斯科的父亲。少年从未真正认识他那个酒鬼父亲,他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被萝凯带回了奥斯陆,后来她才认识哈利。 萝凯。 哈利的一生挚爱。如此简单,又如此复杂。 欧雷克。聪明、认真的欧雷克。曾经那么内向,只对哈利一人敞开心扉的欧雷克。哈利从未对萝凯这么说过,但他比她还更了解欧雷克的想法、感觉和愿望。欧雷克曾和他一起在gameboy[5]游戏机上打俄罗斯方块,两人都急着打破纪录。欧雷克曾和他去荷芬谷体育场溜冰,当时欧雷克想成为长跑选手,他也确实具有这方面的天分。哈利曾答应他到了秋天或春天一起去伦敦的白鹿巷球场看热刺队的比赛。有时,欧雷克在深夜睡意浓重、精神不济时,会管哈利叫“爸爸”。自从萝凯带着欧雷克远离奥斯陆,远离令他们想起可怕雪人的景物、远离哈利那个充满暴力和谋杀的世界,哈利已有多年不曾见到他。 如今,欧雷克站在门边,已长成十八岁的少年,身材发育了一大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哈利,或至少脸上没有哈利可以解读的表情。 “嗨。”哈利说。该死,他没有事先测试自己的声音,没想到听起来粗嘎刺耳。欧雷克可能会认为他快哭了之类的。也许是为了让欧雷克或他自己分心,哈利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根,夹在双唇之间。 他抬眼一看,只见欧雷克脸面涨红,浮现愤怒神色。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使得他眼神阴沉,脖子和额头暴出青筋,有如吉他琴弦般颤动。 “放松点,我不会点着的。”哈利说,朝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点了点头。 “是妈妈,对不对?”欧雷克的声音也成熟不少,嗓音因为愤怒而沉厚。 “她怎么了?” “是她叫你来的。” “不是,她没有,是我……” “当然是她。” “不是的,欧雷克,她根本不知道我回国了。” “你骗我!跟以前一样骗我!” 哈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跟以前一样?” “你总是骗人说什么你会一直陪着我们,反正现在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你大可以滚回……滚回通布图去。” “欧雷克!听我说……” “不要!我才不要听你说。这里没你的事!你不能就这样跑回来扮演爸爸的角色,明白吗?”哈利看见欧雷克用力吞了口口水,看见他怒意消退,又被新一波的黑暗所吞没,“你对我们来说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你只不过是跑来跟我们混个几年,然后就……”欧雷克弹了下手指,但手指滑开,没发出半点声响,“消失不见。” “不是这样的,欧雷克,你很清楚事情不是这样的。”哈利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坚定,仿佛是向自己宣告说他就跟航空母舰一样冷静稳当,但其实胃里沉甸甸的感觉却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他很习惯在接受讯问时被人大吼大叫,因此他一点也不在乎,被人大吼大叫只会让他更冷静、更善于分析。但面对这个少年,面对欧雷克……他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 欧雷克发出苦涩的笑声:“要不要看看我现在也能耍出同样的把戏?”他把中指抵在拇指上:“消失不见……就像这样!” 哈利扬起双掌:“欧雷克……” 他摇了摇头,敲敲背后的门,阴沉的双眼直盯着哈利:“警卫!会客结束,让我出去!” 欧雷克离开后,哈利在椅子上怔怔地坐了一会儿。 接着他费力地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遍地阳光的布兹公园。 哈利站在公园里看着警署大楼,陷入沉思,然后朝拘留所走去,半路又停下脚步,倚在树上。他用手压住眼睛,力道很重,重得眼睛都被压出了泪水。去他妈的阳光,去他妈的时差。 5 “我只是想看看那些东西而已,什么都不会拿。”哈利说。 拘留所柜台内的值班警察看着哈利,犹豫不决。 “别这样,托雷,你知道我的为人。” 托雷·尼尔森清了清喉咙:“我知道,可是你复职了吗,哈利?” 哈利耸了耸肩。 托雷侧过头,垂下双目,半睁着眼,仿佛正在过滤眼前的景象,过滤掉不重要的东西,而这个过滤网所筛选过的影像,显然对哈利有利。 托雷重重叹了口气,离开位子,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抽屉。正如哈利所料,欧雷克遭逮捕时身上被搜出的物品依然被保管在这里。只有当确定犯人要羁押多日,扣押的物品才会被送到波特森监狱,但私人物品并不一定会转送。 哈利细看那些物品。一些硬币。一个钥匙环,上面挂着两把钥匙。一个骷髅头和一个超级杀手乐队的徽章。一把瑞士军刀,里头折叠着刀片、螺丝刀和六角扳手。一次性打火机。最后还有一样东西。 哈利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心下感到万分震惊。报上称那个东西为“毒品现身”。 那是个一次性针筒,依然包着塑料包装纸。 第125章 幽灵(6) “全都在这里了?”哈利问道,拿起钥匙环,仔细查看钥匙,手垂到柜台下方。托雷显然不喜欢哈利把物品拿到他的视线之外,倾身向前探望。 “没有皮夹?”哈利问道,“没有银行卡或证件?” “看来是没有。” “你可以帮我查一下物品清单吗?” 托雷从抽屉底部拿出一张折叠的表格,戴上眼镜,开始仔细核对。“还有一部手机,可是被拿走了,他们可能是想知道他有没有打过电话给被害人。” “嗯,”哈利说,“还有什么?” “还会有什么?”托雷说,浏览表格,确认每一项物品,“没有了。” “谢了,没事了。谢谢你帮忙,尼尔森。” 托雷缓缓点了点头,依然戴着眼镜:“钥匙。” “哦,对。”哈利把钥匙环放回抽屉,看见托雷确认钥匙环上仍挂着两把钥匙。 哈利离开拘留所,穿过停车场,踏上奥克班路,走到德扬区和伍立弗路,经过小卡拉奇,从小菜贩、戴面纱的穆斯林妇女、中东咖啡馆外坐在塑料椅上的老先生身边经过,最后来到灯塔餐厅。灯塔餐厅是当时救世军为了救济奥斯陆穷困潦倒之人所开设的餐厅。 哈利知道这个时节的灯塔餐厅颇为安静,但一到冬天,天气变冷时,里头就会人满为患。餐厅提供咖啡和现做三明治,替每人提供一套过季的干净衣服和一双来自军用物资剩余用品店的蓝色球鞋。二楼病房负责照料为了抢夺毒品而打架受伤的毒虫,情况急迫时还会替患者注射维生素b。哈利思索片刻,不知是否要进去拜访玛蒂娜,说不定她还在这里工作。一位诗人曾经写道,刻骨铭心的爱情过后,出现的会是小恋情。对哈利来说,玛蒂娜就是小恋情。但哈利不是为了她才来这里的。奥斯陆不算是个大城市,重度吸毒者不是聚集在此,就是聚集在船运街的差传会咖啡馆。玛蒂娜说不定认识古斯托和欧雷克。 然而哈利决定依照正确的顺序来办事,于是又迈步往前走,越过奥克西瓦河,从桥上往下看。他记得小时候这里的河水是棕色的,如今的河水却有如山泉般清澈,据说现在河里甚至钓得到鳟鱼。有了!他在两侧河岸的小径上看见许多药头。一切都是新气象,一切都是老样子。 他走到黑斯默街,经过圣詹姆斯教堂,顺着门牌号码往前走。残酷剧场的招牌。一扇门上有涂鸦,上面画了个笑脸。一栋烧毁的房子,大门敞开,里面空无一物。他找到了。眼前是一栋典型的奥斯陆廉价公寓,建于十九世纪,苍白朴素,四层楼高。哈利伸手去推大门,门一推就开,没有上锁,直接通到楼梯。门内弥漫着尿臊味和垃圾的臭味。 哈利注意到上楼沿路都有编码标签。栏杆松了。许多门上有门锁被捣坏的痕迹,并已换上更坚固的新门锁。他在三楼停下脚步,知道自己找到了犯罪现场,因为门上交叉贴着橘白相间的封条。 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两把钥匙。这是他趁托雷查看物品清单时从欧雷克的钥匙环上拆下来的,他不确定当时拿了哪两把自己的钥匙换上去,反正在香港要配新钥匙并不困难。 其中一把钥匙是阿布思牌,哈利知道那是挂锁的钥匙,因为他以前买过一副。另一把钥匙则是菲恩牌,他将这把钥匙插进门锁,但插到一半就卡住了。他再用力往里头插,并试图转动。 “可恶。” 他拿出手机。她的号码在他的联系人列表中显示为“b”。他的手机里只有八个联系人,所以联系人姓名只要一个字母就够了。 “我是隆恩。” 哈利最喜欢贝雅特·隆恩的地方,除了她是跟他合作过的最优秀的两位刑事鉴识人员之一,以及她总是把信息浓缩成最简洁的信息之外,她也跟哈利一样,不会用多余的言辞来使得案情更加沉重。 “嗨,贝雅特,我在黑斯默街。” “你在犯罪现场?你去那里做什……” “我进不去,你那里有钥匙吗?” “我这里有钥匙吗?” “你不是负责这里的所有事务吗?” “我这里当然有钥匙,但是我不想给你。” “这是当然,但犯罪现场有些地方总是需要二次查看,对不对?我记得有个鉴识大师说过,鉴识人员对命案现场的勘察再怎么彻底也不为过。” “原来你还记得这句话。” “那是她对受训者说的第一句话。如果你要进行二次勘察,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在一旁观摩。” “哈利……” “我什么都不会碰的。” 一阵静默。哈利知道自己在利用她。贝雅特不只是他的同事,也是他的朋友,但最重要的是她已为人母了。 贝雅特叹了口气:“给我二十。” 对她而言,连“分钟”这两个字都嫌多余。 对哈利来说,“谢谢”这两个字也是多余,所以他直接挂上电话。 楚斯·班森警官缓缓走在欧克林的走廊上,根据他的经验法则,脚步走得越慢,时间就过得越快,而世界上他最不缺的东西就是时间。办公室里等着他的是一张破旧办公椅和一张小办公桌,桌上堆着一沓装样子成分居多的报告。桌上的计算机他通常用来上网,但自从警署员工可以浏览的网站受到大幅限制之后,连上网都变得无聊,而且由于他隶属于缉毒组而非性犯罪组,因此不久之后他就得解释为什么要上那些网站。楚斯端着满满一杯咖啡,走进办公室,来到桌前,小心不让咖啡溅出,洒到具备218马力的新奥迪q5宣传册上。q5是休旅车,不是巴基斯坦人爱开的那种烂车,它非常强悍,可以把沃尔沃v70警车远远抛在后方的尘沙之中。这辆车可以彰显你的不凡。可以向住在赫延哈尔附近新房子的她,显示他身价不菲,不是无名小卒。 米凯在周一的全体会议上表示,维持目前状态是最重要的,我们已经有了明确的收获。言下之意就是:新人别来多管我的闲事。“我们总希望街上的吸毒者越来越少,但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到这么好的成绩,故态复萌的危险性也相对提高。各位要记住希特勒在莫斯科战役中挫败所带给世人的教训,千万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 楚斯大概明白这段话的意思,那就是你可以把脚搁在办公桌上,度过漫漫长日。 有时他渴望返回克里波。侦查命案跟缉毒不同,用不着搞政治,只要破案就能画下句号。但米凯坚持要楚斯跟他一起从克里波转调来欧克林,说他深入敌军阵营需要盟友,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这个人在他遭受攻击时可以帮他掩护。不用说,米凯也会替楚斯掩护。比如说最近一起案件中,楚斯在审讯一名少年时下手过重,很不幸地使得少年脸部受伤。当然,米凯把楚斯大骂了一顿,说他痛恨警察行使暴力,不希望在自己的部门看见这种事发生,还说如今他身为长官,有责任把楚斯的行为回报给检察官,让她评估这件事是否该进一步递交给政风处。所幸少年的视力恢复正常,米凯也妥善打发了少年的律师,撤销了对少年持有毒品的指控,后来一切都恢复平静。 现在部门里同样风平浪静。 只能把脚搁在办公桌上,度过漫漫长日。 他一天至少会把脚搁在办公桌上十次。就在他要做出这个动作时,他望向窗外的布兹公园,以及通往监狱大道中央的那棵老椴树。 它贴出来了。 那张红色海报贴出来了。 他觉得全身冒出了鸡皮疙瘩,心跳加速,心情亢奋。 下一刻他已起身,穿上外套,抛下咖啡。 从警署到旧城区教堂快步走只需要八分钟。楚斯沿着奥斯陆街走到纪念公园,左转走上迪维克斯桥,来到奥斯陆的核心地区,这里也是奥斯陆的发源地。旧城区教堂的外观装饰少到让人觉得穷酸,不像警署旁的新浪漫主义教堂有着各种各样的庸俗装饰。不过旧城区教堂拥有比较多的精彩历史,但前提是小时候祖母在曼格鲁区跟楚斯说的故事至少有一半的真实性。奥斯陆的卫星城镇曼格鲁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创建之后,班森家族就从衰败的奥斯陆市区搬了过去。奇怪的是,班森家族在曼格鲁区反而觉得自己是外来移民,但他们其实是地地道道来自奥斯陆的家族,已在当地打拼了三代。这是因为卫星城镇的居民多半是农民或外地人,来这里展开新生活。七八十年代,每当楚斯的父亲酗酒,坐在公寓里对所有看不顺眼的人或事破口大骂,楚斯就会跑去找他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米凯,或是跑回旧城区找祖母。祖母告诉他说,旧城区教堂盖在一家十三世纪的修道院上,那家修道院里的修道士曾把自己锁在院里祈祷,躲避黑死病,但人们都说他们只是逃避基督徒照顾感染者的责任而已。八个月后,院里一片死寂,大臣命人破门而入,发现许多老鼠正在啃食修道士的腐烂尸体。 祖母最爱说的床边故事是关于一家精神病院的,当地人称之为“疯人院”,这家精神病院由修道院改建而成,里面有些患者抱怨说晚上看见许多头戴兜帽的男子在走廊上行走,其中一名男子还掀开兜帽,露出苍白的脸庞,上头布满老鼠的咬痕,眼窝空空如也。但楚斯最爱听的是阿斯基·厄勒古的故事,此人有个外号叫“顺风耳”。阿斯基生活在一百多年前,当时奥斯陆被称为克里斯蒂安尼亚,已发展为颇具规模的城镇,当地有一座历史久远的教堂。据说那时阿斯基的鬼魂会在墓园、附近街道、港口区和夸拉土恩区游荡。楚斯的祖母说,阿斯基游荡得再远也不会离开这几个地方,因为他只有一条腿,而且他必须在天亮之前返回坟墓。阿斯基的腿是在三岁那年被消防马车的轮子辗断的。楚斯的祖母说,人们以他的一对招风耳而非他的断腿来给他取外号,展现了东奥斯陆式的幽默。阿斯基的日子不太好过,对一个只剩一条腿的小孩来说,只有一种行业可以选择。他开始乞讨,在迅速发展的奥斯陆四处跛行,成为大家熟悉的人物。他对人友善,喜欢跟人交谈,尤其喜欢跟白天坐在酒馆里的无业游民聊天。但有时这些无业游民手上会突然冒出许多钱,接着阿斯基手中也会冒出零用钱。有时阿斯基需要更多钱用,就会跑去跟警察说最近有哪个无业游民出手特别阔绰,而且这个人在酒馆里喝到第四杯时,跟其他人说最近他有机会去抢劫卡尔约翰街上的金匠或德拉门的木材商人,完全没提防旁边那个不起眼的小乞丐。流言传了开来,说阿斯基的耳力确实不赖。后来一帮抢匪在坎本区落网,随后阿斯基也消失无踪,再也没人见过他,但一个冬天的早晨,旧城区教堂的台阶上出现了一根拐杖和一对被割下的耳朵。最后阿斯基被葬在教堂墓园的某个角落,但由于没有神父赐福,他的魂魄仍四处飘荡。从那天晚上起,夸拉土恩区或旧城区教堂附近就会看见一个跛脚男子,头上低低罩着兜帽,向人乞讨两欧尔[6]。若你不给,就会遭逢厄运。 这是祖母对楚斯说过的故事。但这时楚斯对坐在墓园门口、身穿异国外套、肤色黝黑的消瘦乞丐视若无睹,他大踏步走过墓碑之间的碎石径,心中一边数算,数到七左转,数到三右转,最后在第四个墓碑前停步。 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是a.c.鲁德,这个名字对楚斯而言没有任何意义。鲁德死于一九〇五年,享年二十九岁,那年挪威独立。墓碑上除了姓名和日期,没有其他文字,没有安息之类的字眼,也没有歌功颂德的话语,可能因为这个粗制墓碑很小的缘故。墓碑上空白粗糙的表面正好适合用粉笔写字,他们一定是因为这点才选中这块墓碑的。 烧德了舒托茨 楚斯运用他们发展出来的简单密码来破解这几个文字,这套密码可以让路人看不懂其中的信息。但只要先念奇数位,再念偶数位,就可以排出正确的句子。 烧了托德舒茨 楚斯没写下这段信息,他不需要,他擅长记名字,这个能力可以让他更接近奥迪q52.0的真皮座椅。他用外套袖子擦去粉笔字迹。 楚斯走出墓园,乞丐抬头看他。乞丐有一双褐色的乞怜的眼珠。当地可能有个乞丐集团,附近可能有辆大型轿车等着他们,说不定是奔驰。他们不是都喜欢奔驰吗?教堂钟声响起。根据售价表,一辆奥迪q5要价六十六万六千克朗。这个数字里如果有隐藏信息,那么它已渗入楚斯的脑子。 “你气色很好。”贝雅特说着,把钥匙插入门锁,“还多了根新手指。” “香港制造。”哈利说,摸了摸钛金属短义肢。 贝雅特打开门锁,哈利仔细打量这个娇小苍白的女子。打薄的金色短发束了起来。肌肤娇嫩透明,看得见太阳穴底下细小的毛细血管。她让他想起过去他们进行癌症研究时所使用的无毛老鼠。 “你在信上说欧雷克住在犯罪现场,所以我觉得他的钥匙开得了门。” “那个锁可能老早以前就坏了,”贝雅特说着,打开了门,“直接开门就可以走进去。这个锁是我们后来加上去的,以免其他毒虫回来污染现场。” 哈利点了点头。毒窝总是这样,门锁毫无意义,马上就会被破坏。第一,毒虫若知道居住者持有毒品,就会破门而入;第二,即使是住在一起的毒虫也会偷取彼此的毒品。 贝雅特将封条拉到一旁,哈利侧身而入。玄关的钩子上挂着衣服和塑料袋。哈利查看其中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厨房纸巾、空啤酒罐、一件湿的沾血t恤、几片铝箔纸、一包香烟。墙边堆着一摞格伦迪欧萨比萨的盒子,形成一座倾斜的比萨斜塔,堆到墙壁的一半高度。玄关放着四个相同的白色衣帽架,哈利第一眼看见颇感疑惑,随即明白,这些衣帽架可能是难以变卖的赃物。他记得警方在毒虫公寓里经常发现他们以为能顺利脱手的赃物,比如说警方曾在一处毒窝里发现一个袋子里装着六十部老掉牙的过时手机,也曾在另一处毒窝的厨房发现一台拆解了一部分的机器脚踏车。 第126章 幽灵(7) 哈利走进客厅,闻到一股被啤酒浸湿的木材甜味和潮湿灰烬的气味,还有一种他无法辨认的甜腻味。客厅里没有任何符合传统定义的家具,地上摆着四张床垫,仿佛围绕着篝火。其中一张床垫底下突出来一根铁丝,弯成九十度角,末端分岔成y字形。床垫之间的木质地板上放着一个空烟灰缸,周围有许多黑色烧焦的痕迹。哈利心想,烟灰缸应该是被soc小组清空了。 “古斯托躺在厨房墙边,就是这里。”贝雅特说。她在客厅通往厨房的门口停下脚步,伸手指去。 哈利没进厨房,只是站在门边,查看四周。这是他的习惯,这个习惯跟鉴识人员不一样。鉴识人员会从外围开始进行地毯式勘察,一步一步向尸体靠近。这个习惯跟制服警察或随车巡警也不一样,这些首先抵达现场的警察知道自己的指纹可能会污染证据,严重的话可能会摧毁证据。贝雅特的部下早已经把该进行的勘察工作做完了。哈利的习惯是警探的习惯,他知道自己在对犯罪现场的所有印象固定下来之前,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让极其细微且难以察觉的细节说话,在他的脑海中留下它们特有的指纹。目前这个过程正在发生,这时头脑的理性部分尚未开始运作,而这个部分要求条理分明的事实。过去哈利总把直觉定义为归纳自一般印象、合乎逻辑的简单结论,这些印象大脑不是无法归纳,就是很慢才能转换成可理解的形式。 然而关于发生在这里的命案,这个犯罪现场并未对哈利透露太多线索。 他看见、听见和闻到的,只是这个地方有许多流动房客聚集、吸毒、睡觉、偶尔进食,然后离开,前往另一个空屋、旅社房间、公园、货柜、桥下的廉价睡袋,或墓碑底下的白色木质安息之所。 “可想而知,我们在这里进行了很多清理工作,”贝雅特说,回答这个哈利无须问出口的问题,“本来到处都是垃圾。” “毒品呢?” “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还没煮沸的纱布。” 哈利点了点头。最受毒瘾折磨和最穷困的毒虫会将他们把毒品吸进针筒时用来清除杂质的纱布保存下来,等哪天时运不济,就可以把纱布拿去煮沸,再把酿制出来的毒品拿去注射。“还有一个保险套,里面有精液和海洛因。” “哦?”哈利扬起一道眉毛,“有没有发现线索?” 哈利看见贝雅特脸颊泛红,在她脸上依然看得见那个记忆中刚从学校毕业的害羞警察。 “应该说里面发现的是残留的海洛因。我们推测那个保险套是用来存放海洛因的,里面的海洛因用完之后,就被拿来作为原本的用途。” “嗯,”哈利说,“懂得避孕的毒虫,不错啊。你们有没有发现是谁……” “保险套内部和外部所采集到的dna符合两个我们认识的人,也就是一个瑞典女孩和伊瓦尔·托尔施泰因,卧底警察都知道他的外号叫‘希伐’。” “希伐?” “他曾用受到污染的针头威胁警察,宣称他感染了hiv病毒。” “嗯,这说明了用保险套的原因。他的档案里有暴力记录吗?” “没有,只有上百条的盗窃、持有毒品和贩毒记录,再加上一些违法走私记录。” “可是他威胁过的用针筒杀人呢?” 贝雅特叹了口气,走进客厅,背对哈利:“抱歉哈利,这件案子没有尚待厘清的部分。” “欧雷克连一只苍蝇都没伤害过,贝雅特,他不是这种人,而这个希伐……” “希伐跟那个瑞典女孩……呃,这样说好了,他们被排除在调查工作之外。” 哈利看着贝雅特的背影:“死了?” “用药过量,就在命案发生前一个礼拜。质地不纯的海洛因混合芬太尼[7]。我想他们可能买不起小提琴。” 哈利的视线在四壁之间移动。大部分居无定所的重度上瘾者都会有一两个秘密的藏毒地点,这些地方有时也会藏钱或藏匿其他贵重物品。无家可归的毒虫不可能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因为他们必须在公共场所注射毒品,而药效一发作,他们就会成为秃鹰的猎物。因此藏毒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浑浑噩噩的毒虫会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想象力来藏匿私人物品,甚至连资深搜查人员和嗅探犬都找不到。毒虫从不会把藏毒处告诉别人,连最好的朋友也不会说。因为经验告诉他们,没什么比可待因、吗啡和海洛因跟他们更亲近。 “你们在这里找过藏毒处吗?” 贝雅特摇了摇头。 “为什么没有?”哈利问道,并马上意识到这是个蠢问题。 “因为我认为这样得把整套公寓都掀了才行,而且找到的东西也不一定跟案情有关。”贝雅特耐心地说,“因为我们必须把有限的资源用在优先级最高的用途上。因为我们已经找到了我们需要的证据。” 哈利点了点头,这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那证据呢?”他柔声问道。 “我们认为凶手站在目前我站立的地方开枪,”不提及姓名是鉴识人员的习惯,贝雅特向前伸出手臂,“近距离射击,不到一米。射入伤口的内部和周围都有火药烟灰。” “伤口不止一个?” “死者身中两枪。” 贝雅特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哈利,说明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辩护律师没机会辩称说枪支走火了。 “两发子弹都射进胸部,”贝雅特张开右手食指和中指,放在上衣左侧,仿佛在比画手语,“假使当时被害人和凶手都呈站姿,凶手凭直觉开枪,那么第一个射入的伤口显示凶手身高在一米八〇到一米八五之间,而嫌犯的身高是一米八三。” 老天。哈利想起他在会客室见过的那个少年。他跟欧雷克玩摔跤似乎还只是昨天的事,当时欧雷克还不到他胸部。 贝雅特走进厨房,指着油腻炉台旁边的墙壁。 “你可以看到,子弹从这里和这里射入,这符合第一发子弹发射之后,很快又发射第二发子弹的迹象,被害人随即倒地。第一发子弹射穿一片肺脏,第二发子弹穿过胸腔顶端,在肩胛骨打出一个缺口。被害人……” “古斯托·韩森。”哈利说。 贝雅特停了下来,看着哈利,点了点头:“古斯托·韩森并未立即死亡。他的指纹在血泊中被发现,衣服上也沾有血迹,显示他倒地之后仍在活动,但不可能持续太久。” “原来如此。那是什么……”哈利用手抹了抹脸,他得去睡个几小时才行,“那是什么把欧雷克跟这起命案连在一起的?” “八点五十七分,警方接到两位民众报案,说他们听见这栋公寓传出巨响,可能是枪声。其中一人住在莫勒街,就在十字路口的另一边;另一人就住在对面。” 哈利眯起双眼,朝污秽窗户外的黑斯默街望去:“不错嘛,在市中心还可以听见另一个街区的公寓的声音。” “别忘了当时是温暖的七月夜晚,窗户都会打开;又正值暑假,路上车子很少。这么说好了,附近邻居一直想叫警方封锁这个毒窝,所以举报噪声的门槛很低。接警中心的警察请他们保持冷静,并请他们盯着这栋公寓,直到警车抵达。制服警察立刻收到通知,两辆警车在九点二十抵达,定位之后等候支持。” “戴尔塔小组?” “他们戴钢盔穿防弹衣总得花些时间。接着接警中心通知警车说邻居看见一个少年走出大门,绕过公寓,沿着奥克西瓦河走去。所以,两位警察沿着河边搜寻,然后就发现了……” 贝雅特顿了顿,直到看见哈利微微点头。 “欧雷克。他没有拒捕,因为他处于深度迷幻状态,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在他的右手和右臂上发现了射击的残迹。” “凶枪呢?” “凶枪的口径十分特殊,用的是9毫米x18毫米的马卡洛夫子弹,所以没有太多的选择。” “这个口径的手枪有马卡洛夫,苏联犯罪组织特别爱用。还有福特12式,乌克兰警方使用的手枪。另外还有其他几款。” “的确。我们在地上发现了空弹壳,上面有火药残留。马卡洛夫子弹的火药混合了特殊比例的硝石和硫黄,还掺了一点酒精,就跟无硫黄火药一样。空弹壳表面和射入伤口周围的火药化学成分,与欧雷克手上残留的火药吻合。” “嗯,那凶枪呢?” “还没发现。我们派了潜水员和一队人马去河里和河边搜索,可是没找到,但这不表示枪不在那里,因为泥泞那么多……好吧,你知道的。” “我知道。” “住在这里的两个人说欧雷克曾经亮出一把手枪,还炫耀说那是俄国黑手党用过的。那两个人都不懂枪,我们给他们看了大概一百款手枪的照片,结果两个人都指出了敖德萨手枪。你应该知道,这种手枪用的是……” 哈利点了点头。敖德萨手枪用的是9毫米x18毫米的马卡洛夫子弹。这种手枪很难错认。他第一次看见敖德萨手枪时,联想到的是喷火战机乐队同名专辑封面上那把造型很有未来感的手枪。这张cd和哈利的许多其他cd最后都留给了萝凯和欧雷克。 “我想这两个人应该是目击铁证吧,只不过有点毒瘾问题?” 贝雅特没有答话。她不需要多说什么。哈利知道她很清楚他说这句话的动机,因为他就像溺水之人想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那欧雷克的血液和尿液样本呢?”哈利说着,拉直外套袖子,仿佛此时此刻袖子不往上跑非常重要,“检验报告怎么说?” “样本中的活性成分是小提琴。当然了,处于迷幻状态可能减轻刑责。” “嗯,前提是他先处于迷幻状态,然后才枪杀了古斯托·韩森。可是动机呢?” 哈利知道贝雅特在想什么:一个毒虫杀死另一个毒虫,如果不是为了毒品,难道还有其他动机?“既然欧雷克已经处于迷幻状态,为什么还要杀人?”哈利问道,“这类的毒品命案通常都是犯人在渴求毒品或戒断症状发作时,情急之下才会犯案。” “杀人动机是你的办案领域,”贝雅特说,“我负责的是鉴识工作。” 哈利吸了口气:“好吧,其他还有什么发现?” “我想你应该会想看看照片。”贝雅特说着,打开了一个薄薄的真皮档案夹。 哈利接过一沓照片。他一看见照片,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古斯托长得很美。除了“美”之外别无他词可以形容,英俊或迷人都不足以贴切描述他的容貌。照片中的古斯托虽然已经身亡,双眼闭上,衬衫被鲜血染红,但仍保有如同猫王年轻时那种难以定义却又真实存在的美,这种美对男人和女人都具有吸引力,就像在各种宗教所崇拜的神祇脸上可以看见的那种雌雄同体的美。哈利翻看照片。摄影者拍了几张全身照之后,又拍了脸部和弹孔的特写。 “那是什么?”哈利问道,指着照片中古斯托的右手。 “他的指甲里有血迹,我们采集过血样,但后来样本受到污染。” “受到污染?” “这种事是会发生的,哈利。” “但不会发生在你的部门。” “血样在送往病理组进行dna化验的途中受到污染。事实上,我们对此没有太多微词,血迹样本非常新鲜,但从凝固程度来看,应该不符合命案发生的时间。由于死者惯用针筒注射毒品,所以那很可能是他自己的血,但……” “但如果不是,知道那天他跟谁打过架也算是一条线索。你看他穿的鞋,”哈利把一张全身照拿给贝雅特看,“这是不是‘艾伯特·法奇雅尼’(albertofasciani)这个牌子的鞋?” “我不知道你这么懂鞋,哈利。” “我香港的一个客户制造这个牌子的鞋子。” “客户?据我所知法奇雅尼的鞋子只在意大利制造。” 哈利耸了耸肩:“反正也看不出哪里不一样。如果这真的是一双法奇雅尼的鞋子,那它们跟他身上穿的其他衣服很不搭,其他衣服看起来像是灯塔餐厅的救济品。” “这双鞋可能是偷来的,”贝雅特说,“古斯托·韩森的外号是‘小偷’,众所周知,他什么都偷,偷的不只是毒品,据说他曾在瑞典偷过一只退休的嗅探犬,好帮他闻出毒品的藏匿处。” “说不定他找到了欧雷克的毒品,”哈利说,“欧雷克在审讯时说了什么?” “他保持沉默,嘴巴紧得跟蚌壳一样。他只说那段时间像是黑洞,不记得自己在公寓里。” “说不定他真的不在公寓里。” “我们发现了他的dna,哈利,还有毛发跟汗水。” “他住在这里、睡在这里啊。” “是在尸体身上发现的,哈利。” 哈利沉默下来,望着远方。 贝雅特举起一只手,也许是想放在哈利的肩膀上,但又改变心意,放下了手:“你跟他说过话了吗?” 哈利摇了摇头:“他把我轰了出来。” “那是因为他感到羞耻。” “可能吧。” “我是说真的。你是他的偶像,让你看见他沦落到这个地步很丢脸。” “丢脸?我帮他擦过眼泪,替他吹过破皮的地方,帮他赶跑食人巨怪然后再留一盏灯。” “那时候的小男孩已经长大了,哈利。现在的欧雷克不想要你的帮助,他想向你看齐。” 哈利看着墙壁,脚踩了踩地板:“我不值得他向我看齐,贝雅特,他很清楚这件事。” “哈利……” “我们去河边吧。” 第127章 幽灵(8) 谢尔盖站在镜子前方,双臂垂落身侧。他扳开保险栓,按下弹出钮。刀身弹出,反射光芒。这是一把西伯利亚弹簧刀,外形甚美,西伯利亚犯罪家族厄尔卡都称之为“铁刀”。它是世界上最棒的刺杀武器,刀柄纤长,刀身又薄又长。依照传统习俗,在你干了一件大事之后,家族中年长的罪犯才能将它赐予你。然而传统正在崩坏,如今这种刀可以买来、偷来或抢来。不过谢尔盖手上这把刀是伯父给他的。安德烈说阿塔曼将这把刀送给谢尔盖之前,一直都收在床垫底下。谢尔盖想起一则传说,据说铁刀放在病人的床垫底下,可以吸收病人的痛苦,转移到下一个被它刺杀的人身上。这是厄尔卡喜爱的传说之一。他们喜爱的另一则传说是:如果你的刀落到别人手上,那人很快就会遭逢死亡意外。这些旧时代的浪漫传说和迷信,正在逐渐消逝。这样说或许有点夸张,但谢尔盖是怀着崇敬无比的心收下这份礼物的,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欠伯父的太多。伯父解决了他惹出的麻烦,替他办理好来挪威所需的所有证件,甚至还在加勒穆恩机场替他安排了清理客舱的地勤工作。这份工作薪资优渥,却很容易找到,显然挪威人不喜欢从事这类工作,他们比较喜欢有社会地位的工作。此外,谢尔盖在俄国犯过的轻微罪行也不成问题,因为伯父篡改了他的犯罪记录。对他恩重如山的伯父送他这份礼物时,他吻了伯父的蓝色戒指。谢尔盖不得不承认,他手上这把刀非常美丽,深褐色刀柄以鹿角制成,上头镶饰着象牙色的东正教十字架。 谢尔盖依照所学,用臀部力量推进,感觉自己准备充分,举刀向上刺出。一进一出。一进一出。速度虽快,却不会快到完全归刀入鞘,每次都是。 他之所以必须用这把刀来执行任务,是因为他的刺杀目标是警察,而警察一旦遇害,随之而来的将是铺天盖地的缉捕行动,因此他留下的线索越少越好。子弹总可以循线追踪到地点、武器或人。一把光滑、干净的刀所留下的刀伤则有如无名氏。当然,穿刺伤痕无法完全隐匿来历,还是会透露刀子的长度和形状,因此安德烈要求谢尔盖不要刺入那警察的心脏,而是割开颈动脉。谢尔盖从未割开过一个人的喉咙,也没刺入过一个人的心脏,只是曾把刀子插进一个格鲁吉亚人的大腿,只因为那人是格鲁吉亚人。因此,他认为自己必须找个活道具来练习,而他的巴基斯坦裔邻居养了三只猫,每天早上他经过门廊,猫尿的臭味都会扑鼻而来。 谢尔盖垂下刀子,弯腰低头,眼睛往上看,看见自己镜中的映影。他看起来状况很好,身体强健、凶悍危险、蓄势待发。眼前这个画面仿佛电影海报。他身上的刺青将说明他杀过一个警察。 他将会站在那警察背后,踏上一步,左手抓住对方的头发,把对方的头往后拉,刀尖抵住脖子左侧,穿透肌肤,沿着颈部横向猛划一刀,划出一道新月般的刀痕。就像这样。 对方心脏泵出的鲜血将如瀑布般涌出,心脏鼓动三下之后,血流量就会大幅减少,导致对方脑死亡。 他折起刀子,放进口袋,离开现场,动作迅速,但又不至于太快。避免和任何人四目相对。迈步行走,感觉自由。 他后退一步,直起身子,吸了口气,想象那个情景。呼出空气,迈出一步,转动刀子,让刀身有如珍贵宝石般反射美妙光芒。 6 贝雅特和哈利踏上黑斯默街,向左走去,转过街角,穿过烧毁的公寓。废墟里仍可以见到熏黑的玻璃碎片和焦黑的砖块,后方是个杂草丛生的斜坡,往下延伸至河畔。哈利注意到欧雷克住的那栋公寓没有后门,为了弥补其他出口的缺失,有个狭小的防火梯从顶楼盘绕而下。 “隔壁房间住的是谁?”哈利问道。 “没人住,”贝雅特说,“都是空的办公室,那里原本是家小报社,是《无政府报》的……” “我知道那份报纸,是一份不坏的粉丝杂志,他们的文化版撰稿人现在去大报社上班了。办公室是不是没上锁?” “门锁都遭到了破坏,门户敞开可能已经很久了。” 哈利看着贝雅特,她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证实哈利没说出口的话:可能有人闯入了欧雷克那户公寓,并在无人看见的情况下逃走。又是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沿着奥克西瓦河畔的小径行走。哈利判断河面不宽,一个少年只要手臂足够有力,就可以把手枪抛到对面河岸。 “既然还没找到凶枪……” “检察官不需要凶枪,哈利。” 哈利点了点头。欧雷克手上有射击残迹。有证人看见欧雷克亮出手枪。死者身上发现了欧雷克的dna。 前方的绿色铁长椅上倚着两名白人少年,头上罩着灰色兜帽。两名少年看见他们走来,交头接耳一番,随即沿小径拖着脚步离去。 “看来毒贩还是可以从你身上嗅出警察的味道,哈利。” “嗯,我还以为只有摩洛哥人会在这里卖哈希什。” “这个地盘来了竞争者,像是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人、索马里人、东欧人。这些寻求政治庇护的人在这里贩卖各类毒品,包括快速丸、冰毒、摇头丸、吗啡。” “海洛因。” “我怀疑他们有没有海洛因可以卖。奥斯陆几乎已经找不到标准海洛因的踪迹了,取而代之的是小提琴,但小提琴只有在布拉达广场才买得到。不然就要去哥德堡或哥本哈根,最近小提琴也在这两个地方出现了。” “我一直听到小提琴这个名字,它到底是什么?” “它是一种新型的合成毒品,不像一般的海洛因会阻碍呼吸,所以,它虽然也会摧毁生命,但却不那么容易造成用药过量致死。它非常容易上瘾,试过的人都还想再试,可是价格非常昂贵,没有多少人负担得起。” “所以毒虫会转而去买其他毒品?” “现在卖吗啡赚得可不少。” “前进一步,后退两步。” 贝雅特摇了摇头:“重要的是对抗海洛因的战役,这一战他已经赢了。” “你是说贝尔曼?” “你已经听说了?” “哈根说他破获了大多数的海洛因贩毒集团。” “包括巴基斯坦帮、越南帮。他粉碎北非帮的大型贩毒网络之后,《每日新闻报》称他为隆美尔将军。此外还有亚纳布区的摩托帮。这些人现在全都锒铛入狱。” “摩托帮?在我那个年代,摩托少年贩卖快速丸,像疯了一样大量注射海洛因。” “他们的正式名称是‘灰狼帮’,这票人想成为地狱天使飞车党第二。我们认为他们是贩卖小提琴的两个贩毒网络之一。后来他们在亚纳布区第二次大规模扫荡行动中被逮捕,你应该看过报上登的贝尔曼那张得意扬扬的照片,警方展开行动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那我们来做点好事吧?” 贝雅特哈哈大笑。这是哈利喜欢贝雅特的另外一点:她看的电影够多,听得懂他从不赖的电影中引用不赖的台词。哈利递了根烟给贝雅特,但她婉拒。他点燃了香烟。 “嗯,为什么贝尔曼有办法达成我在警署那些年里缉毒组连边都沾不上的事?”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其实他是个优秀的领导者,克里波的人都爱戴他,还对警察署长把他调去警署感到非常气愤。” “嗯,”哈利吸了口烟,感觉香烟抚慰血液中的饥渴。尼古丁。尼古丁由三个字组成,一如海洛因、小提琴。“那现在还剩下什么贩毒集团?” “这就是消灭害虫的陷阱,你干扰了食物链,却不知道是不是清出了空间让别的害虫侵入,而这种害虫比你消灭的那种更加凶恶……” “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个观点吗?” 贝雅特耸了耸肩。 “我们突然得不到任何来自街头的消息了,我们的线人如果不是一无所知,就是三缄其口。只有些耳语说现在出现一个来自迪拜的男人,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就像隐藏在幕后操控木偶的傀儡师。我们看见有人在卖小提琴,却查不到它的来源。我们逮捕的药头都说小提琴是从跟他们同等级的药头手中买来的。毒品的流动踪迹被隐藏得这么好实在不寻常。这告诉我们,有一个成员单纯又非常专业的组织控制了小提琴的进口和通路。” “来自迪拜的男人。神秘的幕后首脑。我们是不是听过类似的故事?最后发现这些家伙只是平庸的歹徒。” “这次不一样,哈利。过年期间发生了好几起跟毒品有关的命案,手法残暴前所未有,而且没人敢泄露消息。两个越南毒贩在他们贩毒的公寓里被倒挂在横梁上,两人都是溺死的,头上罩着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水。” “这不是阿拉伯人的手法,是俄罗斯人的。” “你说什么?” “俄罗斯人会把被害人倒吊起来,头部套上塑料袋,松松地绑在颈部,接着从脚跟开始倒水,水沿着身体流进塑料袋,渐渐把袋子装满。这种手法叫作‘月亮上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 哈利耸了耸肩:“八十年代有个富有的外科医生叫比拉伊夫,他在黑市用两百万美元的价格买到真正的阿波罗十一号宇航服,只要有人敢对他耍诡计或不还钱,他就会让那人穿上那件宇航服,然后再灌水进去,并拍下里头那个可怜虫的面部表情。最后影片会寄到他所有的债务人手上。” 哈利朝天花板吐了口烟。 贝雅特的目光在哈利身上徘徊,她缓缓摇头:“哈利,你在香港都做了些什么事?” “这你在电话上已经问过了。” “可是你没有回答。” “没错。哈根说他要指派我去办另一件案子,而不是这件,还提到有个卧底警察遇害了。” “对。”贝雅特说,松了口气,因为两人的话题已离开古斯托的命案和欧雷克。 “那是怎么回事?” “死者是个年轻的缉毒组卧底探员,他的尸体被冲上歌剧院延伸入海的那道斜坡,现场有观光客和儿童等,引起很大的骚动。” “被人射杀?” “溺死的。” “你们怎么知道他是遭人杀害的?” “他身上没有外伤,看起来像是意外落海,落水地点就在歌剧院附近。后来毕尔·侯勒姆检查他的肺脏,发现里面的水是淡水。你也知道,奥斯陆峡湾的水是咸水。看来有人把他抛进海中,布置得像是在海里溺毙。” “这个嘛,”哈利说,“他身为缉毒组探员,一定会在奥克西瓦河边走来走去,河里的水是淡水,后来奥克西瓦河又流进歌剧院附近的海里。” 贝雅特微微一笑:“很高兴你回来了,哈利。这一点毕尔也想过,所以他比对了水中的菌丛和微生物等。死者肺脏里的水太干净了,显然经过过滤,不可能来自奥克西瓦河。我猜他是在浴缸或净水厂下方的池子里溺毙的,不然就是……” 哈利把烟蒂丢在面前的小径上。 “在塑料袋里溺毙。” “对。” “来自迪拜的男人。你对这个人知道些什么?” “我刚才已经跟你说了,哈利。” “可是你没有全部告诉我。” “没错。” 两人在安克尔桥旁停下脚步,哈利看了看表。 “你要去别的地方?”贝雅特问道。 “没有,”哈利答道,“我看表是为了让你有机会说你要走了,而不会觉得是把我甩掉。” 贝雅特微微一笑。哈利心想,她笑起来很有魅力。怪了,她竟然没有男朋友。也许她有。她是他仅有的八个手机联络人之一,而他竟然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b代表贝雅特。 h代表哈福森。哈福森是哈利过去的同事,也是贝雅特孩子的父亲。哈福森已因公殉职,但哈利尚未删去他的电话号码。 “你有没有跟萝凯联络?”贝雅特问道。 r代表萝凯。哈利心想贝雅特之所以提起萝凯,是不是因为听见“甩掉”这两个字才联想到她?他摇了摇头。贝雅特等待着,但他没有再说话。 两人看着对方,同时开口。 “我想你该……” “我差不多该……” 她笑了一下:“该走了。” “没问题。” 哈利看着贝雅特朝马路走去。 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望着河面,望着鸭子在平静的滞水区里游动。 那两个戴兜帽的少年折返回来,走到他身旁。 “你是五〇吗?” “五〇”是美国人对警察的俗称,源自一部电视剧[8]。原来刚才那两个少年是在贝雅特身上闻到警察的味道,而不是他。 哈利摇了摇头。 “你要不要……” “我要的是安静,”哈利接口说,“安静和平静。” 他从外套内袋拿出一副普拉达太阳镜。这副眼镜是香港广东道一个店主给他的,那店主还款有点延误,却仍觉得自己应该受到正当对待。那是一副女款太阳镜,但哈利不在乎,他喜欢这副眼镜。 “对了,”他对着两名少年的背影高声说,“你们有小提琴吗?” 一名少年哼了一声作为回答。“市区才有。”另一名少年说着,伸手往后一指。 “市区哪里?” “去找范佩西或法布雷加斯吧。”他们朝“蓝调”爵士夜店走去,笑声渐去渐远。 哈利靠上椅背,看着鸭子以怪异而有效的姿势划水。它们滑过水面,犹如速滑运动员在黑色冰面上滑行。 欧雷克保持缄默。有罪的嫌犯总是保持缄默。这是他们的权利,也是唯一合乎逻辑的策略。现在该怎么做才好?该如何调查一件已经破案的案子?该如何回答已找到适当答案的问题?他以为自己能办到什么?难道他要用否认事实的方式来打败事实吗?他在犯罪特警队担任警探期间,经常听见嫌犯的亲人不断发出可悲的哀鸣。“我儿子?不可能!”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调查犯罪案件,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唯一能贡献的。他就像坚持在儿子醒来时煮早餐的家庭主妇,就像带乐器去参加朋友丧礼的音乐家,总得做点什么,好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或从中获得安慰。 一只鸭子朝他游来,也许希望他丢面包屑给它吃。它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因为这种事很难说。它对自己消耗的体力和可能的报偿做了评估。希望。黑色冰面。 哈利心头一惊,坐直身子,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钥匙。他突然想起那时他为什么会买那个挂锁。挂锁不是为他自己买的,而是为竞速滑选手欧雷克买的。 第128章 幽灵(9) 7 楚斯和机场的值班警监简短地讲了几句话。楚斯说,是的,他知道机场属于鲁默里克警区的管辖,而且逮捕行动跟他无关,但身为特别行动组的警探,他注意被捕男子已有一段时间,并收到通知说托德·舒茨因持有毒品而被拘留。他亮出警察证,上面注明他是三级警官,隶属于奥斯陆警区的特别行动组和欧克林。值班警监耸了耸肩,没再多说,带他前往三间拘留室中的一间。 房门关上后,楚斯环顾四周,确定走廊和其他两间拘留室都没有人,才在马桶盖上坐下,看着板条床和把头埋在双手中的男子。 “托德·舒茨?” 男子抬起头来,他已脱下外套,若不是衬衫上有肩饰,楚斯绝对认不出他就是机长。机长不该是这副模样,不该神经愣怔,不该脸色苍白,黑色瞳孔因受到惊吓而放大。从另一方面来说,第一次被逮捕的人大多都是这个表情。楚斯花了点时间才在机场里找到托德,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官方的犯罪数据库“斯特拉萨克”显示,托德没有前科,从没跟警方打过交道,而且非正式记录也显示,他跟贩毒集团没有任何关联。 “你是谁?” “我是代表你的雇主来的,而且我指的不是航空公司,懂了吗?” 托德指了指垂挂在楚斯脖子上的警察证:“你是警察,你想耍花招骗我。”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舒茨,这样就是违反法律规定,你的律师就有机会让你无罪释放了。但我们不会让律师插手这件事,可以吗?” 机长只是瞪着楚斯,扩张的瞳孔吸收了所有光线,眼中露出一丝乐观的眼神。楚斯叹了口气,他只希望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托德能听得进去。 “你知道‘烧毁者’是什么吗?”楚斯问道,稍待片刻,等候对方响应,“烧毁者就是破坏警方案件的人,负责让证据受到污染或遗失,让法律程序出现错误,因而阻止案件送到法庭受审,或让调查案件出现常见的纰漏,让嫌犯被释放。这样说你懂了吗?” 托德眨了两下眼睛,缓缓点头。 “很好,”楚斯说,“现在的状况就像我们两个人同时从高空掉下来,可是降落伞只有一副。我跳出机舱来救你,你暂时不用向我道谢,可是你必须百分之百相信我,否则我们两个都会在地上摔死。你明白吗?” 托德又眨了好几下眼睛,显然不明白。 “过去有个德裔警察是烧毁者,他替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帮派做事,这个帮派经由巴尔干半岛进口海洛因,毒品以卡车运送,从阿富汗的罂粟田送到土耳其,再经由南斯拉夫送到阿姆斯特丹,最后由阿尔巴尼亚人送到斯堪的纳维亚。这中间要经过很多国界,买通很多人,其中就包括这个烧毁者。有一天,一个年轻的科索沃阿尔巴尼亚人被捕,他手中的瓦斯桶内装着生鸦片,那些生鸦片没有包起来,直接装在瓦斯桶里。他被警方拘押以后,当天就联络了这个德裔烧毁者。烧毁者来找他,说自己是他的烧毁者,现在他可以安心了,他们可以一起来把事情解决。烧毁者说隔天会再来,并告诉他该如何跟警方供述。他其实只要把嘴巴闭紧就好,但这家伙被人赃俱获,又从来没坐过牢,可能还听过无数在监狱淋浴间里弯腰捡肥皂的故事。无论如何,他在第一次被审讯的时候像微波炉里的鸡蛋一样爆裂失控,对警方揭露烧毁者的身份,希望法官能对他网开一面。警方为了取得不利于烧毁者的证据,在拘留室里装设了隐藏麦克风。但那个烧毁者、那个被收买的警察,第二天却没有依约出现。六个月后,他的尸体被人发现,支离破碎地散落在郁金香田里。我是在都市里长大的小孩,但我也听说过尸体是上等肥料。” 楚斯停止了说话,看着机长,等待对方提出常见的问题。 机长在床上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几许血色,最后终于清了清喉咙。 “为什么……呃,那个烧毁者会死?告密的人又不是他。” “因为世界上没有公平这回事,舒茨,只有实际的问题必须解决。那个要消灭证据的烧毁者自己成了证据,他的身份曝光了。如果他被逮捕,就会导致警方查到科索沃阿尔巴尼亚帮派。由于他不是帮中兄弟,只是个被收买的警察,所以最合乎逻辑的做法就是让他出局。他们也知道这起警察命案不会被警方视为最优先侦办的案件,为什么呢?因为烧毁者已经受到惩罚,警方不会深入调查一件最后只会让社会大众知道警方违法犯纪的案子。我说的这番话你同意吗?” 托德沉默不语。 楚斯倾身向前,先压低声音,又拉高声调,增强语气。“我可不想在郁金香田里被人发现,舒茨。我们唯一能脱身的办法是彼此信任。我们只有一副降落伞,明白吗?” 机长清了清喉咙:“最后那个科索沃阿尔巴尼亚人……他有没有获得减刑?” “很难说。案子还没送到法院,他就被发现挂在拘留所墙上。有人拿他的头去撞挂衣钩了。” 托德再度面无血色。 “保持呼吸,舒茨。”楚斯说。这份工作他最爱的就是这个部分,一切由他做主。 托德往后靠去,头部抵着墙壁,闭上双眼:“如果我直接拒绝你的帮助,假装你从没来过这里呢?” “这可不行,我们的雇主不希望你坐上证人席。”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别无选择喽?” 楚斯淡淡一笑,说出他最喜爱的一句台词:“舒茨,你早就别无选择了。” 在这片由绿草坪、白桦林、庭院和花箱阳台所构成的荒漠中,荷芬谷体育场是唯一一座水泥小绿洲。冬天这里是溜冰场,夏天是演唱会会场,场地多半提供给滚石乐队、普林斯、布鲁斯·斯普林斯汀这类天王级资深艺人演出。萝凯甚至曾说服哈利跟她一起来这里看u2演唱会,尽管他一向比较喜欢夜店的小型演出,讨厌去体育馆看大型演唱会。看完演唱会后,萝凯揶揄哈利,说他在内心深处其实是个音乐纯粹主义者。 然而大多数时候,荷芬谷体育场跟现在一样荒凉破败,宛如一座废弃工厂,原本制造的产品已不再受欢迎。哈利对这里印象最深刻的是看欧雷克在冰上练习溜冰。那时他坐在看台上看欧雷克尽最大努力尝试、失败、再度尝试,最后终于成功。虽不是多大的成就,却创下最佳的个人纪录,赢得他那个年龄组锦标赛的第二名。这足以让哈利那颗带着傻气的心高兴地不断膨胀,膨胀到不可思议的地步,逼得他不得不装出淡然的表情,才不至于用力拥抱他们:“不错嘛,欧雷克。” 哈利环目四顾,四下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把菲恩牌钥匙插进看台下方的更衣室门锁中。更衣室内一切如故,只是看起来更旧了,地上散落着垃圾,显然很久没人进来过。这是个可以独处的空间。哈利在置物柜之间走动。大多数置物柜都没上锁,很快他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个阿布思牌挂锁。 他用钥匙尖端对准锯齿状的锁孔,却插不进去。可恶。 哈利转过头去,扫视体积庞大的铁柜,视线停住,回到上一个置物柜。那里挂着另一个阿布思牌挂锁,绿色漆面有个圆形刻痕,那是个“o”[9]。 他打开置物柜,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欧雷克的溜冰鞋,细长冰刀的边缘看来像是长了红疹。 置物柜里有两张照片插在通风栅上,那是两张全家福,其中一张照片里有五张面孔,两个小孩和应该是父母的面孔对哈利而言是陌生的,但哈利认得第三个小孩,因为他看过这个小孩的照片,也就是犯罪现场的照片。 第三个小孩就是那个长得很美的古斯托·韩森。 哈利对照片的第一印象是古斯托不属于这张照片,或者说,他不属于这个家族。哈利心想,会不会是因为古斯托长得太美了才给他这种感觉? 同样的,另一张照片里的高大金发男子也给他这种感觉。男子坐在深色头发女子和她儿子后方,照片是多年前一个秋日拍的,当时他们在霍尔门科伦区散步,蹚过橘色落叶,萝凯把相机放在岩石上,按下计时拍摄键。 照片中的人真的是他吗?哈利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温柔的表情。 萝凯的眼睛散发着光芒。哈利觉得耳边似乎听见她的笑声。他爱她的笑声,他希望记住她的笑声。她的笑声他怎么听都听不腻。她跟其他人在一起也会笑,但她跟他和欧雷克在一起时会发出不同声调的笑声,那是专为他们保留的。 哈利搜索置物柜内的其他物品。 里头有一件浅蓝色镶边的白色毛衣。这件毛衣不是欧雷克的穿衣风格,他通常会穿短夹克搭配黑色t恤,上头写着超级杀手乐队或活结乐队。哈利闻了闻毛衣,上面有淡淡的香水味——女性香水味。帽架上有个塑料袋。他打开后不由自主吸了口气。袋里装的是吸毒工具,包括两个针筒、一根汤匙、一条橡皮筋、一个打火机和几片纱布,唯独缺少毒品。哈利正要把塑料袋放回去,突然看见置物柜深处有件红白相间的衣服。他拿出衣服,是一件球衣,胸部用大字写着:“欢迎搭乘阿联酋航空。”那是阿森纳队的球衣。 他看着照片,看着欧雷克。就连他自己都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似乎是说,至少当时一起坐在照片中的三个人都认为这样是美好的,一切都会很顺利,这就是他们想过的生活。那为什么生活会偏离轨道?为什么掌控方向盘的这个男人会让一切偏离方向? “你总是骗人说什么你会一直陪着我们。” 哈利从柜门上拿下那两张照片,放进外套内袋。 走出体育馆时,西下的太阳正往伍拉森车站后方沉落。 8 爸,你看见我正在流血吗?我流的血带有你的劣质基因。还有你的血,欧雷克,教堂钟声应该为你敲响才对。我诅咒你,诅咒我认识你的那一天。那天你去光谱剧场看犹太祭司乐队的演唱会,我在附近闲逛,走进离开剧场的人潮。 “哇,好酷的t恤,”我说,“你在哪里买的?” 你冷漠地看了我一眼:“阿姆斯特丹。” “你去阿姆斯特丹看过犹太祭司的演唱会?” “不可以吗?” 我对犹太祭司不熟,但起码我做过功课,知道那是个乐队,不是一个人,主唱叫罗布什么的。 “酷,祭司最棒了。” 你僵立片刻,望着我,神情专注,犹如一头闻到气味的动物,也许是闻到危险,也许是闻到猎物。对你来说,你闻到的可能是心灵知己的气味。这是因为你身上背负的孤寂就好像一件湿淋淋的沉重雨衣。你弓着背、拖着脚步行走,你的孤寂让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你。我说如果你肯告诉我阿姆斯特丹演唱会的事,就请你喝可乐。 于是你说起犹太祭司乐队,说起两年前在海尼根音乐厅举行的演唱会,说起有两个青少年在听了犹太祭司的专辑后对彼此开枪,因为专辑里有个隐藏信息说:“去做。”最后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犹太祭司是重金属乐队,曾一度尝试速度金属的乐风。二十分钟后,你已经说了太多关于野蛮和死亡的话语,我觉得该是提起冰毒的时候了。 “我们去‘嗨’吧,欧雷克,庆祝我们的心灵交流,你说怎样?” “什么意思?” “我认识一些有意思的人要去公园抽一管。” “真的?”你语带怀疑。 “不是什么太强的东西,只是冰块而已。” “我不玩那个,抱歉。” “靠,我也不玩啊。我们可以抽点冰烟斗,就你跟我。用冰烟斗吸真正的冰块,就跟罗布一样。而不是抽那种粉状的烂货。” 你怔了怔,吞了口口水:“罗布?” “对啊。” “你是说主唱罗布·哈尔福德?” “当然啊。罗布的舞台道具管理员也去找卖我冰块的那家伙买。你身上有现金吗?” 我的口气是那么随兴,那么理所当然,以至于你严肃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怀疑:“罗布·哈尔福德也抽冰块?” 欧雷克依照我的要求,有点不情愿地递给我五百克朗钞票。我叫他在原地等候,起身离开,沿着街道走到弗特兰桥旁,转而向右,离开他的视线范围,穿越马路,行走三百米,不一会儿就到了奥斯陆中央车站,心想以后再也不会见到那个叫欧雷克·樊科的怪咖了。 后来我坐在月台下方的通道,嘴里叼着冰烟斗,这才发现原来我跟他之间还没结束,甚至连结束的边都沾不上。他站在我面前,不发一语,靠着墙壁,在我身旁滑坐下来,伸出一只手。我把冰烟斗交给他。他吸了一口,剧烈咳嗽,又伸出另一只手,说:“找钱。” 古斯托和欧雷克这对搭档就这么形成了。那时是暑假,欧雷克在克拉斯欧森五金家用器材店打工,下班后我们会一起去市区,在中世纪公园混浊的游泳池里游泳,看着歌剧院周围兴建中的新城。 我们对彼此述说未来想做什么事、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去什么地方,用他打工赚来的钱吸食我们买得到的毒品。 我跟他说我养父的事,说我养父因为养母挑逗我而把我踢出家门。而你呢,欧雷克,你说起一个你母亲过去的男友,一个名叫“哈利”的警察,你说他“蛮酷的”,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但后来事情走了样,一开始是他和你母亲之间出现了变化,接着是你被卷入他正在侦办的案子,于是你跟母亲搬去了阿姆斯特丹。我说这家伙也许可以说他“蛮酷的”,但这实在是个很逊的形容词。你说“哇靠”更逊。有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个词很“操蛋”?就连“操蛋”都很孩子气。你还说为什么我要说这么夸张又土气的话?我根本就不是奥斯陆东区人。我说夸张是我的原则,它强调了我的观点,而“操蛋”是那么的不对味以至于它听起来非常顺耳。艳阳高照,我心想这是我听过的别人对我最棒的赞美。 第129章 幽灵(10) 我们为了好玩在卡尔约翰街上行乞。我去市政厅广场偷了个滑板,半小时后在铁路广场用滑板换了快速丸。我们搭船去霍韦迪岛游泳,讨啤酒喝。几个女孩邀请我们登上爹地的游艇,你爬上桅杆跳水,跟甲板擦身而过。我们搭电车去艾克柏区看日落,那里正好在举行挪威杯足球赛。一个来自特伦德拉格的烂足球教练猛盯着我瞧,我跟他说只要付我一千克朗,就替他口交。他把钱给我,我等他把裤子脱到脚踝,立刻转身就跑。你说后来那家伙看起来“满脸失落”,转头看着你,像是要你接手。天哪,真是笑死我们了! 夏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但终究还是来到了尽头。我们用你的最后一笔薪水买了大麻烟卷,朝苍白空虚的夜空吐烟。你说你得回去上学,考出好成绩,跟你母亲一样去念法律,然后你会去上那个操蛋的警察学院!我们笑到连眼泪都飙了出来。 开学以后,我们碰面的时间变少了,而且越来越少。你跟母亲住在霍尔门科伦山上,我胡乱睡在一个乐队的排练室里,他们说我可以睡在那里,只要替他们看着东西,在他们排练时避开就好。于是我放弃了跟你之间的友谊,心想你已经回到舒适的旧生活中。差不多这个时候我开始贩毒。 这完全是个意外。那时我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并从她身上榨钱,然后去奥斯陆中央车站,问图图手上有没有冰块。图图有轻微口吃,他是亚纳布区灰狼帮帮主奥丁的奴隶。图图这个外号来自有一次奥丁需要把一整个行李箱的贩毒现金拿去洗钱,派他去意大利找某个博彩机构下注一场球赛。奥丁知道最后的比分是设定好的,主队被安排要以二比零赢得赛事。奥丁命令图图下注时要说“二——零”,但事情出现了转折点,图图要下注时紧张万分,口吃突然加重,使得对方只听到“二——二”。终场前十分钟,主队当然以二比零领先。一切都平静光明,只有图图不这么觉得,因为他看见他押上所有现金所换得的投注单上写的是“二——二”,也就是英语的“two-two”(图——图)。这下子他知道奥丁一定会开枪射穿他的膝盖骨,因为奥丁最喜欢开枪打烂别人的膝盖。这时第二个转折点出现,客队板凳上坐着一个来自波兰的新手前锋,他的意大利文跟图图的英文一样烂,没听懂比分早已经过安排。球队经理派他上场,他觉得拿人薪水就得克尽职责,因此尽力得分,还连得两分。图图因而得救。当晚图图搭机返回奥斯陆,直接去找奥丁,回报说他交了天大的好运,岂料却把好运当场用完。他开始叙述他如何把现金压在了错误的比分上,说得兴奋不已,同时也口吃不已,听得奥丁失去了耐性,随手从抽屉里拿出左轮手枪——这时出现了第三个转折点——在图图还没讲到波兰球员之时,就开枪轰了他的膝盖。 反正呢,那天图图在奥斯陆中央车站跟我说,冰块已经没……没……有了,只能将就着用粉……粉,粉比较便宜,而且两者都算是冰毒。可是我受不了。冰块是美丽的白色结晶,可以让人嗨到爆,奥斯陆买到的臭黄粉却混合了发酵粉、精制糖、阿司匹林、维生素b??和恶魔及恶魔他妈,或甚至为了蒙骗行家,还添加了尝起来像快速丸的捣碎的止痛药。但我还是以非常低的量贩折扣跟图图买了粉,并剩下很多钱可以去买安非他命。比起冰毒,安非他命就像健康食品,只不过药效作用得比较慢。我吸食了一些快速丸,用更多发酵粉去稀释冰毒,再拿到布拉达广场卖,赚取可观的差价。 第二天我又去找图图,重复同样手法,但进的货更多。我吸食一些,稀释剩下的,然后卖出去。第三天又如法炮制。我跟图图说如果他接受赊账,我就可以进更多货,他听后大笑。第四天我去找图图,他说他们老大认为我们可以固……固……定合作。他们看见我贩毒,喜欢我的手法。我只要一天能卖出两批货,他们二话不说就会付我五千克朗。于是我开始替奥丁和摩托帮在街头贩毒。早上我去图图那里拿货,下午五点再把当天收益和剩下的货交回去给他。我成了日班药头,手上的货总是全数卖光。 事情就这样顺利地进行了大约三周,后来有个周三我在维帕唐根码头卖了两批货,口袋里装满现金,鼻孔里充满快速丸药粉,这时我突然发现,我何必非要去车站跟图图碰面?于是我发短信给他,说我要离开奥斯陆,随即跳上开往丹麦的渡轮。一个人吸食安非他命太久,就是会出现这种头脑失常的情形。 回国之后,我听说奥丁正在找我,把我吓死了,因为我知道图图的外号是怎么来的。于是我保持低调,在古列路卡区附近晃荡,等待审判日的来临。但奥丁还有更重要的事待处理,没空料理一个欠他几万克朗的小药头。奥斯陆来了竞争者,也就是那个“来自迪拜的男人”,这人来抢的不是安非他命类市场,而是海洛因市场,而海洛因市场对摩托帮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有人说这个对手是白俄罗斯人,有人说是立陶宛人,又有人说是挪威的巴基斯坦人。但大家都认为对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专业组织,而且对竞争者了解太多总比了解太少来得好。 那是个诡异的秋天。 我有好一段时间身无分文,没有工作,又被迫保持低调。我找到一个买家去主教街买那个乐队的乐器。买家来看货,我让他相信那些乐器是我的,毕竟我就住在那里!重点只在于跟他约个时间来取货而已。就在此时,伊莲娜有如救援天使般出现。伊莲娜,长着雀斑、心地善良的伊莲娜。那是个十月的早晨,我在苏菲恩堡公园忙着应付几个家伙,她突然出现在我眼前,高兴得几乎哭了出来。我问她有没有钱,她拿出一张维萨信用卡挥了挥。那是她父亲罗尔夫的信用卡。我们去附近的提款机,把那张卡可以提取的现金全都提取了出来。起初伊莲娜不愿意,但我说我这条命全靠它了,于是她知道非如此不可。我们去奥林本餐厅吃吃喝喝,又买了几克快速丸,最后回到主教街的家中。她说她和母亲吵了一架,于是便在我那里过夜。第二天我带她一起去车站。图图坐在他的摩托车上,身穿背后画着狼头的皮夹克。他留着山羊胡,头上绑着海盗头巾,领子里露出刺青,但看起来仍像个操蛋的小喽啰。他正要跳下摩托车,朝我冲来,却发现我正在朝他走去。我把我欠他的两万克朗还给他,再加上五千克朗的利息。谢谢你借我旅费,希望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图图打电话给奥丁,同时看着伊莲娜。我看得出他想要什么,又看了看伊莲娜。可怜、美丽又苍白的伊莲娜。 “奥丁说你要再给他五……五……五千,”图图说,“不然他要我把你揍……揍……揍揍……”他深呼吸一口气。 “揍一顿。”我说。 “现在就给。”图图说。 “好,那我今天帮你卖两批货。” “那你得付……付付……付现金。” “别这样,我两小时就能全部卖光。” 图图看了我一眼,又朝伊莲娜点了点头。伊莲娜站在铁路广场的台阶尽头等待。“那她……她……她呢?” “她会帮忙。” “女生很会卖东西。她嗑药吗?” “还没。”我说。 “小……偷。”图图说,露出缺牙的笑容。 我数了数身上的钱,这是我的最后一笔钱,每次都是最后一笔钱。钱就跟血一样从我的身体不断流失。 一星期后在榆树街摇滚餐厅旁,一名少年走到伊莲娜和我的面前。 “伊莲娜,他是欧雷克,”我说,从墙上跳了下来,“欧雷克,跟我妹打个招呼吧。” 我拥抱欧雷克,感觉到他并未低头,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射向伊莲娜。透过他的外套,我感觉到他心跳加速。 楚斯坐在办公椅上,双脚搁在桌上,话筒抵在耳际。他打电话给位于利勒史托市、属于鲁默里克警区的警局,自我介绍说他叫托马斯·路德,是克里波的化验室助理。对方警察确认说他们收到一个从加勒穆恩机场送去的包裹,推测里面应该是海洛因。标准程序是挪威境内没收的毒品都必须送往位于奥斯陆布尔区的克里波化验室进行化验。克里波的车子一周会去东部的各个警区收件一次,其他警区则会自己请快递人员递送包裹。 “很好,”楚斯说,手上把玩着一张伪造证件,上面贴着他的照片,下面写着“托马斯·路德,克里波”,“我刚好要去利勒史托,可以顺便去拿要寄到克里波的包裹。这种大型包裹我们总是希望能立刻化验。好,那就明天早上见。” 楚斯挂上电话,望向窗外,看着碧悠维卡区新城逐渐往天际发展的建筑物,脑子里思索着所有的小细节,包括螺栓的尺寸、螺帽的螺纹、灰泥的质量、玻璃的弹性。为了整体运作顺利,一切都必须正确无误才行。他感到深切的满足。因为确实如此。这个城市的确顺利地运作着。 9 松树树干画出细长的女性化线条,向上延伸到宛如绿色裙摆的叶丛之中,叶丛在大屋前方的碎石路上洒下朦胧的午后阴影。哈利站在车道顶端,擦去他从霍尔门塘爬上陡峭山坡来到这里所流下的汗水。他看着这栋深色大宅。大宅的厚重黑色木材呈现出坚实安全的特质,像是座可以抵抗巨怪和大自然侵扰的堡垒,但光是这样还不够。这附近的房子都是巨大而粗犷的独栋宅邸,正在不断增建扩张。在哈利的手机联络人中以?代称的爱斯坦曾说,榫卯接合的木材代表中产阶级对大自然简朴和健康的渴望。但这栋大宅在哈利眼中只有扭曲与病态,只是个遭到连环杀手侵袭的家。尽管如此,萝凯仍选择留下这栋房子。 哈利走到门口,按下门铃。 门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哈利这才想到自己应该先打电话才对。 大门打开。 出现在哈利面前的男子留着金色刘海,这刘海在男子的巅峰时期曾经茂盛,无疑曾为他带来许多好处,因此后来他才会希望即使刘海变得较为稀疏,也还是能发挥效果。男子身穿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哈利猜测男子年轻时也是穿着同类型的衬衫。 “找哪位?”男子问道,表情亲切开朗,一双眼睛像是只见过友善的人事物,胸部口袋上绣着小小的马球选手标志。 哈利觉得喉咙发干,看了看门铃下方的名牌。 上面写着“萝凯·樊科”。 然而门口却站着这个长相迷人、一脸文弱的男子,手握门把,仿佛这栋房子是他的。哈利知道自己有许多开场白可以选择,但他说出口的却是:“你是谁?” 眼前的男子露出哈利永远无法做出的表情,他蹙起眉头,同时又露出微笑,仿佛是纡尊降贵的优秀人士对低等贱民的放肆无礼感到有趣。 “既然你在门外,我在门内,应该是你自我介绍,表明来意才对吧?” “没问题,”哈利说,大声打了个哈欠。想当然地,他把这个哈欠归咎于时差。“我来找名牌上的这位小姐。” “你是……?” “耶和华见证人。”哈利说,看了看表。 男子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从哈利身上移开,寻找跟他一起来传道的搭档。 “我叫哈利,来自香港。她在哪里?” 男子扬起一道眉毛:“你就是那个哈利?” “既然哈利是过去五十年来挪威最多人取的名字之一,我们应该可以假设我就是那个哈利。” 男子开始打量哈利,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仿佛他的大脑正在播放他曾接收过的关于眼前这人的信息,但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打算从门口让开,或回答哈利的问题。 “怎么样?”哈利说,变换了一下站姿。 “我去跟她说你来了。” 哈利的脚非常敏捷,他本能地扬起鞋底,好让门板撞上鞋底而不是鞋面。这个技巧是他从新工作中学来的。男子看了看哈利的脚,又看了看哈利,脸上那种纡尊降贵的好玩神情不见了。男子正要开口,说些使对方难堪的话来扳回一城,但哈利知道他在这一瞬间改变了心意。因为男子看见了哈利脸上的表情,这表情通常可以让人改变心意。 “你最好……”男子说,猛然住口,眼睛眨了眨。哈利等待着,等待对方的困惑、迟疑、撤退。男子的眼睛又眨了眨,咳了一声,说:“她出去了。” 哈利站立不动,让静默响起。两秒、三秒。 “我……呃,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哈利的脸部肌肉动也不动,男子的表情却换了一个又一个,仿佛正在找个表情来当作盾牌,最后他端出一开始露出的表情,那个友善的表情。 “我叫汉斯·克里斯蒂安。我……抱歉我表现得这么不友善,因为发生了这件案子,很多人都来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让萝凯受到打扰。我是她的律师。” “她的?” “他们的。我是她的律师,也是欧雷克的律师。你要不要进来?” 哈利点了点头。 客厅桌上摆着一沓文件,都是关于命案的文件和报告。文件的高度显示他们尚未停止研究案情。 “请问你来这里的目的是……?”汉斯问道。 哈利翻了翻那沓文件,里面有dna化验报告、证人供词。“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为什么来这里?难道你没有办公室可以让你准备辩护工作?” “萝凯想参与准备工作,她也是律师。听着,霍勒,我很清楚你是谁,我也知道你跟萝凯和欧雷克曾经很亲近,可是……” “那你跟他们又有多亲近?” “我?” “对,听起来你好像对他们负起了全方位照顾的责任。” 哈利听见自己话中的弦外之音,知道透露了自己的心思,也看见汉斯露出惊讶的神情。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上风。 “萝凯跟我是老朋友,”汉斯说,“我在这附近长大,跟她一起研究法律,然后……呃,我们一起度过了人生中的黄金时期,自然会产生深刻的联结。” 哈利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不该多话,知道自己现在不论说什么都只会把情况搞得更糟。 第130章 幽灵(11) “嗯,既然你们有这种深刻的联结,我跟萝凯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你,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汉斯正踌躇着该如何回答,大门打开,萝凯出现在门口。 哈利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一只爪子抓住,猛力拧绞。 萝凯的身形依然苗条挺直,脸蛋还是呈心形,眼珠是深褐色的,有张爱笑的大嘴,发型几乎没变,仍然留着长发,颜色似乎淡了点。她眼神紧张,犹如受到猎捕的动物,双目圆睁,甚为狂乱。但是当她的目光落到哈利身上,刹那间,仿佛某种东西回来了,仿佛过去的她回来了,过去的他们回来了。 “哈利。”她说。这名字一叫出口,过去的一切全都回来了。 哈利跨出两大步,将她拥入怀中。她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手指贴着他的脊椎。先放开手的是她。哈利后退一步,望着她。 “你气色不错。”哈利说。 “你也是。” “骗人。” 她立刻露出笑容,眼眶泛红。 他们就这样站着。哈利让她打量自己,让她仔细端详他年岁增长的面容与新添的疤痕。“哈利。”她又叫了他一次,侧过了头,发出笑声。第一颗泪珠在她睫毛上颤动并落下,泪痕划过她柔嫩的肌肤。 马球衫男子在客厅一角咳了一声,说他得开会去了。 屋里剩下他们两人。 萝凯泡咖啡时,哈利看见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金属手指上,但两人都没说什么。他们之间有个不曾说出口的协议,那就是永远不要再提起雪人。因此哈利坐在厨房餐桌前,说起他在香港的生活,向她述说他可以说的事,以及他想说的事。他说现在他的头衔是“债务顾问”,专门替赫尔曼·克鲁伊催收账款,拜访延误付款的客户,用友善的方式唤起他们的记忆。简而言之,债务顾问的工作就是建议客户尽早付款,而且用实际可行的方式付款。哈利说他之所以符合这份工作的要求,是因为他不穿鞋就高达一米九二,肩宽膀阔,双眼布满血丝,脸上还有一道疤。 “我必须穿西装打领带,表现出亲切又专业的态度,在香港、台湾、上海等地到处跑,非常国际化。饭店有客房服务,办公大楼精致优雅,瑞士风格的私人银行彬彬有礼,又带有中国风情。西式的握手问好,亚洲式的微笑。通常客户隔天就付款,赫尔曼·克鲁伊非常满意,我们彼此了解。” 萝凯替两人倒了咖啡,坐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海牙的国际法庭找了份工作,在阿姆斯特丹的办公室上班。我以为只要离开这栋房子,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些镁光灯……” 离开我,哈利心想。 “……离开那些回忆,就会没事了。有一阵子真的是这样,后来就开始不对劲。一开始欧雷克只是无理取闹发脾气,他小时候从来不会拉高嗓门说话的。他的脾气是暴躁了点,可是从来没有……像那样子过。他说我带他离开奥斯陆,毁了他的人生。他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我对这种话毫无招架之力。我开始哭,他也开始哭,问我为什么要把你推开。你救了我们,你从那个……那个……手中救了我们……” 哈利点了点头,这样她就不必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他开始很晚才回家,说去跟朋友碰面,但那些朋友我一个都没见过。有一天他承认他去莱顿广场的咖啡馆抽哈希什。” “你是说斗牛犬皇宫,很多观光客会去的那家?” “对,那虽然是阿姆斯特丹经验的一部分,但我也觉得很害怕,因为他父亲……呃,你知道的。” 哈利点了点头。欧雷克的贵族基因来自父亲,带有高亢、狂怒、低潮。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土地。 “他常常坐在房间里听音乐,听那种狂野又阴沉的音乐。嗯,你知道那些乐队……” 哈利又点了点头。 “他也听你的唱片,比如弗兰克·扎帕、迈尔斯·戴维斯、劲草乐队、尼尔·扬、超静乐队。” 萝凯对这些名字如数家珍,哈利不禁怀疑她可能经常偷听欧雷克在做什么。 “后来有一天我在他房间吸地,却发现两颗药丸,上面刻有笑脸。” “摇头丸?” 她点了点头:“两个月后,我应征上了检察总长办公室的工作,就搬回这里。” “搬回安全、纯真又熟悉的奥斯陆。” 她耸了耸肩。“他需要换个环境,也需要一个新的开始。这个办法奏效了。你知道他不是那种朋友成群的人。他去跟一些老朋友碰面,在学校的表现也很好,直到……”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溃散了。 哈利静静等待着,喝了一大口咖啡,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一连好几天没回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总是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打电话给警察、心理医生、社会学者。他虽然还未成年,但除非有证据显示他不回家和毒品或犯罪有关,否则没有人可以采取任何行动。我觉得非常无助。每当我看见别的孩子走上歧途,我总认为错在父母,父母应该拿出解决办法,不要坐视,不要压制,要去行动!” 哈利看见她的手放在他身旁的咖啡桌上,手指纤细,苍白肌肤上有着细小的血管,早秋这个时节她的肌肤通常都还留着日晒的棕褐色。他并未顺从自己的冲动,把手放在她手上。他们之间隔了一道墙。欧雷克就是那道墙。 萝凯叹了口气。 “所以我只好自己去市区找他,每天晚上都去,最后终于找到了他。他站在托布街的街角,看到我显得很高兴。他说他很开心,他找到了一份工作,跟一些朋友一起住在一所公寓里。他说他需要自由的空间,我不应该问那么多问题,还说他正在‘旅行’,他要好好利用他的‘空档年’,他要环游世界,就跟霍尔门科伦山上的其他青少年一样,在奥斯陆市区环游世界。” “他穿什么衣服?” “什么意思?” “没什么,继续说。” “他说他很快就会回家,也会完成学业,所以他同意星期天回来跟我吃午餐。” “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他离开以后,我发现他进过我的卧房,偷走了我的珠宝盒。”她深深吸了口气,不自禁地颤抖,“你在西区跳蚤市场买给我的戒指也在那个珠宝盒里。” “西区跳蚤市场?” “你不记得了吗?” 哈利的脑子快速倒带。他的记忆里有些黑洞,有些被他压抑的白色空洞,还有许多受酒精侵蚀的大型空洞。但有些记忆是彩色的,缤纷生动。比如他们去逛西区跳蚤市场的那天。那天欧雷克有没有一起去?有,他去了,当然去了。那张照片、那个定时器、那些秋叶。或者那是另一天?那天他们慢慢一摊一摊逛过去。老玩具、陶器、生锈烟盒、裸片或者有封套的黑胶唱片、打火机,还有一只金戒指。 那只戒指放在那里看起来十分孤单,因此哈利把它买了下来,戴在她的手指上。替它找个新家,他说。或者他说了类似的话,听起来漫不经心,但她知道他只是害羞,这是他婉转表达爱意的方式。也许事实真是如此——无论如何,他们两人都笑了。笑这个举动,笑这只戒指,笑他们都知道彼此心意相通,笑这些其实都无所谓。因为他们想要却又不敢要的一切,都体现在这只便宜又俗丽的戒指上,那就是承诺他们会尽可能长久地、热烈地爱着彼此,直到爱已消逝才分离。当然后来她离开是为了别的原因,一个更好的原因。但哈利猜想她会妥善保存他们那只俗丽的戒指,放在珠宝盒中,和她从奥地利裔母亲那里继承来的珠宝放在一起。 “我们要不要趁太阳还没下山出去走走?”萝凯问道。 “好,”哈利说,回以微笑,“出去走走。” 他们沿着朝山顶盘绕而上的道路漫步。东面的落叶树林颜色火红,看起来像是着了火。点点灯火在峡湾上嬉跃,有如熔化的金属。一如往常,山下城市的人造设施令哈利感到目眩神驰,远看有如蚁冢。房屋、公园、道路、起重机、港口里的船只、逐渐亮起的灯光。汽车和火车匆匆来去。这就是我们日常活动的总和。唯有时间充裕的人才能停下脚步,看着山下那群营营役役的蚂蚁,容许自己问一句:这一切所为何来? “我做梦都想着平静和安宁,”萝凯说,“只是这样而已。你呢?你都梦到什么?” 哈利耸了耸肩:“发现自己在小走廊上,雪崩排山倒海而来,把我活埋。” “哇。” “呃,你知道我有幽闭恐惧症。” “通常我们会梦见自己的恐惧和渴望。消失、活埋……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些能提供安全感对不对?” 哈利双手深深插进口袋:“三年前我被雪崩活埋过。这样说好了,事情没那么简单。” “所以你大老远跑去香港,还是没能逃离鬼魂的纠缠?” “哦,对啊,”哈利说,“不过这趟旅程使鬼魂的纠缠减少了。” “真的?” “把事情抛在脑后是可能的,萝凯。对付鬼魂的艺术就是勇敢面对它们,盯着它们看,直到你了解它们不过如此,不过是鬼魂,是没有生命、没有力量的鬼魂。” “那么,”他一听萝凯的语调就知道她不喜欢讨论这个主题,“你有交往对象吗?”萝凯这句话问得非常轻易,轻易到令哈利难以置信。 “这个嘛……” “告诉我啊。” 她戴着太阳镜,难以分辨她究竟有多想听。哈利决定跟她交换近况,却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听。 “之前那个是中国人。” “之前?她怎么了吗?”萝凯露出打趣的笑容。哈利心想她看起来像是承受得了冲击,但他还是希望她对此事能更敏感一点。 “她是上海的商人,很懂得照顾她的‘关系’,就是有用的人际关系,也很会照顾她那个又老又有钱的中国老公。她有空的时候就会照顾我。” “换句话说,你剥削她爱照顾人的天性。” “我希望我能这样说。” “哦?” “她会明确地指定时间地点,还有方式。她喜欢……” “够了!”萝凯说。 哈利露出促狭的微笑:“你懂的,我一向对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人没有招架之力。” “我说,够了。” “收到。” 两人陷入沉默,继续往前走。最后哈利鼓起勇气,问出了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 “那这个汉斯·克里斯蒂安呢?” “你是说汉斯·克里斯蒂安·西蒙森?他是欧雷克的律师。” “我以前在侦办命案的时候从来没听过这个汉斯·克里斯蒂安·西蒙森。” “他住这附近,我们是法学院的同届同学,他主动说要帮忙。” “嗯,真不错。” 萝凯大笑:“我依稀记得以前学生时代他邀我出去过一两次,还想找我一起去上爵士舞的课。” “省省吧。” 萝凯又哈哈大笑。天哪,他一直渴望听见她的笑声。 她用手肘轻推他一下:“你懂的,我一向对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男人没有招架之力。” “嗯哼,”哈利说,“那这些男人都为你做了什么?” 她没有答话。她无须回答。她只是蹙起长长的黑色眉毛。过去每当她蹙眉,他总会轻揉她的眉心。“有时候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愿意尽心尽力的律师,而不是一个早已算到结局的资深律师。” “嗯,你是说一个早已知道官司必败的律师。” “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去找那种身心俱疲的老律师?” “这个嘛,一流的律师都很愿意尽心尽力啊。” “这只是件无关紧要的毒虫命案,哈利,一流的律师都忙着处理大案子。” “那么,关于案发经过,欧雷克跟这个愿意尽心尽力的律师是怎么说的?” 萝凯叹了口气:“他只说他什么都不记得,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说。” “你们打算拿这个来当作辩护的基础?” “听着,汉斯在他的领域里是个出色的律师,他知道事情的牵连范围有多大,也去请教过一流律师,而且他真的为这件案子日夜忙碌。” “换句话说,你在剥削他爱照顾人的天性?” 这次萝凯没笑:“我是个母亲。就这么简单。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他们在森林边停下脚步,各自在雪杉树干上坐下。太阳沉落到西方的树梢之下,像一颗疲惫的独立纪念日气球。 “我当然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萝凯说,“可是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排除合理的怀疑,查出欧雷克是不是真的凶手。” “因为?” 哈利耸了耸肩:“因为我是警探。因为这是蚁冢的运作方式,除非百分之百确定,否则没有人会被定罪。” “你不确定?” “对,我不确定。” “你回奥斯陆就只是为了这个原因?” 雪杉林的影子朝他们缓缓移动。哈利在亚麻西装下发抖,显然他的体温调节器尚未调整到适应北纬五十九点九度的气温。 “很奇怪,”他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我只记得片段而已。我总是看着一张照片来回忆,回想我们当时在一起的样子,尽管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看着她。她坐在树干上一手托着下巴,阳光在她眯起的双眼上闪耀。 “也许这就是我们拍照的原因,”哈利继续说,“用来提供伪证,支持我们曾经快乐的错误主张,因为只要一想到我们曾在人生中有段时间不快乐,就令人难以忍受。大人命令小孩对镜头微笑,把他们一起拉进谎言里,所以我们都懂得微笑,假装快乐。可是欧雷克除非真的很开心,否则他没办法笑。他没办法说谎,他没有这个天分。”哈利转头望向太阳,看见最后几道阳光从山顶上最高的树枝后方射出,犹如伸长的黄色手指,“我在荷芬谷体育场的置物柜里发现一张我们三个人的合照。你知道吗,萝凯?照片里的欧雷克是微笑着的。” 哈利注视着雪杉林。林木的最后一抹色彩迅速褪去,只留下黑色轮廓,仿佛一排排身穿黑色制服、立正站立的守卫。他听见萝凯靠近,感觉她的手挽住他的手臂,她的头靠上他的肩膀,她的脸颊温度穿透亚麻西装。他在她的发香中呼吸。“我不需要照片来记得我们曾经有多么快乐,哈利。” “嗯。” “说不定他是自己学会说谎的,我们不都是这样吗?” 第131章 幽灵(12) 哈利点了点头。一阵风吹来,他打了个冷战。他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说谎的?是不是当小妹问他妈妈在天堂能不能看见他们的时候?难道他那么小就学会了说谎?因此现在才能毫不费力地对自己说谎,假装不知道欧雷克做了些什么事?欧雷克丧失纯真的那一刻,不是当他学会说谎,不是当他学会注射海洛因,也不是当他偷取母亲珠宝盒的时候,而是当他学会如何以零风险的有效方式贩卖毒品的时候,进而导致吸毒者身体崩坏,把吸毒者送进又湿又冷的毒瘾地狱。就算他在古斯托命案中是清白的,他依然有罪。他用飞机把吸毒者送进地狱,送到迪拜。 欢迎搭乘阿联酋航空。 迪拜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城市。 但那里没有阿拉伯人,只有身穿阿森纳队球衣、贩卖小提琴的药头。这些药头收到球衣、接受教导,学习如何以正确方式贩毒,也就是一人管钱、一人管毒。一件显眼又普通的球衣就足以显示他们卖哪种货、属于哪个组织。他们所属的组织不是那种因为贪婪、愚蠢、懒散、有勇无谋而昙花一现的贩毒组织,而是那种不冒任何非必要风险、幕后首脑隐身不出、垄断毒虫新欢的神秘组织。欧雷克曾经是他们的一分子。哈利对足球虽然不熟,但很确定范佩西和法布雷加斯这两位足球明星都替阿森纳队效力。他也百分之百确定热刺队球迷绝对不会拥有阿森纳的球衣,除非有特殊原因。这些都是哈利从欧雷克身上知道的。 欧雷克之所以对他和警方三缄其口,是因为他替某人或某个神秘组织工作,而且这个人或这个组织让每个人都噤若寒蝉。这就是哈利必须着手调查的地方。 萝凯哭了起来,脸埋在他的颈窝之中。泪水温暖着他的肌肤,流进他的衬衫,流过他的胸膛,滑过他的心。 暗夜很快就降临了。 谢尔盖躺在床上,双眼瞪着天花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等待是最缓慢的一环。他甚至不知道事情会不会发生,事情会不会成为必然。他睡得不好,做了很多梦。他必须搞清楚才行。因此他打电话给安德烈,请他去问问伯父,但安德烈只说联系不上阿塔曼,仅此而已。 伯父总是隐藏自己的行踪。谢尔盖这辈子绝大部分时间都不知道伯父的存在,直到伯父现身,或者应该说伯父的亚美尼亚裔代理人出现,对他下达命令之后,谢尔盖才开始发出疑问,但他惊讶地发现,家族里其他成员对伯父的事也所知甚少。谢尔盖推测伯父来自西边,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因为婚姻关系而进入家族。有人说他来自立陶宛的富农家族,属于斯大林强力驱逐的乡下地主阶级,因此整个家族的人都被下放到西伯利亚。也有人说他是耶和华见证人的小团体成员,在一九五一年从摩尔达维亚[10]被送到西伯利亚。有位年老的阿姨说伯父虽然是个见闻广博、谦恭有礼、具有语言天分的男人,但他必须立刻适应他们简单的生活形态,遵循古老的西伯利亚厄尔卡传统,把西伯利亚传统视为自己的传统。也许正因为伯父强大的适应力和突出的生意头脑,其他厄尔卡很快就接受了他的领导。不久之后,他开始经营南西伯利亚利润最高的走私活动。他的事业版图在八十年代非常辽阔,最后导致有关当局无法继续被收买,假装视而不见。警方展开扫荡行动时,正值苏联瓦解之际,因此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据一名记得当时经过的邻居所述,那场行动很像军方的闪电攻击,而不像警方的执法行动。起初有人说伯父死了,据传他从背后遭到射杀,警方害怕受到报复,偷偷把尸体丢进了勒拿河。还有个警员偷了伯父的弹簧刀,还一直大吹大擂,到处炫耀。然而一年之后,伯父在法国放出他还活着的消息,说他躲了起来,只想知道他妻子有没有怀孕。结果妻子并未怀孕。伯父得知以后又沉寂多年,下塔吉尔再也没人听见过他的消息,直到他妻子去世。谢尔盖的父亲说,伯父出现在妻子的葬礼上,支付了所有丧葬费用。俄罗斯东正教的葬礼可不便宜。此外妻子的亲戚若有需要,伯父就会给予金钱援助。当时谢尔盖的父亲并不缺钱,但伯父去找他要妻子身后留下的亲戚名单。伯父就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了小谢尔盖。第二天早上,伯父就离开了下塔吉尔,跟他出现时一样神秘莫测。多年之后,谢尔盖长大成人,这时大多数人都认为伯父应该早已去世,因为他们记得伯父去西伯利亚时年纪就已经不小了。但就在谢尔盖因走私哈希什遭逮捕时,有个亚美尼亚男子突然出现,说他是伯父的代理人,他替谢尔盖解决了所有问题,并替伯父邀请并安排他前往挪威。 谢尔盖看了看表,确认从上次他看表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分钟。他闭上双眼,想象那个男子,想象那名警察。 事实上关于伯父中弹身亡的传闻还有一个小细节。据说偷走伯父弹簧刀的警员不久之后就在针叶林被人发现,但他已残缺不全,因为他身体的很多部分被熊吃掉了。 谢尔盖在眼皮内外的黑暗中,听见电话铃声响起。 是安德烈打来的。 10 托德·舒茨打开家门,望入黑暗,朝门内浓密的寂静聆听了一会儿。他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等待下一班飞机的怒吼声到来。 警方释放了他。 一名自称是警监的男子进入拘留室,在他面前蹲下,问他为什么要在行李箱里藏马铃薯粉。 “马铃薯粉?” “克里波的化验室是这样说的。” 托德又说了一次他被捕之后依照紧急程序不断重复的说词:他不知道那个塑料包裹怎么会在他的行李箱里,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你在说谎,”警监说,“我们会盯着你。” 警监打开拘留室的门,点了点头,表示托德可以出去了。 尖锐的铃声在空洞漆黑的客厅里突然响起,吓了托德一大跳。他站起身来,在黑暗中朝电话的方向摸索走去,电话放在重训椅旁的木椅上。 是航空公司的营运经理打来的,他对托德说,可以想见,之后托德将被移出国际航班的排班表,改飞国内航班。 托德问为什么。 经理说公司召开了一场管理会议,讨论过他的情况。 “这起事件引起诸多怀疑,你应该可以了解我们不能让你飞国际航线的原因。” “那为什么不干脆把我禁飞?” “这个嘛……” “怎么样?” “如果我们让你停职,你遭警方逮捕的事又走漏风声,被媒体获知,他们会立刻下结论说我们认为你有罪,那不正好给了媒体炒新闻的机会……我这样说没有别的意思。” “难道你们不这样认为?”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才又传来声音。 “如果我们坦承怀疑自家驾驶员走私毒品,不是会对公司造成伤害吗?” 经理的确就是那个意思。 接下来经理说的话都被图-154喷射机的怒吼声给淹没了。 托德挂上电话。 他摸索着走回沙发坐下,伸手抚摸玻璃咖啡桌,感觉上面沾着已经干掉的黏液。黏液是由唾液和可卡因形成的。现在呢?要来杯酒还是来条白粉?或是来杯酒接着来条白粉? 他站了起来。图波列夫客机的进场高度甚低,飞机灯光涌入客厅。托德有一瞬间看见了自己在窗户上的映影。 四周再度陷入黑暗。但他已经看见,在他自己眼中看见。他知道自己同样会在同事眼中看见轻蔑和谴责,最糟糕的是看见同情。 国内航班。我们会盯着你。后会有期。 一旦他不能飞国际航线,他对他们而言不仅失去了价值,还变成了风险,一个穷途末路、债台高筑、可卡因成瘾的风险。而且现在警方的监视雷达紧盯着他,让他饱受压力。他知道的不多,但足以明白自己可能会毁了他们一手建立的基础,而他们一定会采取必要行动。托德双手抱住后脑,大声呻吟。他生来就不是驾驶战斗机的料,如今战斗机旋转失控,他没有能力重新控制住机身。他只是坐在座椅上,看着旋转的地面越来越近,心中明白自己唯一幸存的机会是牺牲战斗机。他必须按下座椅弹射钮,把自己弹射出去,而且现在就得按下按钮。 他必须去找高级警官,一个确定没被贩毒集团黑钱收买的警官。他必须直接去找警方高层。 就这样做,托德心想。他呼了口气,感觉不知不觉紧绷着的肌肉放松下来。他决定去找警方高层。 但首先呢,先来杯酒好了。 接着来条白粉。 同一个年轻接待员把客房钥匙递给哈利。 哈利道谢,大踏步爬上楼梯。刚才他从伊格广场的地铁站走到莱昂旅馆的路上,并未看见任何人身穿阿森纳队球衣。 他朝三〇一号房走去,放慢脚步。走廊上的两个灯泡都不亮,一片漆黑,使得他房门底下透出的光线可以看得格外清楚。香港的电费高得吓人,逼得他不得不改掉出门时在家留盏灯的习惯。说不定是保洁员在房里留了盏灯,但若真是如此,那么她也忘了锁门。 哈利站在门口,右手拿着钥匙,才轻轻一碰门就开了。天花板唯一一颗灯泡亮着,照亮底下站着的男子的背影,男子俯身在床上的行李箱前。房门撞上墙壁,轻轻发出砰的一声。男子冷静地转过头来,只见他的长脸上爬满皱纹,望着哈利的眼神有如圣伯纳犬。他身材高大,驼背,身穿长外套和羊毛衫,脖子上围着一圈肮脏的神父领圈,蓬乱长发中分,露出一双哈利见过的最大的眼睛。男子看上去起码有七十岁。两人的模样截然不同,但哈利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他宛如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你在干吗?”哈利依照例行程序站在走廊上问道。 “看起来像在干吗?”男子的声音比他的容貌来得年轻,声音洪亮,带有明显的瑞典口音。不知为何,瑞典舞曲乐队和复兴教会传教士都爱用这种口音。“当然是闯进来看看你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啊。”男子用的不只是瑞典口音,他说的根本就是瑞典语。他扬起双手,右手拿着万用转接插头,左手拿着美国小说家菲利普·罗斯的《美国牧歌》的平装本。 “你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对不对?”男子把东西一一丢在床上,往小行李箱里看了看,又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哈利,“连个刮胡刀都没有。” “搞什么……”哈利把例行程序抛在一旁,大步走进房间,“啪”地合上行李箱。 “孩子,放轻松,”男子说着,扬起双掌,“我可不是针对你。你是新来的,问题只在于先洗劫你的人是谁而已。” “谁?你是说……” 老人伸出一只手:“欢迎,我叫卡托,我住在三一〇号房。” 哈利低头看着那只有如煎锅般的脏手。 “别这样嘛,”卡托说,“我的手是我全身上下还算能碰的地方。” 哈利报上自己的姓名,跟卡托握了握手,没想到对方的手居然相当柔软。 “这是神父的手。”卡托说,回应哈利心中所想,“有酒喝吗,哈利?” 哈利朝行李箱和打开的衣柜点了点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对,我知道你没什么东西,所以我指的是你身上,比方说你的外套口袋里。” 哈利拿出一台gameboy游戏机,往床上丢过去。游戏机掉在床上的凌乱物品之间。 卡托侧头看着哈利:“看你穿的那身西装,我会以为你只是来休息,不是来过夜的。你到底来这里干吗?” “这句话应该是我要说的吧。” 卡托把一只手放在哈利手臂上,看着哈利的双眼。“孩子,”他用洪亮的嗓音说,两个指尖抚摸哈利的衣服,“这西装真不错,花多少钱买的?” 哈利正想说话,说句兼具善意、回绝和威胁的话,却又发现多说无益,便把话吞了回去,微微一笑。 卡托回以微笑。 宛如哈利的映影。 “我没时间聊天,得去工作了。”卡托说。 “你是做……?” “这才对,对你的凡人同胞有点兴趣嘛。我向不幸之人宣扬上帝的话语。” “在这个时间?” “我的使命是不分是否教堂时间的,再见。” 老人华丽地鞠了个躬,转身离去。他穿过门口时,哈利看见他的外套口袋突出一包自己尚未拆封的骆驼牌香烟。哈利走进房间,关上了门。房里飘散着老人和灰烬的气味。哈利往上推开窗户,都市的声响立刻充满整个房间:微弱规律的车声,其他窗户流出的爵士乐声,远处抑扬的警笛声,还有回荡在楼房之间、不幸之人尖叫其痛苦的声音,接着又有玻璃碎裂声、风吹枯叶的窸窣声、女人高跟鞋的咔嗒声。这是奥斯陆的声音。 有个微小动静吸引哈利低头看去。庭院灯的亮光洒在垃圾桶上。一条褐色尾巴闪着微光。边缘坐着一只老鼠,抬起发亮的鼻子对着哈利嗅闻。哈利突然想起他那颇富创见的雇主赫尔曼·克鲁伊说过一句话,这句话也许跟他的工作有关:“老鼠无所谓好坏,它只是做老鼠该做的事。” 这是奥斯陆冬季最坏的时节,峡湾还没结冰,寒风吹过城市街道,风里带着咸味,无比寒冷。一如往常,我站在卓宁根街头贩卖快速丸、安定和罗眠乐。我跺了跺脚,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我在想到底是要拿今天赚的钱去买斯蒂恩-斯特罗姆百货公司橱窗里那双贵得离谱的弗里兰斯靴子,还是去买冰块,听说布拉达广场大减价。也许我可以偷一些快速丸,反正图图也不会发现,然后再去买靴子。但仔细一想,还是去偷靴子好了,奥丁的钱得交还给他。无论如何,我还是比欧雷克好多了,他得从最基层开始,去冻死人的河边卖哈希什。图图分派他去尼布罗桥下,和其他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渣竞争。他可能是从安克尔桥到港口之间唯一能说流利挪威语的药头。 第132章 幽灵(13) 我看见街道远处有个身穿阿森纳队球衣的家伙。站在那里的通常是毕斯肯,一个脸上长痘、来自索隆村的小子,脖子上戴着铆钉狗项圈。他是菜鸟,但步骤还是一样:他负责聚集买家。目前有三个买家正在等候,天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条子早就放弃这个地区,就算他们从街上抓走药头,那也只是做做样子,只不过是因为某个政客又开始重炮轰击而已。 一个打扮得像是要去参加坚信礼的男子从那些人面前走过,我看见男子跟身穿阿森纳队球衣的家伙彼此点头示意,动作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男子走到我面前停下,他身穿费尔纳·雅各布森的风衣和杰尼亚西装,梳着侧分头,身材十分高大。 “有人要见你。”他说的是英语,用的是俄罗斯人的咆哮口气。 我心想又来了,他见过我的脸,以为我是男妓,不是想找我替他口交,就是想干我的青春屁眼。老实说,碰到这种烂天气,我真的考虑过转换跑道,到加温的汽车座椅上干活,一小时收四倍价钱。 “不了,谢谢。”我用英语答道。 “正确的回答应该是‘好,麻烦你’。”男子说,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几乎是用抬的方式而不是用拖的方式把我弄上一辆黑色轿车。这辆车无声无息地停到行道旁,打开后车门。由于抵抗无用,我开始盘算价钱,收钱的强暴总比没收钱的来得好。 我被推进后座,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昂贵的轻响。透过车窗,我看见车子往西移动,车窗从外面看是漆黑的。方向盘前坐着一个瘦小男子,他的头很小,上面却挤满所有五官:一个大鼻子、一张有如鲨鱼般几无嘴唇的苍白嘴巴、一双凸出的眼珠,看起来像是用廉价胶水粘上去的。他身穿华丽的丧礼西装,头发旁分犹如唱诗班男孩。他透过后视镜朝我看来:“生意好吗?” “什么生意,蠢蛋?” 瘦小男子对我露出友善的微笑,点了点头。原本我已决定,如果他们开口,就给他们算个团体价,但这时我在他眼中看见他们意不在此,而是另有所图,我想不出是什么。车子经过市政厅、美国大使馆、皇家庭园,继续往西行驶,经过挪威广播公司、豪宅和烫金地段。 车子在山坡上的一栋木造大宅前停下,有如礼仪师般的瘦小男子领着我朝栅门走去。我们拖着脚步走过碎石路,来到橡木门前。我环顾四周。这座宅院大得有如足球场,里面种有苹果树和洋梨树,还有一座碉堡似的水泥高塔,看起来像是沙漠国家才有的建筑。双车库设有铁杠,看起来像是停着公共应急救援车辆。宅院周围矗立着两米多高的围栏。我已隐约知道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轿车。咆哮式英语。“生意好吗?”以及碉堡般的甜蜜家园。 走进大厅,穿西装的大块头搜了我的身,接着他和瘦小男子走到角落,那里有张铺着红毡的小桌子,整面墙上挂着无数老雕像和十字架。他们从肩套里拿出手枪,放在红毡上,并在两把枪上各放一个十字架。一扇通往会客厅的门打开了。 “阿塔曼。”他说,替我指了指方向。 老头子看起来至少和他所坐的真皮老扶手椅一样老。我注视着他。他骨节突出的手指夹着一根黑色香烟。 巨大壁炉发出猛烈的噼啪声。我故意靠近壁炉站立,让背部感受热气。火光在老头子的丝质白衬衫和脸庞上摇曳闪烁。他放下香烟,扬起一只手,仿佛期待我亲吻他手上戴的那颗蓝色大宝石。 “这是缅甸蓝宝石,”他说,“六点六克拉,一克拉值四千五百美元。” 他说话带有口音,虽然不易听出,但确实有。是波兰,还是俄罗斯?反正是某种东欧口音。 “总共多少?”他说,下巴搁在戒指上。 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低于三万。”我说。 “多低?” 我顿了顿:“应该是两万九千七。” “美元汇率是五点八三。” “大概十七万克朗。” 老头子点了点头:“他们说你很行。”他眼中的亮光比那颗缅甸蓝宝石还要蓝。 “算他们有眼光。”我说。 “我看过你做事的样子,你要学的还很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比其他那些低能儿要聪明多了,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愿意出多少钱。” 我耸了耸肩,心想不知道他愿意出多少钱。 “不过他们也说你手脚不干净。” “我只在划算的时候才动手。” 老头子大笑,发出的笑声犹如肺癌病患,起初我还以为是一阵轻微的咳嗽。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汩汩声响,有点像老马达船发出的“轧轧”声。他那双奸商般的冷酷蓝眼珠盯着我,说话声调像是要跟我解释牛顿第二运动定律:“那么下一道题目你应该算得出答案:你敢偷我东西,我就杀了你。” 汗水在我背后涔涔而下。我逼自己和他目光相对,感觉就像看着该死的南极大陆,酷寒无比,一片荒凉。但我知道他要什么。最主要的就是钱。 “摩托帮的做法是你每替他们卖五十克,你就可以自己卖十克。你抽一成七。替我做事呢,你只能卖我的货,我付你现金。你抽一成五。你会有你自己的街角。你们三人一组,一人管钱、一人管货、一人把风。管货人抽零点七成,把风人抽零点三成。午夜的时候你跟安德烈结账。”他朝那个有如唱诗班男孩的瘦小男子点了点头。 街角。把风。妈的好像在演《火线》[11]。 “成交,”我说,“球衣给我。” 老头子露出类似爬虫类的微笑,从这笑容你大概可以知道自己属于哪个等级:“安德烈会处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他问起我的父母和交友状况,是否有地方住。我说我跟养妹住在一起,并且只在必要的地方说谎,因为我觉得这些答案他早就知道了。只有一个问题我有点招架不住。他问我为什么明明住在奥斯陆北区教育程度高的家庭,却说着一口奥斯陆东区的老旧口音?我回答说那是因为我的生父是东区人。其实天知道我老爸是哪里人,我只是自己想象他在奥斯陆四处游荡,时运不济,没有工作,穷困潦倒,住处冷得半死,不是个养育小孩的好地方。又或者我是故意这样说话来惹恼罗尔夫和那些养尊处优的邻居小孩。但后来我发现这给了我一种优势,就像刺青一样,人们会害怕躲避,离我远远的,给我额外的空间。就在我细碎地述说我的人生时,老头子打量着我的脸,同时用蓝宝石戒指轻叩椅子扶手,敲个不停,仿佛在进行倒计时。老头子的问题告一段落,会客厅只剩下轻叩声,我有种快要爆炸的感觉,只能打破静默。 “房子很酷哦。” 这句话真是逊毙了,羞得我满脸通红。 “在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五年间,这栋房子曾是盖世太保首领赫尔穆特·赖因哈德在挪威的官邸。” “住这里应该不会有邻居来打扰。” “隔壁那栋房子也是我的,当时赖因哈德的副官住在那里。倒过来说也可以。” “倒过来说也可以?” “这里的事不是每件都那么好懂。”老头子说,露出爬虫类的微笑,像科莫多巨蜥的笑容。 我知道自己必须谨言慎行,但却按捺不住:“有件事我不懂,奥丁让我抽成一点七,这是标准行情,你却要付给你的三人小组一共二成半,为什么?” 老头子用专注的目光看着我的一边脸颊:“因为三个人比一个人来得安全,古斯托。我手下药头的风险就是我的风险。如果我的手下因走漏风声被抓,那我被将军也只是迟早的事,古斯托。”他似乎很喜欢我的名字,一直挂在嘴边。 “可是利润……” “这你不用操心,”老头子语调拔尖,又微微一笑,声音再度变得柔和,“我们的货是产地直送,古斯托,比一般所谓的海洛因纯上六倍。一般海洛因会先在伊斯坦布尔被稀释一次,接着又在贝尔格莱德和阿姆斯特丹各被稀释一次。而我们每克的成本比较低,这样你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你可以比别人多稀释七八次。” “我们会稀释,但稀释程度比别人低,只有我们卖的货有资格称作海洛因。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不然你不会抽成比较少还一口答应。”他的一口白牙映着熊熊火光,“因为你知道你卖的是城里最优的货,你的业绩会比你卖奥丁白粉的业绩高出三四倍。你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你每天都看见买家穿过一排药头,直接去找穿着……” “穿着阿森纳队球衣的药头。” “从第一天开始,买家就知道你卖的货是最好的,古斯托。” 老头子送我出门。 他一直坐着,腿上盖着毯子,所以我以为他可能是瘸了腿,但其实他脚步灵便,令我十分意外。他在门口停下脚步,显然不希望到门外露脸。他伸出一只手搭住我的上臂,轻轻捏了捏我的三头肌。 “回头见了,古斯托。” 我点了点头。我已经知道他要的不止于此。我看过他做事的样子。他曾透过轿车的深色车窗观察过我,妈的好像我是画家伦勃朗似的。这一刻我知道我要什么他都会答应。 “把风人我要找我养妹,管货人我要找一个叫欧雷克的小子。” “没问题,还有什么?” “我的球衣要二十三号。” “阿尔沙文,”唱诗班男孩低声说,十分满意,“俄罗斯球员。”显然他从没听过迈克尔·乔丹这号人物。 “再看看吧,”老头子咯咯笑着,抬头望着天空,“安德烈会跟你说明,然后你就可以开始工作了。”他一直用手拍打我的手臂,笑容凝结在那张该死的脸上。我既害怕,又兴奋,像个抓捕科莫多巨蜥的猎人般既害怕又兴奋。 唱诗班男孩驾车载我到福隆纳湾一个无人码头,用钥匙打开栅门。车子穿过停泊在码头里过冬的许多小船,驶到码头尽头停下。我们下车。我站在码头上低头看着黑沉沉的平静海水。安德烈打开后备厢。 “阿尔沙文,过来。” 我走过去朝后备厢看了看。 他依然戴着铆钉狗项圈,身上穿着阿森纳队的球衣。毕斯肯向来很丑,但他的模样差点让我吐了出来。他长满痘痘的脸上有个大黑洞,血已凝固,一只耳朵扯掉了一半,一个眼窝不见了眼珠,只剩下某种看起来像米布丁之类的东西。在我好不容易让自己的目光离开那团糊状物之后,我看见球衣上“阿联酋航空”的“联”字上方有个小洞。那应该是弹孔。 “怎么了?”我结结巴巴地问。 “他跟戴贝雷帽的条子说过话。”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夸拉土恩区有个卧底警察鬼鬼祟祟地到处打听消息,至少安德烈认为那人是个卧底。 安德烈等待片刻,等我好好把毕斯肯看个清楚,才说:“懂我的意思了吗?” 我点了点头,目光很难不回到那颗被毁去的眼珠上。妈的,他们到底对毕斯肯做了什么? “彼得。”安德烈唤道。他和彼得合力把毕斯肯抬出后备厢,脱去阿森纳队的球衣,再把尸体抛下码头。黑沉沉的海水哗的一声吞没尸体,随即闭上大口。毕斯肯就这么消失无踪了。 安德烈把那件球衣丢过来给我:“这件是你的了。” 我用手指戳穿弹孔,翻过球衣,看着背面。 五十二号。丹麦籍球员本特纳的号码。 11 早上六点三十分,根据《晚邮报》末版提供的信息,再过十五分钟日出。托德·舒茨折起报纸,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目光再度越过空荡无人的大厅,朝门口望去。 “他平常都很早来。”柜台内的塞科利达保安说。 今早托德搭乘早班车前来奥斯陆,出了中央车站后沿着格兰斯莱达街朝东行走,目睹这座城市慢慢苏醒。路上经过一辆垃圾车,只见清洁员粗暴地对待空罐。他心想,态度比效率更重要。这原则也适用于f-16战斗机飞行员。巴基斯坦裔菜贩把一箱箱蔬菜搬到商店门口,停下脚步,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他这位大力神运输机驾驶员微笑道早安。托德经过格兰教堂,转而向右,就看见眼前矗立着一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设计建造的巨大玻璃帷幕建筑,正是奥斯陆警察总署。 六点三十七分,大门打开。警卫咳了一声,托德抬起头,看见警卫点头表示确认,便站了起来。走进门的男子身形比他小。 男子的脚步迅捷轻盈。托德没想到主管挪威最大缉毒单位的警官,头发竟比他想象的要长。男子越来越近,五官如女性般精致迷人,肌肤晒成古铜色。托德注意到男子脸上有许多粉色和白色条纹,想起有个女空服员也有皮肤色素不均的问题,白色斑块从日光浴晒成的古铜色颈部向下扩散,经过双乳之间,延伸到刮过耻毛的私处,让其他部位的肌肤看起来像紧身尼龙丝袜。 “请问你是米凯·贝尔曼吗?” “对,有什么事吗?”男子微微一笑,并未放慢脚步。 “我想跟你私下说几句话。” “我得去准备晨间会议,你可以打给……” “我一定得跟你说几句话。”托德说,听见自己的口气如此坚决也吓了一跳。 “是吗?”欧克林处长已在栅门前刷过证件卡,这时停下脚步打量他。 托德踏上一步,压低嗓音,尽管大厅里只有警卫一人:“我叫托德·舒茨。我是北欧最大航空公司的机长。我手上握有毒品经由加勒穆恩机场走私进入挪威的信息。” “原来如此,数量多少?” “一星期八公斤。” 托德看见米凯对他上下打量,知道他的头脑正在收集和处理所有可用信息,包括肢体语言、衣着、姿态、脸部表情、不知为何手上依然戴着的婚戒、没戴耳环的耳朵、擦得晶亮的鞋子、说话使用的词汇、目光的稳定度。 “也许我们应该先让你做访客登记。”米凯说完,朝警卫点了点头。 托德缓缓摇头:“我比较希望我们的谈话能够保密。” “每位访客都得登记,这是规定,不过我可以保证所有信息都不会流出警署。”米凯朝警卫点了点头。 搭电梯上楼时,托德抚摸西装上贴着的访客贴纸。贴纸是警卫打印出来的,要他贴在西装翻领上。 “怎么了?”米凯问道。 “没什么。”托德说着,仍不断抚摸贴纸,希望能擦去上头的名字。 米凯的办公室出人意外地小。 第133章 幽灵(14) “大小不是重点,”米凯说,说话的口气显然已经习惯看见别人露出这种表情,“很多重大成绩是在这里达成的,”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九十年代的枪案组组长拉尔斯·阿克塞尔森在这里瓦解了提维塔帮。” 米凯打个手势,请托德坐下,再拿出笔记本,看见托德的灼灼目光后,又放下本子。 “请说吧。”米凯说。 托德吸了口气,开始述说,从离婚开始说起。他需要以事件导火线作为起头,再开始叙述时间和地点,接着是人物和手法,最后再说到烧毁者。 整个叙述过程中,米凯都坐在椅子上,倾身向前,仔细聆听。唯有当托德提到烧毁者时,米凯专注且专业的表情才发生改变。起初他面露惊讶之色,接着脸上的白色素斑块开始发红。这是个怪异的景象,仿佛他体内点燃了一把火。他的目光从托德脸上移开,只是苦涩地看着托德背后的墙壁,也许是在看拉尔斯·阿克塞尔森的照片。 托德说完后,米凯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他注意到米凯换上了坚定而无畏的眼神。 “抱歉,”欧克林处长说,“我代表我个人、我的职位和整个警界向你道歉,很抱歉我们没能扫除害虫。” 托德心想,这些话米凯应该是对他自己说的,而不是对一个每周走私八公斤海洛因的驾驶员。 “谢谢你对这件事的关心,”米凯说,“我很希望可以说你不用害怕,但过往的惨痛经验告诉我,这类腐败事情一旦被揭露,通常涉案的远不止一个人。” “我明白。” “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 “有人知道你来这里找我吗?” “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托德看着米凯,只是露出苦笑,心想:我要去跟谁说? “好,”米凯说:“你告诉我的这件事十分重大,情节严重,而且非常棘手。我必须很谨慎地进行调查才不会打草惊蛇。这表示我必须向高层报告才行。你知道,根据你刚刚跟我透露的事,我应该拘留你才对,但现在把你关起来反而会泄露你来找过我这件事,所以在案情明朗化之前,你应该先回家并待在家里,明白吗?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见过面,不要出门,不要开门让陌生人进来,不要接听来路不明的电话。” 托德缓缓点头:“要花多少时间?” “最多三天。” “收到。” 米凯欲言又止,他犹疑片刻,做出最后的决定。 “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他说,“为什么有人可以为了金钱而摧毁别人的生命。如果是可怜的阿富汗贫民我还可以理解……但是一个领高薪的挪威机长……” 托德直视米凯,他事先已为此做好准备,现在米凯终于当面说了出来,反而令他松了口气。 “不过你来这里主动投案的举动十分勇敢,我知道你承担了什么样的风险。从现在开始,日子可能会有点艰苦,舒茨。” 说着欧克林处长站起身来,伸出了手。这时托德脑子里冒出的念头跟先前他在大厅里初次看见米凯时冒出的念头一样:米凯·贝尔曼的身高正好适合当飞行员。 这一头托德离开警署,那一头哈利按下萝凯家的门铃。她过来开门,身穿睡袍,眯着双眼打了个哈欠。 “我还没打扮整齐。”她说。 “至少我们之中有一个人会打扮。”哈利说着,走入屋内。 “祝你好运,”她说,站在堆满档案的客厅桌子前,“东西都在这里。案情报告、照片、剪报、证人供词。汉斯的工作做得很仔细。我得去上班了。” 萝凯出门之后,哈利泡了第一杯咖啡,开始工作。 阅读档案三小时后,哈利不得不稍事休息,对抗悄悄来袭的沮丧。他拿着杯子,站在厨房窗前,告诉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质疑罪名,不是确认清白,抱着存疑的态度就已足够。然而证据非常清楚明白,没有丝毫模糊之处。多年来他侦办命案所累积的经验此时此刻都在跟他唱反调:虽然出人意料,但事实通常就是看起来那样。 他又继续努力了三小时,依然得出相同的结论。档案里没有线索指向不同的解释。他告诉自己,这不表示事实上没有不同解释,只不过档案里没有而已。 他在萝凯回家前先行离开。他对自己说,你有时差,你得睡觉。但他知道自己只是无法对萝凯说:从档案里的数据来看,要质疑显得困难重重。但唯有质疑才能找到出路,找到真相,找到生机。质疑是找到救赎的唯一希望。 于是他拿起外套,开门离去,步行离开霍尔门科伦区,经过里斯区,越过松恩区、伍立弗区和柏德拉卡区,来到施罗德酒馆门口。他考虑进去,却又作罢,转而朝东走去,过河来到德扬区。 他推门走进灯塔餐厅时,太阳已逐渐西沉。餐厅里的一切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苍白的墙壁,苍白的装潢,窗户很大,阳光可以最大限度地照进来。在这片阳光中,午后的客人坐在桌前享用咖啡和三明治:有些人在餐盘前俯身垂首,仿佛刚跑完五十公里马拉松;有些人断断续续说着令人费解的毒虫式呓语;有些人即使出现在联合面包店跟中产阶级一起喝浓缩咖啡,也不会令人感到突兀。有些人收下餐厅提供的二手衣物,不是装在塑料袋里,就是穿在身上;其他人看起来像保险业务员或乡下学校女教师。 哈利走到柜台前,一位身穿救世军连帽衫、面带微笑的矮胖女子递给他免费咖啡和夹有褐色奶酪的全麦面包。 “今天不用,谢谢。请问玛蒂娜在吗?” “她在诊所值班。” 女子指了指天花板和楼上的救世军急救室。 “不过她快下班了……” “哈利!” 他转过身去。 玛蒂娜·埃克霍夫娇小一如从前,小猫般的微笑脸庞上有张不成比例的大嘴,鼻子在她精巧的脸上不过是座小山丘,瞳孔看起来像溢出到褐色虹膜的边缘,形成钥匙孔的形状。她曾解释说这是先天性的虹膜缺损。 玛蒂娜张开双臂,跟哈利拥抱良久。拥抱完之后,她依然不肯放开哈利,双手勾在他的脖子上,仰头看着他。他看见当她发现他脸上多了一道疤,脸上的笑容掠过一抹黑影。 “你……你好瘦哦。” 哈利大笑:“谢谢。我变瘦了,你却……” “我知道啦,”玛蒂娜高声说,“我变胖了。可是每个人都胖了啊,哈利,只有你瘦了。对了,我变胖可是有原因的……” 她拍了拍肚子,只见她身上那件黑色小羊毛衣裹住整个腹部。 “嗯,这是里卡尔造成的吗?” 玛蒂娜哈哈大笑,热烈地点了点头,脸色潮红,全身有如等离子体屏幕般散发热能。 他们朝唯一一张空桌走去。哈利坐下,看着玛蒂娜顶着黑色半球费力地落座。她和周围那些行尸走肉般、了无生气的毒虫形成强烈对比。 “古斯托,”哈利说,“你知道他的案子吗?” 玛蒂娜重重叹了口气:“当然知道,这里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这个社群的一分子。他虽然不常来这里,但偶尔还是会来。在这里工作的每个女生都爱死他了,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帅了!” “那欧雷克呢,那个据说杀害了古斯托的凶手?” “他有时会跟一个女孩子一起来。”玛蒂娜蹙起眉头,“‘据说’?难道还有疑问吗?” “这就是我正在调查的。你说他跟一个女孩子一起来的?” “一个美丽但娇怯的女孩子,好像是叫英格,还是伊丽安?”她回头朝柜台望去,“嘿!古斯托的妹妹叫什么名字?”还没等人回答,她就想了起来。“伊莲娜!” “红头发,脸上有雀斑?”哈利问道。 “她好苍白,如果不是那头红发,几乎要隐形了。我的意思是说,最后阳光应该会直接穿透她。” “最后?” “对啊,我们最近还聊到她,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来了。我问过很多客人,想知道她是已经离开奥斯陆还是怎样,但好像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你记得命案前后那阵子发生过什么事吗?” “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有一天晚上我听见警笛声,我知道那可能是针对这里的年轻教友来的,因为你们有个同事接了通手机电话就冲出去了。” “不是有不成文的规定说卧底警察不能来灯塔餐厅办案吗?” “我想他不是来办案的,哈利。那天他一个人坐在那边的位子上,好像是在看《阶级斗争报》。我这样说可能有点无聊,可是我想他是来这里看我的。” “你还是对寂寞的警察很有吸引力哟。” 玛蒂娜哈哈大笑:“当初可是我先看上你的哟,你忘了吗?” “像你这种出身基督教家庭的女人才不会做出这种事呢。” “我每次都被他看得全身发毛。后来我的肚子越来越明显,他才不再看我。反正呢,那天晚上他重重把门甩上,我看见他朝黑斯默街的方向跑去。命案现场距离这里只有几百米远。后来立即有传闻说古斯托中弹,欧雷克被捕。” “你知道古斯托哪些事?除了他受女人欢迎,来自寄养家庭之外。” “他外号叫‘小偷’,在外面卖小提琴。” “他替谁工作?” “他跟欧雷克原本替亚纳布区的摩托帮派灰狼帮贩毒,但后来他们好像加入了迪拜帮。受这个帮派招募的人一定都会加入,因为他们卖的海洛因是最纯的。后来小提琴出现,好像也只有迪拜帮的药头才有货,我想现在应该也是。” “关于迪拜你知道什么?他是谁?” 玛蒂娜摇了摇头:“我连迪拜是不是人名都不知道呢。” “他的手下在街上那么显眼,他却藏在幕后,神龙见首不见尾。那有人可能知道吗?” “可能有吧,可他们是不会说的。” 有人叫唤玛蒂娜的名字。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玛蒂娜说着,费力地站了起来,“我马上回来。” “我差不多该走了。”哈利说。 “你要去哪里?” 两人沉默了一秒,因为他们同时发现他找不到合理的回答。 托德坐在厨房窗边的餐桌前。日幕低垂。残余的日光仍足以让他看见在房舍之间走动的路人,但却看不见道路。他咬了一口腊肠面包。 飞机从屋顶上方飞过。降落、起飞。降落、起飞。 他聆听各种飞机引擎的声音,那些声音有如一条时间线。旧式引擎听起来就是正点,有着精准的轰鸣声,发出温暖的亮光,唤起美好的回忆,替事物赋予意义。它就像配乐,衬托着生活中富有意义的那段时光:工作、准时、家庭、女人的抚触、同事的认同。新式引擎可以引动更多空气,声音却闹哄哄的;它飞得更快,耗用的燃料更少,效率更高,花费较少时间在非必要事物上,但也花费较少时间在重要的非必要事物上。他又看了看冰箱上方的大时钟。指针像受惊的心脏一般颤动,快速而狂乱。七点钟。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了。天很快就要变黑。他听见波音747的声音,这是最棒的经典机型。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变成怒吼声,连窗框也为之震动。盛有半满液体的玻璃杯在桌上咔嚓晃动。托德闭上眼睛。这是乐观面对未来的声音,马力强劲,因为实力强大而高傲自负。这是他黄金时期所向无敌的声音。 波音747的引擎声消逝之后,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但他发觉这时的寂静有点不同,仿佛空气密度发生了变化,仿佛空间被占用了。 他回头朝客厅看去。穿过厅门,他看见重量训练椅和远处的咖啡桌。他看着拼花地板,看着客厅里被阴影笼罩而看不清楚的角落。他屏气聆听,但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冰箱上方的嘀嗒声。他又咬了口面包,喝了口饮料,靠上椅背。一架大型飞机正准备进场,他听见它从后方接近,逐渐淹没了时钟的嘀嗒声。他心想,飞机将从太阳底下飞越房舍,化为黑影落在他和餐桌上。 哈利沿着厄塔街走到布拉杜斯街,再踏上格兰斯莱达街,依靠身体自动导航功能朝警署前进。他在布兹公园停下脚步,朝监狱望去,看着坚固的灰色围墙。 “你要去哪里?”先前玛蒂娜问道。 对于杀害古斯托的凶手是谁,难道他还心存疑惑吗? 北欧航空每天午夜之前都有航班从奥斯陆直飞曼谷,每天有五个航班从曼谷飞往香港。他现在就可以返回莱昂旅馆,收拾行李和办理退房手续只要五分钟就能完成,然后再搭机场快线前往加勒穆恩机场,去北欧航空的柜台买张机票,在轻松而缺乏人情味的机场氛围里用餐看报。 哈利转过头去,看见前天那张红色的演唱会海报已经不见了。 他在奥斯陆街上继续往前走,经过旧城区教堂旁的纪念公园,这时他听见阴影中传来说话声。 “有两百可以施舍吗?”说的是瑞典语。 哈利脚步稍停。一个乞丐从阴影中走出来,身上的外套又长又破,一对大耳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在脸上投下阴影。 “我想你应该是要借钱吧?”哈利说,拿出皮夹。 “这是募捐,”卡托说,伸出了手,“这钱你是拿不回去的,我的皮夹留在莱昂旅馆。”他的口气中没有烈酒或啤酒味,只有香烟的味道,还有一种气味令哈利想起小时候在爷爷家玩躲猫猫时,躲进衣柜闻到的里面挂了好几年的衣服散发出的一种甜腻的霉味。那些衣服应该跟房子一样老。 哈利找出一张五百克朗的钞票,递给卡托。 “给你。” 卡托看着那张钞票,伸手抚摸。“我听见一些传闻,”他说,“听说你是警察。” “哦?” “你还酗酒。你都喝什么酒?” “金宾。” “哈,金宾,我家约翰的好朋友。还有你认识那个叫欧雷克的小子。” “你认识他吗?” “坐牢比死亡还凄惨,哈利。死很简单,它可以让灵魂得到自由,坐牢却会侵蚀一个人的灵魂,直到人性荡然无存,直到一个人变成幽灵。” “是谁告诉了你欧雷克的事?” “我的教区很广,教友很多,哈利。我耳朵灵得很。他们说你在追查那个叫迪拜的家伙。” 哈利看了看表。这个时节的机位通常很空。在曼谷转机也可以飞往上海。张莹发过短信给他,说这星期她有空,可以一起去乡间小屋。 “希望你找不到他,哈利。” “我没说我……” “找到他的人都会死。” “卡托,今晚我要……” “你有没有听说过甲虫?” “没有,可是……” 第134章 幽灵(15) “六只昆虫腿插进你的脸。” “我得走了,卡托。” “我亲眼看过,”卡托的下巴垂到神父领圈上,“就在哥德堡港旁边的艾尔夫斯堡桥下,一个警察去调查海洛因帮派,结果他们用插有钉子的砖块砸到他脸上。” 哈利这才明白卡托在说什么。他说的是“zjuk”,甲虫。 这原本是俄罗斯人用来对付告密者的手法。首先将告密者的耳朵钉在天花板横梁下方的地板上,接着把六根长钉子敲进砖头,露出一半长度,然后用绳子绑住砖头,抛挂在横梁上,再让告密者用牙齿咬住绳子。这个方法的象征意义在于,只要告密者闭紧嘴巴,就能保住小命。哈利见过台北三合会使用甲虫所造成的结果,有个可怜虫在淡水小街被发现,那个砖块上钉的是大头钉,快速穿入时不会造成大伤口,但救护人员到现场拔出砖块时,那家伙的整张脸皮也一起被撕了下来。 卡托一只手把五百克朗钞票放进裤子口袋,另一只手搭在哈利的肩膀上。 “我了解你想保护儿子的心情,可是另一个小伙子呢?人家也是有父亲的,哈利。他们把父母为孩子拼命叫作自我牺牲,但其实父母想保护的是自己的复制人,也就是说他们想保护的其实是自己,这根本不需要任何道德勇气,只需要基因式的自私就办得到。小时候我爸常读《圣经》给我们听,当时我心想,亚伯拉罕真是个懦夫,上帝要他牺牲儿子,他就照做了。长大以后我才了解,真正无私的父亲会愿意牺牲自己的孩子,只要这个行为能达成超越父子关系的更高目的,而这种情况是确实存在的。” 哈利把香烟丢在前方的地上:“你误会了,欧雷克不是我儿子。” “是吗?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是警察。” 卡托大笑:“第六诫,哈利,不可说谎。” “那不是第八诫吗?”哈利踩灭香烟,“我记得十诫里是说,不可做假见证陷害邻居,这表示你可以为自己撒一点谎,但也说不定你根本没把神学院念完。” 卡托耸了耸肩:“耶稣跟我之间不需要正式的证书,我们都说话算话。我们跟巫医、算命师一样,有时可以激发虚假的希望和真实的安慰。” “你应该连基督徒都不是吧?” “让我把话说清楚,信仰从没给我带来过任何好处,只带来了怀疑,所以怀疑就成了我的圣经。” “怀疑。” “没错,”卡托的一口黄牙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的疑问是:上帝是不是绝对不存在?而且他也没有任何计划?” 哈利轻声一笑。 “我跟你没那么不同,哈利。我戴假神父领圈,你戴假警徽。你有多相信你个人想传播的福音?你想保护那些找到自己道路的人,又想根据罪愆惩罚那些没找到自己道路的人?你不也是个怀疑者吗?” 哈利从烟盒里拍出一根烟:“遗憾的是这个案子没有任何疑点。我要回家了。” “既然这样,祝你一路顺风,我要去举行礼拜了。” 汽车喇叭声响起,哈利反射性地转过头去。两道头灯光束照得他睁不开眼。光束扫过转角,刹车灯在黑暗中亮起,宛如香烟火光。警车缓缓驶进警署车库。哈利回过头来,卡托已经离去。这位老神父似乎消失在了黑夜中,哈利只听见朝墓园走去的脚步声。 收拾行李、从莱昂旅馆退房,真的只需要五分钟。 “付现金可享少许折扣。”年轻的接待员说。不是每件事都是新鲜的。 哈利翻看皮夹:港币、人民币、美元、欧元。手机响起。哈利把手机放到耳边,展开钞票交给接待员。 “请说。” “是我,你在干吗?” 可恶。他原本打算到了机场再打给她,话尽量说得简单而残忍,长痛不如短痛。 “我在退房,过几分钟再打给你好不好?” “我只是想跟你说,欧雷克跟他的律师联系了,呃……也就是汉斯。” “我们只收挪威克朗。”年轻的接待员说。 “欧雷克说他想见你,哈利。” “该死!” “什么?哈利,你还在吗?” “可以用维萨卡付吗?” “去取款机取钱付现金会比较便宜哦。” “见我?” “他是这样说的,越快越好。” “不可能的,萝凯。” “为什么?” “因为……” “托布街走一百米就有取款机。” “因为?” “我要刷卡,可以吗?” “哈利?” “第一,这是不可能的事,萝凯。他不能会客,我也不可能再靠关系去见他。” “第二呢?” “我觉得没有意义,萝凯。所有档案我都看过了,我……” “你怎样?” “萝凯,我认为古斯托·韩森是他射杀的。” “维萨卡不行,您还有别的信用卡吗?万事达卡?或者美国运通卡?” “没有!萝凯?” “外币我们只收美元和欧元,虽然汇率不是太理想,但还是比刷卡便宜哦。” “萝凯?萝凯?可恶!” “怎么了,霍勒先生?” “她挂断了。这样够吗?” 12 我站在船运街看着地上的集雨桶。冬季一直没能正式降临,反而下了很多雨,但雨并没有浇熄对毒品的需求。欧雷克、伊莲娜和我的单日营业额高过我替奥丁和图图做一星期赚的钱。我一天大概可以赚六千克朗。我算过穿阿森纳队球衣的总人数,老头子一星期绝对可以有超过两百万克朗轻松入袋。 每天晚上我们跟安德烈结算前,欧雷克和我都会仔细计算总收入金额,比对总销货量。我们从不短少一克朗,因为偷鸡摸狗一点也划不来。 我可以百分之百相信欧雷克,他如果不是缺乏偷窃的想象力,就是一点也没有偷窃的概念,又或者他的头脑和身心全都被伊莲娜占据了。每次只要伊莲娜一出现,他就会像小狗一样摇尾巴,简直荒谬透顶。伊莲娜对他的爱慕却完全视而不见,因为她眼中只有一件事。 我。 这并不让我感到困扰,也没让我自大,因为事情就是如此,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我很了解她,知道如何让她那颗纯洁的心悸动,让她甜美的嘴唇微笑。如果我想要的话,还可以让她那对湛蓝的眼睛滴出大颗泪珠。我可以让她离我而去,打开门对她说,你自由了。但我是小偷,小偷不会放弃任何可以折换现金的东西。伊莲娜是属于我的,一周赚两百万是属于老头子的。 看着一天赚进的六千克朗好像长脚似的左手进右手出是件很有趣的事,因为我吸食冰毒就跟饮料加冰一样稀松平常,我也不穿古柏平价服饰,这就是我还跟伊莲娜窝在排练室的原因。她睡在鼓具后方的床垫上,但她设法适应了这种生活,顶多只抽沾粉香烟,还吃素,妈的她还去银行开了个账户。欧雷克跟母亲住,所以一定有钱花。他戒了毒,回学校念书,甚至开始去荷芬谷体育馆溜冰。 我站在船运街做心算时,看见一个男子从滂沱大雨中向我走来,脸上的眼镜布满雾气,头发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的那件全天候外套看起来像是又肥又丑的女友送他的情侣装圣诞礼物。呃,反正他不是女友很丑就是没有女友,因为他跛脚。应该有种比较委婉的说法,但我都称之为畸形足,不过我也直接说“脑瘫”或“黑鬼”。 男子在我面前停下脚步。 来买海洛因的人形形色色,我早已见怪不怪,但这人绝对不属于一般的买家类型。 “一克……” “零点二五克三百五十克朗。” “……海洛因你们付多少钱?” “付?我们是卖货的,呆瓜。” “我知道,我只是在做调查而已。” 我看着男子。难道他是记者,社工,或是政客?过去我替奥丁和图图工作时,有个白痴跑来跟我说他是什么runo委员会的人,非常礼貌地问我愿不愿意去参加“毒品与青年”研讨会,因为他们希望听见“来自街头的声音”。我为了好玩而去参加,听他们滔滔不绝地述说“欧陆城市对抗毒品”和打造无毒欧洲的国际大计划。我领到一瓶汽水和一片饼干,听得笑到流泪。研讨会主持人是个熟女,她染了一头金发,脸部线条像男人,颧骨高耸,说话像教官。有一瞬间我怀疑她除了隆胸还做了其他整形手术。 研讨会结束后,她过来找我,说她是社区服务议员的秘书,想跟我做进一步讨论,改天如果“有机会”可以在她家碰面。原来她是单身熟女。她一个人住在农庄,给我开门时身穿紧身马裤,并希望在马厩做“那档事”。我一点也不在意她是否真的做过阳具切除术,反正做得很干净,还植入了一对活蹦乱跳的大奶子。只不过在距离马群只有两米的地方干一个号叫声有如战斗机的女人,实在是个怪异的体验,再加上那些马又用略感兴趣的眼神看着我们。事后我挑开夹在臀部之间的稻草,问她能不能借我一千克朗。我们持续碰面,直到我开始一天赚六千克朗为止。做爱的空档她跟我说当秘书不是只坐在桌前替议员写信,而是得应付实际的政治活动。虽然她现在只是个小喽啰,但实际推动政务的人是她,等到有一天某个重要人物看到这一点,那么就轮到她当议员了。从她有关市政厅的闲聊当中,我得知所有政客无论层级高低,要的就只有两样东西:权力和性。首要是权力,其次是性。在她耳边说“内阁部长”这几个字,同时用两根手指就可以让她潮吹,远远射到猪舍。我可不是说笑。这时对面那个畸形足男子,我在他脸上读到一些同样变态而又急切的渴望。 “滚开。” “你老板是谁?我要找他。” 要我带他去见我们老大?这家伙不是疯了就是脑袋坏掉了。 “滚开啦。” 那家伙没让步,只是站在原地,从全天候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个装着白粉的密封袋,也许有半克吧。 “这是样本,拿回去给你们老大,价钱是一克八百克朗。注意剂量,这些要分成十份才行。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 男子把密封袋交给我,转身一跛一跛离去。 通常我会把密封袋丢进附近的垃圾桶。这些来路不明的玩意我不可能自己拿出来卖,我必须维护自己的名声。但那个疯子眼中闪耀着某种光辉,仿佛他胸有成竹。因此那天工作结束,跟安德烈结完账后,我带着欧雷克和伊莲娜去了海洛因公园,询问有没有人愿意试货。过去我跟图图也做过这种事,城里来了新货,就去最多饥渴毒虫聚集的地方,只要是免费毒品他们都愿意尝试,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因此丢掉性命,因为死神早在他们身边徘徊了。 有四人自愿试货,但他们要求的代价是八份真正的海洛因。我说不行,只答应给他们三份,就把货发了下去。 “不够啦!”一个毒虫大叫,口气像是中风患者。我跟他说,如果他想吃甜点就闭嘴。 伊莲娜、欧雷克和我坐下来,看着他们在无数结痂之间寻找血管,用令人惊叹的熟练手法注射毒品。 “哦,天哪。”一个人呻吟道。 “啊……”另一人结结巴巴地说。 接着一切静止了,他们陷入完全的静默,仿佛火箭飞进太空后失去联络。但我已经知道结果。在他们进入神游状态前,我在他们眼中看见了狂喜。休斯敦,一切顺利。他们返回地球着陆时,天色已暗。这趟旅程持续了五个多小时,是一般海洛因旅程的两倍。试货小组达成一致意见:他们不曾有过这么棒的体验。他们还要更多,还要袋子里剩下的白粉,现在就要,然后摇摇晃晃跟在我们后面,有如迈克尔·杰克逊《颤栗》音乐录像带中的僵尸。我们爆出大笑,快跑离开。 半小时后,我坐在排练室的床垫上思索。毒虫通常会用零点二五克的市售海洛因来打一管,但刚才奥斯陆最具抗药性的毒虫只用了零点二五克那玩意,就嗨到像是初次尝毒一样!那家伙给我的货很纯,但那究竟是什么?它看起来,闻起来都像海洛因,稠度也像,但剂量这么少却可以带来五个小时的迷幻旅程。无论那是什么,我都知道自己坐在一座金矿上。一克八百克朗,可以稀释三倍,卖两千四百克朗。一天卖五十克,四万克朗就入袋,进入我的口袋,进入欧雷克和伊莲娜的口袋。 我向他们提出这个生意提案,说明我们可以赚进的数字。 他们面面相觑,反应不如我预期中热烈。 “可是迪拜……”欧雷克说。 我骗他们说,只要我们不对老头子耍花招,就没有危险。首先我们去跟他说我们不干了,就说我们遇见了耶稣之类的鬼话,过一阵子再低调地开始自己卖货。 他们又面面相觑。突然,我发现他们的关系出现了我之前没察觉到的进展。 “只不过……”欧雷克说,目光四处寻找地方聚焦,“伊莲娜跟我,我们……” “你们怎样?” 欧雷克局促不安,蠕动得像只被钉住的虫子。最后他望向伊莲娜求救。 “欧雷克跟我决定住在一起,”伊莲娜说,“我们正在存钱,打算拿来当押金,去布勒区租个房子。我们打算工作到夏天,然后……” “然后?” “然后我们会把高中念完,”欧雷克说,“再去念大学。” “念法律,”伊莲娜说,“欧雷克成绩很好。”她微微一笑。过去每当她觉得自己说了蠢话,总会露出这种笑容,但她平日里苍白的面颊这时却因喜悦而滚烫发红。 妈的,他们竟然在我背后偷偷摸摸搞了起来!我怎么会没发现? “念法律啊,”我说着,打开密封袋,里头还有一克多的白粉,“这不就是要为当执法人员做的准备吗?” 他们都没接话。 我拿出平常用来吃玉米片的汤匙,在大腿上擦了擦。 “你在干吗?”欧雷克问道。 “庆祝啊。”我说,把白粉倒进汤匙,“再说,我们得自己先试过货,才能推荐给老头子。” “所以你不在意?”伊莲娜高声说,语气像是松了口气,“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继续下去?” “当然了,亲爱的,”我把打火机放在汤匙底下,“这是给你的,伊莲娜。” “我?可是我不……” “算是为了我,老妹,”我抬头看着她,露出微笑,我知道她无法拒绝这个微笑,“一个人嗨很无聊的,你也知道,有点寂寞。” 第135章 幽灵(16) 融化的白粉在汤匙里冒泡。我没有棉花球,心想可以折下香烟滤嘴,用来过滤白粉。但白粉看起来非常干净,连雪白的颜色都十分均匀,所以我让它冷却几秒钟,才抽取到针筒中。 “古斯托……”欧雷克开口说。 “我们得小心不要过量,这些够我们三个人用。你也有份,我的朋友。还是你宁愿一个人在旁边看?” 我根本不需要抬头看他的表情。我太了解他了。他心地纯真,为爱盲目,还披上勇气的盔甲,就算要他从十五米高的桅杆上跳入奥斯陆峡湾,他也愿意。 “好,”他说,卷起袖子,“我加入。” 那身盔甲也会让他沉入海底,像老鼠一样被水淹死。 门板上传来巨大的敲击声,把我吵醒。我觉得自己的头像个煤矿,有人在里面开挖。我害怕地张开眼睛。晨光透过钉在窗户上的木板。伊莲娜躺在床垫上。我看见欧雷克的白色彪马赛车款球鞋从两台扬声器之间伸了出来。我听见门外那人开始用脚踹门。 我站起身来,蹒跚地越过房间,努力回想有关乐队排练的信息。我把门打开一条缝,立刻本能地用脚把门顶住,但是没用。门被猛力推开,我被推得后退几步,摔在鼓具上,发出轰然巨响。我抬头朝我亲爱的养兄斯泰因脸上望去。 删除“亲爱的”。 他的块头变大了,但那头空降兵发型和充满恨意、强硬冷酷的深色眼珠还是老样子。我看见他张嘴说话,但我耳中依然回荡着铜钹的声音。他朝我靠近,我下意识地用双手遮住脸面,但他只是快步从我身边走过,越过鼓具,朝床垫上的伊莲娜走去。他抓住伊莲娜的双臂,把她拉起来,她低声惊呼。 他紧紧抱住伊莲娜,同时把她的个人物品塞进她的背包。他把她拉到门边时,她已放弃了挣扎。 “斯泰因……”我说。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但我无话可说。 “你对我们家的伤害已经够多了。”他说。 他把铁门重重甩上,连空气也为之震动。欧雷克把头探出扬声器,说了句话,但我的耳朵依然听不见。 我背向壁炉站立,热气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房里只有壁炉火光和该死的古董台灯灯光。老头子坐在皮椅上,打量着我们用轿车从船运街载来的男子。男子身上穿着同一件全天候外套。安德烈站到他背后,解下眼罩。 “你就是供应这种货的人?”老头子说,“他们已经跟我提过很多次这种货。” “对。”男子说,戴上眼镜,眯着眼睛环顾四周。 “这货从哪里来的?” “我是来卖货的,不是来提供情报的。” 老头子用拇指和食指搓揉下巴:“这样我就没兴趣了。做我们这行,接收别人偷来的赃货总是会死人的。死人很麻烦,又会影响生意。” “不是偷来的。” “我敢说我对整个毒品供应链都了如指掌,可是这种货从来没人见过,所以我要重申一次:除非我确定这种货以后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否则我不会买。” “我愿意蒙上眼罩被带来这里,就是因为我了解你们必须小心行事的考虑,我希望你也可以对我将心比心。” 房里的热气让男子眼镜起雾,但他依然戴在脸上。安德烈和彼得在车上搜过他的身,我则搜索他的眼神、肢体语言、说话声音和双手。最后我只发现了孤独。这个人没有又丑又胖的女友,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和他那质量极佳的毒品为伴。 “我只知道,你说不定是警察。”老头子说。 “这样也能当警察?”男子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脚。 “既然你进口货品,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你?” “因为我刚入行,又没前科,没人听说过我,无论是警方还是这行的人都没听说过我。我有个所谓的正当职业,到目前为止都过着正常的生活,”他露出谨慎的苦笑,但我知道他的本意是微笑,“有些人可能会说那只是不正常的正常生活。” “嗯,”老头子不断搓揉下巴,接着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椅子旁,让我在他身边看着男子。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古斯托?我想这产品是他自己制造的。你说呢?” 我仔细思考。“有可能。”我说。 “你知道吗,古斯托,你不需要成为化学界的爱因斯坦,网络上就可以找到如何把鸦片做成吗啡再做成海洛因的详细配方。如果你手上有十公斤生鸦片,那么你只要弄来煮沸设备、冰箱、一些甲醇和电扇,很快就可以精炼出八点五公斤的海洛因结晶,再加以稀释就可以得到一点二公斤的街头海洛因。” 身穿全天候外套的男子咳了一声:“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问题是,”老头子说,“你要怎么弄到鸦片。” 男子摇了摇头。 “啊哈,”老头子说着,抚摸我的手臂内侧,“不是鸦片剂,而是鸦片类药物。” 男子没有回话。 “你听见他刚才说的话了吗,古斯托?”老头子指了指男子的畸形足,“他做的是完全合成的毒品。他不需要大自然或阿富汗人的帮助,只要添加简单的化学药剂,就能在餐桌上做出所有的东西。一切都操之在己,不用承担走私的风险,成品的效力至少跟海洛因一样强大。我们这行来了个聪明人,古斯托。这种进取精神值得尊敬。” “嗯,尊敬。”我咕哝说。 “你的产量是多少?” “大概一星期两公斤,视情况而定。” “我全包了。”老头子说。 “全包了?”男子声音平板,毫无讶异之情。 “对,你生产的货我全都包了。可以听听你的合作提案吗,先生怎么称呼?” “易卜生。” “易卜生?” “如果你不介意这样叫我的话。” “一点也不介意,易卜生也是个伟大的艺术家。我想提出合作建议,易卜生先生。垂直整合。我们一起垄断市场,制订价格,这样我们双方都可以获得最大收益,你觉得怎么样?” 易卜生摇了摇头。 老头子侧过头,极薄的唇角牵了牵:“觉得哪里不好呢,易卜生先生?” 我看着那个瘦小男子直起身子,看起来像是在世界上最无趣、四季皆宜的宽松外套里慢慢长大。 “如果我给你专卖权……先生怎么称呼?” 老头子十指相触:“你想怎么叫我都行,易卜生先生。” “我不想依赖单一买家,迪拜先生,这样风险太高,况且你也可以逼我降价。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也不想有太多买家,因为这样警察追踪到我的风险也会相对增加。我来找你是因为你擅长隐匿,但我想再找一个买家。我已经跟灰狼帮联络过了,希望你能谅解。” 老头子发出轰然的笑声:“多听多学,古斯托。这个人不只是制药师,还是个生意人。很好,易卜生先生,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那么价钱……” “就按照你的出价。你会发现跟我做生意不用浪费时间讨价还价,易卜生先生。人生苦短,死亡太近。下周二交首批货可以吗?” 前往门口的路上,老头子装得像是需要我搀扶,他的指甲刮着我的手臂肌肤。 “你考虑过外销吗,易卜生先生?你也知道,挪威不会检查毒品出口。” 易卜生没有答话。这时我看见了他想要的是什么。我在他用畸形足站立时摆臀的姿态中看见,在他稀疏头发下汗涔涔的闪亮额头上看见。他眼镜上的雾气消失了,双眼闪着我在船运街上看见的相同亮光。讨回公道,老爸。他要的是讨回公道,讨回那些人家不曾给过他的东西,包括尊重、爱、钦佩、接受,所有那些照理说用钱买不到的东西。但当然这些用钱都买得到,是不是,老爸?这些是生命欠你的,但有时你他妈的就是得自己讨回来才行。如果我们因为这样就得下地狱,那么上天堂的人一定很少,你说是吧,老爸? 哈利坐在窗边的椅子向外望去,看着一架又一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 十八个小时后他就在上海了。 他喜欢上海,喜欢当地的食物,喜欢在外滩沿着黄浦江走到和平饭店,喜欢去老爵士酒吧听老乐手咿咿呀呀地演奏标准曲目,喜欢想象那些老乐手从一九四九年以来就不曾间断地演奏着。他喜欢她,喜欢他们所拥有的,喜欢他们不曾拥有但置之不理的。 置之不理的能力是一种美好的品质,这不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但过去三年来他一直在不断练习。如果没必要就别拿头去撞墙。 你有多相信你个人想传播的福音?你不也是个怀疑者吗? 十八个小时后他就在上海了。 十八个小时后他就能抵达上海了。 可恶。 铃响第二声她就接了起来。 “什么事?” “不要挂我电话好吗?” “我还在。” “听着,你对那个尼尔斯有多少信心?” “是汉斯。” “他是不是糊涂到可以被你说服,协助我演出一场毫无把握的特技表演?” 13 雨下了一整夜,哈利站在奥斯陆地区监狱的前方,看见最近落下的一层树叶有如湿润的黄色防水布般铺在公园地上。昨晚他从机场直奔萝凯家之后只睡了一小会儿。汉斯也去了萝凯家,他只稍微表示抗议,没过多久就走了。之后萝凯和哈利边喝茶边聊起欧雷克,聊起过去的时光。只是纯粹聊起过去的时光,而不是探讨过去可以如何改变。凌晨时,萝凯说哈利可以睡欧雷克的房间。他上床前,用欧雷克的计算机搜索并找到一则旧新闻,证明卡托所言不虚:一名警察被发现陈尸在哥德堡的艾尔夫斯堡桥下。他还找到以耸人听闻著称的《哥德堡报》所报道的一则小道消息,里面说死者其实是个烧毁者,并说明犯罪集团专门利用烧毁者来摧毁不利于他们的证据。现在距离萝凯用热咖啡和耳边细语叫醒他只不过两小时。萝凯总是用耳边细语来让他和欧雷克展开新的一天,仿佛这样可以帮助他们顺利地从梦境转换到现实。 哈利朝闭路电视摄像头望去,随即便听见低微的嘈杂声。他把门推开,迅速进门,把公文包拿在胸前,让大家都能清楚地看见,再把证件放在柜台上,同时尽量用完好的那一侧脸颊对着前方。 “汉斯·克里斯蒂安·西蒙森……”女狱警咕哝说,头也没抬,目光搜寻前方的名单,“有了,对,要跟欧雷克·樊科会面。” “没错。”哈利说。 另一名狱警领着他经过走廊,穿越监狱中央的开放通道。狱警说今年秋天很温暖,他每开启一扇门,手中那一大串钥匙就叮当作响。他们经过公共休息室,哈利看见一张乒乓球桌,上头放着两个球拍和一本打开的书;此外还有个小厨房,料理台上放着一条全麦面包、一把面包刀,以及各式果酱和奶油,但一个犯人也没看见。 他们在一扇白色门前停下脚步,狱警打开门锁。 “我以为白天这个时间所有囚室的门都是开着的。”哈利说。 “其他门是开着的,可是这个犯人现在是‘一七一’,”狱警说,“一天只准许放风一小时。” “那其他犯人呢?” “天知道,说不定又跑去看色情频道了。” 狱警让哈利进门后,哈利站在门边,直到门外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这间囚室是一般制式的格局,占地十平方米,里面有床铺、柜子、桌椅、书架、电视。欧雷克坐在桌前,抬头望过来,一脸讶异。 “你想见我。”哈利说。 “我以为我不能会客。”欧雷克说。 “这不是会客,是跟辩护律师进行讨论。” “辩护律师?” 哈利点了点头,看见欧雷克的双眼放出亮光。这小子很聪明。 “你怎么……” “你涉嫌犯下的命案还不足以把你关进高度戒备的监狱,所以要进来还不算太难。”哈利打开公文包,拿出白色的gameboy游戏机,递给欧雷克,“这个给你。” 欧雷克抚摸着游戏机的屏幕:“你在哪里找到的?” 哈利似乎在欧雷克的严肃表情中看见一丝笑容:“经典款,附电池。我在香港找到的。我打算下次碰面的时候玩俄罗斯方块打败你。” “绝对不可能!”欧雷克笑着说,“俄罗斯方块不可能,潜水也不可能。” “那次在维格兰公园游泳池呢?嗯,我记得我好像超过你一米……” “应该是落后我一米吧!妈是见证人。” 哈利静静坐着,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只是看着欧雷克脸上的开心神情,沉浸在此刻的愉悦氛围中。 “你想跟我说什么呢,欧雷克?” 欧雷克脸上立刻罩上一层乌云,他不安地玩弄着游戏机,把它翻来翻去,像是在寻找开始键。 “慢慢来,欧雷克,通常从头说起会比较容易。” 欧雷克抬头看着哈利:“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能信任你吗?” 哈利张口欲言,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你得帮我弄一样东西进来……” 哈利觉得像是有人拿刀插进他的心脏,用力扭转。他已经知道欧雷克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这里面只有快乐丸和快速丸,可是我需要小提琴,你能帮我吗,哈利?” “这就是你找我来的原因?” “你是唯一能绕过会客禁令的人。”欧雷克用严肃的深色眼珠看着哈利,一只眼睛下方的肌肤微微跳动,显示出他的渴求有多么迫切。 “你知道我办不到,欧雷克。” “你当然办得到!”他的声音在囚室四壁的聚拢下听起来有如金属般坚硬。 “雇用你卖货的那些人呢?他们没办法提供吗?” “卖什么货?” “别骗我了!”哈利朝公文包外壳用力一拍,“我去过荷芬谷体育场,在你的置物柜里发现了一件阿森纳队的球衣。” “你闯进……” “我还发现了这个。”哈利把那张全家福照片丢在桌上,“照片里这个女生,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谁?” “伊莲娜·韩森,你的女朋友。” “你怎么……” “有人看见你们一起去灯塔餐厅。你的置物柜里有一件带有野花香的毛衣和吸毒器具。跟对方分享藏毒处要比跟老婆同睡一张床还来得亲密,是不是?再加上你妈跟我说她在市区见过你,你看起来像个快乐的白痴,我的诊断是:你恋爱了。” 欧雷克的喉结上下滚动。 “怎么样?”哈利说。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好吗?她就这样失踪了。说不定她哥又把她带走了。说不定她在某个地方戒毒。说不定她搭上了飞机,远离这一切乱七八糟的事。” 第136章 幽灵(17) “也说不定情况没那么乐观,”哈利说,“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 “你应该连几个小时都记得清清楚楚吧。” 欧雷克闭上眼睛:“一百二十二天前,远在古斯托的事情发生之前。这跟命案有什么关系?” “这一切刚好可以拼凑起来,欧雷克。命案就像一只白鲸,失踪人口也是一只白鲸,如果你看见白鲸两次,那肯定是同一只白鲸。关于迪拜,你可以告诉我什么?” “迪拜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最大的城市,但不是首都……” “为什么你要保护他们,欧雷克?你有什么不能向我透露的吗?” 欧雷克找到gameboy的开始键,按了好几下,又打开背面的电池盖,掀起桌子旁边的金属垃圾桶盖,把电池丢了进去,再把游戏机还给哈利。 “没电了。” 哈利看了看游戏机,放进口袋。 “既然你不能替我弄小提琴进来,我只好注射这里卖的那些稀释烂货了。你听说过芬太尼和海洛因吗?” “芬太尼最容易过量了,欧雷克。” “对,事后你可以跟妈说这都要怪你。” 哈利没有接话。欧雷克试图操控他的可悲手段并未令他生气,反而让他想给欧雷克一个紧紧的拥抱。哈利不必看见欧雷克眼眶里的泪水,就知道他的身体和头脑正在痛苦地挣扎,感觉得到他体内折磨人的瘾头,这是生理上的需求,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没有道德,没有爱,没有谅解,只有永无止境的欲望,想要嗨,想要强烈快感,想要迷幻式的平静。哈利生命中一度差点接受海洛因,但他在那一瞬间出现清晰的洞见,迅速打消了念头。也许是因为他很确定,就算是海洛因也无法办到酒精办不到的事,那就是置他于死地。也许是因为那个女孩告诉他说,她之所以注射一次海洛因就上瘾,是因为再没有其他经验或想象力可以超越她从中体验到的狂喜。也许是因为他在奥普索乡的朋友去戒毒中心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有抗药性,这样下次注射时就能如初次体验般美好。也许是因为,某人说当他看见三个月大的儿子大腿上的接种痕迹,竟然开始哭泣,因为他体内冒出对毒品的强烈渴求,让他愿意牺牲一切,从诊所直奔布拉达广场。 “我们可以谈个条件,”哈利说,他察觉到自己声音嘶哑,“我弄来你要的东西,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太棒了!”欧雷克说,哈利看见他瞳孔扩张。哈利曾经读过,海洛因重度使用者的部分大脑在针筒还没扎进肌肤时就会启动,而当融化的白粉注入血管时,他们的身体就已经开始嗨了。哈利知道这时在跟他对话的是欧雷克这部分的大脑,而且除了“太棒了”之外,这部分大脑没有别的回应,无论这句话是谎言还是实话。 “可是我不想去街上买,”哈利说,“你的藏毒处还有小提琴吗?” 欧雷克犹豫了片刻:“你已经去找过了不是吗?” 哈利又想起对海洛因使用者来说,“没什么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句话是谎言,因为藏毒处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少来了,欧雷克,你才不会把毒品放在其他毒虫拿得到的地方。你的另一个藏毒处在哪里?你的存粮放在哪里?” “我只有一个藏毒处。” “我又不会偷你东西。” “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另一个藏毒处!” 哈利听得出欧雷克在说谎,但这不是太重要,这只表示他的另一个藏毒处没有小提琴。 “我明天再来。”哈利说,起身敲了敲门,在原地等待,但却没有人来。最后他转动门把,门就这么开了。这果然不是高度戒备的监狱。 哈利沿原路往回走。走廊上空无一人,休息室也没人。哈利注意到面包依然放在料理台上,但面包刀已被收走。哈利继续走到囚室区和开放通道之间的那扇门前,惊讶地发现连这扇门也没上锁。 他一直来到接待处,才碰到上了锁的门。他对玻璃柜台内的狱警提及此事,狱警扬起一道眉毛,看了看上方的监视画面:“反正没人可以通过这里。” “除了我以外。希望真的是这样。” “什么?” “没什么。” 哈利穿过公园,朝格兰斯莱达街走去,走了将近一百米,突然心念一闪。空荡荡的房间、没上锁的门、面包刀。他僵立在原地,心脏剧烈跳动,反胃的感觉涌了上来。他耳中听见鸟儿啁啾啼唱,鼻中闻到青草芬芳。他立刻转身朝监狱疾冲而去,觉得口腔因为恐惧而发干,心脏将肾上腺素输送到全身各处。 14 小提琴有如该死的小行星般击中奥斯陆。欧雷克跟我解释陨石、流星和其他随时可能砸中我们头顶的鬼东西之间有什么区别。而小提琴就像小行星,小行星是一种可以摧毁地球,又大又丑的鬼玩意……靠,你知道我的意思,老爸——你不要笑啦。我们站在街头贩卖零点一二五克、零点二五克、一克和五克的包装,从早卖到晚。市区被搞得天翻地覆。我们再度涨价,排队人潮更多。我们又涨价,队伍还是一样长。我们再抬高价格,接着就像是开启了地狱的大门。 一个科索沃阿尔巴尼亚帮派在证券交易所后方抢劫了我们的一个小组,这个小组由一对爱沙尼亚裔兄弟组成,没有把风的人。阿尔巴尼亚人用球棒和铜指虎作为武器,抢走了现金和毒品,打烂了他们的屁股。两天后的晚上,就在安德烈和彼得去结算当天收入的十分钟前,一个越南帮派在王子街发动攻击。他们在后院攻击管货人,管钱的和把风的竟然都没发现敌人接近。我们的感觉是:“接下来呢?” 两天后,答案揭晓了。 那天早起上班的奥斯陆居民都可以看见一个眼目细长的东方人倒挂在桑纳桥下,他打扮得像个精神病患者,身上穿着紧身衣,口中塞着布条。绳子绑在他脚踝上,长度正好让他能够把头抬离水面,至少等他腹肌无力后,头部就再也无法抬离水面了。 那天晚上,安德烈给了欧雷克和我一把枪。那是一把俄罗斯手枪。安德烈只相信俄罗斯的东西,他抽的是黑色的俄罗斯香烟,用的是俄罗斯手机(我可不是开玩笑的,爸。他用的是格雷索牌的高价奢华手机,以非洲黑檀木制成,有防水功能,不会发出识别信号,所以警察追踪不到),信任的是俄罗斯手枪。安德烈解释说这款手枪的品牌是敖德萨,是平价的斯捷奇金,说得好像我们对这两个牌子都很熟似的。反正呢,敖德萨手枪的特色是具备“连发”功能,弹匣可容纳二十发马卡洛夫子弹,口径是9毫米x18毫米,跟安德烈、彼得和其他人用的一样。我们拿到一盒子弹。安德烈示范如何装填子弹、开关保险、发射这种怪异粗陋的手枪。他说我们必须紧握枪柄,瞄准比我们所想的还稍低一点的位置。我们不应该瞄准头部,因为那正是我们以为要瞄准的位置,但要瞄准上半身任何地方都可以。枪身上的小控制杆调到c,就可以连发射击,轻轻扣动扳机就能发射三到四发子弹。他向我们保证说,只要亮出手枪,十之八九的事情都能摆平。他离开后,欧雷克说这款手枪很像喷火战机乐队专辑封面上的枪,还说他才不要对人开枪,我们应该把枪丢进垃圾桶。我说我会把枪留下。 报上新闻吵得沸沸扬扬,高声嚷嚷说帮派火拼、街头喋血,妈的,现在奥斯陆被搞得跟洛杉矶没有两样。反对党政客大骂犯罪政策、毒品政策失败,大骂市议会议长、市议会不及格。一个中间党的疯子说奥斯陆是个失败的城市,应该从地图上永远抹除,因为它丢尽了挪威的颜面。遭受最多抨击的是警察署长。我们都知道这种事只会愈演愈烈。后来一名索马里人在光天化日下,在布拉达广场上近距离射杀了两名亲戚,警方又逮不到人,于是欧克林处长递出辞呈。兼任警政委员会会长的社服议员表示,犯罪、毒品和警察,国家必须负起主要的责任,但她认为确保奥斯陆市民能安全地走在街上也是她的责任。真是令人感到窝心的发言。她的秘书站在她背后,正是我的老朋友,那位单身熟女。她露出实事求是的严肃神情,但在我眼中她只是个身穿及踝马裤的辣婊子。 一天晚上,安德烈提早到来,说我们那天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要我跟他去布林登区。 车子径直经过老头子的大宅时,我脑中立刻冒出许多龌龊的念头,以为安德烈要对我动歪脑筋,但还好车子拐进了隔壁房子,那栋房子当然也是老头子的。安德烈领我走了进去。房子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荒凉,除了剥落的墙壁和龟裂的窗框,里面摆有家具,也有暖气。老头子坐在一个房间里,里面的书架从地板延伸至天花板,地上的大型扬声器奋力播放着古典音乐。我在房里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安德烈离去时把门关上。 “古斯托,我决定请你帮我做一件事。”老头子说,伸出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 我朝关上的房门瞥了一眼。 “我们开始交战了,”老头子说,站了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本褐色封面上沾有污渍的厚书,“这本书是在耶稣出生前六百年写的,我不懂中文,所以我只有这本法文译本,它是两百多年前一个叫钱德明的法国耶稣会传教士翻译的,我在一场拍卖会上用十九万的价钱拍得。这本书的内容是说如何在战场上愚弄敌人,广为世人引用。斯大林、希特勒和李小龙都把这本书奉为圭臬。可是你知道吗?”他把书放回书架,拿起另一本。“我比较喜欢这本。”他把书朝我丢来。 那书甚薄,有光洁的蓝色书衣,看起来很新。我看了看书名:《西洋棋入门》。 “特价六十克朗,”老头子说,“现在我们要走一步叫作‘国王入堡’的棋。” “国王入堡?” “也就是王车易位,进行防御。我们要找人结盟。” “跟城堡结盟?” “把市政厅想成城堡。” 我想了想。 “市政厅里的市议会,”老头子说,“社服议员有个秘书叫伊莎贝尔·斯科延,奥斯陆的毒品政策实际上是由她主导的。我问过我的消息来源,觉得她是完美人选。她聪明、干练、野心勃勃。根据消息来源,她之所以没办法爬得更高,是因为她遭人诟病的生活方式,而且她的生活方式迟早会登上头条的。她喜欢派对狂欢,口无遮拦,在奥斯陆东区和西区都有情人。” “听起来糟透了。”我说。 老头子以告诫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继续往下说:“她父亲原本是中间党发言人,却因为试图在国内政坛争取一席之地而被逐出党外。我的消息来源说伊莎贝尔继承了父亲的梦想,由于她在国家社会党的成功机会最高,因此她离开了她父亲那个农民小党。简而言之,伊莎贝尔的一切都很有弹性,只要合乎她发展野心的她都能接受。除此之外,她单身,家族农场有笔不小的负债。”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我问道,仿佛我是小提琴内阁阁员。 老头子淡淡一笑,仿佛觉得我这句话很可爱:“我们要威胁她,逼她上谈判桌,然后我们要怂恿她跟我们结盟。你负责威胁她,古斯托,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我?去威胁一个女政客?” “没错,你要去威胁一个你上过的女政客,因为这个市议会女员工利用权势地位在对一位问题少年进行性剥削。”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头子从外套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照片看起来像是在深色车窗内拍的,地点在托布街,一名少年正要坐上一辆路虎,车牌清晰可见。少年就是我,车子是伊莎贝尔的。 一阵冷战蹿下我的脊椎:“你怎么会知道……” “亲爱的古斯托,我说过我一直盯着你。我要你做的是去联系伊莎贝尔·斯科延,我想你一定有她的私人电话,你跟她说我们打算把这件事公布给媒体,然后请她跟我们碰面,这个会面非常私密,只有我们三个人。” 他走到窗边,朝窗外死气沉沉的天气望去。 “她一定会抽出时间来的。” 15 过去三年来,哈利在香港的跑步量比他过去几十年的加起来还多,他在奔越一百米距离回到监狱门口的十三秒内,脑子里推演了多种情节,主题都是:为时已晚。 他按下门铃,等候开门时勉力抑制住摇晃大门的冲动。大门终于响起“吱”的一声,他冲进接待处。 “落了东西吗?”女狱警问道。 “对,”哈利说,等女狱警让他通过上锁的门。“按下警铃!”他高声吼道,丢下公文包,拔腿狂奔,“欧雷克·樊科的囚室。” 他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通道、走廊,以及过于空荡的休息室之间。他的呼吸并没有太急促,但喘息声在脑子里却有如轰然巨响。 他奔进最后一条走廊,欧雷克的叫声传入他的耳中。囚室的门半开着。他穿过走廊冲进囚室的这几秒间,对他而言宛如噩梦,仿佛雪崩。他的双腿无法跑得更快了。 他冲进门内,将屋内状况看了个清楚。 桌子翻倒在地,纸张书本散落一地。欧雷克站在囚室的另一侧,背对柜子,身上的超级杀手乐队黑色t恤沾满鲜血,手中拿着垃圾桶的金属盖挡在身前,嘴巴大张,不停地尖叫。此外,哈利还看见一个身穿铁克健身中心汗衫的背影,汗衫之上是个汗涔涔的粗壮脖子,脖子上方是颗发亮的光头,再上面是一只高举着面包刀的手。刀子砍中金属盖,发出铿铿声响。男子注意到房内光影变动,立刻转身低头,把刀放低指着哈利。 “滚出去!”男子吼道。 第137章 幽灵(18) 哈利尽量不去看那把刀,而是把视线集中在对方的双脚上。他注意到男子背后的欧雷克已滑到地板上。跟练家子比起来,哈利懂得的防御技巧十分有限,他只会两招,也只知道两个规则。规则一:没有规则可言。规则二:先下手为强。哈利学过也反复练习过这两个攻击招式,这时本能地使了出来。他朝刀子踏近一步,逼得男子不得不先缩手再挥刀,男子刚扬起手臂,哈利已经抬起右腿,扭转臀部。刀子向前挥出时,哈利的脚已向下踹到男子的膝盖骨上方。由于人体这个部位难以抵御来自这个角度的强烈外力,股四头肌会立刻瘫软,接着膝盖骨压迫到胫骨前方,膝关节韧带和髌骨肌腱也随之失去力量。 男子号叫一声,倒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刀子掉落在地,当啷作响。他双眼圆睁,发现膝盖骨竟然移位了。 哈利踢开刀子,抬起脚,打算完成这个招式,那就是再重重踩踏对手的大腿肌肉,引发大量内出血,让那人再也站不起来。但他看见刚才那招已然奏效,便收回了脚。 他听见门外走廊传来跑步声和钥匙的碰撞声。 “这里!”哈利喊道,跨过躺在地上惨叫的男子,来到欧雷克面前。 他听见门口传来喘息声。 “把那个人弄出去,叫医生来。”哈利高声喊道,盖过男子的惨叫声。 “妈的,搞什么……” “别管这些,快去叫医生,”哈利撕开超级杀手乐队t恤,寻找流血的伤口位置,“还有医生要先来照顾欧雷克,那边那个家伙只是膝盖受伤而已。” 哈利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托住欧雷克的脸,耳中听见惨叫的男子被拖了出去。 “欧雷克?你还醒着吗?欧雷克?” 欧雷克眼珠转动,嘴唇微启,发出的声音细若蚊鸣,几乎难以听见。哈利觉得胸口一阵紧缩。 “欧雷克,不会有事的,他没刺到什么重要部位。” “哈利……” “而且你还可以得到好东西,他们会替你打吗啡。” “闭嘴,哈利。” 哈利立刻闭上嘴巴。欧雷克张开眼睛,发出狂热又绝望的目光,他的声音虽然嘶哑,但十分清晰。 “你应该让他完成任务的,哈利。” “你在说什么?” “你得让我这么做。” “做什么?” 没有回应。 “做什么,欧雷克?” 欧雷克一只手放在哈利后脑上,拉低他的头,轻声说:“你阻止不了的,哈利,事情已经发生了,得顺其自然,你挡路只会让更多人死。” “谁会死?” “这事牵扯太大了,哈利,它会吞噬你,吞噬一切。” “谁会死?你在保护谁,欧雷克?是不是伊莲娜?” 欧雷克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不再说话。哈利觉得他看起来像是十一岁时累了一天刚睡着的模样。接着欧雷克又说话了。 “是你,哈利,他们要杀的是你。” 哈利离开监狱时,救护车正好抵达。他想起过去,想起过去的奥斯陆、过去的生活。昨晚他使用欧雷克的计算机时,也搜索了沙丁鱼夜店和俄罗斯安卡俱乐部乐队,却没发现这个乐队即将复出的消息。复出也许期望太高。也许生命没教过你什么,只教给你一件事,那就是时光无法倒流。 哈利点了根烟,还没抽第一口,大脑已开始庆祝尼古丁将随血液到来。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回放。他知道这个声音将响彻今天剩余的时间、萦绕整晚。那是欧雷克在囚室里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出的第一个字: “爸。” 第二部 屋里还有别的东西,这感觉遥远却又熟悉。他闭上眼睛……他还来不及冲出门口,它们就已扑面而来。它们就是鬼魂。屋子里弥漫着犯罪现场的气味。 16 母鼠舔了舔金属。尝起来有咸味。冰箱突然开始运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吓了它一跳。教堂钟声依然响着。它冲到人类的外套袖子上。衣服上隐约有股烟味。这不是来自香烟或篝火的烟味。这烟味原本以气体形态存在于衣服内,后来经过清洗,只剩下少许分子留在衣服纤维的最深处。远处传来警笛声。 生活中充满微不足道的决定,爸。我以为这些决定不重要,以为它们今天存在,明天就消失。但其实它们会累积,不知不觉形成一条河,把你拖着走。它引领你去你现在所处的地方,而我也正朝那个地方前进,就在这该死的七月。但我不想去,爸。 车子开过转角,朝农舍驶去。伊莎贝尔·斯科延站在车道上,身穿紧身马裤,双腿微弯。 “安德烈,你在车上等着,”老头子说,“彼得,你查看附近。” 我们下了礼车,迎面而来的是牛棚的气味、苍蝇的嗡嗡声响和远处传来的牛铃声。伊莎贝尔僵硬地和老头子握了握手,对我视而不见。她邀请我们进屋喝一杯咖啡,口气强调“一杯”。 玄关里挂着许多马匹照片,这些马血统优良、战绩彪炳,还有一大堆天知道的什么优点。老头子经过这些照片,询问其中一匹是不是英格兰纯种马,还赞美它四腿细长、胸形优美。我心想他说的究竟是马还是她。但这些话奏效了,伊莎贝尔的表情稍微软化,也没刚才那么怠慢了。 “我们去客厅坐着聊吧。”老头子说。 “还是去厨房好了。”伊莎贝尔说,语调又变得冰冷。 我们坐下,她把咖啡壶放在餐桌中央。 “替我们倒咖啡,古斯托,”老头子说,往窗外看去,“你的农场很棒,斯科延夫人。” “我不是‘夫人’。” “在我长大的地方,我们都用‘夫人’来称呼所有经营农场的女人,不管是寡妇、离婚或未婚的女人。这是一种尊称。” 老头子转头看着伊莎贝尔,露出大大的微笑。两人四目交接。有那么一瞬间,四周变得异常寂静,只听见白痴苍蝇碰撞窗户想飞出去的声音。 “谢谢。”她说。 “很好。我们暂时先忘记照片的事,斯科延夫人。” 她僵在椅子上。之前我跟伊莎贝尔通电话时,她试图对我们打算将我跟她的照片寄给报社的事一笑置之。她说她是个在性方面十分活跃的单身女子,而她选择了一个年轻男人——那又怎样?首先,她只是议员的小秘书。再者,这里是挪威,虚伪在美国总统大选会是个问题,在挪威可不是。于是我再加把劲,说她付过我钱,我可以证明,况且她不是代表社会服务委员会跟报社沟通卖淫和吸毒问题吗? 两分钟后,我们约好碰面的时间和地点。 “报上写的政治人物私生活已经够多了,”老头子说,“我们来谈谈合作计划吧,斯科延夫人。合作计划和勒索不同,可以带来双赢的局面,你说是吗?” 伊莎贝尔蹙起眉头。老头子脸上则堆满笑容,说:“我说的合作计划当然不见得会牵涉到钱,那叫贪污,不过这座农场也要靠钱才能经营下去。我能提供给你的纯粹是政治交易,保证进行得非常隐秘。这在市政厅应该是很常见的事,而且也最符合人民的利益不是吗?” 伊莎贝尔又点了点头,但仍提高警觉。 “这个计划只有你跟我们知道,斯科延夫人。它会给这座城市带来益处,不过如果你在政治上有野心,我可以预见它也会给你个人带来好处。这样一来,你可以更快地坐上市政厅主席的位子,就不用去管什么要在国内政坛争取一席之地了。” 伊莎贝尔的咖啡杯还没拿到嘴边就停在了半空中。 “我甚至没想到要你去做什么不道德的事,斯科延夫人。我只是想说明我们在什么地方有共同利益,再让你自己选择要不要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我要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现在的市议会处境艰难,上个月的不幸事件发生之前,主导议事的委员会目标就是让奥斯陆从欧洲毒品最泛滥的城市名单上除名。你们要降低毒品交易、年轻人上瘾率,还有最重要的用药过量致死率,目前这些没有一样看起来可能达到,是不是这样,斯科延夫人?” 她默然不语。 “你们需要的是一个英雄,或女英雄,从最底层开始扫除这一团混乱。” 她缓缓点头。 “这位女英雄需要做的是扫除帮派和毒枭。” 伊莎贝尔哼了一声:“谢了,可是欧洲每个城市都做过这种事,结果新的帮派又跟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只要有需求,就会有新的供应者出现。” “没错,”老头子说,“拿野草来比喻再恰当不过。斯科延夫人,我看见你有块地种的是草莓,你会种护根物吗?” “会,草莓三叶草。” “我可以为你提供草莓三叶草,”老头子说,“身穿阿森纳队球衣的草莓三叶草。” 她看着老头子,我看得出她贪婪的头脑正转个不停。老头子看起来面露喜色。 “亲爱的古斯托,”他说着,啜饮了一口咖啡,“护根物也是一种野草,种植护根物的目的是避免其他野草生长,因为草莓三叶草没有其他野草那么邪恶。这样你明白了吗?” “应该吧,”我说,“既然野草一定会长,那还不如种一种不会破坏草莓的野草。” “没错。以此类推,市议会想创造的干净奥斯陆就好比草莓,贩卖危险海洛因并在街上制造混乱的那些帮派就好比野草,而我们和小提琴就好比护根物。” “所以呢?” “所以首先你要做的就是除草,接着就可以任由草莓三叶草生长。” “这样为什么会对草莓比较好?”她问道。 “我们不会开枪杀人,我们行事低调,我们的货不会导致用药过量。我们垄断草莓园以后可以把价格抬得很高,这样年轻人的使用率就会降低。不过我必须承认,我们的总营收将维持不变,但这样一来使用者会减少,贩卖者也会减少,公园和市区街道再也不会到处都是毒虫。简而言之,在观光客、政治人物和选民眼中看起来,奥斯陆会变得赏心悦目。” “我不是社会服务委员会的成员。” “现在还不是,斯科延夫人。但除草不是委员会的工作,这工作必须由秘书来做。秘书必须妥善处理日常琐事,好让委员会采取真正的行动。当然你必须遵照议会决定的政策,但平常负责联络警方的人是你,去夸拉土恩区跟警方讨论他们的行动和危险计划的人是你。未来你势必得更多地定义自己的角色,反正你在这方面很有天分,你只要在奥斯陆各地对毒品政策做一些小访谈,或对用药过量发表一些声明就好了。这样一来,未来事成之后,媒体和党内同志都会知道在背后出主意的人是谁,”老头子咧嘴露出科莫多巨蜥的笑容,“还有今年市场上最大颗的草莓是哪个赢家种的。” 我们三人都静静地坐着,动也不动。苍蝇发现了糖碗,不再急着想飞出去了。 “我们的对话从没发生过。”伊莎贝尔说。 “当然没发生过。” “我们从没见过面。” “虽然很遗憾,但我们从没见过面,斯科延夫人。” “你认为除草……该怎么进行呢?” “我们可以提供协助。在我们这一行,通风报信、除去对手是由来已久的传统,我们可以提供给你必要的情报,让你转交给社服委员会,再向警政委员会提出建议。但你在警界需要有个密友,这个人也许可以参与这个势必会成功的计划,并从中受惠。这个人……” “这个人野心勃勃,而且非常务实,只要是能替奥斯陆争取最大利益的事就一定会去做?”伊莎贝尔举起咖啡杯,做个敬酒的姿势,“我们去客厅坐好吗?” 谢尔盖躺在长椅上,刺青师默默研究图案。 他准时来这家小店报到,那时刺青师正忙着在一名少年背上刺一条巨龙。少年躺在椅子上紧咬牙关,旁边有个女子显然是他母亲,正对他温言安慰,并问这刺青真的有必要这么大吗?刺完之后,女子付钱,离开时问儿子现在开心了吗,现在他身上的刺青比朋友更酷了吧? “这个图案比较适合你的背。”刺青师指着其中一个图案说。 “tupoy.”谢尔盖咕哝说。白痴。 “什么?” “一定要刺得跟这个图一模一样,难道我每次来都要再说一遍吗?” “好吧,我没办法今天全部刺完哦。” “你可以的,我付你双倍价钱。” “这么急啊?” 谢尔盖微微点头回应。安德烈每天都打电话给他,跟他说明最新情况。但他今天接到电话,却还没准备好听见安德烈今天说的话。 必然之事成为必然了。 他知道没有其他出路了。 想到这里他怔了怔:没有出路?难道有人要退出吗? 他会想到退出也许是因为安德烈在电话上警告过他,说那个警察制伏了他们买通去杀害欧雷克·樊科的犯人。很合理,那犯人只是个挪威人,没用刀子杀过人,但这也表示这件事没有上次那么容易。上次开枪解决那个小药头只是小事一桩,这次他得偷偷接近那个警察,等他到达预定地点,再趁其不备痛下杀手。 “我不想泼你冷水,可是你身上这个刺青刺得很不好,线条不清楚,墨水质量又不佳,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它整理一下?” 谢尔盖没有答话。这家伙又懂什么好不好了?线条之所以不清楚是因为当时监狱里的刺青师必须把吉他弦削尖,插在电动刮胡刀上当作针头,墨水是用融化的鞋底混合尿液做成的。 “开始刺吧,”谢尔盖说着,伸手指了指,“快点!” “你确定你要刺一把手枪的图案?虽然这是你的选择,可是根据我的经验,一般人都会被暴力象征吓到。我只是想先警告你一声。” 这家伙显然对俄罗斯罪犯刺青一无所知,不知道他身上的猫代表他曾因偷窃而被定罪,有两座圆顶的教堂代表曾被定罪两次,胸口的烧伤疤痕是因为用镁粉直接涂在皮肤上去除刺青留下的。他除去的刺青是女性生殖器,当时他二度入狱,在一场牌局之后,乔治亚黑种子帮成员认为他欠钱,因此在他身上留下这个刺青。 这家伙也不知道他要刺的图案是马卡洛夫手枪,俄罗斯警方的制式佩枪。这图案代表他——谢尔盖·伊万诺夫杀了一个警察。 这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没关系,他最好还是继续替饱食终日的挪威少年刺蝴蝶、中国符号或五颜六色的龙,让人家以为这些目录图册上的图案真的具有某种意义。 “准备开始了吗?”刺青师说。 谢尔盖犹疑片刻。刺青师说得没错,他的确很急。但为什么这么急?为什么不能等那警察死了以后再刺?这是因为他下手之后就会被送进挪威监狱,那就没机会刺上这个图案了。挪威监狱可不比俄罗斯监狱,里头找不到刺青师。 但这个问题还有另一个答案。 他之所以想在下手前刺青,是不是因为内心深处存有恐惧?这恐惧是不是十分强烈,以致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完成任务?这是否就是他必须现在就刺上这个图案的原因,只为了断绝所有退路,除去临阵脱逃的所有可能性,好让他一定得完成这项任务?不消说,没有一个西伯利亚厄尔卡可以忍受有个谎言刻在皮肤上。这段时间以来他很快乐,他知道自己很快乐,那么这些念头代表什么?这些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他知道这些念头来自哪里。 来自那个毒贩,那个身穿阿森纳队球衣的少年。 那少年开始出现在他梦中。 “对,开始吧。”谢尔盖说。 第138章 幽灵(19) 17 “医生估计,再过几天欧雷克就可以站起来了。”萝凯说,她倚着冰箱,手里端着一杯茶。 “接下来就得把他移送到一个没人动得了他的地方才行。”哈利说。 他站在萝凯家的厨房窗前,看着山下的城市,午后高峰时段的车流正在主干道上有如萤火虫般爬行。 “警方一定有这种保护证人的地方吧。”萝凯说。 她并未表现出歇斯底里的情绪,而是以一种认命的沉静态度接受欧雷克被人用刀攻击的事实,仿佛早已多少料到这种事迟早会发生。同时,哈利又在她脸上看见愤慨的神情,那是她准备开战的面容。 “他必须待在监狱,但我会跟检察官提出移送的主张。”汉斯·克里斯蒂安·西蒙森说,他一接到萝凯电话就赶来了,这时他坐在餐桌前,衬衫腋下有两圈汗渍。 “那就看你能不能绕过正式通道了。”哈利说。 “什么意思?”律师问道。 “当时监狱里的门都没上锁,这表示至少有一个狱警在里头接应。在我们知道这个内鬼是谁之前,必须假设每个狱警都有嫌疑。” “这样会不会有点太偏执了?” “偏执可以救人一命,”哈利说,“这件事你能办妥吗,西蒙森?” “我来想想办法。现在他所在的地方安全吗?” “现在他在伍立弗医院,我已经安排两个我信得过的警察在那边看守。还有一件事,攻击欧雷克的家伙还在住院,发生这件事以后,他的权利会受限。” “不能收发邮件,也不能会客?”汉斯问道。 “对,你能拿到他向警方或律师说的供词吗?” “这比较棘手。”汉斯搔了搔头。 “他们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但还是请你试一试。”哈利说着,扣上外套纽扣。 “你要去哪里?”萝凯问道,挽住他的手臂。 “去找消息来源。”哈利说。 晚上八点,首都奥斯陆的车流早已散去,因为挪威的日常工作时间全世界最短。一名少年站在托布街街尾的台阶上,身穿二十三号阿森纳队球衣,头上罩着兜帽,脚上是一双过大的乔丹白色球鞋。身上那件吉尔宝牛仔裤熨得挺直,仿佛独自站立也不成问题。全身上下是一整套黑帮穿着,每个细节都是从饶舌歌手里克·罗斯的最新mv模仿来的。哈利猜想,少年如果脱下裤子,一定会露出同样风格的平角裤,肌肤上没有刀疤或弹痕,但至少有一个美化暴力的刺青。 哈利朝少年走去。 “我要小提琴,零点二五克。” 少年看了看哈利,双手插在拉起拉链的连帽衫口袋里,点了点头。 “怎么样?”哈利问道。 “要等一下,boraz。”少年说话带有巴基斯坦口音,但哈利猜测他返回百分之百挪威血统的家庭吃妈妈做的肉丸时,就不会用这种口音说话。 “我没时间等你凑好几个人才去拿货。” “放轻松,很快的啦。” “我多付你一百。” 少年上下打量哈利。哈利大概知道少年心里在想什么:这个身穿怪西装的生意人经常用药,又生怕撞见同事或家人,简直就是只送上门的肥羊。 “六百。”少年说。 哈利叹了口气,点点头。 “idra.”少年说完,迈步走去。 哈利心想少年的意思应该是要他跟上。 他们走过转角,穿过一扇打开的栅门,走进后院。管货的是黑人,可能来自北非,身子倚着一堆货板,正随着ipod播放的音乐节奏不停点头,一只耳朵塞了耳机,另一边耳机垂落一旁。 “零点二五。”身穿阿森纳队球衣的里克·罗斯说。 管货人从深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手掌朝下遮住,放到哈利手上。哈利看了看自己接过的东西,见是一包白粉,当中掺杂着细小的深色微粒。 “我有个疑问。”哈利说,将那包白粉放进外套口袋。 那两人立刻提高警觉。哈利看见管货人的一只手伸到背后,猜想他的裤腰带后方应该插着一把小口径手枪。 “你们有没有看过这个女孩子?”哈利拿出韩森家的全家福照片。 两人看了看照片,都摇了摇头。 “只要有人给我一条线索或传闻,什么都可以,我就给他五千。” 他们对望一眼。哈利静静等待。但他们只是耸了耸肩,目光又回到哈利身上。也许他们曾碰过类似的状况,有位父亲在奥斯陆的毒虫圈里四处寻找女儿,但他们却不够愤世嫉俗,没趁机发挥想象力去编故事骗赏金。 “好吧,”哈利说,“替我跟迪拜打声招呼,跟他说我手上有些情报他可能会感兴趣,跟欧雷克有关。如果他想知道,可以去莱昂旅馆找哈利。” 话才说完对方就拔出手枪。哈利猜得没错,那把枪看起来像是贝雷塔猎豹手枪,口径九毫米的短管手枪,棘手的玩意。 “你是baosj?” 他说的是移民式挪威语,baosj是“警察”之意。 “不是。”哈利说,用力咽下每次他面对枪口时涌上的反胃感。 “你说谎。你不用小提琴的,你是卧底警察。” “我没说谎。” 管货人朝里克点了点头,里克走到哈利身旁,拉起他的外套袖子。哈利勉强将目光从枪口上移开。里克轻轻吹了声口哨说:“看来这挪威佬确实在用呢。” 哈利来这里之前,先拿缝衣针用打火机烧了烧,再深深插进前臂四、五处来回搅动,然后用铵皂在伤口处搓揉,制造出泛红的发炎效果。最后再用针去戳手肘的静脉,导致皮下出血,制造出大片瘀青。 “我还是觉得他说谎。”管货人说,双脚分开,双手握住枪柄。 “为什么?你看,他口袋里还有针筒跟铝箔纸。” “因为他不害怕。” “妈的什么意思?你看看这家伙!” “他不够害怕。嘿,baosj,拿个针筒给我们看。” “你疯了吗,拉厄?” “闭嘴!” “轻松点,这么生气干吗呀?” “看来拉厄不喜欢你叫他名字。”哈利说。 “你也闭嘴!现在就用你那包白粉打一管!” 哈利从未烧融或注射过毒品,至少没在清醒时做过,但他用过鸦片,知道步骤是什么:先将毒品烧成液状,再抽进针筒。这会有多难?他蹲了下来,把白粉倒在锡箔纸上,有些粉掉到地上,他舔了舔手指,用手指沾起掉在地上的粉末,抹在牙龈上,做足样子。小提琴跟他过去做警察期间尝过的其他白粉一样苦涩,但里头还含有另一种味道,一种淡淡的铵味。不对,不是铵。他想起来了,这味道让他联想到熟透的木瓜。他点燃打火机,希望有点笨拙的动作被解读为是因为有把枪指着他的头,所以才会紧张。 两分钟后,他把液体抽进针筒,做好准备。 里克恢复了黑帮式的酷样,把袖子卷到手肘上,双腿张开,双臂交叉,下巴微扬。 “打啊,”他命令道,扬起一只手掌,“不是你,拉厄!” 哈利看着他们。里克露出的前臂没有注射针孔,拉厄看起来有点过度警觉的模样。哈利左手握拳朝肩膀屈伸两次,用手指弹了弹前臂,将针头以正规的三十度角插进肌肤。他希望这个动作在不注射毒品的人眼中还算得上专业。 “啊……”哈利发出呻吟。 这动作专业到不会让他们多想针头究竟是插进了血管还是只插进肌肉。 哈利眼珠上翻,双膝一软。 这动作让他们真以为哈利达到了高潮。 “别忘了把我的话转告给迪拜。”哈利低声说。 他迈着蹒跚脚步来到街上,摇摇晃晃地朝西往皇宫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卓宁根街才直起身子。 走到王子街时,迟来的药效才发作,这是由渗入血液中的毒品所带来的,它们在毛细血管中绕了一圈才抵达脑部。这感觉像是一种遥远的回声,来自毒品直接注入动脉所产生的冲击。哈利发现自己热泪盈眶,就像是见到了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爱人。他的耳朵充满的不是天堂般的乐音,而是天堂般的光亮。这一刻他明白了为什么这种毒品被命名为“小提琴”。 晚上十点,欧克林的办公室灯光都已熄灭,走廊上空无一人,但其中一间办公室里,楚斯·班森的双脚搁在桌上,计算机屏幕的蓝光映照在他的身体上。他押了五千克朗在曼城队上,眼看这笔钱就要飞了,这时曼城队却有个罚十八码任意球的机会,由卡洛斯·特维斯负责踢球。 他听见办公室门打开,右手食指立刻按下“离开”键,但已太迟。 “希望你不是用我的预算在看在线转播。” 米凯·贝尔曼在办公室里唯一空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楚斯早已注意到米凯在一路升职的过程中,改掉了从小跟他在曼格鲁区一起长大所学来的口音。米凯只有在跟他说话时,有时才会用回原本的口音。 “你有没有看报纸?” 楚斯点了点头。由于无事可做,他已把社会版和体育版全都看完了。报上有许多关于议员秘书伊莎贝尔·斯科延的报道。自从《世界之路报》为她做了个名为“街头扫荡者”的专题报道后,记者开始拍摄她出席首映会或社交活动的照片。她被誉为扫荡奥斯陆街头毒贩的幕后推手,同时,她也以政治人物之姿开始活跃在国内政坛。无论如何,她所主导的委员会有了进展。楚斯发现,随着她受到在野党的支持,她的领口开得越来越低,在照片中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我跟警察总长私下谈过话,”米凯说,“她要指派我当警察署长,直接向司法部长报告。” “靠!”楚斯喊道。特维斯的任意球踢到了球门横杆上。 米凯站了起来:“对了,你可能会想知道,乌拉和我下星期六邀请了一些人去家里。” 每次楚斯听见乌拉的名字,胸口就一阵刺痛。 “新房子,新工作,你也知道。我们家的露台还是你帮忙建的。” 帮忙?楚斯心想,妈的,你们家全都是我盖的吧。 “所以说,我们想邀请你一起来参加……”米凯说着,朝屏幕走来,“除非你有事。” 楚斯道谢并接受。从小时候开始,楚斯就同意当电灯泡,成为米凯和乌拉幸福生活的旁观者。他再次同意出席晚会,同时知道他在聚会上必须隐藏自己的身份、自己真正的感觉。 “还有一件事,”米凯说,“你记得我请你从接待处的访客登记簿上删去的那个人吗?” 楚斯点了点头,眼皮眨也没眨。米凯打过电话给他,说有个名叫托德·舒茨的人来警署提供有关毒品走私的情报,还提到有个警察是烧毁者。米凯担心托德的安全,因此要把他的名字从登记簿里删去,以免这个烧毁者就在警署任职,看见登记簿里的名字。 “我打过好几次电话给他,可是没人接,我有点担心。你确定保安公司删除了他的名字,没有其他人知道他来过吗?” “我确定,警察署长,”楚斯说。曼城队再度展开防守,铲走了球,“对了,机场那个烦人的警监有没有再打电话来?” “没有,”米凯说,“看来他接受了那只是马铃薯粉的事实。为什么你要问起他?” “只是好奇而已,警察署长。替我跟你家‘女王’问好啊。” “可以不要这样叫吗?” 楚斯耸了耸肩:“你不是都这样叫她吗?” “我是说不要叫我‘警察署长’,还要过好几个礼拜才会正式任命。” 营运经理叹了口气。航空交通管制主任打电话来说飞往卑尔根的航班延误,因为机长没报到也没打电话,他们只好赶紧临时找人代替。 “舒茨最近状况不太好。”经理说。 “可是他连电话也不回。”主任说。 “我就怕这样,他可能用休假时间一个人跑去旅行了。” “这我听说了,但现在又不是他的休假时间,我们差点就得取消航班。” “就像我刚刚说的,他最近状况不太好,我会再找他谈一谈。” “每个人都会碰到状况不好的时候,乔治。他这样害我得写一份详细报告,你明白吗?” 营运经理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放弃:“我明白。” 挂上电话之后,营运经理的脑海中浮现那天的画面:午后、烤肉、夏日、金巴利酒、百威啤酒、实习生直接从得州送来的大牛排。没人看见他和艾尔莎溜进卧室。她轻声呻吟。打开的窗户外传来的孩童的嬉戏尖叫声、飞机进场的轰然声响和无忧无虑的笑声,盖过了她的呻吟。飞机来来去去。托德说完另一则经典的飞行故事,发出响亮的笑声。托德的妻子发出低低的呻吟。 第139章 幽灵(20) 18 “你买了小提琴?” 贝雅特·隆恩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哈利。哈利坐在她办公室一角,把椅子从耀眼的晨光中拖到阴影里,双手捧着她递给他的马克杯。他的外套挂在椅背上,汗水犹如一层保鲜膜般附着在他脸上。 “你没有……?” “你疯了吗?”哈利啜饮了一口滚烫的咖啡,“酒鬼可不能再用这些玩意。” “很好,不然我会以为这是注射失败所导致的。”她说着,伸手一指。 哈利看了看自己的前臂。除了西装之外,他只带了三条内裤、一双换洗袜子和两件短袖衬衫。他想过要去买几件适合在奥斯陆穿的衣服,但目前为止他都腾不出时间。今早他醒来时觉得自己很像宿醉,出于习惯差点在马桶里呕吐。他注射小提琴之处的形状和颜色,已肿成酷似里根再度当选总统时的美国得票州图。 “我想请你帮我分析这个。”哈利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犯罪现场照片,拍的是你们在欧雷克身上发现的密封袋。” “那又怎样?” “你们的相机性能很好,照片中可以看见那个密封袋里的粉末是纯白色的,这包却掺有褐色的东西,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贝雅特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俯身在《法医杂志》前,哈利已把粉末撒在杂志上。 “你说的没错,”她说,“我们手上掌握到的样本是白色的。其实最近这几个月我们一包小提琴都没查扣,但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很有意思,尤其是前几天加勒穆恩航警局有个警监打电话来也说了类似的话。” “他说什么?” “航警在一位机长的行李箱里发现一包白粉,这位警监想知道我们怎么会判定那是一包马铃薯粉,因为他亲眼看见白粉里掺有褐色颗粒。” “他认为那位机长走私小提琴?” “海关没查扣过小提琴,那个警监应该没见过小提琴长什么样子。纯白的海洛因很罕见,送来这里的海洛因多半都是褐色的,所以他可能以为那包白粉是这两者混在一起。对了,那位机长不是要入境,而是要出境。” “出境?” “对。” “去哪里?” “曼谷。” “他要带马铃薯粉去曼谷?” “说不定是要带给旅居泰国的挪威人来做搭配鱼丸的白酱。”贝雅特微微一笑,因为试着说笑而脸泛红晕。 “嗯,这里头有点不太对劲。我才读过一篇报道,说有个卧底警察陈尸在哥德堡港,有人说他是烧毁者。奥斯陆有没有关于他的传闻?” 贝雅特摇了摇头:“没有。正好相反,他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他太急于抓坏人了。他在遇害前说有大鱼上钩,还说他要凭一己之力把鱼钓起来。” “凭一己之力啊。” “他不肯再多说,而且他什么人都不相信。听起来是不是很像你认识的人啊,哈利?” 哈利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把手臂伸进外套袖子。 “你要去哪里?” “去拜访一个老朋友。” “我不知道你还有老朋友。”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老朋友,我打过电话给克里波的部长。” “海门?” “对,我问他可不可以给我古斯托遇害前的手机通话记录。他回答说:第一,这件案子一目了然,所以他们没有申请通话记录。第二,就算他们手上有通话记录,他也不会给一个……我想想他是怎么说的……”哈利闭上眼睛,伸出手指数算,“……像我这样的离职警察、酒鬼和叛徒。” “我就说吧,我不知道你还有老朋友。” “所以现在我得去别的地方试试看。” “好吧,我今天就会分析这包白粉。” 哈利在门口停下脚步:“你说过最近小提琴也出现在哥德堡和哥本哈根,这表示它先出现在奥斯陆,然后才出现在这两个地方?” “对。” “通常不是应该反过来才对吗?新型毒品先出现在哥本哈根,再往北蔓延?” “应该是这样吧,怎么了?” “我还不太确定,你说那个机长叫什么?” “我刚才没说,他叫托德·舒茨。还有什么事吗?” “有,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卧底警察说的可能是事实?” “事实?” “守紧口风,不相信任何人。他可能知道还有一个烧毁者潜伏在别的地方。” 哈利来到位于扶那布区的挪威电信总部,在有如教堂般宽敞的接待区里环目四顾。十米外的桌子前有两个人正在等待,哈利看见他们拿着通行证,要会见的人来到栅门边带他们进去。挪威电信的会客程序显然严格许多,哈利无法直接闯进克劳斯·托西森的办公室。 他评估眼前状况。 托西森一定不想见到哈利,因为他以前当过遛鸟侠,并设法瞒住这件事不让公司知道。多年来哈利一直利用这件事来对托西森施压,取得他想要的信息,有时托西森还因此做出超过电信公司法定权限的事。然而少了警察证所带来的威信,哈利可能连托西森的面都见不到。 通往电梯的四道栅门右边有一扇大栅门,一群访客正从那儿进入。哈利当机立断,大步走去,挤到那群人中间。挪威电信的人员拉着栅门,一群人鱼贯而入。哈利转头朝旁边的人望去,见是个华人面孔的瘦小男子。 “ninhao(您好)。” “什么?” 哈利看了看男子通行证上的名字:yukinakazawa(中泽侑辉)。 “哦,原来是日本人。”哈利大笑,拍了几下男子的肩膀,仿佛两人是老朋友似的。中泽转过头来,露出犹豫的微笑。 “今天天气不错。”哈利说,手依然搭在男子肩膀上。 “对啊,”中泽说,“你是哪家公司的?” “特里亚索内拉电信。” “很大的公司。” 他们从挪威电信人员面前走过,哈利从眼角余光看见那人朝他们走来,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果然没错。 “先生抱歉,你要别上姓名牌才能进来。” 中泽用讶异的眼光看着那人。 托西森换了间办公室。哈利穿过开放式办公室,走了仿佛一公里长的路,终于在玻璃隔间内看见熟悉的肥硕身影。 哈利直接走了进去。 男子背对哈利坐着,话筒压在一只耳朵上。透过从窗外射入的光线,哈利看见男子说话口沫横飞:“现在你那该死的sw2服务器应该正常运作了吧!” 哈利咳了一声。 椅子转了过来。克劳斯·托西森比以前更胖了。他身上那套量身定制的西装虽然成功遮住一圈圈肥肉,但无法遮掩他那张奇特脸庞所露出的纯然恐惧。他的脸之所以奇特,是因为那张脸虽然大如海洋,但眼睛、鼻子、嘴巴却喜欢挤在一座小岛上。他的目光落在哈利的西装翻领上。 “中泽……幸?” “克劳斯。”哈利笑容满面,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态。 “妈的你来干吗?”托西森压低嗓音说。 哈利放下双臂:“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哦。” 他在桌沿坐下。他总喜欢坐在桌子的这个角落,从高处进逼,用简单而又有效的方式主导一切。托西森吞了口口水。哈利看见他的眉头沁出亮晶晶的大颗汗珠。 “特隆赫姆的手机网络服务器上礼拜就应该开始运转才对,”托西森咕哝说,“妈的现在谁都不能相信。我正在忙,你有什么事?” “我要古斯托·韩森五月之后的手机通话记录。”哈利拿了支笔,在黄色便利贴上写下古斯托的名字。 “现在我是主管了,不做基层工作。” “对,但你还是能帮我弄到通话记录。” “你有没有得到授权?” “如果有的话我就直接去找警方联络人了,不会来找你。” “为什么你们的检察官不授权?” 过去的托西森可不敢问这种话,现在他变得比较强悍,也比较有信心。难道是因为升职的缘故?还是另有原因?哈利看见办公桌上有个相框背对着他,是那种用来提醒你拥有某人的私人照片。除非那是张狗的照片,否则应该是个女人,说不定还有个小孩。没想到这个前任遛鸟侠居然追到一个女人。 “我已经离开警界了。”哈利说。 托西森扯了扯嘴角:“那你还想来要通话记录?” “我不需要太多,只需要这部手机的。” “为什么我要帮你?被人发现我给你这种资料,我一定会被炒鱿鱼,要查出我进过系统一点都不难。” 哈利没有回答。 托西森轻笑几声:“原来如此,你又要使出只有懦夫才会用的老招数,来勒索我吗?如果我不给你通话记录,你就要让我的同事都知道我被定过罪。” “不是,”哈利说,“不是这样,我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克劳斯,这是私事,我前女友的儿子可能因为他没犯过的罪而被判无期徒刑。” 哈利看见托西森的双下巴抖动,震波往下扩散到颈部,再被庞大身躯给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过去哈利从未用托西森的名字称呼过他。他看着哈利,眨了眨眼,专心思索。汗珠闪闪发光。哈利看见他的大脑正在进行加减运算,最后得出了结果。他扬起双臂,靠上椅背,椅子被他压得咯吱作响。 “抱歉,哈利,我很想帮你,但现在我负担不起同情你的代价,希望你能了解。” “当然,”哈利说,揉揉下巴,“我完全了解。” “谢谢,”托西森说,明显地松了口气,挣扎着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送哈利离开玻璃隔间,离开他的人生。 “对了,”哈利说,“如果你不把通话记录给我,不只你同事会知道你的遛鸟历史,你老婆也会知道,还有小孩。是吗?一个,还是两个?” 托西森瘫坐回椅子上,用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哈利,恢复成过去那个全身颤抖的托西森:“你……你说你不会说出去的……” 哈利耸了耸肩:“抱歉,现在我负担不起同情你的代价。” 晚上十点十分,施罗德酒馆坐了一半的客人。 “我不想让你去鉴识中心,”贝雅特说,“海门打过电话给我,他说你去跟他要通话记录,还听说你去找过我。他警告我,叫我不要跟古斯托命案扯上关系。” “原来如此,”哈利说,“你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他和莉塔目光相触,她正在酒馆另一头端啤酒。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莉塔点了点头。哈利虽然已有三年没来光顾,但莉塔依然看得懂过去这位常客的手势:一杯啤酒给同伴,一杯咖啡给酒鬼。 “你朋友有没有帮你拿到通话记录?” “他帮了很大的忙。” “有什么发现?” “古斯托生前一定是破产了,他的银行账户被冻结过好几次。他不常使用手机,可是跟欧雷克通过几次简短的电话。他经常打电话给妹妹伊莲娜,但他死前几个礼拜突然不再打给她了。除此之外,他最常打给‘比萨快递’餐厅。等一下我会去萝凯家,上网搜索通话记录上的其他名字。那包小提琴分析得怎么样了?” “你拿来的白粉几乎跟我们以前化验过的样本一样,只是化学成分有点不同,而且还含有褐色颗粒。” “那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有效的药物成分,只是药丸表面包覆的膜衣,你也知道,功能就是让药的味道好一点,比较容易服用。” “有办法追踪到制造者吗?” “理论上可以,可是我查过了,原来药厂都会自行制造膜衣,这表示全世界有好几千种膜衣。” “所以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用膜衣本身查不出来,”贝雅特说,“但有些膜衣碎片的内侧还沾有药剂,结果是美沙酮。” 莉塔端来咖啡和啤酒。哈利跟她道谢,她转身离去。 “我以为美沙酮都是液态的,要用瓶子装。” “毒瘾者在接受所谓的药物辅助戒毒时所用的美沙酮是瓶装的,所以我打电话去圣奥拉夫医院询问,那里进行鸦片类药物和鸦片剂的研究。他们说美沙酮药丸是用来止痛的。” “那怎么会在小提琴里面?” “他们说调整过配方的美沙酮可能用在小提琴的制造过程中。” “这只能说明小提琴不是从零开始制造的,除此之外还能提供什么线索?” 贝雅特握住啤酒杯:“制造美沙酮药丸的药厂不是很多,其中一家就在奥斯陆。” “是ab制药,还是奈科明制药?” “是镭医院,他们有自己的研究单位,自行制造美沙酮药丸来缓和剧痛。” “癌症带来的剧痛。” 贝雅特点了点头。她一只手把啤酒杯拿到嘴边,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一样东西。 “这是从镭医院拿来的?” 贝雅特又点了点头。 哈利拿起药丸。那颗小药丸是圆形的,褐色膜衣上印着一个字母r。 “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贝雅特?” “不知道。” “我想挪威诞生了一种全新的出口商品。” “你的意思是说挪威有人生产和出口小提琴?”萝凯说。她双臂交抱,倚着欧雷克卧房的门框。 “至少有好几个事实指出某人可能正在做这件事,”哈利说,键入托西森给他的通话记录上的下一个名字,“第一,这波涟漪是从奥斯陆扩散出去的。小提琴出现在奥斯陆之前,没人听过或看过它,而且直到现在瑞典和丹麦的街头才买得到。第二,小提琴里掺有碾碎的美沙酮药丸,我发誓这种药丸是挪威制造的。”哈利按下搜索键,“第三,有位机长在加勒穆恩机场被逮捕,他原本走私的可能是小提琴,但后来被调包了。” “调包?” “这表示警务体系里有个烧毁者。重点是这位机长原本要飞往曼谷。” 哈利闻到她的香水味,知道她从门边走到他身旁。漆黑的房间里只有计算机屏幕的亮光。 “真妖媚,她是谁?”她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伊莎贝尔·斯科延,市议员秘书,古斯托通话名单之一。或者说精确一点,她打过电话给古斯托。” “她身上那件捐血t恤是不是太小了点?” “宣传捐血可能是政治人物的工作之一。” “议员秘书算是政治人物吗?” “反正这女人说她是ab型rh阴性血型,还说捐血是国民义务。” “的确是很罕见的血型,这就是你一直盯着这张照片看的原因?” 哈利微微一笑:“用她的名字可以搜索出很多结果,包括‘养马人’和‘街头扫荡者’。” “他们都赞扬她是把贩毒帮派关进监狱的幕后功臣。” “但显然不是每个贩毒帮派都被抄了。不知道她都跟古斯托说了些什么。” “这个嘛,她是社会服务委员会打击毒品活动的领导人,说不定她利用他来收集情报。” “在凌晨一点的时候?” “哎呀!” “我最好去问问她。” “对,你一定很想去问她。” 哈利转头朝萝凯望去,她的脸靠得非常近,他的目光几乎难以聚焦在她脸上。 “我应该没听错你话里的意思吧,亲爱的?” 她轻笑出声:“没听错,她看起来很低俗。” 哈利缓缓吸了口气,她没有移动。“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不喜欢低俗?”他问道。 “那你为什么要轻声细语?”她的唇靠他那么近,他感觉得到她的气息随着话语流出。 在这漫长的两秒之间,计算机风扇的声音清晰可闻。这时她突然直起身子,用心不在焉的茫然神情看着哈利,双手放在脸颊上,仿佛要让脸颊冷却下来,然后转身离开。 哈利靠上椅背,闭上眼睛,低低咒骂一声。他听见她在厨房里拿东西的声音。他吸了好几口气,决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整理思绪,继续工作。 第140章 幽灵(21) 他继续搜索其余的名字。有的名字搜索出了十年前的滑雪比赛结果或家庭聚会记录,有的名字则连这些都搜不到。这些人早已不在社会上活动了,他们从现代社会几乎无孔不入的霓虹灯下退出,找到阴暗的隐蔽处,除了坐着等待下一管毒品之外什么都不做。 哈利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海报,海报中的男子头戴羽毛,下方写着:雍希。哈利只依稀记得这个人和冰岛的席格若斯乐队有关系,他们乐音缥缈,喜欢飙唱假音,跟麦加帝斯乐队和超级杀手乐队迥然不同。欧雷克可能改变了音乐的品位,不然就是受到了别人的影响。哈利靠上椅背,双手抱在脑后。 伊莲娜·韩森。 哈利对通话记录感到讶异。古斯托和伊莲娜几乎每天都通话,有一天却戛然而止,在那之后古斯托一个电话也没打给她,仿佛他们吵了架,或古斯托知道手机联络不到她。但就在古斯托中枪前几小时,他拨打了伊莲娜家的电话,电话居然被接了起来。这通电话持续了一分十二秒。哈利心想,为什么他会觉得奇怪?他试着回溯到这条思路的起点,却不得不放弃。他拨打这个电话号码,没有人接。他又拨打伊莲娜的手机,一个声音告诉他说这个号码暂时停用。没交电话费。 钱。 这件案子始于钱也止于钱。毒品总是如此。哈利回想贝雅特跟他说过的名字,那个因为行李箱藏白粉而被逮捕的机长。过去他当警察时的记忆力还管用。他在网络查号台输入“托德·舒茨”。 结果出现一个手机号码。 哈利打开欧雷克的抽屉找笔,掀开了一本《名家杂志》,目光落在一个塑料档案夹里的剪报上。他立刻认出自己较为年轻时的面孔。他拿出档案夹,翻看其他剪报,发现全都是他侦办过的案件的报道,上头不是出现他的名字,就是出现他的照片。此外还有很久以前心理学期刊对他的专访,询问他关于连环杀手的问题,他记得当时自己回答得非常不耐烦。他关上抽屉,环顾四周,因为他觉得很想砸东西。他关上计算机,收拾好小行李箱,进入走廊,穿上西装外套。萝凯走了出来,拂去他西装翻领上看不见的尘埃。 “这感觉很奇怪,”她说,“我很久没看见你了,才刚开始要忘怀,突然你又出现在我面前。” “对啊,”哈利说,“这样不好吗?” 她脸上掠过一丝微笑:“我不知道。有好有坏吧。你能明白吗?” 哈利点了点头,把她拉了过来。 “遇见你是我生命中最糟糕的事,”她说,“却又是最美好的事。即使是在现在这种时候,你只是出现在这里就能让我忘记一切。不对,我不确定这样是好的。” “我知道。” “这是什么?”她指着行李箱问道。 “我要去住莱昂旅馆。” “可是……” “我们明天再聊。晚安,萝凯。” 哈利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打开大门,走进温暖的秋日夜晚。 年轻的接待员说不必再另填一张住房单,并安排哈利住进同一个房间。三〇一号房。哈利说无所谓,只要把窗帘杆修好就行。 “又坏了?”接待员说,“那是上个房客弄坏的,他脾气很不好。”他把客房钥匙递给哈利,“他也是警察。” “房客?” “对,他是长期住在这里的房客之一。他是个探员,你们所说的‘卧底’。” “嗯,既然连你都知道,那他的伪装就没什么价值了。” 接待员微微一笑:“我去看看储藏室有没有窗帘杆。”他转身离去。 “贝雷哥跟你很像。”一个低沉的瑞典口音说。哈利转过身去。 卡托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这个空间要称为大厅其实很勉强。他看起来醉醺醺的,缓缓摇着头:“应该说跟你非常像,哈利。他非常热血,非常有耐心,非常顽固,真是非常不幸。当然他没你这么高,眼珠是灰色的,但一看就知道是双警察的眼睛,非常孤独。他死的地方就是你将丧命的地方。你该离开奥斯陆的,哈利,你该搭上飞机的。”他用长长的手指比了个令人看不懂的手势,露出悲切万分的神情,使得哈利一度以为这个老人哭了。卡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哈利转身面对接待员。 “他说的是真的吗?” “谁说什么?”接待员说。 “他。”哈利说,转头指向卡托,但卡托已经离开,一定是爬上楼梯遁入了黑暗之中。 “那个卧底警察是不是死在这里?就死在我的房间里?” 接待员看了哈利一会儿才回答:“不是,他先是失踪,后来才在歌剧院旁边被冲上岸。不好意思,现在我们没有窗帘杆,能不能先用这条尼龙线代替一下?你可以把窗帘串在这条线上,再绑在固定窗帘杆的地方。” 哈利缓缓点头。 凌晨两点,哈利依然醒着,嘴里抽着最后一根烟。地上放着窗帘和细尼龙线。他看见院子另一侧有个女人正在跳无声的华尔兹,没有舞伴。他聆听城市的声音,看着烟雾朝天花板袅袅上升,仔细观察烟雾缭绕的路径和它形成的不规则形状,试着从中看出一个模式。 19 老头子和伊莎贝尔碰面两个月后,扫荡工作开始了。 首先被扫除的是越南帮。报上说警方同时在九个地方展开行动,最后破获五处海洛因仓库,逮捕三十六名越南帮成员。一星期后,轮到科索沃阿尔巴尼亚帮遭殃。警方出动戴尔塔特种部队精英,突袭赫斯菲区的一处公寓,该帮派的吉卜赛首领一直以为没人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接着是北非帮和立陶宛帮。那个睫毛很长、脸蛋俊美有如模特的欧克林处长在报上说有人提供匿名线报。接下来几星期内,街头毒贩从炭黑的索马里人到奶白的挪威人,全都遭到逮捕,锒铛入狱。但我们穿阿森纳队球衣的这票人全都安然无恙。很明显地,我们的施展空间变大了,排队买货的队伍也变长了。老头子开始招募失业的街头毒贩,但仍实现了他所开出的条件:让奥斯陆市区的海洛因交易越来越少。我们降低了海洛因的进口量,因为从小提琴那里赚得更多。小提琴价格昂贵,因此有些毒虫转而尝试吗啡,但最后还是回头来用小提琴。 我们的贩卖速度快过易卜生的制造速度。 有个星期二才中午十二点半,我们手上的货就全都卖完了。由于老头子认为奥斯陆跟该死的巴尔的摩一样,严格禁止我们使用手机,因此我只好去车站的电话亭,打电话给那部俄制格雷索手机。安德烈说他正在忙,但会尽量想办法。欧雷克、伊莲娜和我坐在船运街的台阶上冷得半死,挥手赶走客人。一小时后,一个跛脚的人影朝我们走来,原来是易卜生亲自出马。他怒气冲冲,大声叫骂,直到看见伊莲娜,才像是风暴突然停了下来。 他跟着我们走到后院,交给我们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百包小密封袋。 “两万,”他说着,伸出了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把他拉到一旁,说下次货卖完,我们可以直接去他的地方拿。 “我不喜欢访客。”他说。 “我出的价钱可以超过一包两百。”我说。 他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你是不是打算自立门户?你们老大会怎么说?” “这事只有你知我知,”我说,“我说的是很少的量,只是一二十包而已,要给朋友和熟人用的。” 他爆出大笑。 “我会带那女孩一起去,”我说,“对了,她叫伊莲娜。” 笑声突然停止。他看着我,想再度发出笑声却办不到。一切都清楚地写在他的眼睛里。孤独、贪婪、仇恨、欲望。该死的欲望。 “星期五晚上,”他说,“八点。她喝金酒吗?” 我点了点头。从今以后她会喝金酒。 他给了我地址。 两天后,老头子邀请我共进午餐。我一度以为易卜生跑去告状,因为我还记得老头子脸上的表情。彼得服侍我们用餐。我们坐在冰冷餐厅的长桌前,老头子说他已经切断了全国从阿姆斯特丹进口的海洛因,目前只通过几位机长从曼谷进口。他说了数字,确认我明白,一如往常问我同样的问题:我有没有远离小提琴?他用有点阴沉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叫彼得载我回家。我在车上有点想问彼得老头子是不是性无能。 易卜生住在艾克柏区的典型单身汉公寓,里头有大型等离子体电视和小冰箱,墙上什么都没有。他替我们倒了一杯廉价金酒再加上没气的汤力水,没有柠檬片,但有三个冰块。伊莲娜看着他倒酒,面带微笑,保持甜美,把说话的机会全都让给我。易卜生面带白痴般的笑容坐着,张嘴凝视着伊莲娜,总是在口水就要流出时把嘴闭上。他在屋里播放该死的古典音乐。我拿到货,跟他约好两周后再来,而且会带伊莲娜一起来。 不久之后,用药过量致死率下降的第一份报告出炉。但报告中没写的是,小提琴的首次使用者在仅仅几周后,排队时就瞪大眼睛,身体出现戒断症状可见的颤抖。他们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发皱的一百克朗钞票,发现小提琴再度涨价,当场就哭了出来。 我们第三次去找易卜生时,他把我拉到一旁,说下次让伊莲娜一个人来就好。我说没问题,但下次我要五十包,价钱是一百克朗一包。他点了点头。 说服伊莲娜不是件简单的事,这次我的老招数竟然不管用了,只好拿出强硬态度,说这是我的机会,也是我们的机会。我问她是不是想继续睡在排练室的床垫上。最后她咕哝说不想,可是她也不想……我说她又不必做那档事,只要好好对待那个孤独老人就行了,他因为腿疾可能人生没什么乐趣。伊莲娜点了点头,要我答应不跟欧雷克说。她前往易卜生的公寓之后,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我稀释了一包小提琴,把剩下的掺到香烟里抽掉。我在摇晃中醒来,是伊莲娜把我摇醒的,她站在我的床垫前号啕大哭,泪水滴到我的脸上,刺痛了我的双眼。易卜生对她动手动脚,但她逃跑了。 “你把货拿回来了吗?”我问道。 这句话显然问错了,伊莲娜完全崩溃,所以我说我有东西可以让一切再度变得美好。我准备好一针筒的小提琴,她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在她雪白细嫩的肌肤上找到一条蓝色静脉,插入针头。我按压活塞时,感觉到她身体的抽搐传到我身上。她嘴巴微张,静静达到高潮,接着狂喜在她眼前拉上光亮的帘幕。 易卜生也许是个下流的老头,但他对化学的确很在行。 同时我也知道我失去伊莲娜了。当我问她货在哪里时,她脸上的表情就已告诉了我。我们永远无法再像过去一样。那晚,我看着伊莲娜滑入极乐的迷幻之中,也看着我成为富翁的机会飞了。 老头子继续赚进大把钞票,但他却想要更多、更快,感觉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或有笔债款即将到期。他似乎不缺钱;大宅还是老样子,轿车洗得干干净净但也没换,幕僚依然维持两人:安德烈和彼得。我们依然有个竞争对手,也就是灰狼帮,他们也扩张了街头贩毒的规模。他们雇用没入狱的越南人和摩洛哥人,不只在奥斯陆市区贩卖小提琴,还卖到了孔斯温厄尔、特罗姆瑟和特隆赫姆,甚至有传闻说他们卖到了赫尔辛基。奥丁也许赚得比老头子多,但他们分食整个市场,不跟对方抢地盘,两人的口袋都赚得更饱。只要是头脑清楚的生意人绝对乐于维持现状。 这片爽朗晴空中只有两朵乌云。 其中一朵是那个头戴蠢贝雷帽的卧底警察。我们都知道警方被告知说现在阿森纳队球衣不是主要目标,但那个外号叫贝雷哥的卧底警察却还是四处查探。另一朵乌云是灰狼帮,他们开始在利勒斯特伦和德拉门贩卖小提琴,价钱却压得比奥斯陆还低,这表明有些客人会搭火车去这两个地方买。 有一天老头子把我叫去,要我捎个口信去给一个叫楚斯·班森的警察,而且动作要快。我问为什么不派安德烈或彼得去,老头子解释说他不希望警方握有任何可以追踪到他的线索,这是他的原则之一。虽然我握有可能让他曝光的情报,但我是除了安德烈和彼得之外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是的,就很多方面来说,他的确信任我。我心想,原来“毒品男爵”信任“小偷”。 那口信是说,他已安排跟奥丁碰面讨论利勒斯特伦和德拉门的事,时间和地点是星期四晚上七点在麦佑斯登区基克凡路的麦当劳。他们用儿童生日派对的名义包下整个二楼。我可以想象那个画面:现场准备了气球、布条、纸帽,还有个诡异的小丑。小丑看见来参加派对的客人时,脸上表情都僵了。客人包括目露凶光的摩托车手、手戴铆钉的壮硕汉子、身高两米五的哥萨克大块头、隔着薯条想用目光杀死对方的奥丁和老头子。 楚斯独自住在曼格鲁区的公寓,但我星期日早上去拜访他时,他却不在家。邻居听见我按门铃,从阳台探出头来喊说楚斯去米凯家建露台了。我依照地址前往米凯家时,心想曼格鲁区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地方,每个人对别人的事都一清二楚。 我去过赫延哈尔,这里就像曼格鲁区的贝弗利山庄,一栋栋偌大的独栋住宅有着面向克瓦讷谷、市区和霍尔门科伦区的景观。我站在马路上看着完工一半的房屋骨架,屋子前方站着几个光着上身的男子,他们手拿啤酒,指着未来将成为露台的地方谈笑风生。我立刻认出其中一人,也就是睫毛很长、俊美有如模特的新上任的欧克林处长。他们一看见我就不再说话,我清楚地知道原因,因为他们全都是警察,而且在我身上嗅到了歹徒的气息。这下子可棘手了。我没问过老头子,但我突然想到,楚斯·班森可能就是伊莎贝尔听从建议在警界里找来的盟友。 “有什么事吗?”长睫毛男子说,他没穿上衣,腹肌块块分明。这时我还有机会抽身,可以晚点再去找班森,所以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有个口信要带给楚斯·班森。”我清楚大声地说。 第141章 幽灵(22) 所有人同时转身望向一人,那人放下啤酒,迈着弓形腿,摇摇晃晃走来,一直走到非常靠近我、其他人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地方才停下脚步。他有一头金发,还有个强而有力、宛如倾斜抽屉的下巴,一双猪一般的小眼闪烁着充满恨意的怀疑光芒。如果他是只宠物,一定会在外观上被批评得体无完肤。 “我不认识你,”他低声说,“但我猜得出你是谁。妈的,我不喜欢人家这样跑来找我好吗?” “好。” “有什么事?快说。” 我跟他说明双方会面的时间地点,还有奥丁警告说他会带整个帮派的人马一起赴约。 “他才不敢轻举妄动呢。”班森说,发出呼噜声。 “我们有情报说他刚收到一大批货,”我说。露台上的那些人又开始喝啤酒,但我看见那个欧克林处长朝我们瞥眼看来。我压低声音,集中注意力传达所有细节,“就存放在亚纳布区的俱乐部里,可是过几天就会运送出去。” “听起来像是个小型突袭,可以逮捕几个人。”班森又呼噜一声,此时我才发现原来这是笑声。 “就这样。”我说,转身就走。 我只向前走了几米,就听见有人大声叫我。我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我早就在他的眼神中看了出来。毕竟这是我的专长。他走到我身旁,我停下脚步。 “你是谁?”他问道。 “我叫古斯托。”我拨开头发,露出眼睛,让他把我的眼睛看个清楚,“你呢?” 他脸上掠过惊讶的神情,仿佛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接着他浅浅一笑,说:“我叫米凯。” “嗨,米凯,你都在哪里健身?” 他咳了一声:“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刚刚说过了,我来带个口信给楚斯。我能喝口啤酒吗?” 一时之间他脸上那些怪异的白色斑痕似乎全都亮了起来。他再开口说话时话声紧绷,带着怒意:“既然你事情都做完了,那就快走吧。” 我直视他的灼灼目光,那怒不可遏的灼灼目光。米凯·贝尔曼是如此惊人地俊美,让我想把手放在他胸膛上,感觉指尖底下那被阳光晒暖的汗湿肌肤,感觉他的肌肉因为我的大胆动作而反射性地绷紧,感觉他的乳头在我揉捏之下变得硬挺,感觉他为了挽救名声而打我一拳所带来的美妙痛楚。米凯·贝尔曼。我感觉到了欲望,妈的我自己的欲望。 “后会有期啦。”我说。 那天晚上我突然想到,我可以达到你不曾达到的境地。如果你的人生很成功,你就不会抛弃我,不是吗?我想到我可以重新变得完整,成为真正的人,成为百万富翁。 20 峡湾反射的阳光十分刺眼,哈利虽然戴着那副女款太阳镜,却也不得不眯起双眼。 奥斯陆不仅在碧悠维卡区进行了拉皮手术,还在伸入峡湾的新地区进行了硅胶隆胸,把原本平坦无趣的部分整顿得更有看头。这个硅胶奇迹就叫作许侯门区,整个地段看起来十分昂贵。这里有着拥有昂贵峡湾海景和码头的昂贵豪宅,以及出售高档商品的昂贵珠宝店。美术馆的拼花地板木料来自你不曾听过的丛林,美术馆建筑本身比馆内墙上挂的艺术品还来得壮观。峡湾末端的乳尖之处有一家餐厅,菜单列出的价格正是奥斯陆会取代东京成为全球物价最高城市的原因。 哈利踏进这家餐厅,领班说欢迎光临。 “我找伊莎贝尔·斯科延。”哈利说,扫视用餐区,看来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您知道桌位预订人的大名吗?”领班问道,嘴角泛起一抹微笑,像是告诉哈利说所有位子都是在几星期前预订好的。 先前哈利给市政厅社会服务委员会的办公室打过电话,电话是个女子接的,一开始她还很乐意说伊莎贝尔外出吃午餐,但是等哈利表明意图,并说他会坐在洲际饭店等候伊莎贝尔时,那位秘书惊讶得冲口而出,说伊莎贝尔去谢玛希纳餐厅吃午餐了! “不知道。”这时哈利说,“我可以进去看一下吗?” 领班踌躇片刻,打量哈利身上的西装。 “没关系,”哈利说,“我看见她了。” 领班还没拿定主意,哈利就大踏步从他身旁走了进去。 哈利在网上见过伊莎贝尔的照片,因此认得出她的面孔和体态。她背倚吧台,两肘搁在吧台上,面对餐厅,看起来像在等人,但更像是登台展示。哈利朝餐桌前坐着的众多男士望去,明白她可能两者同时进行。她脸部线条粗犷,几乎称得上男性化,斧锋般的鼻子将脸孔分为两半。尽管如此,伊莎贝尔依然拥有一些其他女性可能称之为“优雅”的传统魅力。她眼睛画的浓彩有如星座环绕在冷酷的蓝色虹膜周围,让她看起来有种掠食动物的凶残贪婪。正因如此,她的头发才会产生一种滑稽的对比效果:一头洋娃娃似的浓密金发编成漂亮环状,在两侧衬托着男性化的面孔。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身材。 她有着高大的运动员身材,肩膀和臀部宽阔,黑色紧身裤让两条大腿的粗壮线条一览无遗。哈利分析她如果不是穿了特别聚拢和托高的胸罩,就是本钱十分可观。哈利用谷歌搜索出来的结果包括:伊莎贝尔在吕格市养马,离过两次婚;她的第二任丈夫是个金融家,让自己的财富翻了四倍,却因为离婚而失去四分之三;她参加过国家射击竞赛;她曾捐过血;她曾因踢走一个政界同事而惹上麻烦,只因她说“他是个孬种”;她十分乐于在首映式上摆姿势供记者拍照。简而言之,她是个会让你荷包大失血的女人。 哈利走进她的视线范围,她的目光紧盯着他,仿佛看人是她的权利。哈利直接走向她,清楚知道现在可能有十几道视线从他背后射来。 “你就是伊莎贝尔·斯科延吧。”哈利说。 她看起来似乎不想理睬哈利,却又改变主意,侧过了头:“奥斯陆这种定价过高的餐厅就是有这种问题对不对?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某个名人。所以说……”她尾音拉得老长,把哈利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是谁?” “哈利·霍勒。” “你好像有点眼熟,是不是上过电视?” “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还没有这个。”他指了指脸上的疤痕。 “哦,对,你是那个逮到连环杀手的警察对不对?” 哈利有两种应对方式可以选择,他选了直接的那种。 “以前是。” “那你现在做什么?”她冷冷地问道,目光越过哈利肩膀朝大门望去,抿了抿红艳艳的嘴唇,数次睁大了眼睛。她正在热身。这顿午餐一定很重要。 “卖衣服和鞋子。”哈利说。 “看得出来,你的西装很酷。” “你的靴子也很酷,里克·欧文斯设计的?” 她看着哈利,仿佛对他刮目相看,正要开口,目光却被他身后的动静给吸引过去:“我约的人来了,可能下次再见啰,哈利。” “嗯,我希望我们现在可以聊一下。” 伊莎贝尔大笑,倾身向前:“这招不错,哈利,但现在是十二点钟,我的头脑清楚得跟法官一样,而且我已经约了人吃午餐,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她踩着咔嗒作响的高跟鞋转身离去。 “古斯托·韩森是不是你以前的情人?” 哈利话声不大,伊莎贝尔也已走了三米远,但她还是猛然停步,仿佛哈利找到了一种频率可以穿透高跟鞋的咔嗒声、餐厅里的说话声和爵士歌手黛安娜·克拉儿低声吟唱的背景音乐声,直接传送到她的鼓膜里。 她转过身来。 “你一个晚上打给他四次,最后一次是一点三十四分。”哈利在吧台高凳上坐下。伊莎贝尔沿原路走了回来,矗立在哈利面前,这让哈利联想到小红帽和大灰狼的故事。显然小红帽不是她。 “你想干吗,哈利小子?”她问道。 “我想知道你对古斯托·韩森所知的一切。” 她的斧鼻鼻翼扩张,雄伟的胸部挺起。哈利注意到她的肌肤上有黑色大毛孔,像连环漫画中的黑色网点。 “我是关心奥斯陆吸毒者性命的少数人之一,我也是记得古斯托·韩森的少数人之一。我们失去了他,这件事很令人难过。我会打那几个电话是因为他的手机号码储存在我的手机里,我们曾经邀请他来参加runo委员会的研讨会,刚好我有个好朋友的名字跟他很像,所以有时候我会按错,这种事很常见。”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听着,哈利·霍勒,”她压低嗓音,在“霍勒”这两个字上加重音,把脸靠得离哈利更近,“如果我没听错,你已经不是警察了,而是在卖衣服鞋子,所以我没必要跟你聊什么。” “重点是,”哈利说,倚上吧台,“我很想跟别人聊,如果不是跟你聊,可能就会去跟记者聊,记者总是很喜欢聊这类的名人丑闻。” “名人?”她说,露出灿烂微笑,不是对哈利微笑,而是对站在领班旁边、朝她挥手的西装男子微笑,“我只是个市议员秘书,哈利。报纸上的几张照片不会把人变成名人,社会大众是很健忘的。” “我认为记者把你视为新崛起的政治明星。” “是吗?可能吧,但即使是最烂的小报社也要求证据,而你手上什么都没有。打错电话根本就……” “这种事的确很常见,不过发生概率很低的是……”哈利深深吸了口气,伊莎贝尔说得对,他手上什么证据都没有,因此他出手必须非常谨慎,“这件命案竟然在两个地方出现了ab型rh阴性血。这种血型每两百人中只有一个有,所以当验尸报告显示古斯托的指甲底下有ab型rh阴性血迹,报上又说你正好是这种血型,一个老警探很难不把两件事联想在一起。我们只要检验dna,就会百分之百确定古斯托在死前曾经用指甲抓过你。你想这件事如果上报,是不是个很有意思的头条,而且不是烂新闻呢,斯科延?” 市议员秘书不停眨眼,仿佛她想用眼皮来驱使嘴巴说话。 “告诉我,挪威王储是不是国家社会党的?”哈利问道,眯起双眼,“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们可以晚一点再聊,”伊莎贝尔说,“不过你得发誓不爆料。” “时间地点?” “给我你的手机号码,我下班以后打给你。” 外头的峡湾闪闪发光。哈利戴上太阳镜,点了根烟,庆祝虚张声势的招数奏效。他在港边坐下,享受每一口烟,拒绝去感觉持续啮咬着他的痛苦感受,把注意力放在全世界最富有的劳动阶级系泊在码头边的无意义的昂贵玩具上。他按熄香烟,朝峡湾吐了口口水,准备去拜访通话记录上的下一个人。 哈利向镭医院的女接待员确认说他跟人有约,女接待员给他一张表格,他填上姓名电话,“公司”字段留白。 “私人拜访吗?” 哈利摇了摇头。他知道优秀接待员都会有一种职业习惯:摸清楚状况,收集来往之人和所有员工的信息。如果他是警探,又想知道一家机构的内幕,那么他会直接去找接待员。 女接待员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哈利依照指示走去,经过房门紧闭的办公室和设有玻璃窗的大房间,可以看见房里的人穿着白外套,工作台上散置着烧瓶和试管,金属柜上挂着大型挂锁。哈利猜想那些金属柜一定是毒虫的宝山。 哈利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为了安全起见,他先看了看名牌才敲门。名牌上写的是“斯蒂格·尼伯克”。他只敲了一下门,就响起响应的声音:“请进!” 斯蒂格站在办公桌前,手上拿着话筒贴在耳边,但仍朝哈利挥了挥手,朝椅子比了个手势。他说了三句“对”、两句“不是”、一句“呃,真是可恶”,接着发出精力充沛的大笑,挂上电话,用炯炯目光看着伸长双腿瘫坐在椅子上的哈利。 “哈利·霍勒。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还记得你。” “我逮捕过的人实在太多了。”哈利说。 斯蒂格纵声大笑:“我们都上过奥普索小学,我比你晚几届。” “学弟总是会记得学长。” “的确,但老实说,我不是在学校认识你的,你上过电视,有人跟我说你也上过奥普索小学,而且是崔斯可的朋友。” “嗯。”哈利看着鞋尖,表示他没兴趣谈私事。 “所以最后你当上警探?现在你在调查什么命案?” “我在调查一件和毒品有关的命案,”哈利说,尽量只陈述事实,“你看过我寄给你的资料了吗?” “看过了,”斯蒂格又拿起话筒,键入号码,用力搔了搔耳朵后方,“马丁,你能进来一下吗?对,跟那个检验有关。” 他挂上电话,接着是三秒钟的沉默。斯蒂格露出微笑。哈利知道他的脑子正在找话题来填满空白,但哈利一句话也没说。斯蒂格咳了一声:“你以前住在山脚下那条石子路旁的黄色房子,我住在山坡上的红色房子,还记得我们尼伯克家族吗?” “记得。”哈利说谎,再度证明他对童年的事没记得多少。 “现在那栋房子还是你们的吗?” 哈利跷起了脚,知道在那个马丁进来之前,这场比赛很难喊停:“我爸几年前过世了,房子拖了一阵子才卖掉,不过……” “鬼魂。” “什么?” “先让鬼魂离开再卖房子是很重要的,不是吗?去年我妈过世,那栋房子到现在都还空着没人住。你结婚了吗?有没有小孩?” 哈利摇了摇头,把球打回对方的阵地:“你结婚了,我看得出来。” “哦?” “那枚戒指,”哈利朝斯蒂格的手点了点头,“我以前有个戒指跟你的很像。” 斯蒂格扬起戴戒指的那只手,微微一笑:“以前?你们分开了?” 哈利在心里暗暗咒骂,妈的,为什么人要聊天?分开?他们当然分开了。他跟他所爱的人分开了,他跟他所爱的人们分开了。哈利咳了一声。 “你来了。”斯蒂格说。 哈利转过头去。一个身穿蓝色实验室外套的佝偻身影在门口眯着眼睛朝他望来,长长的黑色刘海盖在几乎雪白的高额头上,眼珠深陷在眼窝之中。哈利完全没听见他进来。 “这位是马丁·普兰,我们中心一位相当优秀的科学家。”斯蒂格说。 哈利觉得这人简直就是钟楼怪人。 “马丁,结果怎么样?”斯蒂格说。 “你们所谓的小提琴不是海洛因,而是一种类似左啡诺的药物。” 哈利记下这个名称:“那是什么?” 第142章 幽灵(23) “一种高效的鸦片类药物,”斯蒂格插口说,“效果很好的止痛剂,比吗啡强六到八倍,比海洛因强三倍。” “真的?” “真的,”斯蒂格说,“药效时间是吗啡的两倍,长达八到十二个小时。只要三毫克的左啡诺就能达到完全麻醉的效果,它有一半的用法是通过注射。” “嗯,听起来很危险。” “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适量的纯鸦片类药物,好比海洛因,并不会摧毁人体,会造成这种结果主要是因为上瘾。” “没错,海洛因上瘾者大量死亡。” “对,但有两个主要原因。第一,海洛因掺杂了其他物质,让它变成了毒药。比如说海洛因混入了可卡因,还有……” “快速丸,”哈利说,“美国喜剧演员约翰·贝鲁西就是……” “希望他安息。第二个常见死因是海洛因抑制了呼吸。一个人如果一次注射了大量海洛因,就会呼吸中止,而且随着耐药性提高,剂量只会越用越大。不过这就是左啡诺有意思的地方,它不太会抑制呼吸,对不对,马丁?” 钟楼怪人点了点头,并未抬起双眼。 “嗯,”哈利说,看着马丁,“比海洛因的效用更强更久,造成用药过量致死的概率又很低,听起来简直就是毒虫的梦幻毒品。” “上瘾,”钟楼怪人咕哝说,“还有价格。” “什么?” “我们在患者身上看过,”斯蒂格说,叹了口气,“他们一下子就上瘾了。”他弹了弹手指。“可是对癌症患者来说,上瘾是个不算问题的问题。我们根据病情来提高止痛剂的类型和剂量,重点在于避免疼痛,不在于追加剂量。况且左啡诺不管制造或进口都很昂贵,这可能就是街头看不见它的原因。” “那不是左啡诺。” 哈利和斯蒂格同时转头望向马丁。 “它被改良过了。”马丁抬起了头,哈利觉得他的双眼似乎放出光芒,仿佛电灯开关打开似的。 “怎么改良?”斯蒂格问道。 “这还要花时间去研究,但显然其中一个氯分子被替换成氟分子,制造起来可能就没那么花钱。” “天哪,”斯蒂格说,“现在我们说的是德雷泽吗?” “有可能。”马丁说,脸上隐隐露出微笑。 “我的老天!”斯蒂格高声说,热切地用双手抓搔后脑,“这简直是天才的发明,或是伟大的昙花一现。” “我不太听得懂你们在说什么。”哈利说。 “哦,抱歉,”斯蒂格说,“德雷泽就是海因里希·德雷泽,他在一八九七年发现阿司匹林。后来他开始改良二乙酰吗啡,其实不用费太多功夫,只要这个分子调整一下,那个分子调整一下,没三两下它就会跟人体的受体牢牢结合在一起。十一天后,德雷泽就发现了一种新药,一直到一九一三年才做成咳嗽药水出售。” “这种新药是……?” “它的名称原本应该是勇敢女人的双关语。” “heroine[12]。” “没错。” “那光泽剂呢?”哈利问道,转头望向马丁。 “那叫作膜衣。”钟楼怪人纠正道,“它怎样?”他面对哈利,目光却投在别处,落在墙上。哈利心想,他像是一只正在寻找出路的动物,或是一只不想接受其他阶级挑战的群居动物,不愿意坦然面对正在看他的其他动物;或只是社会抑制作用对他影响比较大而已。但有另一件事引起了哈利的注意,那就是他的站姿和佝偻的姿态。 “呃,”哈利说,“刑事鉴识人员说小提琴里头的褐色杂质来自碾碎的药丸光泽剂,它跟你们镭医院在美沙酮药丸上用的……膜衣一样。” “所以呢?”马丁立刻响应。 “所以小提琴是某人在挪威制造的,这个人有办法取得你们的美沙酮药丸。你们觉得有可能吗?” 斯蒂格和马丁交换了一下眼色。 “现在其他医院也在用我们的美沙酮药丸,所以能取得这种药的人很多。”斯蒂格说。“不过小提琴是高级化学工程的产物,”他从双唇间呼了口气,“你说呢,普兰?挪威科学界有人有发现这种物质的能力吗?” 马丁摇了摇头。 “如果是意外发现的呢?”哈利问道。 马丁耸了耸肩:“勃拉姆斯当然也有可能意外写出了《德意志安魂曲》。” 办公室安静下来,连斯蒂格都无话补充。 “好吧。”哈利说,站了起来。 “希望我们帮上了忙,”斯蒂格说,越过办公桌朝哈利伸出了手,“替我向崔斯可问好。他应该还是在哈夫斯伦能源公司值夜班,管理这座城市的电力开关吧?” “应该是吧。” “他喜欢白天吗?” “他不喜欢麻烦。” 斯蒂格露出犹豫的微笑。 哈利离开镭医院时两度停下脚步,第一次是查看今天没开灯的空荡实验室。第二次是在贴有“马丁·普兰”名牌的门口,门板下方透出亮光,哈利小心翼翼地压下门把。门上了锁。 哈利回到出租车上的第一件事是查看手机,他看见有一个来自贝雅特的未接电话,但伊莎贝尔仍未跟他联络。车子开到伍立弗体育场时,哈利才发现这趟出城的时间安排得很不妥,这时正好碰上全球工时最短的国家的下班高峰,他花了五十分钟才抵达卡利哈根区。 谢尔盖坐在自己的车子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轮敲着。理论上来说,他的工作地点位于高峰时段车流较少的那一边,但是每次他值晚班,就会被堵在离开市区的车流中。驶向卡利哈根区的车流仿佛冷却的岩浆。他用谷歌搜索过那个警察,看了他昔日的新闻和办过的命案。那个警察曾在澳大利亚解决一个连环杀手。谢尔盖会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那天早上他正好在动物星球频道看一个澳大利亚节目,里头述说北部地方的鳄鱼如何聪明,以及它们如何熟悉猎物的习性。人类在草丛里扎营之后,早上起来通常会走一条路去死水潭打水,路上不会遭到鳄鱼袭击。鳄鱼只是待在水里观察。人类若在当地过两夜,隔天早上就会重复相同动作。如果他们过第三晚,隔天早上还是会走同一条路线,但这次他们会在毫无警觉的情况下,被草丛里冲出来的鳄鱼给拖进水里。 那个警察在网上的照片里看起来很不自在,仿佛不喜欢被拍照或受到注意。 手机铃声响起。是安德烈打来的,他开门见山讲重点。 “他住在莱昂旅馆。” 西伯利亚南部方言听起来其实有如机关枪,嗒嗒嗒的都是断音,但安德烈说起来却柔和流畅。谢尔盖记在心中。 “很好,”他说,试着让自己反应热烈一点,“我会去问房号。除非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否则我会趁他离开房间走向楼梯或电梯的时候动手,这样他就得转身才看得见我。” “不行,谢尔盖。” “不行?” “不能在旅馆动手,他在莱昂旅馆会有所准备。” 谢尔盖诧异地说:“有所准备?” 他变换车道,开到一辆出租车后方。安德烈解释说那个警察去找两个药头放话,邀请阿塔曼去莱昂旅馆。他大老远就闻得出陷阱的味道。阿塔曼已清楚下令谢尔盖必须在别的地方动手。 “哪里?” “等他走到旅馆外面的街上。” “可是我要在哪里动手?” “你自己选择,”安德烈说,“但我个人偏好伏击。” “伏击?” “伏击总是首选,谢尔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他已经查到我们不希望他查到的事,这表示事情已经变得很急迫。” “这……这是什么意思?” “阿塔曼说你可以花时间准备,可是不能花太多时间。今天比明天好,明天比后天好,明白吗?” 通话结束,谢尔盖仍深陷车流,他这辈子从未觉得像现在这么孤单。 车流量达到巅峰,一直到博格工业的斯科德斯莫十字路口前才没那么拥堵。哈利已开了一小时的车,转遍了所有广播电台,最后停在nrk(挪威国家广播公司)古典音乐电台以示抗议。二十分钟后,他看见了通往加勒穆恩机场的出口。白天他给托德·舒茨打过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最后在机场找到托德的一个同事,那人说不知道托德在哪里,但平常托德不飞的时候都会待在家里,他也确认哈利在网上查到的地址是正确的。 夜幕降临,哈利查看路标,分析自己应该找对了地方。车子行驶在新铺设的柏油路面上,两侧是外观一致的鞋盒式住宅。他根据亮着灯的房屋门牌号码找到托德的家,只见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把车停在路边,抬头望去。黑茫茫的天际划过一抹银辉,有如猛禽般安静。亮光扫过屋顶,飞机消失在他身后,这时引擎的轰轰巨响才传来,宛如新娘拖着的长长裙摆。 哈利走到门口,把脸靠近门上嵌的玻璃窗,按下门铃,静静等待。再按一次,等候一分钟。 然后他踢破了玻璃窗。 他伸手进去,摸到门闩,打开门。 哈利跨过地上的碎玻璃,走进客厅。 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黑暗,客厅就算没开灯也不该这么黑,于是他明白这是因为窗帘拉上的缘故。这种厚重的遮光窗帘跟芬马克郡军营用的窗帘一样,可用来遮挡午后的阳光。 第二件事是屋里还有别人。根据他的经验,这种感觉通常伴随着非常具体的感官印象,因此他专心感受,同时抑制自己的自然反应,包括脉搏加速和循原路退出的心理需求。他侧耳倾听,只听见某处传来时钟的嘀嗒声,可能来自隔壁房间。他猛然一愣,因为鼻子里闻到一股腐坏的刺鼻气味。但屋里还有别的东西,这感觉遥远却又熟悉。他闭上眼睛。按照惯例,他可以在它们来临前先看见。多年来他发展出一套策略来躲避,但这时他还来不及冲出门口,它们就已扑面而来。它们就是鬼魂。屋子里弥漫着犯罪现场的气味。 他睁开眼睛,忽然一阵炫目的强光。亮光扫过客厅地板,紧接着飞机引擎声轰然响起,下一秒整间客厅又陷入黑暗。但他已看得清清楚楚。他再也无法抑制脉搏加速和退出此地的冲动。 甲虫。zjuk。甲虫悬吊在他面前的半空中。 21 那张脸被捣得稀烂。 哈利打开客厅电灯,低头看着早已气绝的男子。 男子的右耳被钉在拼花地板上,脸上有六个血肉模糊的黑色孔洞。哈利不必费心去找凶器,因为就挂在他面前。横梁上悬着的一条绳子末端绑了个砖块,砖块上突出六根血淋淋的钉子。 哈利蹲下身伸手摸去。尸体冰冷。屋里虽然开着暖气,尸僵现象仍十分明显,尸斑也同样清楚。地心引力加上血液循环停止,使得血液停留在尸体的最低处,并在手臂下侧微微出现紫红色瘀斑,被称为尸斑。哈利推测男子死亡已超过十二小时。熨平的白色衬衫掀起,露出部分腹部。腹部尚未发绿,表示细菌还没开始吞噬尸体。细菌的盛宴通常始于死后四十八小时,从腹部开始向外扩散。 死者身上除了衬衫,还打着一条已松开的领带,下半身穿着黑色西装裤和亮闪闪的皮鞋。哈利心想,这人看起来像是刚参加完丧礼,或刚下班回来,而且工作上需要穿正式西装。 哈利拿出手机,心想究竟是要打给接警中心,还是直接打给犯罪特警队?他键入接警中心的号码,同时环目四顾。没看见任何非法侵入的迹象,屋里也没有打斗痕迹。现场除了砖块和尸体,没有其他证据。哈利知道,就算soc小组来了也什么都找不到。现场没有指纹,没有鞋印,没有dna。警探也不见得可以找到更多线索,因为邻居什么都没看见,附近加油站的监视器没拍到任何熟悉面孔,托德的手机通话记录也没透露任何端倪。什么线索都没有。哈利等候电话接通,同时走进厨房,出于本能地小心行走,避免碰到任何东西。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上,桌上有个盘子,盘子里有个吃了一半的腊肠面包,椅背上挂着跟死者裤子成套的西装外套。哈利搜查外套口袋,找到四百克朗、访客证、火车票和机场通行证。通行证上写着“托德·舒茨”,照片上的专业笑容酷似客厅里的那张残破脸孔。 “接警中心。” “我发现一具尸体,地址是……” 哈利注意到那张访客证。 “是哪里?” 访客证看起来颇为眼熟。 “哈啰?” 哈利拿起访客证,看见上头写着“奥斯陆警区”,下方写着“托德·舒茨”和日期。两天前托德才去过警署或警局,如今他却遇害身亡。 “哈啰?” 哈利挂上电话。 他坐了下来,凝神思考。 接着他花了二十分钟搜查整套房子,结束后擦拭任何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除下用橡皮筋绑在头上的塑料袋,套塑料袋是为了避免头发掉落在现场。根据规定,每位可能进入犯罪现场的警探和警察都必须登记指纹和dna。倘若他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警方只要花五分钟就能查出哈利·霍勒来过此地。他的搜查成果是三包可卡因和四瓶可能走私入关的酒,除此之外什么线索都没发现。果然不出所料。 他关上门,驾车离开。 奥斯陆警区。 妈的,该死。 回到市区,哈利把车停好,怔怔地朝风挡玻璃外望去。过了一会儿,才打电话给贝雅特。 “嗨,哈利。” “两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还要给你一条匿名线报,这件案子又出现了另一具尸体。” “已经有人告诉我了。” “你已经知道了?”哈利诧异地说,“那种杀人手法叫zjuk,也就是俄文的‘甲虫’。” “你在说什么啊?” “那个砖块啊。” “什么砖块?” 哈利吸了口气:“那你说的是什么?” “戈伊克·托希奇。” “这个人是谁?” “就是攻击欧雷克的家伙。” “然后呢?” “他被发现陈尸在囚室里。” 哈利直视迎面而来的车灯:“怎么会……” “他们正在调查,看样子他是上吊自杀的。” “删除‘自杀’,他们也把那个机长杀了。” “什么?” “托德·舒茨陈尸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他家在加勒穆恩机场旁边。” 贝雅特沉默两秒才回话:“我会通知接警中心。” “好。” “第二件事呢?” “什么?” “你说你要请我帮忙?” “哦,对,”哈利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访客证,“你能不能去查一下警署接待处的访客登记簿,看看两天前托德·舒茨是不是去过。” 电话那头再度陷入沉默。 第143章 幽灵(24) “贝雅特?” “你确定我会想蹚这摊浑水吗,哈利?” “我确定你不会想蹚这摊浑水。” “去你妈的。” 哈利结束通话。 哈利把车子留在夸拉土恩区南端的停车场,朝莱昂旅馆走去。他经过一家酒吧,大门开着,音乐倾泻而出,提醒他夜晚已经来到。音乐正好是涅槃乐队的《保持本色》,像是在欢迎他。当他站在酒吧深处的吧台前,他才察觉到自己进了这家店。 吧台高凳上三个客人弓身坐着,看起来像是守灵守了一个月,却无人离去。酒吧里有尸体和肉嗞嗞作响的气味。酒保用“不点酒就快滚”的眼神看着哈利,同时慢慢取下开瓶器上的软木塞,他的粗脖子上刺着三个大写的哥特体字母:eat。 “喝什么?”酒保喊道,盖过乐队主唱科特·柯本的吼声。柯本正在邀请哈利来做朋友。 哈利舔了舔嘴唇,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他看着酒保的手慢慢转动。酒保用的是基本款开瓶器,只有稳定且受过训练的手才能操纵自如,这种开瓶器只要转几下就能刺入软木塞,接着再用力一拔就行了。开瓶器已刺穿软木塞。但这并不是一家葡萄酒吧,那他们都卖些什么酒?哈利看见酒保背后墙上的镜子里映照着他的扭曲身形,连他的面孔都是扭曲的。镜子里不只有他的脸,也出现了它们的脸,那些纠缠他的鬼魂,而托德·舒茨是新加入的成员。他的目光扫过镜子前方的酒架,犹如热导飞弹般找到目标。目标就是他的宿敌:金宾威士忌。 科特·柯本高唱说他身上没枪。 哈利咳了一声。 没枪。 他点了酒。 “什么?”酒保喊道,倾身向前。 “金宾。” 没枪。 “金什么?” 哈利吞了口口水。柯本重复唱着“memoria”这句歌词。这首歌哈利听过不下百遍,这时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听错了,柯本唱的其实是“回忆”(memoria),而不是“更多”(themore)的什么。 在回忆中。这歌词他在哪里看过?是不是在墓碑上? 他看见镜中有动静,这时手机在他口袋里发出振动。 “金什么?”酒保喊道,将开瓶器放在吧台上。 哈利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r”。他接起电话。 “嗨,萝凯。” “哈利?” 他背后又有动静。 “好吵啊,哈利,你在哪里?” 哈利转身快步走出酒吧,吸进室外被废气污染却又新鲜的空气。 “你在干吗?”萝凯问道。 “我正在想是左转还是右转。”哈利说,“你呢?” “我要上床睡觉了,你喝酒了吗?” “什么?”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我也听见你说什么了。我知道你压力大是什么样子,而且刚才听起来你像是在酒吧。” 哈利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拍出一根,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发抖:“你打来真是太好了,萝凯。” “哈利?” 他点燃香烟:“什么事?” “汉斯安排欧雷克拘留在东部的一个秘密地方,没有人知道在哪里。” “不错嘛。” “他是个好人,哈利。” “我没说他不是啊。” “哈利?” “我还在。” “如果我们捏造一些证据,让我去顶罪,你会帮我吗?” 哈利吸了口气:“不会。” “为什么?” 酒吧大门在哈利背后打开,但他没听见离开的脚步声。 “我回旅馆再打给你好吗?” 哈利结束通话,大步往前走,并未回头查看。 谢尔盖看着男子穿越马路,又看着男子走进莱昂旅馆。 刚才他靠得很近,非常近。先是在酒吧里,后来是在人行道上。 他的手依然按着口袋里那把弹簧刀的鹿角刀柄。刀身已弹出,割着衣服衬里。他有两次差点踏上前去,伸出左手抓住男子头发,挥刀划出新月形刀痕。那警察的确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大,但这不成问题。 什么都不成问题。心跳缓和下来,他感觉自己恢复冷静。刚才他一度慌了手脚,恐惧盖过了冷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期待,期待自己完成任务,和那则已然述说的故事合而为一。 因为就是此地了,这里就是伏击的地点。谢尔盖见到了那警察盯着酒瓶看的眼神,跟他父亲出狱后回到家里的眼神一模一样。谢尔盖就是死水潭里的鳄鱼,知道男子迟早会再踏上同一条路去找酒喝,他要做的只是等待而已。 哈利躺在三〇一号房的床上,对着天花板吞云吐雾,听着手机里她的声音。 “我知道你做过比捏造证据更严重的事,”她说,“所以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我不能为我爱的人这样做?” “你喝白酒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红酒?” “我听得出来。” “所以呢,快说你为什么不肯帮我。” “我可以说吗?” “可以,哈利。” 哈利在床边桌上的空咖啡杯里摁熄香烟:“身为犯法者和离职警察,我认为法律还是具有一些意义的。这样听起来会不会很怪?” “继续说啊。” “法律是我们在危险边缘设立的一道围墙,一旦有人触犯了法律,打破了这道围墙,就得把墙补起来,犯法者也必须赎罪。” “不对,是有人必须赎罪,有人必须受罚,好让社会知道杀人是不可接受的,任何代罪羔羊都可以补起这道围墙。” “你只是把符合你论点的法律搬出来而已,你是律师,当然很懂法律。” “我的角色是母亲,我的职业是律师。那你呢,哈利?你是警察吗?难道你变成了机器人?变成了蚁冢的奴隶?变成了别人想法的奴隶?难道你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嗯。” “你找到答案了吗?” “你以为我回奥斯陆做什么?” 萝凯怔了怔。 “哈利?” “什么事?” “抱歉。” “别哭。” “我知道,抱歉。” “别说抱歉。” “晚安,哈利。我……” “晚安。” 哈利醒了过来。他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淹没了梦中他在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和雪崩的轰隆声。他看了看表:一点三十四分。断掉的窗帘杆倚着窗框,如郁金香的侧影。他下床走到窗边,低头朝后院看去,只见一个垃圾桶翻倒在地,仍在滚动,咯咯作响。 他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 22 天色尚早,早高峰车流的声音仍有如细细低语,往格兰斯莱达街逐渐蔓延而来。楚斯·班森走在街上,朝警署前进。他还没走到设有奇特圆窗的警署大门前,就看见那棵椴树上钉着红色海报。他立刻掉头,冷静地往回走,经过奥斯陆街上缓慢前进的车流,走进墓园。 墓园跟往常一样空无一人,至少没有活人。他在a.c.鲁德的墓碑前停下脚步。今天墓碑上没写字,所以一定是发薪日。 他蹲下身来,挖掘墓碑旁的土地,摸到一个褐色信封,把它拉了出来。他按捺住当场打开信封数钱的冲动,把信封放进外套口袋。正想起身,却突然觉得有人在监视他,因此他又蹲了几秒,仿佛正在沉思a.c.鲁德的一生,思索生命之短暂易逝或类似的狗屁哲理。 “班森,蹲在原地不要动。” 一道影子落在他身上,随之而来的是寒意,仿佛太阳躲到了云层背后。楚斯觉得自己宛如自由落体,胃似乎跳到胸腔。原来被人逮个正着是这种感觉。 “这次我们有个不同的任务要派给你。” 楚斯感觉大地回到脚下。那人说话带有一点口音。是他。楚斯朝旁边瞥了一眼,看见一个人影隔着两座墓碑低头站着,看起来正在祷告。 “你得找出欧雷克·樊科被藏在什么地方。看前面!” 楚斯盯着面前的墓碑。 “我试过了,”他说,“可是到处都找不到移监的记录,至少我有权限浏览的地方都找不到。而且我问过的人都没听过这家伙的名字,所以我猜他们可能给他取了化名。” “你可以去跟熟知内情的人打听,或者去问那个辩护律师西蒙森。” “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妈妈?她应该……” “不要去找女人!”这句话严厉如一记鞭击,墓园里若有别人,一定会发现他们在说话。那人立刻冷静下来:“去问那个辩护律师看看,如果没用的话……” 接下来的片刻静默中,楚斯听见墓园里的树梢窸窣作响。一定是风吹的,难怪突然变得这么冷。 “去找一个叫克里斯·雷迪的男人,”那声音继续说,“他的街头外号是阿迪达斯,他在卖……” “快速丸。阿迪达斯代表安非……” “闭嘴,班森,你只要听就好。” 楚斯闭上嘴巴,仔细聆听。每当有人用这种口气叫他闭嘴,他就会像这样闭上嘴巴,竖耳聆听,听对方叫他扒粪,跟他说…… 那声音给了他一个地址。 “你听到传言说这个阿迪达斯到处跟人炫耀说古斯托·韩森是他杀的,就把他带回警署问话,他会毫无保留地自首。细节留给你补,这样说词才会百分之百可信。但你要先去找西蒙森,明白吗?” “明白,可是阿迪达斯为什么要……” “你不需要问为什么,班森。你只有一个问题要问,那就是‘多少钱’。” 楚斯吞了口口水,又吞了好几口口水。扒粪。吞粪。“多少钱?” “这就对了。六万。” “十万。” 没有回应。 “哈啰?” 四周只听见早晨拥堵车流的细细低语。 楚斯静静蹲着,偷偷朝旁边瞥了一眼,却一个人影也没看见。他觉得阳光再度让身体暖和起来。六万很好。真的很好。 早上十点,地上仍浮着一层白雾,哈利在伊莎贝尔·斯科延的农舍前停车。她站在台阶上,嘴角挂着微笑,手拿小马鞭在黑色马裤的大腿上拍打。哈利下车时听见她的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嘎吱作响。 “早啊,哈利,你对马有什么了解?” 哈利关上车门:“我在它们身上输了很多钱,这样算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所以你同样是个赌徒啰?” “‘同样’?” “我也对你做了点调查,你的成就都被恶习给抵消了,至少你的同事是这么说的。你是在香港输钱的吗?” “跑马地,只输过那么一次。” 伊莎贝尔朝一栋红色矮房子走去,哈利必须加快脚步才跟得上。“你骑过马吗,哈利?” “我爷爷以前在翁达斯涅镇有匹老当益壮的马。” “所以你是骑马老手啰。” “我也只骑过那么一次而已。我爷爷说马不是玩具,还说为了娱乐而骑马是缺乏对役用动物的尊重。” 伊莎贝尔在木架前停步,上头挂着两套窄版皮鞍。“我的马都没拉过马车或犁,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我来上马鞍,你可以去那里……”她朝农舍伸手一指,“玄关柜子里有我前夫的衣服,你自己去选一套合适的来穿,我们可不希望弄脏你这身优雅的西装,你说是吗?” 哈利从柜子里挑出一件毛衣和一条牛仔裤,尺寸都够大,但这位前夫的脚似乎有点小,他找来找去鞋子都不合脚,最后才在柜子深处找到一双穿过的挪威军用蓝色运动鞋。 他走进院子,伊莎贝尔已做好准备,拉着两匹上好马鞍的马等着他。哈利打开出租车的副驾驶座车门,坐上座椅,双脚朝外,取出运动鞋的鞋垫放到车子地垫上,换上运动鞋,再从置物箱取出太阳镜:“准备好了。” “这是梅杜莎,”伊莎贝尔说,拍了拍一匹栗色大马的鼻口,“它是产于丹麦的奥尔登堡马,完美的花式骑术马。它今年十岁,是马群里的老大。这是巴德尔,今年五岁,它会跟着梅杜莎。” 她将巴德尔的缰绳交给哈利,翻身骑上梅杜莎。 哈利左脚踩上左马镫,爬上马鞍。他还没下命令,巴德尔就踏出轻快的脚步,跟上梅杜莎。 刚才哈利说他只骑过一次马其实是非常保守的说法,但巴德尔跟他爷爷那匹有如战舰般沉稳的老马迥然不同,他必须在马鞍上保持平衡才行。当他用双膝挤压这匹精瘦马儿的身体时,能感觉到它肋骨和肌肉的动作。梅杜莎在横穿草地的小径上提高了速度,巴德尔也跟着加快脚步。速度虽然只是稍微加快,哈利却觉得自己像是骑在一级方程式赛车级的马匹上。他们来到草地尽头,走上一条延伸至森林深处并通往山脊的小径。途中,小径在一棵树的周围分岔又合并,哈利想操纵巴德尔往左走,但它不理睬,依然跟着梅杜莎往右走。 “我以为种马才是马群的首领。”哈利说。 “通常是这样,”伊莎贝尔回头说,“不过最重要的是个性。一匹野心旺盛、强壮而又聪明的母马只要有意愿,就能打败所有公马。” “你也一样。” 伊莎贝尔大笑:“那是当然啰。不论你想得到什么,都必须具备竞争的意愿才行。所谓政治就是取得权力。” “你喜欢竞争?” 哈利看见她在前方耸了耸肩:“竞争是健康的,这表示由最强壮、最优秀的个体来掌握决定权,这对整个族群是有益的。” “而且它只要喜欢谁就可以跟谁交配?” 伊莎贝尔没有回应。哈利看着她。她的背影甚是苗条,坚实的臀部显然正在按摩马背,温柔地左右移动。他们来到一处空地。艳阳高照,山下的野地里飘散着一团团白雾。 “让它们休息一下吧,”伊莎贝尔说着,翻身下马。他们把马系在一棵树上,伊莎贝尔在草地上躺了下来,挥手请哈利一起躺下。哈利在她旁边坐下,推了推太阳镜。 “那是男用太阳镜吗?”她打趣地说。 “它可以隔绝阳光。”哈利说,拿出一包香烟。 “我喜欢。” “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男人对自己的男子气概有自信。” 哈利看着她。她侧倚着,以肘支地,解开一颗上衣扣子。哈利只希望自己的太阳镜够黑。她露出微笑。 “所以你能跟我说什么关于古斯托的事?”哈利说。 “我喜欢不做作的男人。”她说,笑容更灿烂了。 一只褐色蜻蜓掠过,秋日里的最后一次飞行。哈利不喜欢伊莎贝尔的眼神,不喜欢他来这里之后看见的。一个人若是面临事业受丑闻摧毁的危险,应该会露出痛苦不安的眼神,而不是像她这样露出期待品尝佳肴的目光。 “我不喜欢虚假,”她说,“比如说虚张声势。” 她涂上蓝睫毛膏的眼睛散发着胜利的光彩。 第144章 幽灵(25) “是这样的,我打电话问过警方联络人,他不只告诉我传奇警探哈利·霍勒的一些事迹,还跟我说古斯托·韩森命案并没有血样接受化验,因为血样受到污染,换句话说,指甲底下没有符合我血型的血迹。你只是在虚张声势,哈利。” 哈利点了根烟。他的脸颊或耳朵都没发红。他心想自己是不是年纪大到不会脸红了。 “嗯,如果你跟古斯托联络只是为了单纯的访谈,为什么要那么害怕我把血迹送去化验?” 她咯咯一笑:“谁说我害怕了?说不定我只是想邀请你来这里跟我一起享受大自然什么的。” 哈利确认自己还没年纪大到不会脸红,他躺了下来,对着蓝得不可思议的天空吐烟,闭上眼睛,寻找一个不上伊莎贝尔的好理由。结果多得很。 “难道我说错了吗?”她问道,“我的意思是,我是个有自然需求的成年单身女子,但这不表示我不是认真的。我绝对不会跟一个无法和我匹敌的人扯上关系,比如说古斯托。”哈利听见她的声音越靠越近。“可是面对一个高大的成年男人……”她将温热的手掌贴上哈利的腹部。 “你跟古斯托也是躺在这个地方吗?”哈利轻声问道。 “什么?” 哈利用手肘撑起身体,朝脚上那双蓝色运动鞋点了点头:“你的柜子里全都是四十二号的名牌男鞋,只有这双鞋是四十五号。” “那又怎样?我可不能保证说没有穿四十五号鞋的男人来找过我。”她的手来回抚摸。 “这双运动鞋是前段时间厂商替军队制造的鞋款,每当鞋款更换,多出的库存就会送给慈善机构,再分发给有需要的人。警方都称呼这种运动鞋叫毒虫鞋,因为这种鞋只在救世军的灯塔餐厅发放。重点是,为什么一个偶尔来找你的访客、一个穿四十五号鞋的男人,会把这双鞋留下来?原因很明显,他可能拿到了一双新鞋。” 伊莎贝尔的手停了下来。哈利继续往下说: “我看过命案现场的照片,古斯托死亡的时候身上穿的是廉价裤子,脚上却穿着一双非常昂贵的鞋子,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那是艾伯特·法奇雅尼设计的皮鞋。这可是个非常大方的礼物。你花多少钱买的?五千克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抽回了手。 哈利对自己的勃起不以为然,借来的裤子裤裆已紧紧绷着。他伸展双腿。 “我已经把鞋垫留在车上了。你知道脚汗非常适合拿来化验dna吗?说不定上面还能找到残留的皮屑。再说奥斯陆没几家店在卖法奇雅尼的鞋子,一家还是两家?反正要交叉比对你的信用卡消费记录是件非常简单的事。” 伊莎贝尔坐起身来,望向远方。 “你看得见农场吗?”她问道,“是不是很美?我喜欢人工培植的景观,讨厌森林,除非是人工种植的森林。我讨厌混乱。” 哈利细看她的侧脸,她的斧鼻散发着危险的氛围。 “告诉我古斯托·韩森的事。” 她耸了耸肩:“为什么?显然大部分你都已经推敲出来了。” “你希望谁来问你这件事?是我,还是《世界之路报》的记者?” 她发出短促笑声。“古斯托年轻英俊,像他这类型的种马只是外表好看而已,身体里其实藏着靠不住的基因。他养父说他的生父是罪犯,生母是毒虫。这种马不适合拿来繁殖,拿来骑却很有乐趣,如果你……”她深深吸了口气,“他来这里,我们发生性关系,有时我会给他钱。他也会去认识别人,我们之间没什么特别的。” “这会让你嫉妒吗?” “嫉妒?”伊莎贝尔摇了摇头,“我从来都不会为了性而嫉妒,我自己也会去认识别人啊。后来我认识了一个特别的人,就把古斯托甩了,其实应该说他早就已经先甩了我,那时候他好像已经不需要零用钱了。可是不久之后他又跟我联络,而且变成了麻烦。我认为他有财务困难,也有毒瘾问题。”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私、不可靠,但很有魅力,是个自信满满的浑蛋。” “他想要什么?” “我看起来像心理医生吗,哈利?” “不像。” “对,我对人没那么有兴趣。” “是吗?” 伊莎贝尔摇了摇头,遥望远方,双眼发光。 “古斯托是个孤独的人。”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什么是孤独好吗?而且他很厌恶自己。” “自信又自我厌恶?” “这两者并不冲突。你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耐,并不代表你认为自己是个值得被爱的人。” “原因是什么?”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不是心理医生。” “对。” 哈利静静等待。 她清了清喉咙。 “他的亲生父母把他送给别人,你想这对一个小男孩会造成什么影响?在所有的高姿态和冷漠严肃的外表底下,他其实觉得自己没有价值,就跟抛弃他的亲生父母一样卑微渺小。这不是很简单的逻辑吗,警察先生?” 哈利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注意到他的目光让伊莎贝尔不自在。显然她看出了哈利忍着没问出口的问题:那你呢?在你的外表下,你有多孤独、多自我厌恶呢? “那欧雷克呢?你见过他吗?” “你是说那个涉嫌杀人而被逮捕的小伙子?我从来没见过。可是古斯托提过几次,说欧雷克是他最好的朋友。我想是他唯一的朋友。” “伊莲娜呢?” “他也提过,她就像妹妹一样。” “她的确是他妹妹啊。” “他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哈利,永远不可能跟亲妹妹相比。” “是吗?” “人们都很天真,以为自己有办法给出无私的爱,但其实重点在于延续跟你尽可能相近的基因。相信我,我每天都在马匹繁殖的行为上看到这点。还有,是的,人类跟马一样,也是群居动物。父亲会保护亲生儿子,哥哥会保护亲妹妹。发生冲突时,我们会本能地跟那些和我们最相像的人站在同一战线。想象一下,你走在森林里,转了个弯,突然看见有个穿着打扮跟你很像的白人,正在跟一个脸上画有战斗彩绘的半裸黑人打斗,两个人手上都拿着刀,正拼个你死我活,而你手上有枪,你的第一个直觉反应是什么?难道是对白人开枪,拯救黑人吗?应该不是吧。” “嗯。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证据是我们的忠诚度是由生物性决定的,这个由内而外扩散的圆圈,核心就是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基因。” “所以你会射杀其中一个人来保护你的基因?” “想都不会多想。” “那两个人都杀了不是更安全吗?” 伊莎贝尔看着哈利:“什么意思?” “古斯托遇害当晚你在做什么?” “什么?”她在阳光下眯起一只眼,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哈利,“你怀疑杀害古斯托的是我吗,哈利?你认为我在追杀这个……欧雷克?” “只要回答我就好。” “我会记得当时我在哪里,是因为我在报纸上看见这则新闻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当时我在什么地方。当时我坐在会议室里,跟缉毒组的警方代表开会,他们应该是很可靠的证人,你需要我提供姓名吗?” 哈利摇了摇头。 “还有什么要问吗?” “呃,这个迪拜,你对他有什么了解?” “迪拜,嗯,跟大家知道的一样少。大家都听说过他的一些传闻,但警方一直没什么进展。躲在幕后的专业罪犯总是有办法逃脱。司空见惯的事。”哈利观察伊莎贝尔的瞳孔是否出现变化,脸颊颜色是否改变。如果她在说谎,那么她铁定是个说谎高手。 “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你扫荡了街头所有的毒贩,却独独放过迪拜和几个小帮派。” “不是我,哈利。我只是个市议员秘书,我必须听从社会服务委员会的命令,服从市议会的政策。你所说的扫荡街头,严格说起来是警方的工作。” “嗯。挪威是个童话小国度,可是过去几年来我都待在现实世界里。现实世界是由两种人所驱动的,那就是爱权的人和爱钱的人。第一种人贪图地位,第二种人贪图享受,这两种人彼此协商来取得他们想要的东西,就叫作贪污。” “我还有事情要忙,哈利。你希望这件事朝什么方向发展?” “朝其他人没有勇气或想象不到的方向来发展。当你在一个城市住久了,情况在你眼中看起来会像是由你所熟知的细节所构成的马赛克。但是当一个不熟悉所有细节的人回到这个城市,他就会看见完整的图画。这幅图画显示,目前奥斯陆的情况有利于两批人,那就是将整个市场占为己有的毒贩,和扫荡街头有功的政治人物。” “你是说我贪污?” “是吗?” 哈利看见她的双眼闪现怒火。毫无疑问,这股怒意发自内心,但哈利不知道的是,究竟她是因为被说中要害而恼羞成怒,还是因为受人污蔑而怒火中烧。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她笑出声来,令人惊讶地咯咯娇笑。 “我喜欢你,哈利。”她站了起来,“我了解男人,男人总在紧要关头软弱退缩,但我想你可能是个例外。” “这个嘛,”哈利说,“至少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 “现实世界在呼唤我们了,亲爱的。” 哈利转过头去,看见伊莎贝尔摆动着浑圆的臀部,朝马儿走去。 他跟了上去,踏上马镫,骑上巴德尔,一抬头正好和伊莎贝尔四目交接。她轮廓分明的英挺脸庞露出一丝挑逗的微笑,嘴巴一噘做个飞吻,发出猥亵的吸吮声。接着她双腿一夹,将鞋跟戳进梅杜莎的侧胁,背部一晃,健壮的马匹向前飞跃。 巴德尔毫无预警地跟着跃出,哈利立刻紧紧抓住缰绳。 伊莎贝尔再度当先领路。梅杜莎足蹄下翻起的泥块如雨点般落下,脚下速度越来越快。哈利看见梅杜莎消失在前方转角时,伊莎贝尔头上的马尾高高飞起。他依照爷爷教他的方式,抓住缰绳前段,但不拉紧。小径甚窄,树枝向他扫来,他在马鞍上伏下身子,膝盖紧紧夹住马身。他知道自己无法让巴德尔停下来,因此专心把双脚踩住马镫,把头压低。他的眼角余光看见树林快速向后倒退,形成红黄相间的条纹。他下意识地直起身子,把身体重量放在膝盖和马镫上。巴德尔的肌肉在他身下不断起伏,令他觉得像是坐在一条大蟒蛇身上。伴随着地面有如雷声般的马蹄声,他们进入一种韵律。恐惧与着迷的感觉相互拉扯。小径变得笔直,哈利在前方五十米处看见梅杜莎和伊莎贝尔。这一刻,他眼前的景象仿佛被定格,他们似乎停了下来,马儿和骑手似乎飘浮在地面上方,接着梅杜莎又继续往前奔驰。下一刻哈利才恍然明白。 这是珍贵的一刻。 他在警察学校读过一份科学报告,里头指出:人类在大难临头时,大脑会在短短数秒内处理大量数据。有些警察会因此整个人当机,有些警察则会觉得时间变慢,一生的画面在眼前流过,此外,他们会对眼前情势进行大量的观察和评估。例如在时速大约七十公里的速度下,他们已经奔驰了二十米,距离梅杜莎刚才跃过的地表裂口只剩三十米,或大约九十秒。 例如从这里难以看见那道裂口究竟有多宽。 例如梅杜莎是匹受过训练、已经成年的花式骑术马,驾驭它的是经验丰富的花式骑术好手。巴德尔是年纪较轻、体形较小的马,骑它的却是体重将近九十公斤的新手。 例如巴德尔是群居动物,伊莎贝尔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例如现在要悬崖勒马已然太迟。 哈利放松了抓着缰绳的双手,鞋跟用力夹住巴德尔的侧胁,感觉到最后冲刺的步伐。接着一切静止了下来。马蹄声停止了。他们飘浮在半空中。他看见远处下方的树梢和溪流。接着他的身体向前冲去,头部撞上马颈。一人一马从空中落下。 23 爸,你也是小偷吗?因为我总知道将来我会成为百万富翁。我的座右铭是划得来再偷,所以我耐心等待。我等了又等,等了那么久,以至当机会降临时,我认为那是我应得的。 我的计划简单又聪明。奥丁率领灰狼帮去麦当劳跟老头子会面时,欧雷克跟我就去他们在亚纳布区的俱乐部偷走一部分海洛因。第一,俱乐部里不会有人,因为奥丁会把肌肉男全都带去。第二,奥丁绝对不会发现自己被抢,因为他会在麦当劳被逮捕。等他坐上证人席,还会感谢我和欧雷克,因为警方在突袭行动中查获的海洛因会少好几公斤。唯一的问题在于警察和老头子。如果警方发现有人抢先一步偷走海洛因,这事一定会传进老头子耳中,那我们就完了。我依照老头子教我的方法,解决了这个问题,用的就是国王入堡这一招,找人来战略结盟。我直接去曼格鲁区的公寓,这次楚斯·班森在家。 我说明计划的时候,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但我不在乎,因为我在他眼中看见贪婪。他也是个极度渴望讨回公道的人,他相信钱可以买到治疗绝望、寂寞和苦楚的药。他相信世界上不仅存在着公平正义,还相信公平正义是种商品。我跟他解释说我们需要仰赖他的专业技术来消除我们留下的线索,烧去警方发现的证据,必要时甚至把怀疑的箭头指向别人。当我说我们会从俱乐部偷走二十公斤海洛因存货中的五公斤时,我看见他的眼睛闪烁光芒。两公斤分给我,两公斤分给他,一公斤分给欧雷克。我看见他在心里计算,一百二十五万乘以二,等于分到两百五十万克朗。 “你只跟这个叫欧雷克的说过这件事?”他问。 “对,我发誓。” “你们有武器吗?” “我们有一把敖德萨。” “什么?” “平价的斯捷奇金手枪。” “好吧。其实只要现场没有侵入迹象,警方不会去多想海洛因原本有几公斤,我猜你是怕奥丁找你算账吧。” “不是,”我说,“我一点也不在乎他,我怕的是我们老大。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知道奥丁在那里存放了多少海洛因。” “我要分一半,”他说,“剩下的你跟鲍里斯去分。” “是欧雷克。” “你应该庆幸我记性很差,不过这有好有坏。我只要花半天时间就能找到你,要解决你也不费吹灰之力。”他特别强调“解决”这两个字。 第145章 幽灵(26) 想出该如何伪装这起抢劫案的人是欧雷克,他提出的方法简单利落,不知道当初我怎么没想到。 “我们可以把海洛因调包,换成马铃薯粉。警方只会上报说扣押了几公斤海洛因,不会去检验纯度对不对?” 我说过了,这个方法简单聪明。 当晚奥丁和老头子在麦当劳开生日派对,讨论小提琴在德拉门和利勒史托的价格。班森、欧雷克和我站在亚纳布区摩托帮俱乐部的围栏外。班森主导整场行动,我们头罩尼龙丝袜,身穿黑外套,手戴手套。背包里带了手枪、钻孔机、螺丝刀、铁撬和包在塑料袋里的六公斤马铃薯粉。欧雷克和我说明灰狼帮架设监视器的位置,只要翻过围栏,贴着左边的墙壁奔跑,就能一直待在死角里。我们知道发出多大声音都无所谓,因为旁边e6公路大量车流的噪声会淹没所有声音。于是班森钻穿墙壁,欧雷克把风,我口中哼着《偷窃被逮》(beencaughtstealing)这首歌,这是斯泰因的《侠盗猎车手》游戏配乐专辑中收录的一首歌,他说这首歌是一个叫作“珍的耽溺”(jane'saddiction)的乐队唱的。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这乐队的名字很酷,比他们的歌还酷。欧雷克和我对这里的地形很熟,俱乐部的格局也很简单,只有一个很大的休憩区。由于所有窗户都被木质百叶窗遮住,因此我们打算钻出一个窥视孔,确定俱乐部里没人。这点是班森坚持的,他不相信奥丁会把市值两千五百万克朗的二十公斤海洛因留在这里,无人看守。我们虽然了解奥丁的个性,但还是同意班森的看法,毕竟安全第一。 “好了。”班森说,手上的钻孔机嗥叫一声后就安静下来。 我朝孔内望去,妈的什么都看不见,不是有人关了灯,就是孔没有钻穿。我转头望向班森,他正在擦拭钻孔机。“这是哪门子的烂隔音材料?”他说着,扬起一根手指,手指上的物体看起来像蛋黄和恶心的头发。 我们又往前走了几米,又钻了一个孔。我往孔内看去,这回终于看见了俱乐部内部,里头是一样的皮椅、一样的吧台和一样的凯伦·麦克道戈海报。她是年度玩伴女郎,在定制的摩托车上搔首弄姿。我总是搞不懂女人和摩托车究竟哪个最能让这票人兴奋。 “没人。”我说。 后门装了很多铰链和门锁。 “你不是说只有一道门锁吗?”班森说。 “本来是啊,”我说,“奥丁一定是偏执发作了。” 原本的计划是先把门锁钻下来,离开前再把它们装回去,这样就不会留下侵入的痕迹。这件事依然可以办到,但无法在我们预定的时间内完成。我们开始工作。 二十分钟后,欧雷克看了看表,说我们必须动作快才行。我们不知道警方什么时候会来突击搜查,只知道是在逮捕之后不久,而逮捕行动会迅速执行,因为奥丁一旦发觉老头子不会现身,绝对不会逗留。 我们花了半小时才把门锁都拆下来,是原本预估时间的三倍。我们拿出手枪,在头上罩上丝袜后进门,由班森打头阵。大伙还没完全进到门内,班森就单膝跪下,双手握着手枪指向前方,跟他妈的特种部队没什么两样。 西侧墙壁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奥丁留下了图图当作看门犬,他的大腿上放着一把锯短的霰弹枪。但这只看门犬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嘴巴张开,头靠墙壁。听说他连打鼾都不流利,但这时他睡得跟婴儿一样香甜。 班森站了起来,轻手轻脚朝图图走去,手枪依然举在前方。欧雷克和我跟在后头,同样蹑手蹑脚往前走。 “只有一个洞呢。”欧雷克低声对我说。 “什么?”我低声说。 这时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看见我们钻的第二个洞,并估算到第一个洞的位置。 “哦,靠。”我低声说,尽管我知道这时已没有低声说话的必要。 班森走到图图旁边,往他身上推了推,他立刻从椅子上倒下来,滚落地面,面朝下趴在水泥地上,后脑勺的圆形开孔显而易见。 “钻子的确是钻穿了。”班森说,用手指戳了戳墙上的洞。 “操,”我对欧雷克低声说,“发生这种事的概率有多高?” 他没答话,只是看着尸体,不知道该吐还是该哭。 “古斯托,”最后他说,“我们做了什么好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开始放声大笑,笑得不可遏制。大戽斗[13]警察扭臀的动作超级酷,欧雷克被丝袜压扁的脸孔绝望万分,而嘴巴张得老大的图图,原来还是有脑子的。我纵声狂笑不已,直到脸上被狠狠掴了一巴掌,眼冒金星。 “正常点,不然就再赏你一巴掌。”班森揉着手心说。 “谢谢,”我认真地说,“来找白粉吧。” “我们得先想办法处理这个被钻破头的家伙。”班森说。 “反正都已经太迟了,”我说,“现在他们会发现有人闯进来过。” “只要先把图图搬到车上,再把门锁装回去,就不会有人发现。”欧雷克用快哭出来的尖锐声音哀叫道,“如果他们发现白粉不见了,只会以为是他带着货跑了。” 班森看着欧雷克,点了点头:“你有个聪明的同伴啊,菜鸟。快动手吧。” “先拿白粉。”我说。 “先搬‘钻破头’。”班森说。 “白粉。”我又说一次。 “钻破头。” “我打算今天晚上就要成为百万富翁,你这只戽斗鹈鹕。” 班森扬起一只手:“钻破头。” “闭嘴!”欧雷克大声喊道,我们都朝他望去。 “警察出现之前如果图图还没被搬上车,我们就会同时失去白粉和自由。如果图图被搬上了车,白粉来不及拿,那我们只会损失金钱而已。就这么简单。” 班森转头看着我:“看来鲍里斯同意我的做法,菜鸟。两票对一票。” “好吧,”我说,“你们搬尸体,我去找白粉。” “错了,”班森说,“我们搬尸体,你把这里清理干净。”他指了指吧台墙边的水槽。 我拿桶盛水,欧雷克和班森各抓住图图的一只脚,朝门口拖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我在凯伦·麦克道戈的挑逗注视下,擦拭墙壁和地面的脑浆和血迹。我才刚擦拭完毕,开始要去寻找白粉,就听见面向e6公路开启的门外传来某种声音,我不断说服自己说那个声音是要前往别处,它越来越大声只是我的错觉而已。但那确实是警笛声。 我查看吧台、办公室和厕所。这是个格局简单的建筑物,没有二楼,没有地下室,没有太多地方可以藏匿二十公斤白粉。接着我的目光落在锁着挂锁的工具箱上,以前我没看过这个箱子。 欧雷克在门口大喊几句话。 “撬棒给我。”我喊了回去。 “我们得走了!他们快到了!” “撬棒!” “走了,古斯托!” 我知道就在里面,二千五百万克朗就在我眼前,就在这可恶的木箱里。我猛踹挂锁。 “我要开枪了,古斯托!” 我转头朝欧雷克望去,看见他拿着那把该死的敖德萨手枪指着我。我不认为他隔着十多米能射到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敢拿枪指着我…… “警察如果逮到你,我们也逃不掉!”他语带哭音喊道。 “快点!” 我又提脚猛踹挂锁。警笛声越来越大。关于警笛是这样的,它总是听起来比实际上还要近。 我听见上方墙壁传来犹如鞭击般的“啪”一声,朝门口望去,顿时全身血液都凉了。只见班森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的手枪正在冒烟。 “下一枪不会射偏。”他冷冷地说。 我又朝挂锁踢了一脚,然后跑开。 我们才翻越围栏,除下头上的丝袜,就看见警车头灯照向我们。我们冷静地往警车的方向走去。 警车从我们身旁高速驶过,在俱乐部前方转弯。 我们继续爬上山坡,来到班森停车的地方,坐上车子离去。车子经过俱乐部时,我转头看后座的欧雷克。蓝色光线扫过他因为流泪和被紧身丝袜勒而发红的脸。他看起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失神地看着黑沉沉的窗外,仿佛准备受死。 我们都默然不语,直到班森把车停在辛桑区的一个巴士站前。 “你搞砸了,菜鸟。”他说。 “我又不知道他加装了锁。”我说。 “有个动作叫踩点,”班森说,“听起来耳熟吗?我们会发现一扇门开着,门锁被拆了下来。” 我知道他口中的“我们”是指警方。真是个怪咖。 “我拿了锁和几条铰链,”欧雷克吸了吸鼻涕,“现场看起来会像是图图听见警笛声以后没命地逃走了,来不及锁门。门上的螺丝孔可以解释成过去一年有人侵入所留下的,对不对?” 班森看着后视镜中的欧雷克,“多跟你的朋友学学,菜鸟。不对,还是不要了,奥斯陆不需要多一个聪明的小偷。” “好吧,”我说,“不过这辆车的后备厢塞着一具尸体,停在巴士站的双黄线上应该也不是什么聪明之举吧?” “我同意,”班森说,“滚下车去。” “那具尸体……” “我会把钻破头处理好。” “你要把他弄去哪里?” “不关你的事,下车!” 我们下车,看着班森驾着那辆萨博轿车离去。 “从今天起,我们必须避开那个家伙。”我说。 “为什么?” “他杀了人,欧雷克。他一定得把直接证据处理掉。首先他得找地方埋藏尸体,接下来呢……” “他就得把目击证人处理掉。” 我点了点头,觉得沮丧无比。我大胆说出乐观的想法:“听起来他有个藏匿图图的好地方对不对?” “我想要用那笔钱跟伊莲娜搬去卑尔根。” 我看着欧雷克。 “我打算去那里的大学念法律系,现在伊莲娜跟斯泰因住在特隆赫姆,我想去那里说服她跟我一起去卑尔根。” 我们搭上开往市区的巴士。我无法再继续忍受欧雷克的空洞眼神,一定得拿什么东西来填补才行。 “来吧。”我说。 我在排练室替他准备一管时,看见他露出不耐烦的眼神,仿佛觉得我笨手笨脚,很想接手。等他卷起袖子,我才恍然大悟。这小子的前臂布满针孔。 “伊莲娜回来以后我就不用这玩意了。”他说。 “你有自己的藏货吗?”我问道。 他摇了摇头:“被偷了。” 那天晚上我教他什么地方最适合藏毒,以及怎么建立藏毒处。 楚斯·班森在停车场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有一辆车驶入那个停车位。停车位上有个标牌写着“巴赫与西蒙森法律事务所”,看来这个停车位是专为这家事务所保留的。他认为这个地点非常恰当。这一个多小时以来,只有两辆车开进停车场的这个区域,而且这里没有监控。楚斯确认车牌号码和他在警察数据库里找到的号码一样。汉斯·克里斯蒂安·西蒙森很晚才睡,或者根本没睡,说不定他有好几个女人。下车的男子留着孩子气的金色刘海,在奥斯陆西区长大的这类傻蛋,年轻时都时兴这种发型。 楚斯戴上太阳镜,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紧紧握住手枪。那是一把奥地利制造的斯泰尔自动手枪。他没带制式警用左轮,这样才不会留下不必要的线索给那个律师。他快步上前,趁汉斯站在车子之间时拦截他。要让恐吓发挥最大作用,行动就必须又快又具有侵略性。如果被害人没时间思索,只害怕生命和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就能立刻从对方口中问到你要的信息。 楚斯觉得自己的血液里仿佛注入了发泡剂,耳朵和喉咙的血管都剧烈跳动,咝咝作响。他想象待会儿将发生的事:枪口指着汉斯的脸,近到他只会记得枪管的模样。“欧雷克·樊科在哪里?快点老实交代,不然我就杀了你。”对方回答,然后他说,“你敢警告任何人,或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们就会回来杀了你,明白吗?”对方说明白,或麻木地点点头,可能还会尿失禁。想到这里,楚斯不禁微微一笑,加快脚步。血管的剧烈跳动蔓延到了腹部。 “西蒙森!” 那律师抬起头来,露出欣喜之色:“哦,你好啊,班森。你叫楚斯·班森对不对?” 楚斯的右手僵在外套口袋里,脸上一定露出了气馁神情,因为汉斯发出洪亮笑声。“我很会记人的脸。你跟你的上司米凯·贝尔曼负责调查过海德博物馆挪用公款的案子,当时我是辩护律师,很遗憾那件案子你们赢了。” 汉斯又哈哈大笑,那是来自奥斯陆西区天真快活的笑声,会发出这种笑声的人成长过程中都希望别人过得好,他们生活无虞,因此才能有这种想法。楚斯憎恨这个世界上所有像汉斯这样的人。 “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班森?” “我……”楚斯支支吾吾。要他在面对这种人的时候做出决定,毕竟不是他的强项。只不过是面对哪种人呢?口头反应比他敏捷的人吗?那次在亚纳布区就没问题,他面对的是两个少年,局势由他掌控。但眼前的汉斯身穿西装,教育良好,用一种全然不同的方式说话,全身上下散发着优越感,他……哦,可恶! “我只是想跟你说声哈啰。” “哈啰?”汉斯说,口气和表情都露出疑惑。 “哈啰。”楚斯说,挤出微笑,“那件案子真遗憾啊,下次你会打败我们。” 他转身朝出口快步走去,感觉汉斯的目光在他背后游移。扒粪,吃屎。他妈的这些人都去死吧。 去问那个辩护律师看看,如果没用的话,去找一个叫克里斯·雷迪的男人。 阿迪达斯。快速丸药头。楚斯希望他逮捕这家伙时有借口行使暴力。 哈利游向光线,朝水面游去。光线越来越强。他浮出水面,张开眼睛,直视天际。原来他躺在地上。某个东西进入他的视线,那是一匹马的头,接着他看见另一样东西。 他以手遮眉。有人坐在马背上,但阳光炫目,他看不清楚。 说话声自远处传来。 “你不是说你骑过马吗,哈利?” 哈利呻吟一声,挣扎地站起来,清楚记起事情的经过。巴德尔跃过了裂口,前腿着地。他被往前抛,撞上巴德尔的颈部,脚脱离马镫,身体滑向一侧,双手仍紧紧抓住缰绳。他依稀记得自己把巴德尔拉得一起摔倒在地,但及时在它身上踢了一脚,以免它重达半吨的身体压在他身上。 他觉得背部仿佛失去知觉,除此之外似乎安然无恙。 第146章 幽灵(27) “我爷爷的老马可不会跳过峡谷。”哈利说。 “峡谷?”伊莎贝尔大笑,将巴德尔的缰绳交到他手上,“那只是个不到五米的裂口,我不骑马都可以自己跳过去。没想到你这么神经质,哈利,第一次回农场吗?” “巴德尔,”哈利说,拍了拍它的鼻口,看着伊莎贝尔和梅杜莎朝大片草地奔去,“你知道怎么慢慢走吗?” 哈利在e6公路上的加油站停下车子,买了杯咖啡。他回到车上,照了照镜子。伊莎贝尔给他割伤的额头上包了绷带,邀请他一起去奥斯陆歌剧院看《唐璜》的首演:“我一穿高跟鞋就很难找到高过我下巴的男伴……这样报上登的照片会很难看……”。给了他一个紧紧的道别拥抱。哈利拿出手机,读了短信并回电。 “你跑哪里去了?”贝雅特问道。 “我去做了些实地访察。”哈利说。 “加勒穆恩的命案现场没什么线索帮得上忙,我的手下仔细查过那个房子,什么都没发现。我们只发现钉子的材质是标准钢铁,钉头是特大的十六毫米铝合金,砖头可能来自十九世纪末的奥斯陆建筑。” “哦?” “我们在灰泥中发现猪血和马毛。过去有个著名的奥斯陆泥水匠会把猪血混进灰泥,现在很多市区的公寓都找得到这种灰泥。很多东西都可以用来做成灰泥。” “嗯。” “所以说这里也没有线索。” “也没有?” “对。你说托德·舒茨去过警署,可是他应该是去了别的地方,不是警署,因为访客登记簿里找不到他的名字。” “好,谢谢你。” 哈利在口袋里翻找,找到他要找的东西,那就是托德的访客证。他也找到他自己的访客证,是他回到奥斯陆的第一天去犯罪特警队找哈根时领到的。他把两张访客证并排放在仪表盘上,仔细查看。他做出判断,把两张访客证放回口袋,转动钥匙,发动引擎,用鼻孔吸了口气,果然还闻得到马的味道。他决定去赫延哈尔拜访老对手。 24 五点左右,天空开始下雨。一小时后,哈利按下赫延哈尔那栋大宅的门铃,这地区漆黑得有如圣诞夜。种种迹象都透露出这栋房子是新建的,车库旁仍堆着剩余的建材,台阶下放着油漆罐和隔热包装材料。 哈利看见装饰用斜边玻璃内出现人影,立刻觉得后颈起了鸡皮疙瘩。 大门猛然打开。开门这人天不怕地不怕,然而他一看见哈利就僵在原地。 “晚安,贝尔曼。”哈利说。 “哈利·霍勒。呃,我必须说……” “说什么?” 米凯轻轻一笑:“看见你出现在我家门口真叫我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大家都认得出洋相的猴子,出洋相的猴子却不认得大家。’你知道吗?多数国家的组织犯罪部门的首长都有保镖。我有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米凯说,搔了搔下巴,“我还在想要不要邀请你进来。” “这个嘛,”哈利说,“外头湿漉漉的,而且我没有敌意。” “你才不知道‘敌意’是什么意思呢,”米凯说,把门完全打开,“把鞋底擦干净。” 米凯领着哈利穿过玄关,经过堆积如山的纸箱和什么厨具都没有的厨房,走进客厅。哈利在屋里没看见奥斯陆西区宅邸常见的奢侈品,但这栋房子坚固宽敞,非常适合当作住家。他注意到窗外的克瓦讷谷、奥斯陆中央车站和市区景观很美。 “我买这块地跟盖这栋房子花的钱差不多。”米凯说,“抱歉,屋里很乱,我们刚搬进来,下星期六会开个乔迁派对。” “可是你却忘了邀请我?”哈利说,脱下外套。 米凯微微一笑:“我现在可以请你喝杯酒,你要不要……” “我不喝酒。”哈利回以微笑。 “哦,我真该死,”米凯说,脸上却不见任何自责的神情,“人总是忘得很快。你自己找张椅子坐吧,我去找咖啡壶和两个杯子。”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窗边,窗外是露台和景观。哈利直接切入正题。米凯仔细聆听,没有说话,也没出声打断,即使哈利看见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哈利说完之后,米凯做出总结。 “所以你认为这个叫托德·舒茨的机长打算把小提琴走私出国,却不慎露出马脚而被捕,但有个担任警察的烧毁者把小提琴调包成马铃薯粉。这个舒茨获释后回到家却被处死,可能是因为他的雇主发现他找过警察,害怕他和盘托出。” “嗯。” “你用来支持他去过警署这个说法的证据,就是他有张上头写着‘奥斯陆警区’的访客证?” “我把他的访客证跟我去找哈根时领到的做比对,两张的h字母横画都印得有点模糊,绝对是出自同一台打印机。” “我不会问为什么你手上会有舒茨的访客证,可是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一般性的拜访?说不定他是去解释马铃薯粉的事,确定我们相信他的说辞。” “因为他的名字从访客登记簿被删掉了,这表示他去过警署的事必须保密。” 米凯叹了口气:“我一直有一个想法,哈利。我们应该合作,而不是彼此为敌,你会喜欢克里波的。” “你在说什么?” “在我跟你说任何事情之前,我要请你帮个忙,接下来我说的事你必须保密。” “好。” “这件案子已经让我陷入尴尬的处境。舒茨来找的人是我,而且你说得没错,他的确想跟我和盘托出,但最重要的是,他跟我说了一件我怀疑很久的事,那就是警界里有个烧毁者。我认为这个人就在警署服务,而且很靠近欧克林侦办的案件。我说我得请示上级,请他先回家等待。这件事我进行得非常小心,以免惊动烧毁者,可是谨慎通常代表的是缓慢。我跟快退休的警察署长谈过,他要我自己设法处理这件事。” “为什么?” “我刚刚说了,他快退休了,不想经手一件涉及警察贪腐的案子来当作临别礼物。” “所以他想压住这件案子,直到他退休?” 米凯看着自己的咖啡杯:“我很可能会是下一任警察署长,哈利。” “你?” “他可能认为这件烂案子可以当作我上任后侦办的第一件案子,问题是我动作太慢。我已经绞尽脑汁了。我们原本可以叫舒茨立刻供出谁是烧毁者,但我认为这样会打草惊蛇。我想也许可以在舒茨身上装窃听器,先叫他去跟其他共犯接头。天知道,搞不好他会一路带我们找到目前奥斯陆的大人物。” “迪拜。” 米凯点了点头:“问题是,警署里我可以信任谁,不能信任谁?我刚刚亲自挑选了一小群警官,彻底调查了他们的背景,这时就有个匿名线报说……” “有人发现了托德·舒茨的尸体。”哈利说。 米凯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哈利。 “而现在你面临的问题是,”哈利说,“如果你搞砸的这件事泄漏出去,你当上警察署长的机会就泡汤了。” “呃,这也是其中之一,”米凯说,“但这不是我最担心的事。问题是舒茨告诉我的事都不能拿来用,我们等于还在原地踏步。据说这个烧毁者去拘留室找过舒茨,还可能调包了毒品……” “然后呢?” “他自称是警察。加勒穆恩机场的警监说他记得那人名叫托马斯,姓氏不太确定。警署里一共有五个托马斯,但这五个人都不隶属于欧克林,我把他们的照片寄过去给他看,但他一个都不认得。所以据我们所知,这个烧毁者也可能不是警察。” “嗯,所以这个人使用假警察证,也很可能这个人跟我一样,过去当过警察。” “为什么?” 哈利耸了耸肩:“只有警察才骗得过警察。” 前门传来咔嗒声。 “亲爱的!”米凯高声说,“我们在这里。” 客厅门打开,一张被阳光晒成古铜色、大约三十岁的甜美女性脸庞从门后出现,一头金发扎成马尾。她让哈利联想到泰格·伍兹的前妻。 “我把孩子送到妈妈家了,你要来吗,亲爱的?” 米凯咳了一声:“家里有客人。” 她侧过了头:“我看见了,亲爱的。” 米凯用“我还能怎么办?”的放弃表情看着哈利。 “嗨,”她说,对哈利露出戏弄的表情,“爸和我又用拖车载了一批东西来,不知道你可不可以……” “我背不好,而且突然很想回家。”哈利咕哝着,一口气喝完咖啡,迅速站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哈利说,他和米凯已走到门廊,“我不是跟你说我去过镭医院吗?” “对,怎么样?” “那里有个科学家叫马丁·普兰。这只是我的直觉,不过我在想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帮我去调查他?” “帮你?” “抱歉,说习惯了。应该说帮警方,帮国家,帮人类。” “这是你的直觉?” “总之目前我对这件案子的了解我都已经跟你说了,如果你能跟我说你发现什么……” “我会考虑。” “谢谢你,米凯。”哈利感觉米凯的名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来,连舌头都觉得怪怪的,心想自己好像从没用名字叫过他。米凯打开门,外头仍在下雨,冷风灌了进来。 “很遗憾知道那个年轻人的事。”米凯说。 “你是说哪一个?” “两个都是。” “嗯。” “你知道吗?我见过古斯托·韩森一次,他来过这里。” “这里?” “对,他是个非常有吸引力的少年,就像是……”米凯在脑中寻找形容词,最后还是放弃,“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爱上过猫王?美国人称之为男人间的倾慕。” “这个嘛,”哈利说着,拿出一包烟,“没有。” 哈利发誓他看见米凯脸上的白色斑纹闪过红晕。 “那少年就是有张那样的脸,还有那样的魅力。” “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来找一个警察说话,那天我请了一票同事来帮忙。我领的是警察薪水,所以很多事都得自己来,你知道的。” “他来找谁说话?” “谁?”米凯面对哈利,目光却落在别处,或是他看见的某样东西上,“我不记得了。这些毒虫总是想找警察告密,换取一千克朗好去买毒品。晚安了,哈利。” 哈利步行穿过夸拉土恩区。一辆露营车在街边一个黑人妓女面前停下,车门打开,三个不超过二十岁的小伙子跳下车,其中一人正在摄影,另外两人上前找黑人女子攀谈。她摇了摇头,可能不想拍摄会被放到youporn上的群交视频。她的家乡也有网络,可能会被亲戚朋友看见。也许那些亲戚朋友认为她寄回家的钱是当服务生赚来的,也或许他们并不这样认为,只是不想多问而已。哈利越走越近。一名少年朝女子面前的人行道上吐了口口水,用醉醺醺的声音说:“黑屁股贱人。” 哈利和黑人女子目光相触,她的眼神十分疲惫。他们对彼此点了点头,仿佛认出某种熟悉的东西。另外两名少年注意到哈利走来,便直起身子。他们都营养良好,身材壮硕,脸颊有如苹果般红润,有着在健身房锻炼出来的二头肌,说不定还学过一年的跆拳道或空手道。 “晚安啊,好国民。”哈利微微一笑,并未慢下脚步。 哈利走了过去,听见露营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车里传出熟悉的旋律。“保持你的本色。”这旋律是个邀请。 哈利稍微放慢脚步,接着又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第二天早上,哈利被手机铃声吵醒,他坐起身子,眯眼朝毫无窗帘遮蔽的明亮窗户望去,往挂在椅子上的外套伸长手臂,在口袋里摸寻,找出手机。 “喂。” “我是萝凯,”她气喘吁吁,兴奋不已,“警方释放欧雷克了。他自由了,哈利!” 25 哈利站在旅馆房间中央,沐浴在晨光中,全身一丝不挂,只有手机覆盖右耳。庭院对面的客房里有个女子坐在椅子上,侧着头,用惺忪的睡眼看着他,缓缓咀嚼一片面包。 “十五分钟前汉斯去公司才得知这个消息,”萝凯说,“昨天接近傍晚的时候,欧雷克就获释了,有人自首说他才是杀害古斯托·韩森的凶手。是不是很棒啊,哈利?” 哈利心想,是的,的确很棒,棒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自首的人是谁?” “一个叫克里斯·雷迪的人,外号叫阿迪达斯,是个毒虫。他开枪杀死古斯托是因为古斯托欠他安非他命的钱。” “欧雷克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 “快想想,萝凯!他可能会在哪里?”哈利没想到自己的口气如此严厉。 “怎……怎么了吗?” “自首。重点在那个自首,萝凯。” “那个自首怎么了?” “你还不明白吗?那个自首是假的!” “不对不对,汉斯说他的自首说得很详细,而且非常可信,这就是为什么警方释放了欧雷克。” “这个阿迪达斯说他开枪杀人是因为古斯托欠他钱,所以他应该是个愤世嫉俗的冷血杀人犯,这种人会因为受不了良心折磨而自首吗?” “可是他一看清白的人快被定罪……” “算了吧!毒瘾发作的毒虫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想办法嗨。相信我,他们心里才没有空间可以容纳良心这种东西。这个阿迪达斯的毒瘾是那么强烈,以致他非常愿意承认谋杀,等嫌疑犯获释之后再翻供。难道你看不出这里头的阴谋吗?如果猫知道自己无法接近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别再说了!”萝凯喊道,这时已语带哭音。 但哈利继续往下说:“……就会想办法让鸟离开笼子。” 他听见话筒那端传来萝凯的啜泣声,知道自己可能把她心里多少设想过的事明白地说出来了。 “你就不能说些让我安心的话吗,哈利?” 他没有回话。 “我不想再担惊受怕了。”她低声说。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以前我们不也走过来了吗?这次我们也可以平安走过的,萝凯。” 他挂上电话,这时他突然想到,自己已成为说谎高手。 对面窗户里的女子用三根手指懒洋洋地朝他挥手。 哈利用手抹了抹脸。 如今的关键在于谁先找到欧雷克,是哈利,还是他们。 快动脑筋想想。 第147章 幽灵(28) 昨天下午,欧雷克就在东部的某个地方获释,他是个渴求小提琴的毒瘾者,如果没有私藏存货,一定会直接前往奥斯陆的布拉达广场。命案现场依然遭到封锁,所以他没办法进入黑斯默街的公寓。他没钱又没朋友,会去哪里过夜?厄塔街?不对,欧雷克知道自己去那里会被人看见,会传出风声。 欧雷克只可能去一个地方。 哈利看了看表。他必须在鸟儿飞走之前,抢先抵达。 荷芬谷体育场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空荡无人。哈利转个弯走向更衣室时发现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楼有个窗户被打破。他朝窗内望去,只见碎玻璃散落一地。他大步走到更衣室门前,拿出还放在身上的钥匙,开门进入。 接着他就像是被载货列车撞上一般。 某样东西把他压倒在地,令他难以呼吸,不断挣扎。那东西又湿又臭,而且情急拼命。哈利扭转身体,试图脱离对方的压制,同时抑制住自己条件反射性的出手反击。他只是抓住一只手臂和一只手,往后反折,奋力蹲起身来,利用这个擒拿手法把对方的脸压到地上。 “哦,靠!放开我!” “是我,欧雷克,我是哈利。” 哈利放开手,扶欧雷克起来,让他坐到更衣室的长椅上。 欧雷克看起来糟透了,苍白消瘦,双眼肿胀,身上散发着某种牙科手术和排泄物的混合臭味,但他并未处在迷幻状态。 “我以为……”欧雷克说。 “你以为我是他们。” 欧雷克用双手捂住了脸。 “走吧,”哈利说,“我们去外面。” 他们爬上看台坐下。苍白的日光照亮水泥地板上的一道道裂痕。哈利想起过去那些时光,他曾坐在这里看欧雷克溜冰,聆听钢刀离开冰面时吟唱的歌声,看着霓虹灯的光线打在带着海绿色泽的乳白色冰面上。 他们坐得很近,仿佛看台上挤满了人。 哈利聆听了一会儿欧雷克的呼吸声,才开口说话。 “他们是谁,欧雷克?你得信任我才行,既然我找得到你,他们也找得到你。”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叫作排除法。” “我知道什么是排除法,就是排除不可能的,看看剩下的是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欧雷克耸了耸肩:“昨天晚上九点多吧。” “为什么你获释以后不打电话给你妈?你知道现在你在外面流浪是非常危险的吗?” “她跟那个尼尔斯只会把我带到某个地方藏起来而已。” “他叫汉斯。你很清楚那些人会找到你的。” 欧雷克低头看着双手。 “我以为你会来奥斯陆找毒品,”哈利说,“可是你没吸毒。” “我已经一个多礼拜没用了。” “为什么?” 欧雷克没有答话。 “是不是因为她?因为伊莲娜?” 欧雷克看着水泥地板,仿佛看得见自己溜冰的身影,听得见自己踩动溜冰鞋发出的尖锐声音。他缓缓点头:“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找她,她什么人都没有了,只有我。” 哈利默然不语。 “我从妈那里偷来的珠宝盒……” “怎么样?” “我卖了它去买毒品,只留下你送给她的那个戒指。” “你怎么没把它也卖掉?” 欧雷克淡淡一笑:“首先呢,它不值什么钱。” “什么?”哈利坐直身子,露出惊讶的神情,“我被人骗了?” 欧雷克哈哈大笑:“金戒指上有黑色缺角?那叫铜锈,里头还加了点铅来增加重量。” “那你为什么还把它拿走?” “反正妈已经不戴了,我想把它送给伊莲娜。” “铜、铅和金漆。” 欧雷克耸了耸肩:“我觉得很好啊。我记得你把它戴到妈的手指上,那时她好高兴。” “你还记得什么?” “星期日。西区跳蚤市场。太阳很大,我们脚底下踩着秋天的落叶。你跟妈不知道在笑什么。我想握住你的手,可是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你在卖二手货的摊子买了那个戒指。” “你记得这么多?” “对啊。我想只要让伊莲娜有妈那时的一半高兴就好了……” “结果有吗?” 欧雷克看着哈利,眨了眨眼:“我不记得了,我把戒指送给她的时候,我们应该是在嗨。” 哈利吞了口口水。 “他抓走她了。”欧雷克说。 “谁?” “迪拜,他抓走了伊莲娜,拿她当人质,好让我闭嘴。” 哈利看着欧雷克,他低下头。 “这就是我什么都没说的原因。” “你真的知道伊莲娜被抓走了吗?他们威胁过你说如果你敢供出他们的事,就要对伊莲娜不利吗?” “没必要威胁我。他们知道我不是白痴。再说,他们也得让她闭嘴。他们把她抓走了,哈利。” 哈利改变坐姿。他记得过去每次重要比赛开始前,他们都会这样坐着,低头不语,处在一种共同的专注中。欧雷克不需要任何建议,哈利也没有建议可给,但欧雷克喜欢这样坐着。 哈利咳了一声。这可不是欧雷克的滑冰比赛。 “要救出伊莲娜,你就得帮我找到迪拜。”哈利说。 欧雷克看着哈利,双手压在大腿底下,不停玩弄双脚,就跟以前一样。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从命案开始说起。”哈利说,“不用急,慢慢说。” 欧雷克稍微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时我正在嗨,我已经在黑斯默街那栋公寓后面的河边注射了小提琴,那样比较安全。如果我在公寓里注射,刚好有人毒瘾发作,他们就会扑过来把东西抢走,这你懂吗?” 哈利点了点头。 “我上楼以后发现的第一件事,就是对面办公室的门又被撬开了,我没多想,只是走进我们的客厅,一进去就看见古斯托和一个戴全罩式头套的男人,那个男人拿枪指着古斯托。不知道是因为毒品影响还是怎样,我立刻知道那不是抢劫,那个男人要杀死古斯托。所以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朝他拿枪的手撞过去。可是已经太迟了,他开了一枪。我摔倒在地,等我抬起头,就看见自己躺在古斯托旁边,一根枪管指着我的头。那人一句话都没说,我很确定我就要死了。”欧雷克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可是他好像拿不定主意,后来他用手指在喉咙上一划,表示如果我敢泄密就死定了。” 哈利点点头。 “他又比了一次,我表示说我明白了,然后他就走了。古斯托血流如注,我知道他得赶紧接受急救,可是我不敢动,我很确定那个拿枪的男人还站在外面,因为我没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如果他再看到我,可能会改变心意杀了我。” 欧雷克的脚上下抖动。 “我去摸古斯托的脉搏,试着跟他说话,说我会去找人来救他,可是他没有回答。后来我就摸不到他的脉搏了。我没办法再待在那里,就逃走了。”欧雷克直起身体,仿佛背痛似的,十指相扣抱在脑后。他的声音变得沉重。“那时我正在嗨,没办法清楚思考,所以我走到河边,想下去游泳,想说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可以淹死。后来我听见警笛声,然后他们就来了……我脑子里想的只有那根划过喉咙的手指,还有我什么都不能说。因为我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子,我听他们谈过他们的手法。” “他们的手法是什么?” “从你最脆弱的地方下手,起初我害怕妈身上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抓走伊莲娜比较简单,”哈利说,“没人会对一个流浪街头的少女失踪一阵子有反应。” 欧雷克看着哈利,吞了口口水:“所以你相信我说的话?” 哈利耸了耸肩:“你要蒙蔽我是很容易的,欧雷克。我想每个人都是一样,只要对方是你的……你的……你知道的。” 欧雷克红了眼眶:“可是……可是这件事听起来是那么不可能,所有的证据都……” “你说的话都合情合理,”哈利说,“你朝那个人撞过去,所以手臂上会有火药残留。你去摸古斯托的脉搏,所以会沾上他的血,也在他身上留下了你的指纹。枪声响起后之所以没人看见有别人离开那栋公寓,是因为凶手进入对面的办公室,爬出窗户,从面向河那一侧的逃生梯离开,这也是你没听见他下楼的原因。” 欧雷克陷入沉思,凝视哈利的胸口:“可是古斯托为什么会被杀?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凶手是你认识的人。” “我认识的人?” “对,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说话,只打手势,这样你才不会认出他的声音。他戴头套也表示他怕毒虫圈子的其他人把他认出来。这个人你们的室友可能多半都见过。” “可是他为什么不杀我?” “不知道。” “我搞不懂。就算我一句话也没说,他们还是想在监狱里把我杀死。” “可能凶手没收到详细的指示,不知道出现目击者的时候该怎么做,所以他才会迟疑。从一方面来说,如果你见过他很多次,也许可以通过他的体形、肢体语言和走路姿势把他认出来。从另一方面来说,因为当时你很嗨,所以你可能没办法注意到很多细节。” “所以是毒品救了我一命喽?”欧雷克说,露出迟疑的微笑。 “对。只不过后来凶手回报以后,他的首领可能不同意他的做法,但为时已晚,所以他们才会绑架伊莲娜,逼你不得泄露秘密。” “既然他们知道只要伊莲娜在他们手上,我就什么都不会说,那为什么还要杀我?” “因为我出现了。”哈利说。 “你?” “对。我搭乘的班机一落地,他们就知道我回奥斯陆了。他们知道你会把事情跟我说,只绑架伊莲娜是不够的,所以迪拜才下令在监狱里把你灭口。” 欧雷克缓缓点头。 “告诉我迪拜的事。”哈利说。 “我没见过他,但我想我去过一次他的房子。” “房子在哪里?” “我不知道。有一辆轿车来载古斯托和我去那栋房子,可是他们把我的眼睛蒙住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迪拜的房子?” “古斯托是这样跟我说的,而且屋子里的味道闻起来像是有人住,声音听起来像是有家具、地毯和窗帘,不知道你……” “我明白,继续说。” “我们被带到地下室以后,我脸上的眼罩才被拿下来。我看见地上有一具男人的尸体。他们说谁敢耍他们就会落到这种下场,叫我们好好看清楚,我们只好说出摩托帮俱乐部发生的事,比如为什么警方抵达现场的时候门没锁,为什么图图会失踪。” “摩托帮俱乐部?” “等一下我会说。” “好。这个男人是怎么被杀害的?” “什么意思?” “他脸上有没有穿刺伤?还是说他是被枪杀的?” “呃,我本来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是彼得用脚去踩他的肚子,他的嘴角有水流出来,我才知道的。” 哈利舔了舔嘴唇:“你知道死者是谁吗?” “我知道,他是个卧底警察,时常在我们那里晃来晃去,我们都叫他贝雷哥,因为他老是戴一顶贝雷帽。” “嗯。” “哈利?” “什么事?” 欧雷克在水泥地上狂抖脚:“我对迪拜所知不多,连古斯托都不跟我说他的事,我只知道如果你想逮住他,你一定会没命。” 第三部 他决定这次他只要往前跑。跑到无路可跑。跑到一切结束,被他们逮住……现下他只是做出遭到猎杀的猎物的本能反应:逃跑,努力逃命,努力再存活几小时、几分钟、几秒钟。 26 老鼠在地上不耐烦地四处寻找。人类的心脏仍在跳动,只是越来越微弱。它再度停在鞋子旁边,咬了咬鞋子的皮革,只觉得柔软但厚实,是一种坚硬皮革。它又跑到那人旁边。衣服上的气味比鞋子多,散发着汗水、食物和鲜血的味道。那人依然以相同姿势躺着,动也不动,挡住入口。它抓了抓那人的腹部。 我并不是不想活了,老爸,但我必须一死,这样才能终结这些鸟事。世界上应该有种更好的方式才对,你说是不是?应该有种无痛的方式,可以让你毫无痛苦地离开身体,进入光亮,而不是像这样被该死的冰冷黑暗慢慢围绕。有人应该在马卡洛夫子弹上涂上鸦片剂,应该像我对待长癣的脏狗鲁弗斯那样对待我,应该替我买一张通往极乐世界的单程票,我的老天!但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不是需要处方笺或卖光了,就是贵得离谱,你得出卖灵魂才尝得到它们的滋味。人生就像是一家超过你预算的餐厅,账单上的金额叫作死亡,你为了没机会尝到的食物必须付出性命,所以你点了菜单上最贵的一道菜,反正你都已经上了这艘贼船不是吗?如果幸运的话,你的嘴巴会塞满食物。 好吧,老爸,我还是别再发牢骚了,你先别走,我的故事还没说完呢。接下来很精彩哦。刚才说到哪里了?对,我们去摩托帮俱乐部闯空门过后几天,彼得和安德烈来找欧雷克和我,他们替欧雷克戴上眼罩,载我们去老头子的家,带我们走进地下室。我从来没去过地下室,他们带我们穿过低矮狭长的通道,我们必须把头压低才能通过,肩膀摩擦着两侧墙壁。我逐渐明白,那不是地下室,而是地底隧道,可能是条逃生通道。但这条逃生通道没帮上贝雷哥什么忙,他看起来活像只被淹死的老鼠。好吧,他真的是只被淹死的老鼠。 接着他们带欧雷克回到车上,带我去见老头子。老头子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我们之间没有桌子。 “你们两个在场吗?”他问道。 我直视他的双眼:“如果你是在问我,我们是不是去过摩托帮俱乐部,答案是没有。” 他静静地打量我。 “你跟我一样,”最后他说,“说谎的时候别人是看不出来的。” 虽然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我觉得在他脸上看见了一丝微笑。 “那,古斯托,你明白楼下那是什么吗?” “那是卧底警察贝雷哥。” “没错,可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猜猜看。” 老头子前世一定是个蹩脚的老师,反正无所谓,我回答说:“他偷东西。” 老头子摇了摇头:“他发现我住在这里。他知道他手上的证据不足以申请搜查令。最近对灰狼帮的逮捕行动和对他们俱乐部的突袭行动过后,他看见了不祥征兆,那就是无论他手上的案子多漂亮,他都绝对拿不到搜查令……”老头子咧嘴而笑。“我们警告过他,以为这样就能阻止他。” “是哦?” 第148章 幽灵(29) “像他这种卧底警察仰赖的是假身份,他们以为自己的真实身份不会被人发现,没人知道他们的家人是谁,可是只要有正确的密码,警察数据库里什么都找得到。比如说,如果你在欧克林受人信任,你就会有密码。可是我们该怎么警告他呢?” 我不假思索便回答说:“撞死他的小孩?” 老头子面色一沉:“古斯托,我们不是禽兽。” “抱歉。” “再说,他根本没有小孩。”他发出嘎嘎的笑声,“但他有个妹妹,说不定只是个养妹。” 我点了点头。我看不出他是不是在说谎。 “我们跟他说,他妹妹会遭到强暴,再被杀死。可是我看错了他。他不去想他必须保护亲人,却发动攻击,单枪匹马、孤注一掷的攻击。昨天晚上他成功侵入这里,出乎我们的意料。他可能很爱这个妹妹吧。他还带了枪。我下到地下室,他跟了过去,后来他就死了。”老头子侧过了头,“他是怎么死的呢?” “他的嘴巴有水冒出来,淹死的?” “正确,不过是在哪里淹死的?” “他是从大湖之类的地方被捞起来,再送来这里?” “不对。他闯进这里,结果却淹死了。所以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动动脑筋!”他恶狠狠地说,“你想活命,就必须动脑筋,从你看见的事物中归纳出结论。这就是现实人生。” “好啦好啦,”我试着动动脑筋,“那个地下室其实不是地下室,而是一条隧道。” 老头子交抱双臂:“然后呢?” “它比这栋房子还要长,出口可能在野外。” “可是?” “可是你说过隔壁房子也是你的,所以隧道可能通到那里。” 老头子露出满意的微笑:“猜猜看隧道有多老吧。” “很老,墙上都是青苔。” “那是水藻。当年反抗军对这栋房子发动四次攻击之后,盖世太保首领莱因哈德就下令挖掘这条隧道,也成功阻止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每天下午,莱因哈德回到家,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这栋房子的大门,打开电灯,然后就穿过隧道,到隔壁他真正居住的房子里,而众所周知住在隔壁的德军中尉就过来这里。这个中尉会在这栋房子里走动,穿着跟莱茵哈德一样的制服,窗户通常都会关上。” “他是个诱饵。” “没错。” “这关我什么事?”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真实人生是什么样子,古斯托。这个国家的人多半都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生存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但我告诉你这些事是想跟你说我信任你。” 他用非常认真的眼神看着我,表示他说的这番话非常重要。我假装我明白了,但其实我只想回家,说不定他也看得出来。 “很高兴见到你,古斯托。安德烈会载你们两个回家。” 途中车子经过一所大学,校园里想必有个学生摇滚乐团正在户外舞台上表演,暴烈的吉他声传进我们的耳朵里。布林登路上有无数年轻人朝我们的方向走来,脸上洋溢着笑意,充满希望,仿佛有人承诺他们一个光明未来似的。 “那是什么?”欧雷克问道,他依然蒙着眼罩。 “那个啊,”我说,“是不真实的人生。” “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淹死的?”哈利问道。 “不知道。”欧雷克说,他的脚抖得更加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动。 “好吧,所以你被蒙住眼睛,那说说你们坐车回来的路上你记得什么或听见什么,比方说你下车的时候有没有听见火车或电车的声音?” “没有,我们到的时候正在下雨,所以我听见的都是雨声。” “大雨还是小雨?” “小雨。下车的时候我几乎没感觉到下雨,可是我听见了雨声。” “好,小雨通常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说不定是因为雨打在树叶上?” “有可能。” “你走向大门的时候脚底下踩的是什么?人行道?石板路?草地?” “碎石路吧,我想。对,我听见了嘎吱声,所以我才知道彼得站在哪里。他体重最重,所以发出的声音最大。” “很好。门前有台阶吗?” “有。” “台阶有几级?” 欧雷克呻吟了一声。 “好吧,”哈利说,“你走到门前的时候还在下雨吗?” “对,当然。” “我的意思是说,雨水有没有落在你的头发上?” “有。” “所以没有门廊之类的结构。” “你打算搜索全奥斯陆没有门廊的房子?” “这个嘛,奥斯陆不同地区的房子建于不同时期,所以会有一些共同的特色。” “附近没有电车经过,门前有碎石路和台阶又没有门廊的木造房屋,是什么时期建造的?” “你的口气好像警察署长,”哈利说,但欧雷克连笑都没笑,效果不如预期,“你们离开的时候,你有没有听见附近有什么声音?” “比方说?” “比方说行人穿越人行横道的哔哔声。” “没有,没听见那种声音,可是我听见了音乐声。” “是录音的还是现场的?” “我想应该是现场的,打击乐器的声音很清楚,还能听见吉他的声音,随风飘送。” “听起来像是现场演奏,你的记性很好。” “我会记得是因为他们演奏的是你的歌。” “我的歌?” “你那些cd里的一首歌。我会记得是因为古斯托说那不是真实的人生,他一定是听见他们唱的歌词,所以才下意识地那样说。” “哪句歌词?” “好像是跟做梦有关,我忘了,可是你以前常放那首歌。” “仔细想想,欧雷克,这很重要。” 欧雷克看着哈利,他的脚停止抖动。他闭上眼睛,试着哼出旋律:“他只是一直做大头梦……”他睁开眼睛,涨红了脸,“有点像这样。” 哈利也哼了一遍,但摇了摇头。 “抱歉,”欧雷克说,“我不是很确定,我只听见几秒钟而已。” “没关系,”哈利说,拍了拍欧雷克的肩膀,“告诉我摩托帮俱乐部发生什么事吧。” 欧雷克的脚再度开始抖动,他深深吸了两大口气。他学过在起跑线上蹲下之前要先做这个动作。接着他开始述说事发经过。 说完之后,哈利静坐良久,只是不断搓揉颈背:“所以你们把一个人钻死了?” “不是我们,是那个警察。” “你不知道那个警察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属于哪个单位?” “不知道,古斯托和那个警察都很小心不透露他的身份。古斯托说我不知道最好。” “你不知道后来尸体是怎么处置的?” “不知道。你会去跟警方告发我吗?” “不会。”哈利拿出一包烟,拍出一根。 “可以给我一根吗?”欧雷克问道。 “抱歉,小子,这有害你的健康。” “可是……” “除非你让汉斯把你藏起来,把找伊莲娜的事交给我。” 欧雷克望着体育场后方山坡上的公寓,公寓阳台上仍挂着花箱。哈利看着欧雷克的侧脸,只见他的喉结在细瘦脖子里上下跳动。 “好。”欧雷克说。 “很好。”哈利递给他一根烟,替两人点烟。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你要装金属手指了,”欧雷克说,“这样你才能抽烟。” “对啊。”哈利说,用钛金属义肢和食指夹着香烟,同时在手机里寻找萝凯的号码。结果他发现没必要跟她要汉斯的电话,因为汉斯正好跟她在一起,说会马上过来。 欧雷克弓起身子,仿佛天气突然变得很冷:“他会把我藏到哪里?”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的睾丸很敏感,人家只要一提到‘汽车电瓶’这几个字,我马上就会把秘密全都供出来。” 欧雷克大笑,笑声颇短,但总是笑了:“我才不信呢,他们就算杀了你,你也不会说。” 哈利看着欧雷克。为了看欧雷克一展笑颜,他愿意说一整天冷笑话。 “欧雷克,你对我的期望总是这么高,太高了。我也总是希望你眼中看见的我比真正的我还要好。” 欧雷克低头看着双手:“男孩子不是都会把父亲当作英雄吗?” “也许吧。我不希望你把我视为抛弃者,那种会搞失踪的人,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我想说的是,我不在你身边不代表你对我不重要。我们都没办法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我们都被……困在各式各样的囚牢里,困在自己的身份认同里。” 欧雷克抬起下巴:“困在垃圾和屎堆里。” “也可以这样说。” 他们同时抽了口烟,看着烟雾在风中飘散,朝一望无垠的湛蓝天际飘去。哈利知道尼古丁无法抚慰欧雷克的瘾头,但至少可以让他稍微转移注意力,这都只是为了接下来的几分钟做好准备。 “哈利?” “什么事?” “你为什么没回来?” 哈利先吸了口烟才回答:“因为你妈妈认为我对你们有不好的影响,她说得没错。” 哈利继续抽烟,遥望远方。他知道这时欧雷克不希望他看他。十八岁少年哭的时候,不会希望有人看他,也不会希望有人用手臂搂住他的肩膀,说些安慰的话。他只会希望哈利默默待在一旁,不要说话,不要分心,跟他一起并肩思考即将来临的人生赛事。 他们听见有辆车驶来,便走下看台,走进停车场。哈利看见汉斯把手搭在萝凯的手臂上,因为她立刻就要冲下车子。 欧雷克转头看着哈利,打起精神,用拇指勾住哈利的拇指,右肩轻推哈利的肩膀。哈利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就过关,把他拉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要赢。” 伊莲娜·韩森最后的地址就是她家,位于葛拉森区的一栋半独立式住宅,屋前有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子,里头种了没结苹果的苹果树,还有架秋千。 来开门的是名青年男子,哈利估计大约二十岁,面孔很眼熟。哈利的警察头脑只在数据库里搜索了十分之一秒,就找到了答案。 “我叫哈利·霍勒,你应该是斯泰因·韩森吧?” “对。” 斯泰因脸上混合着年轻人特有的天真和警觉,他已体验过这世界的善与恶,但在面对世界时,仍在过度敞开心扉和过度压抑小心之间摆荡。 “我在照片上看过你,我是欧雷克·樊科的朋友。” 哈利观察斯泰因那双灰色眼珠的反应,但有点看不出所以然来。 “你可能已经听说他获释的消息了吧?有人承认自己是杀害你养弟的凶手。” 斯泰因摇了摇头,脸上表情依然少得不能再少。 “我以前是警察,我正在找你妹妹伊莲娜。” “为什么?” “我想确定她没事,我已经答应过欧雷克了。” “太好了,好让他继续喂她吸食毒品吗?” 哈利变换站姿:“欧雷克已经戒毒了,你应该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但他还是戒了,因为他想找到她。他爱伊莲娜,斯泰因。但我想找她是为了大家着想,而不只是为了欧雷克。我对找人还蛮有一套的。” 斯泰因看着哈利,迟疑片刻才把门完全打开。 哈利跟着他走进客厅。屋里很整齐,家具齐全,但看起来似乎没人住。 “你父母……” “他们已经不住这里了,我只有离开特隆赫姆的时候才会来住。” 斯泰因说话时发的r音特别卷舌且明显,这种口音对于请得起保姆的南挪威家族而言曾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不知为何,哈利心想,这种口音会让你的声音容易被人记住。 一台看起来从没被弹过的钢琴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少说也有六七年了,里头的伊莲娜和古斯托年纪都比较小,身形也小了一号,身穿运动服装,顶着的发型哈利猜想现在他们自己看了都会觉得难为情。斯泰因站在后方,表情严肃。母亲双臂交抱,脸上挂着纡尊降贵、近乎嘲讽的微笑。父亲脸上的笑容让哈利觉得拍摄这张全家福是他的意思,因为他是照片中唯一展现出热忱的人。 “所以这是你们一家人?” “过去的事了,现在我爸妈已经离婚。我爸搬去了丹麦,其实应该说‘逃去’才对。我妈住院了。其他的……呃,其他你显然都已经知道了。” 哈利点了点头。一人死亡,一人失踪,对家族来说是很大的损失。 哈利自己找了张深扶手椅坐下:“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好帮我寻找伊莲娜?” “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哈利露出微笑:“说说看。” “伊莲娜在经历过一些她不肯跟我说的事情之后,搬到特隆赫姆去跟我住,但我很确定这些事古斯托都有份。她把古斯托理想化,什么事都愿意为他做,以为他在乎她,只因为他偶尔会拍拍她的脸颊。几个月后她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就说她得回奥斯陆,而且不跟我说明原因。这已经是四个月以前的事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也没有她的消息。两个多星期后,我因为一直联络不上她,所以跟警方报案说她失踪了。警方只是做笔录,可能还做了点调查,然后整件事就石沉大海。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在外流浪的毒虫。” “你有任何想法吗?”哈利问道。 “没有,可是她一定不是出于自愿的,她不是那种会……抛弃别人的人。” 哈利不知道斯泰因指的是谁,但他却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斯泰因搔了搔前臂的结痂:“你们这些人到底是看上她哪一点?是觉得她像女儿吗?你们觉得上自己的女儿是可以的吗?” 哈利讶异地看着斯泰因:“你是什么意思?” “你们这些老不休看见她总是流口水,只因为她看起来像十四岁少女。” 哈利回想置物柜里那张照片。斯泰因说得没错,他的这番话因此在哈利心中占了一席之地。伊莲娜的遭遇有可能跟本案毫无关联。 “你在特隆赫姆的挪威科技大学念书?” “对。” “念什么?” “信息科技。” “嗯。欧雷克也想继续念书,你认识他吗?” 斯泰因摇了摇头。 “你没跟他说过话?” “我们可能碰过几次面,可以说每次都非常短暂。” 哈利细看斯泰因的前臂,这算是他的职业病。斯泰因的前臂除了那处结痂之外,没有其他异状。当然没有,斯泰因是幸存者,是必须面对这种残局的人。哈利站了起来。 “总之你弟弟的事我很遗憾。” “是养弟。” “嗯。可以跟你要电话吗?以免以后有事要跟你联络。” “例如什么事?” 两人面面相觑。答案回荡在半空中,无须阐述,难以明言。结痂被抓破,一条鲜血流向斯泰因的手掌。 第149章 幽灵(30) “有件事可能会有帮助,”斯泰因说,这时哈利已走到门外的台阶上,“你打算去找的那些地方,像厄塔街、莫德斯戴咖啡馆、公园、宾馆、毒虫聚集所、红灯区,这些地方都可以不用去,因为我都已经找过了。” 哈利点了点头,戴上太阳镜:“保持手机畅通,好吗?” 哈利想去罗莉咖啡店吃午餐,才踏上台阶,却突然很想喝啤酒,便在门口掉头,改去文学之家对面一家新开的餐厅,但他看了看里头的客人就离开了,最后去了布拉餐厅,点了泰式下酒菜。 “饮料呢?胜狮啤酒怎么样?” “不要。” “虎牌啤酒?” “你们只有啤酒吗?” 服务生明白暗示,拿了杯水来。 哈利吃了明虾和鸡,没去动泰式香肠。他打电话去萝凯家,请她找出多年前他留在霍尔门科伦区她那栋大宅里的cd。那些cd有的是他自己喜欢听,有的是他想介绍给他们听的,比如埃尔维斯·科斯特洛、迈尔斯·戴维斯、齐柏林飞船、贝西伯爵、游击队乐队、穆迪·沃特斯。 她把这些cd留在架子上,不带嘲讽意味地称之为“哈利式音乐”。 “我想请你把每一首歌的歌名念给我听。”他说。 “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待会儿再跟你解释。” “好吧。第一张是阿兹特克照相机乐队。” “你是不是……” “对,我是按照字母顺序来收纳的。”她的口气有点不好意思。 “这种事只有男生才会做吧。” “这种事是哈利会做的,这些又是你的cd。我开始念歌名了好吗?” 二十分钟后,萝凯念到了以字母w开头的威尔可乐队(wilco),哈利仍想不到任何关联。萝凯叹了口气,但仍继续念。 “《醒来觉得苍老》(whenyouwakeupfeelingold)。” “嗯,不是。” “《仲夏夜之梦》(summerteeth)。 “嗯,下一首。” “《未来时代》(inafutureage)。” “等一下!” 萝凯依言等待。 哈利开始哈哈大笑。 “什么事那么好笑?”萝凯问道。 “《仲夏夜之梦》的副歌是这样唱的:‘他只是一直做这个梦’。” “好像不是太好听啊,哈利。” “当然好听!我是说这个乐队唱得很好听,唱得很美,所以我放了好几次给欧雷克听,可是他把歌词听成了‘他只是一直做大头梦’。”哈利又哈哈大笑,唱了起来,“他只是一直做大头梦……” “拜托,哈利。” “好吧。你可以用欧雷克的计算机上网帮我搜索一下吗?” “搜索什么?” “搜索威尔可乐队,找到他们的网页,看他们今年有没有来奥斯陆开演唱会,如果有的话,地点在哪里。” 六分钟后,萝凯回到电话上。 “有一场。”她把地点告诉哈利。 “谢谢。”哈利说。 “你那个声音又回来了。” “什么声音?” “那种高昂的声音,年轻有活力的声音。” 下午四点,不祥的铅灰色云朵犹如敌军舰队般席卷而来,占领奥斯陆峡湾上空。哈利驾车在斯科延区转弯,朝维格兰雕塑公园的方向开去,在图瓦尔艾立森路路旁找了位子停下。他打了三次米凯的手机都没人接,便打到警署,对方说今天米凯早退,去奥斯陆网球俱乐部陪儿子练球。 哈利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朵,然后前往奥斯陆网球俱乐部,审视里头的设备。 这是家一流的网球俱乐部,备有红土球场和硬地球场,甚至还有一个设了看台的中央球场,但十二块场地中只有两块在使用。挪威人比较喜欢足球和滑雪运动,打网球只会招来耳语和怀疑的眼光。 哈利在一个红土球场找到米凯,他正从篮子里拿出网球,轻轻喂球给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看起来像是在练习打反拍斜线,只是他打得球到处乱飞。 哈利穿过米凯后方的栅门,走到场上,站在他旁边:“看来他打得有点吃力。”哈利说着,拿出一包烟。 “哈利,”米凯说,手上不停,目光依然注视着小男孩,“他已经慢慢上手了。” “你们两个长得有点像,他是不是……” “我儿子菲利普,今年十岁。” “时间过得真快。他有天分吗?” “他从父亲那里遗传到一些,我对他有信心,他只是需要别人逼而已。” “这种行为好像已经不合法了。” “我们都希望孩子能够成材,哈利,虽然有时可能会有点揠苗助长。跑起来啊,菲利普!” “你去查过马丁·普兰了吗?” “普兰?” “镭医院的那个驼背怪咖。” “哦,对,你的直觉。答案是‘是的’跟‘没有’。也就是说,是的,我去查过了。没有,我们没查到他什么事,什么都没查到。” “嗯。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蹲下来啊!什么事?” “我想请你申请搜查令,挖出古斯托·韩森的尸体,采集他指甲底下的血迹,重新化验。” 米凯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离开,想看看哈利是不是认真的。 “已经有人自首了,看起来也很可信,哈利,我认为申请搜查令被驳回的概率很高。” “古斯托的指甲底下的确有血迹,可是血样还没化验就被污染了。” “这种事难免会发生。” “可是很少。” “那你认为血迹是谁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但既然第一份血样受到污染,那就表示它给某人带来危险。” “比如说这个自首的药头阿迪达斯?” “他的本名是克里斯·雷迪。” “总之现在欧雷克·樊科已经获释了,你对这案子不是已经可以放手了吗?” “总之他打反拍不是应该双手握拍吗?” “你懂网球?” “在电视上看过。” “单手反拍可以培养个性。” “我连血迹是不是跟命案有关都不知道,说不定是某人不想跟古斯托扯上关系。” “例如?” “说不定是迪拜。再说,我并不认为阿迪达斯杀了古斯托。” “为什么?” “一个铁石心肠的药头会突然自首说他杀人?” “我懂你的意思,”米凯说,“可是自首就是自首,还十分可信。” “再加上这只是件毒虫命案,”哈利接口说,躲过一颗乱飞的球,“你手上要破的案子已经够多了。” 米凯叹了口气:“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啊,哈利。我们资源有限,没办法把力气花在已经找到答案的案子上。” “找到答案?那是‘真正的’答案吗?” “身为主管,我不得不接受不可靠的说辞。” “好啊,那我提供你两件命案的答案,换取你帮我找一个安全地点。” 米凯停止发球:“什么?” “第一件命案发生在摩托帮俱乐部,死者是个名叫图图的灰狼帮成员,网民说他的头被钻破了。” “这个网民愿意做证吗?” “可能吧。” “第二件命案呢?” “死者是卧底警察,尸体被冲上歌剧院的岸边。同一个网民说他看见这个警察死在迪拜家地下室的地上。” 米凯眯起一只眼睛,脸上斑纹泛起红晕,让哈利联想到老虎。 “爸!” “菲利普,拿水壶去更衣室装水。” “爸,更衣室的门上锁了!” “密码是什么?” “国王出生的那一年,可是我不记得了……” “在你记起来以前先忍耐一下口渴,菲利普。” 小男孩拖着脚步穿过栅门,双手垂在身侧。 “你想怎样,哈利?” “我希望你派一组人去奥斯陆大学周围方圆一公里的地区仔细搜查,列出所有符合这个描述的独栋建筑清单。”哈利把一张纸交给米凯。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开了场演唱会。” 米凯知道哈利不会再透露更多详情,便低头看着那张纸,大声念了出来:“老木屋、有长长的碎石车道、种了落叶树、大门口有台阶、没有门廊?看起来布林登区有半数的房子都符合这个描述。你想找什么?” 哈利点了根烟:“鼠窝、鹰巢。” “假使我们找到了,那之后呢?” “你跟你的属下需要搜查令才能做事,像我这样的小老百姓呢,可能会在秋天的晚上迷路,不得不到附近的房子寻求庇护。” “好吧……我来想想办法。可是请你先说说为何这么急着要逮到这个迪拜。” 哈利耸了耸肩:“可能是职业病吧。把清单寄到底下那个电子邮箱,再看看我可以帮你查到什么。” 哈利离开的时候,菲利普正好返回球场,水壶里空空如也。哈利朝车子走去时,听见网球击中球拍的声音,接着是低低的咒骂声。 远处传来乌云舰队的隆隆炮声。哈利上车时,天色已黑得有如夜晚。他发动引擎,打电话给汉斯。 “我是哈利,现在对非法掘墓的刑罚是什么?” “呃,我猜是四到六年徒刑。” “你愿意冒这个风险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接着说:“目的是什么?” “为了逮到杀害古斯托的真凶,说不定还能逮到追杀欧雷克的人。” “如果我不愿意呢?”他又很快地接着说,“我去。” “好。你去查出古斯托下葬的地方,准备几把铲子、手电筒、指甲刀和两把螺丝刀。我们明天晚上动手。” 哈利驾车经过索利广场时,大雨倾盆而下,猛烈地打在屋顶上、街道上,以及伫立在夸拉土恩区那家店门敞开的酒吧对街的男子身上。 哈利走进旅馆,年轻接待员用忧心的眼神看着他。 “你要不要借把雨伞?” “不用,除非你们旅馆漏水。”哈利说,用手拨了拨他那头刷子般的短发,弄得细小水珠四处飞溅,“有我的留言吗?” 接待员大笑,仿佛哈利说了个笑话。 哈利上到三楼楼梯时,似乎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四周一片寂静。他刚才听见的如果不是自己脚步声的回音,就是对方也停下了脚步。 哈利缓缓爬上楼梯,一进入走廊就加快步伐,将钥匙插进门锁,把门打开,扫视漆黑的房间,望向院子另一边那个女人亮着灯的房间。房里没人,到处都没人。 他把灯打开。 灯一亮,他就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映影,还有一个人站在他背后。他立刻感到一只厚重手掌捏住他的肩膀。 哈利心想,唯有幽灵才能移动得那么迅捷、无声无息。他立刻转身,但知道已然太迟。 27 “我见过他们一次,感觉很吓人。” 卡托那只肮脏的大手依然搭在哈利的肩膀上。 哈利听见自己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肺脏抵住肋骨内侧。 “见过谁?” “当时我正在跟一个卖药的家伙说话,他的名字叫毕斯肯,脖子上戴着狗项圈。他来找我是因为他很害怕。他因为持有海洛因而被警察拉去问话,他把迪拜住的地方告诉了贝雷哥,贝雷哥说只要他愿意出庭做证,就一定会给他提供保护和豁免。我站在那里的时候,他们开一辆黑色的车过来,穿黑西装,戴黑手套。他很老,脸很宽,看起来像白人原住民。” “你在说谁?” “我看见他了,可是……他仿佛不在场,像个幽灵。毕斯肯一看见他就动也不敢动,被带走时没试着逃跑,也没挣扎。他们离开以后,我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你先前怎么不跟我说这件事。” “因为我是懦夫。你有烟吗?” 哈利给了他一包烟,卡托瘫坐在椅子上。 “你在追捕的是鬼魂,我可不想被卷进去。” “可是呢?” 卡托耸了耸肩,伸出手。哈利把打火机递给他。 “我老了,快死了,没什么可以失去了。” “你快死了?” 卡托点燃香烟:“我们都在迈向死亡,哈利,就算速度不是很快。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怎么帮我?”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信任你吗?” “天哪,不行,你不能信任我。但我是萨满巫师,我可以把自己变成隐形人,我可以来去自如,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哈利揉揉下巴:“为什么?” “我已经告诉你为什么了啊。” “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 卡托看着哈利,先是用责难的眼神狠狠盯着,当这招没用,又恼怒地深深叹了口气:“也许是我以前曾有个儿子,可是我对他不是很好;也许这是个全新的机会。难道你不相信新的机会吗,哈利?” 哈利看着老人。卡托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比黑暗还要深沉,宛如深谷,有如刀痕。哈利伸出手掌,卡托不情愿地从口袋拿出那包烟,放在哈利手上。 “谢谢你,卡托。需要帮忙的话我会告诉你。现在我要做的是找出证据,把迪拜和古斯托的死联结起来,只要办到这一点,线索就会直接带我找出躲藏在警界里的烧毁者,也会带我查出那个卧底警察淹死在迪拜家的真相。” 卡托缓缓摇头:“你有一颗正直勇敢的心,哈利,搞不好你会上天堂。” 哈利夹了根烟在双唇之间:“这么说来,最后还是会有美好结局啰。” “值得庆祝对吧,那我可以请你喝杯酒吗,哈利·霍勒?” “谁买单?” “当然是我。但如果你要买单,你就可以跟你的金宾说哈啰,我也可以跟我的约翰说哈啰。” “你走吧。” “别这样嘛,金宾的内心可是很善良的。” “晚安,祝你一夜好眠。” “晚安,别睡太香啊,以免……” “晚安。” 酒瘾一直都存在,但哈利成功地将它压抑下来,直到现在,直到卡托提出邀约。如今他无法忽视这噬骨的渴望。它是被那管小提琴勾起来的,小提琴启动了它,再度释放出这群恶犬。现在它们高声吠叫、张牙舞爪、嘶吼咆哮,啃咬他的肠子。哈利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聆听雨声,希望睡魔能把他掳走。 但睡魔一直没有降临。他的手机里有一组名称是两个字母的电话号码。aa。代表的是匿名戒酒会会员暨辅导员特吕格弗。过去在紧要关头时,哈利曾多次寻求特吕格弗的协助。三年了,为什么酒瘾偏偏选在这个时刻发作,现在他有那么多事要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保持清醒。这简直令人抓狂。他听见外头传来尖叫声,接着又听见笑声。 晚上十一点十分,他翻身下床,离开旅馆。他穿越马路走向那扇敞开的大门时,几乎没感觉到雨点正噼里啪啦地打在他头上。这次他没听见背后响起的脚步声,因为他的耳道充满了科特·柯本的歌声,像是为他献上拥抱。他走入门内,在吧台前的高凳上坐下,呼叫酒保。 “威士……忌。金……宾。” 酒保正在擦拭吧台的手停了下来,把抹布放在开瓶器旁,从镜面酒架上拿下酒瓶,斟了杯酒,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哈利的两只前臂搁在酒杯两侧,眼睛盯着金褐色酒液。这一刻,世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涅槃乐队、欧雷克、萝凯、古斯托、迪拜都不复存在。托德·舒茨的面孔不存在。走进酒吧后让街道噪声消失的人影不存在。背后的动静不存在。弹簧推出刀身所发出的清脆声响不存在。谢尔盖·伊万诺夫双脚并拢、双手低握,站在后方仅仅一米之处所发出的浓重呼吸声不存在。 谢尔盖看着男子的背影,他的双臂都放在吧台上。眼前状况再完美不过,下手的时机来临了。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疯狂地送出新鲜血液,就像他第一次在机舱里拿到海洛因包裹时一样。恐惧全都消失无踪,因为这时他知道自己浑身是劲,充满生命力,准备夺走眼前男子的性命。夺走对方的性命,让它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这个想法令他壮大,仿佛他已吞下敌人的心脏。就是现在。使出熟练的动作。谢尔盖深吸一口气,踏上一步,左手放在哈利头上,仿佛赐福给对方,仿佛就要为对方施洗。 第150章 幽灵(31) 28 谢尔盖抓不住,他就是抓不住。该死的雨水淋湿了男子的头颅和头发,短而平的头发在他手指底下滑动,令他无法把男子的头往后扳。他的左手再往前抓,勾住男子的额头猛往后拉,同时拿刀朝男子喉咙上划去。男子身体一震。谢尔盖划下一刀,感觉刀锋接触皮肤,刀子切穿肌肤。有了!温热的鲜血喷上他的拇指。刀子切得不如他预期的那么深,但只要男子的心脏再跳个三下,生命就会终结。他抬头朝镜子望去,想看鲜血泉涌而出。他看见一排白森森的牙齿,下方是一道裂口,鲜血从裂口中涌出,往下流到胸前的衬衫上。接着他看见男子的双眼,眼神冷酷而愤怒,犹如掠食动物的凶恶目光。于是他明白,任务尚未达成。 哈利感觉到一只手罩上头顶时,立刻凭直觉知道,这只手的主人不是喝醉的酒客,也不是他的老朋友,而是属于“他们”。那只手滑了开来,这让他有十分之一秒的时间望向镜子,看见闪闪发亮的钢刀。他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把刀的目标何在。接着那只手勾住他的额头,把他的头往后扳。要把手放在喉咙与刀锋之间已然太迟,因此他双脚在搁脚横木上用力一蹬,把身体往上顶,同时下巴尽量朝胸部下压。刀子划入肌肤时,他并未感到疼痛,直到刀子切过下巴,穿透骨头外围的敏感骨膜时,痛感才传来。 他在镜中和背后那名男子目光相触。男子把哈利的头往后扳,让两人看起来像是在摆姿势拍照的好友。哈利感觉刀子抵住他的下巴和胸口,正在寻找两条颈动脉中的一条。他知道再过几秒对方就会成功。 谢尔盖用整只手臂勾住男子的额头,用尽力气往后扳。男子的头被扳得往后仰。谢尔盖在镜中看见刀子终于找到下巴和胸口之间的空隙,乘虚而入。钢铁刀锋切入喉咙,往右朝颈动脉移动。乒!男子举起右手,一根手指挡在刀子和动脉之间。但谢尔盖知道锋利的刀锋绝对有办法切断手指,问题只在于压力是否足够。他用力,再用力。 哈利感觉到刀子上所施加的压力,但也知道刀子无法再继续前进。即使是强度最高的金属,也无法切穿钛合金,无论这钛合金是不是香港制造的。但这家伙身强体壮,很快就会发现刀子切不过去。 哈利伸出另一只手往前摸索,打翻酒杯,摸到一样东西。 那是个t字形的基本款开瓶器,上面有一根短螺旋钻。他把开瓶器的把手握在食指和中指间。耳中听见刀子滑过义肢的声音,他心头一惊,赶紧强迫自己垂眼望向镜子,看清楚要瞄准的位置。他朝旁边扬起手,往头部后方刺了下去。 钻子的尖端刺进男子颈部侧边的肌肤,哈利感觉到对方身子一僵,但钻子只造成皮肉伤,未能达到阻止的效果。那人开始把刀改往左划。哈利集中精神。操作这支开瓶器需要一只稳定而熟练的手,然而要穿透软木塞,只需要转几下就行了。哈利转了两下,感觉钻子穿透肌肉,往下穿入。他感觉到柔韧的阻力。那是食道。他用力一拔。 这感觉就像是从装满葡萄酒的桶子侧面拔开塞子。 谢尔盖·伊万诺夫在镜子里看着整个过程,活生生感觉到他的第一下心跳所产生的压力让一道鲜血朝右方喷出。他的脑子接收到这个景象,加以分析,并得出结论:他想划开喉咙的那个男人用开瓶器找到了他的颈动脉,扯破血管,使得生命之血汩汩流出。他在心脏跳动第二下、失去意识之前,脑子里转了三个念头。 他让伯父失望了。 他再也看不见心爱的西伯利亚了。 他会带着名不符实的刺青下葬。 心脏跳动第三下,他的身体往下倒。歌曲播完,谢尔盖也已气绝身亡。 哈利从高脚凳上起身,在镜中看见一道割痕划过下巴,但这并不是最糟的。有几道很深的割痕划过他的喉咙部位,鲜血直流,染红了衣领。 酒吧里其他三名酒客早已不见踪影。哈利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子,那人颈部的伤口仍有鲜血流出,但已不是在喷了,这表示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了,急救已没有意义。哈利知道即使男子还活着,也绝对不可能透露主使者是谁,因为他看见男子身上露出衬衫外的刺青。他虽不知道图案的含义,但知道是俄罗斯刺青,说不定是黑种子帮的。这种刺青跟酒保身上的典型西方刺青不同。只见酒保背抵镜面酒架,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瞳孔变得好黑,仿佛连眼白也被覆盖。涅槃乐队的音乐声逐渐减小,酒吧里一片寂静。哈利看着横躺在桌上的威士忌杯。 “抱歉,弄得一团糟。”他说。 他拿起吧台上的抹布,擦了擦双手,又擦了擦酒杯跟开瓶器的把手,再把开瓶器放回原位。他查看自己的血是否沾到吧台或地面上,然后俯身在男子的尸体旁,擦拭男子鲜血淋漓的手以及长长的象牙色刀柄和薄薄的刀身。这武器比他拿过的任何刀子都要沉重。之所以称之为武器是因为这把刀除此之外难做他用。它的刀锋锋利得有如日本寿司刀。哈利迟疑片刻,便将刀身折入刀柄,听见卡榫卡上时发出轻柔的咔嗒声,再扣上保险栓,放进口袋。 “可以用美元付账吗?”哈利问道,捏着抹布从皮夹里拿出一张二十元美钞,“上面写着这是美国的法定货币。” 酒保口中发出细弱的哀鸣声,仿佛想说话,却暂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哈利正要离去,又停下脚步,转身朝镜面酒架上的酒瓶望去,再度舔了舔嘴唇。他静静站立了一秒钟,身体似乎抽动了一下,才转身离去。 哈利在滂沱大雨中穿越马路。他们知道他住在哪里。当然啦,他们可以跟踪他,但也可能是年轻的接待员通风报信,或者那个烧毁者在旅馆住房记录里查到了他的名字。他可以从旅馆后院进去,如此就能悄悄回到房间。 旅馆后方通往街道的栅门上了锁。哈利咒骂一声。 他走进旅馆大门时,接待柜台里空无一人。 他爬上楼梯,踏进走廊,在浅蓝色油地毯上留下一排宛如摩斯密码般的红点。 走进房间后,他从床边桌里拿出缝纫包,进入浴室,脱下衣服,倚在水槽边。水槽很快就被鲜血染红。他沾湿一条擦手巾,擦拭下巴和脖子,但脖子上的伤口很快就被鲜血填满。他在冰冷的白光中将棉线穿过针眼,再用缝衣针缝合颈部肌肤。针先从伤口下方穿入,再从上方穿出。他缝到一半停下,擦去鲜血再继续。就在快缝完之际,线竟然断了。他咒骂一声,把线拔出来,重新再缝一次,这次用了两股线。完成之后再缝下巴的伤口,这次就简单多了。他洗去上半身的血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干净衬衫,在床沿坐下。他觉得头晕,但动作得加快,因为他猜测他们应该就在不远处。他必须立刻行动,抢在他们发现他还活着之前。他打电话给汉斯,铃声响了四声后,他听见一个充满睡意的声音:“我是汉斯。” “我是哈利。古斯托埋在哪里?” “维斯特墓园。” “你准备好工具了吗?” “准备好了。” “我们今晚就行动,一小时后在墓园东侧的小路碰面。” “现在?” “对,还有带一些绷带来。” “绷带?” “只是理发师手艺不佳而已。六十分钟后碰面可以吗?” 汉斯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说:“好。” 哈利正要挂上电话,似乎听见一个睡意浓重的声音,另一个人的声音。哈利穿上衣服,说服自己是他听错了。 29 哈利站在孤单的街灯下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身穿黑色运动服的汉斯沿着小路快步走来。 “我把车停在摩诺里特路上,”他气喘吁吁地说,“亚麻西装适合穿来挖坟墓吗?” 哈利抬起头来。汉斯瞪大双眼说:“我的老天爷,你那个理发师……” “不适合推荐给别人,”哈利接口说,“我们走吧,离开灯光底下。” 他们走进黑暗,哈利停下脚步:“绷带呢?” “这里。” 哈利仔细地把绷带包扎在脖子和下巴的缝合伤口上,汉斯趁这段时间仔细查看后方山坡上没亮灯的房子。 “放轻松,没人看得见我们。”哈利说着,拿起一把铲子,迈步向前。汉斯匆匆跟上,拿出一个手电筒按亮。 “现在有人看得见我们了。” 汉斯关上手电筒。 他们大步穿过战争纪念园,经过英军水手的坟墓,在碎石径上继续往前走。哈利发现,人就算死了也无法得到平等,这座奥斯陆西区墓园的墓碑比东区的更大更有光泽。碎石径一踩下去就嘎吱作响,他们越走越快,使得这些声音连成一气。 他们在流浪汉坟墓区停下脚步。 “左边数第二个。”汉斯低声说,朝向微弱的月光调整他打印出来的地图。 哈利往他们背后的黑暗望去。 “怎么了?”汉斯低声问道。 “我只是以为听见了脚步声,我们一停,他们也停了下来。” 哈利抬起下巴,仿佛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 “回音罢了,”他说,“走吧。” 两分钟后,他们站在一个朴素的黑色墓碑前。哈利把手电筒靠在墓碑前方按亮。墓碑上的刻字上了金漆。 古斯托·韩森在此安息 一九九二年三月十四日——二〇一一年七月十二日 “找到了。”哈利毫无顾忌地低声说。 “我们要怎么……”汉斯才开口,就被哈利的铲子铲进软土的声音打断,于是他拿起铲子开始帮忙挖土。 深夜三点半,月亮躲到了云层背后,这时哈利的铲子撞到坚硬之物。 十五分钟后,白色棺木露了出来。 他们各拿一把螺丝刀,蹲在棺材上,旋下盖子上的六个螺丝。 “我们两个人都在上面,盖子没办法打开,”哈利说,“一定要有一个人上去,另一个人才能打开棺材,有自愿者吗?” 汉斯的上半身已探到地面。 哈利一脚抵在棺材侧边,另一脚踩在土墙上,手指塞到棺材盖底下,使劲往上抬。他出于习惯使用嘴巴呼吸,还没往下看,就感觉棺材里冒出一股热气。他知道尸体腐烂会产生热量,但令他颈背寒毛直竖的是那种声音。 那是蛆虫活动的窸窣声。他用膝盖把棺材盖推到一旁。 “手电筒往这边照。”他说。 闪亮的白色蛆虫在尸体的嘴巴鼻子内和周围蠕动。尸体眼皮凹陷。眼球是首先会被吃掉的部位。 哈利不去理会汉斯作呕的声音,启动头脑的分析功能:尸体脸部变色,色泽暗沉,无法辨认是不是古斯托,但发色和脸形显示这就是他。 另有一样东西吸引了哈利的目光,令他不由自主屏住气息。 古斯托正在流血。 白色寿衣上开出红色的血玫瑰,越开越大。 两秒之后,哈利恍然大悟,原来那是他自己的血。他摸了摸脖子,手指摸到浓稠的血液。伤口没缝合好。 “你的t恤给我。”哈利说。 “什么?” “我需要包扎一下。” 哈利听见拉链声,片刻之后,一件t恤飘到光线中。他抓住t恤,看见上头印着“免费法律咨询”的标志。老天,原来汉斯是理想主义者。哈利把t恤缠在脖子上,不知道这样是否会有帮助,但现下也别无他法。他俯身在尸首上方,双手抓住寿衣一把扯开。尸体颜色很深,稍微肿胀,蛆虫从胸口的弹孔里爬出来。 哈利看见弹孔符合验尸报告的内容。 “剪刀给我。” “剪刀?” “指甲剪。” “该死,”汉斯咳了一声,“我忘了带。我车上可能有其他工具,要不要我……” “不用。”哈利说着,从外套口袋拿出那把长弹簧刀,打开保险栓,按下弹出按钮。刀身以猛烈力道弹出,连刀柄也为之震动。他体验到这武器所具备的完美平衡。 “我听见声音。”汉斯说。 “那是活结乐队的曲子,”哈利说,“《蛆的脉动》(pulseofthemaggots)。”说着轻轻哼起旋律。 “不是啦,有人来了,该死!” “你把手电筒放下,调到光线可以让我看清楚的角度,然后逃跑。”哈利说,抬起古斯托的双手,仔细观察右手指甲。 “可是你……” “快跑啊。”哈利说。 他听见汉斯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古斯托的中指指甲被人剪短。他查看食指和无名指,冷静地说:“是殡仪馆派我来的,我在加班。” 他抬头朝身穿制服的警卫看去,警卫十分年轻,站在坟墓边低头看着他。 “家属觉得死者的指甲修剪得不是很好。” “快出来!”警卫命令道,声音微微颤抖。 “为什么?”哈利说,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密封袋,放在无名指下方,同时切下指甲。刀锋轻易地切穿了指甲,仿佛那只是块牛油。这工具确实了不起。“很遗憾,你收到的命令是不得直接攻击侵入者。” 哈利用刀尖在剪短的指甲底下刮下干涸的残余血迹。 “你如果攻击侵入者,就会被开除,警察学院会拒绝你入学,以后你就没办法佩戴大枪,在自我防卫时还击。” 哈利把注意力放到食指上。 第151章 幽灵(32) “奉劝你依照命令行动,打电话给警局里的大人,幸运的话他们会在半小时以后抵达。不过如果实际一点的话,可能要等到明天上班时间他们才会来。好了!” 哈利封起密封袋,放进外套口袋,盖上棺材盖,爬出坟墓,拂去西装沾上的泥土,弯腰捡起铲子和手电筒。 他看见汽车头灯转进了教堂区。 “其实他们说会马上过来,”年轻警卫说,退到安全距离外,“因为我告诉他们说有人来挖那个最近被射杀的家伙的坟墓。你到底是什么人?” 哈利关上手电筒,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我是你应该声援的人。” 说完哈利发足急奔,朝东远离教堂,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奔跑。 他利用前方的亮光辨别方向,分析那应该是维格兰雕塑公园的街灯。他知道如果能跑到公园,以他目前的体能应该跑得过大多数警察。他只希望他们没带狗来,他讨厌狗。他认为自己最好沿着碎石径跑,以免撞上墓碑或花草,但碎石的嘎吱声响个不停,让他难以分辨是否后有追兵。跑到战争纪念园时,他移动到草地上,没法听见后头是否有动静。就在这时,他看见一道颤动的光束射向树梢上方,果然有人拿着手电筒追了上来。 哈利跑到碎石径上,朝维格兰雕塑公园奔去,努力不去理会脖子周围的疼痛,用放松而又有效率的方式跑步,把注意力放在技巧和呼吸上,在心中告诉自己,他已拉开了和追捕者之间的距离。他朝大石柱的方向奔去,知道警察看见他跑在碎石径的路灯下,而碎石径一直向前延伸,翻过山坡,他们一定以为他要奔向公园的东侧大门。 他翻过山坡,一等身影在他们视线之外立刻转往西南方,朝马瑟卢大道的方向奔去。一路上肾上腺素支持着他往前跑,但这时他感觉肌肉开始僵硬。有一瞬间他眼前突然一黑,以为自己就要失去意识,但接着又恢复清醒,只觉得一阵作呕感上涌,而后晕眩袭来。他低头一看,发现鲜血从外套袖子渗了出来,再从手指滴落,宛如在爷爷家吃夹心面包时,草莓果酱滴落的模样。看样子他无法跑完这段路程了。 他抻长脖子,看见一个人影穿过山坡顶的路灯跑下来。那是个魁梧男子,奔跑的体态十分轻盈,身穿紧身黑衣,而非警察制服。会不会是戴尔塔特种部队队员?大半夜的,这么快就能赶来,只因为有人挖坟? 哈利身形晃动,但立刻设法稳住。他绝对跑不过体能如此优秀的人,得找地方躲藏才行。 哈利看准马瑟卢大道的一栋房子,离开小径,冲下青草坡,张开双臂避免跌倒,然后穿越马路,跃过低矮的尖桩栅栏,继续奔过几棵苹果树,绕到屋后。他倒在湿润的草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感觉胃部收缩想吐。他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侧耳倾听。 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们找到这里只是迟早的事,此外他的脖子也需要好好包扎一下。他站起身来,走到屋子的露台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内看去,只看见黑漆漆的客厅。 他踹碎玻璃,把手伸进去。这家人有着挪威人天真的传统,钥匙就插在门把上。他悄悄走进幽黑的屋内。 他屏住呼吸。卧室可能在二楼。 他打开桌灯。 绒布椅。电视柜。百科全书。桌上摆满家族照片。编织品。看来这屋子住的是老人。老人家都睡得很沉,还是很浅? 哈利找到厨房,打开电灯,拉开抽屉。餐具、餐巾。回想一下,小时候大人都把那些东西放在哪里。他打开倒数第二个抽屉。找到了。标准胶带、纸胶带、封箱胶带。他拿起封箱胶带,又打开两扇门才找到浴室。他脱下外套和衬衫,把头伸到浴缸上方,脖子对着莲蓬头,看着白色浴缸刹那间就被染红;接着用t恤擦干身体,用手指把伤口边缘用力合拢,同时用银色胶带在脖子上缠了几圈,再试试看是否太紧,毕竟他还需要血液流到脑部。他穿上衬衫。晕眩再度来袭。他在浴缸边坐了下来。 他注意到有动静,抬起了头。 门口站着一名老妇,脸色苍白,双目圆睁,用恐惧的目光看着他。她在睡衣外穿了件发出诡异光泽的红色菱格纹睡袍,身子一动睡袍就发出静电的噼啪声。哈利猜想那件睡袍应该是采用的某种市面上已经看不到的合成材料——原料是石棉之类的,因为致癌所以被禁用。 “我是警察,”哈利说,咳了几声,“以前是警察,现在我碰到了点麻烦。” 老妇一语不发,只是站在原地。 “打破玻璃的钱我会赔你,”哈利从浴室地上捡起外套,拿出皮夹,放了几张钞票在水槽上,“这是港币,它们……没有听起来那么糟。” 他挤出一抹微笑,看见一颗泪珠从老妇爬满皱纹的脸颊上滑落。 “噢,天哪,”哈利说着,惊慌起来,觉得自己像是滑落山坡,失去控制,“别害怕,我真的不会对你怎样,我现在就走好不好?” 哈利奋力把手臂穿进外套袖子,朝老妇走去。她后退几步,脚步细碎而笨拙,目光紧盯哈利。哈利扬起双掌,快速走向露台门。 “谢谢你,”他说,“还有,抱歉。” 他推开门,走上露台。 这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从爆炸威力来分析,是大口径枪支发出的声音。接着就是子弹的破空声,也就是子弹底火的爆发声响,这确认了他的分析正确无误。他赶紧伏下。第二发子弹击碎他旁边那张庭院椅的椅背。 这是一把口径非常大的重型枪支。 哈利爬回客厅。 “压低身体!”他高声吼道。这时客厅窗户碎裂,碎玻璃洒落在拼花地板、电视和摆满家族照片的桌子上,叮叮作响。 哈利弯着腰奔过客厅和门厅,来到前门。他一打开门,就看见街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里头伸出的枪管爆出火花。他感觉脸颊一阵刺痛,同时听见金属被高速穿透发出的破裂声。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看见墙上门铃被打得粉碎,大块的白色碎木片往外突出。 哈利退回门内,趴在地上。 这把枪的口径比警用枪支还大。哈利回想刚才奔越山坡顶的那个高大身影,那人不是警察。 “你脸颊上有东西……” 这句话是老妇说的,她得提高嗓门,声音才能盖过尖锐而持续的门铃声,因为门铃卡在墙里,响个不停。她站在哈利后方,就在门厅尽头。哈利用手指摸了摸脸颊,原来有根木片插在脸上。他拔出木片,竟还有时间去想幸亏木片是插在已有伤疤的那侧脸颊,应该不至于大幅减损他在单身市场上的价值。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是厨房窗户爆破。这下可好,他的港币已经用完了。 远处传来的警笛声盖过门铃声。他抬起头来,透过门厅和客厅,看见四周房屋陆续亮起灯光,整条街如同圣诞树般亮了起来。如此一来,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跑,都会暴露在光线中,成为活生生的移动标靶。看来他仅有的选择不是中枪,就是束手就擒。不对,他根本别无选择。对方应该也听见了警笛声,知道时间无多,而且他到现在都没有开枪回击,对方一定会推测到他身上没带枪,所以一定会追上来。他必须逃走才行。他拿出手机。可恶,他为什么没有不厌其烦地把那人的号码输入手机,命名为t?他的手机联系人又不是已经满了。 “查号台的电话是多少?” “查号台……的……电话?” “对。” “呃……”老妇咬着手指陷入沉思,在木椅上坐了下来,红色睡袍塞在大腿下,“有个号码是一八八〇,可是我觉得一八八一的服务态度比较好,他们不会催你快一点,一直给你压力,他们会让你慢慢来……” “一八八〇查号台。”手机里传来一个充满鼻音的声音。 “我要查阿斯比·崔斯卓的电话,”哈利说,“拼音里有c和h。” “奥普索乡有个阿斯比·贝德霍·崔斯卓,另外……” “就是他!可以给我他的手机号码吗?” 经过宛如永恒的三秒之后,一个熟悉的暴躁声音传了过来。 “我什么都不需要。” “崔斯可[14]?” 对方陷入沉默,哈利想象他这位胖老友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 “哈利?好久不……” “你在上班吗?” “对……对啊。”他说的“对”这个字带着犹疑。没有人会没事打电话给崔斯可。 “我需要你帮个小忙。” “我想也是。哦,对了,上次你跟我借的一百克朗呢?你说……” “我需要你关掉维格兰雕塑公园和马瑟卢大道附近地区的电力。” “什么?” “警方在这里遭遇紧急状况,有个家伙在这里乱开枪,我们需要黑暗掩护,你还在蒙特贝洛那边的变电所上班吗?” 对方再度陷入沉默。 “目前还是,可是你还是警察吗?” “当然是。崔斯可,事态非常紧急。” “关我屁事啊,我又没有权力做这种事,你应该去找恩莫,他……” “他在睡觉,我们没时间了!”哈利吼道。这时又一发子弹射来,击中厨房橱柜,一摞盘子滑落地上,当啷当啷砸个粉碎。 “靠,那是什么?”崔斯可问道。 “你说呢?你自己选吧,你要为四十秒断电负责,还是要为一票人命负责?”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崔斯可缓缓说道:“事态紧急吗,哈利?现在坐在这里的人可是我,我说了算,你应该难以置信吧?”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看见露台掠过一个黑影:“对,崔斯可,我难以置信。你可不可以……” “你跟爱斯坦从没想过我会有什么成就吧?” “对,我们大错特错。” “那你要不要说个‘请’字……” “操你妈的快把电切断!”哈利吼道,随即便听见“嘟——”的声音。他站了起来,抓着老妇的手臂,半拖半拉地把她扶进浴室。“待在这里不要出去。”他低声说,走出浴室关上门,朝打开的前门奔去,冲进灯光中,做好准备迎接排山倒海的子弹。 就在此时,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眼前那么黑,导致他一个踉跄跌在石板路上,往前滚去,心想自己是不是死了,随即明白是阿斯比·“崔斯可”·崔斯卓在变电所扳动了开关或按下了按键,给了他四十秒的时间。 哈利在漆黑中盲目地往前跑,绊到尖桩栅栏,感觉脚下踩到了人行道,再继续跑。他听见喊叫声和警笛声越来越近,但也听见汽车引擎启动时发出的咆哮声。他靠右侧跑,视线还算清楚,勉强能跑在道路上。看来他在维格兰雕塑公园南侧比较有机会逃脱。他奔过黑魆魆的独栋住宅、树木、森林。这一区依然处于断电状态。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他摇摇晃晃地转了个弯,跑进网球场旁的停车场。碎石路上的一摊水差点让他摔倒,虽然脚步踉跄,他还是跑了过去。眼前唯一能反射足够的光线,并能被看见的东西是铁丝围栏后方的网球场的白色标线。他看见奥斯陆网球俱乐部的建筑轮廓,冲到更衣室的外墙边,压低身子,让汽车的两道头灯光线扫过。他在水泥地上侧躺下来,虽然动作缓慢,但还是觉得头晕。 他像老鼠一样躺着,动也不动,静静等待。 什么也没听见。 他望入黑夜。 毫无预警之下,灯光骤然亮起,令他眼花。 亮起的是屋檐下的灯,电力恢复了。 哈利躺了两分钟,聆听警笛声。俱乐部旁的马路上,车子来来去去。是搜查队。这地区可能已经被包围了,不久警犬队就会出动。 他无法再继续移动,只能闯进屋内。 他站了起来,探头朝墙角另一侧望去。 他看见红灯旁有个箱子,门边有个键盘。 国王出生的那一年。天知道是哪一年。 他回想八卦杂志上的照片,试着键入一九四一。哔一声传来。他抓住门把推了推。还是锁着。等一等,皇室家族在一九四〇或一九三九年前往伦敦,那时国王是不是已经出生了?他的年纪可能还要再大一点。哈利担心密码只能输入三次,如此就会被三振出局。说不定是一九三八。他推了推门把。可恶。还是一九三七?绿灯亮起,门开了。 哈利悄悄进门,听见门在身后锁上。 一片寂静。安全了。 他打开电灯。 是间更衣室,里头有木长椅和铁置物箱。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筋疲力尽。他可以在这里待到黎明,直到搜索行动取消。他查看室内,里头有水槽、镜子、厕所、开了四朵花的盆栽。他打开更衣室内侧的厚重木门。 里头是桑拿房。 他走进桑拿房,门在身后关上。里面弥漫着木头香味。他在冷的电热炉旁一张宽大的木长椅上躺下,闭上眼睛。 30 他们一共三人,手牵着手,正在走廊上奔跑。哈利高声说他们得把手拉紧才行,这样雪崩来袭时大家才不会被冲散。他听见雪崩从后方逼近,先听见隐约的隆隆声,接着是轰然巨响。雪崩怒吼而至,那是白森森的黑暗、黑茫茫的混乱。他奋力把手握紧,但还是感觉他们的手从他手中溜走。 哈利心头一惊,醒过来,看了看表,发现自己睡了三个小时。他深深呼了口气,仿佛这口气憋了很久,只觉得浑身是伤,脖子疼痛,头痛欲裂,而且满身大汗,连西装都湿了,出现一块块的深色水渍。他不用转头也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电热炉:有人把烤箱的开关打开了。 他站起身来,蹒跚地走进更衣室。长椅上放着几件衣服,门外传来球拍的击球声。原来这些球友打算在打完球之后使用桑拿房。 哈利走到水槽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满眼血丝,脸皮发红浮肿,脖子上缠着荒谬可笑的银色封箱胶带,胶带边缘嵌入柔软的肌肤。他洗了把脸,走进晨光之中。 球场上有三个人,一看就知道是退休人士,肌肤晒成古铜色,具有退休人士特有的细长双腿。他们停下来,看着哈利,其中一人调整眼镜。 “我们打双打还差一个人,年轻人,你想不想……” 哈利直视前方,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话。 “抱歉,我有网球肘。” 他朝斯科延区走去时背后依然能感觉到那三人的视线。这附近应该有公交车经过才对。 楚斯敲了敲欧克林处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 第152章 幽灵(33) 米凯站着,手拿话筒放在耳边,看起来很冷静,但楚斯太了解他了,只见他的手不断拨弄着精心梳理的头发,加上稍微急促的说话方式和蹙起的眉头。 米凯挂上电话。 “今天早上压力很大?”楚斯问道,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给米凯。 欧克林处长用惊讶的神情看着咖啡杯,接了过来。 “是署长打来的,”米凯说,朝电话点了点头,“记者都在追问他马瑟卢大道发生的事,那位老太太的家被轰得七零八落,他要我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回答?” “接警中心接到维斯特墓园警卫的通知,说有人挖掘古斯托·韩森的坟墓,立刻派警车前往。同人抵达时,嫌犯已经逃走,就在这时马瑟卢大道发生枪击事件,有人持枪射击某个闯入民宅的家伙。老太太饱受惊吓,只说闯入者是个很有礼貌的年轻人,身高两米,脸上有条疤。” “你认为这起枪击案跟掘墓有关系?” 米凯点了点头:“她家客厅地上的许多泥土确实来自墓园。所以署长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跟毒品有关,是不是又发生帮派冲突,情况是不是在我掌控之中,等等。”米凯走到窗前,用食指抚摸着窄鼻梁。 “这就是你找我来的原因?”楚斯问道,谨慎地喝了口咖啡。 “不是,”米凯说,背对楚斯,“我只是在想,我们接到匿名线报说那天晚上整个灰狼帮都会出现在麦当劳那次,你是不是没参加逮捕行动?” “对,”楚斯说,咳了一声,“那晚我生病,没办法去。” “你最近也是生同样的病吗?”米凯说,并未转身。 “啊?” “有些同人抵达摩托车俱乐部时非常诧异,因为门没上锁,他们在想图图怎么可能会跑出去,因为奥丁说那天晚上他让图图负责看守。没有人知道我们会突袭吧,是不是?” “据我所知是没有,”楚斯说,“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米凯继续看着窗外,摇晃脚跟,双手叉腰,身体前后摆动。 楚斯擦了擦上唇,希望汗水不那么明显:“还有什么事吗?” 米凯的身体持续前后摆动,像个身材过于矮小的男孩想看清楚另一头的东西。 “没事了,楚斯。还有,谢谢……你的咖啡。” 楚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走到窗前,看见了刚才米凯肯定也看见的东西。树上钉着一张红色海报。 中午十二点,施罗德酒馆外一如往常有许多贪杯的酒客正在等莉塔开店。 “哎哟……”她一看见哈利就说。 “放轻松,我不是来喝啤酒的,只是来吃早餐,”哈利说,“还有要请你帮个忙。” “我是说你的脖子,”莉塔说,替哈利把门拉开,“已经发青了,还有那是什么?” “封箱胶带。”哈利说。 莉塔点了点头,转身去帮客人点餐。施罗德酒馆的政策是不管客人的闲事。 哈利在转角窗边那张餐桌前坐下,打电话给贝雅特。 电话转入语音信箱,哈利等待哔声响起。 “我是哈利,昨天晚上我碰到一个老太太,可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我认为我暂时不方便出现在警局或相关场所。我会在施罗德酒馆留下两个血样袋,请你亲自来找莉塔拿。另外还想请你帮个忙,贝尔曼会派一个小组去收集布林登区那附近的房屋地址,我想请你在这份地址清单送到欧克林之前取得一份复印件,而且尽可能谨慎一点。” 哈利结束通话,接着打给萝凯。电话又被转到语音信箱。 “嗨,我是哈利,我需要几件干净的合身衣服,以……以前我在你家留了一些。我要搬去广场饭店,换个好一点的地方。你回家以后如果可以请出租车送几件衣服过来,那就……”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想找些可以逗她笑的话来说,比如“帅呆了”或“超棒哦”或“棒极了”之类的,但最后只是说了句传统的“太好了”。 莉塔端上咖啡和炒蛋,哈利又打电话给汉斯,她用责备的目光看了哈利一眼。施罗德酒馆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禁止玩电脑、棋盘游戏和手机,这里是喝酒(最好是喝啤酒)、进食、聊天或闭上嘴巴的地方,再不然也可以看报纸,看书已处于灰色地带。 哈利做个手势,表示电话很快就会打完,莉塔仁慈地点了点头。 汉斯听起来松了口气,同时也吓坏了:“哈利吗?我的老天,你没事吧?” “以程度一到十来看……” “是……?” “你听说马瑟卢大道发生枪击事件了吗?” “天哪!那是你吗?” “你有枪吗,汉斯?” 哈利似乎听见他吞了口口水。 “我需要枪吗,哈利?” “你不需要,我需要。” “哈利……” “只是用来防身而已,以防万一。” 汉斯沉默片刻:“我爸留了一把老猎枪给我,是用来猎麋鹿的。” “听起来不错。你可以把它包起来,在四十五分钟内送到施罗德酒馆吗?” “我尽量。你在干吗?” “我……”哈利说,看见莉塔警告的眼神从柜台射来,“我正要吃早餐。” 楚斯朝旧城区教堂走去,他发现他平常通过的那扇栅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副驾驶座车门打开,一名男子下车,他身穿黑色西装,身高远超过一米八,下巴强而有力,刘海平直,某种不好定义的亚洲轮廓总让楚斯联想到萨米人、芬兰人和俄罗斯人。男子身上那套西装显然是定做的,但肩膀仍嫌太窄。 男子站到一旁,打个手势,要楚斯坐进副驾驶座。 楚斯停下脚步。如果这些家伙是迪拜的手下,那不就等于违反不直接接触的原则?这令楚斯感到意外。 他犹疑不决。 假如他们打算除掉烧毁者,这正是他们会采用的方式。 楚斯看着那名高大男子。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楚斯也分辨不出男子拿出太阳镜戴上是好还是坏。 当然他也可以转身逃跑,可是接下来呢? “都是为了q5。”楚斯喃喃自语。 车门立刻关上。车内甚阴暗,可能是因为深色车窗的缘故,冷气异常地强,感觉像是低于零下好几度。驾驶座上坐着一名狼脸男子,同样穿着黑西装,留着平直的刘海。可能是俄罗斯人。 “很高兴你能来。”楚斯背后响起一个声音,他没有转头。这个口音。是他。迪拜。那个不为人知的男人,不为其他人所知的男人。但就算楚斯知道他的名字、认得他的面孔,又有什么好处?再说,做人不要吃里爬外。 “我要你替我们去捉拿一个人。” “捉拿?” “把他‘接走’,带来交给我们,接下来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跟你说过我不知道欧雷克·樊科在哪里。” “我说的不是欧雷克·樊科,而是哈利·霍勒。” 楚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哈利·霍勒?” “你知道这个人?” “当然知道,他是犯罪特警队的,这家伙疯疯癫癫,还是个酒鬼,破过几个案子。他在奥斯陆?” “他住在莱昂旅馆,三〇一号房,今天晚上十二点整你去那里把他接走。” “我要怎么把他‘接走’?” “抓住他,打昏他,说你有一艘船要请他去参观,随便你怎么做都行,只要把他带去肯根码头就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价码是五万。” 接下来。他是说他要杀了哈利。他是说他要杀人,而且是杀警察。 楚斯想开口说不,但后座传来的声音比他更快。 “欧元。” 楚斯惊讶得连下巴都合不拢了,那句“不”就这么搁浅在他的脑子和声带之间。他只是复述耳中听见但脑子不敢置信的话语: “五万欧元?” “怎么样?” 楚斯看了看表。剩下不到十一小时的时间。他咳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午夜的时候会在房间里?” “因为他知道我们会去找他。” “什么?你是说他不知道我们会去找他吧?” 后座传来笑声,听起来宛如木船马达声“轧轧”作响。 31 下午四点,哈利站在瑞迪森布鲁广场饭店十九楼客房的莲蓬头下,希望胶带在热水冲洗之下可以维持黏性。热水暂时缓解了疼痛感。他被分到的是一九三七号房。他接过钥匙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正好是国王诞生的年份,这不就是作家阿瑟·凯斯特勒书中提过的“共时性”吗?但哈利可不相信这种说法,他只相信人类的头脑具有寻找模式的能力,而事实上这类模式是不存在的。这就是为什么他是个抱持怀疑态度的警探,只是不断地怀疑和搜查、怀疑和搜查。他看见模式,但怀疑罪行,反之亦然。 哈利听见电话响起,铃声清晰,但低调愉悦,属于高级饭店的声音。他把水关上,走到床边接起电话。 “有位小姐来找您,”接待员说,“她叫萝凯·凡斯柯……抱歉……她说应该是樊科。她带了东西要给您。” “给她电梯钥匙,请她上来。”哈利说。他看了看挂在衣柜里的那件亚麻西装,看起来活像是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他把门稍微打开,将浴巾围在腰际,在床沿坐下,侧耳聆听。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接着便是她的脚步声。他依然认得出她的脚步声,坚定而短促的碎步,仿佛她总是穿紧身裙。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她已站在他面前。 “嗨,裸男。”她脸上挂着微笑,把包丢在地上,在他旁边的床沿上坐了下来。“这是什么?”她用手指抚摸胶带。 “只是临时凑合用的绷带,”他说,“你不用亲自跑一趟的。” “我知道,”她说,“可是我找不到你的衣服,一定是在我们搬去阿姆斯特丹的时候不见了。” 是被丢掉了,哈利心想,很合理。 “后来我把这件事跟汉斯说,他说他衣柜里有一大堆衣服闲置着,虽然跟你的穿衣风格不一样,可是你们的体形差不多。” 她打开包,哈利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拿出一件鳄鱼衬衫、四条熨过的内裤、一条上头有折痕的阿玛尼牛仔裤、一件v领毛衣、一件添柏岚外套、两件绣有polo标志的衬衫,甚至还有一双褐色软皮鞋。 她开始把衣服挂进衣柜,他起身接手。她在一旁看着他,面露微笑,把一绺头发顺到耳后。 “就算那套西装烂到不能穿了,你还是不肯买新衣服是不是?” “这个嘛,”哈利说,挪动衣架,这些陌生的衣服散发着一丝熟悉的气味,“我必须承认我考虑过买件衬衫,也许再买条内裤。” “你没有干净的内裤了?” 哈利看着她:“请定义干净。” “哈利!”她拍了他肩膀一下,大笑几声。 他露出微笑。她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肩膀。 “你好烫哦,”她说,“好像在发烧。你确定你这些所谓的绷带底下没有被细菌感染吗?” 他摇了摇头,但其实他从钝钝的抽痛清楚地知道伤口已经发炎,然而多年的犯罪特警队经验告诉他,警方已盘问过播放涅槃乐队歌曲的那家酒吧的酒保和酒客,得知杀了持刀行凶者的男子离开时下巴和脖子都有很深的割痕,并已通知市区所有的医生,查问了本地所有的急诊室。现在可不是被警方带去审讯的时候。 她抚摸他的肩膀,往上抚摸到脖子,又回到肩膀。他心想她一定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脏怦怦乱跳,而她就像已停产的先锋牌电视机,这牌子的电视机性能优越,光看就知道了,画面上的黑色部分非常黑。 他设法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饭店因为怕房客自杀,窗户无法完全打开。即使是在十九楼这么高的地方,他还是可以听见高峰时段车流的声音、偶尔响起的喇叭声,以及某处也许是其他客房传来的不合时宜、来得太迟的夏日歌声。 “你确定你想要吗?”他说,没用咳嗽来掩饰嘶哑的嗓音。他们站立原地,她的手放在他肩膀上,目光紧盯着他瞧,犹如专注的探戈舞伴。 她点了点头。 如此深广无垠的浓烈墨黑将他吞没。他甚至没注意到她移动脚步去关房门。他听见房门关上,那么轻柔,宛如一个吻。 他们做爱时,他满脑子只有深沉的黑与芳香的气味。黑的是她的发、她的眉、她的双眼。气味是她身上的香水,他不曾问她用哪种香水,但这味道为她独有,在她衣服上,也在她衣柜里。过去他把衣服和她的挂在一起时,就会沾上这种香味。如今这味道也出现在这间客房的衣柜里,只因那个男人的衣服也挂在她的衣柜里。那些衣服是她从家里拿来的,而不是从那个男人家。说不定把衣服给哈利穿根本就不是他的主意,说不定她只是直接从家中衣柜里把衣服拿出来,再带到这里而已。但哈利一句话也没说,因为他知道她只是自己借来的,如此而已。现下他拥有萝凯,拒绝的话他就一无所有。因此他保持缄默。他用一贯的方式跟她做爱,热烈但从容不迫,不让自己被她的贪婪或急躁所影响,只是缓缓地表达热情,使得她一会儿低声咒骂,一会儿又喘息不已。不是因为他认为萝凯喜欢这样,而是因为他想要如此。因为她只是借来的,他能够拥有的只是这几个小时。 她达到高潮时全身紧绷,用矛盾而又委屈的神情看着他。一时之间,他们曾经共度的那些夜晚全都涌上心头,几乎令他落泪。 事后他们同抽一根烟。 “为什么你不跟我说你们在一起?”哈利说,吸了口烟,把烟递给她。 “因为我们没有在一起啊,这只是……一时的,”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我应该远离每件事、每个人才对。” “他是个好男人。” “这就是重点。我需要好男人,但为什么我不想要好男人?我们都知道什么对自己最好,但为什么又总是该死地这么不理性?” “人类是心灵扭曲又充满瑕疵的物种,”哈利说,“这一点无药可医,只能稍微缓解。” 萝凯依偎在他身旁:“我就是喜欢你这点,你总是有不屈不挠的乐观态度。” “我认为散播阳光是我的责任,亲爱的。” “哈利?” “嗯?” “我们有办法再像过去一样吗?” 哈利闭上双眼,聆听心跳声,他和她的心跳声。 “过去是回不来了,”他转头面对她,“但如果你心里对未来还有期望……”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这只是枕边细语,不是吗?” “傻瓜。”她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把烟递给他,起身下床,穿上衣服。 第153章 幽灵(34) “你知道你可以住我家楼上。” 哈利摇了摇头:“维持现状比较好。” “别忘了我爱你,”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都不要忘记,你可以答应我吗?”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房门再次轻柔地关上。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表。 维持现状比较好。 不然他还能怎样?回到霍尔门科伦区,住到她家,让迪拜一路追踪到那里,最后把萝凯也卷入这场冲突,就跟过去的雪人案一样?如今他已清楚看见,从他一下飞机开始,所有行踪都被他们清楚掌握,他通过药头对迪拜传话的行为根本是多余的。他还没找到他们,他们就会抢先一步找到他,然后他们会找到欧雷克。 因此他唯一能掌握的优势就是他可以选择地点,他可以选择要在哪里让他们动手,而他也选好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广场饭店,他来这里只是希望能有一点自己的时间,睡上几小时,重新打起精神。他选择的地点是莱昂旅馆。 哈利考虑过联络哈根或米凯,跟他们解释目前的状况,但这样做只会逼得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将他逮捕。即便不联络,警方迟早会把夸拉土恩区那家酒吧的酒保、维斯特墓园的警卫和马瑟卢大道的老妇这三方证人的描述拼凑在一起:一名男子,身高一米九二,身穿亚麻西装,一侧脸颊有道疤,下巴和脖子缠着胶带。再过不久,警方就会对哈利·霍勒发出通缉令,因此情势迫在眉睫了。 他起身下床,呻吟了一声,打开衣柜。 他穿上熨过的内裤和马球衫,看着那件阿玛尼牛仔裤陷入沉思,然后摇了摇头,低低咒骂了一声,又穿上他那套亚麻西装。 接着他从衣帽架上拿下网球袋。汉斯说他只有这个包放得下猎枪。 哈利把网球袋背在肩上走出门。房门在他背后轻柔地关上,宛如轻轻一吻。 32 很难说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主客易位,什么时候小提琴开始掌控我们,而不是我们掌控它。我的一切努力都付诸流水,包括我和易卜生谈的条件,以及摩托帮俱乐部的抢劫行动。欧雷克哭丧着脸走来走去,说失去伊莲娜的人生毫无意义。那三个礼拜,我们注射毒品花的钱比赚的还多,连工作的时候都在嗨,破产只是迟早的事。尽管如此,再嗨一次比什么都重要。这听起来只是陈腔滥调,它也真的是,但事实就是如此,妈的,就是这么简单也这么难以置信。我想我可以很中肯地说,我从未爱过任何人,我是说真的去爱,但我却无可救药地爱上小提琴。欧雷克用小提琴来麻痹他破碎的心,我用小提琴则理所当然地就只是为了让自己爽。而且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妈的,让自己爽。它比食物、性、睡眠还棒;是的,它甚至比呼吸还美妙。 这就是为什么有一天晚上结完账后,安德烈把我拉到一旁说老头子很担心时,我一点也不惊讶。 “我没事啦。”我说。 安德烈说从今以后如果我不振作起来,每天带着清醒的头脑去上工,老头子就不得不把我送去戒毒。 我哈哈大笑,说我不知道这份工作还有像医保之类的员工福利,那欧雷克和我是不是还享有牙医补助和退休金? “欧雷克没有。” 我多少从他眼神中看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还不想戒掉小提琴,欧雷克也不想,所以我们不去理会安德烈,第二天晚上照样嗨到不行,卖掉半批货,拿走剩下的一半,偷了一辆车开到克里斯蒂安桑。我把弗兰克·辛纳特拉唱的《我一无所有》(igotplentyofnothing)这首歌调到最大声。这首歌唱得真是贴切:妈的,我们连驾照都没有。最后欧雷克也扯开嗓子唱歌,但他说只是为了盖过辛纳特拉和我的声音。我们哈哈大笑,灌下温啤酒,仿佛又回到过去。我们住在恩斯特旅馆,这家旅馆没有它听起来那么无趣,但我们问前台药头都在哪里出没时,却得到一个白眼。欧雷克说这里的音乐节曾被一个白痴搞砸过,因为这个白痴急着想成为传奇,找来一堆酷得不得了的乐队,结果价码也高得不得了,害得主办单位超支。虽然当地人说这里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的人有半数会为了音乐节而购买毒品,但我们一个客人都没找到。我们在暗夜里的行人徒步区绕来绕去,只碰到一个人——一个人!而且还是个醉汉。另外我们还碰到十四个青少年合唱团团员,他们问我们想不想遇见耶稣。 “如果他想买小提琴的话。”我答道。 但耶稣显然对小提琴毫无兴趣,所以我们回到饭店房间打小提琴,嗨了一整晚。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只是待在这个遥远彼方,无所事事,只是一直嗨,一直听辛纳特拉的歌。一天晚上我醒来,看见欧雷克站在我旁边,怀里抱着一只该死的狗。他说窗外的刹车声把他吵醒,他一往外看就看见那只狗躺在街上。我看了看,状况很糟。欧雷克和我都认为它脊椎断了,全身还有多处溃烂。可怜的小狗浑身是伤,至于是它的主人干的还是其他的狗干的就不得而知了。但它看起来还好,十分平静,一双褐色的眼睛看着我,仿佛相信我可以将它从悲惨遭遇中拯救过来。于是我尽力了。我喂它东西吃,给它水喝,拍拍它的头,跟它说话。欧雷克说我们应该带它去看兽医,但我很清楚兽医会怎么做,于是我们把小狗留在房间里,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门外,让它在床上死去。我们轮流起来查看它还有没有呼吸。它躺在床上,体温越来越高,脉搏越跳越快。到了第三天,我替它取了个名字,叫鲁弗斯。 有何不可?如果你要把它吃了,何不替它取个名字? “它在受苦,”欧雷克说,“兽医会打针让它睡着,一点也不会痛。” “没有人可以给鲁弗斯注射廉价毒品。”我说,弹了弹针筒。 “你疯了吗?”欧雷克说,“那管小提琴要两千克朗呢。” 也许吧。但无论如何,鲁弗斯是搭商务舱离开这该死的世界的。 我很确定回家的路上乌云蔽日,反正没有辛纳特拉的歌,也没人唱歌。 回到奥斯陆之后,欧雷克很害怕会大难临头,至于我则非常冷静,奇怪得很,我似乎知道老头子不会动我们。我们不过是两个每况愈下、无家可归的毒虫,没钱又没工作,再过一阵子连小提琴都会用完。欧雷克发现“毒虫”(junkie)这个名词已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它源于第一批海洛因上瘾者去费城港口窃取废金属(junkmetal),卖钱之后拿去买毒品。我跟欧雷克也如法炮制,开始溜进碧悠维卡区港口旁的工地,看到什么就偷什么。铜和工具可以卖很多钱。我们把铜拿去卖给柯尔巴肯站的废品回收商,把工具卖给几个立陶宛人。 但随着物品失窃事发,栅栏越建越高,夜间警卫人数增加,警察也来巡逻,最后连买家也想避风头。于是我们只能坐困愁城,让毒瘾有如苛刻的奴隶工头夜以继日地鞭打我们。我知道我得想个办法才行,也真的想出了一个“最终解决方案”。 当然我对欧雷克只字未提。 我花了一整天准备要说的话,然后打电话给她。 伊莲娜刚运动完回家,说她很高兴听见我的声音。我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小时,讲完她已经哭了。 第二天晚上,我去奥斯陆中央车站,站在月台上看着来自特隆赫姆的列车进站。 她拥抱我的时候泪如雨下。 那么年轻。那么有爱心。那么珍贵。 就像先前说过的,我不曾真正爱过任何人,但当时一定非常接近了,因为我差点掉下眼泪。 33 通过三〇一号房打开的狭小窗缝,哈利听见某处传来的教堂钟声敲了十一下。下巴和颈部的疼痛给予他一项优势,那就是让他保持清醒。他下床坐到椅子上,椅背后倾靠着窗边的墙壁,好让他面对房门,猎枪放在大腿上。 他去前台要了一颗高亮度电灯泡,说是房里有个灯泡坏了要换,又要了一把铁锤,说要把门槛上凸出的钉子敲下去,还说他自己动手就好。接着他把外面走廊上光线微弱的灯泡换掉,用铁锤撬起门槛。 他坐在这个位置,正好可以从门缝底下看见他们到来。 哈利点了根烟,检查猎枪,又陆续把这包烟抽完。窗外夜色中又传来十二下教堂钟声。 手机响起,是贝雅特,她说她从去布林登区进行调查的警车那里拿到五张清单中的四张。 “最后一辆警车已经把清单送去欧克林了。”她说。 “谢谢,”哈利说,“你去施罗德酒馆跟莉塔拿血样袋了吗?” “拿了,我叫病理组优先化验,他们已经在分析血迹样本了。” 一阵静默。 “然后呢?”哈利问道。 “然后什么?” “我听得出你的口气,贝雅特,你还有事没跟我说。” “化验dna要花好几个小时,哈利……” “最后的结果要好几天才会出来。” “对,所以目前还没完成。” “还有多少没完成?”哈利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 “呃,至少有百分之五的概率比对不出符合的结果。” “你应该已经拿到暂时的dna图谱,也比对过dna数据库了对不对?” “不完整的化验结果只是用来排除谁不符合而已。” “你比对过谁了?” “我什么都不想说,要等到……” “别这样。” “不行,但我可以说那不是古斯托自己的血。” “还有呢?” “还有那也不是欧雷克的血,可以了吗?” “很好。”哈利说,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屏住了气息。 门缝底下出现一道影子。 “哈利?” 哈利挂掉电话,拿起猎枪指着门口,静静等待。门上传来三下短促的敲门声。他静观其变,侧耳倾听。那影子没有移动。哈利沿着墙壁蹑手蹑脚走到门口,避开可能的射击线,把眼睛凑上房门中央的窥视孔。 他看见一名男子的背影。 男子身上的外套服帖合身,短得露出了腰际。裤子后口袋垂挂一块黑布,可能是帽子。男子没系腰带,双臂垂落身侧。如果他带了枪,那么一定是放在枪套里,不是胸前就是小腿内侧,这两个位置都很常见。 男子转身面对房门,又敲了两下,这次比较用力。哈利屏住呼吸,仔细查看窥视孔里那张扭曲的脸。那张脸虽然扭曲,但有个特征却非常明显。男子有着十分突出的下腭,他正用脖子上挂着的证件卡刮着下巴。警察准备逮捕嫌犯时,有时会像这样把证件卡挂在脖子上。该死!没想到警察的动作比迪拜还快。 哈利心下迟疑。倘若这家伙奉命来逮捕他,一定会带蓝色逮捕令和搜查令,而且已经给楼下的前台看过,还拿了万能钥匙。哈利在脑子里不断盘算。他蹑手蹑脚离开门前,把猎枪藏到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狭缝里,再去开门,说:“你是谁?你要干吗?”同时朝走廊左右张望。 男子看着哈利:“天哪,霍勒,你是怎么了?我能进来吗?”他出示证件。 “楚斯·班森,你以前是贝尔曼的手下对不对?” “现在也是,他要我向你问好。” 哈利站到一旁,让楚斯先进去。 “这里真舒适。”楚斯说,环目四顾。 “请坐。”哈利说,指了指床铺,自己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要不要吃口香糖?”楚斯说,拿出一包。 “会蛀牙。你有什么事?” “我是带着善意来的。”楚斯咧嘴而笑,卷起口香糖,放进有如抽屉般的下腭,坐了下来。 哈利的头脑接收楚斯的说话语调、肢体语言、眼神动作和气味。这人很放松,却带有威胁感,他双掌张开,没有突然的动作,但眼睛正在收集资料,分析现状,为了某事做准备。哈利开始后悔把猎枪藏起来,没有枪支执照不过是小问题而已。 “是这样的,昨天晚上维斯特墓园有人掘墓,现场发现的血迹经过dna化验之后,显示那是你的血。” 哈利看着楚斯整齐地折起口香糖的银色包装纸,这时他比较记得此人是谁了。这人绰号叫瘪四,专门替米凯跑腿,人蠢却有小聪明,而且危险,是个步入歧途的“阿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哈利说。 “对,我想也是,”楚斯叹了口气,“说不定是当中有些误会?这样我得载你去警署采集血液样本。” “我在找一个年轻女孩,”哈利说,“她叫伊莲娜·韩森。” “她在维斯特墓园?” “反正她是今年夏天失踪的,她的养兄是古斯托·韩森。” “第一次听到。不过你还是得跟我走一趟……” “她就是中间这个,”哈利说,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韩森家的全家福照片递给楚斯看,“我需要一点时间,不用太多,然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得做这些事。我保证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去警署报到。” “《48小时闯天关》,”楚斯说着,细看那张照片,“那部片子不错,是尼克·诺特和一个黑人演的,是不是叫麦菲?” “艾迪·墨菲。” “对。他已经不好笑了对不对?是不是很奇怪?原本你拥有某种本领,突然却丧失了,你觉得那是什么感觉呢,霍勒?” 哈利看着楚斯,他已不太确定楚斯是不是真的像电影《阿甘正传》中的阿甘。楚斯把照片对着灯光,眯眼细看。 “你认得她吗?” “不认得。”楚斯说,递回照片,同时扭动身体。他的裤子后口袋放着一块黑布,坐在上面显然很不舒服,他很快地把那块布移到外套口袋。“我们先去警署,再来讨论四十八小时的事。” 楚斯口气轻快。太轻快了。这时哈利已稍加思索:贝雅特请病理组优先化验她拿去的dna样本,到现在还得不到最后结果,那楚斯怎么可能已经拿到古斯托寿衣上的血迹样本化验报告?还有一件事,楚斯移动那块黑布的速度不够快,哈利认出那是头套,而且是全罩式头套,正是古斯托被射杀时凶手头上戴的那种。 紧接着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烧毁者。 昨晚首先抵达墓园的难道不是警方,而是迪拜的手下? 第154章 幽灵(35) 哈利思索该如何拿到藏在衣柜后方的那把猎枪,现在要逃跑已然太迟。他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一共有两个人,其中一人块头很大,踩得地板咯吱作响。脚步声在他门外停下。门缝底下透进的光影显示两人叉腰站立。他当然希望这两人是楚斯的警察同事,前来执行真正的逮捕任务,但他已听见地板发出的哀叹声。对方是个大块头,他猜想体格可能跟昨晚在维格兰雕塑公园追逐他的男子相似。 “走吧,”楚斯说,起身站在哈利面前,漫不经心地搔了搔翻领底下的胸膛,“去兜兜风,只有我们两个人。” “看来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哈利说,“我看到你的援兵了。” 哈利朝门缝底下的人影点了点头。这时另一个人影出现,是个挺直的长方形人影。楚斯顺着哈利的视线望去。接着哈利看见他脸上露出由衷的惊讶表情。这表情不是楚斯这种人装得出来的。来人不是楚斯的同伴。 “避开门边。”哈利低声说。 楚斯咀嚼口香糖的嘴巴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他。 楚斯喜欢把他的斯泰尔手枪收在肩套里,平贴胸膛,这样当他和人面对面时,别人很难看出他带了枪。但他知道哈利·霍勒是资深警探,曾远赴芝加哥接受fbi训练和其他训练,只要他身上有任何不正常的隆起,哈利立刻就会发现。楚斯并不认为手枪会派上用场,只是带在身上以防万一,假如哈利拒绝同行,他就可以用斯泰尔手枪小心地指着哈利背部,戴上全罩式头套,以免有人看见哈利消失在地表之前身旁有谁。他把萨博轿车停在后街,甚至特地破坏了街上唯一的一盏路灯,以免车牌号码被人看见。报酬是五万欧元。他必须保持耐心,步步为营,这样才能在比赫延哈尔更高一点的地方买栋房子,低头望出窗外就可以看见他们,看见她。 他记忆中的哈利是个巨人,但实际上看起来小了一号,也更丑一点。苍白、丑陋、肮脏、疲惫、认命、茫然。他心想这差事会比他预期的还要简单。因此当哈利低声叫他避开门边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恼怒。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利,这家伙竟然还想玩把戏?但他的第二个反应是,哈利用的是警察之间的说话口吻,每当警察处于危急状态就会用这种口气说话,不带额外情绪、没有添油加醋,只是中立且清晰地陈述事实,把误会的概率降到最低,将生还的概率拉到最高。 于是楚斯几乎不假思索,立刻避到一旁。 就在此时,门板上半部被轰入房内。 楚斯转身时下意识地在脑子里计算:要在这么近距离造成这么大范围的破坏,枪管一定被锯短了。他的手已伸进外套。倘若肩套置于传统位置而且没穿外套,他的拔枪速度可以更快,因为枪柄是突出来的。 房门“砰”的一声被整个轰开,楚斯向后倒到床上时已拔出枪来,扬起手臂指向前方。他听见后方传来玻璃碎裂声,整个房间又被接踵而来的轰然巨响给淹没了。 巨响灌入他耳中,房里宛如刮起一场暴风雪。 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可以看见门口有两名男子站立的身影。较高的男子举起了枪,他的头几乎碰到门框,身高远超过两米。楚斯开枪射击,接着又开了一枪,感觉美妙的后坐力传来,也尝到了真枪实弹交战的美妙滋味——至于后果,管他呢。高个子身子一晃,似乎先甩了一下刘海才后退消失踪影。楚斯移动手枪和目光。另一名男子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白羽毛在他周围飘飞。男子的身影进入楚斯的视线,但他没有开枪,现在他把男子看得更清楚了。男子有张狼脸。这种面孔总让他联想到萨米人、芬兰人和俄罗斯人。 男子冷静地举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 “放轻松,班森。”他用英语说。 楚斯发出长长的怒吼声。 哈利扑倒在地。 他把头压低,缩起身体,往后移动。这时霰弹枪射出的第一批子弹从他头上飞过。他退到记忆中窗户的位置,感觉窗框几乎弯折。接着窗户似乎猛然记起自己是由玻璃构成的,放弃了坚持。 然后他就成了自由落体。 时间生生地停住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水中往下坠落,双手和双臂出于条件反射而缓缓拍动,要阻止身体往后翻倒。断断续续的思绪在他的大脑神经元之间反弹: 他会头朝下掉落地面,摔断脖子。 幸好窗帘被拆了下来。 对面窗户里的裸体女子是颠倒的。 他的身体被柔软之物承接。周围尽是空纸箱、旧报纸、脏尿布、牛奶盒、昨天旅馆厨房丢弃的面包、湿的咖啡滤纸。 他背朝下躺在打开的垃圾箱里,玻璃碎片如细雨般落下。上方窗户出现宛如相机闪光灯的亮光。那是枪口发出的火光,但却静得十分诡异,仿佛发出亮光、调到静音的电视。他感觉缠在脖子上的胶带被扯开,鲜血流了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只想躺在原地,闭上眼睛,进入睡梦中飘浮而去。他似乎是看着自己坐起身子,跳出垃圾箱,奋力奔向院子尽头,打开栅门。耳中听见狂暴的长声怒吼从窗边传到街上。他在一处井盖上滑了一跤,又设法站起。一个身穿紧身牛仔裤的黑人女子下意识地对他微笑,噘起嘴唇,接着才看清楚状况,移开视线。 哈利拔腿狂奔。 他决定这次他只要往前跑。 跑到无路可跑。 跑到一切结束,被他们逮住。 他希望结束的那一刻不会拖太久才来。 现下他只是做出遭到猎杀的猎物的本能反应:逃跑,努力逃命,努力再存活几小时、几分钟、几秒钟。 他的心脏像是在抗议般猛烈跳动。他开始大笑,从一辆夜间巴士前方穿越马路,朝奥斯陆中央车站奔去。 34 哈利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一个上了锁的房间里,正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张海报,里头是个骨瘦如柴的人体。海报旁边是个雕工精细的木刻品,刻的是一个男人挂在十字架上,流血致死。木刻品旁边是一个又一个的药柜。 他在沙发上翻身,想回到昨天完结的地方,把整个局势看清楚。目前他掌握了很多的“点”,但却还没办法把这些点连起来,更别说这些点暂时都还只是假设而已。 假设一:楚斯·班森是烧毁者,他在欧克林的职位正好适合替迪拜效力。 假设二:贝雅特在dna数据库里发现符合的人是班森,这就是为什么她不肯松口,除非百分之百确定。古斯托指甲底下的血迹样本竟然指向警方自己人。倘若正确无误,那么古斯托用手去抓楚斯的那天,就是他遇害的那天。 但接下来就是令人纳闷的部分。倘若楚斯真的替迪拜工作,并接到命令要送哈利“上路”,那么那两个宛如《福禄双霸天》电影主角的男子为什么会出现,还跟楚斯自相残杀?如果他们是迪拜的手下,为什么会和烧毁者兵戎相见?他们不是同一阵线的吗?或者那只不过是一场计划不良的行动?或者根本没有计划这回事,说不定楚斯是擅自行动,意图制止哈利把在古斯托坟墓里发现的证据送出去,进而暴露他的身份? 门外传来钥匙的碰撞声,房门打开。 “早安,”玛蒂娜的声音宛如鸟儿的啁啾声,“感觉怎么样啊?” “好多了,”哈利没说实话。他看了看表,六点钟。他掀开被子,双脚一晃站到地上。 “我们的医务室平常是不让人过夜的,”玛蒂娜说,“躺下来吧,我替你的脖子换新绷带。” “昨天晚上谢谢你收留我,”哈利说,“但我说过,窝藏我是有危险的,所以我想我该走了。” “躺下来!” 哈利看着她,叹了口气,乖乖听话。他闭上眼睛,听见玛蒂娜打开和关上抽屉的声音、剪刀在玻璃上发出的当啷声、楼下的灯塔餐厅拥进第一批客人来吃早餐的声音。 玛蒂娜解开她昨晚包上的绷带。哈利打电话给贝雅特,却被转入语音信箱,简短的语音告诉他请长话短说,哔。 “我已经知道那个血迹样本的主人是一个前克里波警探,”哈利说,“就算今天病理组确认了这件事,你也先不要告诉任何人,现在光凭这个还不足以申请逮捕令,如果我们打草惊蛇,他可能会烧了全部案宗,逃之夭夭。所以我们应该用别的名义逮捕他,好安心进行调查工作,那个名义就是他曾经闯入亚纳布区的摩托帮俱乐部。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个人是欧雷克的共犯,欧雷克也愿意出面做证。楚斯·班森现在是欧克林的人,我想请你传真一张他的照片去汉斯·克里斯蒂安·西蒙森的办公室,请他把照片拿去给欧雷克指认。” 哈利结束通话,深深吸了口气,突然觉得想吐,这感觉十分强烈,他不由得别过头去,感觉胃里的东西一路往上涌。 “痛不痛?”玛蒂娜问道,拿沾了酒精的棉花沿着哈利脖子和下巴上的伤口擦拭。 哈利摇了摇头,朝那瓶打开的酒精点了点头。 “对,”玛蒂娜说,旋起瓶盖。“难道永远都戒不掉吗?”她低声说。 “什么?”哈利用嘶哑的声音说。 她没有回答。 哈利的视线在医务室里飘来飘去,想找个东西让自己分心,让头脑可以集中注意力,什么东西都好。他的视线找到一只金戒指。玛蒂娜在照料他的伤口前,先把这只金戒指除下来,放在沙发上。她和里卡尔已经结婚好几年了,戒指上有许多缺角和刮痕,不再像挪威电信的托西森的戒指那样崭新亮丽。哈利突然觉得身体发冷、头皮发痒。当然这可能只是汗水造成的。 “那是纯金的吗?”哈利问道。 玛蒂娜开始绕上新的绷带:“那是婚戒,哈利。” “所以呢?” “所以它当然是纯金的啊。人就算再怎么穷,婚戒也不会买非纯金的。” 哈利点了点头。他的头皮痒了又痒,颈背汗毛直竖。“我就买了非纯金的。”他说。 玛蒂娜大笑:“那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会做这种事,哈利。” 哈利看着那只戒指。玛蒂娜的这句话仿佛正中红心。“才怪,全世界才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他缓缓说道,颈背竖起汗毛。绝对错不了。 “嘿,等一下……我还没弄完!” “可以了。”哈利说,已经坐了起来。 “那起码你应该换套干净的衣服,你浑身都是垃圾味、汗臭味和血腥味。” “蒙古人在大战之前,都会把动物的排泄物涂在身上。”哈利说,扣上衬衫扣子,“如果你想给我什么东西的话,一杯咖啡就可以了……” 玛蒂娜用认命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走出房门下楼,不住摇头。 哈利赶紧拿起手机。 “喂?”克劳斯·托西森的声音听起来像僵尸,背景里的儿童尖叫声可能是主因。 “我是哈利·霍勒,如果你帮我这个忙,我以后再也不会来烦你,托西森。我想请你帮我查几个基站,我想知道七月十二日晚上楚斯·班森去过的所有地方,他住在曼格鲁区的某个地方。” “我们没办法那么精准定位或画出……” “每分钟的移动路线,我知道,你只要尽力就好。” 一阵静默。 “就这样?” “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哈利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镭医院的名牌,喃喃自语片刻,然后对着手机大声且清楚地说出一个名字。 “记下来了。对了,你说‘再也不会’的意思是……?” “就是再也不会。” “了解,”托西森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天警方来问你的手机号码,可是你名下没有。” “我有一个未登记的中国手机号码。” “他们好像想追踪你,发生了什么事?” “你真的想知道吗,托西森?” 托西森沉默片刻,说:“不想,有发现我再打给你。” 哈利结束通话,心下盘算自己有什么选择。警方想追踪他,就算他们找不到登记在他名下的电话,还是可以把线索拼凑起来,只要调出萝凯的通话记录,就会发现上面出现他的中国手机号码。手机会暴露他的行踪,他得把手机处理掉才行。 玛蒂娜端了杯热腾腾的咖啡回来,哈利啜饮两大口,直接问可不可以借她的手机用几天。 她用单纯直接的眼神端详着哈利,然后说好,只要他全盘考虑过就行。 哈利点点头,接过她的红色小手机,吻了一下她的脸颊,端着咖啡去楼下餐厅。餐厅里已有五张桌子坐了人,待会儿还会有更多衣衫褴褛的早起游民前来。哈利找了张空桌坐下,匆匆键入中国手机里的联系人号码,发送短信通知亲友说他暂时更换号码。 毒虫跟其他人一样难以理解,但有一点他们很容易被料到,因此当哈利把他的中国手机留在桌上,起身去上洗手间时,心里清楚地知道这样做会导致什么结果。他回来时,手机已不在原地,它已踏上一段旅程,警方将会通过基站的信号在城里追着它到处跑。 哈利自己则走出灯塔餐厅,踏上德扬街,朝格兰区走去。 一辆警车开上山坡,朝他的方向驶来,他立刻低头拿出玛蒂娜的手机假装在讲电话,遮住大部分的脸。 警车从他身旁驶过。接下来这几个小时他都得保持低调才行。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雪亮,知道该从何处开始着手。 楚斯躺在层层叠叠的云杉树丛下。 他的脑子整个晚上都在重复播放同一段影像:狼脸小心翼翼地退开,说:“放轻松。”仿佛是对停战的祈祷。他们拿枪指着彼此。狼脸。旧城区墓园外的轿车司机。迪拜的手下。狼脸弯腰扶起被楚斯开枪射中的大块头,放低手枪。他以前一定当过军人或警察,反正他身上散发出一种什么狗屁荣誉感之类的味道。这时大块头呻吟了一声。他还活着。楚斯既松了口气,又觉得可惜。但他没干涉狼脸的动作,让他扶起大块头,摇摇晃晃地沿着走廊往后门走去。大块头的鞋子里因为积了血而吱吱作响。他们一出去,楚斯立刻戴上全罩式头套奔出房门,经过前台,跑到萨博轿车上,直接把车开到这里,而不是回家,因为这里是个隐秘又安全的地方。在这里没人看得见他,只有他才知道这个地方,每当他想看她就会来这里。 这地方位于曼格鲁区,是个很受欢迎的健行区,但健行者只会走在固定的路径上,不会来到这块岩石附近,况且周围都被浓密的矮树丛给包围了。 第155章 幽灵(36) 米凯和乌拉的房子曾矗立在岩石对面的山脊上,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客厅的窗户,有无数个夜晚他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她只是坐在沙发上,多年来她的美丽脸庞和优雅体态几乎没什么改变。她依然是乌拉,曼格鲁区最美丽的女人。有时米凯也在客厅,楚斯看过他们亲吻爱抚,但什么事都还没发生他们就进卧室去了。反正他也不想继续看下去。他最喜欢看她拿本书独自坐在沙发上,屈起膝盖。有时她会朝窗外看一眼,仿佛知道自己正被人观看。这种时候他总是会兴奋起来,觉得她可能知道他在窗外某个地方。 但这时客厅窗户黑沉沉的。他们已经搬走了。她已经搬走了。新房子附近没有安全的瞭望地点。反正现在他可能也不需要这样一个地点了,他可能什么都不需要了。他已经成为被追杀的目标。 他们故意叫他在午夜的时候去莱昂旅馆找哈利,再发动攻击。 他们想除掉他,想烧了烧毁者。可是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太多吗?但他是烧毁者不是吗?烧毁者本来就会知道很多,这点毋庸置疑。他无法了解。管他呢!原因是什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 他又冷又累,全身酸痛到骨子里,但他不敢回家,要等到天亮,等到他确认一切安全才行。只要能回到家里,他就有足够火力禁得起围攻。他应该趁他有机会的时候把那两个人都当场击毙才对。反正如果他们敢再来犯,妈的他会让他们知道楚斯·班森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楚斯站了起来,拂去身上的针叶,用双臂拍打胸膛,又看了那栋房子一眼。黎明即将来临。他想起其他的乌拉,例如灯塔餐厅那个黑发的娇小女子。玛蒂娜。事实上他想过自己钓得到她。她常跟危险人物混在一起,而他是可以保护她的人。但她对他视若无睹。一如往常,他没有胆量上前表白,在遭到拒绝后了却一桩心事。最好还是怀着希望继续等待,拖一天是一天,折磨自己,寻找可能的鼓励,不让自己太过绝望,只去看这个世界释放出的善意。然后有一天,他无意中听见有人跟玛蒂娜说话,才知道原来她怀孕了。妈的,贱婊子。这些女人全都是婊子。帮古斯托·韩森把风的那个少女也一样。婊子,婊子,婊子。他恨这些女人,也恨懂得如何让这些女人爱上的男人。 他上下跳跃,用手臂拍打全身,却知道即使这样做也暖和不起来。 哈利回到夸拉土恩区,在波斯特餐馆找个位子坐下。这家餐馆最早开门,比施罗德酒馆整整早四个小时。他必须排在渴求啤酒的客人后头,买一些可充当早餐的食物。 第一通电话打给萝凯,他问她有没有去欧雷克的电子邮箱收信。 “有几封信是贝尔曼发来的,”她说,“看起来像是一长串地址。” “好,”哈利说,“把信转发给贝雅特·隆恩。”他把贝雅特的电子邮箱给了萝凯。 接着他给贝雅特发了短信,说地址清单已经发过去了,这才把早餐吃完。然后他前往大广场的雅斯吉里餐厅,服务生端上一杯滤煮得宜的咖啡。贝雅特终于打电话过来。 “我已经把我从巡警那里直接拿来的清单复印件跟你发来的清单比对过了,这清单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发给你的那一份是贝尔曼从巡警那里拿到以后发来给我的,我想看看两者是不是相符,还是被篡改过。” “原来如此。我拿到的那些地址都在你发给我的清单上。” “嗯,”哈利说,“不是有一辆警车的清单你没拿到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哈利?” “我只是要让烧毁者帮我们一个忙。” “帮什么忙?” “指出迪拜住在哪栋房子里。” “我来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拿到最后一张清单。”贝雅特说。 “谢谢,晚点再联络。” “等一下。” “怎么了?” “难道你没兴趣知道古斯托指甲底下血迹样本的完整dna图谱?” 35 那时正值盛夏,我是奥斯陆之王。我用伊莲娜换来半公斤小提琴,去街上卖掉一半,赚来的钱原本要拿来干一番大事业,建立一个新的贩毒网,把老头子踢出市场。但首先我们必须庆祝。我花了点钱替自己添置了一套西装,好搭配伊莎贝尔·斯科延送我的皮鞋。我看起来简直就是百万富翁,但我走进富丽酒店要一间客房时,他们竟然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我们在富丽酒店住了下来。我们是二十四小时的派对动物。至于“我们”都有谁则每日不同,那时正值奥斯陆的盛夏,现场有女人也有小伙子,就跟美好的旧日时光一样,只不过用药量稍微重一点而已。就连欧雷克也开心起来,暂时恢复昔日的神采。原来我的朋友比我想象中还多,小提琴的消耗速度快得令我难以置信。我们被踢出富丽酒店之后,转往克里斯蒂酒店,后来又搬到霍勒伯广场的瑞迪森酒店。 当然这种生活不能永远持续下去,但又有什么是永恒的呢? 有一两次我走出酒店时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当然车上有可能是任何人,但那辆车就是停在那里不走。 终于那一天来临,钱花光了,我得卖更多小提琴才行。我把小提琴藏在楼下杂物间的天花板上,放在一堆电线旁边,结果却发现那些货竟然不翼而飞。我没有别的存货了。如果不是我在嗨的时候说溜了嘴,就是有人看见了我去杂物间。 我们又回到了原点。只不过这次没有“我们”了。到了该退房的时候,还要打今天的第一管小提琴,这次得去街上买。当我准备结清两个多礼拜的房钱时,才发现身上没有一万五千克朗。 于是我做出最合理的行为。 逃跑。 直接穿越大厅,跑到街上,穿过公园,朝大海的方向跑去。没有人追上来。 我溜达到夸拉土恩区买药,但放眼望去,一个穿阿森纳队球衣的人都没有,只看见眼神空洞、身心麻木的毒虫拖着脚步四处寻找药头。我跟一个想卖我甲安的家伙聊了一下,他说已经好几天没有小提琴了,货源好像断了,但有传言说有些药头在布拉达广场兜售最后几包小提琴,要价五千克朗,他们要拿这笔钱去进一周份的海洛因。 我身上当然没有五千克朗,所以我知道自己麻烦大了。我有三个选择:卖、骗、偷。 第一是卖。可是我还有什么可以卖?我连自己的妹妹都已经卖了。我突然想起那把敖德萨手枪,它放在排练室里,夸拉土恩区的巴基斯坦人一定愿意掏五千克朗来买一把具有连发功能的手枪。于是我往北走,经过歌剧院和奥斯陆中央车站。但排练室像是被人破门行窃过,门上换了新挂锁,功放也都不见了,只剩下鼓具。我四处寻找那把敖德萨手枪,却找不到,一定是被拿走了,操他妈的小贼。 第二是骗。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叫司机往西开到布林登区。我一上车,司机就一直念叨着叫我一定要付车钱,他还真会看人。我叫司机在铁路前的马路尽头停车,迅速跳下车,穿过天桥,甩掉了他。我穿过创新中心地铁站,不停地往前跑,尽管后头根本没人在追。我之所以奔跑是因为我得赶时间,至于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打开栅门,踏上碎石路,奔到车库前,从百叶窗旁的缝隙往内看去。轿车停在里面。我敲了敲屋子大门。 安德烈来开门,他说老头子不在家。我指了指隔壁大宅,说老头子一定在那里,轿车还停在车库里。他又说了一次阿塔曼不在家。我说我需要钱。他说他无法帮我,我不应该再来这里。我说我需要小提琴,下不为例。他说现在小提琴缺货,因为易卜生缺少某种原料,要等几个礼拜之后才会有货。我说到时候我就死了,我一定得拿到钱或小提琴才行。 安德烈正要把门关上,我把脚卡进门缝。 我说如果拿不到,我就跟别人说他住在这里。 安德烈看着我。 “你想找死吗?”他用滑稽的口音说,“还记得毕斯肯的下场吗?” 我伸出一只手,说条子一定会付我一大笔赏金,只要我去跟他们说迪拜和他的走狗住在哪里,再加上毕斯肯身上发生的事,又说如果我告诉条子那个卧底警察死在地下室的地板上,他们一定会付我更多赏金。 安德烈缓缓摇头。 接着我跟这个哥萨克浑蛋说:“passholv’chorte.”——我想这句俄语的意思是“去死吧”。然后转身离开。 我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跟着我离开栅门。 我不知道老头子为什么肯放过我偷毒品的事,但我知道这件事我绝对逃不了。反正我不在乎。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听见的只是全身血管的饥渴喊叫。 我走到维斯雅克教堂后方的小路,站在那里看许多老太太来了又走。那些寡妇正在前往坟墓的路上,是丈夫的坟墓,也是她们自己的,手提包发出现金的呻吟。但我没胆下手。外号小偷的我竟然呆呆地站在那里,像头猪似的汗如雨下,被颤巍巍的八十岁老太太吓得半死。这真是让人想哭。 那天是星期六,我开始找朋友借钱,没花多久时间朋友就找遍了。没人愿意借。 这时我突然想到有个人如果识相的话,一定会借我钱。 我溜上一辆巴士,往东前进,回到河对岸比较高级的地段,在曼格鲁区下车。 这次楚斯·班森在家。 他站在公寓六楼的自家门口,听我发出最后通牒。我说的话跟先前我在布林登路说的大同小异。要是他不肯掏出五张大钞,我就去跟条子说他杀了图图,还埋了尸体。 班森表现得很冷静,请我进屋,说有话可以好好商量。 可是他眼神很怪。 所以我没让步,说没什么好商量的,他如果不吐出钱来,我就去告发他,赚取赏金。他说警方才不会付赏金给告发警察的人,还说五千克朗没问题,我们那么有交情,几乎算得上哥们,又说家里没那么多现金,我们得开车去取款机取钱,车子就停在楼下车库。 我想了一会儿。警钟在我脑子里响起,但毒瘾简直像一场他妈的噩梦,蒙蔽了所有理性的想法。即使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还是点了点头。 “你拿到最后结果了?”哈利说着,扫视餐厅里的客人。没有可疑人士。也就是说,可疑人士很多,但没人看起来像警察。 “对。”贝雅特说。 哈利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我想我已经知道古斯托抓过谁。” “哦?”贝雅特语带惊讶。 “对,dna数据库里的数据通常来自嫌犯、被定罪的犯人和可能污染犯罪现场的警察,这次是来自第三者,他名叫楚斯·班森,是欧克林的警官。”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呃,这样说好了,我是从已经发生的事件归纳出来的。” “好吧,”贝雅特说,“我不会去质疑你的推理过程。” “谢谢。”哈利说。 “可是你错了。”贝雅特说。 “什么?” “古斯托指甲底下的血迹样本不属于任何叫班森的人。” 楚斯·班森进去拿车钥匙。我站在他家门口,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子。这鞋真是他妈的太赞了,让我想起伊莎贝尔·斯科延。 她不像班森那么危险,而且她为我着迷。是吗?可能吧? 应该说不只着迷而已。 我趁班森还没出来,一次跳下七级楼梯,按下每层楼的电梯按钮。 我跳上地铁,前往奥斯陆中央车站。我想先打电话给她,但又改变主意。她可以在电话上数落我,但如果我以帅到不行的姿态出现,她可就狠不下心了。她固定来往的小男生周六不在,而且她一定在家,因为马和猪可不懂得怎么去冰箱找食物吃。我在奥斯陆中央车站钻进东福尔线的季票车厢,因为前往吕格市的票要一百多克朗,我身上没那么多钱。我从车站步行到农场。这是一种手法,尤其是在雨中。天空已开始飘雨。 我走进农场,看见她的车停在那里,那是一辆四驱越野车,人们总喜欢开这种车在路上横冲直撞。我敲了敲农场的门,但没人应门。我高声喊叫,声音在四壁间回绕,依然没人响应。她很可能骑马出去了。没关系,我知道她把现金放在哪里,而且乡下人家现在依然不锁门。我压下门把。没错,门没锁。 我朝卧室走去,突然她出现在我面前,身形高大,穿着睡袍,双脚分开站在楼梯上。 “你来这里干吗,古斯托?” “我想见你啊。”我说,露出笑容,灿烂的笑容。 “你得去看牙医。”她冷冷地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牙齿上有褐色斑点,看起来有点腐烂,但那没什么,刷刷牙就好了。 “你来这里干吗?”她又说一次,“要钱吗?” 伊莎贝尔跟我就是有这个共同点,我们都有话直说。 “五张大钞?”我说。 “不行,古斯托,我们已经结束了。要我开车载你回车站吗?” “别这样,伊莎贝尔,那要不要干一炮?” “嘘!” 过了片刻我才醒悟过来,显然我有点迟钝,都是该死的毒瘾害的。大白天她妆容完整地站在那里,却穿着睡袍。 “你在等人吗?”我问道。 她没回答。 “有了新炮友?” “谁叫你哪儿都找不到人,古斯托。” “现在我不是回来了吗?”我说。我一把抓住她手腕,她随即一个重心不稳,被我拉近身边。 “你全身都湿了。”她说,作势挣扎,但只是希望我抱得更紧一点而已。 “外面在下雨呀,”我说,轻咬她的耳垂,“那你有什么借口呢?”我已把手伸进她的睡袍底下。 “你臭死了,放开我!” 我用手抚摸她修过毛的私处,找到了缝口。她已经湿了,而且湿答答的。我的两根手指一下子就插了进去。太湿了。我摸到某种黏稠的东西,缩手一看,看见手指上沾了黏滑的白色物质。我惊讶地看着她。她露出胜利的笑容,倚着我的身体,轻声说:“我刚刚说了,谁叫你哪儿都找不到人……” 我怒火中烧,扬手要甩她巴掌,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挡了下来。这贱人还真孔武有力。 “你走吧,古斯托。” 我觉得眼睛里有东西,要不是我清楚原因,会说那是眼泪。 “五千就好。”我用低沉的声音耳语道。 “不行,”她说,“这样你会一直回来要,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第156章 幽灵(37) “你这贱人!”我吼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把钱吐出来,不然我就把你的底细全都抖出来,去跟记者爆料,我指的可不是我们干炮的事,而是净化奥斯陆这整个阴谋都是你和老头子一手策划的。妈的虚伪的社会主义者,贩毒跟政治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你想《世界之路报》会出多少钱买这条新闻?” 我听见卧室门打开了。 “奉劝你快跑。”伊莎贝尔说。 我听见她背后的漆黑中传来地板的咯吱声。 我想跑,我真的想跑,可是我无法移动。 咯吱声越来越近。 我想象他脸上的斑纹在黑暗中亮起来。炮友。虎小子。 他咳了一声。 然后他踏进光亮之中。 他帅得要命,即使现在我受了重伤,还是可以再度想起那种感觉,那种想把手放在他胸膛上的冲动,想用指尖去抚触他肌肤上被阳光晒得暖暖的汗水,感受他因为我的放肆举动而肌肉绷紧。 “你说谁?”哈利说。 贝雅特咳了一声,又说一次:“米凯·贝尔曼。” “贝尔曼?” “对。” “古斯托遇害的时候,指甲底下有米凯·贝尔曼的血迹?” “看来是这样。” 哈利靠上椅背。这个事实改变了一切。这是真的吗?古斯托指甲里有米凯的血迹不一定跟命案有关,但一定跟某件事有关,而这件事是米凯想隐藏的。 “出去。”米凯说,话声不大,因为不需要太大。 “原来是你?”我说,“我一直以为她雇用的是楚斯·班森。你真聪明啊,伊莎贝尔,找来了更高层的人士。你们有什么计谋?班森是不是只是你的奴隶,米凯?” 我像是爱抚般说出他的名字,毕竟那天我们是这样对彼此自我介绍的,古斯托和米凯,仿佛是两个男孩、两个玩伴。我看见我说的话像是在他眼眸深处点燃了一把火,他的双眼喷出怒火。米凯一丝不挂,也许因为这样我才认为他不会出手。但他快如闪电,一眨眼已扑了上来,出手把我的头夹在腋下。 “放开我!” 他把我拉上楼梯,我的鼻子被夹在他的胸膛和腋窝之间,可以闻到两者的气味。这时我的脑际闪过一个念头:既然他要我出去,干吗要把我拖上楼?我无法挣脱,只好把指甲插入他的胸膛,有如爪子般往我的方向拉,感觉一根手指的指甲抓到他的乳头。他咒骂一声,放开了手。我挣脱开来,纵身一跃,落在楼梯中段,但仍稳稳站立。我立刻朝玄关冲去,顺手抄起伊莎贝尔的车钥匙,奔进院子。她的车当然也没锁。我放开手刹,轮胎高速转动,溅起碎石。我从后视镜中看见米凯奔出门口,手上拿着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接着轮胎咬入地面,我的身体往后抵在座椅上,车子疾速穿越院子,驶上马路。 “楚斯·班森是贝尔曼一起带去欧克林的,”哈利说,“班森会不会是奉贝尔曼的指示去执行烧毁者的工作?” “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在讨论的是什么吧,哈利?” “我知道,”哈利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跟这件案子扯上关系,贝雅特。” “妈的,那你就阻挡我看看啊!”手机发出吱吱啦啦声,哈利不记得听贝雅特这样骂过粗话,“我也是警察,哈利,我可不想让班森这种人败坏警察风纪。” “好,”哈利说,“可是我们先别忙着下结论,现在我们手上的证据只能证明贝尔曼见过古斯托,连楚斯·班森涉案的直接证据都还没找到。”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从别的地方着手,如果事情如我所愿,那其他线索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倒塌,问题是我必须维持自由之身,才能执行这个计划。” “你是说你有计划?” “我当然有计划。” “是好计划吗?” “我可没这样说。” “不过还是有计划?” “当然。” “你在吹牛对不对?” “我是在大吹牛皮。” 我驾车高速驶上e18公路,返回奥斯陆,这才发现自己惹上什么大麻烦。 贝尔曼想把我拖上楼,拉进卧室。他追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的那把枪就放在卧室里。妈的他想杀人灭口。这表示他惹上的麻烦也很大。那么现在他会怎么做?当然是逮捕我,罪名可以是偷车、贩毒、住霸王酒店,任君挑选。在我把秘密泄露出去前,把我关进监狱。一旦我进了监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可想而知:他们可以安排我自杀,或安排其他犯人把我打死。所以现在我最愚蠢的举动就是开着这辆车到处跑,因为警方可能已经锁定了这辆车。我踩下油门。我要去的地方位于东区,可以避免穿过市区。我把车开上山坡,朝安静的住宅区前进,在一段距离外停车,下车步行。 太阳再度露脸,人们外出走动,有人推着婴儿车,野餐篮挂在把手上,他们对着太阳微笑,仿佛阳光就是幸福的来源。 我把车钥匙扔在院子里,爬上公寓,找到名牌,按下门铃。 “是我。”我说,对方终于有了响应。 “我有点忙。”对讲机传出话声。 “我有点毒瘾。”我说。这是句玩笑话,但我已感觉到它带来的冲击。有时我会问客人是不是有毒瘾问题,要不要试试小提琴。欧雷克觉得很有趣,总是哈哈大笑。 “你想干吗?”那声音问道。 “我想要点小提琴。” 我口中说出客人常说的台词。 一阵静默。 “我没有,用完了,没有基料可以再做。” “基料?” “左啡诺基料,要不要把配方也给你?”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他一定还有一些小提琴,一定有。我思索片刻。我不能去排练室,他们可能会在那里等我。欧雷克。大好人欧雷克一定会让我进去。 “我给你两个小时,易卜生,两小时后如果你不带一克小提琴去黑斯默街,我就直接去找条子把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好损失的了。听清楚了吗?黑斯默街九十二号。你直接进去,上三楼。” 我想象他脸上的表情,肯定吓得冷汗直冒。这个老变态。 “好。”他说。 事情就是要这样干,就是要让他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才行。 哈利喝完剩下的咖啡,望着街道。该动起来了。 他穿越青年广场,前往市场街的烤肉串店,这时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托西森打来的。 “好消息。”他说。 “哦,是吗?” “在你说的那段时间里,楚斯·班森的手机信号被奥斯陆市区的四个基站收到,这显示他的位置跟黑斯默街九十二号是在同一个地区。” “这个‘地区’的范围有多大?” “呃,这个地区是六角形的,直径八百米。” “好,”哈利说,吸收这个信息,“那另一个家伙呢?” “我找不到任何登记在他名下的电话,可是他有一部登记在镭医院名下的公司手机。” “然后呢?” “然后我刚刚说过了,有好消息,这部手机在同一时间也出现在同一个地区。” “嗯,”哈利开门而入,经过三张坐了客人的桌子,在柜台前停下脚步,柜台上展示着几串色泽光亮得很不自然的烤肉,“你有他的地址吗?” 托西森念出地址,哈利记在纸巾上。 “这个地址有没有另一部电话?” “什么意思?” “我是在想他有没有老婆或伴侣。” 哈利听见托西森敲击键盘的声音,接着他回答说:“没有,这个地址没有别的电话。” “谢谢你。” “所以我们已经说好喽?我们不会再联络了?” “对,不过还有最后一件事:我要你去查米凯·贝尔曼,看他最近这几个月跟谁通过电话,七月十二日晚上人在哪里。” 托西森哈哈大笑:“你是说欧克林的处长?门都没有!搜索低级警官我还可以想办法隐瞒或解释,可是你要我做的事等于是要害我直接被炒鱿鱼。”他又笑了几声,仿佛这件事纯粹是个玩笑。“我想你应该会守信用吧,霍勒。” 通话结束。 出租车抵达餐巾上的地址,一名男子已在门口等候。 哈利下车走到男子面前:“你就是管理员奥拉·克凡伯格?” 男子点了点头。 “我是霍勒警监,刚刚那个电话就是我打的。”哈利看见管理员看了一眼等在原地的出租车,“警车不够的时候我们会搭出租车。” 奥拉看了看哈利出示的证件:“我没发现有人闯入的迹象。” “可是有人报案,所以我们得去查看。你有万能钥匙对不对?” 奥拉点了点头,用钥匙打开大门。哈利细看门铃上的名字:“目击者说他看见有人爬上阳台,闯进三楼。” “是谁报的案?”奥拉爬上楼梯说。 “这必须保密,克凡伯格。” “你裤子上沾了东西。” “那是烤肉酱,我一直想要把它擦干净。你能把门打开吗?” “你是说那个药剂师的家?” “哦,他是药剂师?” “他在镭医院上班,我们进门前是不是应该先打电话给他的办公室?”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先查看窃贼是不是还在里面,这样才能逮住他。” 管理员咕哝着说了声抱歉,赶紧打开门。 哈利走进这户公寓。 这里显然住着一个单身汉,而且很爱整洁。古典乐cd依照字母顺序排在cd架上。有关化学和制药的科学期刊堆得老高,但很整齐。书架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两个大人和一个小男孩。哈利认得那个小男孩,他身子弯向一边,绷着脸,十二三岁。管理员站在门口,注视着哈利的一举一动。哈利为了做样子,先去查看阳台门,再逐个房间搜查,打开抽屉和柜子,但没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每当碰到这种情况,有些警察同人会认为干净得太可疑。 但哈利见过这种事,有些人是没有秘密的,虽然这种人不常见,但还是存在。他听见管理员在他背后不耐烦地变换站姿。 “没有侵入迹象,也没有东西被偷走,”哈利说着,从管理员身旁走过,朝门口走去,“可能是虚惊一场。” “原来如此,”管理员说着,锁上了门,“如果小偷还在里面,你会怎么做?把他带上出租车吗?” “这样我们可能就会呼叫警车过来,”哈利微微一笑,拿起门边架子上的靴子看了看,“告诉我,这两只靴子的尺寸是不是很不一样?” 奥拉揉揉下巴,仔细打量哈利。 “对,可能吧,他有畸形足。我可以再看看你的证件吗?” 哈利把证件递给奥拉。 “这上面的有效日期……” “出租车还在楼下等我,”哈利说,拿回证件,快步走下楼梯,“谢谢你的协助,克凡伯格!” 我前往黑斯默街那栋公寓,大门门锁果然没人修理,我直接上楼。欧雷克不在,屋里没人,全都焦虑地跑出去找毒品了。得找一管来打才行,得找一管来打才行。这里看起来就是住了很多毒虫的样子,但可想而知,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满地的空瓶、用过的针筒、沾血的纱布、空烟盒。妈的地上还有烧焦的痕迹。我坐在脏床垫上咒骂的时候,看见了那只老鼠。人们提到老鼠总是说“大老鼠”,但老鼠其实不大。好吧,当老鼠觉得受到威胁时会直立起来,使得它们看起来比较大,但是说真的,它们只是可怜的家伙,跟我们一样承受强大的压力。得找一管来打才行。 我听见教堂钟声传来,心中告诉自己易卜生一定会来。 他一定得来。可恶,我难受得要命。记得以前我们去上工时,站在那里等候的毒虫一看见我们出现都开心地移动过来,颤抖的手上拿着现金,央求我们把货卖给他们。如今这种事也发生在我身上,我渴望听见易卜生拖着脚步爬上楼梯,渴望看见他那张愚蠢的脸。 我像个白痴般一一打出手上的牌。我只是想打一管,如此而已,结果我的所作所为却只是让他们整票人都反过来对付我:老头子和他的哥萨克手下、楚斯·班森和他的钻子及疯狂的眼神、伊莎贝尔女王和她的处长炮友。 那只老鼠沿着踢脚线惊惶奔跑。我走投无路,把地毯和床垫全都翻起来看,在一张床垫下发现一张照片和一根铁丝。那是伊莲娜皱巴巴又褪色的证件照,所以我猜那是欧雷克的床垫。但我不明白那根铁丝是做什么用的,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想了出来。我顿时手心冒汗,心脏怦怦乱跳。毕竟,是我教欧雷克怎么建立藏毒处的。 36 汉斯·克里斯蒂安·西蒙森在观光客之间左右穿行,爬上由意大利白色大理石构成的斜坡,这座斜坡使得奥斯陆歌剧院看起来有如漂浮在峡湾尽头的冰山。他爬到屋顶顶端之后左右张望,看见哈利坐在墙边,独自一人,看起来像是在歌剧院欣赏峡湾景色的观光客,但哈利却坐在那里往陆地的方向看着丑陋的老市区。 汉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汉斯,”哈利说,头也没抬,正低头看着一个介绍小册子,“你知道这种大理石叫作卡拉拉大理石,这座歌剧院要花每位挪威公民超过两千克朗吗?” “知道。” “那你对《唐璜》有什么了解?” “莫扎特谱曲的歌剧,共有两幕。故事是说一个骄傲自负的年轻浪子深信自己是上帝赐给男人和女人的礼物,他欺骗所有人,最后搞得每个人都对他深恶痛绝。他认为自己所向无敌,最后一尊神秘的石像出现,把他拖下了地狱。” “嗯,过几天这里会有新版本的首演,这上面介绍说最后一场戏众人齐唱:‘这是恶人应有的结局!恶徒都以死亡为应得的结果。’你认为这是真的吗,汉斯?”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说来悲哀,死与生是平等的。” “嗯。你知道有个警察在这里被冲上岸吗?” “我知道。” “你有什么不知道的吗?” “是谁杀了古斯托·韩森?” “哦,是神秘的石像啊。”哈利说,放下小册子,“你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难道你不想吗?” “并不尽然。重点是证明谁不是凶手,只要能证明不是欧雷克就好了。” “同意,”汉斯说,看着哈利,“但你这句话不符合我听说过的热血警探哈利·霍勒的风格。” “也许人终究是会改变的,”哈利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你跟你的检察官朋友确认过调查进度了吗?” “警方还没公布你的姓名,但已经通报给所有的机场和出入境管理单位。这样说好了,现在你的护照已经没多大用处了。” “看来我要去马略卡岛的计划泡汤了。” 第157章 幽灵(38) “你明知道自己被通缉,还约在奥斯陆最热门的观光景点碰面?” “这是个屡试不爽的道理,汉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以为你觉得孤独比较安全。” 哈利拿出一包烟摇了摇,朝汉斯递去:“这是萝凯跟你说的?” 汉斯点了点头,拿了根烟。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哈利苦笑道。 “有一阵子了。会不会痛?” “你是说我的喉咙?可能有点发炎。”哈利替汉斯点燃香烟,“你爱她吧?” 哈利一看律师抽烟的姿势,就知道他从学生时代以来就没再抽过烟。 “是的。” 哈利点了点头。 “可是你无所不在,”汉斯吸着烟说,“阴影里、衣柜里、床底下都有你的踪迹。” “听起来好像怪物。”哈利说。 “对啊,可以这么说。”汉斯说,“我试过要驱除你,可是失败了。” “你不用整根烟都抽完,汉斯。” “谢谢,”律师把烟丢了,“这次你有什么事要我去做?” “闯空门。”哈利说。 夜幕低垂,他们准备出发。 汉斯驾车去基努拉卡区的波卡酒吧载哈利。 “这辆车很不错,”哈利说,“家庭车款。” “我养过一只猎麋犬,”汉斯说,“打猎、小屋,你知道的。” 哈利点了点头:“好人家的生活。” “结果它被麋鹿踩死,我安慰自己说这对猎麋犬而言应该算是死得其所,也可以说是因公殉职。” 哈利点了点头。车子开到瑞恩区,途经许多山坡弯道,来到奥斯陆东区景观最好的地区。 “就是这里,”哈利说,指了指一栋没亮灯的屋子,“你把车停好,头灯对着窗户。” “我要不要……” “不用,”哈利说,“你在车上等我,手机保持畅通,有人接近就打给我。” 哈利拿着一根撬棒,踏上屋子的碎石小径。这时是秋天,夜晚天气凉爽,风中带有苹果的芬芳。他突然觉得眼前情景似曾相识:以前他和爱斯坦曾偷偷溜进一户人家的院子,崔斯可在栅栏边把风,突然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出现,摇摇晃晃地朝他们靠近,头戴印第安头饰,口中发出猪似的尖叫。 他按下门铃,静静等待。 无人应门。 但他觉得应该有人在家。 他拿撬棒嵌入门锁旁的缝隙,利用体重扳动。这扇木门又老又软又潮湿,门锁还是旧式的。他用另一只手把证件卡插进被扳弯的门闩里,再用力压。 门锁爆开。哈利悄悄入内,把门关上。他站在黑暗之中,屏住气息。他的手感觉到一根细丝,可能是残留的蜘蛛网。屋子里弥漫着潮湿荒废的气味,但空气中还带有一种味道,这味道有点刺鼻,类似疾病、医院、尿布和药剂的气味。 哈利按亮手电筒,看见一支没挂东西的衣帽架,然后继续往里面走。 客厅看起来像覆盖着一层尘埃,墙壁和家具都褪了色。手电筒光束在客厅里游移。突然光线照到一双眼睛产生反射,令哈利的心跳为之一停,过了片刻才又恢复。原来是一只猫头鹰的标本,跟客厅里其他东西一样灰扑扑的。 哈利再往屋子里走,判断这栋房子跟那个公寓一样,没什么不寻常之处。 直到他走进厨房,发现桌上放着两本护照和两张机票。 护照上的照片虽然是将近十年前拍的,但哈利仍认得出照片中的男子是他去镭医院时见过的。女子的护照则是全新的,照片中的她几乎让人认不出来,面色苍白,一头直发。机票是飞往曼谷的,出发时间是十天后。 哈利朝唯一一扇他还没打开的门走去。钥匙就插在门锁上,他把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他在玄关闻到的相同气味。他打开门内的电灯开关,一颗裸灯泡亮了起来,照亮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那种有人在家的感觉又出现了。或者该说是当哈利问米凯是否调查过马丁·普兰时,米凯回答的:“哦,对,你的直觉。”如今哈利明白这种感觉误导了他。 哈利想走下楼梯,但有股力量让他无法迈出脚步。这地下室跟他小时候家里的地下室很像。那时母亲会叫他去拿马铃薯,马铃薯装在两个大袋子里,放在阴暗的地下室。哈利总是快跑下去,尽量不去东想西想,只想着他之所以跑那么快是因为很冷,因为家里急着要做菜,因为他喜欢跑步,跟那个在地下室等着他的“黄人”绝对没关系。那男人全身赤裸、面带微笑,长长的舌头在嘴巴里一伸一缩,咝咝作响。但这时让他无法迈出脚步的不是黄人,而是那场梦,雪崩在地下室走廊里奔涌而来的那场梦。 哈利把这些思绪压抑下去,踏下第一级楼梯。楼梯发出警告的嘎吱声。他强迫自己慢慢迈出脚步,撬棒依然抓在手中。来到楼梯尽头,他继续往前走。两侧都是储藏室。天花板上的一颗灯泡发出微弱光芒,照出影影绰绰的黑影。他发现每间储藏室都用挂锁锁着。怎么会有人把自家地下室的储藏室给锁起来? 哈利把撬棒尖端插进一扇门的铰链下方,吸了口气,心下害怕此举会发出巨大声响。他很快地往后一扳,铰链发出短促的爆裂声。他屏住气息,侧耳聆听。整栋房子似乎也屏住了呼吸。没听见任何声音。 他轻轻把门打开。那股气味钻进他的鼻孔。他的手指在门内摸到电灯开关,接着他就沐浴在日光灯的光线中。 这间储藏室比外面看起来还大。他认得里头的物品,这房间跟他在镭医院见过的实验室几乎一模一样,工作台上放着许多烧瓶和试管架。哈利打开一个大塑料盒的盖子,里头是掺杂了褐色颗粒的白色粉末。他舔湿食指,沾了些粉末抹在牙龈上。味道苦涩。这些粉末是小提琴。 这时哈利心头一惊。他听见了声音。他再度屏息。那声音又出现了,是有人吸鼻涕的声音。 哈利赶紧把灯关上,在黑暗中弓起身体,握紧撬棒准备攻击。 又是一声吸鼻涕的声音。 他等待几秒,随即迅速安静地迈出脚步,离开储藏室,循声而去。声音来自左侧储藏室。他把撬棒交到右手,蹑手蹑脚走到那间储藏室门前,门上有个小洞,上头覆盖着铁丝网,就跟记忆中他家的门一样,唯一的不同之处是这扇门以金属强化。 哈利拿起手电筒,做好准备,背抵门边墙壁,从三开始倒数,然后按亮手电筒,对着孔洞照去。 他静静等待。 三秒钟过去了,没人开枪,也没人朝光线冲来。他把头抵在铁丝网上,朝里头望去。光线在砖墙上游移,照亮一条铁链,又照亮一张床垫,接着就找到了他要找的目标:一张脸。 她双眼紧闭,坐着动也不动,仿佛很习惯有人用手电筒照她。 “伊莲娜?”哈利试探地问。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振动。 37 我看了看表。我把整个公寓都翻遍了,还是没找到欧雷克的藏毒处。二十分钟前易卜生就应该到了才对。那个变态一定得付出代价!绑架和强暴会被判无期徒刑。那天伊莲娜抵达奥斯陆中央车站后,我带她去排练室,跟她说欧雷克在那里等她。当然了,在那里等她的不是欧雷克,而是易卜生。我替她注射毒品时,易卜生抓住她。我想起鲁弗斯,想起这样做是最好的选择。她立刻冷静下来,接着我们把她拖到易卜生车上。他答应我的半公斤小提琴就放在后备厢。你问我是否后悔?对,我后悔,我后悔没叫他给我一公斤!但我当然还是有些后悔,我不是完全没心肝的人。不过当我开始想“操,我不应该那样做的”时,我就告诉自己,易卜生会好好照顾她,他一定会用他的怪异方式去爱她。反正一切都已经太迟,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拿到一些小提琴,恢复健康。 身体得不到它需要的,这对我来说可是破天荒。现在我才明白,我总是可以得到我想要的。如果将来不能这样,那我宁愿当场暴毙,死得年轻,死得漂亮,牙齿多少还保持完好。现在我知道,易卜生不会来了。我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没看见那个跛脚怪胎的身影,也没看见欧雷克。 几乎每个人我都找过了,没找的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我已经避免联络这个人很久了。是的,因为我害怕。但我知道他在奥斯陆,他一发现伊莲娜失踪就赶紧跑来了。他就是我的养兄斯泰因。 我再度低头朝街上望去。 不要,我宁死也不要打给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易卜生不会来了。 操!我宁死也不要这么痛苦。 我又用力闭上眼睛,但虫子还是爬出了洞口,在眼皮底下四散,爬满我整张脸。 死占了下风。 结局正在等着我。 要打给他还是要死? 妈的,操! 手机发出振动,哈利关上手电筒,看见来电者是汉斯。 “有人来了,”汉斯的声音嘶哑焦虑,在哈利耳边低语,“他在栅门前停车,现在朝房子走去。” “好,”哈利说,“放轻松,你看见什么动静再发短信给我,然后立刻撤退,如果你……” “撤退?”汉斯听起来相当愤慨。 “如果你发现事情变得难以收拾的话立刻撤退,可以吗?” “为什么我要……” 哈利挂掉电话,再次按亮手电筒,朝铁丝网照去:“伊莲娜?” 少女圆睁双眼,对着光线眨眼。 “听我说,我叫哈利,我是警察,我是来救你出去的,可是现在有人来了,如果他下来这里,你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我保证很快就会带你离开这里,伊莲娜。” “你有没有……”她咕哝着,哈利听不清楚后面那句话。 “我有没有什么?” “你有没有……小提琴?” 哈利咬了咬牙:“你再撑一下。”他低声说。 他跑上楼梯,关上电灯,把门微微推开,往外看去。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前门。耳中听见外头的碎石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只脚拖在另一只脚后头。畸形足。前门打开。 灯光亮起。 他进来了,身材又圆又胖。 他是斯蒂格·尼伯克。 镭医院的部门主管。他记得哈利是他学长,也认识崔斯可,手上戴着一只有黑色缺角的婚戒。他有一套单身公寓,里头找不到任何不寻常的地方。除此之外,他父母留下一栋房子给他,他没卖掉。 他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朝哈利的方向走来,伸出一只手。突然,他停下脚步,伸手在前方乱摸,眉头深深皱起,站在原地侧耳聆听。这时哈利恍然大悟,刚才他进门时摸到的那根他以为是蜘蛛网的丝线一定是别的东西,是某种斯蒂格刻意绑在玄关的隐形丝线,用来告知他屋子里是否来了不速之客。 斯蒂格用令人意外的速度移动,敏捷地来到柜子前,伸手拿出一个闪着金属亮光的东西。那是一把霰弹枪。 妈的,可恶。哈利痛恨霰弹枪。 斯蒂格拿出一盒子弹,盒子已开封。他拿出两枚红色子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哈利的脑子迅速转动,却想不出任何好办法,只好选择下下策。他拿出手机,按下按键。 按——喇——吧——登 可恶!按错了! 他听见斯蒂格打开弹膛的金属咔嗒声。 删除键在哪儿?删除“登”和“吧”,输入“叭”和“等”。 装填子弹的声音传来。 等——他——到 妈的按键这么小!快点! 枪管发出咔嗒一声扣回原位。 窗——编 又打错了!哈利听见斯蒂格拖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间不够。只能希望汉斯能发挥想象力了。 亮——灯 他按下发送键。 哈利看见斯蒂格把霰弹枪举到齐肩位置,这才发现这位药剂师已注意到地下室门微微开着。 就在此时,汽车喇叭声响起,声音响亮而急切。斯蒂格吓了一跳,朝面对马路的客厅望去,迟疑片刻,然后走进客厅。 喇叭再度响起,这次一直响着没有停。 哈利打开地下室的门,跟在斯蒂格背后,并未放轻脚步,因为他知道喇叭声会掩盖他的脚步声。他在客厅门前看见斯蒂格拉开窗帘,客厅瞬间被汉斯那辆车的刺目头灯照亮了。 哈利迈出四大步。斯蒂格举起一只手遮住光线,没看见也没听见哈利靠近。哈利伸出双臂,绕过斯蒂格的肩膀,双手抓住霰弹枪往后猛拉,卡在他肥滋滋的脖子上,同时双膝撞进斯蒂格的大腿后侧,逼迫他身子下坠,挣扎吸气。 汉斯一定是知道喇叭奏效,放开了手。但哈利继续施压,直到斯蒂格的动作越来越慢,失去力气,瘫软下来。 哈利知道斯蒂格失去了意识。脑部缺氧数分钟即会受损,若再持续缺氧,斯蒂格这位绑架犯兼小提琴制造者就会死亡。 哈利评估状况,数到三,一只手放开霰弹枪。斯蒂格一声不响地倒在地上。 哈利在椅子上坐下,气喘吁吁。血液中的肾上腺素浓度逐渐下降,下巴和脖子的疼痛也回来了。疼痛随时间流逝越来越剧烈。哈利试着不去理会,在手机上键入“o”和“k”,传给汉斯。 斯蒂格发出呻吟,像婴儿般蜷曲身体。 哈利搜查他全身,把他口袋里的东西都放在咖啡桌上,包括皮夹、手机、一瓶处方药片:捷赐瑞。哈利想起他爷爷也吃过这种药,这是治心脏病的药。他把药瓶放进外套口袋,用枪口指着斯蒂格的苍白额头,命令他爬起来。 斯蒂格看着哈利,张口欲言,又把话咽了回去,挣扎着站了起来,左右摇晃。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道。这时哈利轻轻推他,要他走进走廊。 “地下室。”哈利说。 斯蒂格的步伐依然不稳,哈利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用枪抵着他的背,走下楼梯。两人在哈利发现伊莲娜的那扇门前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那只戒指,”哈利说,“把门打开。” 斯蒂格从口袋拿出钥匙,打开挂锁。 进门之后他把灯打开。 伊莲娜移动了,她蜷缩在房间另一侧的角落,全身发抖,一边肩膀耸起,仿佛害怕有人会打她。她的脚踝上铐着脚镣,脚镣上的铁链延伸到天花板,钉在横梁上。 哈利注意到铁链的长度容许她四处移动,也容许她打开电灯。 是她自己喜欢黑暗。 “放了她,”哈利说,“然后把脚镣戴在自己脚上。” 斯蒂格咳了一声,举起双掌:“听着,哈利……” 哈利打了他,因为实在按捺不住而出手,耳中听见金属敲击肉体时发出死气沉沉的“砰”的一声,看见枪管在斯蒂格的鼻子上敲出红色痕迹。 第158章 幽灵(39) “你再叫我名字一次,”哈利压低声音,听见自己口中挤出这几个字,“我就用这把枪把你的头轰到墙壁上。” 斯蒂格双手颤抖,打开伊莲娜的脚镣。伊莲娜只是瞪着虚空,全身僵硬,无动于衷,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伊莲娜,”哈利说,“伊莲娜?” 这时她似乎才回过神来,看着哈利。 “离开这里。”他说。 伊莲娜眯起眼睛,仿佛需要动用所有的注意力才能解读哈利说的话,理解话中的意思,然后才能行动。她从哈利身旁走过,用缓慢、僵硬、梦游般的步伐走进地下室的走廊。 斯蒂格在床垫上坐下,拉起裤管,想把窄小的脚镣铐在他肥大苍白的小腿上。 “我……” “铐在手腕上。”哈利说。 斯蒂格照做。哈利拉了拉铁链,查看是否铐得够紧。 “把戒指拿下来给我。” “为什么?这只是个便宜的……” “因为那不是你的。” 斯蒂格取下戒指,交给哈利。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什么?”哈利问道。 “不知道你要问我的事,不知道迪拜的事。我只见过他两次,两次我都被蒙上眼睛带走,所以不知道他住哪里。他那两个俄罗斯手下一个礼拜来这里取货两次,可是我都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听着,如果你要的是钱,我有……” “就为了这个吗?” “为了什么?” “这一切都是为了钱吗?” 斯蒂格的眼睛眨了好几下,耸了耸肩。哈利静静等待。斯蒂格脸上掠过一丝疲惫的微笑:“你说呢,哈利?” 斯蒂格朝自己的腿比了比。 哈利没有搭话。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听答案,但也许他已经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两个同样在奥普索乡长大的小孩,条件大约相当,却只因为一个天生缺陷而命运截然不同。几根骨头长错了方向,使得脚往内弯,形成了马蹄内翻足。这名称源自畸形足的人走路时很像马踮着脚走路。这缺陷让人在生命起跑点有了稍微糟糕的开始,为此你会设法弥补,或者不会。这表示你必须更努力才能成为受欢迎的人,满足别人的期待,成为班级代表,成为拥有酷朋友的酷家伙,拥有坐在窗边那排的女生。她的笑容让你的一颗心仿佛就要爆炸,尽管她其实并不是对你笑。斯蒂格一跛一跛地走过人生,不受人注意,那么的不受人注意以至于哈利根本不记得他。后来他发展得不错,接受高等教育,努力工作,当上部门主管,就像当上班级代表。但生命中仍然少了个重要元素,那就是坐在窗边那排的女生,她依然只对别人笑。 富有。他必须变得富有。 只因金钱有如化妆品,它能粉饰一切,也能给予你一切,包括那些人家说金钱买不到的东西,比如尊敬、钦佩、爱。看看周围就知道了,美女总是嫁给有钱人。所以现在应该轮到他了,轮到畸形足斯蒂格·尼伯克。 他发明了小提琴,全世界都应该拜服在他脚下才对,那为什么她不要他?为什么她只能勉强掩饰心里对他的厌恶,即使她清楚知道他已经是有钱人了,而且随着时间一周周过去,他只会变得更加有钱。是不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这人给了她一只可笑又俗丽的戒指,而她却戴在手上?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吧,他勤奋工作,孜孜不倦地工作,只为了达到被爱的标准。现在她必须爱他才行。于是他把她抢过来,从窗边那排的位子把她夺过来,铐在这里,这样她就永远跑不掉了。为了完成逼婚的仪式,他取下她手上的戒指,戴在自己手上。 那只廉价戒指是欧雷克送给伊莲娜的,欧雷克是从母亲萝凯那里偷来的,戒指是哈利送给萝凯的,哈利是从跳蚤市场买来的……就跟挪威童谣《收下戒指让它流传》的歌词一样。哈利抚摸镀金戒指上的发黑缺角。他真是观察敏锐却又盲目无比。 观察敏锐在于他第一次跟斯蒂格碰面时就说:“那枚戒指,我以前有个戒指跟你的很像。” 盲目无比在于他并未多想到底是哪里很像。 其实是戒指缺角露出的发黑铜锈让他觉得很像。 一直等到他看见玛蒂娜的婚戒,听她说全世界只有他会买非纯金的戒指来当婚戒,他才把欧雷克和斯蒂格联系在一起。 纵使先前在斯蒂格的公寓里没发现任何可疑物品,他心里也没有一丝怀疑。正好相反,公寓里连一样可疑物品也没有,只让他立刻觉得斯蒂格一定是把问心有愧的东西都藏到别的地方去了。如今斯蒂格的老家没人住,又不能卖,那栋红色房子就位于哈利老家上方的山坡上。 “是你杀了古斯托吗?”哈利问道。 斯蒂格摇了摇头,眼皮沉重,看起来十分困倦。 “你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没有,没有,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为什么没有?说来听听。” “我就在那里。” “哪里?” “黑斯默街。当时我正要去找他,他威胁说要告发我,可是等我到那里的时候,街上到处停满了警车,已经有人把他杀了。” “已经?所以你原本也打算要做同样的事?” “不是同样的事,我又没有手枪。” “那你有什么?” 斯蒂格耸了耸肩:“我有化学知识。古斯托出现了戒断症状,他需要小提琴。” 哈利看着斯蒂格的疲惫微笑,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不管你给古斯托什么样的白色粉末,他都会立刻注射。” 斯蒂格抬起手来,指了指门口,铁链咔啦作响:“伊莲娜,我可以跟她说几句话吗?然后你就可以……” 哈利看着斯蒂格,这种人他曾经见过。一个心理受创、失去未来的人,对命运发到他手上的牌展开反抗,最后仍然败北。 “我去问她。”哈利说。 哈利在楼上客厅找到伊莲娜,她屈腿坐在椅子上。哈利拿下挂在玄关衣帽架上的外套,披在她肩上。他轻声跟她说话,她细声回答,仿佛害怕听见客厅的冰冷四壁传来回音。 她说古斯托和斯蒂格(他们都叫他易卜生)联合起来设计她,代价是半公斤小提琴。她已经被锁在这里四个月了。 哈利让她畅所欲言,直到她把话说完才问她下一个问题。 她对古斯托命案一无所知,只知道易卜生告诉她的事。她也不知道迪拜是谁或住在哪里,古斯托不曾透露,她也不想知道。她只听说过有关迪拜的传言,说他犹如幽灵般在城里飘来飘去,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或样貌,他就像风一般难以捉摸。 哈利点了点头,最近他听过太多人这样形容迪拜了。 “汉斯会载你去警局,他是律师,会协助你报案。然后他会载你去欧雷克的母亲家,你可以先住在那里。” 伊莲娜摇了摇头:“我要打给我哥哥斯泰因,我可以住他那里,还有……” “什么?” “我一定得报案吗?” 哈利看着她。她那么年轻、那么娇小,宛如一只雏鸟,这些人对她造成的伤害难以估计。 “可以等明天再说。”哈利说。 他看见她泪眼盈眶,心想:眼泪终于释放了。他想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又打消了念头。现在她需要的可能不是陌生男人的手。但下一刻她眼中的泪水又止住了。 “有没有……有没有其他选择?”她问道。 “比如说?”哈利说。 “比如说永远都不要再看见他,”她热切地注视着哈利,“永远都不要。” 哈利感觉到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求求你。” 哈利拍了拍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回她腿上:“走吧,我带你去找汉斯。” 哈利目送汉斯的车离开之后,回到屋里,走进地下室。他找不到绳子,只看见楼梯底下挂着庭院用的水管。他把水管拿进储藏室,丢给斯蒂格,抬头看了看横梁。高度够高。 他拿出在斯蒂格身上找到的药瓶,把里头的捷赐瑞片全倒出来,一共六颗。 “你心脏有毛病?”哈利问道。 斯蒂格点了点头。 “这药你一天得吃几颗?” “两颗。” 哈利把六颗捷赐瑞片放到斯蒂格手中,空药瓶放进外套口袋。 “两天之后我会再回来。我不知道名声对你来说有多大意义,但如果你父母还在世,你一定会更加羞愧。你想必知道监狱里的其他囚犯会怎么对待性侵犯吧?我回来的时候如果你已经不在了,那你就会被遗忘,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你的名字。如果你还在,我就会把你送去警局,听懂了吗?” 斯蒂格的惨叫声一路跟着哈利上楼。只有不得不跟自己的罪恶感、自己的心魔、自己的孤寂、自己的抉择单独相处的人,才会发出这种凄厉的叫声。是的,他见过这种人。哈利把门重重甩上。 哈利在维特兰斯路叫了一辆出租车,请司机开到厄塔街。 他的脖子抽痛不已。剧痛仿佛有自己的心跳、自己的生命,是个由细菌构成、被囚禁的发炎生物,只想从囚牢里被放出来。哈利问司机车上是否有止痛药,司机摇了摇头。 车子拐进碧悠维卡区。哈利看见烟火在歌剧院上空绽放,有人在庆祝。他突然想到自己也该庆祝一番,因为他办到了,他找到伊莲娜了,欧雷克也重获自由了,他所设定的目标都达成了,但为什么他一点庆祝的心情都没有? “今天有什么活动吗?”哈利问道。 “哦,好像是歌剧的首演之夜,我刚刚才载了几个衣着优雅的客人去那边。” “是《唐璜》,我收到了邀请。” “那你怎么不去?应该很好看啊。” “悲剧只会让我心情不好。” 司机在后视镜里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哈利,笑说:“悲剧只会让我心情不好?” 哈利的手机响起,是托西森打来的。 “我以为我们永远不再联络了。”哈利说。 “我也这样以为,”托西森说,“可是我……呃,我还是查了。” “反正已经不重要了,”哈利说,“对我来说这件案子已经了结了。” “好吧,不过知道一下也不错。命案发生前后,贝尔曼在东福尔郡,或者至少他的手机在东福尔郡,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犯罪现场和东福尔郡之间来回。” “了解,克劳斯,谢啦。” “好,永远不再联络?” “永远不再联络,我要挂电话了。” 哈利结束通话,靠上椅枕,闭上眼睛。 现下他应该感到开心才对。 他在眼皮底下看见烟火璀璨绽放的亮光。 第四部 他倒了下去,身子底下是一片漆黑。他坠入黑暗,让黑暗将他吞没,把他卷到冰凉无痛的虚空之中。这一刻终于来了,他心想……经过漫长的等待,他终于自由了。 38 “我跟你一起走。” 事情结束了。 她回到了他身边。 哈利在加勒穆恩机场大厅排队办登机手续。他突然福至心灵,有个关于下半辈子的计划,反正是个计划。现在他整个人都沉醉在一种飘飘然的感觉里,除了“快乐”之外,他想不出更好的词来形容。 机场柜台上方的屏幕显示“泰国国际航空,商务舱”。 事情发生得很快。 哈利从斯蒂格家直接去灯塔餐厅找玛蒂娜,归还手机,但她说手机他可以留着,因为她买了一部新的。他被说服收下一件没怎么穿过的大衣,好让他看起来像样点。他还收下三颗“扑热息痛”止痛药,但拒绝让她检查伤口。玛蒂娜只是想替他重新包扎,但时间不够。他打电话给泰航,订了一张机票。 接着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他打电话给萝凯,跟她说伊莲娜找到了,再加上欧雷克已经获释,他的任务都完成了。如今他必须赶快离境,以免遭到逮捕。 就在这时她说了那句话。 哈利闭上眼睛,脑海里重复播放萝凯说的话:“我跟你一起走,哈利。”我跟你一起走。我跟你一起走。 还有:“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他几乎全身都想回答:“现在。”收拾行李,现在就走! 但他用头脑的理性部分多少思考了一下。 “听着,萝凯,我被通缉了,警方可能已经盯上了你,希望借此找到我,明白吗?我今天晚上先自己离开,你明天晚上再飞过来,我会在曼谷等你,我们再一起飞去香港。” “如果你被逮捕,汉斯可以帮你辩护,刑期不可能太……” “我担心的不是刑期长短的问题,”哈利说,“只要我在奥斯陆,迪拜就找得到我。你确定欧雷克在安全的地方吗?” “确定,可是我想叫他跟我们一起走,哈利。我不可能自己……” “他当然要跟我们一起走。”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哈利从她的语气中听见她松了口气。 “我们会在一起的,到了香港迪拜就动不了我们了。我们可以先等几天,然后我会叫赫尔曼·克鲁伊的手下来奥斯陆把欧雷克接走。” “我来跟汉斯说,明天我就去买机票,亲爱的。” “我会在曼谷等你。” 一阵短暂的静默。 “可是你被通缉了,哈利,你要怎么登上飞机而不被……” “下一位。” 下一位? 哈利睁开眼睛,看见柜台里的小姐正在对他微笑。 他上前一步,递出机票和护照,看见她键入护照上的姓名。 “我这里找不到您的名字,尼伯克先生……” 哈利露出沉稳的微笑:“我十天前订了飞往曼谷的机位,可是我一个半小时前才打电话把时间改到今天晚上。” 女柜员又敲了几个按键。哈利在心中读秒。吸气,吐气,吸气。 “有了,在这里。比较晚的订位总是不会立即显示。可是这里说您要跟一位伊莲娜·韩森小姐同行。” “她要按照原定时间出发。”哈利说。 “哦,好的。您有行李要托运吗?” “没有。” 键盘敲击声再度传来。 女柜员蹙起眉头,又打开护照。哈利做好心理准备。她把登机牌夹在护照里,交还给哈利:“您可能得动作快一点,尼伯克先生,已经开始登机了。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哈利说,语气出乎他意料地诚恳,说完便奔向安检处。 当他来到x光检查机的另一头,拿起钥匙和玛蒂娜的手机时,才发现手机收到一条短信。他以为那是发给玛蒂娜的,正准备像其他短信一样储存起来,才看见发信人是b,也就是贝雅特。 他朝五十四号登机门疾奔。飞往曼谷的航班已开始进行最后的登机广播。 快读短信。 “我拿到最后一份清单了,有个地址不在贝尔曼给你的清单上:布林登路七十四号。” 第159章 幽灵(40) 哈利把手机塞进口袋。柜台前无人排队。他打开护照。工作人员检查护照和登机牌,看了看哈利。 “我脸上的疤痕比照片还新。”哈利说。 工作人员仔细看了看他。“去拍张新的照片吧,尼伯克。”他说,交还护照和登机牌,朝哈利后面的人招了招手,表示轮到他了。 哈利自由了,得救了,全新的生活就在眼前。 登机门前还有五个最后赶上的旅客正在排队。 哈利看了看手上的登机牌。这是商务舱的登机牌。他从未搭过经济舱以外的舱位,就算替赫尔曼工作期间也没搭过。斯蒂格的事业很成功。迪拜的事业很成功:曾经很成功,现在依然很成功。现在,就在今天晚上,就在这一刻,购毒者依然站在街头,脸面颤抖,表情饥渴,苦苦等候身穿阿森纳队球衣的家伙说:“来吧。” 队伍剩下两人。 布林登路七十四号。 我跟你一起走。哈利闭上眼睛,再度听见萝凯的声音。接着这句话又响了起来:你是警察吗?难道你变成了机器人?变成了蚁冢的奴隶?变成了别人想法的奴隶? 他是这样吗? 轮到他了。柜台前的女工作人员扬起双眉。 不是,他不是奴隶。 他递出登机牌。 他往前走,沿着栈桥往机舱前进。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准备降落的航班的灯光,那班飞机将飞越托德·舒茨的家。 布林登路七十四号。 古斯托的指甲底下有米凯·贝尔曼的血迹。 妈的,可恶! 哈利登上飞机,找到座位,瘫坐在真皮座椅上。天哪,这椅子真柔软。他按下按钮,椅背开始往后倒,一直倒一直倒,直到他整个人躺平为止。他再度闭上眼睛,试着睡觉。睡觉。睡到有一天醒来他已然改头换面,身在另一个国度。他找寻她的声音,出现的却是另一个说瑞典语的声音: 我戴假神父领圈,你戴假警徽。你有多相信你个人想传播的福音? 米凯的血迹:“……在东福尔郡,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一切都对上了。 哈利感觉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臂,便睁开眼睛。 一名颧骨高耸的泰航女空服员面带微笑俯身看着他。 “先生抱歉,请您竖直椅背,我们就要起飞了。” 竖直椅背。 哈利吸了口气,拿出手机,看着最后一通来电。 “先生,请您关上手……” 哈利扬起一只手挡住女空服员的话,按下拨号键。 “我们不是永远不再联络了吗?”托西森接起电话说。 “东福尔郡的哪里?” “什么?” “我是说贝尔曼,古斯托遇害的时候他在东福尔郡的哪里?” “吕格市,就在莫斯市隔壁。” 哈利收起手机,站了起来。 “先生,系上安全带的信号……” “抱歉,”哈利说,“我搭错班机了。” “您没搭错,我们清点过人数了……” 哈利大踏步沿着走道往前走,耳中听见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先生,我们已经关闭……” “那就把它打开。” 乘务长也走了过来:“先生,依照规定机舱门不能再打开……” “我的药吃完了,”哈利说,往外衣口袋里摸索,掏出贴有捷赐瑞标签的空药瓶,推到乘务长面前,“我就是尼伯克,看见了吗?你希望当飞机飞到……比如说阿富汗上空的时候,有乘客心脏病发吗?” 晚上十一点多,奔向奥斯陆的机场快线上只有零星几位乘客。挂在车厢上方的屏幕正在播放新闻,哈利心不在焉地看着。他原本有个计划,一个展开新生活的计划,如今他只好在二十分钟内再想出一个新计划。这简直是太疯狂了,他原本应该在飞往曼谷的航班上才对。这正是重点所在:他原本应该在飞往曼谷的航班上。他就是欠缺这种能力,可以称之为缺陷、故障、畸形足,因为他就是没办法置之不理,没办法让自己放下和退场。他可以喝醉,但却一直保持清醒。他可以飞去香港,却又跑了回来。他是个有严重缺陷的人,这点毋庸置疑。玛蒂娜给他的止痛药效力已慢慢退去,他必须再吃药才行,脖子的疼痛令他晕眩。 他看着今日头条的当季数据和赛事比分,突然想到:会不会他现在就是在做这件事,退出场外、临阵退缩? 不对,这次不同。他把机票改到了明天晚上,打算跟萝凯搭同一班飞机,甚至还支付了升等差额,把萝凯的舱位换到了商务舱。他心想到底要不要把他现在做的事告诉萝凯,但他知道她会怎么想,她一定会认为他依然故我,他还是受到心中那股疯狂力量的驱使,一点都没变,永远是这样。但是当他们并肩坐在商务舱里,飞机的加速度让他们的身体抵住椅背,让他们感觉上升,感觉身体变轻,感觉无可阻挡时,她会知道他们终于把过去抛在脑后,抛在机尾,他们的新旅程已经展开。 哈利下了机场快线,穿过天桥来到奥斯陆歌剧院,踏上意大利大理石地面,朝正门走去。他看见落地玻璃窗内的华丽大厅里,许多打扮得优雅体面的人站在红绒索内交谈,服务生奉上点心和饮料。 正门口站着一名男子,身穿西装,戴着耳机,双手交握在裤裆前方,仿佛守门员正在防御任意球。男子肩膀宽阔,但不壮硕,一双受过训练的眼睛早已注意到哈利,这时正在打量哈利周围是否有什么必须留意的事物。男子显然是挪威安全局的,这也表示有警察署长或政府高官莅临现场。哈利朝男子走去时,对方上前两步。 “抱歉,这是私人宴会……”男子开口说,一看见哈利出示的证件便住了口。 “我不是来找你们长官的,老兄,”哈利说,“我只是来办公事,找一个人谈谈。” 男子点了点头,朝西装翻领上的麦克风说了几句话,让哈利通过。 歌剧院大厅是个偌大的圆顶空间,哈利虽然在国外生活了好几年,但仍认得出现场许多面孔,包括装模作样的媒体人、电视名嘴、体坛和政坛明星,以及掌控文化产业的幕后黑手。伊莎贝尔·斯科延说过她一穿高跟鞋就很难找到够高的男伴,哈利发现的确如此。她在众宾客间鹤立鸡群,一眼就能被看见。 哈利跨过红绒索,穿过人群,口中不断赔礼,周围宾客手中的酒杯溅出白酒。 伊莎贝尔正在跟一个矮她半个头的男子说话,但哈利一看她逢迎色笑的神情,就知道男子的权势和地位都比她高。距离剩下三米,这时一名男子挡在哈利面前。 “我是刚才跟你同事说过话的警官,”哈利说,“我要跟她讲几句话。” “请便。”安保人员说。哈利似乎在他口气中听见弦外之音。 哈利迈出最后几步。 “嗨,伊莎贝尔,”他说,看见她面露惊讶,“我没打断你的……政治生涯吧?” “霍勒警监。”伊莎贝尔说,尖起嗓子笑了几声,仿佛哈利说了个只有自己人才听得懂的笑话。 伊莎贝尔身旁的男子立刻伸出手来,并多此一举地报上姓名。男子在市府高层摸爬滚打多年,可能早已学会必须给一般民众留下好印象,将来选举才能有正面回报,“你喜欢这出戏吗,警监?” “有的地方喜欢,有的地方不喜欢。”哈利说,“戏演完了,我很高兴。我本来要回家,可是突然想到有几个地方我没搞清楚。” “什么地方?” “这个嘛,唐璜是小偷也是风流浪子,自然应该在最后一幕受到惩罚。我想我知道最后拖他下地狱的石像是谁,但我不明白的是,到底是谁告诉石像说可以在那个地方找到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哈利一转头,“伊莎贝尔你可以回答我吗?” 伊莎贝尔的笑容僵在脸上:“阴谋论总是很有意思,我也很想听,可是改天好不好?我正在跟……” “我想跟她说几句话,”哈利说,看着男子,“您准许的话。” 哈利看见伊莎贝尔想提出异议,但男子很快就说:“当然可以。”然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转身面对一对急欲找人聊天的老夫妇。 哈利挽着伊莎贝尔的手臂,带她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你臭死了。”哈利双手按着她的肩膀靠在男厕门口旁的墙壁上时,伊莎贝尔啧了一声。 “我的西装在垃圾堆里打滚过好几次,”哈利说,看见他们吸引了周围许多人的目光,“听着,我们可以采取文明的方式,也可以来硬的。你跟米凯·贝尔曼是怎么合作的?” “去死啦,霍勒。” 哈利踢开洗手间的门,把她拖进去。 一名站在洗手台前、身穿晚礼服的男子吓了一跳,朝他们望来。哈利把伊莎贝尔摔在隔间门上,用前臂抵住她的喉咙。 “古斯托遇害的时候,贝尔曼就在你家,”哈利喘着气说,“古斯托的指甲底下有贝尔曼的血迹,迪拜的烧毁者是贝尔曼的亲信兼好友。你不从实招来,我就打电话给我在《晚邮报》的联络人,让这件事登上明天的报纸,然后我会把手上的线索全都摊在检察官的桌子上。好了,你说不说?” “不好意思,”晚礼服男子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说,“请问你们需要帮忙吗?” “妈的快滚!” 男子似乎震惊不已,可能不是因为听见这句话,而是因为这是伊莎贝尔说的。他拖着脚步离开洗手间。 “那天我们在打炮。”伊莎贝尔说,因为喉头被扼住而声音扭曲。 哈利放开她,从呼气闻出她喝了香槟。 “你跟贝尔曼在打炮?” “我知道他结婚了,所以我们只是纯打炮而已。”她说,揉了揉脖子,“可是古斯托突然跑来,还把贝尔曼抓伤,最后被他丢了出去。你想跟记者说的话就尽管去啊。你一定从没干过有夫之妇吧?不过你可以想想这条新闻会对贝尔曼的老婆跟小孩造成什么影响。” “你跟贝尔曼是怎么认识的?你的意思是说你跟贝尔曼和古斯托的三角关系只是纯属巧合?” “你以为位高权重的人都是怎么认识的,哈利?看看四周,看看来参加这场宴会的都是些什么人。每个人都知道贝尔曼即将成为奥斯陆的新任警察署长。” “而你将在市议会占有一席之地?” “我们是在一场活动上认识的,是首映式还是私人艺廊开幕式我已经不记得了。事情就是这样,你可以打电话去问米凯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可是不要今晚打,他正在享受天伦之乐。那只是……呃,事情就是这样。” 事情就是这样。哈利瞪着伊莎贝尔。 “那楚斯·班森呢?” “谁?” “他是他们的烧毁者对不对?是谁派他去莱昂旅馆解决我的?是不是你?还是迪拜?” “天哪!你到底在说什么?” 哈利看得出她确实不知道楚斯·班森是谁。 伊莎贝尔开始哈哈大笑:“哈利,别这么气馁嘛。” 他原本应该坐在飞往曼谷的航班上,飞向崭新的人生。 他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哈利。” 哈利转回去。伊莎贝尔倚在隔间门上,高高撩起裙子,露出丝袜顶端和吊袜带,一绺金发垂落在她眉毛旁边。 “既然现在厕所没人……” 哈利和她四目相交,只见她眼神迷蒙,不是因为酒精,也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出于别的原因。难道她在哭?强悍、孤独、自我鄙视的伊莎贝尔竟然在哭?然后呢?她也是个痛苦的人,不惜破坏别人的人生来主张她认为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被爱。 哈利推门而出后,厕所门继续来回摆动,胶条摩擦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越发热烈的最后一轮掌声。 哈利沿着廊桥走回奥斯陆中央车站,走下通往布拉达广场的台阶。广场另一头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里头的结账队伍总是很长,但他知道开架式止痛药的效力不足以舒缓他的剧痛。他继续往前走,经过海洛因公园。天空下起了雨,闪烁的街灯照亮王子街上湿漉漉的电车铁轨。他边走边思索。斯蒂格在奥普索乡的那把霰弹枪较易取得,霰弹枪也可以给他较多的回旋余地。如果要去三〇一号房的衣柜后方拿那把猎枪,就得悄悄溜进莱昂旅馆,但他不确定猎枪是否已被他们发现。最后他决定去拿猎枪。 莱昂旅馆后方栅门的门锁被砸烂了,看样子是最近才遭到破坏的。哈利猜想那天晚上那两名西装男子就是如此潜入的。 哈利通过栅门。旅馆后门的门锁同样也坏了。 他爬上曲折狭窄的消防梯。旅馆三楼走廊空无一人。哈利敲了敲三一〇号房的门,想问卡托有没有警察或别人来过,但无人响应。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头一片寂静。 三〇一号房的房门根本没人修理,所以不需要用到钥匙,伸手一推门就开了。被他拆去门槛的地方露出光秃秃的水泥地,血迹渗入地面。 窗户也没修理。 哈利没开灯,直接入内,在衣柜后方摸索,确认猎枪没被拿走。床边桌抽屉里放在《圣经》旁的一盒子弹也没人动过。哈利发现警察根本没来过。看来旅馆的房客和邻居都认为不过是开了几枪罢了,又没死人,没必要跟执法人员扯上关系。他打开衣柜,看见他的衣服和行李箱都还在里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哈利看见对面房间的女子。 她坐在镜前,背对着他,正在梳头,穿着一件老气又怪异的洋装。洋装不旧,只是样式老旧,像是另一个时代的服装。不知为何,哈利透过破了的窗户朝她高喊一声。女子没有反应。 哈利回到一楼,知道自己无法再撑下去。他的脖子滚烫滚烫的,像是着了火,毛孔不断沁出汗珠。他满身大汗,感觉第一阵冷战来袭。 那家酒吧换了音乐,敞开的大门流泻出范·莫里森的《让我迷醉》(anditstonedme)。 这音乐具有舒缓疼痛的作用。 哈利走上马路,突然听见一阵尖锐急切的鸣笛声,霎时间,一堵蓝白色的墙壁填满他的视线。他在马路中央直挺挺地站立了四秒钟。电车通过,开着大门的酒吧再度回到视线中。 酒保从报纸上一抬眼就看见了哈利,不禁吓了一跳。 “金宾。”哈利说。 酒保动也不动,眼睛眨了两下,报纸跌落地上。 哈利从皮夹里拿出欧元,放在吧台上:“给我一整瓶。” 酒保的下巴掉了下来,在“eat”刺青的t字母上方形成一圈双下巴。 “快点,”哈利说,“我拿了就走。” 第160章 幽灵(41) 酒保低头瞥了眼钞票,又抬头看看哈利,伸手去拿塑料瓶装的金宾威士忌,目光并未离开。 哈利看到酒瓶只是半满,叹了口气。他把酒瓶放进外套口袋,环目四顾,思索着要找一句令人难忘的临别之语,却找不到,于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哈利在王子街和卓宁根街的转角停下脚步。他先打给查号台,再打开酒瓶。波本威士忌的气味让他胃打结,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在缺乏麻醉的状态下去做他必须做的事。他最后一次沾酒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说不定这次会比较好。他把酒瓶对准嘴巴,仰头举瓶。为期三年的戒酒生涯在此画下句号。酒精犹如汽油弹般击中他的身体系统。这次并没有比较好,反而比以往都来得糟。 他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撑在墙上,避免呕吐物溅到裤子或鞋子上。 他听见背后人行道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嘿,先生,我美吗?” “美。”哈利赶在呕吐物溢满喉咙前说出这个字。黄色喷泉挟带着强大力道击中人行道,形成惊人的溅射半径。他听见高跟鞋的声响渐去渐远。他用手背擦了擦嘴,仰头再试一次。威士忌混着胆汁一起灌入食道,接着又涌了出来。 到了第三次,酒液终于留在胃里,至少暂时停留了下来。 第四次终于正中红心。 第五次宛如上天堂。 哈利拦了一辆出租车,给了司机地址。 楚斯·班森快步穿过阴郁黑夜,越过公寓前方的停车场。停车场被那些舒适美满的家庭里放出的灯光照亮。这些住家里头的人可能正端出零食、咖啡,甚至啤酒,打开电视。新闻已经播完了,更有趣的节目正要上演。楚斯打电话去警署请病假,同事也没问他生什么病,只问他是不是要请整整三天病假,因为三天以内的病假不用医师诊断证明。楚斯回答说妈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刚好会生病三天?这真是个懒惰的国家,还有虚伪的政客宣称人民如果有能力的话真的都想工作。挪威人投票给国家社会党是因为他们主张缩短工时就是伸张人权。谁不会投票给主张三天病假不用医师诊断证明的政党,让你有权利坐在家里打手枪或跑去滑雪,又或消除宿醉?国家社会党当然知道这等同于政策买票,但仍把它包装得合情合理,说什么“信任大多数民众”,宣称人民有装病的权利是一种社会改革。挪威进步党更令人火大,直接用减税来买票,连包装都免了。 他坐了一整天思考这些事,同时准备枪支,装填子弹,仔细检查。他注视着上锁的门,透过马克林步枪的瞄准镜,细看每一辆进入停车场的车。这把马克林步枪是大型狙击步枪,是多年前一起案件中歹徒使用的枪,负责没收这把枪的警官可能还以为它仍存放在警署里。楚斯知道自己迟早都得出去采买食物,他一直等到夜幕低垂,街上没什么人了才出门。时间将近十一点,力蜜超市快打烊了。他带着斯泰尔手枪,悄悄溜出家门,慢跑前往超市。他沿着超市走道行走,一只眼看着食物,另一只眼留意顾客。他买了一星期分量的峡湾牌炸丸子,这种即食食品以透明小袋装盛切片马铃薯、炸丸子、奶油青豆和肉汁,只要整袋丢进滚水里加热几分钟,再剪开袋子把里头的东西挤到盘子上,就可以端上桌了。如果你闭上眼睛,会觉得尝起来跟真正的食物没什么两样。 楚斯回到公寓大门前,把钥匙插进门锁,这时他听见背后的黑暗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猛然转身,手伸进外套握住手枪枪柄,映入眼帘的竟是薇迪丝·a.的惊恐面容。 “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薇迪丝结结巴巴地说。 “没有。”楚斯冷冷地说,走进公寓,没替薇迪丝扶门,但他听见她在门关上前把丰腴的身躯挤了进来。 他按下电梯按钮。吓到?妈的他当然被吓到了。眼看西伯利亚的哥萨克人就要来追杀他了,他怎么可能不被吓到? 薇迪丝·a.跟在他后头,气喘吁吁。她跟其他女人一样过胖。倒也不是说他会拒绝她,只是为什么大家都不干脆直接一点?挪威女人都吃得那么胖,不仅饱受一大堆与肥胖相关的疾病的折磨,还直接退出繁衍下一代的竞赛,导致挪威人口下滑。因为老实说,没有男人会愿意跟那么多肥肉搏斗,当然啦,除了他们自己的以外。 电梯来了,他们走了进去,缆绳发出痛苦尖鸣。 他读过一些文章,说当男人增加相同体重时,不会像女人那样明显。男人的臀部不会变得那么大,体形也只会显得较为壮硕。男人增重十公斤后会比之前稍微好看些,在女人身上则会出现颤巍巍的一圈圈肥肉,让他想踹她们一脚,看看他的脚是不是会陷在肥肉堆里。大家都知道肥胖已成为新形态的癌症,但女人只是抱怨瘦身所带来的歇斯底里,并替“真实的”女性身体鼓掌叫好,仿佛不运动和大吃大喝才是某种合乎常理的行为准则,还大肆宣传什么要对你自己的身体好一点的理念。就算成千上万人死于心脏病,也好过一人死于饮食失调症。如今甚至连玛蒂娜也成了这种人。虽然他知道玛蒂娜怀孕了,但她向这些肥女人看齐始终令他耿耿于怀。 “你看起来很冷的样子。”薇迪丝·a.露出微笑。 楚斯不知道那个a.是什么姓氏的首字母,只知道她的门铃名牌上写着“薇迪丝·a.”。他想使出右勾拳,重重打她一拳,或是干她,或两者兼施。妈的,她肥嘟嘟的脸颊有如仓鼠,一点都不用担心指节会痛。 楚斯知道自己为何这么火大,全是因为那部手机的缘故。 后来挪威电信终于帮警方追踪了哈利的手机,发现手机位于市区,就在奥斯陆中央车站附近。那可能是奥斯陆最繁忙拥挤的地方,日夜人潮众多。十几名警察在人潮中搜寻哈利,连续找了好几个小时,却一无所获。最后有个菜鸟警察提出一个老方法,那就是让全员手表对时,分散在这个地区,其中一人每隔十五分钟就打一次哈利的手机,如果有人听见手机铃声响起,或是看见有人拿出手机,就直接扑上去。手机一定就在附近。这个方法立刻被采纳,不一会儿工夫就找到了手机。在一个毒虫的口袋里发现的,那人坐在铁路广场的台阶上打瞌睡,说手机是有个家伙在灯塔餐厅“送”给他的。 电梯停住。“晚安。”楚斯咕哝说,走出电梯。 他听见门在背后关上,电梯再度开始移动。 接下来是炸丸子配dvd的时间。第一部片是《速度与激情》,烂片一部,但里头有一两幕还不错。第二部片是《变形金刚》,可以欣赏梅根·福克斯,同时打个又长又爽的手枪。 他听见薇迪丝的呼吸声传来。没想到她跟着他走出了电梯,真是个浪女,今晚他有炮可打了。他嘴角微扬,一转过头,头就顶到一样东西。那东西坚硬冰冷。楚斯瞪大眼睛。那是一根枪管。 “谢啦,”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很想进去坐坐。” 楚斯坐在扶手椅上,看着他那把手枪的枪口。 他找到他了,反之亦然。 “我们不能再这样见面了。”哈利说,他把烟叼在嘴角,这样烟才不会熏到眼睛。 楚斯没有接话。 “你知道为什么我比较想用你的枪吗?”哈利说,拍了拍放在大腿上的猎枪。 楚斯只是双唇闭紧。 “因为我希望在你体内发现的子弹会追踪到你自己的手枪。” 楚斯耸了耸肩。 哈利倾身向前。楚斯闻到酒气。妈的,这家伙喝醉了。他听说过这家伙清醒时的能耐,但现在他却喝醉了。 “你是烧毁者,楚斯·班森,证据就在这里。” 哈利从皮夹里拿出一张证件,这皮夹是跟手枪一起从楚斯身上搜出来的:“托马斯·路德?去加勒穆恩机场收取毒品包裹的不就是这个人吗?” “你想怎样?”楚斯说,闭上眼睛,靠上椅背。炸丸子和dvd。 “我想知道你、迪拜、伊莎贝尔·斯科延和米凯·贝尔曼之间的关联。” 扶手椅上的楚斯心头一惊。米凯?妈的,米凯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还有伊莎贝尔·斯科延?她不是政治人物吗? “我不知道……” 他看见哈利扣动扳机。 “小心点,霍勒!那把枪的扳机很敏感,它……” 击锤又升高了点。 “等一下!等一下!天哪!”楚斯的舌头在口腔里打转,寻找润滑的唾液,“我不知道贝尔曼或斯科延的事,可是迪拜……” “迪拜怎样?” “我可以跟你说关于他……” “你可以跟我说什么?” 楚斯深深吸了口气,屏住气息,又伴随着呻吟声呼了出来:“关于他的一切。” 39 三只眼睛冷冷地瞪着楚斯,其中两只是带有酒意的浅蓝色眼珠,第三只是黑洞洞的圆眼珠,也就是他那把斯泰尔手枪的枪口。握着手枪的男子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躺在扶手椅上,修长的双腿张开在地毯上。男子用嘶哑嗓音说:“那就告诉我吧,班森,告诉我迪拜的事。” 楚斯咳了两声,妈的,喉咙怎么这么干。 “有天晚上有人来按我家门铃,我接起对讲机,有个声音说要跟我谈谈。起初我不想让他进来,可是他提到一个名字……呃……” 楚斯用拇指和中指捏着下巴。 哈利静静等待。 “有件很遗憾的事我以为没人知道。” “什么事?” “以前有个被拘留者需要一点教训,我以为没人知道是我……教训他的。” “造成伤害了吗?” “他父母本来想提出起诉,但那小子没办法在队伍里把我指认出来,一定是因为我伤到了他的视神经。这是不是叫因祸得福?”楚斯发出紧张的呼噜笑声,又赶紧闭嘴,“找上门来的男人知道这件事,他说我有保持低调的天分,还说愿意付很高的价码来聘用我这种人才。他说的是挪威语,只是有点口音,不过听起来还挺正派的,所以我就让他进来了。” “你见过迪拜本人?” “见过。他一个人来,是个老头,穿着优雅的老式西装,还有背心、帽子和手套。他说明他想派给我的工作,提出愿意支付的金额。他行事非常谨慎,说以后我们不会再碰面、不会用手机联络、不会有电子邮件往来,这样就不会被追踪。我觉得这样还蛮好的。” “那要怎么安排工作?” “任务会写在墓碑上,他跟我说墓碑的位置。” “在哪里?” “旧城区墓园,我也是在那里收钱。” “告诉我关于迪拜的事,他是谁?” 楚斯看着远方,心中计算着得失与后果。 “你在犹豫什么,班森?你不是说你会说出关于他的一切?” “你知道我跟你说这些是冒了多大的……” “上次我见到你的时候,迪拜的两个手下想请你吃子弹。就算我没用这把枪指着你,你也已经失宠了,班森。说出来,他是谁?” 哈利的双眼直视着他。楚斯心想,那双眼睛像是把我看透了。这时手枪击锤又动了动,他心中的计算顿时变得简单了许多。 “好好好,”楚斯说,举起双手,“迪拜不是他的本名,他们都叫他迪拜是因为他手下药头穿的球衣都在给一家飞往阿拉伯国家的航空公司打广告。” “给你十秒钟说些我还没自己想出来的事。” “等一下等一下,我就要说了!他本名叫鲁道夫·阿萨耶夫,他是俄罗斯人,父母是持不同政见的高级知识分子,也是政治难民,至少他在法庭上是这样说的。他在很多国家住过,会说大概七种语言。他在七十年代来到挪威,称得上是哈希什的走私先锋。他行事非常低调,却在八十年代被手下出卖,当时贩毒和走私毒品的刑罚跟叛国罪一样重,所以他吃了很久的牢饭。出狱后他搬到瑞典,改卖海洛因。” “卖海洛因的刑期跟卖哈希什一样,利润却高很多。” “没错。他在哥德堡建立了贩毒网,可是在一个卧底警察遭到杀害以后,他不得不隐匿身份,大概两年前回到奥斯陆。” “这些是他告诉你的?” “不是不是,这些是我自己查出来的。” “真的?怎么查?我以为这家伙是幽灵,没人知道他的事。” 楚斯低头看看双手,又抬头看看哈利,脸上几乎透出微笑,因为这件事一直让他心痒难耐,很想跟别人炫耀说他如何用计骗过迪拜,却苦无对象可说。他舔了舔嘴唇:“那天他就坐在你坐的那张椅子上,双手放在扶手上。” “然后呢?” “他的衬衫袖子后缩,手套和外套袖口之间露出一道空隙,那里的肌肤有一些白色疤痕。你知道的,就是那种除去刺青后留下的疤痕。我一看到他手腕上的疤痕,就想到……” “监狱。他戴手套是为了不留下指纹,不让你有机会拿去比对数据库。” 楚斯点了点头,不得不佩服哈利领悟力强,脑筋又动得很快。 “没错。我同意他开出的条件以后,他看起来放松了一点。交易谈成后,我跟他握手,他取下一边的手套。后来我在我的手背上采集到一个还算清晰的指纹,在计算机上找到符合的数据。” “鲁道夫·阿萨耶夫,也就是迪拜,他怎么能隐藏身份这么久?” 楚斯耸了耸肩:“这种事我们在欧克林见得多了。这个大人物跟其他被逮到的毒枭有所不同,那就是他的组织很小,他跟外界的往来很少,亲信也很少。那些自以为有壮盛军团层层保护才算安全的毒枭总会被抓获,因为总会有手下不忠,总会有人想要篡位,或为了换取减刑而把首领供出来。” “你只见过他一次,就在这里?” “还有一次,那次是在灯塔餐厅,我想那个人应该是他。他在门口一看见我就转身离开。” “所以传言是真的啰,他就像幽灵一样在城里飘来飘去。” “谁知道呢。” “你去灯塔餐厅干吗?” “我?” “警方又不能去那里执行任务。” “我认识一个在那里工作的女生。” “嗯,玛蒂娜?” “你认识她?” “你是不是坐在餐厅里看她?” 楚斯觉得血气冲脑:“我……” “放轻松,班森,你刚才排除了自己的嫌疑。” “什……什么?” “你就是那个缠扰者,玛蒂娜以为你是卧底警察。古斯托遇害的时候你就在灯塔餐厅对不对?” “缠扰者?” “别多想,快回答。” 第161章 幽灵(42) “天哪,你该不会以为我……我为什么要杀害古斯托·韩森?” “说不定这项任务是阿萨耶夫派给你的,”哈利说,“但你也有个强烈的杀人动机,因为古斯托曾在摩托帮俱乐部目睹你用电钻杀死一个人。” 楚斯思考哈利说的话。他是个时时刻刻都生活在谎言中的警察,总是利用个人经验来判断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 “这也让你有杀害欧雷克·樊科的动机,他是另一个目击者。那个在监狱里企图刺死欧雷克的……” “那家伙不是我派去的!这你得相信我,霍勒……我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负责烧毁证据而已。我从来没杀过人,摩托帮俱乐部的那件事纯粹只是巧合。” 哈利侧过了头:“那你去莱昂旅馆找我那天是不是打算杀了我?” 楚斯吞了口口水。哈利这家伙有办法杀了他,妈的他真的可以动手杀了他。只要在他太阳穴上开一枪,擦去手枪上的指纹,再把枪塞到他手中就好了。现场没有闯入痕迹,薇迪丝可以做证说看见他独自回家,表情看起来冷漠且沮丧,再加上他还打电话去警署请过病假。 “那天出现在旅馆的那两个家伙是谁?是不是鲁道夫的手下?” 楚斯点了点头:“后来他们跑了,我开枪射中其中一个人。” “那是怎么回事?” 楚斯耸了耸肩:“我猜是因为我知道太多内情了。”他挤出笑声,听起来仿佛是卡了痰的咳嗽声。 两人坐着不动,彼此对望。 “你打算怎么做?”楚斯问道。 “把他缉捕归案。”哈利说。 缉捕归案。楚斯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这样说了。 “所以他身边会有人吗?” “顶多三四个吧,”楚斯说,“也说不定就只有那两个家伙。” “嗯,你有其他硬家伙吗?” “硬家伙?” “除了这些之外。”哈利朝咖啡桌上的两把手枪和一把mp5冲锋枪点了点头,这些武器都已装填子弹,蓄势待发,“我会把你铐起来,然后搜查屋子,所以你最好现在就跟我说。” 楚斯衡量轻重,朝卧房点了点头。 楚斯开启衣柜门,打开日光灯。冷色调的光线照亮里头的物品,哈利看了不禁摇头。衣柜里放了六把手枪、两把大型刀具、一把黑色警棍、好几副铜指虎、一副防毒面具,此外还有一把所谓的短筒防暴枪,这种枪粗粗短短,枪身中段设有大型筒式弹仓,里头装填的是催泪弹。这些武器是楚斯以报废的名义从警方弹药库拿来的。 “你真是疯了,班森。” “怎么说?” 哈利伸手指了指。楚斯在柜壁上钉了钉子,还画上每种武器的轮廓,让每样武器都有固定的摆放位置。 “防弹背心挂在衣架上?是怕它皱吗?” 楚斯默然不语。 “好吧,”哈利说,取下防弹背心,“给我防暴枪、防毒面具、客厅那把mp5的子弹,还要一个背包。” 哈利盯着楚斯把武器放进背包。两人回到客厅,哈利拿起mp5。 准备完成后,两人站在门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哈利说,“可是在你打电话或试图用其他方法阻止我之前,也许你该先想想我对你的事了如指掌,而且这件案子掌握在一个律师手上,我已经跟他说过如果我遭遇不测的话该如何行动,明白吗?” 骗人,楚斯心想,点了点头。 哈利轻轻一笑:“你一定觉得我在骗你对不对?可是你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吧?” 楚斯心中浮现对哈利的浓浓恨意,他恨哈利脸上那抹纡尊降贵、冷漠淡然的微笑。 “如果你没死的话呢,霍勒?” “那你的麻烦就结束了,我会离开,飞到地球另一端,再也不会回来。还有最后一件事……”哈利在防弹背心外穿上长大衣,扣上扣子,“那个布林登路的地址,是你从贝尔曼和我收到的清单上删掉的对不对?” 楚斯正要回答“不是”,却被直觉或尚未完全消化的思绪给挡了下来。事实上他一直都不知道鲁道夫·阿萨耶夫住在哪里。 “对。”楚斯说。他的脑子正在翻腾,吸收刚才所听见的话,努力分析“贝尔曼和我收到的清单”这句话所隐含的意义,以归纳出结论。但他的脑子跑得不够快,动脑一向不是他的强项,他需要更多时间。 “对啊,”他又说了一次,希望脸上没露出太多惊讶表情,“删去地址的人当然是我。” “我把猎枪留在你这里,”哈利说,打开弹仓,取出子弹,“如果我没回来,请你把它送到巴赫与西蒙森法律事务所。” 哈利把门关上。楚斯听见他大步走下楼梯。一确定哈利不会返回,他立刻开始行动。 那把马克林步枪倚在阳台门窗帘后方的墙壁上,哈利没发现。楚斯抓起那把沉重的狙击步枪,打开阳台门,把枪管搁在栏杆上。天气冰冷,天上飘着毛毛细雨,最重要的是此时几乎无风。 他看见哈利走出楼下的公寓大门,大衣飘动,快步走向等候在停车场内的出租车。他透过高倍数瞄准镜看着哈利,这具瞄准镜以德国光学工程科技制成,影像虽然粗糙,但聚焦清楚。他可以从这里射杀哈利,一点问题也没有,子弹可以穿透哈利身上的任何一处,甚至可以避开背包中的武器,毕竟马克林步枪是设计来猎杀大象的。他可以等哈利走到停车场的一盏街灯下再开枪,这样可以射得更准,也更实际,因为深夜这个时间停车场没什么人,要把尸体拖到车上的距离也不会太远。 至于哈利已经交代律师这件事呢?一定是胡诌的。当然楚斯也会评估是不是要连汉斯·克里斯蒂安·西蒙森也一起干掉,以防万一。 哈利离街灯越来越近。要瞄准脖子还是头部?那件防弹背心领口很高,重得要命。他扳下击锤。这时一个细小的声音对他说不该这样做,这是谋杀。他从不曾刻意杀害过任何人。托德·舒茨不是他杀的,凶手是鲁道夫手下的凶神恶煞。那古斯托呢?妈的那小子到底是谁杀的?反正不是他杀的。是米凯?还是伊莎贝尔? 那细小的声音沉默下来,十字瞄准线似乎已对准哈利的后脑勺,现在只等子弹发出砰的一声!他可以想象脑浆四溅的画面。他扣住扳机。再过两秒,哈利就会走到街灯下。真可惜不能把这画面录下来,烧到dvd上。无论有没有搭配峡湾牌炸丸子,这部dvd的精彩程度肯定远远胜过梅根·福克斯。 40 楚斯慢慢深吸了口气,他心跳加速,但还算能控制。 哈利走到了灯光下,瞄准器的镜头可以清楚地看见他。 不能录下来真是太可惜了…… 楚斯心下犹豫。 随机应变不是他擅长的,倒也不是说他笨,而是有时反应较慢。 成长过程中,这是他和米凯之间最大的不同,米凯十分善于思考和表达。但重点是最后楚斯还是会把事情想清楚,就像现在。就像清单上少了一个地址。就像那个细小的声音叫他不要射杀哈利,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换作米凯,一定会说这不过是基本算数而已:现在哈利要对付的是鲁道夫·阿萨耶夫,接下来才是楚斯,幸好是依照这个顺序,因此哈利如果干掉鲁道夫,不是正好替楚斯解决了一个麻烦吗?反过来也一样。从另一方面来说…… 哈利仍在灯光下。 楚斯的手紧紧扣在扳机上,平均施力。他在克里波的步枪射击成绩是第二名,手枪射击成绩夺冠。 他呼出肺脏里的空气,身体完全放松,避免产生不自主的抽动。他再度吸气。 然后放下步枪。 哈利看着前方的布林登路,路灯发出的光芒洒落地面。这条路在山坡地上蜿蜒起伏,两旁尽是老房子、大院子、大学校舍和草坪。 出租车的灯光消失在远处之后,他才迈开脚步。 这时是午夜十二点五十六分,街上空无一人。刚才他请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布林登路六十八号的门口。 这座大宅被三米高的栅栏围绕,房屋本体距离马路大约五十米,旁边矗立着一座圆柱形砖砌建筑,高度和直径皆约四米,看起来宛如水塔。哈利不曾在挪威见过这种水塔。他注意到隔壁大宅也有一座外形相同的水塔。气势宏伟的木造大宅门口的确有台阶,也有一条碎石径通往大门。深色大门可能是实木的,上方吊挂着一盏亮着的灯。 一楼的两扇窗户和二楼的一扇窗户透出光线。 哈利站在对街的橡树阴影下,卸下背包并打开,备妥防暴枪,把防毒面具戴在头顶,这样要用的时候拉下来罩在脸上就行了。 他希望可以在雨的遮蔽下尽量靠近大宅。他检查mp5冲锋枪是否装满子弹,保险是否打开。 时候到了。 但酒精的麻醉效力正快速消退。 他拿出金宾,打开瓶盖。瓶底只剩些许酒液。他看了看那栋大宅,又看了看酒瓶。这场行动成功之后,他会需要喝一口酒。他拧上瓶盖,把瓶子塞回外套内袋,和mp5的备用弹匣放在一起。他检查自己是否正常呼吸,让大脑和肌肉得到充分的氧气。他看了看表。一点零一分。再过二十三小时,他替自己和萝凯订的那班飞机就要起飞了,他又深呼吸两口气。栅门可能设有警铃,但他身上负有重物,无法快速翻越栅栏,他又不想跟上次在马瑟卢大道一样成为活生生的枪靶。 哈利在心中默念:二点五、三。 他来到栅门前,压下门把推开门,一手握着防暴枪,另一手握着mp5,迈开脚步向前疾奔。他不是跑在碎石径上,而是在草地上,朝客厅窗户奔去。过去他担任警官时参加过不少闪电缉捕任务,清楚知道突袭行动会产生哪些惊人优势,这些优势不仅包括先发制人的射击,也包括强光巨响的震撼效果,可让对方完全瘫痪。但他也知道突袭的效果只能维持十五秒,可以利用的时间也只有这些。如果没有在十五秒内打倒敌人,对方就会镇定下来,重新组织,展开反击。对方熟知大宅格局,他却连平面图都没看过。 十四、十三。 从他朝客厅窗内发射两枚催泪弹、爆炸喷发出大量白烟的那一刻起,时间仿佛凝止,一切就像是颤动不已的停格画面。他知道自己正在行动,他的身体正在进行他该做的事,但他的大脑从外界接收到的信息却是破碎的。 十二。 他拉下防毒面具,把防暴枪扔进客厅,用mp5扫除窗户上的碎玻璃,然后把背包放在窗台上,双手也按上窗台,把身体抬高,接着身子一晃,跃入窗内白茫茫的烟雾中。防弹背心让他动作有点迟钝,但他一进入客厅之后就仿佛在云端飞行。枪声传来,他立刻扑倒在地。 八。 枪声不绝于耳。拼花地板被子弹击碎,发出单调声响。对方并未吓到瘫痪。他静静等待,不久就听见咳嗽声。这是当一个人受不了催泪瓦斯对眼睛、鼻子和肺脏造成的刺激时所发出的声音。 五。 哈利扬起mp5,在灰白烟雾中朝咳嗽声的方向射击,耳中听见短促沉重的脚步声奔上楼梯。 三。 哈利爬了起来,向前疾冲。 二。 二楼没有烟雾。若给对方逃走,哈利就会陷入极为不利的处境。 一、〇。 哈利看见楼梯轮廓,随即又看见扶手和栏杆。他把mp5插进栏杆之间,枪口朝上,扣下扳机。冲锋枪在他手中剧烈震动,他紧握枪柄,一口气把弹匣里的子弹全部射完,再抽回冲锋枪,卸下弹匣,伸手进外套口袋去拿备用弹匣,不料却只摸到酒瓶。刚才他扑倒在地的时候,弹匣掉出来了!其他弹匣都在窗台上的背包里。 哈利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心想这回死定了。脚步声从楼上而来,起初缓慢且犹豫,接着越来越快,最后简直是冲下来的。哈利看见一条人影冲出烟雾,看起来像是身穿黑西装白衬衫、跌跌撞撞的鬼魂。那人撞上栏杆,身体扭曲,了无生气地滑到栏杆柱旁。哈利看见西装背后有许多破损的洞口,那是子弹穿入所造成的伤口。他走到那人旁边,抓住头发把头拉起来。他立刻觉得一阵窒息,不得不按下想把防毒面罩拉开的冲动。 那人的半边鼻子虽然被一发子弹给打烂了,但哈利还是认得出他。他就是出现在莱昂旅馆门口的矮男子,也就是在马瑟卢大道的车子里对他开枪的人。 哈利竖耳聆听,只听见喷发白色烟雾的催泪弹依然咝咝作响,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音。他退回到客厅窗边,拿起背包,装上新弹匣,再把一个弹匣塞进防弹背心。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衣服底下全都是汗。 那个大块头呢?迪拜呢?哈利再次侧耳听去。催泪弹咝咝响着,但他是不是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 他在烟雾中看见另一个房间,以及一扇开着的门通往厨房。只有一扇门关着。他站到那扇门旁边,把门打开,用防暴枪朝内开了两枪,关门数到十,再开门进入。 房内空无一人。他在烟雾中看见书架、黑皮椅和大壁炉,壁炉上方挂着一幅画,画中男子身穿盖世太保制服。难道这是纳粹的老房子?哈利知道挪威突击队首领卡尔·马丁森曾经住在布林登路上被纳粹征收的房子里,最后马丁森在屋外被子弹打得全身都是窟窿。 哈利退出房间,穿过厨房和另一头的门,来到仆人房间,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也就是后楼梯。 通常这种楼梯具有逃生梯的功能,但这道楼梯的尽头似乎不是通到屋外的后门,而是一路通到地下室,原本后门的位置砌上砖墙被封了起来。 哈利查看防暴枪,弹匣里还有一枚催泪弹。他放轻脚步,大步爬上楼梯。他对走廊发射了最后一发催泪弹,数到十,再踏进走廊,打开每一扇门。脖子传来刺痛,但他仍设法保持专注。除了第一扇门上锁之外,其余每个房间都是空的,其中有两间是卧室,看起来有人住,不过其中一间的床上没有床单。哈利看见床垫有深色痕迹,仿佛是血迹。第二间卧室的窗边桌上放着一本《圣经》。哈利翻了翻,见里头写的是西里尔字母,原来是一本俄罗斯东正教的《圣经》。《圣经》旁是个制作完成的甲虫,也就是钉有六根钉子的红色砖头。砖头的厚度跟《圣经》正好相同。 第162章 幽灵(43) 哈利回到那扇上锁的门前。防毒面具里的汗水使得玻璃镜面起雾。他背抵墙壁,抬脚朝门锁踹去。踹到第四脚,门板被踢开了。哈利趴下身子,朝房内发射了一轮子弹,听见玻璃碎裂的叮叮声响传来。他等走廊的烟雾飘进门内后才走进去,找到电灯开关。 这房间比其他房间都要大,较长的墙边摆着一张四柱床,床铺没整理,床边桌上摆着一只戒指,上头镶的蓝色宝石闪闪发光。 哈利把手伸进被子,感觉里头仍是暖的。 他环目四顾。刚才躺在床上的人可能已离开房间,并锁上房门。但钥匙依然留在房内,显然实际上并非如此。哈利查看窗户,关着且上锁了。他查看较短墙边那个看起来十分坚固的衣柜,打开柜门。 乍看之下这只是个普通衣柜,但他伸手往后侧柜壁一推便推开了。 原来是个逃生通道,德国人设想得十分周全。 哈利把衣柜里的衬衫和外套推到一旁,头探入假柜壁中。迎面吹来一阵寒风,里头是个竖井。哈利往内摸索,摸到钉在墙上当作梯子的横杆,看来横杆一直向下延伸到地下室。他的脑际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梦境的片段。他撇开这个画面,掀起防毒面罩,穿过假柜壁。他的脚找到横杆,小心翼翼往下移动。当他的脸部跟衣柜地板平行时,正好看见地上有个硬挺的u形棉制品。哈利把那物体放进大衣口袋,继续往下方的黑暗移动。他在心中数着横杆,数到二十二的时候,一脚触碰到地面。他正要放下另一脚,地面突然不再坚实,而且会动。他失去平衡,摔了下去,着地处甚为柔软。 这种柔软触感令人生疑。 哈利躺着不动,静静聆听,从裤子口袋拿出打火机,打亮了两秒。他已看见他需要看见的。 原来他躺在一个男人身上。 男人的块头大得不寻常,身上一丝不挂,十分诡异,肌肤冰冷有如大理石,呈现出刚死不久的典型发青色泽。 哈利从尸体身上爬起来,越过水泥地面,走到他发现的一扇碉堡门前。若是点亮打火机,他会成为靶子;若是光线更亮,那么大家都会成为目标。他把mp5举到准备击发的位置,用左手打开电灯开关。 一排灯泡亮起,往一条低矮隧道里延伸而去。 哈利分析除了裸体男子和他之外,这个地底空间没有其他人。他低头朝尸体望去。尸体躺在地上铺着的毯子上,上腹部绑着沾有血渍的绷带,胸部的圣母马利亚刺青正瞪着他。据哈利所知,这个刺青代表此人从小就是罪犯。男子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因此哈利分析死因来自绷带底下的伤口,而且很可能是楚斯那把斯泰尔手枪的子弹造成的。 哈利用手指推了推碉堡门,门锁上了。隧道尽头有一块嵌在墙上的金属板。换句话说,鲁道夫·阿萨耶夫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隧道。哈利知道他之所以要先尝试所有其他出口,正是因为那个梦境的缘故。 他看着狭小的隧道。 幽闭恐惧症只会拖后腿,它会发出假的危险信号,因此你必须与之对抗。他检查弹匣确实插入mp5。去死吧,鬼魂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让他们存在。 他迈出脚步往前走。 隧道比他想象中狭小得多。他虽压低身子,头肩仍会撞到长满青苔的天花板和墙壁。他让脑子保持运转,不让幽闭恐惧症乘虚而入,思索这一定是以前德军的逃生通道,怪不得后门要用砖墙封起来。他一向习惯保持方向感,因此除非他搞错了,否则他正朝隔壁那栋也有一座水塔的大宅前进。这条隧道经过精心打造,地上甚至设有许多排水孔。怪了,爱建大型高速公路的德国人怎会打造一条如此狭小的隧道?他脑子里想到“狭小”这两个字时,幽闭恐惧症乘机攫住了他。他把注意力放在数算脚步上,努力想象他在山坡后方所处的位置。上方的山坡无拘无束,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数啊,继续数啊,我的老天。他数到一百一十时,看见地上画有一条白线。他看见灯光只延伸到前方远处,回头一看,明白这条线标示的是隧道中央。他在隧道里只能小步前进,估算应该已经走了六七十米。就快到了。他试着加快速度,像老人般拖着脚步前进。突然咔嗒一声,他低头一看。那声音来自其中一个排水孔。排水孔上的横杆正在移动,直到封住洞口才停下来,犹如汽车的通风孔。这时他听见另一种声音,后方传来低沉的隆隆声响。他回过头去。 他看见金属亮光。原来嵌在隧道尽头的那块金属板移动了,向下沉入地面,隆隆声响就来自那个方向。哈利停下脚步,举起冲锋枪做好准备。他看不见金属板后方有什么东西,因为实在太黑了。突然有样东西闪闪发光,犹如美丽的秋日午后奥斯陆峡湾所反射的阳光。接着是片刻的全然寂静。哈利的心脏剧烈跳动。贝雷哥曾经陈尸在隧道里,他是溺死的。两座水塔。狭小隧道。附着在天花板上的不是青苔,而是水藻。这时他看见一堵墙逐渐逼近,墙是黑绿色的,边缘是白色的。他转身奔跑,却看见另一头也有相同的一堵墙朝隧道中央移动。 41 这感觉就像是站在两列疾驶而来的火车之间。前方的水墙先扑上他,把他打得往后倒,他感觉头部撞上地面,接着身体就被卷向前方。他挥动四肢,手指和膝盖摩擦墙壁,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但却完全抵挡不住带着他迅速前进的强劲水流。接着,水势骤然停止。他感觉到两股水流相撞之后抵消了彼此的力道。这时他看见后方有样东西,两条闪着绿色光泽的白色手臂忽然从后面抱住他,苍白的手指戳到他脸上。哈利踢动双脚,转过身子,看见那具上腹部包着绷带的尸体在黑沉沉的恶水中转动,犹如无重力状态下的裸体航天员。尸体的嘴巴大张,头发和胡子在水中缓缓漂动。哈利双脚踩上地面,朝天花板伸长身体。水淹满整条隧道。他屈起身体,开始往前游动时,瞥见那把mp5和下方地上的白线。原本他已失去方向感,是那具尸体告诉他该往哪个方向移动,才能回到原来的地方。他让身体斜向墙壁,好让手臂能以最大幅度划动,同时逼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浮力本身不是问题,反而是那件防弹背心大幅拖慢他的速度。哈利考虑是否要花时间脱去背心,因为它一直漂到他上方,形成更大的阻碍。最后他决定把注意力放在必要之举上,也就是游回竖井,不要去数时间过了几秒、距离过了几米。但他已开始感觉到脑压上升,仿佛要爆炸似的。这时回忆终究还是浮现脑海。那是在夏日五十米的露天游泳池,时间是早晨,游泳池几乎没有别人,阳光普照,萝凯身穿黄色比基尼。那天欧雷克和哈利要一决胜负,看谁能在水底游得最远。那时溜冰季刚结束,欧雷克的体能处于绝佳状态,但哈利的泳技比较好。他们热身时萝凯在一旁欢呼加油,发出悦耳的笑声。欧雷克和哈利在萝凯面前不停地卖弄,仿佛她是维格兰露天游泳池的女王,而他们是她的子民,努力想赢得她的青睐。比赛开始。天气热得要命。两人游了四十米之后都冒出了水面,喘息不已,各自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四十米,再游十米就能到达终点。泳池壁可供踢脚,手臂滑动不受限制。现在他在隧道里,已朝竖井游了一半多一点的距离。他没有成功的机会。他将葬身于此,他的死期即将来临。他的眼珠感觉快要暴出来了。航班将在午夜起飞。黄色比基尼。再游十米就能到达终点。他再度划动双臂,却只能再划动一下,然后,然后他的生命就来到了尽头。 凌晨三点半,楚斯驾车行驶在奥斯陆街头,毛毛细雨在风挡玻璃上细语呢喃。他已开车在街上兜了两小时,并不是因为在寻找什么,而是因为这样能让他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也冷静下来不去思考。 有人删去哈利手上那份清单的一个地址,而那人不是他。 也许一切终究都不是那样黑白分明。 他再度回想那晚的命案。 那天古斯托来访,毒瘾发作,全身发抖,威胁说除非给他钱去买小提琴,否则就要揭发楚斯。不知何故,那几个星期小提琴严重缺货,在毒虫公园引起一阵恐慌,零点二五克的小提琴至少喊价到三千克朗。楚斯跟古斯托说要开车带他去提款机取钱,转身进屋内拿钥匙,却连斯泰尔手枪也一并带上了。显然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才行。古斯托已提出同样的威胁好几次了,像他这类药头会做出什么事其实不难预料。但楚斯回到门口时,古斯托已经离开了,说不定是因为闻到了血腥味。这样也好,楚斯心想。古斯托在得不到好处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去揭发他的,再说摩托帮俱乐部的闯空门事件古斯托也有份。那天是星期六,楚斯值的是预备勤务,也就是说他必须待命,因此他去灯塔餐厅看报纸喝咖啡,顺便看看玛蒂娜。过了不久,他听见警笛声响起,几秒之后手机就响了起来。电话是接警中心打来的,有人打电话报案说黑斯默街九十二号有人开枪,但犯罪特警队却无人值勤。楚斯跑步抵达现场,现场距离灯塔餐厅只有几百米远。他的警察本能使他处于高度警戒状态,沿途仔细观察路人,清楚知道他的所见所闻可能对案情极为重要。他看见一个戴毛线帽的青年倚着一栋房子,专注地望着停在犯罪现场公寓栅门口的警车。楚斯之所以注意到那个青年,是因为他不喜欢青年把双手插在“北面”牌外套口袋里的模样。那件外套在那个时节显得过于厚重,口袋里可能藏有什么东西。青年神情严肃,但看起来不像药头。等警察从河边把欧雷克押上警车之后,青年才转身踏上黑斯默街。 楚斯也许可以再想出他在犯罪现场附近观察到的十个人,把犯案的可能性套在他们身上,但他之所以特别记得那个青年,是因为后来他又见到了他,不是见到本人,而是在莱昂旅馆里哈利拿给他看的那张全家福照片上。 哈利问他认不认得伊莲娜·韩森,他诚实回答说不认得,但他没跟哈利说他在照片上认出了谁。当然他认得古斯托,但照片上还有另一个人,另一个青年,也就是古斯托的养兄。青年在照片上露出同样的严肃表情,正是楚斯在犯罪现场见过的那个人。 楚斯把车停在王子街上,就停在莱昂旅馆附近。 他开着警用频道聆听,这时等待已久的通话终于传来了: “呼叫〇一,民众报案说布林登路发出巨大声响,我们去查过了,看来那里发生过交战,现场有催泪瓦斯,还有大量弹痕,看起来绝对是自动武器造成的。有名男性遭射杀。我们下到地下室,可是里头全是水。我们认为最好还是派戴尔塔小队去查看二楼。” “能不能确认现场是否还有人生还?” “你自己来确认!没听见我刚说的吗?现场有催泪瓦斯还有自动武器!” “好吧好吧,你需要什么?” “派四辆警车来搜索这个地区,再派戴尔塔小队、soc小组,还有……可能还需要水电工。” 楚斯调低音量。他听见一辆车发出尖锐的刹车声,停了下来,看见一名高大男子从车子前方穿越马路。那辆车的驾驶员大发雷霆,猛按喇叭,但男子充耳不闻,只是朝莱昂旅馆大步走去。 楚斯眯起眼睛。 真的是他吗?真的是哈利·霍勒吗? 男子垂头缩肩,身穿一件破旧大衣,一转头,街灯照亮了他的脸。楚斯发现自己看错了,男子看起来有点眼熟,但绝对不是哈利。 楚斯靠上椅背。现在他知道是谁赢了。他朝窗外望去,俯瞰他的城市。这座城市是他的了。绵绵细雨在车顶喃喃地说哈利·霍勒已经死了,接着叫嚣着从风挡玻璃奔流而下。 多数客人在凌晨两点以前都已干完炮,拖着疲惫身躯回家,莱昂旅馆也安静下来。神父走进旅馆大门时,年轻的接待员只稍微抬了下头。雨水顺着神父的大衣和头发流下。每次卡托消失多日之后,半夜以这种狼狈状态返回旅馆,接待员总会问他究竟跑去做了什么事,但他的回答总是冗长、热切,又巨细靡遗,述说他如何帮助别人免于不幸。不过今晚卡托似乎比往常显得更疲惫。 “今晚很累?”接待员问道,希望得到“对啊”或“还好”之类的答案。 “哦,你知道的,”老人说,露出苍白的微笑,“人道工作,人道工作,差点连我这条老命也赔上了。” “哦?”接待员回应道,但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卡托一定会滔滔不绝讲上半天。 “我差点被车撞死。”卡托说着,爬上楼梯。 接待员松了口气,继续看他的《幻影侠》漫画。 卡托把钥匙插入门锁并转动,惊讶地发现门是开着的。 他走进房内,打开电灯开关,天花板的灯却不亮。他看见床边桌的台灯亮着,坐在床沿的男子颇高大,驼着背,跟他一样穿长大衣,水珠从大衣衣角滴到地上。他和男子是如此截然不同,但这时卡托首度惊讶地发现,他看着男子竟如同看着自己的映影。 “你在干吗?”卡托低声问。 “还用说吗?”男子说,“我闯进来看看你这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结果找到了吗?” “你是说值钱的东西?没有,可是我找到了这个。” 老人接住男子丢来的东西,拿在指间。他缓缓点头。那东西以硬质棉布做成,u字形,已没有原来那么洁白。 “你在我房间找到这个?”卡托问道。 “对,在你房间的衣柜里找到的,戴上吧。” “为什么?” “因为我想告解,而且你没戴它就好像没穿衣服一样。” 卡托看着弓身坐在床沿的男子,水从他的头发流下,流过脸上的疤痕,凝聚在下巴,再滴到地上。男子把房里唯一一张椅子放在房间中央,当作告解椅。桌上放着一包尚未开封的骆驼牌香烟,旁边是打火机和一根湿透的残破香烟。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哈利。” 卡托解开大衣坐下,把u形领圈插进教士服的狭缝里,再把手伸进大衣口袋。哈利一见这动作就缩了一下。 第163章 幽灵(44) “我只是要拿烟而已,”卡托说,“给我们两个人抽,你那包看起来像是溺水了。” 哈利点了点头,老头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已开封的香烟。 “你的挪威语说得很好。” “说得比瑞典语好一点,可是我说瑞典语的时候你们挪威人听不出我的口音。” 哈利抽出一根黑色香烟,仔细打量。 “你是说你的俄罗斯口音?” “这是寿百年的黑俄罗斯,”老人说,“现今唯一像样的俄罗斯烟,目前在乌克兰生产,我都是从安德烈那里偷来的。说到安德烈,他怎么样了?” “不太好。”哈利说,让老人替他点燃香烟。 “很遗憾知道这件事。说到不太好,你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啊,哈利。我知道我打开水门的时候,你就在隧道里。” “的确是。” “两道水门是同时开启的,水塔又是满的,你应该被冲到隧道中央才对。” “的确是。” “那我就不懂了,大部分的人都会因为饱受惊吓而溺死在隧道中央。” 哈利从嘴角呼出白烟:“就像那些追杀盖世太保首领的反抗军成员?”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躲避的时候有没有测试过那个陷阱。” “可是你在那个卧底警察身上测试过了。” “他就跟你一样,哈利。认为自己身负使命的男人总是很危险,不只对他们自己来说危险,对周遭环境也是。你应该跟他一样淹死了才对。” “但正如你所见,我还好端端地在这里。” “我还是不明白这怎么可能。你是说你被大水冲倒以后,肺脏还有足够的空气可以在冰水里游八十米,穿过狭小的隧道,身上还穿着衣服?” “不是。” “不是?”老人露出微笑,看起来真心感到好奇。 “不是,我肺里的空气太少,只足以让我游四十米。” “然后呢?” “然后我得救了。” “得救?是谁救了你?” “那个你说他很善良的人救了我,”哈利举起空的威士忌酒瓶,“金宾。” “威士忌救了你?” “是威士忌瓶救了我。” “空的威士忌瓶?” “正好相反,是满的威士忌瓶。” 哈利把烟叼在嘴角,旋开瓶盖,把酒瓶举到头顶。 “里头有满满的空气。” 老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你……” “在水中耗尽我肺里的空气以后,最大的挑战就是如何把酒瓶对准嘴巴,仰头朝上,好让我吸进空气。那就像第一次潜水,身体会抵抗,因为身体的物理学知识有限,以为自己会因为吸进水而溺毙。你知道肺脏可以容纳四升空气吗?一整瓶空气加上一点决心,就足以支持一个人再游四十米。”哈利放下酒瓶,夹起香烟,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它,“德国人应该把那条隧道建得更长一点。” 哈利看着老人,看见皱成一团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听见他放声大笑,有如船只马达“轧轧”作响。 “我早就知道你与众不同,哈利。他们说你一听说欧雷克的事,必定会返回奥斯陆,所以我去打听了一下,现在我知道那些传言并没有夸大。” “这个嘛,”哈利说,目光注视着神父交握的双手。他坐在床沿,双脚踏地一直做好准备,脚趾上的重量让他感觉得到鞋子底下的细尼龙线,“那你呢,鲁道夫?关于你的传言有没有夸大?” “哪些传言?” “呃,例如有人说你在哥德堡建立了海洛因贩毒网,还杀了一个警察。” “怎么听起来好像要告解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我只是觉得你临死之前把重担卸下来给耶稣也不错。” 又是一阵轧轧笑声:“说得好,哈利!说得好!没错,我们不得不除掉他。他原本是我们的烧毁者,可是我觉得他不可靠。我可不想再回监狱。那是个潮湿腐朽的地方,会一点一点啃蚀掉你的灵魂,就像霉菌侵蚀墙壁一样。每天你都被吃掉一点,你的人性也逐渐耗尽。我只希望我生平最大的死敌、我最恨的敌人也能尝到这种滋味。”他看着哈利。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奥斯陆,那你呢?瑞典不是跟挪威一样是个很好的市场吗?” “跟你一样,哈利。” “跟我一样?” 鲁道夫抽了一口黑俄罗斯烟,说:“算了,反正除掉那个烧毁者以后,警察一直在追捕我。挪威和瑞典虽然是邻国,但奇妙的是你在挪威会觉得瑞典很遥远。” “你回来以后变成神秘的迪拜,没人见过真面目,你只在夜晚出没,有如夸拉土恩区的鬼魂。” “我必须转入地下才行,除了为生意着想之外,也是因为鲁道夫·阿萨耶夫这个名字会触动警方的敏感神经。” “在七八十年代,”哈利说,“海洛因成瘾者大量死亡,你是不是也会替他们祷告呢,神父?” 老人耸了耸肩:“人们不会去批判跑车、定点跳伞、手枪或其他玩乐商品的制造商,但这些都是会让人去送死的商品。我只是满足消费者的需求,提供质量优良、价格合理的商品而已,商品的使用方式消费者可以自行决定。有些身心健全的公民也会吸食鸦片剂,这你应该知道吧?” “对,我就是其中之一。你跟跑车制造商的不同之处,在于你做的事是非法的。” “千万不要把法律和道德混为一谈,哈利。” “所以你认为你的上帝会赦免你的罪?” 老人用手托住下巴。哈利觉得他看起来十分疲惫,但也知道这可能是装出来的,因此小心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我听说你是个热血警察,还是个卫道之士,哈利。欧雷克跟古斯托提过你的事,你知道吗?欧雷克爱你就像儿子爱父亲一样。像我们这种热血的卫道之士和渴望爱的父亲都有巨大的动能,但我们的弱点就是很容易被料到。你回奥斯陆只是迟早的事。我们在加勒穆恩机场布有眼线,可以取得旅客名单,所以你在香港还没搭上飞机,我们就知道你要回来了。” “嗯,你们的眼线是不是烧毁者楚斯·班森?” 老人以微笑作为回答。 “那伊莎贝尔·斯科延呢?你也跟她合作吗?”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会把答案一起带进坟墓。我很乐意死得像狗,可是我不想像告密者那样死去。” “好吧,”哈利说,“后来呢?” “安德烈从机场跟踪你到莱昂旅馆。我用卡托的身份四处游荡时,会在许多这种等级的旅馆流连,莱昂旅馆正好是其中常住的一家。所以你入住的第二天,我也跟着投宿。” “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看你是不是会查到我们身上。” “就跟贝雷哥住在这里的时候一样?” 老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个危险人物,哈利,可是我喜欢你,所以我一直对你发出善意的警告,”他叹了口气,“可是你听不进去。你当然听不进去,哈利,我们这种人都听不进去。这就是我们之所以成功的原因,也是我们最后老是失败的原因。” “嗯,你怕我会做出什么事?说服欧雷克去揭发你们吗?” “这是其中之一。欧雷克没见过我,但我不知道古斯托跟他说过些什么。我必须很难过地说,古斯托是个不可信赖的人,尤其是他开始使用小提琴以后。”这时哈利震惊地发现他在老人眼神中看见的不是疲惫,而是痛苦,纯粹的痛苦。 “所以当你认为欧雷克可能会把内幕告诉我,你就想杀他灭口。当你杀不了他,你就想借由协助我来带你找到欧雷克。” 老人缓缓点头:“这不是针对个人,哈利。我们这行的行规就是这样,凡是告密者都必须铲除,我想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你只是遵守行规而已,但这不表示我会因此放过你。” “那你怎么还不动手?难道你不敢吗?难道你怕下地狱吗,哈利?” 哈利在桌上摁熄香烟:“因为我想先知道几件事。为什么你要杀害古斯托?是不是害怕他会揭发你?” 老人把白发顺到一双大耳朵后方:“古斯托身上流着的血带有劣质基因,跟我一样,他天生就是告密者。要不是捞不到什么好处,他早就揭发我了。后来他被逼得狗急跳墙,那是小提琴的瘾头造成的,纯粹是化学作用,身体的需求胜过了理智。当我们的身体需求是那么强烈迫切,理智的力量就会削弱。” “的确,”哈利说,“这种时候我们都会变得虚弱。” “我……”老人咳了一声,“我不得不放他走。” “放他走?” “对,放他走,让他沉沦、消失。我明白我不能让他接管我的生意。他够聪明,那是他的父亲遗传给他的,但他缺少骨气,这个缺陷是他的母亲给他的。我想赋予他责任感,可惜他没有通过试炼。”老人抚摸后脑的头发,越来越用力,仿佛头发沾了污渍,想把它抹去,“试炼没过。劣质基因。所以我想,继承人得找别人才行。起初我想到安德烈和彼得,他们是来自鄂木斯克的西伯利亚哥萨克人。你知道吗?‘哥萨克’是‘自由人’的意思。安德烈和彼得是我的军团、我的stanitsa(哥萨克军队)。他们对阿塔曼非常忠诚,誓死效忠。但是你也知道,他们不是生意人。”哈利注意到老人的手势,看起来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生意不能交给他们,所以我想那就是谢尔盖了,他还年轻,还有大好未来等着他,还可以塑造……” “你跟我说过你以前曾有个儿子。” “谢尔盖也许没有古斯托的数学头脑,可是他有纪律和野心,为了成为阿塔曼他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我给了他一把刀。他只剩下最后一场试炼。过去哥萨克人要成为阿塔曼之前,必须进入针叶林活捉一头狼,把它五花大绑带回来。谢尔盖虽然有这个意愿,但我还得看看他能不能完成chtonuzhno。” “什么?” “就是‘必然之事’。” “你儿子是不是古斯托?” 老人非常用力地抚摸后脑头发,双眼眯成两条缝。 “古斯托六个月大的时候我进了监狱,他母亲转而去别的地方寻求慰藉,至少是暂时的慰藉,她也没有能力扶养他。” “你是说海洛因?” “社会局从她手中带走古斯托,替他安排了一对养父母,他们都把我这个囚犯当作不存在一样。第二年冬天,古斯托的母亲就因用药过量而死亡,她应该早点这样才对。” “你说你回奥斯陆的原因跟我一样,这个原因就是你儿子。” “我听说他离开寄养家庭,走入歧途。当时我本来就考虑要离开瑞典了,而且那时候奥斯陆的市场竞争不那么激烈。我查出古斯托都在哪一带鬼混,一开始只是远远观察他。他长得好俊美,妈的真是太俊美了,当然啦,像他母亲。我可以坐在那里光看着他,就只是一直看着他,心想他是我儿子,是我亲生的……”老人开始哽咽。 哈利盯着自己的双脚,盯着旅馆接待员因为找不到窗帘杆而给他的那条尼龙线,正被他的鞋底踩在地上。 “后来你让他加入你的行列,测验他有没有接管生意的能力。” 老人点了点头,低声说:“可是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件事,他临死之前都不知道我是他父亲。” “为什么突然这么赶?” “赶?” “为什么你赶着要找继承人?先是古斯托,后来又是谢尔盖。” 老人挤出疲惫的微笑,在椅子上倾身向前,台灯的光线洒在他身上。 “因为我生病了。” “嗯,我想也是。癌症?” “六个月前医生说还剩一年。谢尔盖用的那把圣刀我原本都放在床垫底下。你的伤口会不会痛?那就是我所受的病痛,从刀子传到了你身上,哈利。” 哈利缓缓点头。鲁道夫说的这番话有些地方合乎情理,有些则不然。 “既然你只剩几个月的生命,为什么还那么害怕你儿子去告密,以至于要杀了他?难道你想用他来日方长的人生来换取你转眼即逝的性命?” 老人捂嘴咳了几声:“厄尔卡和哥萨克人只是单纯的军人,哈利。我们誓言效忠法纪,严格遵守,但我们不是盲目服从,而是心里有数。我们都受过训练要管好自己的感情,这样我们就可以成为自己人生的主宰。亚伯拉罕之所以同意牺牲自己的儿子是因为……” “因为那是上帝的旨意。我不知道你口中的法纪是什么,但它说过让一个十八岁少年背黑锅是正当的吗?” “哈利呀哈利,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古斯托不是我杀的。” 哈利睁大眼睛瞪着老人:“你刚才不是说那是你们的法纪吗?必要的话连亲生儿子都要杀了?” “对,我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也说我生来就带有劣质基因。我爱我的儿子,绝对不可能夺走古斯托的性命,正好相反,我觉得亚伯拉罕和他的上帝可以去死。”老人的笑声变成了咳嗽声,他双手按在胸前,弯下身子,不停地咳嗽。 哈利眨了眨眼:“那是谁杀了他?” 老人直起身子,右手握着一把左轮手枪,又大又丑,看起来年纪比它的主人还要老。 “你应该很清楚不带武器来找我会有什么下场吧,哈利。” 哈利没有回答。他的mp5冲锋枪还躺在灌满水的隧道中,猎枪则留在楚斯家。 “那是谁杀了古斯托?”哈利又问一次。 “谁都有可能。” 老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哈利似乎听见咔嗒一声。 “杀人不是太难,哈利,你同意吗?” “我同意。”哈利说,抬起了脚。细尼龙绳发出嗖的一声,朝窗帘杆射去。 哈利在老人眼中看见问号,也看见他的脑子正以快如闪电的速度分析尚未整理完毕的信息。 不亮的电灯。 摆在房间中央的椅子。 哈利没搜他的身。 哈利一直坐在原地不动。 也许这时老人在昏暗中看见尼龙线从哈利脚下溜开,经过窗帘杆,再滑向他正上方的天花板灯。灯已不在天花板上,取而代之的是哈利除了神父领圈之外,唯一从布林登路大宅带回来的东西。那时哈利躺在鲁道夫的四柱床上,脑子里想到的只有那个东西。他全身湿透,大口喘息,眼前有无数黑点跳来跳去,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昏厥,却又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把自己留在此岸的黑暗中。他翻身下床,从《圣经》旁边取走甲虫。 第164章 幽灵(45) 鲁道夫·阿萨耶夫往左侧身,不让嵌在砖头上的钢钉穿透脑袋,而是穿入锁骨和肩膀肌肉之间的肌肤。这里的肌肉连接到神经纤维的接合处,也就是颈神经丛和臂神经丛交会之处。两百分之一秒后,他扣下扳机,正好这时他因为被甲虫击中而上臂肌肉瘫痪,使得左轮手枪往下掉了七厘米。子弹火药在千分之一秒间引燃,发出咝咝声,推动子弹从老纳甘手枪的枪管激射而出。千分之三秒后,子弹穿入哈利小腿之间的床架。 哈利站起来,扳开保险栓,按下弹出钮。刀柄一震,刀身弹出。哈利的手从臀部侧边低低挥舞,手臂直直地往前一送,又长又薄的刀身就从大衣翻领之间刺入,穿进教士服。他感觉衣服和肌肤毫无阻力,刀锋长驱直入地滑了进去,没至刀柄。哈利放开刀子,他知道鲁道夫·阿萨耶夫活不久了。椅子往后倒去,老人撞上地板,呻吟一声。他踢开了椅子,但留在原地,身体蜷曲,犹如一只受伤的危险黄蜂。哈利跨到老人上方,弯腰拔出刀子,看着不寻常的深红色鲜血。可能是从肝脏流出来的。老人伸出左手,在瘫痪的右臂附近摸索,寻找掉在地上的手枪。有个疯狂的瞬间,哈利希望老人的手摸到手枪,好让他有借口…… 哈利踢开手枪,听见它击中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铁刀,”老人低声说,“用我的刀祝福我吧,孩子。这感觉好像火在烧。现在就把事情了结吧,这样对我们都好。” 哈利闭了一下眼睛,觉得它消失了,恨意消失了。那美妙而白炽的恨意一直是支持他前进的燃料,如今这燃料已然用尽。 “不了,谢谢。”哈利说,迈步离开老人,扣起潮湿的大衣,“我要走了,鲁道夫·阿萨耶夫。我会请前台那个小伙子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打电话给我以前的上司,告诉他哪里找得到你。” 老人发出咯咯笑声,嘴角冒出红色泡泡:“铁刀,哈利。杀了我不算杀人……我早就跟死人没两样了,我保证你不会因此下地狱。我会跟地狱的守门人说,不要把你拉进去。” “我不是害怕下地狱,”哈利把湿了的骆驼香烟放进大衣口袋,“我只是警察,我们的工作是把罪犯绳之以法。” 老人咳嗽,泡泡破了:“少来了,哈利,你的警徽是塑料做的。我是病人,法官只会给我囚室、亲吻、拥抱和吗啡而已。我犯下那么多起杀人命案。我把竞争对手吊在桥上;我连手下也杀,例如我们用砖头对付的那个机长;还有警察,那个贝雷哥。我派安德烈和彼得去你房间除掉你和楚斯·班森,你知道为什么吗?是为了要布置得像是你们开枪杀了彼此,还会留下枪支做证据。快点,哈利。” 哈利在床单上擦了擦刀身:“你为什么要杀班森?再怎么说他都是为你工作。” 鲁道夫侧过身子,呼吸似乎顺畅了点,他维持这个姿势几秒钟后才开口回答:“他背着我去摩托帮俱乐部,想偷一大批海洛因,那些海洛因虽然不是我的,但我一发现手下的烧毁者这么贪婪,就知道此人不可信任,况且他知道太多,足以毁了我。这所有因素加起来,风险就变得太高,像我这样一个生意人,总是得去除风险,哈利。我们发现那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机会,可以同时除掉你和班森。感到恨意了吗,哈利?我差点就杀了你儿子。” 哈利在门口停下脚步:“古斯托是谁杀的?” “‘恨意’这篇福音就是人类的生存法则,跟着恨意走,哈利。” “谁是你在警界和市议会的联络人?” “如果我跟你说,你会帮我了断吗?” 哈利看着他,迅速点了点头,希望欺骗之意没有那么明显。 “你靠近一点。”老人低声说。 哈利弯下腰去。突然老人犹如硬爪的手抓住哈利的翻领,把他拉近,在他耳边发出磨刀石般细细的喘息声。 “哈利,你知道我付钱找人去担下谋杀古斯托的罪,如果你以为那是因为欧雷克被拘留在一个秘密地点,所以我杀不了他,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在警界的联络人能够取得证人保护计划,要在那里刺死欧雷克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我只是改变心意而已。我不想让他死得那么容易……” 哈利试图拉开老人的手,但他抓得死紧。 “我要把他倒吊起来,在他头上罩上塑料袋,透明的塑料袋,”老人话音低沉,“再把水从他脚上倒下,让水顺着身体流进塑料袋。我要把这整个过程拍下来,连声音一起,这样就可以听见他发出的惨叫声。事后我会把视频寄给你看。你如果放过我,我一定会这么做。警方很快就会释放我,哈利,因为他们缺乏证据。然后我会找到欧雷克,我发誓我一定会……你就等着dvd寄到你的信箱里吧。” 哈利本能地手一挥,感觉刀身没入,再深深往内插,然后转动。他听见老人倒抽一口凉气。哈利的手继续转动,他闭上眼睛,感觉肠子和器官搅动,破裂,彻底翻转。最后他听见老人放声尖叫,但其实那是他自己的尖叫声。 42 哈利被脸庞旁边的阳光唤醒,或者唤醒他的是声音? 他小心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眼中看见客厅窗户和蓝色天际,但没听见声音,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在满是烟味的沙发上吸了口气,抬起头来,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离开老人的房间后,返回自己房间,冷静地收拾帆布行李箱,再从后楼梯离开旅馆,搭出租车前往一个绝对没人找得到他的地方,那就是斯蒂格·尼伯克在奥普索乡的老家。看来在他离开之后,没人进过那栋屋子。他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翻遍厨房和浴室的抽屉,最后终于找到止痛药。他服下四颗药,洗去老人在他手上留下的血迹,然后去地下室看斯蒂格做出决定没。 他做了决定。 哈利回到一楼,脱下衣服挂在浴室晾干,找出一条毯子,躺到沙发上,脑子还来不及胡思乱想就已沉沉睡去。 醒来后他走进厨房,拿了两颗止痛药,用开水吞下。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头有很多美食,显然斯蒂格让伊莲娜吃得很好。昨天的反胃感又出现了,他知道自己无法进食,便回到客厅。他昨天已经在客厅看见酒柜,但只是对它敬而远之,径直去沙发上睡觉。 他打开酒柜门,见里头空空如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他翻寻口袋,找寻那只廉价戒指,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刚才他觉得有声音把他吵醒,果然没错。 他走到打开的地下室门前,侧耳倾听。这是爵士乐手乔·扎维努(joezawinul)的乐曲吗?他走下楼梯,来到储藏室门前,朝铁丝网内望去。斯蒂格正慢慢转动,宛如无重力状态下的航天员。哈利心想,难道斯蒂格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可以产生有如螺旋桨般的功用?手机铃声是天气预报乐队的《钯金属》(palladium)这首曲子的四个……不对,是三个音符,听起来宛如来自冥界的电话。哈利从斯蒂格身上拿出手机时就是这么想的:斯蒂格打电话来找我。 哈利看了看屏幕显示的号码,按下接听键,听出镭医院前台接待员的声音:“斯蒂格!哈啰!你在吗?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们到处在找你,斯蒂格。你在哪里?有一个会议你应该来参加,不对,不是一个,是好几个。我们都很担心。马丁去你家找过你,可是你不在。斯蒂格?” 哈利挂上电话,把手机放进自己口袋。他需要这部手机,玛蒂娜的手机在隧道里泡水坏了。 他从厨房搬了张椅子,坐到阳台上,让晨光洒在脸上,拿出那包烟,将愚蠢的黑色香烟放进嘴里点燃。反正就凑合着抽吧。他拨打熟悉的号码。 “我是萝凯。” “嗨,是我。” “哈利?我不认得你的号码。” “我换了一部新手机。” “哦,听见你的声音真开心,一切都顺利吗?” “对,”哈利说,听见她愉悦的语气不禁嘴角上扬,“一切都顺利。” “那里热不热?” “很热,太阳很大,我正要吃早餐。” “早餐?那里现在不是大概四点吗?” “我有时差,”哈利说,“在飞机上睡不着。我在素坤逸路上找了一家很棒的酒店。” “你不知道我多想再见到你,哈利。” “我……” “不,等一等,哈利,我是说真的。我整晚没睡都在想这件事。这个决定绝对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如果它是正确的我们就会发现。而且这也正是它为什么正确,因为我们会自己搞清楚。哦,想想看那时如果我拒绝的话会怎么样,哈利。” “萝凯……” “我爱你,哈利。我爱你。听见了吗?你能听见这句话有多么平淡、别扭、多了不起吗?你必须打从心底说出这句话才说得出这种感觉,就跟要穿上大红色洋装的心情一样。我爱你。这样说会不会有点太过火了呢?” 她哈哈大笑。哈利闭上眼睛,感受世界上最美好的阳光亲吻他的肌肤,感觉世界上最悦耳的笑声亲吻他的鼓膜。 “哈利?你还在吗?” “我在。” “真奇怪,你听起来很近。” “嗯,我很快就会离你很近了,亲爱的。” “再说一次。” “说什么?” “亲爱的。” “亲爱的。” “嗯……” 哈利觉得自己坐在一样东西上,他的裤子后口袋有个硬物,他把它拿出来。阳光下那只戒指的镀金表面有如真金般灿烂夺目。 “萝凯,”他说,用指尖抚摸戒指上的发黑缺角,“你觉得我们结婚怎么样?” “哈利,你别闹我。” “我没闹你。好啦,我知道你难以想象自己嫁给一个香港的收债人。” “我完全没这么想哦,不然我应该想象自己嫁给谁?” “不知道,如果是嫁给一个以前当过警官、现在在警察学院教命案调查的普通人呢?” “我好像不认识这种人。” “搞不好你以后会认识这种人,他会带给你很多惊喜,不可思议的事总是会发生。” “是你自己老是说人是不会改变的。” “那如果现在我说人是可以改变的,有证据显示这件事是有可能发生的呢?” “你这油嘴滑舌的家伙。” “这样说好了,假设我是对的,人可以改变,那么把过去全都抛在脑后是可能的。” “你是说你可以把萦绕着你的那些鬼魂全都放下吗?” “那你会怎么回答?” “回答什么?” “回答我提出结婚的假设性问题。” “你这是在求婚吗?假设性的?在电话上?” “你有点过度解读我意思了,我只是坐在阳光下跟一个很迷人的女人聊天而已。” “我要挂电话了!” 萝凯挂上电话,哈利瘫坐在餐椅上,闭上眼睛,脸上挂着大大的微笑。阳光暖洋洋的,疼痛消失了。再过十四小时他就能见到她。他想象着萝凯走到加勒穆恩机场的登机口,竟看见他坐在椅子上等她时,脸上所露出的惊讶表情。想象奥斯陆在飞机底下越缩越小时,她脸庞的模样。想象她睡着时,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在椅子上动也不动,直到温度骤降,他半睁开眼,原来是云朵一角遮住了阳光。 他又闭上眼睛。 跟着恨意走。 当老人这么说时,哈利以为意思是要他跟随自己的恨意,把老人杀了。但若他是另有所指呢?当时他说这句话是接在哈利问谁杀了古斯托之后,难道这就是答案?难道他的意思是说只要跟着恨意走,就可以找到真凶?如此想来,是有几个可能的嫌疑犯,但谁最有理由痛恨古斯托?伊莲娜当然是其中之一,但古斯托遇害时她被锁在地下室里。 太阳再度露脸,哈利认为自己过度解读了老人的话。任务已经结束,他应该放轻松,再过不久他就得再吃止痛药,也得打电话给汉斯说欧雷克终于脱离险境。 这时他的脑际闪过另一个念头:楚斯是个游手好闲的欧克林警官,不可能拿得到证人保护计划的数据,那么联络人一定另有其人,一个层级更高的人。 等一下,他心想,等一下,老天爷,管他呢,想想航班,想想今晚的航班,想想俄罗斯上空的繁星。 他回到地下室,心想是不是要割断水管把斯蒂格放下来?但随即否决了这个想法,找到寻找已久的撬棒。 黑斯默街九十二号公寓楼下的大门开着,但命案现场那一户的大门已重新贴上封条并被锁上。可能是因为最近有人自首了吧,哈利心想,手一挥把撬棒插进门板和门框之间。 屋里似乎每样东西都在原位,长条形的晨光横亘在客厅地上,宛如钢琴键盘。 他把小帆布行李箱放在墙边,在一张床垫上坐下,检查机票是否放在大衣内袋,看了看表。距离航班起飞还有十三小时。 他环目四顾,闭上眼睛,想象当时的情况。 一名男子头戴全罩式头套,不发一语,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出声就会被认出来。 男子来这里找古斯托,他什么东西都没拿,只夺走古斯托的性命。显然他满怀恨意。 子弹是9毫米x18毫米的马卡洛夫子弹。凶手用的很可能是马卡洛夫手枪或福特12式手枪。如果敖德萨手枪在奥斯陆很常见的话,那么必要时凶手也会使用这种枪。凶手站在那里开枪,然后离开。 哈利仔细聆听,希望这个房间会透露信息给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教堂钟声响起。 这里已经没有线索可以收集了。 哈利起身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前,突然听见有个声音夹杂在教堂钟声之间。他等待下一声钟响结束。又来了,那是个细小的抓搔声。他轻轻往回走了两步,查看整个房间。 它就在门槛边,背对哈利。那是一只褐色老鼠,细长的尾巴闪闪发光,耳朵内侧是嫩粉红色,身上的皮毛有着怪异的白色斑纹。 哈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留下来,屋里有只老鼠又没什么稀奇的。 是白色斑纹的缘故。 那只老鼠看起来像是曾经爬过洗衣粉,或是…… 第165章 幽灵(46) 哈利再度环顾客厅。床垫之间有个大烟灰缸。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因此脱去鞋子,趁下次钟声响起时悄悄越过客厅,拿起烟灰缸,静静站立不动。老鼠距离他一米半,依然没察觉到他的存在。他在心里计算时间。钟声响起,他向前一跃,伸长手臂。老鼠反应太慢,没能躲过从天上罩下的陶瓷烟灰缸。哈利听见它发出吱吱叫声,在里头前后冲撞。他推着烟灰缸越过地板来到窗边,拿起那里的一摞杂志压在烟灰缸上,然后开始搜寻。 他找遍屋内的抽屉和柜子,但一丝线索也没发现。 他拿起地上的碎呢地毯,拉出一缕纤维,在一端绑个绳圈,然后移开杂志,稍微抬起烟灰缸,把手伸进去,准备好迎接之后发生的事。就在他感觉到老鼠的牙齿咬入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位置时,他翻开烟灰缸,用另一只手抓住老鼠,再沾起它身上的白色粉末。老鼠吱吱叫个不停。他用舌头舔了舔粉末,尝起来有苦味和熟透的木瓜味。是小提琴。这附近有藏毒处。 哈利把绳圈套进老鼠尾巴,牢牢绑在根部,再把它放回地上。老鼠冲了出去,绳线也从哈利手中飞出。它要回家。 哈利跟着老鼠进入厨房,老鼠冲进油腻腻的炉台后方。他抬起笨重的老式炉台,让重量落在后方的两个轮子上,往前一拉,露出墙边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绳线跑进洞里,露出尾端,不再移动。 哈利把刚才被咬的那只手伸进洞里,摸索墙内的结构,感觉左右两侧都有隔热棉材,又摸了摸洞的上方,但什么也没摸到。里头的隔热材料已被挖空。哈利把绳线末端绑在炉台脚上,去浴室拆下镜子。镜子上沾有唾液和痰液。他对准水槽边缘,砸破镜子,挑了一块合适的大碎片,然后走进卧室,拿起墙边的台灯,回到厨房,把镜子破片放入洞内,再把台灯插头插进炉台旁边的插座,朝镜子破片照去,对着墙壁找到正确角度。他要找的东西映入眼帘。 藏毒处。 那是个布包,挂在距离地面半米的钩子上。 他必须把手伸进洞内又屈起手臂,才能够到布包,但洞口太小,不可能办到。哈利努力思索,藏毒的主人要用什么工具才够得到布包?他搜查过屋里所有的抽屉和柜子,这时他在脑海中回想自己看过的东西。 铁丝。 他回到客厅。他和贝雅特第一次来这套公寓时,就看见客厅床垫下突出一根弯成九十度角的铁丝,唯有那根硬铁丝的主人知道它有什么功用。哈利把铁丝插进洞里,利用弯折的末端勾下布包。 布包很重,和他预料的一样重,必须硬拉才能拉出洞口。 布包挂得很高,老鼠够不到,但还是在底端咬出一个小洞。哈利摇摇布包,几许粉末掉了出来,这就是老鼠身上沾有白粉的原因。他打开布包,拿出三小包小提琴,每包容量可能是零点二五克。布包里没有全套吸毒器具,只有一根汤匙,匙柄是弯的,还有一支用过的针筒,一根橡胶管,以及别的什么东西。 那玩意放在布包底部。 哈利用抹布拿起来,以免留下指纹。 那是什么毋庸置疑,因为它的外形厚实怪异,几乎称得上滑稽,犹如喷火战机乐队的同名专辑封面图案。那是一把敖德萨手枪。哈利闻了闻枪身。子弹击发之后,手枪若未及时清理上油,火药味会在上头残留好几个月。这把枪不久之前才击发过。他查看弹匣,里头有十八发子弹,少了两发。他心下再无怀疑。 这就是凶枪。 哈利走进主街的玩具店。距离航班起飞还有十二小时。 店里有两种指纹工具可供选择,哈利选了比较贵的那种,里头有放大镜、led灯、软刷子、三色指纹粉、采集指纹的胶带,以及一本簿子,用来收集家人的指纹。 “买给我儿子的。”结账时哈利说。 女店员露出职业笑容。 哈利步行返回黑斯默街,立刻开始工作,用小得不像话的led灯寻找指纹,拿起一个迷你小罐洒出指纹粉。软刷也很小,哈利觉得自己活像是《格列佛游记》里的巨人。 枪柄上有几枚指纹。 针筒活塞的侧边有一枚清楚的指纹,可能是大拇指的,上头还有许多黑点,虽然什么都有可能,但哈利猜测那应该是残留的火药。他把所有指纹都采集到胶带上,开始比对。显然握过手枪的人也拿过针筒。哈利查看床垫附近的墙壁和地板,找到很多指纹,但都跟手枪上的不符。 他打开帆布行李箱和内侧置物袋,拿出里面的东西放在餐桌上,打开led灯。 他看了看表。还有十一小时。时间还多着呢。 下午两点,汉斯·克里斯蒂安·西蒙森走进施罗德酒馆,看起来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哈利坐在窗边角落他习惯坐的那个位子上。 汉斯坐了下来。 “好喝吗?”他问道,朝哈利面前那壶咖啡点了点头。 哈利摇了摇头。 “谢谢你来。” “不用,星期六不用上班,又没什么事好做。怎么了?” “欧雷克可以回家了。” 律师的脸亮了起来:“这表示……?” “那些可能伤害欧雷克的人都已经走了。” “走了?” “对。他在很远的地方吗?” “没有,距离市区二十分钟车程,在尼德塔街。你说他们走了是什么意思?” 哈利端起咖啡杯:“你确定你想知道吗,汉斯?” 汉斯看着哈利:“这表示你侦破这件案子了吗?” 哈利没有回答。 汉斯倾身向前:“你知道是谁杀了古斯托对不对?” “嗯。” “怎么知道的?” “我做了些指纹比对。” “那是谁……” “这不重要。我今天离开,所以我想跟欧雷克道别。” 汉斯微微一笑。那是个痛苦的微笑,但仍算是个微笑:“你是说在你跟萝凯离开之前?” 哈利转动咖啡杯:“她跟你说了?” “我们一起吃过午餐,我答应照顾欧雷克几天。我猜你会从香港派人来接他。不过我是不是误会了,我以为你已经在曼谷了。” “我有事耽搁了。有件事我想问你……” “她还说了别的事,她说你跟她求婚。” “哦?” “当然是用你的方式求婚。” “这个嘛……” “她还说她想过了。” 哈利扬起一只手,表示不想再听下去。 “结果是‘不好’,哈利。” 哈利呼出一口气:“很好。” “所以她说她不是‘想’的,而是‘感觉’的。” “汉斯……” “结果答案是‘好’,哈利。” “听我说,汉斯……” “你听见了吗?她想嫁给你,哈利,你这个幸运的大浑蛋。”汉斯脸上放出喜悦般的光彩,但哈利知道那其实是绝望的光芒,“她说她想跟你长相厮守。”他的喉结上下跳动,声音在假音和嘶哑声之间交替,“她说她跟你在一起,一定少不了会有糟糕透顶、简直是灾难的时候,会有马马虎虎、还过得去的时候,还会有棒得不得了的时候。” 哈利知道汉斯一字不漏地转述萝凯的话,也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因为她说的字字句句都烙印在他心里。 “你有多爱她?”哈利问道。 “我……” “你爱她爱到愿意在她的下半辈子照顾她和欧雷克吗?” “什么?” “回答我。” “当然愿意,可是……” “发誓。” “哈利。” “我要你发誓。” “我……我发誓。可是这又不能改变什么。” 哈利露出苦笑:“你说得对,什么都没改变,什么都不能改变,永远都不会改变。妈的,河水总是会顺着相同的路线走。”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会懂的,”哈利说,“她也会懂的。” “可是……可是你们彼此相爱啊。她说得很明白,你是她一生的挚爱,哈利。” “她也是我一生的挚爱,过去是,未来也都会是。” 汉斯看着哈利,脸上夹杂着困惑和类似同情的表情:“就算这样,你还是不要她?” “这个世界上我最想要的就是她,可是我不确定我还能在这里待多久,如果我离开的话,你要记得你发过的誓。” 汉斯哼了一声:“你会不会说得太夸张了一点,哈利?我都不知道她要不要我呢。” “那就想办法让她要你,”颈部的剧痛让哈利有点呼吸困难,“你可以保证你会做到这点吗?” 汉斯点了点头:“我会尽力一试。” 哈利迟疑片刻,伸出了手。 两人握手。 “你是好人,汉斯,我把你储存为h,”哈利拿起手机,“你取代了哈福森。” “谁?” “只是个以前的同事,我很想再见他一面。我得走了。” “你现在要去干吗?” “去见杀害古斯托的凶手。” 哈利站了起来,转身朝柜台旁的莉塔比了个致意的手势,莉塔也挥了挥手。 哈利走出酒馆,迈开大步从马路上的车辆之间穿过,他眼睛后方仿佛发生爆炸,喉咙感觉像要撕裂开来;走到多弗列街时,胆汁开始上涌。他在宁静街道的墙边弯下腰,呕出先前莉塔端上的培根、蛋和咖啡,再直起身子,朝黑斯默街走去。 反正呢,最后要做出这个决定很简单。 我坐在肮脏的床垫上,拨打电话,感觉我那颗惊慌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既希望他会接起电话,又希望他不会。 我正要挂断时,他接了起来。养兄的声音冷漠而又清楚地传来。 “我是斯泰因。” 有时我觉得他取这个名字真是再适合不过,挪威文的斯泰因(stein)就是“岩石”的意思,岩石具有难以穿透的表面和坚硬的内部,缺乏感情、冷酷沉重。但即使是岩石也有弱点,只要朝弱点猛力一击,就能让它迸裂开来。 我清了清喉咙:“我是古斯托,我知道伊莲娜在哪里。” 我听见轻轻的呼吸声。斯泰因总是轻声呼吸。 他可以连续奔跑好几个小时,几乎不需要氧气,也不需要奔跑的理由。 “她在哪里?” “这就是重点,”我说,“我知道她在哪里,可是你要付出代价才能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 那感觉就像一波热浪,不对,是冷飕飕的寒风。我感觉到他的恨意袭来,听见他吞了口口水。 “你要多……” “五千。” “好。” “我是说一万。” “你刚刚说五千。” 操。 “可是事情很紧急。”我说,即使我知道他已经站了起来。 “好,你在哪里?” “黑斯默街九十二号,大门门锁坏了,我在三楼。” “我马上过去,你哪里都别去。” 哪里都别去?我从客厅烟灰缸里拿起几个烟屁股,走进厨房,在午后震耳欲聋的寂静中点燃。可恶,这里热死了。有东西发出窸窣声响,我循声看去。又是那只老鼠,它正沿着墙边奔跑。 它是从炉台后面跑出来的。它在那里有个藏身处。 我抽了第二根烟屁股。 这时我心念一动,跳了起来。 炉台重得要命,但我发现它的后侧有两个轮子。 那老鼠洞比一般老鼠洞要大得多。 欧雷克啊欧雷克,你虽然聪明,但这把戏当初可是我教你的。 我蹲下身去,操作铁丝时就已经嗨了起来,手指剧烈颤抖,我恨不得把它们全都咬下来。我感觉到它,却又错过。那一定是小提琴,一定是! 我终于勾到了它,觉得沉甸甸的。我把它拉出来,原来是个又大又重的布包。我打开布包。中奖了! 布包里有一根橡胶管、一支汤匙、一支针筒,还有三个透明的小密封袋,袋里的白粉夹杂褐色颗粒。我的心欢声歌唱。我跟我唯一信赖的朋友和情人重逢了。 我把两个小密封袋放进口袋,打开第三个。只要省着点用,这些小提琴够用一个礼拜。现在我只要先注射小提琴,然后在斯泰因或其他人抵达之前开溜就行了。我在汤匙上倒了些白粉,点亮打火机。通常我会再加几滴柠檬汁,就是市面上卖的那种瓶装柠檬汁,它可以防止白粉结块,让针筒把白粉全都吸进去。但我手边没有柠檬汁,也没有耐性。眼前只有一件事最重要:把这玩意打进血管。 我把橡胶管绑在手臂上端,用牙齿咬住管子末端把它拉紧,找到一条蓝色大静脉,用针筒瞄准这个大目标,稳住手指。我在发抖,剧烈发抖。 针尖没刺中静脉。 一次、两次。吸气。别多想,别太急,别慌张。 针尖摇晃不定,我朝蓝色大虫戳下去。 又没刺中。 我奋力对抗绝望,心想是不是要先吸一点,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我要的是激昂,是整管小提琴进入血管所带来的强烈快感,是它直接进入脑部所产生的高潮和自由坠落! 燠热和阳光令我目眩。我移动到客厅,在墙边的阴影里坐下。妈的,这下连静脉都看不到了!慢慢来。我等待瞳孔扩张。幸好我的前臂白得跟电影屏幕一样,静脉看起来有如格陵兰地图上的河川。 就是现在。 又没中。 我再也受不了了,觉得眼泪就要夺眶而出。这时鞋子踩上地板的咯吱声响传来。 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臂上,完全没听见他走进来。 我抬头望去,泪眼盈眶,眼前影像都是扭曲的,活像是他妈的游乐园里的哈哈镜。 “嗨,小偷。” 已经好久没听见有人这样叫我了。 我眨了眨眼,泪水散去,眼前出现熟悉的人影。是的,现在我看清楚了,连手枪都看得很清楚。原来那把枪不是被恰巧闯入的窃贼偷走的。 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突然我变得异常冷静。 我再度低头朝静脉看去。 “别这样做。”那声音说。 我看见我的手稳得跟扒窃之手一样。机会来了。 “我会开枪哦。”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你如果开枪,就永远都找不到伊莲娜。” “古斯托!” “我只是做我必须做的事,”我说,刺了下去,正中静脉,抬起拇指准备按下活塞,“你也可以做你必须做的事。” 教堂钟声再度响起。 哈利坐在墙边的阴影中。外头街灯的亮光落在床垫上。他看了看表。九点。飞往曼谷的航班三小时后起飞。脖子的疼痛突然加重,烫得有如即将消失在云朵背后的阳光。不久之后阳光就会消逝,不久之后他就不会再觉得痛。哈利知道事情会如何结束。那天当他重新踏上奥斯陆的土地,这个结局就已无可避免。就好像他知道人类需要秩序与依附,于是会操控自己的头脑去看出特定的逻辑,因为“世上的一切不过是一团冰冷的混乱,其实毫无意义”的这种想法,远比最为惨烈但却可以理解的灾难还令人难以忍受。 第166章 幽灵(47) 他往大衣内袋摸索香烟,指尖却摸到那把弹簧刀的刀柄。他觉得应该丢掉那把刀,因为有个诅咒附在刀上,也附在他身上。算了,反正也没多大差别,早在这把刀出现之前,他就已受到诅咒,而这个诅咒比什么刀都来得可怕。这诅咒说:他的爱是祸患,他一直背负着这个祸患。正如鲁道夫所说,那把刀会将主人的痛苦和病痛传到被它刺伤的人身上,而那些容许自己被哈利所爱的人终将付出代价,也终将被摧毁,从他身旁被夺走,变成鬼魂。每个被他爱过的人都会变成鬼魂,不久之后萝凯和欧雷克也将变成鬼魂。 他打开那包烟,审视自己内心。 他究竟在想什么?难道他以为自己逃得过这个诅咒?难道他以为跟他们一起飞到地球另一端,就能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他脑子里虽然这么想,却又看了看表,盘算最晚什么时候出发可以赶上飞机,而如此盘算的正是他那颗自私贪婪的心。 他再度拿出那张被折了一角的全家福照片来看,看看伊莲娜,还有她哥哥斯泰因,那个脸色阴沉的青年。哈利去找斯泰因的时候,斯泰因在他记忆中已存在两个印象,其一来自这张照片,其二来自他回到奥斯陆的那天晚上。那晚在夸拉土恩区,斯泰因仔细打量过哈利,让哈利误以为他是警察,但其实哈利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哈利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 教堂钟声响起,听起来脆弱而孤独。 楚斯在台阶顶端停下脚步,看着大门,感觉心脏剧烈跳动。他们又要见面了。他期待再度碰面,却又感到害怕。他吸了口气。 然后按下门铃。 他调整了一下领带。穿西装让楚斯很不自在,但他一听米凯说有谁会来参加乔迁派对,就知道非穿西装不可。宾客全都是来头不小的长官,包括即将卸任的警察署长和他们的老对头,犯罪特警队队长甘纳·哈根。此外还有一些政治人物,比如那个妖娆的伊莎贝尔·斯科延。他曾盯着她的照片猛看。另外还有几个电视名人。楚斯不知道米凯是怎么认识这些人的。 大门打开。 是乌拉。 “你看起来很帅,楚斯。”她说,露出女主人的微笑,双眼闪烁光芒,但楚斯立刻知道自己来得太早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无法说出理当响应的话:你也很漂亮。 乌拉跟他很快地拥抱了一下,请他进屋。他们准备了迎宾香槟,但她还没把香槟倒进杯子。她微微一笑,绞着手,有点慌张地看了看通往二楼的楼梯,可能希望米凯赶快下来招待客人。但米凯可能还在更衣照镜,检查头发是否梳理整齐。 乌拉聊起小时候他们在曼格鲁区认识的人,说话速度有点太快,问楚斯知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楚斯不知道。 “已经没联络了。”他答道,尽管他清楚知道乌拉晓得他不曾和那些人保持联络。他没和任何人保持联络,没和古根、吉米、安德斯或克鲁格保持联络,他只有一个朋友,那就是米凯。米凯在社会和职场上一路往上爬,也一直把楚斯带在身边。 两人已无话可聊,应该说乌拉已找不到话说,楚斯则是一开始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一阵静默。 “那你认识什么女性朋友了吗,楚斯?” “没有。”现在他很想喝那杯迎宾香槟。 “真的都没人可以让你心动吗?” 她侧过头,一只带笑的眼睛眨了眨,但他看得出她话才说出口就已后悔,也许因为她看见他涨红了脸,又或者她早已知道答案。答案就是:你,乌拉,让我心动的就是你。过去在曼格鲁区,楚斯总是跟在米凯和乌拉这对超级情侣后方三步的位置,随传随到,尽管他总是绷着脸,露出一副无所谓,反正我很无聊,也没别的事好做的神情。虽然他的心为她燃烧,虽然他的眼角余光总是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和脸上表情,但他得不到她,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她,然而他却一直怀抱这股渴望,就如同人类渴望飞行一样。 米凯终于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拉拉袖子,好让袖扣从晚礼服外套的袖口露出来。 “楚斯!” 这种夸张热情的口气,通常用来招呼不熟的客人。“老朋友,干吗拉长了脸?今天我们应该为这座宫殿好好庆祝一番才对啊!” “我以为是要庆祝你当上警察署长呢,”楚斯说,环顾四周,“我今天在报纸上看到了。” “那是消息走漏,还没正式宣布。但今天我们要向你建造的露台致以敬意,楚斯,不是吗?香槟准备得如何了,亲爱的?” “我现在就去倒。”乌拉说,扫去丈夫肩膀上看不见的灰尘,转身离去。 “你认识伊莎贝尔·斯科延?”楚斯问。 “对啊,”米凯说,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今天晚上她会来。为什么这样问?” “没什么,”楚斯吸了口气。要问的话现在就开口问,否则就永远闭嘴,“有件事我有点纳闷。” “什么事?” “前几天我被派去莱昂旅馆执行逮捕任务,你知道吗?” “我想我应该知道。” “可是我到了现场,正要执行任务的时候,另外两个我不认识的警察突然出现,要逮捕我们两个人。” “任务重叠?”米凯笑道,“去找芬恩啊,任务分配是他负责的。” 楚斯缓缓摇头:“我不认为那是任务重叠。” “不是吗?” “我想是有人故意派我去的。” “你是说你被设计了?” “对,我被人设计了。”楚斯说,细看米凯的眼神,但看不出米凯明白他在说什么的迹象。难道他误会了?楚斯吞了口口水。 “所以我才纳闷,不晓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不晓得你有没有参与这件事。” “我?”米凯靠上椅背,爆发出一阵大笑。楚斯向米凯的嘴里看去,想起以前米凯让学校牙医检查,结果总是零蛀牙,就连童书故事的两位主角“龋齿”和“细菌”也对他无可奈何。 “我还真希望我参与了!告诉我,他们有没有把你按倒在地上,铐上手铐?” 楚斯看着米凯,发现自己误会了,于是跟着一起大笑。他之所以跟着笑,除了因为松了口气,并想象自己被两名警员按倒在地的模样,也因为米凯深具感染力的笑声总是邀请他一起大笑。不对,不是邀请,而是命令他一起大笑。但米凯的笑声也环绕他、温暖他,让他成为某种东西的一部分,成为某种东西的一员,而“某种东西”就是由他和米凯所组成的双人组,这表示他们是朋友。米凯的笑声逐渐退去后,他听见自己的呼噜笑声。 “你真的认为这件事我也有份吗,楚斯?”米凯问,露出忧伤的神情。 楚斯微微一笑,看着米凯,想起迪拜如何找上他,还提到他曾在审讯过程中差点把一个少年打到失明。是谁告诉迪拜这件事的?楚斯又想起soc小组在黑斯默街命案现场从古斯托指甲底下采集到的血迹样本,还没被送去化验dna就被他故意污染。但那血迹样本可是珍贵证据,因此他自己留了一点下来,未雨绸缪。现在天空显然已经开始下雨,因此今早他亲自开车把样本送去病理组,并在今晚来米凯家之前得知了结果。目前为止的化验结果显示,他所提供的血迹和指甲样本,跟前几天贝雅特送去的样本一模一样。病理组人员说,难道你们都不彼此沟通的吗?难道你们觉得刑事鉴识中心的人都太闲了吗?楚斯赶忙道歉,挂上电话,并思索化验结果:古斯托指甲底下的血迹是米凯的。 米凯和古斯托。 米凯和鲁道夫·阿萨耶夫。 楚斯用手指抚摸领带结。教他如何打领带的不是他父亲,他父亲连替自己打领带都不会。教他的是米凯,那时他们要去参加毕业舞会,米凯教他打简单的温莎结。楚斯问米凯说为什么他的领带结看起来饱满很多,米凯回答说因为他打的是双温莎结,但这种结可能不太适合楚斯。 这时米凯注视着他,还在等答案:为什么他认为他也有份。 为什么楚斯认为米凯参与了在莱昂旅馆一并解决他和哈利的决定。 门铃响起,米凯坐着没动。 楚斯假装搔了搔额头,用指尖擦去汗水。 “没有,”他说,听见自己发出呼噜笑声,“只是突然冒出这个想法而已,当我没说。” 楼梯承受着斯泰因的体重,咯吱作响。他清楚感觉自己踏出的每一步,能料到楼梯发出的每个咯吱声和呻吟声。他来到楼梯顶端,敲了敲门。 “请进。”他听见门内传来回应。 斯泰因开门入内。 映入他眼中的第一样东西是行李箱。 “行李都整理好了?”他问道。 对方点了点头。 “找到护照了?” “对。” “我叫了去机场的出租车。” “我马上好。” “好。”斯泰因环视房内,就跟他刚才去别的房间一样。他去每个房间道别,说他不会再回来了,并聆听童年时期的回音,包括父亲激励人心的声音、母亲令人安心的声音、古斯托热烈的声音、伊莲娜开心的声音。唯一听不见的是他自己的声音。他一向都保持沉默。 “斯泰因?”伊莲娜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斯泰因知道她拿的是哪一张。那天晚上那个叫汉斯的律师送她回来,她就把那张照片钉在床头板上。那是她和古斯托及欧雷克的合照。 “什么事?” “你有没有想过要杀了古斯托?” 斯泰因没有回答,只是想起那天晚上。 那晚古斯托打电话来说知道伊莲娜的下落,他赶紧跑去黑斯默街,到了之后却发现公寓门口停满警车,围观民众窃窃私语说公寓里有个少年死了,遭人枪杀。起初他感到兴奋,是的,几乎可说是开心。但随即感到的是震惊,以及哀伤。没错,对古斯托的死,他多少有点哀伤,同时心中又燃起希望,希望如此一来伊莲娜终于能和毒品划清界线。但这个希望随着日子过去逐渐破灭,因为他发现古斯托的死表示他失去了找到伊莲娜的机会。 伊莲娜脸色苍白,出现戒断症状。前方的路将会十分辛苦,但他们会熬过去的,他们会一起突破难关。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好。”她说,打开床边桌的抽屉,凝视那张照片,按在唇上轻轻一吻,正面朝下放进抽屉。 哈利听见前门打开。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中,聆听脚步声越过客厅地板,看着一个人影走到床垫旁,瞥见在窗外街灯的光线映衬下闪过的铁丝。脚步声进入厨房,电灯亮起,炉台移动的声音传来。 哈利起身跟在后面。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那人蹲在老鼠洞前,用颤抖的双手打开布包,拿出里头的东西整齐排好。针筒、橡胶管、汤匙、打火机、手枪、三包小提琴。 哈利改变站姿,门槛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声响,但少年并未发现,只是狂热地进行手边的活动。 哈利知道那是毒瘾发作的状态,大脑只集中在一件事情上。他咳了一声。 少年身子一僵,肩膀耸起,但没回头。他只是坐在地上不动,低头看着存货,就是不回头。 “果然跟我料想的一样,”哈利说,“这是你会来的第一个地方,因为你认为风头已经过去了。” 少年依然动也不动。 “汉斯跟你说我们帮你找到她了对不对?可是你还是选择先来这里。” 少年站了起来。哈利再度感到惊讶。少年已经长这么高,几乎是个男人了。 “你想怎样,哈利?” “我是来逮捕你的,欧雷克。” 欧雷克蹙起眉头:“就因为我持有几包小提琴?” “不是因为毒品,欧雷克,是因为谋杀古斯托。” “不要!”他吼道。 可是我已经把针插进血管,全身因为兴奋而颤抖。 “我以为来的人会是斯泰因或易卜生,”我说,“没想到是你。” 妈的,我没看见他的脚踢来。针筒给踢飞,划过空中,飞进厨房,掉在堆满碗盘的水槽边。 “妈的欧雷克,你干吗?”我说,抬头看着他。 欧雷克凝视哈利良久。 他的眼神严肃冷静,毫无讶异之情,更像是在评估情势,看看要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 他终于开口说话,口气更多是好奇,而不是愤怒或困惑。 “你不是相信我说的话吗,哈利?当我说事情是别人干的,是某个戴头套的人干的,你相信我了。” “对,”哈利说,“我的确相信了你说的话,因为我想相信你。” “可是哈利,”欧雷克柔声说,低头看着他打开的那包小提琴,“如果你连最好的朋友都不相信,那你还能相信什么?” “证据。”哈利说,感觉喉头哽咽。 “什么证据?我们替证据找出了解释,哈利。我们一起推翻了证据。” “我是说其他证据,新的证据。” “什么新证据?” 哈利指着欧雷克旁边的地板:“那是敖德萨手枪,它使用的子弹口径跟射杀古斯托的子弹口径一样,都是9毫米x18毫米的马卡洛夫子弹。反正弹道测试报告会指出这把枪百分之百就是凶枪,而且上面有你的指纹,欧雷克,只有你的指纹。如果别人用过这把枪,事后又把指纹擦掉,那会连你的指纹也一起擦掉。” 欧雷克触碰那把枪,仿佛在确认他们说的就是它。 “还有针筒,”哈利说,“针筒上有很多指纹,可能来自两个人,但活塞上的指纹绝对是你的。那是你注射毒品留下来的,而且那个指纹沾有火药颗粒。” 欧雷克抚摸针筒:“为什么会出现不利于我的新证据?” “你的证词说你进来这里的时候正在嗨,可是火药颗粒证明你是事后才注射的毒品,因为你注射毒品的时候手上已经沾上了火药颗粒。这证明你是先射杀古斯托,然后才注射小提琴的。你扣下扳机的时候没有在嗨,欧雷克。这是预谋杀人。” 欧雷克缓缓点头:“你已经用警方的数据库比对过手枪和针筒上的指纹,所以他们已经知道是我……” “我还没联络警方,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欧雷克吞了口口水,哈利看见他的喉头微微抖动:“既然你没用警方数据库比对过,怎么会知道那是我的指纹?” “我有其他指纹可以比对。” 哈利从大衣口袋拿出gameboy游戏机,放在餐桌上。 欧雷克看着游戏机,不断眨眼,仿佛眼睛里跑进了东西。 “你怎么会怀疑到我身上?”他低声说。 “恨意,”哈利说,“鲁道夫·阿萨耶夫说我应该跟着恨意走。” “谁?” 第167章 幽灵(48) “就是那个叫迪拜的男人。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他说的是他自己的恨意。他恨你,他恨你杀了他儿子。” “儿子?”欧雷克抬起头来,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哈利。 “对,古斯托是他儿子。” 欧雷克垂下双目,坐了下来,看着地板。“如果……”他摇了摇头,又开口说,“如果迪拜真的是古斯托的爸爸,如果他真的那么恨我,为什么我进监狱以后他不立刻下手杀了我。” “因为他就是希望你去坐牢,对他来说坐牢比死亡更凄惨。他认为坐牢会侵蚀灵魂,死亡却可以让灵魂得到自由。他希望他最痛恨的人被抓去关起来,这个人就是你,欧雷克。他可以掌握你在监狱里的一举一动,直到你开始跟我搭上线,这时你变成了潜在的危险,他只好杀你灭口,只不过没成功。” 欧雷克闭上眼睛,坐在原地不动,依然弓着背,仿佛前方有场重要比赛正等着他,他必须保持安静与专注。 窗外的城市正在演奏属于它的乐曲:车流声、远处的雾角声、心不在焉的警笛声和人类活动的噪声,犹如蚁冢里永无休止的忙碌活动,单调无趣,又安稳得有如温暖的被窝。 欧雷克缓缓俯身,眼光不离哈利。 哈利摇了摇头。 但欧雷克已拿起手枪,小心翼翼,仿佛害怕手枪会在手中爆炸。 43 楚斯一个人逃到露台上。 刚才他一直站在谈话圈子的外围,啜饮香槟,拿取点心,假装自己属于这里。几位教养良好的宾客试着把他拉进谈话圈,跟他打招呼,问他是谁,做什么工作。楚斯只是简短回答,一点也没想到要回敬对方的善意,仿佛他没立场这样做,或者害怕自己应该知道对方是谁,以及对方职位有多他妈的重要。 乌拉忙着招呼客人,展露笑颜,跟人聊天,仿佛这些人全是她的老相识。楚斯只是偶尔跟她有眼神接触。后来她对他微微一笑,做个了手势,仿佛是说她很想跟他聊天,但必须尽女主人的职责。看来当初帮忙建造这栋房子的那些人都不能出席,警察署长和其他单位主管也都不认识楚斯。他几乎想告诉他们说,差点把那少年打瞎的人就是他。 不过露台很棒,山下的奥斯陆宛如宝石般闪烁着光芒。 秋日凉意伴随高气压而来,气象预报说山区入夜后气温骤降。他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市区某处有一辆救护车和至少一辆警车出动。楚斯很想溜走,打开警用无线电,听听发生了什么事,感受他这座城市的脉动,让自己觉得有归属感。 露台门打开,楚斯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躲进暗处,以免被拉进让自己更加畏缩的谈话。 出来的人是米凯和那个政治人物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显然喝醉了,无论如何都让米凯搀扶着她。她是个高大的女人,比米凯高出一个头。他们站在栏杆旁,背对楚斯,那个角落没有窗户,客厅里的宾客看不见他们。 米凯站在她背后,楚斯心想他们其中一人应该会拿出打火机点烟,但这事并未发生。当他听见洋装发出的窸窣声,以及伊莎贝尔表示抗议的低低笑声,这时再要上前打招呼就已太迟。他瞥见白皙大腿,接着就看见衣服褶边被用力拉下。伊莎贝尔转身面对米凯,两人的头映着山下的城市风景,身影融合为一。楚斯听见舌头发出的湿润声响,转头朝客厅看去,只见乌拉脸上挂着微笑,穿梭在宾客之间,端着托盘拿出新点心。楚斯不懂,妈的他就是不懂。他没有太过震惊,因为这不是米凯第一次跟别的女人搞在一起,他只是不懂米凯怎么会有这个胃口,怎么会有这个心情?明明已经拥有像乌拉这样的女人,已经如此受幸运之神眷顾,已经中了超级大奖,为什么还愿意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趁机偷吃,只为了打一炮?难道是因为上帝或管他是哪个神赐给你女人所向往的一切,包括外貌、野心、花言巧语的技巧,于是你就觉得有义务发挥你所有的潜能?就像身高两米的人总认为自己应该去打篮球一样?他搞不懂,他只知道乌拉值得更好的,她应该有个爱她的人,这个人爱她就像他爱她一样,而且会永远爱她。他对玛蒂娜不过是轻佻的冒险,无关真心,反正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他时常在想,他应该找个方式让乌拉知道,有一天如果她失去米凯,那么他,楚斯,一定会守在她身旁。但他总是找不到适当的措辞来告诉她。楚斯竖起双耳。他们在说话。 “我只知道他离开了,”米凯说。楚斯从米凯有点含糊的话声听出他也有些醉意:“可是他们找到了另外两个。” “你是说他手下的哥萨克人?” “我还是认为他们是哥萨克人只是胡扯而已。反正犯罪特警队的甘纳·哈根联络过我,问我能不能帮忙。现场使用过催泪弹和自动武器,所以他们推测可能是有人上门寻仇,他想知道欧克林知不知道谁可能干出这种事,他说他们一点头绪也没有。” “你怎么回答?” “我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是谁,这是实话。如果是某个帮派干的,那他们藏匿得很好,从来没被警方发现。” “你认为老头子可能逃脱吗?” “我不这么认为。” “你不这么认为?” “我认为他的尸体正在山下某个地方腐烂,”楚斯看见一只手朝星空指了指,“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发现他的尸体,说不定我们永远都不会发现他的尸体。” “尸体总是会被发现,不是吗?” 不是,楚斯心想。他把体重平均分散在两只脚上,感觉脚掌抵着水泥露台,也感觉水泥露台抵着他的脚掌。不对,尸体不是总会被发现。 “反正有人干了这件事,”米凯说,“而且是个新人。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奥斯陆的新毒枭是谁。” “你想这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亲爱的。”楚斯看见米凯把手放在伊莎贝尔的后颈,从侧影看来,他像是要勒死她似的,她的身体倾向一侧,“我们就站在我们所希望的位置上,可以从现在这个位置往前跃进,事实上没什么比这个结局更好的了。我们已经不需要老头子了,再说他手上握有你和我……我们合作的证据,所以……” “所以?” “所以……” “把你的手拿开,米凯。” 米凯发出有如丝绒般柔顺的醉酒笑声:“如果这个新毒枭没替我们干了这件事,我可能会自己动手。” “你是说叫瘪四动手吧?” 楚斯听见他最痛恨的外号,心头一惊。这外号是米凯第一个叫的,后来就一直紧紧黏着他,甩也甩不掉。人们只要看见楚斯的戽斗、听见他的呼噜笑声,立刻就把他跟这个外号联想在一起。米凯甚至还安慰楚斯,说他觉得mtv的这个卡通人物对现实的意义在于具有“无政府主义的观点”以及“不墨守成规的道德标准”。妈的说得好像他替楚斯赋予了一个荣誉头衔似的。 “不是,我绝对不会让楚斯知道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我才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不信任他?你们不是老朋友吗?这露台不是他帮你建的吗?” “是啊,他是在半夜三更自己弄好的,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他有各种怪异和奇妙的想法。” “可是你却建议老头子吸收瘪四去当他的烧毁者?” “那是因为我从小就认识楚斯,我知道他从里到外都堕落得不得了,非常容易被收买。” 伊莎贝尔尖声大笑,米凯发出嘘声叫她安静。 楚斯屏住气息。他觉得喉头紧缩,肚里似乎出现一只小兽。它跑来跑去,正在寻找出路,不断骚动想往上蹿出,压在他的胸口上。 “对了,你没跟我说过为什么找我当你的生意伙伴。”米凯说。 “当然是因为你有一根很赞的屌啊。” “不是啦,正经点。要不是我同意跟你和老头子合作,我就得逮捕你了。” “逮捕?”她哼了一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城市好。大麻合法化,流通美沙酮,资助成立一个地方让上瘾者注射毒品,替用药过量致死率较低的毒品驱逐竞争者。反正有什么差别呢?毒品政策重视的是实际效益,米凯。” “放轻松,我当然同意你的说法,为我们把奥斯陆打造成一个更好的地方来干一杯。” 伊莎贝尔不理会米凯举起的酒杯。“反正你也不可能逮捕我。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就去跟对这事有兴趣的人说,你背着甜美的老婆来找我打炮,”她发出咯咯笑声,“而且真的就是背着你老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首演会上认识的时候,我说你可以干我吗?当时你老婆就站在你背后,只要再靠近一点就听得见我们说话,但你的眼睛眨也不眨,只说给你十五分钟把她送回家。” “嘘,你喝醉了。”米凯说,伸手扶着她的背。 “当时我就知道你跟我心意相通,所以我一听老头子说我应该找个跟我一样野心勃勃的合作伙伴,立刻就想到了你。敬你一杯,米凯。” “说到这个,我们需要再添点酒,要不要进去了……” “我收回刚才那句‘心意相通’,没有一个男人在乎我的心,男人都只要我的……”她发出轰然笑声。 “来,我们进去吧。” “哈利·霍勒!” “嘘……” “这个男人在乎我的心,当然了,他有点蠢,可是……呃……你想现在他在哪里?” “我在城里大肆搜索他那么久都找不到,应该是离开挪威了。他已经让欧雷克无罪释放,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伊莎贝尔身子一晃,米凯赶紧扶住她。 “你是个浑蛋,米凯。我们这两个浑蛋注定要凑在一起。” “也许吧,我们得进去了。”米凯说,看了看表。 “别这么紧张,老兄,就这么几口酒还难不倒我,看见了吗?” “看见了。你先进去吧,这样才不会看起来太……” “放荡?”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楚斯听见伊莎贝尔爆发出一阵大笑,看着她的高跟鞋踏上水泥地发出更大的咔嗒声响。 她离开后剩下米凯一个人倚着栏杆。 楚斯等待片刻才上前:“嗨,米凯。” 他的童年好友回过头来,目光呆滞,脸有点浮肿,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露出欢快的笑容。楚斯心想这是因为米凯喝了酒的关系。 “是你啊,楚斯,我没听见你出来,里面那些人玩得开心吗?” “妈的很开心啊。” 两人彼此互望。楚斯在心中自问,究竟是从何时何地开始,他们忘了如何跟彼此对话?过去那些无忧无虑谈天说地的时光、一起做白日梦的时光、毫无顾忌畅所欲言的时光,都到哪里去了?那时他们同进同出,比如说刚投身警界时,他们把那个对乌拉有意思的男人痛打一顿,又把对米凯毛手毛脚的克里波人员海扁一顿。他们把那个死玻璃带去大楼锅炉室,那家伙哭着道歉,说他误会了米凯的意思。他们都避开那家伙的脸,以免过于明显,但他一直哭哭啼啼让楚斯火冒三丈,手中挥舞的警棍不知不觉用上更多力道,还是米凯适时制止。这些虽然都不是所谓的美好回忆,但这些回忆让他们紧紧相连。 “我正在这里欣赏这个露台。”米凯说。 “谢谢。” “不过我想到一件事,就是你替露台灌水泥的那天晚上。” “怎么样?” “你说你有点烦,睡不着,可是我突然想到那天晚上我们正好去逮捕奥丁,后来又突袭摩托帮俱乐部,有个家伙还失踪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图图。” “对,图图,那天晚上你本来应该跟我们一起出任务,不过你跟我说你生病,可是后来你又跑回这里拌水泥?” 楚斯扯了扯嘴角,望着米凯,最后终于设法和他四目相对。 “你想听实话吗?” 米凯迟疑片刻才回答:“想啊。” “其实我是翘班啦。” 两人在露台上陷入片刻沉默,只听见山下传来遥远的城市噪声。 “翘班?”米凯笑说,语带怀疑,但笑声和善。楚斯喜欢他的笑声,每个人都喜欢,男人女人都一样。那笑声似乎是说,你这个人真好,真有趣,可能还很聪明,值得我发出友善的笑声。 “你?翘班?你从不偷懒,又爱逮捕人,竟然也会翘班?” “对啊,”楚斯说,“我走了桃花运。” 又是一阵沉默。 接着米凯仰头哈哈大笑,笑到上气不接下气。零蛀牙。他直起身子,朝楚斯的肩膀用力一拍。他的笑声是那么快乐奔放,楚斯情不自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打炮和建露台,”米凯喘息不已,“真有你的,楚斯,真有你的。” 楚斯觉得米凯的称赞让他恢复了正常。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几乎像是回到了过去。不对,不是几乎,他们的确回到了过去。 “你知道吗,”楚斯呼噜笑说,“有些事就是得自己来才行,这样才能把事情做好。” “说得没错,”米凯说,伸出手臂抱住楚斯肩膀,双脚踏了踏露台,“可是楚斯,这些水泥对一个人来说很多呢。” 没错,楚斯心想,感觉欢笑的泡泡不断从胸腔里冒出来。这些水泥对一个人来说很多。 “那台游戏机你拿来的时候,我应该留下来才对。”欧雷克说。 “对,”哈利说,倚着门框,“这样你就可以磨炼俄罗斯方块的技术。” “你把枪放回来的时候应该把弹匣也拿出来才对。” “也许吧。”哈利尽量不去看那把敖德萨手枪。那把枪半指地面、半指着他。 欧雷克露出疲倦的微笑:“我想我们两个人都犯了不少错误。” 哈利点了点头。 欧雷克在炉台边站了起来:“但我不只犯下错误对不对?” “没错,你也做了很多正确的事。” “比如说?” 第168章 幽灵(49) 哈利耸了耸肩:“比如说你声称你朝凶手拿枪的那只手撞过去,还说凶手戴了全罩式头套,一句话也没说,只比手势,让我自己归纳出明显的结论:这解释了为什么你皮肤上有火药残留,而凶手一句话也没说是因为他怕你认出他的声音,因此他一定跟毒品交易或警方有关联。我猜你会想到全罩式头套是因为跟你一起去摩托帮俱乐部的那个警察有一顶这种头套。在你的说辞中,你同时提到凶手和隔壁的办公室,因为那间办公室空荡荡的,而且门开着,任何人都可以通过那里从河边进出。你给我所有的暗示,让我自己去建构出可信的解释,说明为什么你没有杀害古斯托。你知道我的头脑会做出这个解释,因为我们的头脑总是很愿意被感情牵着走,总是很愿意去找出安慰心灵的答案。” 欧雷克缓缓点头:“但现在你已经归纳出其他的答案,正确的答案。” “除了一个答案,”哈利说,“为什么?” 欧雷克没有回答。哈利举起右手,同时慢慢地把左手伸进裤子口袋,拿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和打火机。 “为什么,欧雷克?” “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过这件事,觉得一切都跟伊莲娜有关。可能是出于嫉妒,或是你知道古斯托把伊莲娜卖给了某人。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伊莲娜的下落,在他告诉你之前你不可能下手杀他,所以一定有其他因素,这个因素跟爱一个女人同样强烈,因为你不是天生就爱杀人,是不是?” “你说呢?” “你一定是受到典型动机的驱使,这动机会让一个人、一个好人做出可怕的行为,我自己也是这样。这整个调查工作从头到尾都在绕圈子,毫无进展可言,我又回到了原点,面对的是一场爱恋,而且是最糟糕的那种。” “你又知道什么了?” “因为我也爱过这种女人,或者说这种女人的姐姐好了,她在夜里美得不可方物,可是第二天早上你醒来,她就变得丑陋不堪。”哈利点燃一根黑色香烟,金色滤嘴印有俄罗斯帝国的双头鹰国徽图案。“但入夜后你就什么都忘了,再度坠入爱河。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种爱,甚至连伊莲娜都比不上。我有没有说错?” 哈利吸了口烟,看着欧雷克。 “你要我说什么?反正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亲耳听见自己说的话,听听它有多么病态、多么没意义。” “什么?有人要偷你的货所以你对他开枪叫病态?那些货可是我费尽心力才存下来的。” “你听听你说的这番话有多老套?” “那是你说的!” “对,是我说的。我因为抗拒不了诱惑所以失去了世界上最棒的女人,而你杀了你最好的朋友,欧雷克。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为什么?” “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我手上有枪哦。” “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欧雷克咧嘴而笑:“古斯托。这有什么……” “再说一次。” 欧雷克侧过了头,看着哈利:“古斯托。” “再说一次!”哈利吼道。 “古斯托!”欧雷克吼了回去。 “再说一……” “古斯托!”欧雷克深深吸了口气,“古斯托!古斯托……”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古斯托!”声音从他的齿缝间迸出来,“古斯托,古斯……”他发出呜咽声,“……托。”他紧闭双眼,泪水从眼角滑了出来。他低声说:“古斯托,古斯托·韩森……” 哈利踏上一步,但欧雷克举起手枪。 “你还年轻,欧雷克,你还能改变。” “那你呢,哈利?你能改变吗?” “我希望我能,欧雷克。我希望我曾有所改变,这样就能好好照顾你们,但对我来说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我就只能是这样了。” “‘这样’指的是什么?酒鬼?还是叛徒?” “警察。” 欧雷克放声大笑:“是吗?警察?不是某种人或什么的?” “警察的成分居多。” “警察的成分居多,”欧雷克复述,点了点头,“这句话是不是很老套?” “老套而且乏味,”哈利说,拿着抽了一半的烟,用非难的眼神看着它,仿佛它没发挥香烟的功用,“这表示我没有选择,欧雷克。” “选择?” “我必须让你接受制裁。” “你已经离开警界了,哈利。你身上没有枪,没人知道你查出了真相,也没人知道你在这里。你怎么不想想我妈、想想我啊!就这么一次,想想我们,想想我们一家三口。”欧雷克泪眼盈眶,尖锐话声中带有一种铿锵的绝望,“为什么你不能就这样离开?为什么我们不能把这一切都忘了,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希望我做得到,”哈利说,“可是你把我逼到了死角。既然我知道了事发经过,就只好把你挡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拿起手枪?” 哈利耸了耸肩:“我不能逮捕你,你得去自首,这场比赛你得自己下场才行。” “自首?为什么我要去自首?我才刚被放出来啊!” “如果我逮捕你,我会同时失去你和你妈。没有你们我什么都不是,没有你们我活不下去。你懂吗,欧雷克?我是一只被锁在家门外的老鼠,要进家门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通过你。” “那就放过我啊!我们忘记整件事,重新开始啊!” 哈利摇了摇头:“你预谋杀人,欧雷克,我办不到。枪在你手上,有决定权的是你。你得替我们一家三口着想。我们可以去找汉斯帮忙,他可以想办法帮你减少刑期。” “可是刑期还是会长得让我失去伊莲娜,没有人可以等那么久。” “也许可以,也许不行。也许你早就失去她了。” “你骗人!你老是骗人!”哈利看着欧雷克眨着眼,泪珠滚落,“如果我不自首呢?你要怎样?” “那我就得当场逮捕你。” 欧雷克的双唇之间冒出一声呻吟,那声音介于倒抽一口气和不可置信的笑声之间。 “你疯了,哈利。” “我就是这种人,欧雷克。我会做我该做的事,你也应该做你该做的事。” “应该?妈的,这两个字你说起来就好像诅咒一样。” “可能吧。” “胡说!” “那就打破诅咒,欧雷克。你并不是真的想再杀人吧?” “出去!”欧雷克高声吼道,手枪在他手中颤动,“滚出去!你已经不在警界了!” “没错,”哈利说,“但就像我刚刚说的……”他把黑香烟放在唇间,闭紧双唇,深深吸了口烟,闭上眼睛。在这两秒间,他看起来像是在品尝那根烟的滋味。接着他张开嘴巴,把烟呼出肺脏:“我是警察。”他把烟丢在面前地上踩熄,抬起头,朝欧雷克走去。欧雷克长得几乎跟他一样高。哈利的目光穿过举起的手枪,直视欧雷克的双眼,看见他举起手枪。哈利已经知道结果,他已经成了障碍,欧雷克已经别无选择。他们就像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中的两个未知数,又像是运行在碰撞轨道上的两个天体。这回合俄罗斯方块只有一个人会赢,只有一个人会赢。哈利希望事后欧雷克能够精明地把枪处理掉,搭上飞往曼谷的班机,所有的事一个字也不透露给萝凯知道,而且半夜不会在充满昔日鬼魂的房间里尖叫着醒来,并建立起一种值得去过的生活。因为他自己的人生并非如此,也即将结束。他做好心理准备,继续往前走,感觉着身体的重量,看见黑魆魆的枪口越来越大。那个秋日,欧雷克十岁,风吹乱他的头发,萝凯,哈利,橘色树叶,他们看着口袋相机的镜头,等待定时器发出咔嗒一声。那张相片是证据,证明他们曾经到达幸福的巅峰。欧雷克的食指指节泛白,扣住扳机。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其实哈利根本没时间赶上那班飞机,其实那班飞机根本不存在,香港这个目的地也不存在。未来那个理想人生只存在于幻想中,那是个他们都没有条件去过的人生。哈利不觉得恐惧,只觉得悲伤。敖德萨手枪的连发功能启动,发出短促的火药爆炸声,听起来像是只击发一枚子弹。窗户随之震动。他感觉两发子弹击中胸膛所产生的物理压力。后坐力使得枪管往上弹。第三发子弹击中他的头部。他倒了下去,身子底下是一片漆黑。他坠入黑暗,让黑暗将他吞没,把他卷到冰凉无痛的虚空之中。这一刻终于来了,他心想。这是哈利最后的念头。经过漫长的等待,他终于自由了。 教堂钟声敲完十下,静了下来。警笛声逐渐靠近,又慢慢消逝在远处。这一刻,幼鼠的叫声显得异常清晰,除此之外还有个微弱的心跳声。今年夏天这里躺着一具更年轻的人类尸体,鲜血流到这间厨房的地板上。但那时候是夏天,幼鼠还没出生,尸体也没挡住通往鼠窝的路。 母鼠再度啮咬皮鞋。 它又舔了舔金属,尝起来有咸味,突出于人类右手的两根手指之间。 它爬上西装外套,嗅到汗水、鲜血和食物的气味。有太多种食物的气味了,这件亚麻材质的外套一定进过垃圾桶。 又来了,没有完全洗净、异常强烈的烟味分子钻入它的鼻孔。 它奔上手臂,越过肩膀,在脖子周围的沾血绷带上停了下来,又快步跑到胸口。西装外套下的两个圆孔依然散发出强烈的气味。那是硫黄味和火药味。一个圆孔在心脏右边,心脏仍在跳动。它继续爬到额头,舔了舔从金发之间流出的一道鲜血。鲜血往下流到嘴唇、鼻孔、眼皮。脸颊上有一道疤。母鼠再度停下,似乎在思索该如何通过才好。 第169章 幽灵(50) 第五部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会记得哈利,记得他那张爬着疤痕的脸、划出伤口的下巴、缠着绷带的脖子,还有他的声音。突然,她心中非常确定……一切都会很顺利。 44 月光在奥克西瓦河上洒下潋滟波光,让这条污浊小河看起来宛如穿过城市的闪亮金链。只有少数女人敢独自行走在河边的荒凉小径上,玛蒂娜是其中之一。今天在灯塔餐厅的工作忙碌而漫长,她颇为疲惫,但心情愉悦。今天是美好而漫长的一天。一名少年从暗处现身,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脸,咕哝地说了声“嗨”,便退了回去。 里卡尔说过好几次,请她改走另一条路回家,毕竟她现在有孕在身,但她说那是回基努拉卡区最短的一条路,并拒绝让任何人从她手中夺走享受这座城市的权利。再说她认识很多住在桥下的人,走这条路让她觉得比去奥斯陆西区的一些时髦酒吧还来得安全。她经过急诊室和松内广场,朝蓝调夜店的方向走去。这时她听见前方人行道上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少年穿过黑夜朝她的方向奔来,沿路拿着手电筒照亮前方。少年和玛蒂娜擦肩而过,她瞥见他的面孔,听见他的喘息声消失在远处后方。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她在灯塔餐厅见过这个人。但她见过的人实在太多了,有时她看见熟面孔后,第二天同事就跟她说那人已经死了好几个月或甚至好几年了。不知为何,那张面孔让她又想起哈利。她不曾跟任何人说过关于哈利的事,里卡尔就更不可能了,但哈利在她心中创造出一个小空间、一个小房间,有时她可以去那里看看他。刚才那人会不会是欧雷克?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想起哈利?她转过身,望着少年奔跑的背影,觉得他奔跑的样子像是有恶魔在后面追他,或是他急于逃离什么。她并未看见有人在追他。少年的身影渐去渐远,不久之后就消失在黑暗中。 伊莲娜看了看表。十一点零五分。她靠上椅背,看着柜台上方的屏幕。再过几分钟就要开始登机。父亲发来短信,说会去法兰克福机场接他们。她全身冒汗且酸痛。戒毒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一切都会很顺利。 斯泰因捏了捏她的手。 “怎么样,小妹?” 伊莲娜微微一笑,也捏了捏他的手。 一切都会很顺利。 “我们是不是认识她?”伊莲娜低声说。 “谁?” “那个深色头发的女人,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们来到时,女子已坐在他们对面,就在登机门旁,正在阅读一本孤独星球出版的泰国旅游书。她长得很美,那种美不会随岁月褪去。她还散发出一种氛围,一种宁静的幸福感,虽然她现在孤身一人,但她的内心仿佛正在欢笑。 “我不认识,她是谁?” “我不知道,她让我想到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 斯泰因哈哈大笑,这种兄长式的笑声令人觉得平静安心。他又捏了捏她的手。 广播提示音响起,拉得老长,接着是金属摩擦般的说话声,宣布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旅客纷纷站起,拥向柜台。伊莲娜拉住正要站起的斯泰因。 “怎么了,小妹?” “等人少一点再过去。” “可是……” “我不想在登机桥里……跟那么多人挤在一起。” “好,我真蠢,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 “她看起来很孤单。” “孤单?”斯泰因朝女子望去,“我不这样觉得,她看起来很开心。” “对,可是也很孤单。” “又开心又孤单?” 伊莲娜大笑:“不是,我弄错了,应该是跟她长得很像的那个男人很孤单。” “伊莲娜?” “什么事?” “还记得我们说好的吗?尽量想些开心的事,好不好?” “好。我们两个人做伴就不孤单。” “对,我们相互扶持,直到永远,对不对?” “直到永远。” 伊莲娜挽住哥哥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想起那个救出她的警察。哈利,他说他叫哈利。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欧雷克经常提起的那个哈利,那个哈利也是警察。但她根据欧雷克描述而想象出来的哈利更高、更年轻,也许比让她重获自由的那个丑男人更帅。但那男人也去找过斯泰因,所以她已经知道他就是哈利·霍勒。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会记得哈利,记得他那张爬着疤痕的脸、划出伤口的下巴、缠着绷带的脖子,还有他的声音。突然,她心中非常确定,虽然不知道这种确定的感觉从何而来,但那感觉清楚浮现: 一切都会很顺利。 只要离开奥斯陆,她就可以把一切抛在脑后。父亲和她所咨询的医生跟她说,她不能接触任何上瘾物质,诸如酒精或毒品。小提琴还是会在,永远都会在,但她会对它敬而远之,就好像古斯托的鬼魂将永远缠绕着她一样,此外还有易卜生的鬼魂,以及那些曾经向她购买死亡白粉的可怜灵魂。她只能顺其自然,也许几年之后它们会逐渐淡去,到时她就可以返回奥斯陆。最重要的是她会顺利度过这段时间,她会设法建立起一种值得去过的生活。 她看着那个正在看书的女子。女子抬起头来,仿佛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脸上掠过耀眼的微笑,目光又回到旅游书上。 “走吧。”斯泰因说。 “走吧。”伊莲娜说。 楚斯驾车来到夸拉土恩区,驶上托布街,转入王子街,又开到罗督斯街。他提早离开派对,坐上自己的车,随兴所至驾车上路。天气寒冷清朗,夜晚的夸拉土恩区十分热闹。妓女在后头呼唤他,她们一定是闻到了他散发出的睾丸素气味。药头正在削价竞争。一辆雪佛兰的科尔维特跑车传来重低音的砰砰声响。一对情侣在电车站拥吻。一名男子高声欢笑着奔过街头,身上的西装外套敞开飘动,另一名穿着同款外套的男子跟在后头奔跑。卓宁根街街角有个身穿阿森纳队球衣的家伙,那人楚斯没见过,一定是新来的。警用无线电发出吱吱啦啦的声音。楚斯感觉到一种奇特的幸福感: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感觉、重低音的砰砰声、所有事物正在运作的韵律。他坐在车上看着这些虽然不知道彼此存在,却又驱使彼此转动的小齿轮。只有他能看见整体。事情就应该是这样才对,因为这座城市现在属于他了。 旧城区教堂的牧师打开门锁,走了出来,聆听墓园里树梢的窸窣响声,抬头望向月亮。这是个美丽夜晚。音乐会非常成功,很多人来观赏,比明天清早会来参加礼拜的人还多。他叹了口气。明天他将对空长椅布道的主题是关于罪得赦免。他走下台阶,穿过墓园。他决定要讲的这个主题,跟周五那场葬礼上的一样。根据死者的前妻所说,死者生前涉及犯罪交易,这一生也做过许多为非作歹之事,因此很少有人会考虑来参加丧礼,实在没必要跑这一趟。出席葬礼的只有那位前妻和他们的小孩,再加上一名从头到尾都大声抽泣的同事。前妻偷偷跟牧师说,那位同事可能是全航空公司唯一一位没跟死者睡过的女空服员。 牧师经过一个墓碑,在月光下看见上头有白色痕迹,像是有人曾在上面用粉笔写字又擦去。那是阿斯基·卡托·鲁德(又名阿斯基·厄勒古)的墓碑,墓碑上刻的名字是“a.c.鲁德”。墓园自古流传下来的规定是,经过一代后,墓地的租约自动失效,除非支付延长使用的费用,这等于是替富人保留的特权。但不知何故,阿斯基的坟墓保存了下来。一旦坟墓的历史非常久远,就会受到保护。也许是因为政府乐观地希望古墓能成为景点:这块墓碑位于奥斯陆东区最贫穷的地区,死者亲属只买得起小墓碑,上头只能刻上名字的首字母和生卒日期,下方没有任何题字,因为石匠是依照镌刻的字数来收费的。一名官员甚至坚称死者的正确姓氏应该是“鲁伍德”,为了省钱所以略去一个“伍”字。有则传言说阿斯基的游魂依然四处飘荡,但这则传说没激起太多涟漪。最后阿斯基终于被人遗忘,可以好好安息了。 牧师走到墓园栅门前时,后方墙边闪出一个人影,牧师心头一惊。 “求您行行好吧。”一个粗嘎声音说,一只大手向前伸了出来。 牧师看着帽子下的面孔。那是一张爬满皱纹的老脸,鼻子高挺,耳朵甚大。令人惊讶的是那人有一双清澈纯真的蓝色眼睛。是的,纯真。牧师给了那可怜人二十克朗,继续踏上回家的路时,心中如是想着:那是一双初生婴儿般的纯真蓝眼珠,里头没有罪愆需要赦免。这句话明天的礼拜可以拿出来讲。 我们已经来到了尽头,老爸。 我坐在这里,欧雷克站在我面前,他双手握着那把敖德萨手枪,仿佛那是他的生命所系。他紧紧握枪,暴怒咆哮:“她在哪里?伊莲娜在哪里?告诉我,不然……不然……” “不然怎样,死毒虫?反正你也不敢开枪,谅你也没那个胆,欧雷克,你是好人那一边的。来,放轻松,我们一起分享这一管好不好?” “妈的我才不要,你先告诉我她在哪里。” “那我就自己享用全部啰?” “一半,那是我最后的了。” “成交,先把枪放下来吧。” 那个白痴真的照做,他真是教不会,跟那次他走出犹太祭司乐队演唱会的时候一样容易受骗上当。他弯下腰,将那把外形怪异的手枪放在地上。我看见枪身侧边的控制杆拨到了c,这表示手枪启动了连发功能,只要在扳机上轻轻一扣,就会…… “她在哪里?”欧雷克问道,直起身子。 一旦少了对准我的枪口,我就感到怒意上涌。这小子竟敢威胁我,跟我养父一样。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事我最不能容忍,那就是受人威胁。因此我没编个好听的故事给他,没说伊莲娜在丹麦一家隐秘的戒毒中心,与世隔绝,不能跟任何可能让她再吸毒的朋友联络。我可没说这类的屁话。我在伤口上补刀。我不得不这样做。我的血液里带有劣质基因,爸,所以你说话前应该三思。反正我的血也不多了,大部分都流到了厨房地上。我是个白痴,竟然在伤口上补刀。 “我把她卖了,”我说,“为了换几克小提琴。” “什么?” “我在奥斯陆中央车站把她卖给一个德国人,我不知道那家伙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搞不好住在慕尼黑。那家伙现在可能坐在慕尼黑的公寓里,跟朋友一起让伊莲娜用她那张小嘴帮他们吸屌。她可能已经嗨翻了,根本分不清哪根屌是谁的,因为她心里想的只是她的真爱。她的真爱叫作……” 欧雷克目瞪口呆站在那里,不停眨眼,一脸蠢相,如同那天演唱会结束后他给我五百克朗的时候。我像该死的魔术师一样张开双臂。 “小提琴!” 欧雷克只是不停眨眼,震惊到当我扑向那把枪的时候他无法反应过来。 我只是一厢情愿这么想。 因为我忘了一些事。 那天他跟踪我,所以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清醒,不能吸毒。他也有两下子,也懂得判读别人的心思,至少懂得判读小偷的心思。 我应该早点想到这些才对。我应该跟他分享半管才好。他先一步抢到手枪,可能还稍微碰到了扳机。控制杆指向c。我倒地之前看见他惊讶的表情,听见一切都安静下来,听见他在我旁边蹲下,听见低微的哀鸣犹如怠速的引擎声,仿佛他想哭却哭不出来。接着他慢慢走进厨房。真正的毒虫会以特定顺序来行事。他把针筒放在我旁边,甚至问我要不要分享一管。听起来不错,但我已不能说话,只能聆听。我听见他踏着缓慢沉重的步伐下楼,剩我孤单一人,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孤单。 教堂钟声停止了。 故事应该也说完了。 现在已经不那么痛了。 爸,你在那里吗? 鲁弗斯,你在那里吗?你是不是在等我? 反正我记得老头子说过一句话,死亡可以让灵魂得到自由,真的吗?妈的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我们走着瞧吧。 注释: [1]哈希什(hashish),由印度大麻的花及叶榨出的树脂麻醉药。 [2]大发,日本汽车品牌。 [3]下塔吉尔,俄罗斯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城市,是俄罗斯主要的钢铁工业中心。 [4]世界知名服装品牌,始创于荷兰。 [5]日本任天堂公司制造的著名游戏机款,俄罗斯方块是gameboy上最受欢迎的游戏之一。 [6]?re,挪威的货币单位,一克朗等于一百欧尔。?re也有耳朵之意。 [7]芬太尼,一种高效止痛药,过量使用会抑制呼吸,严重时可导致死亡。 [8]这里指的是hawaiifive-0,即《夏威夷特勤组》。 [9]欧雷克(oleg)的首字母。 [10]摩尔达维亚是东欧的一个地区,包括了今罗马尼亚东北部、摩尔多瓦、乌克兰的局部地区,位于喀尔巴阡山和普鲁特河之间。 [11]犯罪题材的美剧,讲的是美国巴尔的摩警察和毒匪的故事。 [12]heroine是女英雄,heroin是海洛因,两者发音相同。 [13]戽斗,一种取水灌田用的旧式农具,用于形容人的相貌时指下巴比一般人长且向前突出。 [14]崔斯可,挪威文为tresko,意思是木鞋。崔斯卓(treschow)因有一双遗传自父亲的汗脚而经常穿这种四不像的木鞋,以为木头会吸他的脚臭,故得了“崔斯可”这个绰号。《雪人》一书对此有详细说明。 第170章 警察(1) 献给克努特·奈斯博 足球好手、吉他手、好友、我的弟弟 【序幕】 它在门内沉睡。 转角柜里弥漫着老木头、残余火药和擦枪油的气味。每当阳光从窗外照进房内,就会穿过柜门的钥匙孔,形成沙漏状的光束,射进柜子。阳光只要移动到某个角度,光束就会落在中间的层架上,让它在层架上发出暗淡光芒。 它是一把敖德萨手枪,是小有名气的斯捷奇金手枪的山寨版。 这把外形丑陋的自动手枪有一段流浪漂泊的过往,它曾被立陶宛的哥萨克人带去西伯利亚,在西伯利亚南部的多个厄尔卡据点之间移动,成为哥萨克领导人“阿塔曼”的所有物,后来被警察拿来杀了这个阿塔曼,再流落到下塔吉尔市一位喜欢收集枪支的典狱长家中。最后鲁道夫·阿萨耶夫把它带来挪威。鲁道夫外号“迪拜”,失踪前曾以一种类似海洛因的鸦片类药物“小提琴”垄断奥斯陆毒品市场。如今这把手枪就在奥斯陆,就在霍尔门科伦区,就在萝凯·樊科的大宅里。这把敖德萨手枪的弹匣可装填二十发马卡洛夫子弹,口径9毫米x18毫米,一次可发射一枚子弹,也可连射数发。目前弹匣里还有十二发子弹。 已击发的八发子弹中,三发用来瞄准竞争对手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药头,只有一发命中。 另外两发子弹射杀了古斯托·韩森,他是个少年窃贼,也是药头,曾窃取鲁道夫的钱和毒品。 现在这把手枪依然飘散着最后射出的三发子弹的火药气味。这三发子弹击中了前任警官哈利·霍勒的头部和胸部,当时他正在追查古斯托命案,而他遭子弹击中的地点正好就是古斯托命案的现场:黑斯默街九十二号。 警方依然未能侦破古斯托命案,案发后遭逮捕的十八岁少年也已获释,主因是警方找不到凶枪,也无法把少年跟任何武器联系起来。少年名叫欧雷克·樊科,他每晚都在睡梦中因听见枪声而惊醒,瞪大眼睛看着黑夜。他听见的枪声并非来自射杀古斯托的那两发子弹,而是另外那三发。那三发子弹射中的警察在欧雷克的成长过程中对他而言如同父亲。他曾梦想这位警察——也就是哈利——会娶他母亲萝凯为妻。欧雷克用灼灼目光望着黑夜,心思系在房间另一侧那个转角柜里的手枪上。他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那把枪,也希望没有人会再见到那把枪。他希望那把枪就这样静静躺着,沉睡到永远。 他在门内沉睡。 这间病房有警卫看守,房里弥漫着药品和油漆的气味,床边的监视器显示他的心跳。 奥斯陆市政厅的社会事务议员伊莎贝尔·斯科延,以及刚上任的奥斯陆警察署长米凯·贝尔曼,都希望自己不会再见到他。 他们希望没有人会再见到他。 希望他就这样静静躺着,沉睡到永远。 第一部 他突然有个预感,就跟他在盲目滑雪时得到的预感一样。 他感觉得到他看不见的东西:有人站在外头的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抬头看去。 1 这是个温暖而漫长的九月天,阳光将奥斯陆峡湾照得有如一池亮灿灿的熔银,将带有一抹早秋色彩的低缓山脉照得熠熠生辉。每当碰上这么美丽的日子,奥斯陆居民总发誓他们会永远住在这里。太阳沉落在乌灵山后,最后几道金光洒在乡间,洒在简朴的矮房子上,这些房子见证了奥斯陆的朴实出身。阳光洒在华丽豪宅上,这些豪宅述说的是挪威的石油开发成果,石油让挪威成为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富裕国家。阳光洒在斯滕斯巴肯公园山坡顶的毒虫身上,洒在这个井然有序的小社群里,这里的用药过量致死率是欧洲城市的八倍。阳光洒在庭院里,这里架有弹跳床,周围设有保护网,国民健康手册建议在弹跳床上玩耍的孩童一次不能超过三个。阳光洒在山林上,这片山林环抱着半座城市,本地人将这座城市称为“奥斯陆大锅”。阳光不肯放开这座城市,它伸长手指,犹如火车车窗内挥别的手,迟迟难以放下。 今早太阳升起时,空气冷冽清澈,阳光有如舞台灯光那般刺眼。不久气温回升,天空转为深蓝色,空气中蕴含着一种实实在在的喜悦感,就是这种感受让奥斯陆的九月成为一年当中最美好的月份。温柔的夜幕缓缓降临,马里达湖附近山坡上的住宅区飘散着苹果和云杉的温暖芬芳。 埃伦·文内斯拉攻向最后一座山坡的坡顶,他感觉到了乳酸堆积所造成的肌肉酸痛,但仍专注于让双脚保持正确的垂直姿势,不停踩动卡式踏板,膝盖稍微内缩。保持正确姿势非常重要,尤其是在身体疲惫的时候,因为大脑会不断释放出叫你改变姿势的信息,好让不那么疲惫但效率较低的肌肉接手。他感觉坚固的自行车骨架吸取他踏出的每一分力量。他切换到低速挡,站起身来,加快速度,维持相同的踩踏频率,大约每分钟九十转。他查看心率监视器,上面显示一百六十八。他用头灯对准装设在手把上的卫星导航仪,这台导航仪内存有奥斯陆及其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图。这台自行车和这些配备花了他一大笔钱。严格说来,像他这样刚退休的警探不该花这么多钱,但他现在必须面对不同人生阶段的挑战,因此维持体能显得格外重要。 倘若他够坦诚,会承认其实自己面对的挑战变少了。 乳酸在他大腿和小腿内产生灼热感,虽然难受,但也是之后定有所获的美妙保证,包括汇集的内啡肽、一碰就痛的肌肉、问心无愧的轻松感,以及日落后若气温没有大幅下滑,可以和妻子在阳台上享受一瓶啤酒。 眼前突然豁然开朗,他来到了坡顶,路面变得平坦,马里达湖就在前方。他慢下速度。他已离开市区。说起来挺令人难以相信的,只要从这座欧洲首都的市中心奋力骑车十五分钟,就能置身于农田草地和苍郁森林的怀抱中。眼前的小径为薄暮所笼罩,他的头皮沁出汗水,在炭灰色的贝尔牌安全帽底下发痒。光是这顶安全帽的价钱,就抵得过他买给孙女莉娜·马里亚当作六岁生日礼物的自行车。他没把安全帽脱下,因为自行车骑手的意外死亡通常是头部受创所致。 他又看了看心率监视器。一百七十五、一百七十二。一阵舒爽微风吹来,带来远处市区的欢呼声。那声音一定是从伍立弗体育场传来的,今晚有场重要的国际赛事正在举行,好像是挪威队对上斯洛伐克或斯洛文尼亚队。埃伦想象那些掌声是为他喝彩的。已经有好一阵子没人给他鼓掌了,最后一次是在布尔区的克里波刑事调查部退休欢送会上,现场准备了好几层的蛋糕,部长米凯·贝尔曼也前来致辞。后来米凯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最后终于坐上警署顶端的宝座。那天埃伦接受大家的掌声,直视众人的目光,对每位弟兄表示感谢,准备发表简短感言时甚至还一度哽咽。他的感言言简意赅、陈述事实,十分符合克里波的传统。他的警探生涯有起有落,但不曾捅出什么大娄子,至少就他所知没有,因为你永远不可能确定自己查出的真相百分之百正确。现在dna鉴识技术日新月异,高层已指示警方运用新技术来检视被束之高阁的旧日悬案,但风险也随之而来,像是真相、新的真相、结论。警方若只是重新检视悬案也就罢了,但埃伦不明白为什么要浪费资源在早已侦结的案子上。 天色渐暗。路灯虽亮,但他还是差点骑过头,错过指向森林的木制指示标志。它就立在原地,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他转个弯,骑上柔软的森林土地,沿着小径缓缓前进,小心翼翼保持平衡。头灯光线照亮前方,只要一转头,光线就会受到两侧茂密云杉林的阻挡。无数黑影在他前方掠过,仿佛受惊而匆忙改变形状以潜藏起来。每当他想象自己和她易地而处,脑海中就会出现这个画面:她遭到囚禁和强暴三天之后,手持手电筒,没命奔逃。 前方突然出现亮光,映入埃伦的眼帘。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亮光来自她的手电筒,她又再度上路奔逃,而他骑摩托车在后追赶,追上了她。前方的光线摇曳晃动,接着就朝他笔直射来。他停下车子,翻身下车,头灯照向心率监视器。心跳已降到一百以下,挺不错的。 他解开帽带,脱下安全帽,抓了抓头皮。天哪,太爽了。他关闭头灯,把安全帽挂在手把上,推着自行车朝亮光走去,感觉挂着的安全帽抵在自行车骨架上。 他在手电筒光线的前方停下脚步,强力光束照得他双眼发疼、目眩眼花。他似乎听见自己浓重的呼吸声。奇怪,他的心跳速率怎么会这么低?他发觉那一大圈颤动的圆形光束后方出现动静,有个东西高高举起,接着就响起低低的破空之声。这时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不该脱下安全帽的,自行车骑手的意外死亡通常是…… 他的思绪似乎开始断断续续,仿佛时间出现位移、画面突然断线。 埃伦惊诧地直视前方,感觉一大颗温热汗珠滚落额头。他开口说话,但话语毫无条理可言,大脑和嘴巴之间的联结好像出现阻碍。低微的破空之声再度传来,接着声音就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不见了。他发现自己跪了下来,自行车缓缓倒向路旁的水沟。黄色光线在他眼前舞动,但是当那颗汗珠滑到鼻梁,渗入眼睛之后,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三下重击感觉有如一根冰柱钻入他的头、颈、身体,刹那间冻结一切。 他心想,我不想死。他想把手臂高举过头防卫,四肢却不听使唤。他知道自己已经瘫痪。 他没感觉到第四下重击,但是从湿润土壤的芬芳气味来分析,他已倒在地上。他眨了几下眼睛,视线再度变得清楚。他看见自己脸旁的泥地上有一双肮脏的大靴子。鞋跟抬起,靴子腾空,又落回地面。这动作不断重复:鞋跟抬起、靴子腾空。对方似乎正在跳跃。跳跃是为了加重力道。他脑中出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必须记住她的名字,他不能忘记她的名字。 2 警员安东·米泰从红色的奈斯派索d290小型咖啡机上拿起半满的塑料杯,弯腰放在地上,因为四周没有桌椅可以放置。他拿起另一个咖啡胶囊,下意识地查看铝箔包装上是否没穿孔,表示没使用过,才把它放进咖啡机,然后拿了个空塑料杯放在喷嘴底下,按下一个亮灯的按钮。 他看了看表。咖啡机发出呻吟声,喷出液体。午夜十二点的换班时间就快到了。她正在家里等他。但他心想应该先教教新来的女同事熟悉这里的规矩才行,毕竟她还只是个实习生。女同事的名字是不是叫西莉亚?安东看着喷出的液体。如果换作男生,他还会不会主动帮忙拿咖啡?他不确定,反正无所谓,他早已放弃回答这类问题。房里突然安静下来,他听见最后几滴近乎透明的液体滴进杯子。胶囊里的颜色和味道都用完了,但一定要连最后一滴液体也接住才行。对那位年轻女同事来说,这个大夜班将会非常漫长,没人陪伴、没有活动、无事可做,只能盯着国立医院里尚未上漆的光秃水泥墙,也因此他决定离开前要跟她喝杯咖啡。他拿着两个塑料杯往回走,脚步声回荡在四壁之间,穿过紧闭且上锁的一扇扇房门,心里知道门内没东西也没人,有的只是更多的光秃墙壁。至少这次挪威政府借由扩建国立医院来巩固国家的未来,明白挪威人民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年老、衰弱、贪婪。政府做了长远打算,一如德国人建造高速公路、瑞典人建造机场。但德国人和瑞典人是否有过这种感觉?三十年代穿过德国壮丽的荒野而行驶在水泥巨物上的摩托车骑士,或是六十年代匆匆穿越过于庞大的阿兰达机场的瑞典旅客,是否也有过这种感觉?他们是否感觉到鬼魂的存在?尽管这些大型建设全新落成,未遭破坏,尚未发生车祸或坠机,但鬼魂已然存在。汽车车灯随时可能照到站在人行道上的一家子,他们茫然地看着车灯,身上淌血,皮肤苍白,父亲遭尖物刺穿,母亲头部扭向怪异方向,孩子失去一只胳臂和一条腿。烧得焦黑的尸体穿过行李转盘的塑料帘,进入阿兰达机场的入境大厅,身上依然发出高热、引燃橡胶,张开的嘴巴发出无声惨叫、冒着袅袅黑烟。没有一位医生能告诉安东医院的这个侧翼未来要做什么用途,唯一能确定的只是未来有人会死在这些门内。这种氛围已然弥漫在四周,看不见的尸体带着躁动不安的灵魂已被医院收治。 安东拐过转角,眼前出现另一条走廊,走廊上灯影稀疏,墙壁光秃,两侧对称,给他一种仿佛看见立体错视画的奇特感觉。所谓立体错视画就是运用作画技巧在平面上呈现出三维空间的画作。走廊远处坐着一名制服女子,看起来宛如墙上挂的一小幅画。 “这杯咖啡给你。”他说,在女子身旁停下脚步。她是不是二十岁?不对,应该再成熟一点,可能二十二岁。 “谢谢,我自己带了。”女子说,从放在椅子旁边的小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瓶。她的语调隐约有一丝轻快感,可能是因为带有北部方言的口音。 “这杯比较好喝哦。”安东说,手依然伸在半空中。 女子迟疑片刻,接过杯子。 “而且免费,”安东说,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在身后,将热烫的指尖贴在冰冷的外套上,“那边有台咖啡机我们可以随意使用,就在走廊的——” “我来的时候看见了,”她说,“可是依照规定我们不能离开病房门口,所以我自己从家里带了咖啡来。” 安东喝了口咖啡:“想得很周到,可是通到这间病房的走廊只有一条,这里是四楼,而且从这里到咖啡机之间的门全都上了锁,就算我们正在煮咖啡,也不可能看不到有人通过。” “听起来很安全,但我还是守规定比较好。”她对安东浅浅一笑,接着可能为了抵消自己态度中所隐含的斥责意味,啜饮了一口咖啡。 第171章 警察(2) 安东有点恼怒,正想说经验的累积可以促进独立思考,话还没到嘴边,就注意到走廊深处似乎有动静,仿佛有个白色人影朝这里飘来。他听见西莉亚站起身。人影逐渐清晰,原来是个丰腴的金发护士,身穿宽松的医院制服。安东知道这名护士今晚值夜班,明晚休假。 “晚安。”护士说,露出顽皮的微笑,手拿两支针筒,走到病房门前,伸手握住门把。 “等一下,”西莉亚说,上前一步,“我得看一下你的证件,还有,你有今天的密语吗?” 护士对安东露出惊讶表情。 “除非我同事可以为你担保。”西莉亚说。 安东点了点头:“进去吧,莫娜。” 护士把门打开,安东看着她走进门内。病房里黑魆魆的,安东依稀看见床边摆着仪器,被子底下有脚趾突出。这位患者很高,院方不得不调来一张加长型病床。房门关上。 “做得好。”安东说,对西莉亚笑了笑,同时察觉到她不喜欢这种态度,也察觉她认为他是大男子主义者,把年轻女同事视为低等之人。可是老天爷,她不过是个实习生,受训期间应该跟资深警察学习才对。安东身体微晃,不确定该如何处理眼前这种情况。西莉亚先开口说话。 “我刚刚说过,规定我都读过了。你的家人应该在等你回家吧?” 安东把咖啡杯凑到嘴边。她对他的婚姻状况有什么了解?难道她在暗示他跟莫娜之间有不寻常的关系?难道她知道他曾多次在莫娜下班后载她回家,而且还有进一步发展? “你的包上有泰迪熊贴纸。”西莉亚微微一笑。 安东喝了一大口咖啡,清了清喉咙:“我没什么事,今天又是你第一天值班,也许你应该利用这个机会提出疑问,你知道,不是每件事规定上都有写。”他变换站姿,希望她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啰,”西莉亚说,语气中带着二十五岁以下才有的狂妄自信,“里面那个病人是谁?” “我不知道。规定里面有写说他的身份不能透露,必须保持匿名。” “可是你知道内情。” “是吗?” “莫娜。你一定跟她聊过,才会用名字叫她。她跟你说了什么?” 安东打量西莉亚。她颇有姿色,这点可以肯定,但她不亲切,也不妩媚,对他来说身材有点太瘦。她头发凌乱,上唇仿佛被太紧的肌腱拉住,露出不整齐的门牙,但仍青春无敌。他敢打赌,她黑色制服底下的肉体肯定紧实匀称。如果他把知道的事告诉她,会不会是因为他下意识做了计算,希望顺从的态度可以让自己跟她上床的概率提高万分之一?或者是因为像西莉亚这样的女子五年内就能当上警监或警探?她们会成为他的上司,而他仍会是基层警察,位于晋升阶梯的最底层,只因德拉门命案永远会像一堵墙般挡在他前方,是个难以抹灭的污点。 “谋杀未遂案,”安东说,“大量失血,送进医院的时候几乎没有脉搏,始终处于昏迷状态。” “为什么要派人看守?” 安东耸了耸肩:“他撑过来的话可能成为证人。” “他知道什么?” “跟毒品有关的事,层级很高,他如果醒来,提供的线索也许可以把奥斯陆的海洛因大毒枭绳之以法,我们也可以知道当初是谁想置他于死地。” “所以长官认为凶手可能回来把他了结?” “对。对方如果发现他还活着,又得知他在这里,的确可能回来再度下手,这就是我们得在这里看守的原因。” 西莉亚点了点头:“他撑得过来吗?” 安东摇了摇头:“院方认为他们可以帮他维持几个月的生命,可是他脱离昏迷的概率很低。反正呢……”安东又变换站姿,她追根究底的目光令他觉得不自在,“在他醒来以前我们都得守在这里。” 安东跟西莉亚道别,心情沮丧,从接待区步下楼梯,走进秋日夜晚,坐上他停在停车场的车子,这才发现手机在响。 是勤务中心打来的。 “马里达伦谷发生命案,”值班人员说,“我知道你刚下班,可是他们需要人手搜查犯罪现场,你又已经穿上制服……” “要多久?” “最多三小时就会让你离开。” 安东十分诧异。由于严格的规定加上预算限制,警方现在都尽量避免让人员加班,就算为了方便调度也不能破例,因此他直觉认为这起命案一定有特殊之处,只希望被害人不是小孩。 “好。”安东说。 “我会把坐标传给你。”现在警方有了新配备,那就是卫星导航仪,内部存有详细的奥斯陆各区地图和信号发报器,可让勤务中心追踪位置。值班人员一定是根据位置信息与他联络的,因为他离命案现场最近。 “好,”安东说,“三小时。” 三小时后劳拉应该已经上床睡觉了,但她习惯知道他会几点下班回家,于是他发短信给她,然后挂挡,朝马里达湖前进。 安东根本不用看卫星导航。伍立弗斯特路口停着四辆警车,再往前还拉起橘白相间的封锁线,说明这里就是命案现场。 他从置物箱里拿出手电筒,朝封锁线外的警察走去。树林里除了有闪光,还有刑事鉴识小组的探照灯灯光,这些亮光总让他联想到拍片现场。这些大阵仗其实一点也不愚蠢。现在鉴识人员不只拍照片,还拍摄高画质录像,除了拍摄被害人,也拍摄犯罪现场,以便日后重复观看,停格放大,查看先前以为无关案情的线索细节。 “发生了什么事?”安东问一名警察,那警察双臂交抱,在封锁线旁簌簌发抖。 “命案。”警察话声沉重,眼眶泛红,脸色异常苍白。 “我听说了。这里谁负责指挥?” “鉴识中心的隆恩。” 安东听见树林里传来嗡嗡话声,显然鉴识中心来了很多人。“克里波和犯罪特警队还没派人来吗?” “等一下有更多同人会来,尸体才刚发现不久。你是来接替我的吗?” 有更多同人会来。尽管如此,勤务中心却还是把他调来加班。安东仔细打量那名警察,只见他身穿厚外套,身体却抖得越来越厉害,天气应该没那么冷才对。 “你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 警察点点头,默然不语,低头用力跺了跺脚。 安东心想,妈的这小子还太嫩。他吞了口口水。 “安东,是值班人员派你来的吗?” 安东抬头望去,只见两人穿过灌木丛走来,但他没听见他们发出声音。他见过鉴识人员像笨拙的舞者般扭曲身体,在犯罪现场以这种姿态走路,小心翼翼踏出脚步,仿佛是在月球上漫步的航天员。让他联想到航天员的也许是他们身上的白色连身工作服。 “对,我是来接班的。”安东对女子说。他认得这女子,警界里应该没有人不认得她,她就是鉴识中心主任贝雅特·隆恩,有“女雨人”的称号,因为她拥有超强的脸孔辨识能力,经常在指认银行抢劫犯或模糊破碎的监控摄像时派上用场。据说只要是前科犯,就算经过仔细伪装,她也还是认得出来,而且她那头金发底下的小巧脑袋储存了数千张大头照。看来这起命案一定很特殊,否则不会三更半夜惊动上级长官亲自出马。 贝雅特身形娇小,面色苍白近乎透明,但她身旁的男同事却满脸通红。他面有雀斑,脸颊上留着两片红色络腮胡,双眼略为突出,仿佛脑压过高,让他呈现出瞠目而视的表情。不过他全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是当他除下白色兜帽时露出的一顶雷鬼帽,颜色是由绿、黄、黑组成的牙买加配色。 贝雅特拍了拍那名颤抖警察的肩膀:“你先回去吧,西蒙。建议你喝点烈酒再上床睡觉,不过别跟人说是我叫你这样做的。” 西蒙点了点头,三秒钟后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现场状况是不是很可怕?”安东问道。 “你没带咖啡来?”雷鬼帽男子问,打开一个保温瓶。安东一听男子的口音就知道他来自外地,不是奥斯陆人。一如大多数出身东部地区的挪威人,安东对方言既没概念也没兴趣。 “没有。”安东说。 “来犯罪现场最好自己带咖啡,”雷鬼帽男子说,“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会待多久。” “别这样,毕尔,他也调查过命案,”贝雅特说,“是德拉门命案对不对?” “对。”安东说,摇晃脚跟。其实应该说他“以前”负责调查命案。他没想到贝雅特竟然会记得他。他吸了口气:“是谁发现尸体的?” “就是他。”贝雅特说,朝西蒙驾驶的那辆警车点了点头。引擎声响起。 “我的意思是谁报案的?” “死者的老婆,因为死者外出骑自行车却迟迟没回家,”雷鬼帽男子说,“他出去了一小时,他老婆担心他心脏病发。他用了卫星导航,里面有发报器,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人了。” 安东缓缓点头,想象这副情景:一男一女两名警员按下门铃,看着死者的妻子,咳了一声,神情肃穆。这表情是为了告诉这位未亡人,他们带来的是难以开口的坏消息。未亡人露出抗拒的表情,一点也不想听,但内在的情绪却如溃堤般爆发出来。 安东的脑海中浮现出妻子劳拉的容颜。 一辆救护车驶来,没开警笛,也没闪蓝色警示灯。 安东心里逐渐明白过来:警方对失踪报案快速响应,立刻追踪卫星导航仪的信号,派出大批警力并要求人员加班,还有一位警员浑身发抖无法自抑只好先行回家。 “死者是警察对不对?”他低声说。 “我猜这里的气温应该比市区低个一度半。”贝雅特说,拨打手机里的某个号码。 “我同意,”雷鬼帽男子说,把保温瓶盖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咖啡,“皮肤还没变色,所以大概介于八点到十点之间?” “死者是警察,”安东又说了一次,“这就是为什么会派这么多人来这里对不对?” “卡翠娜?”贝雅特打通电话,“你能不能帮我查个资料?桑德拉·特韦滕命案,对。” “该死!”雷鬼帽男子高声说,“我叫他们等尸袋来了再移动的。” 安东转过头去,只见两名男子抬着一副担架,费力地穿过树林。白布底下露出一双自行车鞋。 “西蒙认识死者,”安东说,“所以才抖成那样对不对?” “西蒙说他们在厄肯区一起工作过,那时文内斯拉还没调去克里波。”雷鬼帽男子说。 “找到日期了吗?”贝雅特对手机说。 一声大叫传来。 “搞什么?”雷鬼帽男子说。 安东转过头去,只见一名抬担架的警员在小径旁的水沟里滑倒,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担架、扫过滑落的白布,也扫过……那是什么?安东凝目望去。那是头部吗?躺在担架上的确实是一具尸体,但那真的是头部吗?安东在犯下那个“重大过失”之前,曾在犯罪特警队任职多年,也看过不少尸体,却从未看过这种状态的尸体。那个沙漏状的物体令他联想到周日家里的早餐,联想到劳拉煮的半熟白煮蛋,上面依然挂着几片蛋壳,从破掉的蛋里流出的蛋黄已干,沾在半软的蛋白上。那真的是……一颗头吗? 救护车的后车灯消失在夜色中,安东呆呆望着黑夜,不断眨眼。他突然发现这一切仿佛是回放。他见过类似的情景:身穿白衣的人员、保温瓶、白布底下露出的双脚。这些就跟刚才他在国立医院看见的情景相仿,仿佛那是预兆一般。还有那颗头…… “谢啦,卡翠娜。”贝雅特说。 “你在问什么?”雷鬼帽男子问。 “我跟埃伦在这里工作过。”贝雅特说。 “这里?”雷鬼帽男子问道。 “就在这里。当时埃伦负责调查一起命案,那应该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死者名叫桑德拉·特韦滕,遭人强暴杀害。她年纪很小,还只是个孩子。” 安东吞了口口水。孩子。回放。 “我记得那件案子,”雷鬼帽男子说,“命运真是捉弄人,让你死在自己调查过的命案现场。你想想看,桑德拉命案不也是发生在秋天吗?” 贝雅特缓缓点头。 安东眨眼,不停眨眼。他曾经见过那样子的尸体。 “该死!”雷鬼帽男子低低咒骂一声,“你该不是那个意思吧?” 贝雅特拿过他手中的咖啡,啜饮一口,再放回他手上,点了点头。 “靠。”雷鬼帽男子低声说。 3 “似曾相识。”史戴·奥纳说,望着史布伐街的雪堆。这是个十二月的早晨,天色灰暗,显然今天的白昼不会很长。他回过头来,目光越过桌面,看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男子。“‘似曾相识’是指我们出现一种‘这个场景我见过’的感觉。我们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最后这句“我们”指的是所有心理学家,而不只是心理咨询师。 “有些心理学家认为当人疲惫的时候,传送到脑部的信息会出现延迟,因此当这些信息浮现时,其实已在潜意识里存在了一段时间,因此我们会有一种曾经见过的感觉。似曾相识通常出现在一周工作快结束时,这正是人们比较疲倦的时候,也正是研究工作的着力点:周五是似曾相识的日子。” 奥纳也许想露出微笑,但笑容并不是一种专业能力,无法治愈患者,因此他想露出微笑只是因为这个房间需要一点笑容。 “我说的不是这种似曾相识。”患者说。这位患者算是奥纳的客户,也是顾客。再过大概二十分钟,他就会去柜台缴纳咨询费,这笔钱将会用来支付这家诊所的开支。这里共有五位心理咨询师执业。诊所所在的四层楼建筑平凡无奇、样式老派,坐落在史布伐街,这条街穿过奥斯陆东区颇为高级的地段。奥纳朝男子背后墙上的时钟偷偷瞄了一眼。还剩下十八分钟。 “那比较像是我一直做的一场梦。” “像是一场梦?”奥纳的目光扫过他放在办公桌抽屉里一份打开的报纸,报纸放在这里患者看不到。近年来心理咨询师时兴坐在患者对面的椅子上,因此当这张大桌搬进诊疗室时,奥纳的同事都咧嘴而笑,并拿当代治疗理论来问他,心理咨询师和患者之间的障碍物不是越少越好吗?奥纳立刻回答说:“对患者来说可能很好。” “就是我梦到的梦境。” 第172章 警察(3) “这很常见。”奥纳说,伸手捂住嘴巴,打个哈欠。他怀念那张从他的诊疗室搬出去的老沙发,现在它被放在接待室,旁边是一具杠铃架,上面放着一支杠铃。那张沙发是心理咨询师之间的笑话:患者坐在那张沙发上,心理咨询师要看报纸就更方便了。 “可是我不想梦到那个梦境。”患者忸怩地笑了笑,他的稀疏头发梳得十分整齐。 要开始进行梦境驱魔了,奥纳心想,也露出浅浅一笑,作为响应。患者身穿细直条纹西装,打着红灰相间的领带,脚踏晶亮的黑皮鞋。奥纳身穿花呢外套,双下巴底下打了个色彩活泼的领结,一双褐色鞋子已经好一阵子没清洁了。“也许你可以跟我说说梦境的内容。”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是的,但你可以再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就像我刚才说的,梦境从《月之暗面》这张专辑的最后一首歌《蚀》的逐渐淡出开始,平克·弗洛伊德乐队的主唱大卫·吉尔莫尔唱着‘太阳之下万物和谐’……” “这就是你梦到的?” “不是!对,我是说现实中这张专辑也是到这里结束,在唱了一小时的死亡和疯狂之后,以乐观的态度结束,好让你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最后一切都会回到和谐。可是当音乐逐渐淡出,你又会听见有个声音在背景里低声说一切都是黑暗的,你懂吗?” “不懂。”奥纳说。根据心理治疗手册,这时心理咨询师应该问“我懂不懂很重要吗?”之类的,但他实在懒得这样说。 “邪恶之所以存在,并非因为一切事物皆邪恶。宇宙空间是黑暗的,我们生来就是邪恶的,邪恶是我们自然的起点。光亮有时会出现,但是很短暂,因为我们都必须回到黑暗之中。这就是梦里头发生的事。” “继续说。”奥纳说,在椅子上摇晃,望向窗外的阴郁天空,只为了隐藏他的心思:他宁愿看天空,也不想看着男子脸上同时露出的自怜与自满神情。男子显然认为自己非常特别,认为心理医师都会认真看待他的病例。他一定看过其他医生。奥纳看着有双弓形腿的停车场管理员宛如警长般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心想自己还有什么别的工作能做,并立刻得出结论:没有。再说,他喜欢心理学,他喜欢扛着沉甸甸的真实知识,带着直觉和好奇,穿梭在已知和未知的领域中。至少他每天早上都这样对自己说。那他为什么还会这样坐在这里,心里巴不得眼前这人赶快闭上嘴巴、滚出他的诊疗室、滚出他的人生?他厌恶的究竟是这名患者,还是心理咨询师这份工作?他之所以被迫做出改变,全是因为英格丽德对他明确下达最后通牒,说他必须减少工时,多陪伴她和他们的女儿奥萝拉。于是他放弃旷日费时的研究工作、犯罪特警队的顾问工作和挪威警大学院的教书工作,来做上班时间固定的全职心理咨询师。给生活重心排出优先级似乎是个重大决定。而对于他所放弃的那些工作,他真的念念不忘吗?他是否怀念给那些用残酷手法杀人的病态凶手做心理分析,害得他夜里失眠,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哈利·霍勒警监给拎起来,要他立刻回复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他是否怀念哈利把他变成哈利的分身,变成一个饥渴、疲惫、偏执的猎人,只要有人打扰他工作就大发雷霆,只因世界上只有这份工作最重要,也因此慢慢疏远了同事、家人和朋友? 妈的,他怀念那种重要性。 他怀念那种救人性命的感觉。不是拯救那些理性思考、有自杀倾向的人,因为这种人有时让他不禁想问:既然活着那么痛苦,改变又是不可能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容许这种人结束生命?他怀念那种活跃积极的感觉,怀念自己参与其中,从凶手手中救出无辜生命的感觉。他做的事没有其他人做得来,因为他——史戴·奥纳——是最棒的,就这么简单。是的,他怀念哈利。他怀念那个身材高大、性情乖戾、心胸开阔的酒鬼,这酒鬼在电话那头请他——其实应该说命令他——善尽自己的社会义务,要求他牺牲家庭生活和睡眠,协助缉捕社会上的败类。但现在犯罪特警队已没有哈利·霍勒这个警监,也没有人会打电话给他。他的目光再度扫过报纸。警方又召开了记者会。马里达伦谷发生一名警官遭谋杀的命案至今已过了三个月,警方却苦无一丝线索,也没掌握到任何嫌犯。过去警方碰到这种棘手问题都会打电话来请他协助。这起警官命案发生的地点和日期,和过去一起未破悬案一模一样,而且遇害的警官就是当初负责侦办这起悬案的警察。 一切都已成为过去,现在奥纳要面对的是一个工作过度、有睡眠障碍的生意人,而他不喜欢这个人。待会儿奥纳就会开始问一些问题,以排除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眼前这名患者并未因为做了噩梦而失去行为能力,他只关心如何让自己的生产力回到过去的高峰而已。接着奥纳会给他一篇有关“意象预演疗法”的文章,作者是巴里·克拉科(barrykrakow)和……他记不得其他名字了。然后再请患者写下自己的噩梦,下次带来,这样他们就能在患者心中排演这场噩梦,一起给梦境创造出一个快乐结局,好让噩梦的困扰程度降低,或完全消失。 奥纳听着患者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单调声音,同时思索马里达伦谷命案的调查工作从第一天开始就陷入胶着。尽管此案和桑德拉命案具有惊人的相似度,也就是日期地点都一样,两名被害人之间的关联也昭然若揭,但克里波和犯罪特警队都无法取得重大突破,因此现在只好敦促民众仔细回想并提供线索,无论线索看起来有多不相干都没关系。这就是昨天那场记者会的重点所在。奥纳怀疑这根本就是警方哗众取宠的手法,只是要向民众表明他们有所作为,不是束手无策。尽管事实就是如此:警方高层无能为力,情急之下只好转而对民众说:“不然就来看看你们能不能做得更好啊。” 奥纳看了看记者会的照片,认出了贝雅特·隆恩。犯罪特警队队长甘纳·哈根看起来越来越像修士,头顶光秃闪亮,周围却留着一圈桂冠似的茂盛头发。甚至连新上任的警察署长米凯·贝尔曼也出席了,毕竟被害者是警察自己人。米凯神情紧绷,身形比奥纳记忆中更瘦削,那头讨媒体喜欢的鬈发看起来似乎有点过长,而且头发在他历任克里波部长、欧克林处长,再当上警察署长的这一路上似乎掉了不少。奥纳回想米凯那女性化的样貌、长长的睫毛、带有白色斑纹的古铜肌肤,这些特点在照片上都不明显。警官命案迟迟难破,对这位迅速蹿升的新任警察署长而言果然是个最难堪的开始。他虽然扫荡了奥斯陆的贩毒帮派,但这功劳很快就会被遗忘。埃伦·文内斯拉这位退休警官虽然不是在值勤时遇害,也并非因公殉职,但大多数民众都看得出这起命案和桑德拉命案具有某种关联。因此米凯出动所有警力、动用所有外部人力来侦办此案,但奥纳除外,他已经被他们从人力名单上除名了。当然了,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今年冬天来得早,从这点来看,降雪之日似乎也已不远。然而警方线索已断,目前毫无线索可言,贝雅特在记者会上就是这样说的,显然警方缺乏刑事鉴识证据。不消说,他们一定查过桑德拉命案的证据,包括证人、亲人、朋友,甚至是跟埃伦一同调查这起命案的同事,但是都没有突破。 诊疗室陷入沉默,奥纳从患者的表情得知他刚才问了个问题,正在等待心理咨询师的回答。 “嗯,”奥纳说,将下巴放在握紧的拳头上,直视患者双眼,“你认为呢?” 患者露出困惑的眼神,奥纳害怕对方其实是问他要杯水或之类的事。 “你是说她的微笑还是那道光芒?” “两者都是。” “有时我认为她对我微笑是因为她喜欢我,接着我又想她对我微笑是因为她想要我去做什么事。可是当她收起微笑,她眼中的那道光芒也熄灭了,我再想知道就已经太迟了,因为她已经不跟我说话了。所以我想说不定是因为扩音器的关系,或是什么的。” “呃……扩音器?” “对啊,”患者顿了顿,“我跟你说过啊,我爸常进我房间把那台扩音器关掉,他说我放音乐的时间太长,快要把人逼疯。我说你有没有看见开关旁边的那个小红灯逐渐熄灭,像眼睛,又像日落。然后我就觉得我失去她了,这就是为什么在梦境结束时她不再说话,她就是我爸关掉的那台扩音器,我已经没办法再跟她说话了。” “你是不是会边放音乐边想她?” “会啊,我常常这样,一直到我十六岁为止。而且我只放那一张专辑。” “《月之暗面》?” “对。” “可是她不要你?” “我不知道。可能吧。那时候她不要。” “嗯。时间到了。我会给你看一份资料,为下次做准备。下次我们一起为这场梦编排一个新结局。她得跟你说几句话才行,说几句你希望听见她说的话,可能是她喜欢你之类的,你回去能想一下吗?” “好。” 患者站了起来,拿下挂在架子上的大衣,朝门口走去。奥纳坐在办公桌前,看着计算机屏幕上亮着的行事历。行事历上的约诊时间很满,看起来十分令人沮丧。这时他发现自己又重蹈覆辙了,他又把患者的名字忘得一干二净。他在行事历上把名字找出来:保罗·斯塔夫纳斯。 “下周同样的时间吗,保罗?” “好。” 奥纳在计算机上输入,抬头一看,保罗已经走了。 他站起身来,拿起报纸走到窗前。他们信誓旦旦的全球变暖该死的跑哪儿去了?他看了看报纸,突然又懒得读,就把报纸丢下。一天到晚啃报纸真是够了。重击致死。下手狠毒。头部遭受致命重击。埃伦·文内斯拉身后留下妻子、孩子和孙子。朋友和同事震惊万分。“他为人亲切善良。”“很难不喜欢他这个人。”“个性温厚、诚实、宽容,绝对没有仇人。”奥纳深深吸了口气。 他看着电话。警方有他的电话号码,但电话就是一声不吭,宛如保罗梦中的女子。 4 犯罪特警队队长甘纳·哈根伸手抚摸额头,再往上摸到潟湖入口,手汗沾上后脑勺那圈浓密头发。调查组组员坐在他面前。一般命案的调查组编制是十二人,但同事遇害的案件并不寻常,因此k2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座无虚席,将近有五十人。如果把挂病号的同人也算在内,这个调查组共有五十三名成员。由于媒体的压力排山倒海而来,未来挂病号的同人只会越来越多。如果要说这起命案带来了什么益处,那就是它把挪威最大的两个命案调查单位较为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所有钩心斗角都暂时放到一边,众人难得地抛开成见,齐心协力,只为了揪出杀害警察同人的凶手。刚开始的几周,大家都满怀热血、十分投入。尽管缺少刑事鉴识证据、目击证人、可能动机、可能嫌犯、可能或不可能的线索,但哈根确信案子很快就会被侦破,因为众志成城、因为警方撒下的罗网如此严密、因为他们手中可运用的资源那么充足,然而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 他眼前这一张张疲惫苍白的脸孔,在过去这几周以来露出的淡漠表情越来越明显。昨天召开的记者会对于提高士气更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反而像个丑陋的投降宣言。他只是在请求外界协助,不管协助来自哪里都没关系。今天又有两人缺席,而且这两人绝对是装病。除了埃伦命案之外,古斯托命案也从侦结变成了未破,因为欧雷克·樊科获释之后,外号“阿迪达斯”的克里斯·雷迪也撤回了他的自首。说到这里,埃伦命案的确带来了一个正面影响,那就是这件警察遇害的案子完全盖过了俊美毒贩古斯托·韩森遭人射杀的命案,媒体对于这起命案重启调查连一个字也没报道。 哈根的目光扫过讲台上放着的一张纸,看见上头只写着两行字。晨间会议的报告重点只有这么两行而已。 他清了清喉咙:“早安,各位多半都已经知道,昨天的记者会结束之后,我们接到了一些电话,一共是八十九通,其中有几通目前正在追踪。” 至于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就不必多说,那就是经过将近三个月的调查工作之后,如今警方只能退而求其次请求民众提供线索,但百分之九十五的来电只是浪费警方时间,因为来电的民众不外乎是经常打来的疯子、醉鬼、另一半跟别人跑了所以想嫁祸给情敌的人、逃避打扫义务的邻居、恶作剧者、只想获得注意力或找人说话的人。哈根口中的“几通”指的是四通电话,提供了四条线索。他所谓的“正在追踪”只是谎言,追踪早已完成,结果是他们依然在原地踏步。 “今天我们这里来了一位杰出的访客,”哈根说,话一出口就觉得听起来很有讽刺意味,“那就是警察署长,他想跟大家说几句话。米凯……” 哈根合上档案夹,放在桌上,仿佛里头夹着一沓有意思的新数据,而不是仅仅夹了一张纸。他希望直接称呼米凯的名字可以淡化刚才说的“杰出”二字,转头朝站在会议室后方门边的男子点了点头。 这位年轻的警察署长双臂交叠,倚在墙边,趁着众人回头望来的那一瞬间,立刻以简洁有力的动作离开墙边,大步走上讲台。他脸上挂着浅笑,仿佛正在思索一件很有趣的事。他脚跟一转,用从容的态度面对讲台,两只前臂放上去,倾身向前,直视众人,仿佛要强调他没带讲稿。哈根突然觉得米凯成功诠释了刚才他介绍他出场所用的“杰出”二字。 “各位当中可能有人知道我 第173章 警察(4) 米凯停了一下,哈根看见这番出人意料的开场白起了作用,米凯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至少目前如此。但哈根知道小组成员十分劳累,对废话的忍耐度也达到了史上新低,而且绝对懒得掩饰。米凯还太年轻,最近才当上警察署长,对他们来说又来得太快,众人不会容许他试探他们的耐性。 “巧合的是,那座高山跟这间会议室的名称一样,你们当中也有人用这个名称来称呼埃伦命案,那就是‘k2’。这是个好名字。k2是世界第二高峰,它是一座蛮荒山峰,也是世界上最难攀登的山,攀登k2的登山客每四人中就有一人会失去性命。那次我们计划从南坡攻顶,这条路线又被称为‘魔幻路线’,史上经由这条路线成功登顶的记录只有两次,因此走这条路线被认为跟自杀没两样。那里的天气或风势只要出现一点变动,你跟整座山就会一起被包裹在白雪之中,温度低到没有人可以存活,每立方米含氧量比水底还低。况且它位于喀喇昆仑山脉,人人都知道上面的天气和风势捉摸不定。” 他顿了顿。 “高山那么多,为什么我一定要爬这一座呢?” 他又顿了顿,这次停顿时间较长,仿佛在等人答复,脸上依然挂着浅笑。停顿持续着。太久了,哈根心想,警察可不喜欢戏剧效果。 “因为……”米凯用食指轻叩讲台桌面,“……因为它是世界上最难攀登的高峰,不论对身体还是心理来说都是如此。攀登的过程中没有一刻是愉快的,你只会觉得焦虑、劳累、害怕、恐高、缺氧。惊慌失措会招致危险,无动于衷只会引发更多危险。就算登上山顶也没时间品尝胜利的滋味,只能赶快留下登顶的证据,拍一两张照片。不能欺骗自己最糟的时刻已经过去,不能让自己陶醉在谎言中,必须保持注意力集中,处理杂事,像机器人一样井井有条,持续监控状况,随时随地监控状况。天气怎么样?身体传来什么信息?我们在哪里?我们上来多久了?其他组员状况如何?” 他从讲台后退一步。 “攀登k2就像是持续不断地上坡,就连下坡也跟上坡没两样,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爬这座山的原因。” 会议室陷入静默,完全的静默,没有暗示性的打哈欠,椅子底下也没有脚动来动去。天哪,哈根心想,他让他们听得聚精会神。 “重点在于两个特质,”米凯说,“‘耐力’和‘团结’。我考虑过把‘野心’也包括进来,但比起另外两个特质,它反而没那么重要、没那么要紧。你们可能会问,少了目标和野心,耐力和团结有什么意义?那不就像是为战斗而战斗,是没有实质回报的荣耀?我会说,是的,为战斗而战斗,没有实质回报的荣耀。多年后大家还会谈起埃伦案,因为它是爬坡攻顶,因为它看起来绝对不可能达成。山峰太高,空气太稀薄,天气太变幻莫测,一切都可能出错。这就是爬坡攻顶的故事,日后它会成为神话,会成为营火周围流传的故事。一如大多数登山客连k2的山脚都到达不了,你可能工作一辈子都碰不上这种案子。这件命案如果才几周就被侦破,那么它也很快就会被遗忘。史上的传奇罪案都有什么共同点?” 米凯静静等待,点了点头,仿佛众人已做出回答。 “它们都旷日费时,它们都是爬坡攻顶。” 一个声音在哈根旁边低声说:“他把你比下去了。” 哈根转过头去,看见贝雅特站在他身边,脸上露出顽皮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看着聚集在会议室的同人。米凯使的也许是老把戏,但十分有效。几分钟前那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孔,如今都被米凯注入了新的活力,仿佛死灰复燃一般。但哈根知道如果案情持续缺乏进展,火焰就算重新燃起也维持不了多久。 三分钟后,米凯结束激励讲话,走下讲台,脸上露出灿烂笑容,耳中听着热烈掌声。哈根尽职地跟着大家拍手,心里害怕再回到讲台上,因为他得上台扮黑脸,宣布调查组将缩编为三十五人。这是米凯做出的决定,但两人都同意不要由米凯来公布这个消息。哈根站到讲台前,放下档案夹,咳了一声,假装翻看档案,然后抬起头来,又咳了一声,露出苦笑说:“各位先生女士,猫王已经离开了。” 一片寂静,没有笑声。 “呃,目前我们还有别的工作得处理,所以有些人会被调去执行别的勤务。” 一片死寂,火焰熄灭。 米凯走出警署中庭的电梯,瞥眼见到一个身影走进隔壁电梯。难道是楚斯?不可能吧?鲁道夫·阿萨耶夫的事件发生之后,楚斯就被停职了。米凯走出警署,费力地穿过积雪,坐上等候他的轿车。他登上大位之后得知理论上警察署长配有座车和司机,但前三任署长都没使用,因为他们认为这会释放出错误信息,让人以为他们滥用公款,以至于其他经费受到挤压。但米凯恢复使用座车,并直截了当地表示说他不会让这种社会民主主义式的狭小器量影响他的生产力,而且这么一来也可以向基层人员传达努力和晋升可以带来福利的信号。后来公关部部长把他拉到一旁,建议说日后若记者问起,他应该只回答生产力的层面,福利的部分自动省略。 “去市政厅。”米凯坐上后座说。 车子从人行道旁驶离,在格兰教堂外转了个弯,朝广场饭店和晚邮报大楼驶去。近来奥斯陆歌剧院的周围地区陆续进行拆除作业,但广场饭店和晚邮报大楼依然主导奥斯陆的小型天际线。但今天看不见天际线,只有皑皑白雪。米凯脑中冒出三个不相干的念头:该死的十二月、该死的埃伦命案、该死的楚斯·班森。 自从去年十月米凯不得不让他这位童年好友兼部属停职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楚斯,也没跟楚斯说过话。不过上周他似乎在一辆停在富丽饭店外的车子上看见过楚斯。米凯之所以得让楚斯停职是因为他的银行账户存入了好几笔巨款,但他不能或不想提出解释,这使得米凯身为他的上司别无选择,只能让他停职。米凯当然知道那些钱是打哪儿来的,那是楚斯为毒枭鲁道夫担任烧毁者、进行证据破坏工作所获得的报酬。这白痴竟然直接把钱存进自己的户头。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些钱或楚斯都无法指出米凯同样涉案。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能抖出米凯曾和鲁道夫合作的事,其中一人是社会事务议员,但她是共犯,另一人则躺在国立医院的封闭侧翼里,昏迷不醒。 车子穿过夸拉土恩区。米凯用陶醉的目光看着妓女头发和肩膀上的白雪衬托出她们的黝黑肤色,看着新一批毒贩进驻鲁道夫离开后所空出来的市场。 楚斯·班森。楚斯和米凯从小在曼格鲁区一起长大,他一路跟随米凯,犹如吸附在鲨鱼身上的吸盘鱼。米凯拥有头脑、口才、外表和领导力,绰号“瘪四”的楚斯则拥有拳头、无畏之心和近乎孩子般的忠诚。米凯不论走到哪里都能结交朋友,楚斯则很难让人喜欢,每个人碰见他几乎都会避开。尽管如此,这两个南辕北辙的人却凑在了一起。他们的名字总是一前一后,小时候在班上如此,后来在警大学院也是如此。米凯在前,楚斯跟在后头。后来米凯跟乌拉交往,楚斯依然跟在他背后两步的位置。时间一年一年过去,楚斯越来越落后,他在公私两方面都不像米凯那样有与生俱来的本领,到哪里都吃得开。一般来说,楚斯这个人很容易领导,也很容易预料,米凯说“跳”,他就会跳。但楚斯的双眼中有时也会浮现一股黑暗,变成一个米凯完全不认识的人。就像那次警方逮捕一名少年,结果少年却差点被楚斯用警棍打瞎。那个曾对米凯毛手毛脚的克里波警察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由于这名警员的无礼之举正好被同事撞见,使得米凯不得不采取行动,以免让大家以为他好欺负。米凯把那名警察骗到克里波的锅炉室,埋伏在里头的楚斯立刻挥动警棍一阵猛打,起初还很克制,渐渐地下手越来越重,他眼中的那股黑暗似乎扩散开来,将他占据,双眼变得又大又黑。最后米凯不得不出手制止,以免那人被活活打死。是的,楚斯的确忠心耿耿,但他也像是座不受控制的自走炮,这点让米凯感到格外忧心。米凯告诉楚斯说任命委员会决定先让他停职,直到查出那些巨款从何而来为止。楚斯听了只是耸耸肩,转身离去,仿佛没什么大不了,仿佛“瘪四”楚斯除了工作之外还有别的生活重心。当时米凯也在楚斯眼中看见那股黑暗,那感觉就像是看见引线点燃,火花沿着引线烧进矿坑,却什么事也没发生。你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引线太长,还是因为火花熄了,于是你静静等待,内心忐忑不安,因为你隐约知道爆炸来得越晚,强度就会越猛烈。 车子在市政厅后方停下,米凯下车,走进入口。有人说其实这个入口才是市政厅的大门,挪威建筑大师阿尔内贝格(arneberg)和波尔松(poulsson)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原本就是这么设计的,不料后来设计图却给弄反了。这个错误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被发现,但木已成舟,政府只好下达封口令,将错就错,希望搭船从奥斯陆峡湾来到挪威首都的人,不会发现他们看见的其实是厨房入口。 米凯的意大利皮鞋鞋底在石砌地面上轻抚而过,朝接待处前进,柜台里的女接待员对他露出灿烂微笑。 “长官早安,议员正在等您。请上九楼,走廊尽头左边那间办公室就是。”电梯逐渐上升,米凯在镜子里照了照,镜子忠实反映出他现在的状况:步步高升。尽管埃伦命案迟迟难破,他的声势还是扶摇直上。他稍微整理了一下乌拉在巴塞罗那给他买的领带,领带打的是双温莎结。以前他在学校教过楚斯怎么打领带,但教的是比较单薄而简单的单温莎结。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微微开着,米凯推门而入。 办公室空荡荡的,办公桌上空无一物,书架上空空落落,墙上留有挂过画的浅色痕迹。女子坐在窗台上,她的脸蛋以传统定义来说算是好看,女人通常会说“长得不错”。虽然她留着一头有如洋娃娃般可笑的金色长鬈发,脸上却找不到一丝甜美或妩媚。她个子高大,有着运动型身材,肩膀和臀部都很宽,今天还特地穿上紧身皮裙。她跷腿坐着,脸上的男性化线条在鹰钩鼻和凶残冷酷的蓝眼珠衬托下更为明显,再加上自信、挑衅、轻佻的眼神,使得米凯第一次跟她碰面时很快就做出判断:伊莎贝尔·斯科延是个积极主动、爱好冒险的人,她就像一头美洲狮。 “把门锁上。”她说。 米凯关上门,转动钥匙锁上,走到一扇窗户前。奥斯陆市区的楼房通常都只有四五层,外观朴实,因此市政厅显得鹤立鸡群。俯瞰着市政厅广场的,是一座拥有七百年历史的阿克修斯堡垒,壁垒很高,上面架有曾经接受战争洗礼的古炮。古炮在冷冽强风中仿佛微微颤抖,全身起鸡皮疙瘩。雪停了,铅灰色天空下的奥斯陆仿佛沐浴在蓝白色的光线中。米凯心想,这好像尸体的颜色。伊莎贝尔的声音在四壁间回荡:“怎么样,亲爱的?你觉得这片风景如何啊?” “很漂亮。如果我没记错,前任议员的办公室比较小,所在楼层也比较低。” “不是那片风景,”她说,“我说的是这片风景。” 米凯转头望去,只见这位新上任的社会事务议员张开了双腿,内裤放在窗台上。她常说她不明白刮了毛的女性私处究竟有什么魅力,而米凯看着那片阴毛浓密的私处,口里不断咕哝说非常漂亮时,心里想的是刮毛和不刮毛这两者之间应该可以找到一个平衡点。真令人印象深刻。 高跟鞋踏上拼花地板,她走到他面前,拂去他翻领上看不见的灰尘。她不穿高跟鞋就已经高他一厘米,这时简直高他一个头,但他并不觉得受到威胁,正好相反,她的高大身材和跋扈个性正好被他视为有趣的挑战。比起面对乌拉的纤瘦身材和柔顺个性,他面对伊莎贝尔时必须拿出更多的男子气概。“我觉得邀请你来参加这间办公室的启用典礼真是再恰当不过了,没有你的……通力合作,我是坐不上这位子的。” “彼此彼此。”米凯说,鼻子吸入她身上的香水气味。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这是……乌拉用的香水,是汤姆·福特牌的香水,它叫什么名字来着?“黑兰花”。这香水是他去巴黎或伦敦时买回来送给乌拉的,因为挪威很难买得到。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伊莎贝尔看见米凯脸上的诧异神情,双眼不禁流露出笑意,她伸出双手钩住他的脖子,仰头大笑:“抱歉,我实在克制不了自己。” 搞什么鬼?那次的乔迁派对过后,乌拉曾抱怨说这瓶香水不见了,还说一定是他邀请来家里的贵宾当中有人偷走了。当时米凯确信香水一定是他的童年好友楚斯偷的,他不是不知道楚斯从少年时代开始就为乌拉神魂颠倒,当然这件事他从未跟乌拉或楚斯提过,他也从不曾说过他认为是谁偷了香水,毕竟楚斯偷走乌拉的香水总比偷走她的内裤要好。 “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会是你的问题?”米凯说,“克制不了自己?” 伊莎贝尔娇笑连连,闭上眼睛,放开双手,又粗又长的手指沿着他的背部滑下,伸进他的皮带,用略为失望的眼神看着米凯。 “怎么啦,我的种马先生?” “医生说他不会死,”米凯说,“最近甚至还出现苏醒的迹象。” “什么迹象?他动了?” “不是,他们看见他的脑波图出现改变,所以做了些神经生理检查。” “那又怎样?”她的唇就在他唇边,“难不成你怕他?” “我怕的不是他,而是怕他会说什么,他可能会把我们的事抖出来。” “他干吗要做这种蠢事?他一个人孤立无援,说了对他又没好处。” “这样说好了,亲爱的,”米凯说,把她的手推开,“只要一想到有人可以证明我们为了事业发展而跟毒枭合作——” 第174章 警察(5) “听着,”伊莎贝尔说,“我们只不过是采取了经过深思熟虑的干预行动,防止市场力量坐大而已。这是经得起考验的国家社会党优良政策,我们让阿萨耶夫垄断毒品,逮捕其他毒枭,因为阿萨耶夫的货所导致的用药过量致死率比较低,相较之下,其他做法都是难以令人满意的毒品政策。” 米凯听了不禁微笑:“看来你已经开始在为法庭上的辩论做准备了。” “我们要不要换个话题,亲爱的?”她的手朝他的领带伸去。 “你应该很清楚这件事在法庭上会被怎样解读吧?我之所以可以坐上警察署长的位子、你之所以可以坐上议员的位子,全都是因为我们看起来像是亲自扫荡了奥斯陆的街头,让死亡率下降,但实际上我们却让阿萨耶夫摧毁证据、除去对手、贩卖比海洛因的强度和上瘾度都高上四倍的毒品。” “嗯,你用这种口气说话让我心痒难搔……”她将他一把拉过来,舌头伸进他的嘴巴,大腿在他身上摩擦,磨得丝袜窸窣作响。她拉着他,踏着稳稳的脚步朝办公桌后退。 “如果他在医院里醒来,开始口无遮拦——” “别再说了,我不是找你来聊天的。”她的手指开始解开他的皮带。 “我们得解决这个问题,伊莎贝尔。” “我知道,可是亲爱的,现在你是警察署长了,应该懂得事有轻重缓急才对,而现在市政厅方面认为最重要的是这件事。” 米凯挡开她的手。 她叹了口气:“好吧,你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吧。” “必须让他感受到威胁,实实在在的威胁。” “为什么要威胁他?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杀了?” 米凯哈哈大笑,直到他发现她说这话是认真的,笑声才停下来。 “因为……”米凯直视她的双眼,语气坚定,摆出半小时前他在调查组面前摆出的干练姿态,准备给出一个答案。但她抢先一步。 “因为你不敢。我们可以去电话簿里找找看有没有人提供‘主动安乐死’的服务。你只要搬出警方资源受到滥用的鬼话,把警卫撤掉,这个人就能出其不意地去探病。反正对那家伙来说是出其不意。或者,你可以派出你的影武者,那个瘪四,楚斯·班森,他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不是吗?” 米凯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首先,派警员全天候看守病房的是犯罪特警队队长甘纳·哈根。这样说好了,如果我驳回哈根的命令,患者却遭到杀害,我一定会很难看。其次,我们不杀人。” “听着,亲爱的,政客都没有比他们的顾问好到哪里去,这就是为什么要爬到巅峰的基本前提是要在你身边安排比你聪明的人,而我已经开始觉得你并没有比我聪明,米凯。首先呢,你连这个杀警犯都抓不到,现在你又连一个昏迷患者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既然你不想干我,我不得不扪心自问:‘我该怎么应付这个家伙才好?’请回答我这个问题。” “伊莎贝尔……” “听起来你是在说‘不’,好吧,听我说,这件事我们要这样处理……” 米凯不得不佩服她,她具有冷静自持的专业态度,又喜欢拥抱风险,捉摸不定,相形之下她的同事都显得略逊一筹。有人把伊莎贝尔视为不定时炸弹,这样想的人一定不了解她就是爱玩那种可以创造出不确定性的游戏。她是那种可以在短时间内飞得比别人更高更远的人,但如果失败,她也会比别人摔得更重更惨。米凯不是没在伊莎贝尔身上认出自己,他的确看到了,但伊莎贝尔比他更极端。然而吊诡的是,伊莎贝尔这样并没有把他同化,反而让他行事更为谨慎。 “那家伙现在还没脱离昏迷,所以我们先按兵不动。”伊莎贝尔说,“我认识一个来自易雷恩巴村的麻醉师,他从事地下交易,提供给我一些药品,这些药品是身为政治人物的我在外面拿不到的。跟瘪四一样,为了钱他会去做很多事,为了性他什么都愿意去做。说到这个……” 她坐上桌沿,张开双腿,唰的一下拉下米凯的裤子拉链。米凯抓住她的手腕说:“我们等周三到富丽饭店再做吧。” “我们不要等周三去富丽饭店才做。” “我投票支持周三才做。” “哦,是吗?”她说,挣脱他的掌握,拉开他的裤子,往下看去,用沙哑的声音说,“反对者以两票对一票获胜,亲爱的。” 5 黑夜降临,温度骤降,苍白的月光透入窗户,洒进斯蒂安·巴雷利的房间。他听见母亲在楼下客厅叫他。 “斯蒂安,找你的!” 刚才他听见市内电话响起,就希望电话不是找他的。他放下wii游戏机的控制器。目前成绩低于标准杆十二杆,还有三洞要打,正在朝大师级玩家迈进。他玩的角色是美国高尔夫球选手里克·福勒,因为里克在《泰格·伍兹:高尔夫球名人赛》这款游戏中是唯一年纪跟他相仿(他今年二十一岁)又很酷的高尔夫球选手,而且里克跟他一样都喜欢美国饶舌歌手阿姆和反抗军乐队,也喜欢穿橘色的衣服。然而里克负担得起自己的公寓,斯蒂安却还只能蹲在家里,但这只是暂时的,等他争取到奖学金,就能去阿拉斯加读大学。在北欧少年滑雪锦标赛中拿到不错成绩的参赛选手都会去读那所大学。当然了,没有人曾因为读了那所大学而变成更棒的滑雪选手,但那又怎样?阿拉斯加有女人、有葡萄酒、有雪可滑,夫复何求?有剩余时间再去参加几场考试就好。毕业后可以找个还过得去的工作,赚的钱可以供自己一个人住。那样的生活总比现在这样好,睡在稍嫌太短的床上,墙上贴着美国高山滑雪选手伯德·米勒和挪威高山滑雪冠军阿克塞尔·伦德·斯温达尔的海报,吃母亲做的炸鱼饼,遵守父亲定下的家规,训练喜欢大声喧哗的小屁孩。那些小屁孩的“滑雪盲”父母总说,他们有可能成为未来的金牌滑雪选手谢蒂尔·安德烈·奥莫特或拉瑟·许斯。此外斯蒂安也在翠凡斯凯伐滑雪坡操作滑雪吊车,薪资低得连印度童工都不如。这就是为什么他知道电话是滑雪俱乐部的老板打来的,因为在他认识的人当中,只有这位老板不舍得打手机,原因是通话费有点贵,所以他喜欢强迫别人在还装有固定电话的老房子里跑下楼梯。 斯蒂安从母亲手中接过话筒。 “喂?” “嘿,斯蒂安,我是巴肯,”巴肯在挪威文中意指“斜坡”,他真的叫这个名字,“有人跟我说滑雪坡的吊车现在还开着。” “现在?”斯蒂安说,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十五分。打烊时间是九点。 “你可以马上去看一下吗?” “现在?” “除非你现在很忙。” 斯蒂安不去理会老板的刻薄语气,他知道自己的表现已经连续两季都令人失望,但老板并不认为他缺乏才能,而是认为他老是无所事事。 “我没车。”斯蒂安说。 “可以用我的车。”母亲插口说,她没离开,依然双臂交抱,站在斯蒂安旁边。 “抱歉,斯蒂安,我听到了哦,”老板简洁地说,“一定是汉明运动俱乐部的滑板客闯进去了,我猜他们觉得干这种事很好玩。” 斯蒂安花了十分钟驾车开上曲折山路,来到翠凡塔。翠凡塔是一座电视塔,外形宛如一支一百一十八米长的标枪插在奥斯陆西北方的山上。 车子在白雪覆盖的停车场上停下,他看见停车场里只停着一辆红色高尔夫汽车。他从车顶厢拿出滑雪板穿上,滑过主建筑,往上来到名为“翠凡快运”的主要吊车旁,这里是整个滑雪设施的制高点,从这里可以俯瞰翠凡湖和规模较小的丁字形斯凯伐吊车。月光迷蒙,天色昏暗,他看不见吊车是否在运作,但听见下方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响。 他往下滑去,穿过长而缓的雪坡,突然觉得自己晚上还在这里颇为奇怪。滑雪场打烊后的一小时,场内似乎还回荡着滑雪客的欢声尖叫,包括女生过于夸张的惊惧叫声、男生渴望受到注意且充满睾酮的激昂吼声,以及钢制滑板割入硬实冰雪所发出的尖锐声响。即使泛光灯已经关闭,灯光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了一会儿。但渐渐地四周安静下来,也暗了下来,接着又更静了些,最后寂静充满整个山谷,黑暗从森林里爬了出来,翠凡滑雪场似乎变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就连对这里了如指掌的斯蒂安都认不得,仿佛这是个陌生星球,寒冷阒黑、杳无人迹。 由于光线暗淡,他必须凭感觉滑雪,预测滑雪板底下的起伏地形。这正是他的特殊专长,他在低能见度、大雪、浓雾、昏暗当中表现最好,他感觉得到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只有极少数的滑雪者拥有这种预知能力。他从白雪上滑过,缓缓前进,延长这种愉悦感。不久之后就来到坡底,在吊车小屋前停下。 小屋的门遭到破坏。 雪地里散落着木片,木门大开。这时斯蒂安才想到自己孤身一人,现在是深夜,此地荒无人烟,而且不久之前才有人做出犯罪行为。说不定这只是恶作剧,然而他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当然这只是恶作剧,当然他只是孤零零一个人。 “有人吗?”斯蒂安抬头朝发出嗡鸣声的引擎喊道,丁字架吊车在他上方的缆绳上来来去去、唧唧作响。话才出口他立刻感到后悔。回音从山间传来,听得出他的声音充满恐惧。他心里十分害怕,因为他脑子里不断翻搅着“一个人”和“犯罪”这两个词,那则老故事也浮现在脑海。白天他不会去想这件事,但有时他值夜班而且滑雪坡没什么人时,这则老故事就会从森林里伴随着黑暗缓缓爬出。故事叙述某个十二月的深夜,天气温和,没有下雪,一名少女据推测是在市中心遭人下药,再被车子载上来,手上戴着手铐,头上罩着头套。歹徒将少女从停车场扛来这间小屋,破门而入,在里面强暴她。据说少女只有十五岁,身材娇小,如果陷入昏迷,一名或数名歹徒的确可以轻易地把她从停车场扛到这里。你只能希望少女从头到尾都处于昏迷状态。但斯蒂安也听说歹徒用两根大钉子从少女的锁骨下方把她钉在墙上,这样就可以站着强暴她,同时让自己跟墙壁、地板及少女的接触降到最低,这也是警方找不到任何dna、指纹或衣物纤维的原因。不过这传闻的真实性有待商榷,斯蒂安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实是警方在三个地方发现少女,分别是在翠凡湖底发现躯体和头部,在韦勒山滑雪赛道下方的森林发现下半身的一半,在奥吉恩湖畔发现另一半。由于后两者的发现地点相隔甚远,距离被害人遭强暴的地方也很遥远,因此警方推测强暴者可能有两人。然而警方手中掌握的也只有推测,凶手始终没有落网,而且也无法确定凶手是否为男性,因为没发现精液可以证明凶手的性别。老板巴肯和其他爱开玩笑的家伙总喜欢跟首次值夜班的俱乐部年轻员工说:据说在宁静的夜晚,那间小屋会传出惨叫声,还有钉子钉入墙壁的声音。 斯蒂安从滑雪板上解开靴子,走到门前,膝盖微弯,小腿紧绷,尽可能不去理会自己快速跳动的脉搏。 天哪,他预期自己会看见什么?鲜血和内脏?还是鬼魂? 他走进门内,伸手摸到电灯开关,打开电灯。 双眼看进被灯照亮的小屋。 只见未上漆的松木墙壁上有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名女子,身上几乎一丝不挂,只穿着黄色比基尼,遮住古铜色胴体上所谓的重要部位,月份是十二月,月历是去年的。几周前一个非常宁静的夜晚,斯蒂安曾对着这张月历图片打手枪。这位月历女郎十分性感,但最令他兴奋的是窗外经过的女生。他坐在小屋里,手里握着硬挺的阳具,和那些女生相隔仅一米之遥,特别是那些独自使用丁字架吊车的女生。她们熟练地握住硬挺的圆杆,将圆杆紧紧夹在双腿之间,让吊车拖着她们的臀部往前行进。她们微微弓背,圆杆上方的缆线连接着伸缩弹簧,缆线一往上缩,把她们往前拉,沿着吊车路线前进,逐渐远离他的视线。 斯蒂安走进小屋。毫无疑问有人进来过。电源控制器遭到破坏,塑料旋钮裂成两半掉在地上,只剩下金属轴心突出在操控台上。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冰冷的金属轴,试着转动,但手指太滑没法转动。他走到角落的小配电箱前,金属箱门上了锁,钥匙平常连着绳带挂在旁边墙上,如今却不见了。真是怪了。他回到操控台前,想把保护泛光灯和音乐操控器的塑料盖拉开,拆下一个塑料旋钮换上去,但又想到这么一来也得破坏旋钮才行,因为旋钮不是粘在金属轴上,就是以铸模方式制造的。他需要找个能够紧紧扣在金属轴上的东西,比如活动扳手或类似的工具。正当他拉开窗前一张桌子的抽屉时,他突然有个预感,就跟他在盲目滑雪时得到的预感一样。他感觉得到他看不见的东西:有人站在外头的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抬头看去。 正好看见一张脸孔,睁着大眼回望着他。 原来是他自己的脸,他的叠影映照在窗玻璃上,双眼露出恐惧神色。 斯蒂安松了口气。可恶,他太容易害怕了。 就在此时,就在他的心脏恢复跳动之时,他的目光回到抽屉里,眼角余光却似乎看见窗外出现动静,有张脸从他在窗上的倒影上移开,往右移动,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他又迅速抬头,看见的依然是自己的叠影。又或者其实那不是叠影? 第175章 警察(6) 他的想象力总是过于丰富。这句话是马里欧斯和夏拉跟他说的,因为那次他说他觉得那个遭强暴的少女令他感到兴奋。当然他不是因为少女遭到强暴杀害而感到兴奋,但话又说回来,是的,强暴的部分令他兴奋……他补上一句说,他想过这件事。最主要的是那名少女看起来人很好,又很漂亮,他想象她在小屋里一丝不挂,私处插着一根阳具……是的,就是这个部分令他兴奋。马里欧斯说他是变态,至于夏拉那个浑蛋当然很大嘴巴地把这件事拿去到处说,最后这故事又传回他耳朵里时,里头竟然加上了“斯蒂安说他想加入强暴的行列”。真是最佳损友,斯蒂安心想,一边翻看抽屉。乘车券、印章、印泥、笔、胶带、剪刀、折刀、收据本、螺钉、螺帽。妈的!他打开下一个抽屉,里面没有扳手,也没有钥匙。这时他突然想到只要找到他们常拿去插在屋外雪地里的紧急停止装置就好了,那个棒状装置上有个红色按钮,如果发生紧急事故,只要按下按钮,吊车就会停止。游客使用吊车总会发生各种状况,像是小朋友的头撞上丁字架,或是初学者在丁字架向前拉动时仰天摔倒,身体却还钩在上面,被丁字架拉着向前拖行,或是爱显摆的白痴在吊车行经森林旁边时,用膝盖钩住丁字架,身体倾向一侧做出尿尿的动作。 他仔细翻找柜子。那装置应该很容易找到才对,它大约一米长,以金属制成,形状有如铁锹,一头是尖的,便于插在雪堆或冰层里。斯蒂安把游客遗落的手套、帽子和护目镜推到一旁。下个柜子放的是消防器材、一个水桶、几件衣服、急救箱、手电筒,就是没有紧急停止装置。 可能有员工晚上锁门时忘了把装置收回来。 他拿起手电筒,走到门外,绕了小屋一圈。 还是没找到。天哪,难道歹徒偷走了紧急停止装置不成?可是却没偷走乘车券?斯蒂安似乎听见声响,立刻转头望向森林,拿手电筒照去。 是不是鸟?还是松鼠?有时驼鹿会来这里,但它们通常不会刻意隐藏。要是能让那该死的吊车停下来就好了,他就可以听得更清楚。 斯蒂安回到小屋,感觉自己还是在屋内比较放松。他从地上捡起裂成两半的塑料旋钮,拼回到金属轴上,试着转动。没用。 他看了看表,快午夜了。他希望能在上床睡觉前打完那场奥古斯塔的高尔夫球赛。是不是该打个电话给老板?那根金属轴只要能转个半圈就好了! 他出于本能地猛然抬头,心脏仿佛停止跳动。 有个影子迅速闪过,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看见了什么。无论那是什么,绝对不是驼鹿。他输入老板的名字,手指剧烈颤抖,按错了好几次才终于输入正确。 “喂?” “紧急停止装置不见了,我没办法把吊车停下来。” “可以用配电箱……” “配电箱锁住了,钥匙不见了。” 他听见老板低声咒骂,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留在那里,我过去。” “带个扳手之类的东西过来。” “扳手之类的。”老板复述一次,一点也不掩饰话中的轻蔑之意。 斯蒂安早就知道老板对别人的尊重程度取决于对方在滑雪锦标赛的成绩高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望向黑夜,突然想到小屋里的灯光使得他可以轻易被人看见,他自己却看不见别人。他站起身来,关上残破的木门,关闭电灯,静静等待。空荡的丁字架从山坡上输送下来,经过他头顶上方,逐渐加速,在吊车尽头转个弯,再重新爬坡上升。 斯蒂安眨了眨眼。 刚才怎么没想到这招? 他转开控制台上的每一个旋钮。泛光灯的光线洒落整片雪坡,扩音器播放出美国饶舌歌手jay-z的《帝国之心》,回荡在山谷之间。这样才对嘛,这样才比较有安心的感觉。 他轮敲手指,又朝那个金属轴望去,金属轴顶端有个小孔。他站起身来,拿起挂在配电箱旁的细绳,对折穿过小孔,在金属轴上绕一圈,小心拉动。这样说不定行得通。他再稍微用力。细绳还撑得住。再用力。金属轴动了。他猛力一拉。 吊车的机器运转声戛然而止,呻吟声拉得老长,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来到高潮,发出一声尖锐声响。 “知道厉害了吧,你这王八蛋!”斯蒂安高声吼道。 他倾身向前,拿出手机,打算跟老板说任务完成。他想到老板一定不会同意他三更半夜把饶舌歌曲开得震天响,便把音响关掉。 他聆听电话铃声响起,耳中听见的只有铃声,四周突然变得非常安静。快啊,快接电话啊!又来了,那种感觉又出现了,他觉得这里有人,有人正在看他。 他缓缓抬头。 一阵凉意从他的后脑扩散开来,仿佛他正在化为石头,仿佛他看见的是蛇发魔女美杜莎的脸。但那张脸并不属于美杜莎,而属于一名男子。男子身穿黑色真皮长大衣,一双疯子般的眼睛瞪得老大,吸血鬼般的嘴巴张开,两侧嘴角滴下鲜血,身体似乎飘浮在半空中。 “喂?斯蒂安?你在吗?斯蒂安?” 斯蒂安没有回答,他已猛然站起,撞倒椅子,倒退贴上墙壁,十二月的月历女郎被扯落,掉到地上。 他找到紧急停止装置了,就插在被挂在丁字架上的男子口中。 “然后他就跟着吊车一直绕圈?”甘纳·哈根问,侧过头查看挂在他们面前的尸体。尸体的形状有点怪异,朝地面的方向拉长,宛如熔化的蜡像。 “那小子是这样跟我们说的。”贝雅特说,在雪地里跺了跺脚,抬头朝灯光下的吊车轨道望去,只见身穿白色工作服的鉴识中心同事几乎跟白雪融为一体。 “有什么发现吗?”哈根问道,口气似乎是说他已经知道答案是什么。 “一大堆,”贝雅特说,“血迹延伸了四百米,跟着吊车上到坡顶,然后下坡,又延伸四百米回来。” “我是说除了显而易见的东西之外。” “停车场的雪地里有脚印,有人抄了近道直接来到这里,”贝雅特说,“脚印符合被害人的鞋子。” “他是走到这里的?” “对,而且他是一个人来的,路上只发现了他的脚印。停车场里有一辆红色高尔夫,我们正在调查车主是谁。” “没有凶手留下的痕迹?” “你有什么发现吗,毕尔?”贝雅特问,转头望向侯勒姆。侯勒姆正朝他们走来,手中拿着一卷警方的封锁带。 “只发现被害人的脚印,”侯勒姆喘息说,“当然这里还有很多滑雪痕迹,但没有可见的指纹、毛发或纤维。说不定我们可以在那根牙签上发现什么,”他朝死者口中突出的紧急停止装置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我们只能希望病理组能有收获。” 哈根在外套里簌簌发抖:“说得好像你已经知道找不到什么证据一样。” “这个嘛,”贝雅特说,哈根认得这种口气,以前哈利·霍勒都用“这个嘛”来作为坏消息的开始词,“我们在另一个命案现场也没发现dna和指纹。” 哈根不知道自己之所以发抖,究竟是因为他离开温暖被窝直奔这个天寒地冻之处,还是因为鉴识中心主任的这番话。 “什么意思?”他打起精神问道。 “意思是说我知道他是谁。”贝雅特说。 “你不是说被害人身上找不到证件?” “对啊,我是过了一会儿才认出他的。” “你?你对脸孔不是过目不忘的吗?” “被害人的双颊被打得向内凹陷,让我的梭状回有点困惑,不过他的确是伯提·尼尔森。” “他是谁?” “这就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原因,他是……”贝雅特深深吸了口气。哈根心想,别说出来。 “他是警察。”侯勒姆说。 “他任职于下埃伊克尔地区的警局,”贝雅特说,“我们一起调查过命案,就在你来犯罪特警队之前。当时尼尔森跟克里波联络,说那件命案跟他在克斯塔伐镇侦办的一起性侵案有许多相似之处,主动要来奥斯陆提供协助。” “结果呢?” “不了了之。他人是来了,但基本上他只是延长了整个调查行动,凶手……或者说凶手们一直没有落网。” 哈根点了点头:“命案是在哪里发生的?” “就在这里,”贝雅特说,“少女在吊车小屋遭到强暴分尸,尸体分别在这边的湖里、南方一公里处,还有反方向七公里外的奥吉恩湖畔被发现。这就是为什么当时我们认为凶手可能不止一人。” “那日期……” “……一样,正好是今天。” “多久以前?” “九年前。” 一台无线电通话机发出吱吱声。哈根看着侯勒姆把无线电拿到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再把无线电放下。“停车场的那辆高尔夫登记在米拉·尼尔森的名下,地址跟伯提·尼尔森一样,一定是他老婆。” 哈根发出一声呻吟,仿佛竖起了白旗。“我得把这件事回报给署长,”他说,“那个少女的命案就先别提吧。” “媒体一样会翻出来的。” “我知道。我会建议署长暂时先让媒体自己去臆测。” “明智之举。”贝雅特说。 哈根微微一笑,像是表示感谢,现在他非常需要一点鼓励。他望向山腰上的停车场,望向前方的荆棘道路,再抬头朝尸体望去,又打了一阵哆嗦。“你知道我看见高大瘦削的男人想到谁吗?” “我知道。”贝雅特说。 “真希望他在这里。” “他不高也不瘦。”侯勒姆说。 哈根和贝雅特同时朝他看去:“哈利不高也不瘦?” “我是说这个家伙,尼尔森。”侯勒姆说,朝挂在丁字架上的尸体点了点头,“他是一夜长高的。摸摸他的身体就知道了,感觉很像果冻。我见过这种事发生在由于严重摔伤而全身骨骼碎裂的人身上,骨骼碎裂使得身体失去支撑,肌肉会一直受到地心引力拉扯,直到尸僵现象发生。很古怪对不对?” 他们看着尸体,不发一语,直到哈根转动脚跟,径自离去。 “我说得太详细了吗?”侯勒姆问道。 “对他来说可能只是多余细节,”贝雅特说,“而且我也希望他在这里。” “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侯勒姆说。 贝雅特摇了摇头。侯勒姆不知道贝雅特是响应他的问题还是针对这整个情况。他转过头去,看见森林边的一根云杉树枝晃了晃。一声凄凉的鸟叫在四下的宁静中回荡。 第二部 声音不太对劲。就像卧室房门的嘎吱声。 不对劲的是寂静。不对劲的是少了声音。 少了哔的声音,少了心电图仪的声音。安东直觉地把手放在男子额头上。 6 楚斯·班森从寒冷的街道走进温暖潮湿的室内,门口上方铃声大作,门里弥漫着头发的臭味和洗发精的气味。 “剪发吗?”一名年轻男子问道,他头上顶着闪闪发亮的黑人发型,楚斯很确定他是在别家发廊剪的。 “两百?”楚斯问,拍去肩膀上的雪。三月,破碎承诺的月份。他伸出拇指朝背后比了比,想确定外头的价目表依然正确:男士两百,儿童八十五,老人七十五。楚斯看到过有人把狗带进这里。 “还是一样啊,老哥。”美发师用巴基斯坦口音说,领着楚斯坐上一张空椅。发廊里只剩两张空椅。第三张椅子上坐着一名男子,楚斯立刻就把他归类为阿拉伯人。男子有一对深色眼珠,额头覆盖着刘海。男子的目光在镜中一和楚斯交接,就立刻闪避。也许他闻到了警察的味道,也许他认出了警察的眼神。倘若真是如此,那他很可能在布鲁街贩毒,但只卖哈希什。阿拉伯人行事谨慎,尽量不卖烈性毒品。男子也可能是皮条客,他身上那条金链子能提供的线索只有这么多,就算真是皮条客也只是小角色,楚斯认得所有大人物的面孔。 他围上了剪发围巾。 “头发有点长啊,老哥。” 楚斯不喜欢被巴基斯坦人叫“老哥”,尤其是被巴基斯坦娘炮这样叫,更甚的是这个巴基斯坦娘炮即将触碰他的身体。但这些娘炮有个好处,他们不会用“屁股”抵着你的肩膀,侧着头伸手拨弄你的头发,在镜中和你四目相对,问你喜欢这样还是那样。他们只是立刻开始工作,不会问你那头油腻腻的头发需不需要洗,而直接在头上喷水,忽视你可能发出的指示,拿起剪刀梳子马上开始剪,仿佛在参加澳大利亚剪羊毛大赛。 镜子下方的架子上有份报纸,楚斯看了看头版,上头写着大同小异的标题:警察杀手的动机是什么?媒体的推测多半都环绕在失心疯的仇警人士或激进的无政府主义者身上。有人说这可能是外国恐怖分子所为,但恐怖分子通常会主动出来邀功,而此事目前并未发生。由于犯案日期和地点的缘故,没人质疑这两起命案的相关性,因此警方花了一段时间清查两名死者曾经逮捕、侦讯或可能冒犯过的罪犯,但什么关联都没发现。于是警方暂时以一个假设作为基础来进行侦查,那就是杀害埃伦的凶手是他逮捕过的罪犯,为了复仇、因为嫉恨而犯案,标准型的动机。此外,杀害伯提的凶手则另有其人,也有不同动机,但他十分聪明,复制了埃伦命案的手法来欺骗警方,让警方以为有个连环杀手正在作乱,进而忽略显而易见之处。但后来警方确实去调查了所谓的显而易见之处,将两起命案视为个别案件,但结果也一无所获。 于是警方又回到原点。杀警凶手仍然逍遥法外。一如往常,媒体不断紧逼警方:为什么警方逮不到杀了两名自己人的凶手? 楚斯看见这些头条,一方面觉得满意,一方面也感到愤怒。米凯可能希望媒体到了圣诞节或新年就会遗忘这些命案,把焦点转移到别的事情上,让警方安静工作,让他继续当奥斯陆新上任的性感警察署长、金童、城市的守护者,而不是一个失败者、砸锅者,坐在镁光灯前方,脸上散发出挪威国家铁道式的无能气息。 第176章 警察(7) 楚斯不需要细读报纸内容,他在家里已经看过了,也对米凯所发表的调查进度大笑一番。诸如“目前不能多说”,以及“关于这点目前没有消息”这些语句都出自比耶克内斯(bjerknes)和霍夫·约翰森(hoffjohansen)合著的《调查方法》一书中关于应付媒体的章节。这本书是警大学院采用的课本,里面说警察应该使用这些似是而非的句子,因为记者一听见“无可奉告”就会抓狂,而且说话也要避免使用形容词。 楚斯细看照片,看米凯脸上有没有露出一丝走投无路的表情。过去在曼格鲁区,每当那些大男孩打算修理米凯这个高傲自大、矫揉造作的小鬼,使得米凯需要帮助时,他总会露出这种神情。他需要楚斯的帮助。当然,楚斯总是挺身而出,而且最后脸上带着黑眼圈和肿嘴唇回家的人也一定是楚斯,不是米凯。米凯那张俊俏脸庞总是躲过一劫,保留给乌拉。 “别剪太多。”楚斯说。他在镜中看着自己的头发从稍微突出的苍白额头上纷纷落下。他的额头和发达的下巴总让人觉得他很蠢。有时这有好处,但也只是有时而已。他闭上眼睛,心想他是真的在报纸的记者会照片上看见米凯走投无路的神情,抑或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停职。驱逐。驳回。 目前楚斯仍支领薪水。米凯曾对他表示歉意,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这样对每个人都好,对楚斯自己也好,并要楚斯等他决定该如何处置一个不肯或不能解释账户巨款从何而来的警察。米凯甚至保证说楚斯有权保留一些津贴。因此楚斯理发不必特地去找便宜的发廊,他原本就是这家店的常客,况且他现在更喜欢这家发廊了,因为他喜欢隔壁那阿拉伯人的发型。 “你在笑什么,老哥?” 楚斯听见自己发出粗野的呼噜笑声,赶忙停止。就是这呼噜笑声给他招来“瘪四”这个绰号。不对,给他取这绰号的人就是米凯。那次在学校派对上,大家发现楚斯·班森不仅长得像mtv卡通里的瘪四,连声音也像,真是有趣极了!当时乌拉是不是在场?还是米凯抱着另一个女生坐在椅子上?乌拉有一双温柔的眼睛,身穿白色毛衣,玉手纤纤。曾有个周日在布尔区,她用这双手勾住楚斯的脖子,拉近他的头,在他耳边高声说话,以盖过川崎摩托车的怒吼声。她只是想问米凯在哪里。但他依然记得她双手的温度,在晨光中像是要将他融化,让他站在高速公路的桥上双腿发软。她的气息喷上他的耳朵和脸颊,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即使桥下那些摩托车发出的汽油臭味和橡胶烧焦味将他们包围,他依然闻得出她口中的牙膏气味、唇膏的草莓味、身上的毛衣用的是米罗柔顺剂。还有米凯亲吻过她、拥有过她。或者这一切只是他的幻想?但他清楚记得自己回答乌拉说他不知道米凯在哪里,尽管他其实知情,尽管有一部分的他想告诉她事实。他想摧毁她眼中的温柔、纯洁和天真。他想摧毁米凯。 当然了,他没这样做。 为什么要这样做?米凯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告诉乌拉米凯在安杰莉卡家对他有什么好处?乌拉想要哪个男人都不成问题,只是她不要他,她不要楚斯。至少她跟米凯在一起,楚斯就有机会接近她。也就是说,他有机会搞破坏,只是缺乏动机而已。 当时没有。 “这样可以吗,老哥?” 透过娘炮美发师手里拿的圆镜,楚斯端详自己的后脑。 他呼噜一笑,站起来,丢了一张两百克朗钞票在报纸上,以免碰到美发师的手。他走进三月天里。春天就要来临的消息目前仍只是谣言。他抬头朝警署瞥了一眼,迈步朝格兰区的地铁站走去。这个发型花了九分半钟的时间就剪好了。他抬起头,加快脚步。他没有时限要赶,无事可做。哦,不对,他有件事要做,只是无须花太多工夫,而且他一如往常地拥有许多资源,包括恨意、做计划的时间、准备失去一切的决心。他朝一家亚洲食品店的橱窗玻璃望去,确认自己的外型看起来终于符合他现在的身份。 甘纳·哈根坐在椅子上,凝视着署长办公桌上方的壁纸和空办公椅。墙上有许多挂过照片的深色痕迹,照片挂在那里多久早已不可考,而且全都是历任署长的照片,也可能曾经是鼓舞人心的来源。但米凯·贝尔曼显然不需要它们,他不需要历任署长用审判的眼神看着他。 哈根想在扶手上轮敲手指,但这张椅子没有扶手。米凯连访客椅都换掉了,换成了坚硬低矮的木椅。 哈根是被叫来的,接待室的助理领他进入办公室,说署长很快就回来。 办公室门打开。 “你来啦!”米凯快步走到办公桌后,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脑后。 “有什么新进展吗?” 哈根咳了一声,他知道米凯很清楚目前没有任何进展,因为米凯交代过他就算杀警案出现再小的进展都要回报。尽管如此,他还是乖乖回答这个问题,说明即使将这两起命案视为不相关,依然找不到任何线索,也找不到彼此之间有任何其他关联,唯一显而易见的关联就是两名警察遭杀害的地点都是他们曾经侦办过的未破命案的发生地点。 哈根说到一半,米凯就起身站到窗前,背对他,摇晃身子,假装正在聆听,再找机会插话。 “你得解决这个状况,哈根。” 哈根打住话头,等米凯继续往下说。 米凯转过身来,脸上的白斑浮现红色光泽。 “而且我不得不质疑你在国立医院派人全天候看守的决定,现在有两个奉公守法的警察遭到杀害,难道不应该把人手全都派去调查吗?” 哈根用惊讶眼神看着米凯:“看守病房的人不是我的手下,他们是市中心警局的警员和挪威警大学院的实习生,我不认为这会让调查工作受到影响,米凯。” “是吗?”米凯说,“但我还是想请你重新考虑这个决定,毕竟时间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看不出来有人要杀害这个病人的迹象,反正他们应该知道他永远都不可能出庭做证。” “医生说病情有了起色。” “那件案子已经不属于最优先处理的事项。”署长立刻回话,口气几乎带有怒意。他深呼吸一口气,换上亲切的表情。“不过派人看守的事还是由你决定,我不过问,明白吗?”他露出微笑。 哈根几乎脱口说出“不明白”,但仍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微一点头,试着搞懂米凯到底想说什么。 “很好。”米凯说,双手一拍,表示谈话结束。哈根的心情跟他来时一样困窘,想站起来,却仍坐在椅子上。 “我们正在考虑要换个不同的方法。” “哦?” “对,”哈根说,“把调查组拆成几个人数较少的小组。” “为什么?” “让非主流想法可以有发挥的空间。大团体的力量比较大,但不适宜跳脱框架的思考方式。” “我们必须跳脱框架……来思考?” 哈根不理会米凯话中的讽刺之意:“我们一直在兜圈子,只能见树不见林。” 哈根看着警察署长。米凯当过警探,当然清楚这种情况,大团体可能会卡在既定路线中,原本的假设久而久之变成了事实,无法看见其他的可能性。然而米凯却摇了摇头。 “小团体会失去完整办案的能力,责任会分散,彼此会互相阻碍,同样的工作会重复进行。一个协调良好的大团体总是最好的选择,只要有个坚强果决的人来领导就可以了……” 哈根紧咬牙根,感觉臼齿的凹凸表面,同时希望他心中对这句影射之语的反应在脸上看不出来。 “可是——” “领导者改变策略很容易被解读为走投无路和承认失败。” “可是我们的确失败了。现在已经是三月,这表示从第一起命案发生至今已经六个月了。” “哈根,没有人会追随一个失败的领导者。” “我的部属不盲目也不愚蠢,他们知道我们陷在难以突破的窠臼里,也明白好的领导者必须具备改变策略的能力。” “好的领导者必须懂得激励人心。” 哈根吞了口口水,把他想回嘴的话也给吞下去。他想说的是,他在军校教领导力的时候,米凯还在四处乱跑玩弹弓呢。还有,妈的,既然米凯那么懂得激励部下,那要不要来激励他啊?但他太疲惫也太沮丧,没力气把他知道最容易激怒米凯的话给咽回去。 “你还记得吗?以前哈利·霍勒领导的独立小组都运作得很成功,不然沃斯道瑟村的命案是不可能破的——” “我说的话你应该都听得很清楚了,哈根。我更想改变调查工作的管理阶层,因为管理阶层会影响部属的文化,而我们现在的文化似乎还不够目标导向。如果没别的事,再过几分钟我就要去开会了。” 哈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地朝门口走去,仿佛坐在低矮木椅上的这一小段时间让他双腿血液循环不良。 “对了,”米凯在哈根背后说,他听见米凯捂嘴打了个哈欠,“古斯托案有什么进展吗?”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哈根答道,却不转身,以免米凯看见他的脸。他的脸跟他的双腿正好相反,血液循环异常良好,血管正承受极大压力,他的声音也因为愤怒而颤抖。“这案子已经不属于最优先处理的事项了。” 米凯等哈根关上门,听见他跟接待室的秘书说再见,才在高背办公椅上瘫坐下来。他叫哈根来并不是为了询问杀警案的侦办进度,而且他怀疑哈根可能也已经发现了。他叫哈根来是因为一小时前他接到伊莎贝尔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当然又扯了一堆什么命案迟迟难破让他们两个人显得十分无能,还有她和他是如何的不一样,她可是有选民的支持作为后盾。米凯只是发出的单调的“嗯”和“哦”作为响应,等待她说完好把电话挂断,但她一直说到最后才投下震撼弹。 “他要脱离昏迷了。” 米凯双肘搁在桌子上,双手抱头,垂眼看着办公桌的亮光漆面,看着自己的模糊轮廓。女人认为他长得好看。伊莎贝尔就坦白说过这是她选择他的原因,她喜欢有魅力的男人。这也是为什么她会跟古斯托那个长得像猫王的家伙上床的原因。长得好看的男人经常让别人误解。米凯想起那位曾对他毛手毛脚、想亲吻他的克里波警察,又想起伊莎贝尔和古斯托。想象他们在一起,想象他们三个人在一起。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到窗前。 一切都已经开始进行了。她就是这样说的,“开始进行”。他只要等待就可以了,这样应该可以让他感觉比较镇定,比较能应付周遭的人。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拿刀往哈根身上插,还狠狠转动?难道只是为了看哈根露出痛苦表情吗?难道只是为了看到另一张受到折磨的脸孔,跟现在他映照在桌上的脸孔一样吗?反正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现在所有事都在她的掌控中。该做的总得去做,然后他们就可以回到原本的步调。他们可以忘了鲁道夫、古斯托以及那个众人谈论不休的哈利·霍勒。随着时间过去,这些迟早都会被遗忘,甚至连这两起杀警案也会被遗忘。 米凯想检验这是不是真的是他要的,却又作罢。他知道这就是他要的。 7 史戴·奥纳吸了口气。他正面对疗程中的十字路口,这时他必须做出决定,也已经做出了决定。 “关于你的性欲还有些尚未解决的事。” 患者眼望着他,紧闭的嘴唇露出微笑,眯着双眼,抬起了手,异常细长的手指似乎想去调整直纹外套上的领带结,却没这么做。奥纳注意到这个动作很多次了,这让他联想到打破强迫行为的患者仍摆脱不掉一开始的起始手势,手要去做某个动作却又停下,动作没有完成,但想做什么昭然若揭。犹如疤痕、跛行。犹如回音,提醒你任何事情都不会完全消失,凡走过必以某种方式、在某个地方留下痕迹。犹如童年。犹如你曾经认识的人。犹如你吃过却难以下咽的食物。犹如你曾经有过的热情。犹如细胞记忆。 患者的手放回到大腿上,他清了清喉咙,声音紧绷刺耳:“妈的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是要来弗洛伊德那套吗?” 奥纳看着男子。最近他看见一部犯罪剧集里警察对人们情绪状态的解读:肢体语言很正常,声音却透露出异常。控制声带和喉咙的肌肉十分细腻,发出的话语能产生可供辨识的不同声波。奥纳在警大学院教书时,常对学生强调说这称得上奇迹,还说人耳是更为敏锐的工具,不仅可以解读元音和子音的声波,还能听出说话者的体温、感觉和紧张程度。比如说侦讯时聆听就比观看更重要,声调的微小升高或极其细微的颤抖都是更具意义的指标,它们比交抱的双臂、紧握的拳头、瞳孔的大小,以及那些新潮流心理医师认为非常重要的因素更重要,这些因素根据奥纳的经验通常都只会带来混淆,误导警方。眼前这位患者的确说了粗话,但听在奥纳耳中仍主要呈现压力模式,告诉他这位患者处于防卫状态,而且愤怒。一般说来这不会给经验老到的心理医师带来困扰,正好相反,强烈的情绪通常代表突破即将发生。但这位患者的问题在于事情以错误的顺序发生,他虽然定期来咨询好几个月了,但奥纳却仍未跟他建立联结,两人之间没有亲密感,也没有信任。由于疗程缺乏效果,奥纳甚至考虑要建议中止咨询,也许将他转介给其他医生。若在安全氛围中,愤怒是好事,但在现在的情况下,患者可能只会进一步地封闭自己,而且更为退缩。 奥纳叹了口气,他显然做了错误决定,但如今已然太迟,因此他决定继续前进。 第177章 警察(8) “保罗。”他说。保罗的眉毛经过细心修拔,下巴还有两道小疤痕,显然动过拉皮手术,这些都让奥纳在首次咨询的前十分钟就对此人做出判断。“我们这个社会看起来容忍度很高,但压抑同性恋倾向的状况还是很常见,”奥纳仔细观察患者的反应,“我为很多警察做过咨询,其中有一位跟我说他私底下对自己的同性恋倾向十分开放,但在工作上却不能公开,否则他就会被雪藏。我问他确定真的会这样吗?压抑通常来自我们强加给自己的期望,以及我们对别人期望的解读,尤其是我们身边的亲友和同事。” 奥纳停了下来。 患者并未瞳孔放大、脸面潮红、抗拒目光相触、出现逃避的肢体语言。恰好相反,他的两片薄唇出现一丝轻蔑的微笑。奥纳反而发现自己的双颊温度升高。天哪,他恨死这个患者、恨死这份工作了! “那这位警察,”保罗说,“他有依照你的建议去做吗?” “时间到了。”奥纳说,根本没看时钟。 “我很好奇,奥纳。” “我发誓过要尽保密义务。” “那我们叫他x就好了。我从你的表情看得出你不喜欢这个问题,”保罗微微一笑,“他听从你的建议,结果不是太好对不对?” 奥纳叹了口气:“x做得太过火,他误判情势,在厕所亲了一个同事,结果遭到雪藏。重点是事情有可能很顺利。下次咨询之前,你可以至少思考一下这件事吗?” “但我不是同性恋啊。”保罗朝喉咙抬起手又放下。 奥纳微微点头:“下周同一个时间?” “我不知道。我没有好转对不对?” “慢慢有进展了。”奥纳说,这句话是反射式的回应,就跟保罗朝领带抬起手一样。 “对,你说过好几次了,”保罗说,“可是我有种白花钱的感觉,妈的你就跟那些逮不到连续杀人犯和强暴犯的无能刑警一样……”奥纳颇感惊讶,他注意到保罗的声音渐低且安静下来。他的声音和肢体语言传达出和这句话截然不同的讯息。奥纳的大脑像是进入自动导航模式,开始分析患者为何会特别拿这件事来比喻,而答案十分明显,根本无须深入分析。自从秋天以来,奥纳的办公桌上就放着报纸,而且总是翻到报道杀警案的版面上。 “保罗,要逮到连续杀人犯不是件容易的事,”奥纳说,“我对连续杀人犯颇为了解,事实上那是我的专长,就跟做心理咨询一样。但如果你想中止咨询,或是你想试试看其他医生,都是可以的。我认识很多高明的心理医生,他们可以帮助你——” “你是不是想摆脱我,奥纳?”保罗侧过头,有着无色睫毛的眼皮闭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奥纳难以判断这个笑容是在嘲笑他的同性恋理论,还是稍微表露出真实的自己,或者两者皆是。 “请别误会。”奥纳说,心里却很清楚保罗一点也没误会。他的确想摆脱保罗,可是身为专业心理医师绝对不能把棘手患者一脚踢开。但这只是更让他备受折磨对不对?他稍微调整领结:“我想治好你,但彼此信任非常重要,而现在好像——” “我今天只是心情不好,奥纳,”保罗张开双手,为自己辩护,“抱歉,我知道你很好。你以前为犯罪特警队分析过连续杀人犯对不对?你帮那个警监逮到过在命案现场留下五芒星符号的凶手。” 奥纳观察保罗,看着他起身扣上外套。 “没错,对我来说你已经够好了,奥纳。下周见,我会想想看我是不是同性恋。” 奥纳没起身,他听见保罗在走廊上等电梯,口里哼着歌。这曲调有点耳熟。 的确,保罗说的话有些地方引人注意。他没说一般人常说的“连环杀手”,而是说警方惯用的“连续杀人犯”。他称呼哈利·霍勒为警监,一般人却连警阶都搞不太清楚。民众通常会记得报上写的凶残犯案手法,例如刻在尸体附近的五芒星,不会记得看似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但其中最引起奥纳注意的是——这点可能对治疗非常重要——保罗把“那些逮不到连续杀人犯和强暴犯的无能刑警”拿来跟他相比。 奥纳听见电梯来了又去。他想起那是什么曲调了。他把《月之暗面》这张专辑找来听过,想看里头是否隐含着任何暗示可以用来解读保罗的梦境。这首歌叫《脑部伤害》,歌词讲述的是疯子。疯子出现在草地上、大厅里,出现在诊疗室里。 强暴犯。 遇害警察并未遭到强暴。 当然这可能是因为保罗对这件案子没那么感兴趣,所以才把遇害警察跟过去在相同地点遭到杀害的被害人搞混,或是他以为连续杀人犯总会强暴被害人,或是他梦见遭到强暴的警察,这自然可以强化他压抑同性恋倾向的理论,或是…… 奥纳的手做出动作却停在半空中,他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正要去调整领结。 安东·米泰啜饮一口咖啡,低头看着睡在病床上的男子。他不是应该感到喜悦吗?就像莫娜说的那种喜悦,她总是称之为“扫去阴霾的日常小奇迹”。是的,医师分析可能死亡的昏迷病患突然改变心意,把自己拖回这个世界,苏醒过来。这当然是件好事。但这个躺在枕头上苍白枯槁的男子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只代表他的任务即将告一段落。当然这并不表示他跟莫娜的关系也会结束,反正他们从不曾在此处度过亲密时光。如今他们反而不用再担心当她进出病房时,同事会注意到他们注视彼此的温柔目光,也不用担心他们交谈得太久,或是一有人出现就非常突兀地停止对话。但安东有点烦恼,因为这些因素正是这段关系擦出火花的原因。秘密私通、暗度陈仓、看得到却碰不到的兴奋感。他必须等待,必须从家里偷溜出来,必须骗劳拉说他要加班。他满口谎言,谎言说得越来越溜,心里清楚这些谎言迟早会令他窒息。他也知道自己的不忠行为并未让他在莫娜眼中成为一个更好的男人,而且她想象得到未来有一天他也会用同样的借口来欺骗她。莫娜跟他说这种事曾发生在她身上,别的男人欺骗过她,当时她比现在更年轻苗条,所以如果安东想甩掉她这个臃肿的中年妇女,她一点也不会感到讶异。他说你不要这样说,就算是认真的也不要说,说这种话只会让你的魅力打折扣,也会让我的魅力打折扣,这种话会把我变成一个占便宜的人。但现在他很高兴她说了那些话,这段关系总得在某个地方打住,她已替他找好了台阶。 “你是在哪里拿的咖啡?”新来的男护士问道,他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推了推圆框眼镜,低头读着。 “走廊那边有台浓缩咖啡机,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用,不过你可以——” “谢谢你拿咖啡来。”护士说。安东觉得这人口音有点奇怪。“可是我不喝咖啡。”护士从外套口袋拿出一张纸看了看,“我看看……他需要一些异丙酚。” “那是什么?” “这表示他会睡上好一阵子。” 安东打量这名护士,看着他把针头插进一瓶装有透明液体的小瓶子里。这护士有点矮,身材有点结实,长得有点像一位著名演员。这演员不以英俊著称,是少数不凭长相而闯出名号的演员,他有丑陋的牙齿,还有一个很难让人记住的意大利名字,就跟这护士一样。刚才护士自我介绍过,但安东已经忘了他叫什么名字。 “脱离昏迷的病人情况很复杂,”护士说,“也很脆弱,所以得小心地让他恢复意识才行,只要打错一针,就可能把他们送回到原来的昏迷状态。” “原来如此。”安东说。刚才这护士向安东出示证件,说出了密语,并等候安东打电话向勤务中心确认他确实在排班表上。 “所以你在麻醉方面很有经验喽?”安东问。 “对,我在麻醉科服务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你现在已经不在麻醉科了?” “我去旅行了两三年。”护士拿起针筒对着光线,稍微推了推活塞,让针头喷出细小水珠。“这病人看起来像是有过一段沧桑的人生,为什么病历上没有名字?” “他必须保持匿名,难道他们没跟你说吗?” “他们什么都没跟我说。” “他们应该说的,据说有人想置他于死地,这就是我坐在外面走廊上的原因。” 护士朝病人的脸庞倾身弯腰,闭上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吸入病人的气息。安东看了不禁打个冷战。 “我见过这个人,”护士说,“他是不是奥斯陆人?” “我发过誓必须保密。” “我不也是吗?”护士卷起病人的袖子,拍了拍手臂内侧。这护士说话似乎有哪里怪怪的,安东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针头插入肌肤,安东再度打个冷战。在完全的寂静之中,他仿佛听见钢针摩擦肌肤的声音,以及活塞受到压迫,将药剂挤出针筒的声音。 “他在奥斯陆住了好几年,后来搬到国外,”安东说,吞了口口水,“可是又跑了回来,据说是因为一个年轻人的缘故,那人是毒虫。” “很悲伤的故事。” “对啊,不过现在看来这故事会有个快乐结局。” “现在要下定论可能还太早,”护士说,拔出针头,“很多昏迷病患的病情会反复。” 这时安东听出这护士说话哪里怪了,虽然极其细微,但他的s发音口齿不清。 两人走出病房。护士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安东又回到病床旁,查看心电图,聆听规律的哔哔声,这声音仿佛深水潜艇发出的声呐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做,但他模仿那个护士,倾身在病人脸旁,闭上眼睛,感觉病人的气息喷在他脸颊上。 阿尔特曼。护士离开前,安东仔细看了一下他的名牌。护士名叫席古·阿尔特曼。安东有个直觉,决定隔天去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他可不想让德拉门事件重演,这次他不想再犯下任何错误。 8 卡翠娜·布莱特坐在椅子上,双脚搁在桌子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电话另一头的哈根正在讲另一通电话。卡翠娜的手指在面前的键盘上飞舞。她知道背后窗外的卑尔根市正沐浴在阳光中,街道因为受到雨水洗礼而闪闪发光。这场雨下了一早上,十分钟前才停止。根据卑尔根的平均法则,待会儿应该又会再飘起毛毛细雨,但这时阳光稍稍露脸。卡翠娜希望哈根可以赶快讲完电话,回到他们的对话上。她只想交出她从卑尔根警局取得的资料,然后走进来自大西洋的新鲜空气中,这空气比她的前任长官哈根此时正在奥斯陆东区办公室里呼吸的空气要甘美多了。 哈根再度愤怒咆哮:“还不能跟他说话?这什么意思?他到底脱离昏迷了没?……对,我知道他现在还很虚弱,可是……什么?” 卡翠娜希望过去这几天她找到的数据可以让哈根的心情好一点,她浏览页面,查看自己了然于心的信息。 “妈的我才不管他的律师怎么说,”哈根说,“妈的我也不管会诊医生怎么说,我现在就要讯问他!” 卡翠娜听见哈根用力挂上电话,终于回到这边的电话上。 “怎么回事?”她问。 “没什么。”哈根说。 “你刚刚说的是他吗?”她问道。 哈根叹了口气:“对,是他。他要脱离昏迷了,可是医生又开了镇静剂给他,说至少要再等两天我们才能跟他说话。” “这种事不是应该谨慎一点比较好吗?” “也许吧,但你也知道,我们现在就得交出一些成绩,那两起杀警案已经搞得我们颜面无光了。” “等个两天应该没区别吧。” “我知道啊,可是我总得骂骂人才行,爬到主管的位子有一半原因不就是为了可以骂人吗?” 卡翠娜无言以对,她对当主管一点兴趣也没有,就算有,待过精神病院的人也不会是入主大型主管办公室的第一人选。她的诊断已经从狂躁抑郁症、边缘型人格疾患、躁郁症,再演变到健康,至少她现在只要服用粉红色小药丸就能保持情绪稳定。用药物来治疗心理疾病一直存在诸多争议,然而对卡翠娜而言,持续服药给了她质量较好的新生活。但她发现长官一直在留意她,只有必要时才会派她去现场执行任务。反正无所谓,她喜欢坐在狭小的办公室里,面对高画质计算机屏幕,独自使用连警方都毫不知情的搜索引擎。查看、搜索、找寻。追踪看似消失在地球表面的人,从看似随机的活动中看出模式。这就是卡翠娜的专长,而且她不止一次对奥斯陆的克里波和犯罪特警队做出贡献,因此警方只好容忍这个精神病患者在办公室里活动。 “你说有资料要给我。” “这几周部门里都很闲,所以我调查了一下那两个遭到杀害的警察。” “是你在卑尔根的长官叫你……” “不是不是,因为我觉得这总比看色情网站或玩接龙要有趣多了。” “我洗耳恭听。” 卡翠娜听出哈根想让自己听起来乐观,却难掩心中的绝望。他可能已经受够了自己心中的希望再度燃起,接下来几个月又遭到摧毁。 “我搜寻过数据库,想看看马里达伦谷和翠凡湖畔发生的强暴杀人案里是不是有哪个名字一再出现。” “谢谢你,卡翠娜,可是我们也查过,这过程简直烦死人了。” “我知道,可是我用的方法有点不一样。” 哈根重重叹了口气:“继续说吧。” “我发现侦办这两件案子的团队不太一样,两者都参与的只有两名鉴识中心人员和三名警探,但这五个人并不完全了解究竟有谁接受过侦讯,而且这两件案子都尚未厘清、必须保密,档案也很多。” “对啊很多,就是因为很多,所以才没有人能完全记得调查工作的每一件事,不过每一个接受过侦讯的人都会在警方的中央登记系统里留下记录。” “这就是重点所在。”卡翠娜说。 “什么重点所在?” “接受侦讯的人必须登记,侦讯记录也会根据相关案件来归档,但这里面有个灰色地带。比如说,如果被侦讯者已经入狱,那侦讯就会以非正式的形式在监狱里进行,被侦讯者也不用登记,因为他早就登记在案了。” “但侦讯记录还是会留存在案件档案里啊。” 第178章 警察(9) “通常是这样,除非该次侦讯主要是为了别的案件,而在那起案件中,被侦讯者是主要嫌犯,也就是说,马里达伦谷命案只是该次侦讯的一小部分,警方只是例行公事,姑且问一问。这么一来,这次侦讯就会被归到第一起案件中,后来当警方在搜寻资料时,就不会把他跟第二起案件联系在一起。” “有意思,所以你发现了……” “这个人是奥勒松市一起性侵案的主要嫌疑犯,他因为在奥塔镇一家旅馆攻击和企图强暴一名未成年少女而被警方找来讯问。在这次侦讯过程中,他也被问到马里达伦谷命案,但后来档案归到了奥塔镇性侵案里。有趣的是,这个人也因为翠凡湖命案被警方找来,但这次只是例行询问。” “然后呢?”卡翠娜终于在哈根口中听见感兴趣的口气。 “这三件案子他都有不在场证明。”卡翠娜说。刚刚她才给哈根打了气,而现在她可以说是感觉到而非听到哈根像泄了气的皮球。 “原来如此,你今天还有什么来自卑尔根的有趣消息想跟我说吗?” “还有。”卡翠娜说。 “我等一下要开会——” “我调查了这个人的不在场证明,他在这三件案子的不在场证明都一样,有证人确认当时他在家,证人是个年轻女子,当时警方认为这个证人是可靠的,因为她没有前科,跟嫌犯没有关系,他们只是租房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但如果你继续追踪她的名字,就会发现一些有趣的事。” “例如?” “例如盗用公款、窃取毒品、伪造文书。如果你再仔细搜寻后来她被警方找来侦讯的记录,就会发现同一件事,要不要猜猜看是什么?” “虚假陈述。” “很遗憾地,我们不习惯用新的角度来看旧的案子,至少不会这样去看像马里达伦谷和翠凡湖命案这种复杂的老案子。” “这女人到底叫什么名字?”哈根口中又出现了感兴趣的语气。 “依里雅·雅各布森。” “有没有她的地址?” “有,她在警方登记系统、国家户政局和其他——” “好了,看在老天的分上,快把她给找来!” “——比如失踪人口记录系统里都有数据。” 奥斯陆的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长长的静默。卡翠娜想出去散散步,走到布里根的渔船边,买一袋鳕鱼头,拎回她位于莫伦普里斯区的公寓,慢悠悠地煮一顿晚餐,然后观赏《绝命毒师》剧集,并希望天空再度下雨。 “很好,”哈根说,“至少你给了我们一个可以侦查的方向。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瓦伦丁·耶尔森。” “他在哪里?” “这才是重点所在,”卡翠娜说,听见自己又说了一次这句话,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我找不到他。” “他也失踪了?” “他不在失踪人口名单上,这点很奇怪,因为他就像是从地球表面上消失了一样。他没有地址、没有登记电话、没使用信用卡,甚至连银行账户都没有。上次选举没去投票,去年没坐过火车也没乘过飞机。” “你有没有用google搜寻?” 卡翠娜哈哈大笑,直到她发现哈根不是开玩笑,才收起笑声。 “放轻松,”她说,“我会找到他的。” 两人挂上电话。卡翠娜起身穿上外套,加快行动速度,因为云层已从奥斯古岛上空飘来。她正要关闭计算机,忽然想起哈利跟她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经常忘记去查看显而易见的地方。她快速输入几个字,等待网页显示。 接着她口中爆出几句卑尔根粗话,同时注意到开放式办公室里有许多人转头朝她望来,但她懒得跟他们保证说她并不是精神病发作。一如往常,哈利是对的。 她拿起电话,拨打号码。铃响第二声,哈根就接了起来。 “你不是要去开会吗?”卡翠娜说。 “推迟了,我正在派人去找这个瓦伦丁·耶尔森。” “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他了。” “哦?” “说他从地球表面上消失一点也不为过,因为我想他真的已经从地球表面上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说?” “对,他已经死了。国家户政局已经把他标成黑白的了。抱歉我从卑尔根打了这通白痴电话给你,现在我要抱着羞愧的心情回家啃鱼头了。” 她挂上电话。窗外又开始飘雨了。 安东·米泰从咖啡杯上抬起头来,看见哈根急匆匆地走进警署六楼几乎空无一人的员工餐厅。安东已经盯着咖啡杯看了好一段时间,思索他的人生原本可能有什么发展,又想到他早已停止去设想这件事,也许这就是初老的症状。他已翻开手上拿到的牌,也看见了牌面。你不可能拿到一副新的牌,所以只能尽量把这手牌打好,并梦想着可能拿到别的牌。 “抱歉我来迟了,安东,”哈根说,在安东对面的椅子上瘫坐下来,“我刚才接到从卑尔根打来的一通蠢电话。最近怎么样?” 安东耸了耸肩:“就是不停地工作啊。我上楼的时候看见有许多年轻人经过,我想给点建议,但他们并不觉得有必要听一个失意的中年大叔说话,他们似乎觉得人生就像铺在他们面前的一条红地毯。” “那家里呢?”哈根问。 安东又耸了耸肩:“很好。老婆一直发牢骚,说我太努力工作,但我待在家里的时候她也一样发牢骚,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 哈根发出不置可否的声音,让安东自行去解读。 “你还记得你结婚那天吗?” “记得。”哈根说,稍微看了看表,他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现在几点,而是给安东一个暗示。 “最糟的部分是当你站在那里许下山盟海誓的时候,你的确是认真的。”安东发出空洞的笑声,摇了摇头。 “你今天是有事来找我谈吗?”哈根问说。 “对,”安东伸出食指在鼻子上摸了摸,“昨天晚上我值班的时候来了一个护士,他看起来有点可疑,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你知道像我们这种老手都会注意到一些地方,所以我去查了他一下,结果发现他几年前曾经涉及几宗命案,后来被释放,从嫌犯的名单中被剔除,尽管如此……” “我知道了。” “所以我想最好跟你说下这件事,你可以去跟医院的管理阶层说,也许能低调地把他调离。” “我会处理的。” “谢谢。” “是我该谢谢你,干得好,安东。” 安东微微鞠躬。听见哈根向他道谢,他觉得很开心,因为在警界里,这位修士般的犯罪特警队队长是他唯一觉得感谢的人。那件案子发生之后,是哈根解救了他的危机,当时哈根打给德拉门市的警察首长,说他们对安东太严苛了,既然他们不需要安东的经验,那么奥斯陆警署需要。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安东在奥斯陆警署一楼服务,但仍住在德拉门市,这是劳拉定下的条件。安东搭电梯去一楼,感觉脚步轻盈多了,背也挺得更直,连嘴角都微微上扬。他觉得好事就要发生。他可以买花送给……他思索片刻……送给劳拉。 卡翠娜望向窗外,输入号码。她的公寓位于挪威人所称的“高地基楼层”,高得看不见外面的行人,但可以看见行人撑的雨伞。透过窗玻璃上在强风中颤动的雨珠,还可以望见普德峡湾大桥连接市区和洛斯弗区那一端山脚的隧道口。但这时她正看着五十英寸电视,画面中的化学老师兼癌症患者正在炼制冰毒。她觉得这剧情怪得好有趣。她之所以购买这台电视是基于她的个人口号:为什么单身男人总拥有最大的电视?她还依照非常主观的方式把dvd排放在马兰士播放器的下方。左方的经典老片层架上,第一张和第二张放的是《日落大道》和《雨中曲》,下方层架上放的是比较近期的电影,其中的新片竟然是《玩具总动员3》。第三个层架上放的是cd,虽然她已经把这些cd全都拷贝到了硬盘中,但由于念旧的缘故,她还是没把它们送给二手店。她的音乐品味很窄,只听华丽摇滚和前卫流行。她偏爱英国音乐,歌声最好具备雌雄同体的特质,像是大卫·鲍伊、火花乐队、高个子莫特乐队、史蒂夫·哈雷、马克·波兰、小脸乐队和洛克西音乐乐队,山羊皮乐队则是她喜欢的当代乐队。 化学老师正在跟老婆上演相同的争吵戏码。卡翠娜按下dvd播放器的快进键,同时打电话给贝雅特。 “我是隆恩。”电话那头传来几乎有如小女孩般的高音声调,她接起电话只说出必要的话。在挪威,对方接起电话若不报上姓氏,就代表这是个大家庭,你必须说明要找隆恩家的哪一个人才行。但在这个例子中,隆恩代表的就只是寡妇贝雅特·隆恩和她的儿子。 “我是卡翠娜。” “卡翠娜!好久不见,你在干吗?” “我在看电视,你呢?” “我正在玩大富翁,被这个小男生杀得片甲不留,一边在吃比萨这种慰藉食物。” 卡翠娜思索片刻。贝雅特的儿子多大了?反正已经大到会玩大富翁,还打败母亲了,可见时间过得有多快。卡翠娜正想说自己也在吃慰藉食物——鳕鱼头,却又想到现在单身女人都喜欢说这种近似沮丧的讽刺话语,来取代原本应该说的话,那就是她觉得少了完全的自由,自己可能活不下去。这么多年来,有时她会觉得应该打电话跟贝雅特聊聊天,就像以前她会打电话跟哈利聊天一样。她和贝雅特都是三十多岁的单身警察,父亲也都是警察,智力都高于平均水平,同样都是现实主义者,不会幻想或渴望白马王子的出现。倒是白马可能还不错,可以载她们去目的地。 她们有很多话可以聊。 但卡翠娜总是没有真的打给贝雅特,除非有公事要谈。 她们连在这方面都很相像。 “我打来是想跟你讨论一个名叫瓦伦丁·耶尔森的人,”卡翠娜说,“他是个已经死亡的性侵犯,你记得什么关于他的事吗?” “等一下。”贝雅特说。 卡翠娜听见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声音,并记下她们又多了一个相像的地方:她们总是随时待命。 “原来是他啊,”贝雅特说,“我见过他几次。” 卡翠娜知道贝雅特把瓦伦丁的照片调了出来,显示在屏幕上。据说贝雅特脑部负责辨识人脸的梭状回中储存着每个她见过的人的面孔。对她来说,“我对人过目不忘”这句话十分贴切。此外,脑部研究员曾给她做过检查,判定她是全世界极少数拥有这种能力的三十多人之一。 “他曾因为翠凡湖和马里达伦谷命案而接受侦讯。” “对,我对这人有点印象,”贝雅特说,“但我记得这两件案子他好像都有不在场证明。” “有个跟他住同一栋公寓的人发誓说事发当晚他都在家。我想知道的是,你有没有采集过他的dna?” “如果他有不在场证明,我们应该不会采集他的dna,那时候要分析dna手续很复杂,成本又很高昂。除非对方是主要嫌犯,而且又找不到其他线索。” “我知道,可是鉴识中心成立dna鉴定部以后,你们不是就开始清查旧日悬案的dna吗?” “对,可是马里达伦谷和翠凡湖命案都没采集到生物迹证。还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瓦伦丁·耶尔森已经得到报应了,而且还加倍奉还。” “哦?” “对啊,他遭人杀害。” “我知道他已经死了,可是我不知道……” “没错,他在伊拉监狱服刑的时候遭到杀害,陈尸在囚室里,被人打成肉泥。犯人通常都不喜欢猥亵小女孩的人。凶手一直没逮到,可能也没人认真去调查。” 一阵静默。 “抱歉,我没能帮上忙。”贝雅特说,“他要我跟他玩‘碰运气’游戏了,所以……” “希望他降临在你身上啰。”卡翠娜说。 “什么?” “幸运之神啦。” “对啊。” “最后一件事,”卡翠娜说,“我想找依里雅·雅各布森这个人谈一谈,她就是为瓦伦丁提供不在场证明的人,只是她失踪了,不过我做了点调查。” “是吗?” “她的地址没变,可是没纳税、没领社会保障金、没刷信用卡、没有旅行记录、没打手机。一个人的活动这么少,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而最常见的就是已经死亡。可是后来我又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乐透,她买了一张乐透彩票,金额是二十克朗。” “她玩乐透?” “说不定她也希望幸运之神降临在她身上。反正呢,这表示她属于第二种可能。” “是什么?” “故意不想被人找到。” “现在你希望我帮你找到她?” “我手上有她最后登记在奥斯陆的地址,还有她买乐透的摊子,而且我知道她吸毒。” “好,”贝雅特说,“我会联络我们的卧底人员。” “谢谢。” “不用谢。” 一阵短暂静默。 “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有。你觉得《雨中曲》这部片子怎么样?” “我不喜欢音乐剧,为什么这样问?” “你会不会觉得灵魂伴侣很难找?” 贝雅特咯咯一笑:“会啊,改天我们来聊聊这件事。” 两人挂上电话。 安东双臂交抱坐在椅子上,耳中聆听着寂静,双眼看着走廊。 莫娜已进入病房照顾患者,很快就会出来,给他一个淘气的微笑,说不定还会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抚摸他的头发。或者她会和他轻轻一吻,让他碰触她的舌头。她的舌头总是带有薄荷味。接着她会朝走廊尽头走去,以挑逗的姿态摆动性感丰臀。也许她不是刻意这么做,但他喜欢认为她是刻意的。她收紧肌肉,摇摆臀部,昂首阔步,对他——安东·米泰——卖弄身材。是的,就像人家说的,他应该心怀感激。 他看了看表。就快换班了。他正要打哈欠,就听见一声尖叫。 他立刻跳起来,打开房门,由左而右扫视病房,确定房里只有莫娜和患者两人而已。 “他是不是……”安东开口说,却没把话说完,因为他听见那声音依然存在,心电图仪依然发出刺耳声响,即使在走廊上也听得见短促规律的哔哔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第179章 警察(10) 莫娜的指尖抵在锁骨和胸骨的交接处,那个位置劳拉称之为“宝石窝”,因为她的心形项坠就憩息在那儿。项链是安东送她的结婚纪念日礼物,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庆祝这个日子。也许当女人害怕、兴奋和喘不过气时,她们的心会上升到那个位置,因为当这种情况发生时,劳拉也会像这样把手指放在那里。跟劳拉一样,莫娜的这个位置吸引了安东的全部注意力,尽管她对他眉开眼笑地低声说话,仿佛害怕吵醒病人,而她的话声仿佛来自遥远之处。 “他说话了。他说话了。” 卡翠娜花了不到三分钟,就溜进了奥斯陆警区计算机系统的后门,这里她十分熟悉,可是要找出奥塔旅馆性侵案的侦讯录音档案甚是困难。警方已对录音带和录像带进行了全面数字化,但索引归档完全是另一回事。卡翠娜试过了所有她想得到的关键词:瓦伦丁·耶尔森、奥塔旅馆、强暴等,但却什么也没找到,正打算放弃,一个男性的尖锐声音突然充满整个房间。 “那是她要求的不是吗?” 卡翠娜感觉一阵电流窜过全身,就像那次她和父亲坐在船上,父亲冷静地宣布说鱼儿上钩了。不知为何,这时她立刻知道这就是瓦伦丁的声音。 “有意思。”另一个声音说,话声低沉,几乎像在讨好。这是警察想逼出答案的口吻。“为什么你会这样说?” “女人总会用各种方式来要求做那档子事不是吗?事后才觉得羞愧,跑去报警,可是她们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所以奥塔旅馆的这个少女,她是自己要求做那档子事,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她会要求的。” “你是说如果你没有在她开口要求之前就先强暴她的话?” “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去过那里的话。” “你刚刚才承认那天晚上你去过那里,瓦伦丁。” “那是为了引诱你对这件性侵案再多讲一点细节,你知道一天到晚坐在牢房里很无聊的,总是得……想办法找乐子。” 一阵静默。 接着瓦伦丁发出尖锐笑声。卡翠娜打个冷战,把身上的羊毛衫裹得更紧了些。 “你看起来好像很生气……那是什么表情啊,警官?” 卡翠娜闭上眼睛,回想瓦伦丁的脸。 “先把奥塔性侵案放到一边好了,说说马里达伦谷的那个女孩吧,瓦伦丁。” “那个女孩怎样?” “那是你干的对不对?” 这次的笑声更大了:“你得再练习得更熟练一点,警官。侦讯的正面迎战阶段必须像拳击手一样给予对方重重一击,不能只是像轻轻拍头一样。” 卡翠娜觉得瓦伦丁的遣词用字比大部分犯人都更有水平。 “所以你否认喽?” “不是。” “不是?” “不是。” 警官深深吸了口气,卡翠娜听得出他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说:“这表示……你承认你在九月的时候在马里达伦谷犯下强暴和杀人案?”至少这位警官经验够丰富,知道要具体陈述出他希望瓦伦丁承认的罪行,这样事后辩方律师才没办法辩称说当时被告误会了警方指的是哪件案子。但卡翠娜也听出瓦伦丁回答时口气相当轻松愉悦:“这表示我用不着否认。” “搞什么——” “因为我有一样东西,第一个字是‘不’,最后一个字是‘明’。” 一阵短暂静默。 “你怎么能立刻确定那天晚上你一定有不在场证明,瓦伦丁?那已经是好一阵子以前的事了。” “因为当时他告诉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就想过那时我在做什么。” “谁告诉你什么?” “就是强暴那个女孩的家伙。” 一阵长长的静默。 “你是在耍我们吗,瓦伦丁?” “你说呢,萨克里松警官?” “你怎么会认为我叫这个名字?” “史纳里路四十一号,是不是啊?” 又是一阵静默。瓦伦丁又发出笑声,再度说话:“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有人在你的麦片粥里尿尿一样。” “你对这件性侵案知道些什么?” “这座监狱专门关变态,警官。你以为我们平常都聊些什么啊?就像我们常说的一句话:谢谢分享你的故事。他自以为没有透露太多,可是我看过报纸,也记得那件案子。” “这个人是谁,瓦伦丁?” “那会是什么时候呢,萨克里松?” “什么什么时候?” “如果我告密,什么时候可以放我出去啊?” 卡翠娜很想快进,跳过不断出现的静默。 “我等一下回来。” 椅子刮擦声响起,门轻轻关上。 卡翠娜静静等待,聆听瓦伦丁吸气和呼气的声音。这时她发现一件怪事,她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仿佛喇叭传出的呼吸声把她家客厅的生命力都给吸走了。 萨克里松警官离开不过几分钟,感觉却像半小时。 “好。”萨克里松说,椅子刮擦声再度响起。 “动作真快。我会获得减刑对不对?” “你知道刑责不是我们负责的,但我们会找法官谈,好吗?所以谁可以证明你不在现场,还有谁强暴了那个女孩?” “那天我整个晚上都待在家里,跟女房东在一起,除非她罹患阿兹海默症,否则她可以证明。”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易地就想起来?” “我对性侵案的发生日期都很敏感的,因为你们只要找不到嫌犯,迟早都会跑来找我问话。” “原来如此。好了,说出那个价值不菲的答案吧,是谁干的?” 瓦伦丁刻意慢慢回答,每个音节都清楚发音:“犹大·约翰森。据说他是警方的老朋友。” “犹大·约翰森?” “你在犯罪特警队服务,却不认得这个恶名昭彰的强暴犯吗,萨克里松?” 拖着脚步的声音传来:“你怎么知道我不认得这个名字?” “你的表情空白得像外层空间,萨克里松。除了……呃,除了我之外,约翰森是最了不起的强暴犯,而且他心里住着一个杀人犯。他自己还不知道这件事,但他心中那个杀人犯要苏醒只是迟早的事,相信我。” 卡翠娜想象自己听见萨克里松口水直流、下巴掉下来的声音。她听着静默声响和录音的吱吱声,觉得自己仿佛听见萨克里松心跳加速,眉间沁出汗水,努力抑制住自己兴奋和紧张的心情,因为他知道自己就快接近重大突破,他就要摘下警探帽子上象征荣耀的羽毛了。 “他怎么……他怎么……”萨克里松的结巴话声被一阵吼声给打断。过了一会儿,卡翠娜才明白喇叭里传出的扭曲吼声是笑声,瓦伦丁的笑声。那尖锐的大笑逐渐变成喘息的呜咽声。 “我是逗你开心的,萨克里松。犹大·约翰森是同性恋,他就住在我的隔壁囚室。” “什么?” “你想不想听个故事?这故事比你编出来的那个更有趣哦。犹大在干一个少年的时候被当场逮到,逮到他们的是少年的妈妈。很不幸的,少年还没出柜,他家很有钱,也很保守,所以他们就报案说犹大强暴。犹大啊!他连一只苍蝇都没杀过。不对,是苍蝇,还是跳蚤?苍蝇,跳蚤。苍蝇,跳蚤。反正呢,你要不要考虑接下这件案子,我可以告密,告诉你后来那个少年做过的一两件事。我想交换减刑的条件还是成立的吧?” 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传来。椅子砰的一声往后倒落在地上。咔嗒声,接着是一片寂静。录音机被按掉了。 卡翠娜坐在原地盯着计算机屏幕看,她发现窗外的夜色已然降临,鳕鱼头已经冷了。 “对对对,”安东说,“他说话了!” 安东站在走廊上,手机抵在耳边,一边查看刚来到的两位医生的证件。医生脸上混杂着惊讶和烦躁的表情,认为安东应该认得他们才对。 安东挥手放行,他们赶紧进门查看病人。 “可是他到底说了什么?”哈根在电话那头问。 “她只听见他咕哝说了几句话,听不清楚他说什么。” “现在他醒了吗?” “还没,他只是发出咕哝的声音,然后又昏迷了,可是医生说他随时都有可能醒来。” “原来如此,”哈根说,“有什么情况随时通知我,什么时间打电话给我都可以。” “好。” “很好很好。依照规定,病人有什么状况,医院方面都应该要跟我联络,不过……好吧,他们有他们的考虑。” “那是当然。” “对,他们有他们的考虑,对不对?” “对,是的。” “嗯。” 安东聆听接下来的静默,哈根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这位犯罪特警队队长挂上了电话。 9 早上九点半,卡翠娜的班机在加勒穆恩机场降落,她搭上机场快线,直接前往奥斯陆,也就是说,直接钻入奥斯陆的地底。她在奥斯陆住过一段时间,城市风景的匆匆几瞥并未激起她的怀念之情。缺乏热情的天际线、低矮温和的覆雪山脉、单调乏味的乡间。列车内是一张张冷漠的无表情脸孔,不像在卑尔根,陌生人之间会自然而然地闲聊几句。这时这条造价昂贵的线路出现信号故障,列车在漆黑的隧道里停了下来。 尽管她所属的霍达兰警区仍有三起性侵案尚未侦破,但她还是申请前来奥斯陆出差,并提出充分理由。这三起性侵案的作案手法有点类似瓦伦丁曾经犯下的案件,因此她提出一个论点,那就是如果他们能证明这三件案子都是瓦伦丁干的,也许就能间接协助克里波和奥斯陆警区侦办那两起杀警案。 “为什么我们不能让奥斯陆警方自己去处理呢?”卑尔根犯罪特警队队长孔特·米勒-尼尔森如此反问道。 “因为他们的破案率是百分之二十点六,我们是四十点一。” 米勒-尼尔森听了哈哈大笑,卡翠娜知道机票已是囊中之物。 列车晃了晃,再度前进。车厢内纷纷响起叹息声,有的是代表松了口气,有的是代表烦躁,还有的是代表急切。卡翠娜在桑维卡市下车,搭出租车前往埃克斯马卡区。 出租车在叶兴路三十三号前停下。卡翠娜开门下车,站在灰色泥雪里。眼前这栋砖砌建筑是伊拉监狱,除了高耸的栅栏之外,看不出这里住着全挪威罪行重大的杀人犯、毒贩和性侵犯。监狱章程说明这家国立机构只收容……“需要特殊协助”的男性犯人。 需要协助,所以他们不会越狱。需要协助,所以他们不会毁伤别人的身体。需要协助,所以不知为何社会学家和犯罪学家都相信这些人有希望成为良好公民、能对人类做出贡献、能在社会上良好运作。 卡翠娜在卑尔根的精神病院住过一段不短的时间,深知一个既定事实,那就是即使是非罪犯的脱离常轨者都对社会福利没有兴趣,也缺乏和别人相处的经验,除了跟他们自己内心的恶魔相处,他们只希望不受打扰,但这不一定表示他们不会去打扰别人。 她通过安全关卡,出示证件以及她通过电子邮件收到的许可文件,然后被带进接待室。 一名狱警正在等她,他双脚张开站立,双臂交叠,身上的钥匙咔咔作响。由于访客是警察,因此他比平常更挺直腰杆、装出自信。这是因为警察算是警界里地位最高的阶层,通常狱警、警卫甚至停车场管理员都会给警察特殊待遇。 卡翠娜碰到这种情况都会比平常更加礼貌和善。 “欢迎来到下水道。”狱警说。卡翠娜很确定平常这位狱警不会用这句话来迎接访客,他显然经过细心的事前准备,因为这句话既带有黑色幽默,又对自己的工作表达适切的讽刺意味。 卡翠娜心想,下水道的这个意象用得还挺贴切的。这时她走在监狱的走廊里,也可以说走在这个监狱系统的肠道里。这里就像是法律的消化系统,把被判有罪的犯人分解成散发恶臭的褐色物质,每到一定时间就得把这些物质排泄出去。每一扇门都关着,走廊上空荡无人。 “这里是性变态者的单位。”狱警说,打开走廊尽头的铁门。 “他们有自己的单位?” “对。把性侵犯集中在同一区,他们便不那么容易被邻居给做掉。” “做掉?”卡翠娜语带惊讶地说。 “对,性侵犯在这里也遭受痛恨,就跟在社会上其他地方一样,不相上下。而且这里的杀人犯比你我的自制力更薄弱,所以只要哪天他们心情不好……”狱警拿起一把钥匙,用夸张的手势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他们会被杀掉?”卡翠娜拉高嗓门,话声惊恐,她心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演得太过火了?但那狱警似乎不以为意。 “呃,也许还不至于被杀掉,但这些变态常常不是断手就是断脚,他们老是说自己在楼梯上或浴室里跌倒了,总不能打小报告说自己是被谁给打伤的吧?”狱警在背后锁上门,吸了口气,“你有没有闻到?这是精液在电暖器上立刻蒸发所发出的味道,好像已经渗进金属里,没办法除去。很像烧焦的人肉臭味对不对?” “何蒙库鲁兹(homunculus)。”卡翠娜说,吸了口气,但只闻到新粉刷的墙壁气味。 “什么?” “十七世纪的人认为精液里含有小人,也就是何蒙库鲁兹。”她说,看见狱警对她怒目而视,心想自己可说错了话,她应该假装十分震惊才对。 “所以说,”她赶紧又说,“瓦伦丁跟他的同类一起关在这里很安全喽?” 狱警摇了摇头:“有人散播谣言说马里达伦谷和翠凡湖命案的少女都是他强暴的。对犯人来说,猥亵小孩完全是另一回事,即使是最恶名昭彰的强暴犯也痛恨儿童强暴犯。” 卡翠娜心头一震,但这次不是演出来的,只因狱警说“儿童强暴犯”这几个字时是如此漫不经心。 “所以瓦伦丁被毒打了一顿?” “可以这样说。” “那你们知道这谣言是谁开始散播的吗?” “知道,”狱警说,打开下一道门,“是你们散播的。” “我们?你是说警察?” “有个警察来这里讯问犯人关于两起案件的事,可是他透露了太多内情。” 卡翠娜点了点头。她听说过这种事,警方确定某个犯人性侵孩童,但苦无证据,所以就用其他方式让那人受到惩罚,只要把消息透露给最有力量或最不受控制的囚犯就行了。 “你们默认这种事吗?” 狱警耸了耸肩。“我们狱警能做什么?”他又压低嗓音说,“也许对于这件案子我们并不特别排斥……” 两人经过娱乐室。 “什么意思?” 第180章 警察(11) “瓦伦丁·耶尔森是个恶心的王八蛋,从里到外都邪恶无比,让你不禁会想上帝到底让这种人来世界上做什么。我们这里有个女狱警——” “嘿,你来啦。” 这话声甚是柔和,卡翠娜往左看去,只见镖靶旁站着两名男子。她和说话的微笑男子目光相接,男子颇瘦,将近四十岁,残余的几绺金发往后梳,贴在发红的头皮上。卡翠娜心想,皮肤病。或是这里有间日光浴室,只因犯人需要特殊帮助。 “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男子缓缓将飞镖从标靶上拿下,目光没有离开她。他拿起一支飞镖,往标靶的红色中心射。正中红心。他咧嘴而笑,上下摇动飞镖,把飞镖插得更深,再拔出来,嘴唇发出吸吮的声音。一如卡翠娜所预料,另一名男子没笑,只是用担心的神情看着同伴。 狱警轻轻拉了拉卡翠娜的手臂,想把她拉开,但她抬起手臂,挣脱狱警的手,头脑快速转动,思索该如何反击,并否决使用有关飞镖和器官大小的暗喻。 “你的发胶里要不要少加点奇力洁马桶清洁剂?” 卡翠娜继续往前走,但注意到这句话就算没有正中红心,也相去不远。男子脸面涨红,脸上笑容更大了,并对她做了个像是致敬的动作。 “瓦伦丁有可以聊天的人吗?”卡翠娜问道。狱警打开囚室的门。 “乔纳斯·约翰森。” “他的绰号是不是叫犹大?” “对,他因为强暴一个男人而入狱。这种人在这里不是很多。” “现在他在哪里?” “他逃走了。” “怎么逃走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听着,这里关了很多坏人,但不是一座高度戒护监狱,这里很多犯人都是被减刑的。以犹大的情况来说,他的刑期已经减轻了很多,像瓦伦丁也只是因为强暴未遂而被关进来,惯犯会被关在别的地方,所以我们不会浪费资源在看守这些人上面。这里每天早上都会清点人数,只有极少数的时候会人数不符,这时每位犯人都必须回房,让我们清查到底是谁不见了。但如果人数符合,就会按照日常作息运作。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发现约翰森逃走,也立刻通报警方。当时我没多想,一直到后来我们因为别的案子而忙得团团转。” “你是说……” “对,瓦伦丁的命案。” “所以案发当时犹大不在这里?” “没错。” “你认为是谁下的手?” “我不知道。” 卡翠娜点了点头,但这个回答给得太坚定也太快了。 “我保证不会说出去,所以我再问一次,你认为是谁杀了瓦伦丁?” 狱警发出吸吮牙齿的声音,仔细打量卡翠娜,仿佛在检查他第一次看见她时有哪里漏看了。 “这里有很多人痛恨和害怕瓦伦丁,有人可能认为迟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因为瓦伦丁一心想要报复。杀害瓦伦丁的人一定也很痛恨他,因为他……该怎么说呢?”卡翠娜看着狱警的喉结在领子上方上下跳动。“因为他被打成了肉酱,我从来没见过那种情景。” “是钝器造成的吗?” “这我不清楚,但他被打得不成人形,这点是可以确定的。他的脸变成了一团肉泥,如果不是他胸前有个吓人的刺青,我绝对认不出他来。我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可是后来我做了很多噩梦。” “他刺了什么样子的刺青?” “什么样子?” “对,他……”卡翠娜发觉自己忘了扮演和善的警官,因此打起精神,隐藏烦躁的心情,“他身上刺的是什么?” “呃,天知道。那个刺青有张狰狞的脸,侧边好像被拉长,有点像是卡住了,挣扎着想要离开。” 卡翠娜缓缓点头:“可是却离不开它被囚困的身体?” “对,就是这样,你知道那——” “不知道。”卡翠娜说。她心想,但我知道那种感觉。“后来你们没找到这个犹大?” “是你们没找到他。” “对。你认为我们为什么找不到他?” 狱警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可是我知道这个犹大不属于你们的优先侦办事项。就像我刚刚说的,他罪行不严重,会再度触法的概率也很低。其实他就快服刑期满了,真不知道这白痴是不是脑袋发烧了。” 卡翠娜点了点头。出狱引起的。随着出狱的日子越来越近,犯人开始向往自由,突然觉得在监狱里多关一天都难以忍受。 “这里有其他人可以跟我说说瓦伦丁的事吗?” 狱警摇了摇头:“除了犹大之外,没人想跟他有什么瓜葛。大家都很怕他,他只要走进一个地方,整个氛围都会变得不一样。” 卡翠娜又问了更多问题,直到她发现自己只是在为申请出差和搭飞机寻找正当理由而已。 “你开始跟我说瓦伦丁做出什么事了。”她说。 “有吗?”狱警立刻说,看了看表,“哎呀,我得去……” 回程路上经过娱乐室,卡翠娜只看见那个顶着泛红秃头的瘦削男子。男子直挺挺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看着空荡的标靶,反正标靶上一根飞镖也没有。他缓缓转头,卡翠娜不由得回望着他。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无光,灰蒙蒙的有如水母。 男子高声喊叫,不断重复两句话,声音十分刺耳,犹如鸟儿在警告同类。接着他哈哈大笑。 “别理他。”狱警说。 卡翠娜走出监狱,吸入被雨水浸润的潮湿空气。 她拿出手机,关闭录音功能。刚才在监狱期间录音机一直开着。她打电话给贝雅特。 “我从伊拉监狱出来了,”她说,“你现在有空吗?” “我先去打开咖啡机。” “哈,你还没——” “你是警察,卡翠娜,应该习惯喝咖啡机煮的咖啡吧?” “听着,以前我常去市场街的莎拉餐厅吃饭,再说你也需要离开化验室一下。我们去吃顿午餐吧,我请客。” “没错,你要请客。” “哦?” “我找到她了。” “找到谁?” “依里雅·雅各布森。她还活着,如果我们动作快的话。” 两人约好四十五分钟后碰面,并挂上电话。 卡翠娜利用等出租车的时候播放录音,按下快进键,回到红头皮男子发出大声警告的地方。 “瓦伦丁还活着。瓦伦丁会杀人。瓦伦丁还活着。瓦伦丁会杀人。” “他今天早上醒来的。”安东说,他和哈根快步穿过走廊。 西莉亚一看见他们走来就站了起来。 “你可以走了,西莉亚,”安东说,“我来接班。” “你不是再过一小时才上班吗?” “我说你可以走了,去偷闲一下吧。” 西莉亚用打量的眼神看了看安东,又看了看哈根。 “我是甘纳·哈根,”哈根说,倾身向前,伸出了手,“犯罪特警队队长。”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跟哈根握了握手,“我是西莉亚·格拉夫森,希望有一天能成为你的部属。” “太好了,”哈根说,“你可以从听安东的话开始做起。” 她朝哈根点了点头:“你是我的长官,当然没问题……” 安东看着她把东西收到包里。 “对了,今天是我实习的最后一天,”她说,“接下来我得专心准备考试了。” “西莉亚是实习生。”安东说。 “我是警察学院的学生,现在叫作挪威警察大学学院了。”她说,“督察长,我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哈根说,听见她把督察长这个大头衔搬出来,不禁露出苦笑。 “听说哈利·霍勒这个传奇人物以前是你的属下,大家都说他没捅过娄子,每一件他负责侦办的案子最后都破了,这是真的吗?” 安东发出谨慎的咳嗽声,看着西莉亚,试图打断她的话,但她不予理会。 哈根脸上的苦笑更大了:“首先,你有办法坦然接受一件案子到最后有可能难以侦破,而不把它视为捅娄子吗?” 西莉亚没有回答。 “就哈利和未破案件来说……”哈根搓揉下巴,“好吧,这样说也许没错,但也要看你从什么角度来看。” “从什么角度来看?” “他从香港回来调查女友的儿子所涉及的命案,虽然他设法让欧雷克获释,也有人出面自首,但古斯托·韩森的命案一直不算完全侦破,至少不算正式侦破。” “谢谢。”西莉亚说,浅浅一笑。 “祝你工作顺利。”哈根说。 安东目送西莉亚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他心想,他这样做除了因为男人总喜欢看年轻貌美的女人,也是为了稍微拖延即将发生的事,因为他注意到犯罪特警队队长哈根十分紧绷。哈根转身面对关着的房门,扣上外套,摇晃脚跟,仿佛准备接球的网球选手。 “我要进去了。” “好,”安东说,“我在这里看守。” “好,”哈根说,“很好。” 午餐吃到一半,贝雅特问卡翠娜她在跟哈利合作办案期间,有没有跟他上过床。 一开始贝雅特说有个卧底人员认出照片中曾经做过伪证的女子依里雅·雅各布森。卧底人员说她住在亚历山大柯兰斯广场附近,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那栋房子受到警方监视,因为屋里有冰毒的交易,但警方对依里雅没兴趣,她不贩毒,顶多只是购买毒品。 接着她们穿插着谈论公事、私事和美好的旧日时光。贝雅特说卡翠娜出现在警署走廊上时,犯罪特警队有半数队员为了看她脖子都差点扭到。卡翠娜对这种说法稍微提出抗议,心想女人总喜欢用强调对方以前有多美丽的方式来挫挫彼此的锐气,尤其当彼此都是美女的时候。贝雅特虽然从不曾令男人为了看她而扭到脖子,但她也不是那种暗箭伤人的人。她总是默默脸红、勤劳忠诚,从不用肮脏手段。但显然她有点变了。也许是因为她们喝了点白酒的缘故。无论如何,问出如此直接且私人的问题,一点也不像贝雅特会做的事。 卡翠娜正在开心地大口嚼食皮塔饼,因此只是摇了摇头。 “可是,”吞下皮塔饼之后她说,“好吧,我是有过这种念头。哈利跟你说过什么吗?” “哈利几乎什么事都会跟我说,”贝雅特说,端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酒,“我只是在想他否认他跟你有过什么是不是说谎……” 卡翠娜招了招手,示意结账:“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交往过?” “我见过你们看彼此的目光,听过你们对彼此说话的语气。” “哈利跟我总是吵翻天,贝雅特!” “我就是这个意思。” 卡翠娜大笑:“那你跟哈利呢?” “我跟他不可能啦,我们太要好了,而且我已经跟哈福森在一起了……” 卡翠娜点了点头。哈福森这位年轻警探来自斯泰恩谢尔市,他曾是哈利的搭档,也是贝雅特孩子的父亲,但不幸在一次出勤时因公殉职。 一阵静默。 “怎么了?” 卡翠娜耸了耸肩,拿出手机,把那段录音的最后一部分播放出来。 “伊拉监狱有很多疯子。”贝雅特说。 “我自己也进过精神病院,所以我知道什么叫作疯子,”卡翠娜说,“我疑惑的是,这个人怎么知道我是因为瓦伦丁的事情去的。” 安东坐在椅子上,看着莫娜朝他走来,享受眼前看见的景象,心想这可能是最后几次见到她了。 她大老远过来脸上就挂着微笑,直接朝他走来。他看着她走路时一脚踏在另一脚前方,仿佛走在隐形的直线上。很快她已来到他面前,下意识地转头查看是否有人走来,伸手拨了拨一头长发。他没站起来,只是伸出手臂抱住她的双腿,抬头看着她。 “今天也是你值班?” “对啊,”她说,“阿尔特曼离开了,他被调回癌症病房了。” “那我们会更常看到你喽。”安东露出微笑。 “我可不敢打包票,”她说,“测验显示他苏醒得很快。” “反正我们还是会碰面啊。” 他用说笑的口吻说,但这句话不是玩笑话,她也心知肚明。难道这就是她看起来如此僵硬的缘故,以至于笑容变成了苦笑?以至于她把他推开,同时回头看了看,仿佛有人可能在看他们?安东放开了手。 “犯罪特警队队长在里面。” “他在里面干吗?” “跟他说话。” “说什么?” “我不能说。”他说,而没说“我不知道”。天哪,他实在太可悲了。 这时房门打开,哈根走了出来,停下脚步,看了看莫娜,又看了看安东,目光又回到莫娜身上,仿佛他们脸上写了加密信息。莫娜脸上一红,快步从哈根身旁走过,进入病房。 “怎么样?”安东说,强作镇定。这时他发现哈根的眼神显示他对他们的关系一无所知,而非心知肚明。哈根看着安东,仿佛他是火星人似的。哈根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仿佛他所持的信念完全遭到推翻。 “里面那个人……”哈根说,用拇指朝背后比了比,“你一定要好好看着他,安东。你听见了吗?一定要好好看着他。” 哈根大踏步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嘴里不断亢奋地重复最后这句话。 10 卡翠娜看见来应门的人,还以为她们找错了地方,因为眼前这位面容憔悴的白发老妇不可能是依里雅·雅各布森。 “有什么事吗?”女子问道,用怀疑的眼光怒目而视。 “我刚才打过电话,”贝雅特说,“我们想请教关于瓦伦丁的事。” 女子甩上了门。 贝雅特等门内拖沓的脚步声渐去渐远,才按下门把,推开了门。 走廊上的钩子上挂着许多衣服和塑料袋。卡翠娜心想,又是塑料袋,为什么毒虫总喜欢跟塑料袋为伍?为什么他们总坚持要用这种又薄又不可靠的包装用品来存放、保护、运送所有家当?为什么他们总喜欢偷自行车、衣帽架和茶具,从不偷行李箱或包? 这间公寓虽然肮脏,但比起卡翠娜见过的大部分毒窝算是不错了。也许住在这里的依里雅对生活环境还有点要求,决定自己动手打扫。卡翠娜自然而然地认为会打扫的只有依里雅一人。她跟着贝雅特走进客厅,只见一名男子躺在长沙发上,正在睡觉,很显然是嗑了药。屋里弥漫着汗水、香烟、被啤酒浸湿的木头,以及卡翠娜闻不出也不想闻出的甜腻气味。墙边堆着毒虫必备的赃物,一叠又一叠的儿童冲浪板都包在透明塑料袋里,尖端的图案都是大白鲨的咬痕,表示冲浪板被咬去了一块。天知道他们要如何变卖这些玩意。 贝雅特和卡翠娜继续走进厨房,依里雅已经在小餐桌前坐下,给自己卷了根烟。桌上铺着一小块桌布,窗台上摆着一个饰以塑料花的糖碗。 第181章 警察(12) 卡翠娜和贝雅特在她对面坐下。 “这里车子总是川流不息。”依里雅说,朝乌蓝德街的车流点了点头,她的声音跟卡翠娜预料的一样沙哑。卡翠娜在看见这间公寓和这名有一张沧桑老脸的三十多岁女子之后,就料到她一定有一副沙哑的嗓音。“它们总是来来去去,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 “回家,”贝雅特答道,“或是离开家。” 依里雅耸了耸肩。 “你也离开了家,”卡翠娜说,“登记数据上的地址……” “我把那间房子卖掉了,”依里雅说,“那是我继承来的,对我来说太大了,又太……”她伸出又干又白的舌头,在卷烟纸上舔了舔。卡翠娜在心里替她完成这个句子:又太难以抗拒把它卖掉的诱惑,因为她领的救济金已不足以支付买毒的费用。 “那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了。” “什么回忆?”贝雅特问,卡翠娜却打了个冷战。贝雅特是鉴识专家,却不是侦讯专家,她问的这句话范围太广,等于是询问对方一生的悲惨遭遇,而自怨自艾的毒虫最会慢条斯理、巨细靡遗地交代自己的人生。 “瓦伦丁。” 卡翠娜坐直身子。看来贝雅特还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做了什么事?” 依里雅又耸了耸肩:“他租了那间公寓的地下室。他……在那里。” “在那里?” “你们不了解瓦伦丁,他很不一样,他……” 依里雅想点亮打火机,却点不亮。“他……”她又点了好几次。 “他疯了?”卡翠娜不耐烦地说。 “不是!”依里雅眉头一蹙,把香烟和打火机都丢在地上。 卡翠娜暗自咒骂自己一声,这次轮到她问出外行的诱导性问题。 “每个人都说瓦伦丁疯了!可是他没疯!他只是会……”依里雅低头望向窗外街道,压低嗓音,“他只是会散发一种气氛,让大家都非常害怕。” “他是不是打你?”贝雅特问。 又是个诱导性问题。卡翠娜试着向贝雅特使眼色。 “没有,”依里雅说,“他没打我,他是勒我。只要我不顺他的意,他就勒我。他力气很大,一只手就可以捏住我的脖子,捏到我觉得天旋地转。我根本扳不开他的手。” 卡翠娜认为依里雅脸上泛起的微笑代表某种面对绝望的自嘲,但她继续往下说:“……奇怪的是这让我觉得亢奋,激起我的欲望。” 卡翠娜不自觉地拉长了脸。她读过脑部短时间缺氧会对某些人造成这种影响,但依里雅面对的可是性侵犯。 “然后你们发生性关系?”贝雅特问,俯身捡起地上的香烟,点燃后递给依里雅。她立刻把烟夹到口中,倾身向前,赶紧吸了几口,以免没点得很完全的烟又熄了。她呼出了烟,颓坐在椅子上,仿佛体内什么破了,仿佛她的身体是个袋子,被烟烧了个洞。 “他也不是每次都想干,”依里雅说,“完事后他会出去,我只是坐下来等他快点回来。” 卡翠娜必须刻意控制自己,才不至于发出嗤之以鼻的声音,或流露出任何轻视的态度。 “他都出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我也……”依里雅又耸了耸肩。卡翠娜心想,这就像是她对人生的态度,把认命当作止痛剂。“……可能我也不想知道。” 贝雅特清清喉咙:“那两名少女遇害的晚上,你为他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就是马里达伦谷命案和——” “对啦对啦。”依里雅插嘴说。 “可是你所供述的那两个晚上,其实他不在家对不对?” “妈的我记不得了,而且我要遵照指示,不是吗?” “什么指示?” “我跟他可以说是……从开始交往的第一天晚上就……呃,你知道,就是第一次的晚上,他跟我说以后只要有人被强暴,警察就会来问我这些问题,只因为以前有件案子他是嫌犯,但警察没办法将他定罪,所以日后一有新案子发生,而他没有不在场证明,警察就会想尽办法让他背黑锅,不管他有多无辜。他说警察只要认为谁曾经逃过法网,就会用这种方式来对待他们。所以不管警察问的是什么时间,我都要发誓说他在家。他说这样可以替我们省去很多麻烦、节省很多时间。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你真的认为在那些强暴案里他都是无辜的吗?”卡翠娜问,“尽管你知道他以前强暴过别人。” “妈的我才不知道呢!”依里雅吼道。他们听见客厅传来低沉的呼噜声。“我什么都不知道。” 卡翠娜正要再逼问,却感觉贝雅特伸手在桌底捏了捏她的膝盖。 “依里雅,”贝雅特柔声说,“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愿意跟我们谈这些事?” 依里雅看着贝雅特,挑起发白舌头上看不见的烟屑,思索片刻,做出决定。 “他被判有罪不是吗?罪名是强暴未遂。后来有一天我要把地下室租给别人,就去里面打扫,没想到却发现那些……那些……”突然间她说话有如鬼打墙般不停跳针,“……那些……”布满血丝的双眼睁得老大,泛着泪光。 “那些照片。” “什么样的照片?” 依里雅吸了吸鼻子:“女生的照片,都很年轻,都是小女生,嘴巴上绑了一种东西……” “口塞?” “对,口塞。她们不是坐在椅子上就是坐在床上,床单上还有血迹。” “那么,瓦伦丁……”贝雅特说,“他在照片里吗?” 依里雅摇了摇头。 “那也可能是假装的,”卡翠娜说,“现在网络上流传的一些所谓强暴照片都是专家拍的,专门提供给有这种癖好的人看。” 依里雅又摇了摇头:“她们看起来太害怕了,从眼神就看得出来。我……认得这种害怕,因为当瓦伦丁想……想要……” “卡翠娜的意思是说拍照的人不一定是瓦伦丁。” “鞋子。”依里雅吸了吸鼻子。 “什么?” “瓦伦丁有一双又长又尖的牛仔靴,旁边有扣环,有张照片里这双靴子就摆在床边的地上,所以我知道那些照片一定是真的。那些强暴案可能真的是他干的,就跟他们说的一样。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的……” “还不是?” “照片里可以看见床铺旁边的壁纸,壁纸的花纹就跟那间地下室的壁纸花纹一样。那些照片就是在那间地下室里拍的,那张床就是我跟他……”她闭上眼睛,两颗泪珠滚落。 “结果你怎么做?”卡翠娜问道。 “你说呢?”依里雅嘶了一声,用前臂擦了擦鼻涕,“我去找你们啊!去找你们这些应该保护人民的公仆啊!” “那我们怎么说?”卡翠娜问,再也藏不住自己的厌恶之情。 “你们说会调查,还拿着照片去质问瓦伦丁,但他当然会想办法狡辩。他说那些都是游戏,她们都不是被逼的,他也不记得那些小女生的名字,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们,不然可以去问问看有没有人报案。结果没有,事情就到此为止,也就是说,对你们来说到此为止,对我来说才只是开始……”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瘦削的食指,抹了抹两只眼睛的下方,显然以为自己化了妆,想避免妆被弄花。 “哦?” “他们在伊拉监狱一周可以打一通电话,有天我接到一通电话,说他想跟我说话,所以我就去看他。” 卡翠娜不用听也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坐在访客室等他,他来了以后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觉得他的手好像又掐住了我的脖子,妈的我根本不能呼吸。他坐了下来,说只要我敢跟别人提起关于不在场证明的事,他就会杀了我,还说如果我以为他会被关很久那可就大错特错。然后他就起身离开。这么一来我就明白了,只要我知道这些事,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一有机会他就会杀了我。我直接回家,锁上每一扇门,在家里害怕得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我有个所谓的朋友打电话来借钱,她染上了一种新型海洛因的毒瘾,后来他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提琴。以前我都挂她电话,但这次我没有。隔天晚上她就来我家,给我注射这种玩意,让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要拥有它。我的天哪,它真是太有帮助了。小提琴……它解决了一切……它……” 卡翠娜在这个身心俱毁的女人眼中看见逝去的爱闪耀着光芒。 “结果你也上瘾了,”贝雅特说,“所以你卖了房子……” “那不只是为了钱,”依里雅说,“我必须逃跑才行,我必须躲开他,所有可以找得到我的线索都必须切断。” “你再也不用信用卡,搬家也不跟户政机构报备,”卡翠娜说,“连社会保障金都不领了。” “当然不领。” “就算瓦伦丁已经死了?” 依里雅没答话,也没眨眼,只是坐着动也不动,夹着烟的手指被烟熏黄,香烟烧到烟屁股,烟灰上翘。卡翠娜联想到被车灯照到的动物。 “你听说他死亡的消息应该松了口气吧?”贝雅特柔声问道,意在试探。 依里雅仿佛洋娃娃般机械式地点了点头。 “他还没死。” 卡翠娜立刻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关于瓦伦丁,刚才依里雅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们不了解瓦伦丁,他很不一样。这句话不是过去式,而是现在式。 “不然你们以为我干吗跟你们说这些?”依里雅在桌上按熄香烟,“他离我越来越近了,每天都更靠近一点,我感觉得到。有时候我早上醒来,都可以感觉他的手掐着我的喉咙。” 卡翠娜想说这叫作妄想症,是海洛因带来的后遗症,但突然间她没那么确定了。依里雅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成了喃喃低语,目光在厨房的黑暗角落里来回搜寻。这时卡翠娜也感觉到了,仿佛有只手正掐着她的喉咙。 “求求你们,在他找到我之前,你们一定要先找到他。” 安东·米泰看了看表。六点三十分。他打个哈欠。莫娜随同医生来看了病人几次,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事情发生。像这样坐在这里,他有很多时间可以思索。事实上时间有点太多了,因为思绪在过了一阵子之后就会出现负面的倾向。倘若他可以为这些负面思绪做点事,那还没关系,但他无法改变德拉门命案,也无法改变他在犯罪现场下方的森林里发现一支警棍却决定不回报的事实。他无法回到过去,收回曾经说出的话,改写那段他伤害劳拉的时光。他也无法改变他和莫娜共度的第一个夜晚,以及第二个夜晚。 突然他心头一惊。那是什么?好像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他仔细聆听。四周又恢复安静,但刚才的确有声音传来,而这里除了心电图仪那规律又尖锐的声响之外,不应该有别的声音才对。 他静静起身,解开枪套扣带,拿出手枪,打开保险。你一定要好好看着他,安东。 他在原地等待,但没人出现。他踏出脚步,在走廊上缓缓移动,试着转动每扇门的门把,但全都上了锁,也理应全都上了锁。他拐过转角,看见下一条走廊铺展在眼前,灯火通明。这条走廊上也没人。他停下脚步,静静聆听。什么声音也没有。说不定刚才他听错了。他把枪放回枪套。 真的是听错了吗?不对,他听见了。某种东西创造出声波,传到他敏感的耳膜上,让耳膜产生反应,虽然细微,但足以让神经接收,传送信号到大脑。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但发出声音的原因可能有一千零一种,可能是老鼠,可能是灯泡砰的一声爆破,可能是夜晚温度骤降使得医院里的木材收缩,也可能是飞鸟撞上窗户。 这时他稍微平静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脉搏跳得飞快。他应该再次开始训练体能,让身材结实,恢复成那个真正的他。 他正想回去,又想既然来了,何不拿杯咖啡?他走到红色的浓缩咖啡机前,拿起唯一的绿色胶囊,只见亮晶晶的封盖上写着“馥缇奇欧”。他突然想到,那声音可能是有人偷溜进来偷咖啡而发出的。这里的咖啡胶囊昨天不是还有好多个吗?他把胶囊放进咖啡机,突然间他注意到胶囊上有个小孔,换句话说,胶囊已经用过了。不对,不可能,用过的话封盖经过挤压应该会出现棋盘状的痕迹。他开启咖啡机的电源,机器开始发出嗡嗡声,这时他才想到接下来二十秒钟,机器声会掩盖所有其他声音。他后退两步,离开机器噪声的中心。 杯子满了之后,他查看咖啡。黑色的,色泽一致。胶囊没使用过。 最后一滴咖啡滴进杯子时,他似乎又听见那个声音,跟刚才同样的声音,但这次是从另一头、从那间病房的方向传来的。难道他在走过来的路上漏看了什么?他把杯子交到左手,再度把枪拔出来,往回走,踏着间隔平均的大步,不去看杯子但保持平衡,感觉滚烫的咖啡烫着他的手。拐过转角。没人。他呼了口气,继续朝他的椅子走去,正要坐下,又停住动作,回到病房前,打开了门。 病人身上盖着被子,看不见身体。 心电图仪的信号依然稳定,他看见绿色屏幕上的细线由左而右跑动,随着哔声而跳动。 他正要把门关上。 但某样东西让他改变心意。 他走进门内,让门开着,来到病床边,低头看着病人。 是这人没错。 他蹙起眉头,把脸凑到病人嘴边。这人在呼吸吗? 有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可能是药品的味道。 安东回到门外,关上房门,看了看表,喝掉咖啡,又看了看表,发现自己度分如年。他希望值班时间赶快结束。 “他同意跟我说话真是太好了。”卡翠娜说。 “同意?”狱警说,“这单位里的男人绝大部分都愿意用一只右手来交换跟女人单独相处的几分钟时间。里科·贺瑞姆是个潜在强暴犯,你确定要跟他共处一室?” “我懂得照顾自己。” “这句话那个牙医也说过。不过呢……好吧,至少你穿的是裤子。” “裤子?” “那天她穿的是裙子和丝袜,在没有警员陪同下,就让瓦伦丁坐在牙医椅上,你可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卡翠娜想象了一下。 “她穿成那样……结果付出了代价……好了,我们到了!”狱警打开囚室的锁,推开了门,“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就好。” “谢谢。”卡翠娜说,走进门内。 红头皮男子坐在桌前,在椅子上旋转过来。 “欢迎光临寒舍。” “谢谢。”卡翠娜说。 第182章 警察(13) “坐这张椅子吧。”里科站了起来,把椅子抬到她面前,再回到整理整齐的床铺上坐下。这距离保持得不错。卡翠娜坐下,感觉到里科留在椅子上的体温。卡翠娜把椅子挪近一点,里科却在床上坐得后退了一点。她不禁心想,他会不会是那种心里其实害怕女人的人,所以才不强暴女人,只是观看她们,向她们暴露自己,打电话给她们说些猥亵的话语,却不敢采取行动。里科的犯罪记录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反而令人觉得乏味。 “你曾经对我喊说瓦伦丁没死。”卡翠娜说,倾身向前。里科又往后退缩,他的肢体语言是防卫性的,脸上的笑容却一如往常那样粗鲁无礼、充满仇恨、下流淫秽。“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卡翠娜?”里科以鼻音说,“就是我认为他还活着啊。” “瓦伦丁·耶尔森被发现陈尸在这座监狱里。” “那是大家这么以为。外面那家伙应该跟你说过他对那个牙医做过什么事情吧?” “裙子和丝袜,显然这激发了你的想象力。” “是激发了瓦伦丁的想象力,而且真的是这样。那个牙医以前一星期来两天,当时很多人抱怨牙齿有问题。结果瓦伦丁用牙钻逼她脱下丝袜,罩在头上,然后在牙医椅上干她。不过后来他说:‘她只是躺在那里像只任人宰割的动物。’一定有人给过她遇到紧急状况时该如何应对的烂建议。于是瓦伦丁拿出打火机,没错,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双丝袜。你见过尼龙布料燃烧的时候会熔化吧?跟你说,这激起了她的强烈反应,不停尖叫挣扎。她的脸被尼龙丝袜给烧焦了,那个臭味还留在墙壁上好几个星期。我不知道后来她怎么样了,但我猜想她以后应该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强暴了吧。” 卡翠娜看着里科,心想,这是张受气包的脸,因为遭遇过无数次殴打,所以咧嘴而笑已经成为他下意识的防卫动作。 “如果瓦伦丁没死,那他在哪里?”她问说。 里科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拿起被子盖在膝盖上。 “里科,如果我来这里是浪费时间,请跟我说,”卡翠娜叹了口气,“我在精神病院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再看到疯子已经觉得很无趣了好吗?” “你不会以为我会免费赠送情报给你吧,警官?” “我的警阶是特别探员。代价是什么?减刑吗?” “下周我就出狱了。我要五万克朗。” 卡翠娜爆出哈哈笑声,而且尽量笑得很洪亮,同时看见里科的双眼浮现怒意。 “那我没办法帮你。”她说,站了起来。 “那三万,”里科说,“我身上一克朗也没有,出狱以后我得买张机票,飞得越远越好。” “我们只有在情报给案子带来重大进展的时候才会发奖金,而且是大案子。” “如果这就是大案子呢?” “那我得请示长官。我认为你有些事想告诉我,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以我手上没有的筹码谈判。”她朝门口走去,伸手打算敲门。 “等一下。”红头皮男子说,声音细弱。他把被子盖到了下巴:“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我已经说过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卡翠娜敲了敲门。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里科拿出一个铜色器具,令卡翠娜的心跳仿佛停止片刻。有一瞬间,她以为里科掏出的是一把枪,但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个自制刺青器,有根钉子突出于一端。 “我是这里的刺青师,”里科说,“而且是一流的。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认出那具尸体是瓦伦丁的吗?” 卡翠娜看着里科,看着他充满恨意的小眼睛和湿润的薄嘴唇,泛红头皮在稀疏头发底下闪闪发亮。刺青。恶魔的脸孔。 “我还是没有东西可以给你,里科。” “你可以……”他做个鬼脸。 “怎么样?” “你可以解开上衣的扣子,让我看一下……” 卡翠娜用难以置信的眼神低头看去:“你是说……这个?” 她用双手捧着乳房,同时感觉床上的里科似乎放出高热。她听见外头的锁孔传来钥匙的咔啦声。 “警员,”她高声说,目光依然紧盯着里科,“请再给我们几分钟时间。” 她听见咔啦声停了下来,又听见狱警说了几句话,脚步声渐去渐远。 只见里科的喉结宛如小异形在肌肤底下爬上爬下,仿佛想破茧而出。 “继续说啊。”她说。 “那你先……” “条件是这样,我不会解开上衣的扣子,但我可以把一个乳头挤出形状,让你看见,前提是你提供的情报要够好……” “当然够好!” “你敢动一下,交易就取消,好吗?” “好。” “那好,说来听听吧。” “把恶魔脸孔刺在他胸膛上的人是我。” “在这里?就在这座监狱里?” 里科从被子底下拿出一张纸。 卡翠娜朝他走去。 “停下来!” 她停下脚步,眼望着他,抬起右手,找寻轻薄的胸罩纤维底下的乳头,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用力挤压。她并未试图忽视疼痛,而是坦然迎之。她弓起了背,知道乳头充血发硬,并展示给里科看,听见他呼吸加速。 里科把那张纸递给她,她踏上一步,抽过那张纸,后退坐回到椅子上。 那是张图稿,图案符合狱警的描述,也就是恶魔的脸孔,脸的一侧被拉长,仿佛有钩子钩在脸颊和额头上,痛苦尖叫,想要挣脱。 “我以为这个刺青在他生前已经跟着他很多年了。”卡翠娜说。 “我可不这么认为。” “什么意思?”卡翠娜细看图稿上勾勒的线条。 “我的意思是说,那刺青是他死后才刺上去的。” 卡翠娜抬起头来,看见里科的目光依然紧紧盯着她的上衣。“你是在瓦伦丁死了以后才帮他刺青的?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你聋了吗,卡翠娜?瓦伦丁没死。” “可是……那是谁?” “两颗扣子。” “什么?” “解开两颗扣子。” 她解开三颗扣子,把上衣拉到一旁,露出胸罩,让他看见依然硬挺的乳头所呈现出来的轮廓。 “犹大,”里科用粗哑的嗓音低声说,“我是替犹大刺青的。瓦伦丁把他藏在行李箱里整整三天,就这样锁在行李箱里,你能想象吗!” “犹大·约翰森?” “大家都以为他越狱了,但其实瓦伦丁杀了他,把他藏在行李箱里。没有人会去行李箱里找人对不对?瓦伦丁把他打得不成人形,连我都想搞不好变成肉酱的人会是我,这个代罪羔羊可以是任何人。他全身上下唯一完整的地方是胸部,好让我可以帮他刺青。” “犹大·约翰森。原来被发现的是犹大·约翰森的尸体。” “我把真相说出来了,这下子我死定了。” “他为什么要杀害犹大?” “瓦伦丁在这里是人人痛恨的对象,因为他猥亵过十岁以下的小女生。另外还有那个牙医的事,这里很多人喜欢那个牙医,狱警也是。他会发生意外只是迟早的事,像是用药过量致死,却布置得像自杀。所以他只好先下手为强。” “他不能只是越狱就好吗?” “这样警察一定会找到他,他必须安排得好像他已经死了才行。” “而他的好兄弟犹大……” “很有利用价值。瓦伦丁跟我们其他人不一样,卡翠娜。” 卡翠娜不去理会这句话把她也包括了进去。“你是共犯,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件事?” “我只是替死人刺青而已,况且你必须逮到瓦伦丁。” “为什么?” 红头皮男子闭上眼睛:“最近我常常做梦,卡翠娜。他一定会回来加入生者的行列,但首先他必须除掉过去,每个知道内情的人都是他的障碍,我就是其中一个。下周我就要出狱了,你一定得先逮到他……” “……以免他逮到你。”卡翠娜帮他把话说完,目光失去焦距,因为她脑中浮现里科所叙述的场景,他在那里替死亡三日的尸体刺青。她心情起伏,没注意周遭情况,也没听见任何声音,直到她感觉脖子沾上小水滴,听见里科发出低沉喉音,低头看去,才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踉跄地朝门口走去,感觉一阵作呕。 安东·米泰醒了过来。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张口大力吸气。 迷惑的双眼眨了好几下才能聚焦。 他看着眼前的白色墙壁,发现自己依然坐在椅子上,头倚在后方墙壁上。他睡着了。他在值勤期间睡着了。 这种事从没发生过。他抬起左手,觉得手有二十公斤重。为什么他心跳这么快,仿佛跑了半程马拉松? 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十五分。他竟然睡了一个多小时!这怎么可能?他觉得心跳逐渐缓和下来。一定是最近这几个星期压力太大,而且来这里值班,日常作息被打乱,还得应付劳拉和莫娜。 他是被什么吵醒的?难道又有别的声响? 他竖耳聆听。 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令人颤抖的寂静。他的大脑虽然还处在梦游般的恍惚状态,却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事不对劲。这感觉就像他在德拉门的家里睡觉一样。他知道船只的引擎声在打开的窗外隆隆驶过,大脑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但只要卧室房门发出细小的嘎吱声,他就会立刻跳起来。劳拉说自从德拉门命案发生后,他就开始出现这种行为。那件案子里,警方在河边发现年轻男子勒内·卡尔纳斯。 他闭上眼睛,又再张开眼睛。天哪,他又睡着了!他站起身来,只觉得头晕目眩,便又坐下。他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的感官都像是罩在一层雾里。 他低头看了看椅子旁的空咖啡杯。他得去给自己弄杯双份浓缩咖啡才行。哦,不对,可恶,咖啡胶囊已经用完了。他得打电话请莫娜给他带一杯咖啡来,再过一会儿她就会来巡房了。他拿出手机。他将莫娜的电话储存为“国立医院联络人甘伦”。这只是以防万一,以免劳拉查看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发现他经常拨打这个号码。当然他回家时就会删去短信。安东打算等他有办法看清楚手机时再打电话给莫娜。 声音不太对劲。就像卧室房门的嘎吱声。 不对劲的是寂静。 不对劲的是少了声音。 少了哔的声音,少了心电图仪的声音。 安东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冲进病房,猛力眨眼,想驱离晕眩,看向亮着绿光的心电图仪屏幕,看着上头水平的直线。 他跑到床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苍白面孔。 他听见走廊传来跑步声,一定是心电图仪监测不到心跳,触动了值班室的警铃。安东直觉地把手放在男子额头上,感觉依然温暖。然而安东见过很多尸体,知道毋庸置疑。病人已经死了。 第三部 这痛苦如此强烈,如此锥心蚀骨,以至于他无法呼吸……他听见自己口中发出声音,仿佛来自一个陌生人。这声长长的号叫,在宁静的住宅区里四处回荡。 11 病人的丧礼十分简短,仪式举行得很有效率,出席者甚为稀少。牧师更是连男子生前备受爱戴,是个值得效法的楷模,身后一定会进入天堂等等这种话都省了,直接跳到说耶稣会赦免一切罪过。 甚至连自愿抬棺者的人数都不够,因此参加者只是走出维斯雅克教堂,进入雪地,把棺木留在圣坛前。来参加告别式的多半是警察,一共四人。他们坐上同一辆车,前往悠思提森餐馆。餐馆刚开门,有个心理医生已经坐在里面等候他们。四人跺了跺脚,清掉靴子上的雪,点了一瓶啤酒和四瓶水,这些瓶装水并不比奥斯陆提供的自来水更干净或更甘美。他们说了声干杯,然后依照传统咒骂死者,喝一口杯中液体。 “他死得太早了。”犯罪特警队队长哈根说。 “只是早了那么一点而已。”鉴识中心主任贝雅特说。 “愿他燃烧得炽热长久。”身穿麂皮流苏外套的红发鉴识员侯勒姆说。 “身为心理医师,我在此诊断你们都跟情感失去联结。”奥纳说,高高举起啤酒杯。 “谢谢你,医生,可是诊断结果应该是‘警察’才对。”哈根说。 “那个解剖报告,”卡翠娜说,“我看不太懂。” “他死于脑梗塞,”贝雅特说,“也就是脑中风。这种事很常见。” “可是他脱离昏迷了啊。”侯勒姆说。 “这种事随时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贝雅特淡淡地说。 “谢谢你这么说,”哈根咧嘴而笑,“现在既然已经把死者送走了,我们都应该往前看。” “可以快速应付心理创伤是低智商的迹象,”奥纳喝了口啤酒,“我只是想点出这一点而已。” 哈根凝视奥纳片刻,才继续说:“我想我们在这里聚会比在警署好。” “好,不过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侯勒姆问道。 “为了讨论杀警案,”哈根转过了头,“卡翠娜?” 卡翠娜点了点头,又清清喉咙。 “我会很快把事情说明一下,好让奥纳跟上进度,”她说,“目前有两名警察被杀,陈尸地点都在未侦破的命案现场,这两名警察也都参与了命案的调查工作。关于这两起杀警案,目前我们尚未掌握任何线索、嫌犯或可能动机。关于两起原始命案,我们怀疑动机可能是性,案子是有一些线索,但都不能指向特定嫌犯。也就是说,我们找了几个人来讯问,但事后都排除了嫌疑,他们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就是不符合凶手的心理侧写。不过现在呢,有一名嫌犯的不在场证明被推翻了……” 卡翠娜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给大家看,那是张照片,上面的男子赤裸着胸膛。照片上有日期和编号,说明这是张警方归档的罪犯照片。 “这个人叫瓦伦丁·耶尔森,曾经犯下猥亵罪,对象包括男人、女人、儿童。他第一次遭指控是在十六岁,把一个九岁女童骗到小船上加以性骚扰。来年他的邻居报案说他试图在洗衣间里强暴她。” “他跟马里达伦谷命案和翠凡湖命案有什么关联?”侯勒姆问。 “目前他只符合凶手侧写,还有原本在命案时间为他提供不在场证明的女子已经表示说她说谎,她只是照瓦伦丁的吩咐去做而已。” “瓦伦丁跟她说警方想让他背黑锅。”贝雅特说。 “啊哈,”哈根说,“这可能是他痛恨警察的原因。医生你说呢?有可能吗?” 奥纳咂了咂嘴:“非常有可能。不过呢,就人类心理来说,我秉持的原则是,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事都是有可能的。” 第183章 警察(14) “瓦伦丁因为猥亵未成年少女而入狱期间,曾经在伊拉监狱强暴一名女牙医,还把她给毁容了。他确信自己会遭到报复,于是决定越狱。要逃出伊拉监狱不是太难,但瓦伦丁的计划是假装自己已经死亡,以免别人来找他麻烦,因此他杀了一个名叫犹大·约翰森的犯人同伴,把对方打得不成人形,再把尸体藏起来。这样一来,点名的时候犹大没到,就会被当成越狱。事后他再逼迫另一个会刺青的犯人,把他身上刺的魔鬼脸孔刺在犹大身上唯一完好的地方,也就是胸部。瓦伦丁对这个刺青师说,他只要敢透露半句话,就让他全家不得好死。然后瓦伦丁在越狱的那天晚上,给犹大的尸体穿上他的囚服,放在他房间的地板上,让房门微微打开。隔天早上众人在瓦伦丁房间里发现尸体,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他们或多或少料到监狱里这个最遭人痛恨的犯人,总有一天会沦落到这个下场。显然他们没核对指纹,连dna也没比对。” 桌边一片静默。一个客人走进餐馆,正想在隔壁桌坐下,但哈根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换到别桌。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瓦伦丁活得好好的,还越狱了,”贝雅特说,“而且他跟那两起原始命案和杀警案有关。后者的杀人动机是出于对警察的报复,而且他利用先前犯下命案的地方来杀人。可是他到底是想报复什么?报复尽忠职守的警察?这样的话我们大概都会成为他的目标。” “我不确定他的目标是一般警察,”卡翠娜说,“狱警跟我说曾经有个警察去伊拉监狱讯问瓦伦丁,后来这个警察跟一些犯人提到马里达伦谷和翠凡湖的少女命案。狱警说他不是找犯人去问关于命案的事,反而是泄露案情。这警察说瓦伦丁是个……”卡翠娜鼓起勇气,“儿童强暴犯。” 卡翠娜看着众人,就连贝雅特也不禁身子一缩。没想到一个名词竟然可以比最惨不忍睹的命案现场照片更震撼人心。 “这句话就算不是直接判了他死刑,也相去不远了。” “这个警察是谁?” “接待我的那个狱警说他不记得了,而且到处都找不到记录,但你们可以猜猜看。” “埃伦·文内斯拉或伯提·尼尔森。”侯勒姆说。 “这样情况就明朗了,你们说对不对?”哈根说,“这个犹大跟两名遇害警官同样都遭受极度的暴力。医生你说呢?” “的确,”奥纳说,“杀人犯是习惯的动物,他们会采用屡试不爽的同一个手法。” “但对犹大来说,他这样做有个特定目的,”贝雅特说,“也就是掩饰他逃狱的事实。” “那也要真的是事实才行啊,”侯勒姆说,“卡翠娜去问的这个犯人可称不上是世界上最可靠的证人。” “这个嘛,”卡翠娜说,“我相信他说的话。” “为什么?” 卡翠娜歪嘴一笑:“哈利以前都是怎么说的?直觉是许多特定琐事的总和,大脑还没办法说得出这些事是什么。” “如果把尸体挖出来检查呢?”奥纳问。 “猜猜看怎么了。”卡翠娜说。 “火化了?” “瓦伦丁刚好在一星期前立了份遗嘱,说他死后想尽快火化遗体。” “后来再也没人有他的消息,”侯勒姆说,“直到他杀了文内斯拉和尼尔森。” “是的,这就是卡翠娜向我提出的假设,”哈根说,“目前为止这个假设还十分薄弱,要说它大胆都还太客气了。但现在我们的调查组正陷入泥沼,找不出其他假设,所以我想给这个假设一个机会,这就是今天我召集各位来这里的原因。我希望你们可以组成一个特别小组,只负责追查这条线索,其他的就交给大调查组。如果你们接受这个安排,就直接向我报告……”他大声地咳了一声,声音有如枪响,“而且只向我报告。” “啊哈,”贝雅特说,“这表示?” “对,这表示你们是秘密工作。” “是要向谁保密?”侯勒姆问。 “每个人,”哈根说,“除了我之外绝对不能有其他人知道。” 奥纳咳了一声:“特别要向谁保密?” 哈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颈部的一小片肌肤扭动,他垂下双目,看起来像一只在做日光浴的蜥蜴。 “贝尔曼,”贝雅特清清楚楚地说出这三个字,“警察署长。” 哈根张开双掌:“我只想要结果。以前哈利还在的时候,独立小团体运作得都非常成功,可是署长坚决表示说他要采用大团体。现在这个唯一的大团体已经没有任何办案方向,我们又一定得逮到这个杀警凶手,要是逮不到将会天下大乱。反正日后你们这个小组如果遭到署长责难,我会负起全责。我会说我没告诉你们他不知道这个小组的存在。如果你们愿意被我置于这个尴尬的处境,我会很感谢,不过参不参加还是你们自己决定。” 卡翠娜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和其他人一样同时朝贝雅特望去,大家都知道真正的决定权操之在她,只要她愿意,大家都会愿意,否则的话…… “他胸部的这个恶魔脸孔,”贝雅特说,拿起桌上照片,仔细查看,“看起来像是有人想离开,想离开监狱、离开自己的身体、离开头脑,就跟雪人一样。说不定他也是这类型的杀人犯。”她抬起了头,淡淡一笑,“我加入。” 哈根朝其他人望去,看众人都微微点头,表示确认。 “很好,”哈根说,“跟以往一样,我负责领导小调查组,卡翠娜会担任这个小组的正式组长,由于她属于卑尔根的霍达兰警区,所以严格来说你们这个小组不需要向奥斯陆警区报告。” “我们要为卑尔根工作,”贝雅特说,“好吧,有何不可?来,大家为卑尔根干一杯吧!” 众人举起杯子。 一行人站在悠思提森餐馆外的人行道上,天空飘下毛毛细雨,让岩盐、石油和柏油的气味更为明显。 “我想借这个机会谢谢大家让我归队。”奥纳说,扣上巴宝莉外套的纽扣。 “无敌团队再度出击。”卡翠娜露出微笑。 “就跟以前一样。”侯勒姆说,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几乎一样,”贝雅特说,“只少了一个人。” “嘿!”哈根说,“我们不是说好不要再提他吗?他已经离开了,就是这样。” “他永远不会完全离开的,甘纳。” 哈根叹了口气,朝天空看了一眼,耸了耸肩。 “也许吧。有个在国立医院值班的警大学院实习生问我说,哈利·霍勒负责的案子是不是每一件都侦破了。起初我以为她只是爱打听,只因为她上过他的案例,所以我就回答说古斯托命案不算正式侦破。今天我的秘书跟我说她接到一通警大学院的电话,请我们提供一份这起命案档案的副本,”哈根露出苦笑,“也许他毕竟还是成为传奇了。” “哈利永远都会被记得的,”侯勒姆说,“无法超越、难以比拟。” “也许吧,”贝雅特说,“但我们这里有四个人紧跟在后不是吗?” 他们看看彼此,点了点头,简短地握手道别,分别朝三个方向离去。 12 米凯看见有个人影出现在瞄准器中,他闭起一只眼睛,缓缓扣动扳机,聆听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跳沉稳但有力,觉得心脏将血液输送到手指。人影没动,他只是觉得好像动了而已。他放开扳机,深呼吸一口气,再次集中注意力。人影再度进入视线。扣下扳机。人影抽动。那是正确的抽动。那人已死。米凯知道子弹击中了头部。 “把尸体送过来,我们要验尸。”他高声喊道,放下黑克勒-科赫p30l手枪,取下耳罩和护目镜。他听见电子器材和金属线发出嗡嗡声响,看见那人影摇摇晃晃地朝他们接近,在他前方半米处停下。 “很好啊。”楚斯·班森说,放开开关。嗡嗡声停止。 “还不错。”米凯说,查看靶纸,看见半身躯体和头部有多个弹孔。他朝隔壁靶道的靶纸点了点头,那张靶纸的头已被打烂。“可是没有你打得好。” “已经足以通过测验了,听说今年有百分之十点二的人不及格。”楚斯熟练地换上新靶纸,按下开关。一个新人影发出嗡嗡声响,退了回去,在二十米外弹痕斑驳的绿色金属板前停下。米凯听见左边几个靶道外传来尖锐笑声,看见两名年轻女子挤作一团,朝他们望来。可能是认出他的警大学院学生吧。靶场的各种声音都有其各自的音频,因此即使场上枪声隆隆,米凯还是能听见靶纸的拍打声、铅弹击中金属的声音,接着是子弹掉落在容器里的细小咔嗒声。容器位于靶纸下方,用来收集打到变形的子弹。 “实际上有超过百分之十的警力无力保护自己或别人,警察署长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不是每个警察都像你做过那么多训练,楚斯。” “你是说我时间多吧?” 楚斯发出令人厌恶的呼噜笑声。米凯看着他这位下属和童年好友,看着楚斯的一口乱牙和红色牙龈。楚斯的父母从未想过应该带他去看看牙医。一切都和过去一样,却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难道是因为楚斯剪了新发型,或是因为停职的缘故?就算是你以为不那么敏感的人也会受到这种事的影响。这种人尤其如此,因为他们不习惯宣泄情绪,总是将其埋藏在心里,希望情绪会随时间消失,因此他们尤其容易崩溃,会对自己的脑袋开上一枪。 但楚斯看起来似乎悠然自得,还会大笑。米凯曾对他说过,他的笑声会令人惊慌,应该把这笑声改掉,练习发出比较正常且令人愉悦的笑声。结果楚斯只是笑得更大声,伸手指着米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指着他,继续发出这种怪异的呼噜笑声。 “难道你都不想问吗?”楚斯问道,把子弹装进弹匣。 “问什么?” “我账户里的钱。” 米凯变换站姿:“这就是你邀请我来这里的原因?要我问你这件事?” “你想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吗?” “为什么我现在要再去烦你这件事?” “因为你是警察署长啊。” “是你决定什么都不说的,虽然我认为这样做很愚蠢,但我还是尊重你的决定。” “是吗?”楚斯把弹匣咔嗒一声装到定位,“或者你不再来烦我是因为你早就知道钱是从哪里来的,米凯?” 米凯看着他的童年朋友,这时他看出哪里不一样了,原来是楚斯眼中流露出的凶残目光。小时候每当楚斯生气,每当曼格鲁的大孩子威胁说要痛扁那个说话高调、长得像女生却又夺走乌拉芳心的小鬼,米凯把楚斯推到他前面时,楚斯眼中就会露出这种眼神。这动作就像是放出鬣狗,放出饱受鞭笞的肮脏鬣狗,这只鬣狗已遭受过那么多毒打,再被多打一顿似乎也没差别。每当楚斯眼中露出这种鬣狗的目光,就表示他视死如归,一旦他的尖牙咬上你,就死也不会放开,下巴会紧紧锁住,保持相同姿势,直到你跪倒,或他被拉开。但长久以来,米凯看到楚斯露出这种目光的机会少之又少,近期的一次是他们在锅炉室对付那个同性恋,另一次是米凯说出停职一事的时候。但现在不一样的是,那目光没有退去,一直都在,仿佛他处于某种狂热的状态。 米凯不可置信地缓缓摇头:“你在说什么啊,楚斯?” “说不定那些钱是直接从你那里来的,说不定那些钱从头到尾都是你付的,说不定是你叫阿萨耶夫来找我的。” “你是不是硝烟味闻得太多了,楚斯。我跟阿萨耶夫没有一点关系。” “说不定我们应该去问问他。” “鲁道夫·阿萨耶夫已经死了,楚斯。” “这也太巧合了吧,不是吗?每个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米凯心想,每个人都死了,除了你以外。 “除了我以外。”楚斯咧嘴一笑。 “我得走了。”米凯说,取下靶纸折起来。 “哦,对,”楚斯说,“周三的约会。” 米凯身子一僵:“什么?” “我记得你以前每周三的这个时间都会离开办公室。” 米凯打量楚斯,心下只觉得奇怪,即使他认识楚斯已经三十年了,依然搞不清楚楚斯究竟是愚蠢还是聪明。“对,可是这种推测你最好放在心里,因为就目前状况来说,它只会害到你自己而已,楚斯。而且你最好不要跟别人说,如果我被当作证人传唤,会让我陷入一个尴尬处境,明白吗?” 但楚斯已把耳罩戴上,转头面对靶纸,透过护目镜凝视前方。火光闪烁一次、两次、三次。手枪似乎想脱离他的掌握,但他抓得非常之紧。那是鬣狗的握法。 米凯走进停车场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振动。 是乌拉打来的。 “你问过灭虫公司了吗?” “问过了。”米凯说,这件事其实他根本没多想,更别说去问谁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你觉得从阳台传出来的那个味道很可能是死老鼠造成的,但因为阳台是水泥砌的,所以没办法做什么。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们只能任由它腐烂,让味道自行消散。他们建议不要破坏阳台。” “你应该找专业的人来建造阳台的,而不是找楚斯。”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阳台他是半夜砌的,事前也没跟我说。你现在在哪里,亲爱的?” “我要去跟一个女性朋友碰面,晚上你会回家吃饭吗?” “会。还有,不要担心阳台的事好吗,亲爱的?” “好。” 米凯挂上电话,心想自己说了两次“亲爱的”,多说了一次,听起来像谎言。他发动引擎,踩下油门,放开离合器,感觉让他的头紧贴头枕的美妙压力。这辆全新的奥迪轿车疾速穿越停车场。他想到伊莎贝尔,感觉身体开始血脉偾张,也想到这怪异的矛盾感觉并非虚假。就在他即将去找另一个女人的同时,他感觉到他对乌拉的爱竟前所未有地真实。 安东·米泰坐在阳台上,双眼闭着,感觉阳光只能勉强晒暖肌肤。春天正在和冬天缠斗,目前仍是冬天占上风。他睁开眼睛,目光再度落在旁边桌上的信件上,信封上印着德拉门健康中心的蓝色浮凸标志。 第184章 警察(15) 他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里面是他的血液检验结果。他抬起了手,又把手搁下,拖延拆信的动作,抬头望着德拉门河。当初他们看到欧西恩镇西区十一号公园这栋新公寓的广告小册时,毫不犹豫就付了定金。多年来要维护劳拉的父母留给她的那栋位于康纳鲁区的大型木造老宅是件辛苦差事,而且他们的孩子已经独立,要照顾庭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再说卖掉老宅,买间大小适中的现代化公寓,照理说应该可以省下时间和金钱,去做他们已经说了好几年要做的事,像是一起旅行,造访远方的土地,体验在地球上这短暂一生的剩余时光。 那为什么搬家后他们没去旅行?为什么他连这件事也拖延了? 安东推了推太阳眼镜,玩弄那个信封,从宽松裤子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难道是因为日常生活过于忙碌,时间就这么一天天流逝?难道是因为德拉门的风景已如此抚慰人心?难道是因为他害怕两人在旅途中相处那么长的时间,会让彼此露出真正的自己,揭露这段婚姻的真相?还是因为那件案子、那次失足,消耗了他的能量和动力,导致他处于现在这种状态,只能把日常工作当作逃避,避免自己完全崩溃?而就在这个时候,莫娜正好出现…… 安东看着手机画面。国立医院联络人甘伦。 下方出现三个选项:拨打、传送信息、编辑。 编辑。人生也应该附有这个按键才对,那么一切都会不同,他会回报发现警棍、不会邀莫娜喝咖啡、不会睡着。 但他确实睡着了。 而且是值勤时坐在硬木椅上睡着了。通常他在值班一整天之后,躺在床上都还入睡困难,因此会发生这种事简直不可思议。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还处于半恍惚的状态,即使是死者的脸孔和接下来的骚动都唤不醒他,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僵尸,脑袋一片混沌,什么事也不能做,甚至连清楚地回答问题都难以做到。虽然他就算保持清醒,也不一定能救病人一命。验尸报告指出病人可能死于中风,但安东没尽到职责是事实。这事其实没人会发现,他也不会多说一句话,但他心知肚明,清楚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安东低头看着按键。 拨打。传送信息。编辑。 是时候了。该做点事了。该做点正确的事了。去做就是,不要拖延。 他按下“编辑”。画面出现其他选项。 他做出选择。做出正确的选择。删除。 接着他拿起信封拆开,展信阅读。病人被发现死亡后,那天清晨他前往健康中心,表明自己的警察身份,说自己吃了成分不明的药物,觉得身体有点异样,担心是否会出现副作用使得自己无法胜任工作。起初医生建议他请病假,但安东坚持要抽血检验。 他浏览检验报告,看不懂上面的专有名词和数值所代表的意义,但医生加注了两行结语: ……硝西泮是强烈镇静剂的成分,请不要再服用这种药物,并请先征询医师的意见。 安东闭上眼睛,透过紧咬的牙齿吸入空气。 该死。 他怀疑得果然没错。他被下药了。有人对他下药。不仅如此,他还知道手法大概是什么:咖啡、走廊上的声响、盒子里只剩一个咖啡胶囊。他曾纳闷那个胶囊是不是穿了孔。镇静剂一定是利用针头穿过封盖打进了胶囊,接着歹徒只要等安东去冲泡加了硝西泮的浓缩咖啡就好。 医生说病人是由于自然因素死亡,或者说,医生没找到证据指出死因存有疑点。但医生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提出的证词说,值班医生在病人心跳停止前两小时巡过房,在那之后就没看见有人来过。 安东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必须报告这件事,现在就做。他拿起手机。他必须回报说自己捅了娄子,说明他为什么没在第一时间说他睡着了。他看着手机画面。这次就连甘纳·哈根也救不了他。他放下手机。他一定会打这通电话,只不过不是现在。 米凯对着镜子打领带。 “今天你很棒。”这句话从床上传来。 米凯知道此言不虚。他看着背后的伊莎贝尔爬下床,穿上丝袜。“是不是因为他死了?” 她把鹿皮床罩盖到被子上。镜子上方挂着一对惊人的大型鹿角,墙上挂着许多萨米族画家的画作。饭店这一翼的客房都是由女性艺术家设计,也印有她们的名字,像这间客房就印有一位萨米传统吟念女歌手的名字。这些客房只有一个问题,就是有些观光客会顺手牵羊,把鹿角给偷走,因为他们坚信鹿角有壮阳的功用。前几次米凯也想过是否要服用壮阳药物,但今天就不这么想了,也许是因为那病人终于死了,令他放松不少。 “我不想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说。 “反正我也没办法告诉你。”伊莎贝尔说,穿上裙子。 “这件事连提都别提。” 她站在他背后,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不要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嘛,”她窃笑道,“人生不过是场游戏。” “对你来说或许是这样,但我还得对付这些杀人凶手。” “你不用参加选举,可是我要,但我有看起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吗?” 米凯耸了耸肩,伸手去拿外套:“你要先走吗?” 她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他微微一笑,听着她的鞋子咔嗒作响,走向门口。 “下周三我可能不行,”她说,“议会会期改了。” “好。”他说,同时发现自己的反应就是这样——好。呃,不只是这样,他还觉得松了口气。是的,他的确松了口气。 伊莎贝尔在门口停下脚步,一如往常侧耳聆听走廊上是否有声响,确定门外没人。“你爱我吗?” 他张开嘴巴,看见镜中的自己,看见自己脸上那个黑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听见她发出咯咯笑声。 “我是开玩笑的,”她低声说,“是不是吓到你了?那就十分钟喽。” 房门打开又轻轻关上。 他们说好第二个出去的人要等十分钟后才离开房间。他已记不得这是他还是伊莎贝尔所提出来的方式,当时他们一定是忧心会在大厅撞见好奇的记者或熟人,但目前为止这种事还没发生。 米凯拿出梳子,梳理有点过长的头发,刚才他冲过澡,头发尾端还有点湿。伊莎贝尔从不在他们做完爱之后冲澡,她说她喜欢整天身上都有他的味道。他看了看表。今天一切都很顺利,他不用去想古斯托的事,甚至拖长了去想这事的时间。他拖了那么久,以至于如果在房里等足十分钟,去跟市议会议长开会就会迟到。 乌拉·贝尔曼看了看表。她手上戴的是摩凡陀腕表,一九四七年设计款,是米凯送给她的结婚周年纪念礼物。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她靠在扶手椅上,扫视大厅,心想不知道自己认不认得出他。严格说来,他们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他们要去史多夫纳警局找米凯时,他为她开门。他是个颇有魅力、笑脸迎人的北方人。第二次是在史多夫纳区的圣诞晚餐上,他们一起共舞,而他逾矩了,和她靠得太近。她其实并不介意,那不过是单纯的调情而已,她很乐意陶醉在这种感觉中,反正米凯就坐在餐厅里某个地方,其他妻子也在跟丈夫以外的男人跳舞。除了米凯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也盯着她瞧,那人手里拿着一杯饮料站在舞池里。那就是楚斯·班森。后来她问楚斯要不要跳舞,楚斯只是咧嘴一笑说不要,还说他不会跳舞。 鲁纳。他的名字叫鲁纳。这名字悄悄溜进了她的心里。后来她再也没见过他,也没听过他的消息,直到他打电话来问今天可不可以见面。起初她回绝,说她没时间,但他说有要事跟她说。他在电话中的声音有点扭曲。她不记得他说话是这种声音,但也许只是因为他说话夹杂了老北方口音和东部挪威语的口音,其他地方的人来奥斯陆住一阵子之后,说话常会这样。 于是她答应了,说反正那天早上她也要进城,可以很快地跟他喝杯咖啡。这并非实话,就跟米凯问她在哪里时,她回答说要去跟一个女性友人碰面一样不是实话。她并非故意要说谎,只是这个问题问得她措手不及,她也发现她应该跟米凯说自己要去跟他以前的一位同事碰面。那她为何没说?是不是因为她怀疑鲁纳要跟她说的事和米凯有关?她已经开始后悔来这里了。她又看了看表。 乌拉注意到前台接待员看了她好几眼。她脱下外套,里头穿的是毛衣和裤子,突显出她的苗条身材。她不常来市区,因此特地花了点时间化妆和整理一头金色长发。她的这头金发曾让曼格鲁区的男孩开车经过时频频回头,想看她的面貌是否和背影一样美,而且从他们的表情来看,她的确满足了他们的期望。米凯的父亲曾说她看起来像美国老牌“妈妈与爸爸合唱团”中的美女歌手,但她不知道那是谁,也没特地去找。 她看了双推门一眼。越来越多人进入饭店,其中却看不到她在等的那个目光炯炯的男子。 乌拉听见电梯门传来叮的一声低响,一名身穿皮草外套的高大女子走出电梯。乌拉心想,如果记者问女子那件皮草是不是真的,她可能会否认到底。国家社会党政治人物都喜欢跟选民说他们爱听的话。女子是社会事务议员伊莎贝尔·斯科延。米凯上任之后,她去他们家参加过派对。其实那应该算是乔迁派对,但米凯邀请的客人反而大部分都是对他事业有帮助的人,或是对“他们的”事业有帮助的人,米凯总是这样说。“他们”指的是他和她。楚斯是当晚她认得的少数客人之一,但他并不是个可以聊整晚的对象,再说她也没时间,因为她忙着扮演女主人的角色。 伊莎贝尔看了乌拉一眼,继续往前走,但乌拉已注意到伊莎贝尔露出一丝迟疑神色。那一丝迟疑表示她认出了乌拉,以至于不得不做出选择,要不就是假装没认出乌拉,要不就是得走过来跟乌拉说几句话,但她比较不想选择后者。乌拉也希望避开后者,同样,她也会避开跟楚斯说话的机会,虽然她喜欢楚斯这个人,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也始终对她很好,而且忠诚,但她还是不想跟他说太多话。乌拉希望伊莎贝尔选择前者,放彼此一马。她看见伊莎贝尔朝双推门走去,但不知为何突然又改变心意,调了个头,满脸堆笑、昂首阔步地走来。是的,昂首阔步。乌拉觉得伊莎贝尔有如一个浮夸的大型帆船船艏雕像,迎面而来。 “乌拉!”伊莎贝尔远在几米外就拉高嗓门说,仿佛碰到久未联络的好友。 乌拉站了起来,心里已觉得很不自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接下来伊莎贝尔一定会问的问题:你来这里做什么? “真高兴再见到你,亲爱的!那天的小派对好温馨哦!” 伊莎贝尔伸出一只手搭在乌拉肩上,凑上脸颊,使得乌拉不得不跟她贴了贴脸。小派对?那天可是来了三十二个客人。 “抱歉那天我得提早离开。” 乌拉记得那天伊莎贝尔有点疲惫,而且当她忙着招待客人时,这位迷人的女议员还跟米凯去阳台上待了好一会儿,使她心里生出一丝醋意。 “没关系,你能出席就让我们觉得备感荣幸了,”乌拉希望自己脸上的笑容没有她感觉到的那么僵硬,“伊莎贝尔。” 女议员低头看着她、打量她,仿佛在寻找什么。她在找的就是那句她还没问出口的问题的答案:你来这里做什么,亲爱的? 乌拉决定要说实话,待会儿她也会跟米凯说实话。 “我得走了。”伊莎贝尔嘴巴上这样说,身子却没移动,目光也一直盯着乌拉。 “好,我想你应该比我忙多了。”乌拉说,同时听见自己发出早已改掉的哧哧笑声,并气恼自己干吗发出这种蠢笑声。伊莎贝尔依然看着她,突然间她觉得这名陌生女子正试图逼她回答这个问题:署长夫人,你在富丽饭店的大厅做什么?天哪,伊莎贝尔是不是以为她来这里会见情夫?是不是因为这样伊莎贝尔才不想轻易把话问出口?乌拉觉得脸上的僵硬渐渐消失,笑容变得越来越自然,现在她脸上的笑容发自真心,她是真的想笑,也知道嘴角已上扬到接近眼角,就要当着伊莎贝尔的面爆出大笑。奇怪的是,伊莎贝尔看起来也似乎想大笑。 “希望很快能再见到你,亲爱的。”伊莎贝尔说,用粗大强壮的手指捏了捏乌拉的手。 伊莎贝尔转身快步穿过大厅,一名门房赶紧上前替她开门。乌拉瞥见她在穿过双推门前拿出手机。 米凯站在电梯门前。电梯距离萨米女歌手设计的那间客房只有几步路。他看了看表。伊莎贝尔只离开了不过四五分钟,但时间应该已经足够,毕竟重点是他们不能被人看见同进同出。负责订房的总是伊莎贝尔,她也会比他早十分钟抵达,做好准备,躺在床上等候。这是她喜欢的方式。然而这是他喜欢的方式吗? 幸好从富丽饭店走到议长正在等候的市议会只有短短三分钟路程。 电梯门打开,米凯走了进去,按下代表一楼的“1”按键。电梯向下移动,并在下一层楼停下,电梯门打开。 “gutentag.(日安。)” 德国观光客。一对老夫妇。装着旧相机的褐色皮盒。米凯感觉自己露出微笑。他心情很好。他让出空间让老夫妇进来。伊莎贝尔说得没错,他的确因为那病人死了而轻松不少。他感觉自己的长发滴下一颗水珠,沿着脖子滑下,沾湿衬衫领子。乌拉曾建议他应该为了当上署长而把头发剪短,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那青春的容貌不就是重点吗?他——米凯·贝尔曼——不就是奥斯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警察署长吗? 老夫妇迟疑地看着电梯按键。这是外国人常碰到的问题,究竟“1”代表的是一楼还是二楼?挪威使用的楼层系统到底是哪一种? “这是一楼。”米凯用英语说,按下按键,关闭电梯门。 “danke.(谢谢。)”老妇低声说。老翁闭上眼睛,大声呼吸。米凯心想,潜艇造成的幽闭恐惧症。 电梯静静地向下移动。 第185章 警察(16) 电梯门打开,三人走进大厅。米凯的大腿感到一阵振动,手机再次收到了信号。他看见一通伊莎贝尔打来的未接电话,正要回拨,手机又发出振动,这次是短信。 我在大厅碰见你老婆:) 米凯猛然停步,抬头一看,但已然太迟。 乌拉就坐在他正前方的扶手椅上,看起来十分迷人,显然比平常多做了点打扮。迷人的乌拉坐在椅子上,身子僵硬如石。 “嘿,亲爱的。”米凯高声说,耳中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那么刺耳且虚假,同时也在乌拉脸上看见自己的声音有多么不堪。 乌拉紧紧盯着他瞧,脸上的一丝疑惑很快就变成别的表情。他的脑子翻腾不已,同时在吸收和处理信息,寻找关联,找出结论。他知道自己难以解释为什么发梢会湿湿的。乌拉刚刚才碰见伊莎贝尔,现在她的脑子也跟他一样高速转动。人类头脑就是这样运作,无情又有逻辑地组合所有的琐碎信息,突然间一切都说得通了。米凯看见乌拉脸上出现另一种表情取代了疑惑,那是确定的表情。她垂下双目,因此当他走到她面前时,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上腹部。 她低声说了句话,他几乎认不出她的声音:“你收到了她的短信,但已经有点太迟了。” 卡翠娜把钥匙插进锁孔并转动,拉了拉门把,但门卡住了。 哈根踏上前去,大力摇动门板,打开了门。 一股湿热的霉味扑鼻而来。 “就是这里,”哈根说,“自从上次用过以后,这里就没人动过。” 卡翠娜先走进去,打开电灯。“欢迎来到卑尔根警区的奥斯陆分部办公室。”她拉长声调。 贝雅特走进门内:“所以我们就是要躲在这里?” 日光灯放射出冰冷蓝光,洒在方形的水泥房间里,地上铺着灰蓝色油地毯,墙上空无一物。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摆着三套桌椅,桌上各有一台计算机。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台沾有褐色污渍的咖啡机和一个大水壶。 “我们被分配到的是警署地下室的办公室?”奥纳目瞪口呆,大声说道。 “正式说来,你们所在之地属于奥斯陆地区监狱,”哈根说,“外面走廊的正上方是停车场,顺着铁楼梯走上去,门外就是监狱接待处。” 美国作曲家乔治·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奏起了第一个音,像是在回答这句话似的。哈根拿出手机,卡翠娜回头望去,看见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安东·米泰的名字。哈根按下“拒绝”键,把手机放回口袋。 “调查组要开会了,我先失陪。”他说。 哈根离去后,其余的人面面相觑。 “这里好热,”卡翠娜说,解开外套扣子,“可是我没看见里面有电暖器。” “这是因为监狱锅炉就在隔壁,”侯勒姆笑道,把麂皮外套挂在椅背上,“我们都把这个房间叫作锅炉间。” “所以你以前来过这里对不对?”奥纳松开领结。 “对,我们来过,当时我们的团队人更少,”他朝房内的桌子点了点头,“如你所见,只有三个人,最后还是把案子给破了。不过当时的负责人是哈利……”他瞥了卡翠娜一眼,“我不是故意要……” “没关系,毕尔,”卡翠娜说,“我不是哈利,我也不是负责人。如果你们要正式向我报告,我是无所谓,这样哈根才可以撇清关系,可是我光处理自己的事就已经焦头烂额了,所以贝雅特才是老大,她既资深,又有管理经验。” 众人都朝贝雅特看去。贝雅特耸了耸肩:“如果你们都希望我来领导,又有这个需要的话。” “当然有需要。”卡翠娜说。 奥纳和侯勒曼都点了点头。 “那好,”贝雅特说,“我们就开始工作吧。这里收得到手机信号,又有网络,还有……咖啡杯。”她从咖啡机后方拿起一个白色杯子,读出上面用签字笔写的字,“汉克·威廉姆斯?” “那是我的。”侯勒姆说。 贝雅特拿起另一个杯子:“约翰·芬提?” “那是哈利的。” “好,那我们来分配工作。”贝雅特说,放下杯子,“卡翠娜?” “我会继续监视网络,目前还是没发现瓦伦丁·耶尔森或犹大·约翰森的活动。一个人要很聪明才能避开电子仪器的耳目这么久,这更巩固了越狱的人不是犹大·约翰森的假设。犹大不算是警方的头号要犯,所以他不可能只为了逃避剩下几个月的刑期而让自己活得那么没有自由,以达到完全销声匿迹的目的。相较之下,瓦伦丁要担心的比较多。无论如何,他们之中只要有一个人活着,而且在电子世界里有一点动静,我都可以发现。” “很好。毕尔?” “我会研究瓦伦丁和犹大曾经涉及的案件,看能不能找到跟翠凡湖或马里达伦谷命案的关联,像是重复出现的名字,或之前被忽略的鉴识证据。我正在列出所有认识他们的人,说不定他们能帮助我们找人。目前我找过的人都愿意提供关于犹大·约翰森的信息,至于瓦伦丁·耶尔森……” “他们噤若寒蝉?” 侯勒姆点了点头。 “史戴?” “我也会研究瓦伦丁和犹大的案子,给他们做出心理侧写,评估是否可能为连续杀人犯。” 房间立刻陷入沉默。这是第一次有人讲出“连续杀人犯”这几个字。 “在这起案件中,连续杀人犯不过是个冰冷的专有名词,不是诊断结果,”奥纳犹疑一会儿,又说,“它只是说明这个人已经杀了不止一个人,而且还可能继续犯案,这样好吗?” “好,”贝雅特说,“至于我,我会观看有关这些案件的所有监控录像,包括加油站、全天营业的商店、快速拍照亭。我已经看过两起杀警案的很多照片,但还没完全看完,另外还有原始命案的照片。” “看来现在的工作就够我们做的了。”卡翠娜说。 “已经够了。”贝雅特说。 四人站着彼此对望。贝雅特举起上面写有“约翰·芬提”的杯子,做了个举杯姿势,然后放回到咖啡机后方。 13 “最近好吗?”乌拉说,靠在厨房料理台上。 “哦,好啊。”楚斯说,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从窄小的料理台上拿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用乌拉十分熟悉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糅合了恐惧和饥渴、害羞和寻找、拒绝和恳求、反对和顺从。 乌拉立刻后悔答应楚斯来看她,但楚斯突然打电话来问房子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修理,让她措手不及。他说他被停职了,整天不知道干吗,无事可做。没有,房子里没什么地方需要修理,乌拉说了谎。哦,是吗?那要不要喝杯咖啡,聊聊往事?乌拉说她不知道……但楚斯只是充耳不闻,说他刚好经过,如果能喝杯咖啡就太好了。于是她回答说好,有何不可?你就来吧,楚斯。 “我还是单身啊,你知道的,”楚斯说,“没认识什么人。” “你会找到人的,一定会的。”她故意看了看时钟,考虑是不是要说她得去接小孩了,但即使像楚斯这样的单身汉也应该知道现在时间还太早。 “也许吧。”楚斯说,看着杯子,没有放下,反而又喝了一口。他惴惴不安,心想这个动作就像是要鼓起勇气。 “你应该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乌拉。” 乌拉抓住料理台。 “所以如果你碰上麻烦,需要……呃,需要找人聊一聊,可以找我。” 乌拉眨了眨眼睛。她有没有听错?聊一聊? “谢谢你,楚斯,”她说,“可是我已经有米凯了,不是吗?” 他缓缓放下杯子:“对,当然,你已经有米凯了。” “对了,我得开始给他和小孩做晚餐了。” “对,当然,你在厨房给他做晚餐,他却……”楚斯打住话头。 “他却怎样,楚斯?” “却在别的地方吃晚餐。” “我不懂你的意思,楚斯。” “我想你懂。听着,我是来帮你的,我一向以你的利益为优先,当然还有小孩的。小孩很重要。” “我要给他们煮顿好吃的,这种全家晚餐很花时间,楚斯,所以……” “乌拉,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不要,楚斯,请你不要说。” “你对米凯那么好,可是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女人跟他——” “不要,楚斯!” “可是——” “请你现在就离开,楚斯。这阵子希望你不要再来我们家。” 乌拉站在料理台边,看着楚斯推开栅门,走到停在碎石道旁的车子。这条道路盘绕在这栋位于赫延哈尔的新屋周围。米凯说他会动用一些关系,打电话给几个议会人士,让这条路铺上柏油,但目前为止毫无消息。她听见楚斯按下遥控器,车子哗的一声打开门锁。她看着他坐上车子,看着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也不动,看着远方。他的身体似乎抽动一下,接着他开始猛力捶打方向盘,打得连方向盘都歪了。这猛烈的暴力举动让身在远处的乌拉看了不禁发抖。米凯说过楚斯会暴怒,但她从不曾亲眼目睹。米凯还说如果楚斯没当警察,一定会成为罪犯。米凯假装自己很强悍时也说自己跟楚斯一样,但乌拉不相信他的话。米凯是那么正直,那么……有适应力。可是楚斯……楚斯这个人不一样,他比较阴暗。 楚斯·班森。单纯、天真、忠诚的楚斯。毫无疑问,乌拉怀疑过,但她不敢相信楚斯竟然这么有心机,这么有……想象力。 富丽饭店。 在富丽饭店发生的事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刻。她不是没想过米凯可能有外遇,尤其是自从他不再跟她做爱以后,但原因可能有很多种,比如杀警案的压力太大……可是伊莎贝尔·斯科延?大白天的出现在饭店里,而且一脸素颜?乌拉突然想到这整件事可能是设计好的,有人知道伊莎贝尔和米凯会在那里,就表示他们经常碰面。乌拉一想到这里就想吐。 米凯在她面前突然脸色发白,露出惊恐、罪恶的眼神,像是个偷苹果被逮个正着的小男孩。他是怎么办到的?这个不忠的下流胚子是怎么办到的?怎么能表现得这只是件需要他照拂的小事?他身为三个孩子的父亲,却践踏了他们所共同建立的美好一切。为什么他可以表现得像是他才是背负十字架的人? “我会提早回家,”米凯轻声说,“到时候我们再来处理这件事,趁孩子还没……我跟议长约了四分钟后碰面。”他的眼角是否噙着泪水?这浑蛋是不是竟敢掉下眼泪? 米凯离开后,乌拉竟很快就打起精神。也许当一个人别无选择,也不可以崩溃时,就会有这种反应。她浑身麻木地拨打那个自称是鲁纳的人的电话,但没有人接。她又等了五分钟才离去。回到家后,她打电话给她认识的一个克里波女警,对方说这是个预付卡的手机号。问题是:谁会大费周章地骗她去富丽饭店,让她目睹这一切?难道是八卦报记者?心怀好意的女性友人?站在伊莎贝尔那边、想报复米凯的人?或者这人并不是要拆散米凯和伊莎贝尔,而是要拆散米凯跟她?这人痛恨米凯或她?或是这人爱她?这人认为只要她跟米凯之间出现裂痕,他就能乘虚而入?她知道只有一个人这么爱她。 当天稍晚她和米凯谈话时,并未提到她的怀疑。米凯显然以为她会出现在那里只是巧合,就像意外被雷打到,事情就这么巧地发生了,只能称之为命运。 米凯并未说谎,辩称他不是去饭店跟伊莎贝尔见面,这点她不得不佩服他。他没有那么笨。他说她不用特地叫他结束这段逢场作戏,他在伊莎贝尔离开饭店之前就已经把它结束了。他用的就是这四个字:逢场作戏。可能是刻意选择的,让这件事听起来微不足道、肮脏污秽,只要扫到地毯下就可以了。他用的如果是“婚外情”,就是另一回事了。米凯说他在饭店就已经“把它结束”时,她一个字也不相信,因为伊莎贝尔看起来太容光焕发了。但接下来米凯说的话确实是事实,那就是这个丑闻一旦宣扬出去,受伤的不只是他,还会波及她和他们的小孩。此外,这件事还会爆发在一个最敏感的时间点,因为议长找他去谈的是从政之事,而且还想邀他入党,他们考虑在不久的未来让米凯担任要职。米凯符合他们想找的候选人资格,他年轻、成功、企图心强、人气高。当然还有一关要过,那就是杀警案,一旦米凯侦破杀警案,他们就可以好好坐下来讨论关于未来的事,米凯认为这些安排将会让他在警界和政界发挥高度影响力。目前米凯还没做出决定,但这种丑闻肯定会让他失去这个机会。 当然这件事也会影响她和孩子,比起失去家庭,事业上的影响反而是小事。乌拉在米凯的自怜式说辞还没发展得过于夸张之前就打断了他的话。她说她已经思考过了,而她的盘算跟他一样,也顾虑到他的事业、他们的孩子、他们共同拥有的生活。她说她已经原谅他了,但他必须发誓以后再也不能跟伊莎贝尔联络,除了他身为警察署长必须参加的会议,且有其他人在场。米凯看起来像是有点失望,仿佛他已做好准备大战一场,不料碰上的却只是一场平淡无趣的小冲突,以一个不用让他付出太多代价的最后通牒作结。乌拉看着楚斯发动引擎,驾车离去。她没对米凯说出她的怀疑,也没有打算这样做。因为说了又能怎样?就算她的怀疑属实,那么当米凯违背诺言,暗中监视的楚斯同样会敲响警钟。 车子离去,住家恢复静谧,只有尘烟留在空中。这时一个念头出现在她脑际,这是个疯狂且完全令人难以接受的念头,但头脑可不太会过滤自己的念头。她想到她和楚斯,就在家里,就在卧室里。当然这只是为了报复。她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第186章 警察(17) 落在风挡玻璃上犹如灰色痰液的冻雨被雨水所取代,而且是垂直落下的倾盆大雨。雨刷奋力和水幕搏斗。安东驾车慢速前进。四周一片漆黑,大雨又模糊了一切,让他有种酒后开车的感觉。他看了看这辆大众夏朗车上的时钟。三年前他们想买新车时,劳拉坚持要买七人座的车,他打趣说难道她计划组个大家庭吗?但他知道这只是因为她不希望出车祸时自己坐在小车里。安东也不希望车祸发生。这里的路他很熟,也知道晚上这个时候会有对面来车的概率很低,但他还是小心翼翼,不想冒险。 太阳穴的脉搏剧烈跳动,主要是因为二十分钟前他接到的一通电话,但也是因为他今天没喝咖啡。他看了那份验血报告之后就完全没心情喝咖啡了。不消说,没喝咖啡真是太蠢了。如今渴求咖啡因的血管大幅收缩,使得头痛持续发作,犹如砰砰作响的扰人背景音乐。他读过咖啡瘾头的戒断症状要两周才会消退。他想喝咖啡,也希望咖啡尝起来美味,美味得有如莫娜的薄荷味舌头,但现在他喝下去的咖啡尝起来恐怕都带有安眠药的苦涩余味。 他鼓起了勇气打给哈根,打算说出病人死亡那天他被人下药,而他昏睡期间有人进过病房,即使医生说病人死于自然因素,事实上也可能并非如此,因此他们最好再做一次更彻底的验尸。他打了两次电话,哈根都没接。他努力过了,尝试过了,而且他会再试一次,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承受到后坐力,就像现在,惨事再度发生,又有人遭到杀害了。他踩下刹车,转了个弯,开上通往艾克沙加的碎石路,再度加速,并听见小石子打上挡泥板的声音。 这条路更阴暗,路面凹洞还有积水。午夜即将来临。第一次命案也是在这个时间发生的,地点在接近相邻的下埃伊克尔地区的交界处,本区一名警察首先到达现场,因为有民众报案说听见冲撞声,觉得可能是车子冲进了河里。原本这位警察未经许可便闯入相邻地区就已经够糟了,没想到他还开车辗过现场,破坏了潜在线索。 安东是在一个转弯处发现警棍的。那是勒内·卡尔纳斯遇害后第四天,安东终于有一天休假,但他心情烦躁,因此独自走进森林继续搜索,毕竟南布斯克吕警区可不是每天或每年都会发生命案。他离开搜索小组仔细搜查过的地区,就在一个转弯处后方的雪杉林底下发现那根警棍。就是在那里他做出了那个蠢决定,以至于毁了他的一切。他决定不回报这件事。可是为什么?首先,警棍的所在位置距离艾克沙加的命案现场有很大一段距离,不大可能跟命案有关。后来他被问到既然他认为那个地方太远应该跟命案无关,为什么还要去那里搜索?但当时他认为一根标准警棍只会给警方带来不必要且负面的关注。勒内身上的伤痕可能是任何沉重器具造成的,或是车子坠入崖边四十米深谷时在车内翻滚造成的。无论如何那根警棍都不是凶器。勒内遭人以九毫米手枪朝脸部射击,死因毫无疑义。 几周后,安东跟劳拉提及警棍之事,劳拉劝他回报此事,因为此事是否重要不该由他做主。于是他真的回报了。他去找长官,说出他的发现。“这是个严重误判。”警察署长如此说道。结果他利用休假时间去帮忙调查命案所得到的回报,是被调离现场勤务,留在办公室接电话。就这么一个失误,导致他失去了一切。而且是为了什么?虽然没人大声说出来,但大家都认为勒内是个冷血无耻的浑蛋,他不只欺骗陌生人,还会欺骗朋友,这种人从世界上消失会比较好。但这整件事最令人感到委屈的地方,是鉴识中心并未在警棍上找到任何跟命案有关的线索。安东被雪藏在办公室里三个月后,面对三种选择:发疯、辞职或调职。因此他打电话给老朋友兼同事哈根,并通过哈根的安排调到了奥斯陆警区。正式来说,哈根派给安东的职位算是降职,但起码安东在奥斯陆可以接触人群和歹徒,而且任何调职都比待在德拉门警局的陈腐氛围中要好。德拉门警局处处模仿奥斯陆,还把他们的小警局称为“警署”,甚至连地址都有抄袭之嫌:格兰街三十六号,听起来跟奥斯陆警署坐落的格兰斯莱达街颇为相似。 安东驾车朝山崖边开去,一看见光线右脚就本能地踩下刹车。轮胎咬入碎石地面,车子停下。大雨如注,洒落在车子上,几乎把引擎声给淹没。二十米外的手电筒灯光压低了。车灯照亮橘白相间的封锁线和一件警用黄色背心,穿这件背心的人就是刚才放低手电筒的警察。那警察挥了挥手,示意再向前,于是安东驾车再往前开。封锁线后方正是当初勒内的车子飞下山崖之处,后来警方找来拖吊车,利用起重机和钢索把车子残骸往河川上游拖去,在一座废弃锯木厂那儿把残骸拖上岸,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取出勒内的尸体,因为引擎被撞得凹陷在车头里,卡在臀部的高度。 安东按下车窗。湿润冷冽的夜风吹了进来,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框上,水珠喷溅到他的脖子上。 “那个……”安东说,“在哪里?” 他眨了眨眼,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句子说完。这感觉就像是时间跳过了一小段,或是剪接得很烂的电影,他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在其中缺席。他低头朝大腿看去,看着大腿上的玻璃碎片,又抬起头来,才发现风挡玻璃的上方位置被打破一个洞。他张开嘴巴,正想出声询问,就听见一个破空之声。他察觉到那是什么,想举起手臂,却已太迟,耳中随即听见咔嚓声响。他知道这声音来自自己的头部,某种东西应声碎裂。他举起手臂,大声惊叫,伸手握住排挡杆,想打到倒挡,但排挡杆动也不动。一切都以慢动作进行。他想放开离合器,踩下油门,但这只会让车子往前冲,冲向山崖,飞进深谷,坠落四十米,落入河中。这简直是……这简直是……他摇晃排挡杆,用力一拉。雨声突然更清楚地传来,冰冷夜风吹袭身体的整个左半部。有人打开了车门。离合器。他的脚在哪里?这简直如出一辙。倒挡。有了。 米凯瞪着天花板,聆听天花板传来抚慰人心的落雨声。荷兰制屋瓦,保固四十年。他心想,不知道这份保固替厂商卖出了多少片屋瓦?反正应该足以支付那些无法支撑到四十年的屋瓦的保固费用。人类最希望得到的莫过于事物的永久保固。 乌拉的头靠在他胸膛上。 他们已经谈过了,谈了很久。记忆中这是他们第一次促膝长谈。乌拉哭了,但她流下的不是他所讨厌的痛苦眼泪,而是温柔的眼泪,这种眼泪带有的痛苦成分比较少,主要是关于失落,关于失去了某个原本拥有的东西,而且再也无法重新拥有。这眼泪告诉他,他们的关系中曾有过非常珍贵的东西,因此这损失价值连城。直到她落下眼泪,他才感觉到失去,仿佛他需要她的眼泪来让自己了解这点。他们除去了一直存在的帘幕,这帘幕把米凯的想法和米凯的感觉分隔开来。一如往常,她为他们两人而哭,也为他们两人而笑。 他想安慰她。米凯抚摸她的头发,让她的泪水沾湿昨天她为他熨的浅蓝色衬衫。然后他几乎是不小心地吻了她,或者这是个有意识的动作?也许纯粹是出于好奇?好奇她会有什么反应?年轻时他当警探也有同样的好奇心,当时他依照fbi探员英博、里德及巴克利所定出的九大侦讯步骤,按下对方的情绪按钮,只为了想看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起初乌拉对他的吻没有反应,她只是僵在原地,接着才温柔地给予回应。他很熟悉她的吻,但不熟悉这种犹豫的、试探的吻。接着他更饥渴地吻她,她也接受,还把他拉到床上,扯开他的衣服。黑暗之中,那个念头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她不是他,她不是古斯托。还没钻进被窝,他的勃起就消退了。 他解释说自己只是太累了,脑袋里要想的东西太多,这情况太令人困惑,他的羞愧感太重,又赶紧补上说这跟那个女人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他也能告诉自己这番话绝对是真的。 他再度合上双眼,却难以入眠。他心中有股不安的情绪,最近这几个月他总是在这股不安中醒来。那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觉得某种可怕的事似乎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而且有一阵子他都希望这只是梦境所残留的感觉,只不过他一直记不起究竟做了什么梦。 某个东西促使他睁开眼睛。亮光,天花板上的白色亮光,从床头柜照射上去的亮光。他翻身看了看手机屏幕。他的手机调到静音,但总是开机。伊莎贝尔提出说他们不要在晚上传短信,他同意了,至于原因是什么他没问。而且他说他们有段时间不能再见面之后,伊莎贝尔看起来还挺能接受的,尽管他认为她应该明白他真正的意思,那就是“有段时间”这几个字必须删去。 米凯看到短信是楚斯传来的,不由得松了口气,随即却又愣了愣。楚斯可能是喝醉了吧?或是短信传错了人?这短信应该是要传给某个他没提过的女人吧?短信只有三个字: 祝好眠。 安东·米泰醒了过来。 他首先察觉到的是雨声,现在雨声只是风挡玻璃上的细语呢喃。接着他察觉到引擎已经熄火,头依然很痛,双手不能动。 他睁开眼睛。 车灯依然开着,照亮前方土地,光线穿过细雨射向黑暗,射向地面乍然消失之处。风挡玻璃上的雨水让他看不见峡谷另一侧的云杉林,但他知道云杉林就在那里。无人、寂静、隐蔽。当时警方没找到目击证人。和其他命案一样没找到目击证人。 他看了看双手。他的手之所以不能动是因为被塑料束带固定在方向盘上。如今这种塑料束带已完全取代传统手铐,只要把这种细长束带套在被捕者的手腕上拉紧,再强壮的嫌犯都无法挣脱。挣扎只会让束带割入肌肤,如果继续挣扎,束带甚至会切入骨头。 安东的双手抓着方向盘,手指却麻木无感。 “醒了?”这声音听起来异常耳熟,安东转头朝副驾驶座看去,看着全罩式头套下露出的一双眼睛。那头套跟戴尔塔特种部队使用的一样。 “把它放开吧,好吗?” 戴着手套的左手握住他们之间的手刹,拉起握把。安东喜欢老式手刹的摩擦声,可以让人感觉到机械、齿轮和链带的真实运作。这次手刹被拉起又放下时,只发出一声低语、一个嘎吱声。那是齿轮的声音。车子往前移动,但只移动了一两米就停止了。安东本能地踩下刹车踏板。由于引擎已经熄火,他必须踩得很用力才行。 “反应不错嘛,米泰。” 安东望向风挡玻璃外。说话声。这个说话声。他把脚抬起。车子发出有如干涩门铰链般的声音,再度向前滑行,他只好又踩下刹车,这次踩住不动。 车内灯亮起。 “你认为勒内知道自己就快死了吗?” 安东没有答话,只是瞥了一眼后视镜中的自己。至少他认为镜中那人是自己。他的脸满是发亮的鲜血,鼻子一边肿了,可能已经断了。 “知道自己就快死了是什么感觉,米泰?你可以告诉我吗?” “为……为什么?”安东的响应是下意识的,其实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很冷,很想逃脱,很想回到劳拉身边,跟她说话,被她拥抱,嗅闻她的芳香,感受她的体温。 “你还是没搞清楚吗,米泰?当然是因为你们没破案的关系。我要给你们第二次机会,让你们从先前的错误中学习。” “学……学习?” “你知道心理研究显示稍微负面的反馈可以提升一个人的表现吗?不是非常负面,也不是正面,只是有点负面。惩罚你们,一次只杀团队里的一个刑警,你说是不是就像一连串有点负面的反馈呢?” 轮胎发出吱吱声响,安东再度踩下踏板,看着山崖,觉得自己必须踩得更用力一点才行。 “那是因为刹车油的关系,”那人说,“我在管子上戳了一个洞,刹车油快漏光了,待会你就算踩得再用力也没用。你觉得你坠落的时候能够反省吗?你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吗?” “后悔什……”安东想继续往下说,嘴巴里却仿佛塞满面粉,说不出话。坠落。他可不想坠落。 “后悔拿起那支警棍,”那人说,“后悔没好好协助调查命案,不然现在这些事就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了。” 安东觉得踩踏板这个动作等于是把刹车油给挤出去,踩得越用力,刹车油就漏得越快。他稍微放开踏板,轮胎底下的碎石立刻嘎吱作响。他心头一惊,伸长了腿,背抵座椅,用力把踏板踩到底。这辆车有两个独立的液压刹车系统,说不定被戳破的只有其中一个。 “你只要忏悔,你的罪就会得到赦免,米泰。耶稣是宽大的。” “我……我忏悔。放我出去。” 一阵低笑。“米泰,我说的是等你上天堂以后的事,我可不是耶稣,你在我这里得不到原谅。”那人顿了一下,“还有,没错,两个刹车系统我都戳了洞。” 安东觉得自己似乎听见刹车油从底盘滴落到地上的声音,过了片刻才发现原来是鲜血从下巴滴到大腿上的声音。他就要死了。突然间这成了无可动摇的事实。一阵寒意流窜全身。他的身体变得更难以动弹,仿佛尸僵现象已开始发生。可是凶手为什么还坐在他旁边? “你怕死,”那人说,“你的身体透露出来的,它正在散发一种味道,你有没有闻到?那是肾上腺素的味道,闻起来有药物和尿液的味道,这种味道在老人院和屠宰场都闻得到。这是凡人恐惧的气味。” 安东大口吸气,觉得这个空间的空气似乎不够两个人使用。 第187章 警察(18) “至于我呢,我一点也不怕死,”那人说,“是不是很奇怪?一个人居然可以失去怕死这种非常基本的人性反应。当然了,怕死有一部分跟活下去的渴望有关,但也只是一部分而已。很多人只是害怕做出不同的选择,因为另一种选择说不定更糟,所以他们一直待在不喜欢的地方,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可悲?” 安东觉得自己快窒息了。他本身没有哮喘,但他看过劳拉哮喘发作的样子,也看过她脸上那种绝望与乞求的神情,而他却只能爱莫能助地待在一旁看着她惊慌失措地想吸进更多空气。他心中有一部分却相当好奇,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想感受处于濒死边缘的感觉,感受自己完全无能为力,只能任凭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 “我相信死亡能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那人以咏叹的声调说,“可是现在我还不能跟你一起去,安东,因为我还有工作要做。” 安东再度听见碎石嘎吱声,犹如嘶哑的说话声,正在说出一个句子,而且只会越说越快。刹车踏板已无法再往下踩,它已经被踩到了底。 “再见。” 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安东感到一阵寒风吹来。 “那个病人。”安东呻吟说。 他看着山崖,一切消失之处,感觉那人在副驾驶座上转头朝他望来。 “哪个病人?” 安东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舔到某种尝起来有甜甜金属味的液体,又舔了舔嘴唇内侧,从喉间逼出声音:“国立医院的那个病人,他被杀害之前我被下了药,是不是你干的?” 车内一阵静默。安东聆听雨声。这时在他耳中听来,车外黑夜中的雨声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如果可以选择,他愿意坐在这里聆听这落雨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只是静静聆听,享受他被赐予生命的每一秒钟。 旁边那人移动。安东感觉车子向上抬升,那人的重量离开了车子,车门轻轻关上。车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车子开始滑动。轮胎在碎石地面上缓缓转动的声音宛如嘶哑的低语。手刹。手刹距离他的右手只有五十厘米。他努力想挣脱塑料束带,连肌肤磨破的疼痛都感觉不到。嘶哑低语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他知道自己太高太僵硬,无法把脚够到手刹下方,因此他俯下身子,张嘴咬住手刹,感觉握把抵住上排牙齿的内侧,再用力拽。嘴巴滑开了。再试一次。虽然心知已经太迟,但他宁愿自己是在奋力求生中死去。他扭动身体,再次咬住握把。 突然间,一切都静止了。嘶哑低语不见了,雨也突然停了。不对,雨没停,而是他正在坠落,全身都处于无重力状态,宛如跳一支华尔兹慢板舞曲般缓缓转动,就像那次他和劳拉共舞,其他人都在一旁观看一样。他依着身体的轴心旋转,轻摇慢摆,踏着一、二、三拍的舞步,只不过这次他是一人独舞。他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坠落,伴随着雨珠一同落下。 14 劳拉·米泰看着他们。她来到十一号公园的前侧时,正好接到他们的电话,而这时她穿着睡袍,双臂交抱,全身冻得僵硬。第一道曙光投射在波光粼粼的德拉门河上。一个念头闪现脑际,有一刹那她仿佛不在此地,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看见他们后方的河流。有一刹那,她只是思索着安东从来都不是她的真命天子,她不曾遇到过真命天子,或至少不曾留住过。而她唯一留住的安东,在他们结婚那年就在外面偷吃。她从未跟安东说她早就发现这件事,因为她经不起那么大的损失。现在安东可能又有了外遇对象,因为当他搬出那堆老套说辞时,脸上又出现那种强调发生这种事很正常的夸张表情,像是长官硬要他加班、回家路上大堵车、电池没电所以手机关机。 对方一共是两个人,一男一女,身上穿的制服都洁净平整,仿佛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穿上。他们表情严肃,眼神近乎畏惧,称呼她为“米泰太太”。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她也不喜欢人家这样叫他。米泰是安东的姓氏,冠上这个夫姓她曾后悔过无数次。 他们咳了一声,显然有话要对她说,那到底还在等什么?她早就已经知道了,他们要说的话早就已经写在悲痛过火的愚蠢表情上了。她怒火中烧,愤怒到可以感觉自己的脸孔正在扭曲,扭曲成一个她不想成为的人,而这个人也被迫必须在这喜剧般的悲剧中轧上一脚。他们说了些话,是说什么来着?用的是挪威语吗?怎么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从不想拥有一个真命天子,也从不想冠上他的姓氏。 直到现在。 15 那辆黑色大众夏朗缓缓转动,朝蓝色天际上升。卡翠娜心想,看起来好像慢动作升空的火箭。这艘火箭留下的航行轨迹不是由火与烟构成,而是由车门和后车厢流出的水所构成,这些水集结为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落入河中。 “上次我们也是在这里把车子拖出来的。”当地警察说。 众人站在废弃锯木厂旁。工厂墙上的红漆斑驳剥落,小窗户的窗框破烂损坏。枯黄的草地铺在地上宛如希特勒的刘海。昨晚经过雨水梳理,青草全都倒向同一个方向。阴影底下还留着一堆堆灰色泥雪。一只太早移栖回来而注定殒命的鸟儿高唱乐观的曲调,河水发出心满意足的汩汩声响。 “可是这辆车卡在两块岩石之间,所以把它吊起来会比较容易。” 卡翠娜的目光顺着河流往下游望去。锯木厂再过去一点有座河堤,水流穿行在灰色巨石之间,车子就是卡在那里。她看见散落的玻璃碎片反射着阳光,目光被一片垂直岩面吸引过去。那是德拉门花岗岩,显然河堤是特地采用这种岩材来制造的。她看了看吊车尾部和高高突出于崖际的黄色起重杆,希望有人正确计算了起重杆的承重比。 “既然你们是警探,为什么没跟其他人一起上去?”警察说,他仔细查看证件,放他们穿过封锁线。 卡翠娜耸了耸肩,她不能说其实他们是来暗中执行任务的,他们四人并未得到正式许可,因此必须避开正式的调查团队。 “从这里就看得到我们要查看的东西,”贝雅特说,“谢谢你让我们进来。” “没问题。” 卡翠娜关上ipad,这台ipad依然登录在挪威监狱的网站上。她快步跟上贝雅特和奥纳,他们已穿过封锁线,朝侯勒姆的四十多年老车沃尔沃亚马逊走去。侯勒姆从坡顶的陡峭碎石路漫步而下,在这辆亚马逊前跟他们会合。这辆老车没有空调,没有安全气囊,也没有中控锁。引擎盖、车顶和车尾有两条格状赛车花纹。卡翠娜看侯勒姆气喘吁吁的样子,估计他应该通不过警大学院的入学考试。 “怎么样?”贝雅特问。 “脸部有部分毁损,但他们认为尸体可能是安东·米泰。”侯勒姆说,脱下雷鬼帽,擦去圆脸上的汗珠。 “米泰,”贝雅特说,“原来是他。” 其他人转头朝她看去。 “他是本地警察,那天去马里达伦谷接替西蒙,你还记得吗,毕尔?” “不记得。”侯勒姆说,脸上没有一丝羞愧神色。卡翠娜心想他应该早就习惯他的长官是火星人。 “他以前属于德拉门警区,而且他跟先前发生在这里的命案调查工作略有交集。” 卡翠娜摇了摇头,惊叹不已。贝雅特一接到消息说有辆车栽进河里,而且车牌出现在警察工作志上之后,立刻就命令众人前往德拉门,因为她记得几年前勒内·卡尔纳斯就是在这个地方遭到杀害的。这是一回事。但贝雅特竟然记得一名德拉门警察跟调查工作略有交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会这么快想起他,是因为当时他捅了个大娄子,”贝雅特说,显然她注意到卡翠娜摇头的动作,“他发现一根警棍却没回报,因为他怕那根警棍可能代表警察涉案。他们有没有提到可能的死因?” “没有,”侯勒姆说,“从断崖上摔下去就可以置他于死地。手刹插进了他的嘴巴,再从后脑穿出。但他脸上有淤青,显示生前遭人殴打。” “他有可能自己开车冲下山崖吗?”卡翠娜问说。 “有可能,可是他的双手被缆线束带绑在方向盘上,地上没有刹车痕迹,车子撞上靠近崖边的岩石,所以速度不可能太快,一定只是滑下来而已。” “手刹穿过嘴巴?”贝雅特眉头一蹙,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的双手被绑住,车子滑向崖边,”卡翠娜说,“所以他应该是想用嘴巴拉起手刹。” “可能吧。反正他是警察,又在过去的命案现场遭到杀害。” “而且是警方没破的悬案。”侯勒姆补上一句。 “没错,可是那起命案跟马里达伦谷和翠凡湖的少女命案有许多显著差别。”贝雅特说,挥动手中的报告。这些报告是他们离开地下办公室前匆匆打印出来的。“勒内·卡尔纳斯是男人,身上没有性侵迹象。” “还有一个更显著的差别。”卡翠娜说。 “哦?” 她拍了拍夹在腋下的ipad:“我在来这里的路上查过罪犯记录和囚犯名单,勒内·卡尔纳斯遭到杀害时,瓦伦丁·耶尔森正在伊拉监狱服短刑。” “该死!”侯勒姆说。 “好了好了,”贝雅特说,“这也不能排除瓦伦丁,说他不是杀害安东·米泰的凶手。也许他在这里打破了作案模式,无论如何凶手依然是个疯子。史戴,你说是不是?” 三人都转头望向刚才一直异常安静的奥纳。卡翠娜注意到这个胖男子的脸色异常苍白,他倚在那辆亚马逊的车门上,胸口上下起伏。 “史戴?”贝雅特又叫了他一声。 “抱歉,”他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个手刹……” “你会习惯的,”贝雅特说,同样不成功地企图掩饰她的不耐烦,“这是不是我们要找的警察杀手?” 奥纳直起身子:“连续杀人犯是可能打破作案模式的,如果你问的是这个。我不认为这是另一个凶手干的,只是模仿上一个……呃,警察杀手的犯案手法。以前哈利常说,连续杀人犯就像一头白鲸,所以我们可以说,连续杀警犯就像一头身上有粉红圆点的白鲸,不可能有第二只。” “所以大家都同意这是同一个凶手干的喽?”贝雅特说,“可是这么一来,瓦伦丁正在服刑这件事就推翻了我们认为是他故地重游、在过去的命案现场杀人的假设。” “话虽这么说,”侯勒姆说,“但只有这件案子是完全复制前一宗命案的手法,死者脸部遭受重击,车子坠落河谷。这一定具有某种含意。” “史戴?” “说不定这表示凶手觉得自己的技术越来越纯熟,想借由完全复制命案手法来让自己的技术臻于完美。” “别这样说,”卡翠娜斥道,“你把他说得好像艺术家一样了。” “真的吗?”奥纳说,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 “隆恩!”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坡顶走来一名男子,身上的夏威夷花衬衫不断飘动,肚腩和鬈发不停抖动。他的步行速度快只是因为坡度陡,而不是因为体力好。 “我们快走吧。”贝雅特说。 四人挤上那辆亚马逊,侯勒姆转动钥匙却发不动引擎,转到第三次时,一根干瘦的食指敲了敲贝雅特前方的车窗。 她低低咕哝一声,摇下车窗。 “罗杰·钱登,”她说,“《晚邮报》是不是有问题要我回答‘不予置评’呢?” “这是第三件警察遭杀害的命案了,”夏威夷衬衫男子不停喘息。卡翠娜可以确定侯勒姆终于碰到一个体能比他还差的人了。“你们有发现任何线索吗?” 贝雅特微微一笑。 “不——予——置……”罗杰故意这样说,同时假装记在笔记本上,“我们一直竖起耳朵,收集小道消息。有个修车厂老板说昨天晚上很晚的时候,米泰去他那里加油。他觉得米泰是独自一人,这是不是表示……” “不予……” “……置评。我想你们的署长应该会叫你们从今以后手枪一定要装子弹吧?” 贝雅特挑起一眉:“什么意思?” “米泰的手枪放在置物箱里,”罗杰弯下了腰,一脸狐疑,想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连这点基本信息都不知道,“但里面没装子弹,虽然旁边就放着一盒。如果他的枪装了子弹,说不定就可以救他一命。” “你知道吗,钱登?”贝雅特说,“我只要回答一次就够了,后面的答案都可以写‘同前所述’。我希望你不要跟别人说在这里遇见我们。” “什么?” 引擎咆哮一声,醒了过来。 “祝你有美好的一天,钱登。”贝雅特摇上车窗,但摇得不够快,无法挡住下一道问题。 “你怀念那个人吗?” 侯勒姆放开离合器。 卡翠娜看着后照镜中罗杰的身影越缩越小。 但她还是等车子经过里耶托本购物中心以后,才说出大家心里想的话。 “钱登说得没错。” “对,”贝雅特叹了口气,“可是他已经离开了,卡翠娜。” “我知道,但我们总得试试看啊!” “试什么?”侯勒姆问,“把已经宣告死亡的人从坟墓里挖出来吗?” 卡翠娜看着公路旁向后倒退的雄伟巨树,心想自己曾搭乘警用直升机飞越这片挪威人口最密集的地区,并发现即使是这里也还是有大片大片的森林和荒野。这些是人们不会去的地方,是可供躲藏的地方。夜晚的房子在这里看起来只是小点,公路只是穿过深邃黑暗的细线,根本不可能看清楚一切,你必须能够嗅闻、聆听和了解。 车子快到亚斯克市了,车内是一片滞闷的寂静,即使卡翠娜已给出回答,大家都还忘不了那个问句。 “对。”她答道。 第188章 警察(19) 16 卡翠娜·布莱特穿过新堡大楼前的广场,这栋大楼是挪威学生协会的总部。她记得这里举办过很棒的派对、很酷的音乐会和热烈的辩论活动。他们就是在这些活动之间通过了考试。 她惊讶地发现自从她不在这里出没之后,这里的穿衣方式仍没多大改变:t恤、垮裤、书呆眼镜、复古羽绒外套和复古军外套。这些人用安全的穿衣风格来掩饰不安全感,将自己打扮得像是朝上流精英前进的“聪明鬼”,害怕在社会上和职场上失败。无论如何,这些人都很庆幸自己不是广场另一头的可怜乞丐,而卡翠娜正朝那个方向走去。 有些学生走出有如监狱栅门的校园大门,朝她走来。他们身穿黑色警察制服,不管多合身,制服永远看起来都有点太大。她远远就看得出谁是一年级生,他们看起来就像是杵在制服中间,帽舌总是压得太低,不是为了隐藏自己的不安全感,就是为了躲避轻蔑甚至同情的眼神,这些眼神来自广场上正宗的学生,来自这些自由独立、爱批评社会、懂得思考的知识分子。这些学生留着油腻腻的长发,喜滋滋地躺在台阶上晒太阳,嘴里抽着烟。他们都知道警校生晓得他们抽的可能是大麻烟。 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年轻人,是社会的精华,拥有犯错的权利,人生的选择仍在未来等着他们,而非已成过去。 也许有这种感觉的只有卡翠娜一个人,当时她只想大叫说他们根本不认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当警察,不知道这辈子她选择要做什么。 老警卫卡斯滕·卡斯佩森依然站在门内的警卫室里,但似乎已不记得卡翠娜了,他只是查看她的证件,点了点头。卡翠娜穿过走廊,经过一间教室,又经过命案现场室。命案现场室装潢得像间公寓,里面有隔间,还有楼座,好让同学观看彼此如何进行搜索、寻找线索、解读事件发生经过。接着是健身房,里面铺着训练垫,弥漫着汗水的气味。学生就是在这里练习摔跤和上手铐。到了走廊尽头,她悄悄走进二号阶梯教室,里面正在上课,因此她静静走到后排一个空位坐下,动作很轻。前方两个女生正在窃窃私语,聊得非常起劲,根本没注意到她。 “我跟你说,她好变态哦,还在套房墙壁上贴了他的照片呢。” “真的吗?” “是我亲眼看到的。” “天哪,他又老又丑的。” “是吗?” “难道你瞎了啊?”她朝站在黑板前的讲师点了点头。讲师背对学生,正在黑板上写字。 “动机!”讲师转过身来,说出他在黑板上写下的字,“对拥有正常情感反应、懂得理性思考的人来说,杀人所必须付出的心理代价非常高,因此背后一定有个强而有力的杀人动机。强而有力的杀人动机通常会比凶器、目击证人或刑事鉴识证据更容易也更快被找到,而这个动机会直接指向可疑嫌犯。这就是为什么每位刑警都必须从‘为什么’这个问题开始着手。” 讲师顿了顿,扫视学生。卡翠娜心想,他有点像绕来绕去、将羊群聚集在一起的牧羊犬。 讲师比出食指:“简单来说,找到动机,就等于找到凶手。” 卡翠娜不觉得他丑。当然他称不上迷人,不符合一般人对于“迷人”的定义,而比较偏向于英国人所谓“后天培养的品位”。他的嗓音依然低沉温厚,带有一点沧桑的嘶哑,吸引的不只是年轻的学生粉丝。 “什么事?”讲师迟疑片刻,才把发言权交给一个举手的女学生。 “既然像你这么优秀的警探,只要问几个问题,做几个排除法就能破案,那为什么还需要那么多成本高昂的刑事鉴识人员?” 女学生的口气里没有明显的讽刺意味,只带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真诚,再加上轻快的口音,显示她一定是北方人。 卡翠娜看见讲师脸上掠过些许情感波动,包括尴尬、认命和厌烦,并随即打起精神,回答说:“这是因为要找出到底谁是犯人,证据永远都不嫌多,西莉亚。十年前奥斯陆发生过一连串银行抢劫案,当时抢劫案组有位女警只是根据抢匪戴头罩的脸孔形状,就能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贝雅特·隆恩,”那位叫西莉亚的女学生说,“现在她是鉴识中心主任。” “没错,也因为这样,抢劫案组有八成概率可以认出监控录像中戴头罩的劫匪是谁,可是他们却苦无证据。警探把人认出来不能算是证据,无论这位警探有多么优秀都不行。今天我提出了很多简化过的论点,现在我再提出最后一个:光找出‘为什么’并没有用,除非我们也找出‘怎么干的’,反之亦然。现在我们在查案过程中又往前推进了一点,接下来福尔克斯塔德会为你们讲解刑事鉴识调查工作。”他看了看表,“下次我们会再深入探讨犯罪动机,不过有个问题先让大家动脑想一想:为什么人会杀害彼此?” 讲师再度扫视台下学生,脸上露出鼓励的表情。卡翠娜看见这位讲师除了脸上有一道宛如水道般从嘴角划到耳际的疤痕,身上还多了两处新疤痕。一处在脖子上,看起来像是刀子刺出来的,另一处是弹疤,位于头部侧边,与眉齐高。除了疤痕之外,他看起来比她上次见到他时气色要好多了。他一米九二的身形看起来高大灵活,金色平头上依然看不见一根白发。此外她还看见他t恤底下的体态,显然已长了不少肉回来。最重要的是,他的双眼流露出生命力,那种高度警觉、精力旺盛、近乎狂热的神态又回来了。她还在他脸上看见笑纹,在他身上看见健谈的身体语言,这些都是她以前没在他身上看过的,让人觉得现在他应该过得很好。倘若这是真的,那么对他来说这还是人生头一遭。 “因为可以从中获得利益。”一名男同学答道。 讲师亲切地点了点头:“通常一定会这样想对不对?可是为了利益而杀人其实没有那么常见,维德勒。” 一个带有孙默勒地区口音的声音喊道:“那是因为他们痛恨彼此吗?” “埃林说的是激情犯罪,”讲师说,“像是嫉妒、厌弃、复仇。是的,这绝对可以成为动机。还有吗?” “因为他们精神错乱。”一个高大驼背的男同学说。 “那不叫精神错乱,罗伯特。”刚才那位女同学又说话了,卡翠娜只看见她坐在前排,后脑勺扎着金发马尾,“那叫作——” “没关系,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西莉亚。”讲师在办公桌前坐下,伸长双腿,交叠双臂,盖住t恤上格拉斯哥乐队的标志,“我个人是觉得‘精神错乱’这个词很棒,但它并不是个常见的杀人理由。当然有人认为杀人这个行为本身就是精神失常的证据,但其实大部分的凶手都是理性的。寻求物质上的利益是理性的,寻求情绪上的解脱同样也是理性的,因为凶手多少认为把人杀了,就能减轻来自仇恨、恐惧、嫉妒和羞辱的强烈情绪。” “既然凶手都那么理性……”第一个发言的男同学说,“那你能不能跟我们说你遇到过多少个杀人以后觉得满足的凶手呢?” 卡翠娜心想,这小子应该是班上的聪明鬼。 “很少,”讲师说,“但即使杀人以后觉得失望,也并不代表这是个不理性的行为,只要凶手相信自己通过杀人可以得到解脱,它就是个理性的选择。不过复仇在想象中总是比较甜美,由妒生怒的驱动力在杀人之后会转变为后悔,连续杀人犯在细心计划后所得到的总是反高潮,所以他只好继续尝试。简而言之……”他站了起来,回到黑板前,“就杀人来说,有个东西凶手总是无法从中得到。下堂课我希望每个人都想出一个会驱动你去杀人的动机,我可不要你们讲出什么政治正确的狗屁答案,我要你们去检视内心深处最阴暗的角落。呃,也许比较阴暗的角落就可以了。然后我要你们去读奥纳写的关于杀人犯个性和侧写的论文,好吗?还有,是的,我会问你们问题,检查你们的进度。所以你们最好战战兢兢,做好准备。好了,下课吧。” 椅子纷纷被推开,教室里一阵嘈杂。 卡翠娜留在座位上,看着学生从她身旁离开,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包括她、正在擦黑板的讲师以及那个绑马尾的女同学。女同学站在讲师背后,双腿并立,笔记本夹在腋下。卡翠娜看得出她身形苗条,说话的声音也跟刚才在班上发言不同。 “你认为你在澳大利亚逮到的那个连环杀手,他在杀了那些女人以后有得到满足吗?”这是小女生装模作样的声音,像是想取得父亲的欢心。 “西莉亚……” “我的意思是说,他强暴了她们,这样应该感觉很好吧?” “你先回去读论文,下堂课再来讨论好吗?” “好。” 她还是留在原地,双脚踮起又落下。卡翠娜心想,像是在踮脚做伸展,等对方采取行动。讲师整理讲义,放进真皮手提箱,不去注意她。最后她旋转脚跟,朝出口爬上楼梯,一看见卡翠娜就慢下脚步,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快步离去。 “嘿,哈利。”卡翠娜静静地说。 “嘿,卡翠娜。”讲师说,头也没抬。 “你气色很好。” “你也是。”他说,拉上手提箱的拉链。 “你有看见我来吗?” “我有感觉到你来。”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每次他露出笑容,卡翠娜都讶异于他的脸竟然可以出现那么大的变化,笑容可以扫去他脸上辛苦、轻蔑和疲惫的表情,这些表情他挂在脸上就像穿了件破烂外套一样。而且突然间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充满玩心的大男孩,满脸阳光,宛如卑尔根艳阳高照的七月天,令人期待,却罕见又短暂。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我大概猜到你会来。” “哦,是吗?” “是的,然后答案是不行。”他把手提箱夹在腋下,跨出四个大步爬上阶梯,抱了抱她。 她紧紧抱住他,吸入他的气息:“什么不行,哈利?” “不行,你不能拥有我,”他在她耳畔低语,“不过这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嘿!”她说,试图挣脱他的拥抱,“要不是因为那个丑八怪小姐,我不到五分钟就可以让你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了,阳光男孩。而且我可从来没说过你有那么好看哦。” 哈利哈哈大笑,放开了她。卡翠娜发现自己心想他可以再抱久一点的。她一直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哈利,也许是因为这件事太不实际了,因此她一直不让自己去搞清楚。后来随着时间流逝,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个笑话,她的心意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再说哈利又跟萝凯复合了。丑八怪小姐是卡翠娜给萝凯取的绰号,哈利也容许卡翠娜这样叫她,因为这绰号实在跟萝凯扯不上边,反而只是凸显她的美丽有多让卡翠娜觉得刺眼而已。 哈利摸了摸没刮干净的下巴。“嗯,如果你想要的不是我这副令人难以抗拒的胴体,那一定是……”他竖起食指,“因为我有个聪明绝顶的头脑。” “这几年来你的幽默感还是没长进。” “而且答案依然是不行,你应该也很清楚。” “你有办公室吗?我们可以去办公室聊吗?” “我有办公室,但那里不是讨论我要不要帮你们调查那起命案的好地方。” “是好几起命案。” “据我所知是一起。” “很引人入胜对不对?” “少来这套。那种生活我已经过够了,你很清楚。” “哈利,这件案子需要你,你也需要它。” 这次哈利脸上的笑意并未到达眼角:“我需要命案就跟我需要酒精一样,卡翠娜。抱歉,你去找别人可以节省一点时间。” 卡翠娜看着哈利,心想他毫不迟疑地就把酒精拿来跟命案相比,这也让她觉得自己怀疑的果然没错,哈利只是害怕而已,他害怕命案跟喝酒所造成的影响是一样的,一旦喝上一口他就停不下来,直到自己被吞噬殆尽。一时间卡翠娜受到良心谴责,就像毒贩不由自主地被自我厌恶的感觉攻击一样。但她开始回想命案现场,回想安东·米泰破碎的头骨。 “你是无可取代的,哈利。” “我可以介绍几个人给你,”哈利说,“我去fbi上课的时候认识一个人,我可以打电话给——” “哈利……”卡翠娜挽住他的手臂,领着他朝门口走去,“你办公室里有咖啡吗?” “有,可是我刚才说过——” “不提命案了,我们来叙叙旧吧。” “你有时间吗?” “我也需要消遣一下。” 哈利看着她,张口欲言,又改变心意,点了点头说:“好吧。” 他们爬上楼梯,穿过走廊,朝办公室走去。 “看来你把奥纳的心理学那套偷渡到了课堂上。”卡翠娜说。一如往常,她必须小跑步才跟得上哈利的脚步。 “我尽可能多偷渡,毕竟他是最棒的。” “就像‘精神错乱’是少数同时具备精准、诗意和直观理解这些特质的医学名词,可是精准的名词总是会被当成垃圾,因为愚蠢的专业人士认为模糊的语言对病人是最好的。” “没错。”哈利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已经不是狂躁,也不是狂躁抑郁症,也不是边缘型人格疾患,而是第二型躁郁症。” “第二型?” “你听得懂吗?为什么奥纳不教书?我以为他喜欢教书。” “他想要更好、更简单的生活,希望能跟家人共度更多高质量的时光。这是个明智的抉择。” 卡翠娜看着他:“你应该劝他来教书的,社会不应该浪费人才,尤其是在这么需要人才的领域里,你同意吗?” 哈利轻声一笑:“你就是不肯放弃对不对?我觉得这里需要我,卡翠娜。而且警院绝对不会去找奥纳,因为他们希望任用更多制服讲师,而不是老百姓。” “但你穿的是便服。” “这就是重点所在,我已经不属于警界了,卡翠娜。这是我的选择。这表示现在我跟你已经属于不同的世界。” “你太阳穴的那个疤痕是怎么来的?”她问道,并注意到哈利微微一惊。他还没回答,走廊上就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哈利!” 两人停步转身,只见一扇门里走出一个矮小魁梧、留着一脸红胡子的男子。男子踏着左摇右晃的脚步朝他们走来。卡翠娜跟着哈利朝那名年长男子走去。 “你有访客啊。”双方还没到达正常的说话距离,男子就高声说道。 “对啊,”哈利说,“这位是卡翠娜·布莱特,这位是阿诺尔·福尔克斯塔德。” 第189章 警察(20) “我的意思是说你办公室里有访客。”阿诺尔说,他停下脚步,深呼吸几口气,才向卡翠娜伸出布满雀斑的大手。 “阿诺尔跟我一起上命案调查这门课。”哈利说。 “他负责这门科目比较有趣的地方,所以他的人气比我高,”阿诺尔高声说,“我却得用方法论、刑事鉴识、伦理道德和法规把学生拉回地面。这世界真不公平。” “从另一方面来看,阿诺尔比较懂得教学方法。”哈利说。 “反正这些小兔崽子也算有进步。”阿诺尔得意地咯咯笑着说。 哈利蹙起眉头:“你说的这个访客该不会是……” “放心,不是西莉亚·格拉夫森小姐,只是几个老同事,我给他们端上咖啡了。” 哈利用锐利的目光看了看卡翠娜,接着他一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卡翠娜和阿诺尔望着哈利离去的背影。 “呃,我说错什么了吗?”阿诺尔讶异地问。 “我知道这可以被解读为一个钳形攻势的策略。”贝雅特说,拿起咖啡杯凑到嘴边。 “你的意思是说这不是钳形攻势喽?”哈利说,靠上椅背往后推,尽量利用这个小办公室的空间。办公桌另一头,越过堆得老高的一沓沓纸张,贝雅特、侯勒姆和卡翠娜挨挨挤挤地坐在椅子上。众人已寒暄完毕,也握了手,但并未拥抱。他们并未笨拙地去试图闲聊,因为哈利不是这种人,他是那种喜欢开门见山的人,另外他们当然也知道哈利早已料到他们为何而来。 贝雅特喝了口咖啡,果然立刻做个苦脸,露出不认同的表情,放下杯子。 “我知道你已经决定不再碰命案调查的工作了,”贝雅特说,“我也知道你比大多数的人都有更正当的理由,但问题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破例一次?毕竟你是署里唯一的连环杀人案专家。国家在你身上投资了很多钱,派你去fbi接受训练——” “——这些钱我已经用血汗和泪水偿还了,”哈利插嘴说,“而且不只是我自己的鲜血和泪水。” “我没忘记萝凯和欧雷克最后被卷进雪人案的火线,可是——” “答案是不要,”哈利说,“我答应过萝凯,我们都不会再回到过去那种生活,而且这次我决定遵守诺言。” “欧雷克怎么样了?”贝雅特问。 “好多了,”哈利说,用机警的眼神看着她,“你也知道,现在他在瑞士的戒毒诊所。” “很高兴知道这件事,而且萝凯在日内瓦找到了工作?” “对。” “她在日内瓦和奥斯陆这两个地方往返?” “四天在日内瓦,三天在奥斯陆。欧雷克有妈妈陪在身边比较好。” “这我可以理解,”贝雅特说,“所以说,他们在那里等于远离了所有火线,对不对?其他时候你一个人在这里,想做什么都可以。” 哈利静静笑了笑:“亲爱的贝雅特,可能我说得不够清楚,这就是我要的生活,我想教书,我想把知识传递下去。” “史戴·奥纳也在我们的团队里。”卡翠娜说。 “对他来说很好啊,”哈利说,“对你们也很好。他对连环杀人案的了解跟我一样多。” “你确定他不是了解得比你多?”卡翠娜说,嘴角泛着一丝微笑,挑起一边眉毛。 哈利大笑:“有你的,卡翠娜。好吧,他了解得比我多。” “天哪,”卡翠娜说,“你的竞争心跑到哪里去了?” “你们三个人跟史戴·奥纳的组合,对这件案子来说是最好的开始了。我还有课要上,所以……” 卡翠娜缓缓摇头:“你到底是怎么了,哈利?” “好事啊,”哈利说,“好事发生在我的身上。” “信息收到,了解,”贝雅特说,站了起来,“但我还是想问问你,我们可不可以偶尔来征询你的意见?” 她看见哈利即将摇头。“请不要拒绝,”她赶紧又说,“我晚点打给你。” 三分钟后,哈利大步穿过走廊,朝阶梯教室走去。学生已坐在教室里准备上课。这时贝雅特突然想到,这也许是真的,也许一个女人的爱真的可以拯救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她怀疑另一个女人的责任感是否真的可能让他回心转意,重回地狱的怀抱。但这是她的任务。哈利看起来非常健康快乐,她很希望就这样放他走,但她知道遇害同事的鬼魂很快就会再出现。接着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们不会是最后的被害人。 贝雅特一回到“锅炉间”就打电话给哈利。 里科·贺瑞姆惊醒过来。 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直到眼睛聚焦在三排座位前的白色屏幕上,画面中的胖女人正在吹弄一匹马的生殖器。他感觉剧烈跳动的脉搏缓和下来。没必要惊慌,他还在鱼店里,吵醒他的是新来的观众发出的震动。里科张开嘴巴,想吸进更多氧气,却似乎吸不到。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香烟和也许是鱼腥味的臭味。四十年来,莫恩的鱼店除了在台面上贩卖还算新鲜的各种鱼,也在台面下贩卖还算新上市的色情杂志。后来莫恩退休,把鱼店转让了,好让他能有计划地用酒把自己灌到死。新店主在鱼店地下室开了一家二十四小时戏院,播放异性恋色情片,不料却接连遇上vhs和dvd把客源抢走,于是只好专挑网络上找不到的片子来播放,至少警察不来敲门就没事。 片子的声音开得很小声,里科听得见周围的人在黑暗中打手枪的声音。有人跟他说声音开得很小是故意的,为的就是这个原因。里科早已长大,脱离少年时期集体打手枪的幻想,但这并不是他坐在这里的原因,也不是他出狱之后直接跑来这里的原因。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天,只在进食、如厕、买酒的紧急时刻才离开位子。他口袋里还有四颗罗眠乐,必须妥善使用。 他当然可以下半辈子都待在鱼店,但他已说服母亲借给他一万克朗,并等候泰国大使馆延长他的观光签证,在此之前,他都会待在鱼店的隐秘黑暗空间里,以避免被找到。 他吸了口气,却觉得吸进的只有氮、氩和二氧化碳。他看了看表。夜光指针指向四。现在是早上还是晚上?戏院里是永夜,但现在应该是晚上。窒息感来了又走。他可不能幽闭恐惧症发作,现在可不是时候。他必须撑到离开挪威,远走高飞,远远离开瓦伦丁。天哪,他渴望回到囚室,渴望那里的安全感和孤独感,渴望那里可供呼吸的空气。 屏幕上的女子十分卖力,但马儿往前走了几步,她不得不跟着前进,使得画面一阵模糊。 “嘿,里科。” 里科僵在原地。那声音很低,仅仅只是耳语,但话声却如冰柱般钻进他的耳朵。 “《凡妮莎的好友》,八十年代的经典好片。你知道凡妮莎因为拍这部片而意外身亡吗?是母马把她踩死的,可能是出于嫉妒吧,你说是吗?” 里科想转头,脖子上端却被一只宛如老虎钳般的手给紧紧勒住。他想大叫,但另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已蒙住他的口鼻。里科吸入湿羊毛的刺鼻气味。 “你真令人失望,这么容易就被找到了。变态小电影院,真是太容易找了,不是吗?”一阵咯咯低笑,“看来你的湿疹变严重了,里科,你只要压力一大,湿疹就会发红,是不是啊?” 捂住他嘴巴的那只手放松了些,好让他能呼吸。手套闻起来有石灰粉和滑雪板润滑油的味道。 “有人说你在伊拉监狱跟一个女警说过话,里科。你们有什么共同的兴趣啊?” 羊毛手套离开他的嘴巴,里科大口吸气,舌头找寻唾液。 “我什么都没说,”他上气不接上气,“我发誓。我干吗要说?我那时再过没几天就要出狱了。” “为了钱。” “我有钱啊!” “你把钱都拿去买大麻了,里科。我敢打赌现在你口袋里一定有货。” “我是说真的!后天我就要去泰国了,我保证不会给你惹麻烦。” 里科听见自己的口气简直是在求饶,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已经吓坏了。 “放轻松,里科。我才不会对我的刺青师做什么呢。你就是信任对方,才会让他把针插进你的皮肤里的,你说是吗?” “你……你可以信任我。” “很好。芭堤雅听起来不错。” 里科没有接话。他可没说要去芭堤雅,怎么会……那人扶着座椅,站了起来,里科稍微后仰。 “我得走了,还有工作得做。好好享受阳光吧,里科,听说阳光对湿疹很好。” 里科回过头,抬眼望去。那名男子用围巾盖住脸孔下半部,电影院里太暗,看不清楚他的眼睛。男子突然弯腰,凑到里科身旁。 “你知道他们解剖凡妮莎的时候,发现医学上前所未见的性病吗?听我的建议,不要跟其他种族的人发生关系。” 里科看着那人从出口快步离去,也看见他取下围巾。男子的脸被紧急逃生标志的绿光照亮片刻,接着就消失在黑色绒布门帘之后。氧气似乎重新充满电影院,里科贪婪地吸着空气,怔怔看着逃生标志上的人形图案。 他觉得困惑不已。 困惑于为什么自己还活着,也困惑于刚才他所看见的。他并不困惑看见忙着查看逃生路线的变态,他们总是那样,而是对于他看见的不是那人感到费解。那人的声音是他,笑声也是他,但那个被短暂照亮的脸孔不是他。那人不是瓦伦丁。 17 “所以你搬到这里来了?”贝雅特说,环视宽敞的厨房。窗外的夜色笼罩着霍尔门科伦山和附近房舍。这附近的房子每栋都不一样,而且每栋都比贝雅特在奥斯陆东区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房子大上两倍,篱笆也是两倍高,车库有两个,信箱上也列出两个名字。贝雅特知道自己对奥斯陆西区有偏见,但是看见哈利置身在这个环境里依然有点不习惯。 “对啊。”哈利说,倒了两杯咖啡。 “这样不是……有点寂寞?” “嗯,你跟你的小朋友不也是自己住?” “对啊,可是……”贝雅特没把话说完。她想说的是她住在一栋舒适的黄色屋子里,屋子是“二战”结束后在挪威国父埃纳尔·基哈德森(einargerhardsen)推动社会主义精神的重建时期建造的,朴实而实用,不像这栋建造得有如碉堡的木造大宅充满民族浪漫主义的富裕风格。萝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这栋大宅以布满黑色污渍的原木建成,即使在艳阳天都散发出永恒的黑暗和忧郁。 “周末萝凯会回家。”哈利说,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所以诸事顺利啰?” “一切都非常好。” 贝雅特点了点头,打量哈利,端详他的改变。他的眼周虽然爬着笑纹,看起来依然年轻。中指被钛合金所取代,碰触杯子时叮叮作响。 “那你呢?”哈利问道。 “很好啊。也很忙。现在学校放假,小孩住在斯泰恩谢尔的奶奶家。” “真的?时间过得真快……”哈利半闭上眼,轻轻一笑。 “对啊,”贝雅特说,啜饮一口咖啡,“哈利,我想跟你见面是因为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哈利说,“我一直想跟你联络,但我得先处理好欧雷克的事,还有我自己的事。” “说吧。” “好,”哈利说,放下杯子,“上次那件案子的调查过程,我只让你一个人知道,你也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欠你很多人情,贝雅特。你也是唯一一个会知道事情始末的人,不过你确定你想知道吗?这样会让你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 “我从开始帮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共犯了,哈利。而且我们扫除了小提琴,现在它已经从街头消失了。” “太好了,”哈利淡淡地说,“现在毒品市场再度成为海洛因、可卡因和冰毒的天下。” “小提琴的幕后推手也消失了,鲁道夫·阿萨耶夫已经死了。” “我知道。” “哦?你知道他死了?你知道他陷入昏迷,用假名在国立医院躺了一年多,最近才死的吗?” 哈利挑起一道眉毛:“阿萨耶夫?我以为他死在莱昂旅馆的客房里。” “他是在那里被人发现,客房的墙上布满血迹,可是医生设法保住了他的性命,直到最近他才断气。你怎么知道莱昂旅馆的事?这些细节都完全保密。” 哈利没有回答,只是转动手中的杯子。 “哦,不会吧……”贝雅特呻吟说。 哈利耸了耸肩:“我说过你可能不会想知道。” “刺伤他的人是你?” “如果我说我是出于自卫会有帮助吗?” “我们在木质床架上发现一颗子弹,但他身上的刀伤又大又深,哈利。病理医生说刀子一定转了好几圈。” 哈利低头看着杯子:“呃,显然我做得不够彻底。” “说真的,哈利……你……你……”贝雅特不习惯拉高嗓门说话,这时她的声音宛如颤动的锯条。 “他把欧雷克变成了毒虫,贝雅特。”哈利低声说,目光一直盯着杯子。 两人坐着聆听霍尔门科伦区的昂贵静谧。 “朝你头上开枪的人是阿萨耶夫吗?”良久之后贝雅特问道。 哈利用手指抚摸额头侧边的新疤痕:“你怎么会认为这是弹疤?” “这个嘛,你是在质疑我对枪伤的了解吗?我可是刑事鉴识员。” “好吧,开枪的人是阿萨耶夫的手下,”哈利说,“三发子弹以近距离射击,胸部中了两枪,头部中了一枪。” 贝雅特看着哈利,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却不是全部的实情。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穿着防弹背心活动了两天,也该轮到它发挥作用了。把我打昏的是头部那枪,而且很可能要了我的命,如果不是因为……” “因为?” “因为开枪的那个家伙跑到主街上的医院急诊室,拖了一个医生过去,才救了我一命。” “什么?为什么我没听过这件事?” “那医生在现场为我包扎,还想送我去医院,但我醒了过来,要他们把我送回家。” “为什么?” “我不想惹麻烦。毕尔最近好吗?有没有交女朋友?” “这个家伙……他先是对你开枪,然后又救你一命?他到底是——” “他不是故意要对我开枪,那是个意外。” “意外?三枪可不是意外,哈利。” “如果你出现毒品的戒断症状,手里又握着敖德萨手枪,这种意外是会发生的。” 第190章 警察(21) “敖德萨手枪?”贝雅特知道这种枪,它是俄罗斯斯捷奇金手枪的廉价山寨版。敖德萨手枪的外形看起来像是学生在课堂上做出的蹩脚金属工艺作品,又仿佛是手枪和机关枪的差劲私生子。但俄罗斯厄尔卡和专业罪犯都很喜欢用这种枪,因为它具备单射和连发功能,只要稍微扣下敖德萨手枪的扳机,它就会突然射出两发或三发子弹。贝雅特忽然想到敖德萨手枪用的是罕见的9毫米x18毫米马卡洛夫子弹,古斯托·韩森就是死在这种子弹之下。 “我想看看那把枪。”贝雅特缓缓说道,看着哈利的目光下意识地朝客厅一角望去。她转过了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具黑色的老旧转角柜。 “你还没说那家伙是谁。”贝雅特说。 “这不重要,”哈利说,“他已经不在你的辖区内了。” 贝雅特点了点头:“你在保护一个差点夺走你性命的人。” “他救了我的这件事比较值得一提。” “这就是你保护他的原因?” “我们总是出于谜一般的原因而选择保护某个人,不是吗?” “对,”贝雅特说,“就拿我来说,我想保护警察。我有脸孔辨识的专长,所以我负责侦讯保持本色酒馆的酒保,阿萨耶夫手下有个毒贩就是在这家酒馆被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子给杀害,据说这男子脸上有条疤,从嘴巴延伸到耳朵。我拿了几张照片给酒保看,一直跟他说话。你也知道,要操控一个人的视觉记忆是轻而易举的事,目击证人的记忆很容易就变得模糊。最后那个酒保很确定在酒馆里杀人的人,不是我拿给他看的照片中的哈利·霍勒。” 哈利看着贝雅特,缓缓点头:“谢谢。” “我本来想说你不用跟我道谢,”贝雅特说,把杯子凑到嘴边,“但我又觉得道谢还是有必要的,至于你要怎么跟我道谢,我刚好有个建议。” “贝雅特……” “我保护警察。你知道警察因公殉职对我来说有切肤之痛,包括杰克和我父亲。”她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摸了摸耳环,这耳环是用她父亲的制服纽扣做成的,“我们不知道谁会是下一个受害者,但我决心要尽一切力量阻止这个浑蛋,哈利。尽一切力量,你明白吗?” 哈利没有回答。 “抱歉,你当然明白,”贝雅特低声说,“你有属于你的亡者要哀悼。” 哈利用右手手背抚摸咖啡杯,仿佛他很冷似的。接着他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说话。 “你也知道,曾经有个杀人犯跑到这里试图杀害欧雷克和萝凯,而那全都要怪我。”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哈利。” “那是昨天的事。它永远都是昨天的事。一切都没有改变,但我正在努力改变我自己。” “效果怎么样?” 哈利耸了耸肩:“时好时坏。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老是忘记买生日礼物给欧雷克?就算萝凯提前好几周跟我说,我照样忘记,因为总是会有案子或工作盖过这件事。然后我来到这里,却发现屋里装饰得五彩缤纷,正在举行生日派对,我只好又突然离席,使出老招数。”哈利牵了牵嘴角,歪嘴一笑,“我说我要去买包烟,就跳上车子,开车跑到附近的加油站,去买几张cd什么的。萝凯跟我早就说好了。我一进门,就看见欧雷克用黑色眼珠瞪着我,但是他还来不及搜我的身,萝凯就赶紧过来抱我,像是好几年没见到我似的,同时拿走我塞在后口袋的cd之类的礼物,藏在自己身上,离开客厅。然后欧雷克会过来搜我全身。十分钟后,萝凯会拿着包好的礼物出现,上面还挂着一张礼物标签。我们每次都用这招。” “然后呢?” “今年我给欧雷克准备了一份礼物,包装得很正式。他说他不认得标签上的笔迹,我说那是因为上面的字是我亲笔写的。” 贝雅特脸上掠过一丝笑容:“很温暖的故事,最后是快乐结局。” “听着,贝雅特,我亏欠这两个人很多很多。我依然需要他们,幸运的是他们也需要我。你自己也为人母亲,知道‘被人需要’这件事是祝福同时也是诅咒。” “对,而我一直想说的是我们也需要你。” 哈利走了回来,倚着桌子站在贝雅特面前:“但不像他们那样需要我,贝雅特。在工作上没有人是不可取代的,甚至连……” “这句话说得很对,我们会设法补上遇害警察所留下的空缺,反正其中有一个人已经退休了,而且警察人数那么多,下一个遭到杀害的警察一样有人可以替补。” “贝雅特……” “你看过这些吗?” 贝雅特从包里拿了许多照片出来,放在餐桌上。哈利并未低头去看。 “他们全身骨头都碎了,没有一根骨头是完好的,连我要辨识他们都有困难。” 哈利依然站着,宛如一个暗示时间已晚的派对主人。但贝雅特依然坐着,啜饮咖啡,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哈利叹了口气,贝雅特又喝了口咖啡。 “欧雷克从诊所回来以后想念法律对不对?然后还想报考警院。” “你听谁说的?” “听萝凯说的。来这里之前我跟她通过电话。” “什么?” “我打电话去瑞士找她,跟她说明这件事。这个举动很不好,我跟你道歉。可是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会尽一切力量来完成这件事。” 哈利的嘴唇动了动,仿佛静静吟唱咒语:“她怎么说?” “她说由你决定。” “对,她可能会这么说。” “所以现在我想请你帮这个忙,哈利。请你看在杰克·哈福森、爱伦·盖登和所有殉职警察的分上,但最重要的是请你看在还活着的警察的分上,还有未来将成为警察的新生代的分上,帮我们这个忙。” 她看见哈利的咬合肌激烈地活动。 “我没有请你为我去操控目击证人的记忆,贝雅特。” “你一向都不用出声要求的,哈利。” “时间晚了,所以我得请你——” “——离开了。”贝雅特点了点头。哈利脸上的表情总是有办法叫别人服从。贝雅特起身走到玄关,穿上外套,扣上纽扣。哈利站在门口看着她。 “抱歉,”她说,“我不该来打扰你的生活。我们是当警察的,它只是份工作而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快要支撑不住,便赶紧把剩下的话说完,“当然你是对的,规则和界线必须遵守。再见。” “贝雅特……” “祝你睡得好,哈利。” “贝雅特·隆恩。” 贝雅特打开门,准备出去,以免哈利看见她眼中的莹莹泪光。但哈利站在她背后,用手抵住了门。他的声音从贝雅特耳边传来。 “你有没有想过凶手是怎么让那些警察在旧命案发生当天自愿前往命案地点的?” 贝雅特放开门把:“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我看过报纸,读到尼尔森开了一辆大众高尔夫去翠凡湖,把车停在停车场,并在通往吊车小屋的积雪小路上留下足迹。还有德拉门市一家加油站的监控录像显示安东·米泰在遇害前独自驾车出门。他们都知道已经有警察在同样的模式下遭到杀害,却还是前往旧命案的现场。” “这件事我们当然觉得疑惑,”贝雅特说,“但我们没找到正确原因。我们知道有人从命案现场附近的电话亭打电话给他们,所以猜想他们应该知道对方是谁,并认为自己有机会亲手逮到凶手。” “不对。”哈利说。 “不对?” “鉴识人员在安东·米泰的置物箱里发现一把没装子弹的手枪和一盒子弹,如果他认为凶手会出现,至少会先把枪装好子弹。” “说不定他没时间,凶手在他打开置物箱之前就出手攻击——” “他是在十点三十一分接到电话的,十点三十五分去加油,所以他接到电话以后还有时间。” “说不定是汽油用完了?” “不对。《晚邮报》把加油站的监视录像放到了网络上,标题是安东·米泰遭处决前的最后身影。上面显示他才加了三十秒的油,加油枪就跳了起来,表示油箱满了,这也表示他不赶时间。” “也对,所以他有时间装填子弹,却没这么做。” “再说翠凡湖命案,”哈利说,“伯提·尼尔森的车子置物箱里也放了一把枪,但他没带在身上。因此有两位调查过命案的警察,明明知道最近有同袍以这种方式被杀害,却还是去了悬案现场。他们明明可以把枪准备好,却并没有,而且显然他们有时间做准备。资深警察不会想去扮演英雄,这些告诉你们什么?” “好吧,哈利,”贝雅特说,转过了身,靠在门上,把门关了起来,“这应该告诉我们什么?” “这应该告诉你们,他们并不认为会在那里逮到凶手。” “好,所以他们没这样想。说不定他们是要去跟美女碰面,这个美女喜欢在命案现场跟人发生性关系,觉得这样才刺激。” 贝雅特这样说只是开玩笑,但哈利眼睛眨也不眨,答说:“这也太临时了吧。” 贝雅特想了想:“如果凶手假装成记者,说要在这一连串凶案之后跟米泰聊聊其他悬案呢?还说想在晚上聊,气氛比较对?” “要去命案现场得费一番工夫,至少去翠凡湖命案的现场是这样。我在报上看到伯提·尼尔森从下埃伊克尔开车过去,车程要三十分钟。认真的警察不会私底下花时间去让报纸登出另一条震惊社会的命案头条。” “你说他们不会私底下花时间,难道你的意思是……” “对,没错,我猜他们以为是去工作。” “而打电话给他们的是同事?” “嗯。” “凶手打电话给他们,假装自己是在命案现场工作的警察,因为……因为那里是警察杀手可能再次犯案的可能地点,而且……而且……”贝雅特抚摸纽扣耳环,“……而且他需要他们的协助来重建原始命案!” 她觉得自己像是女学生回答老师正确答案般露出笑容,不禁脸上一红。哈利大笑。 “我们渐入佳境了。可是因为加班有限制,我猜米泰一定很惊讶自己在上班时间以外的三更半夜还被叫去工作。” “好吧,我放弃。” “哦?”哈利说,“同事打来什么样的电话,会让你三更半夜不管到哪儿都愿意去?” 贝雅特拍了自己额头一下。“原来是这样,”她说,“我们真是白痴!” 18 “你说什么?”卡翠娜说。他们站在白克利亚街一栋黄色屋子门口的台阶上,寒风飕飕,吹得他们全身发抖,“他打电话给被害人说杀警凶手又犯案了?” “这招既简单又聪明,”贝雅特说,确认钥匙无误,转动门锁,推开了门,“被害人都接到某人假装成刑警的电话,这人叫他们立刻前往命案现场提供协助,因为他们熟知过去在当地发生的命案,可以趁证据还没遭到破坏时帮忙做出正确判断。” 贝雅特率先进门,她对这间屋子很熟悉,身为刑事鉴识员她不会忘记犯罪现场的环境。她在客厅停下脚步。阳光从窗外洒入,在光秃褪色的木地板上形成一个歪斜的长方形。多年来这间屋子都没什么家具,命案发生后,这家人已经把大部分的家具都搬走了。 “有意思,”奥纳说,站在窗前,眺望屋外的森林以及应该是白克高中的建筑,“凶手利用他自己创造出来的歇斯底里来当作诱饵。” “如果我接到这种电话,一定会觉得合情合理。”卡翠娜说。 “这就是为什么被害人前往现场却没有武装的缘故,”贝雅特继续说,“他们都认为危险已经结束,警方已进驻现场,所以他们才慢慢来,途中还跑去加油。” “可是啊,”侯勒姆说,嘴里塞满瓦莎牌饼干和鱼子酱,“凶手怎么知道被害人不会打电话给同事,发现其实没有命案发生?” “凶手可能叫他们在接到进一步通知之前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贝雅特说,看着掉落在地上的饼干碎屑,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这也很合理,”卡翠娜说,“资深警察一定不会觉得讶异,他们知道充满疑点的命案最好能尽量维持低调行事。” “为什么?”奥纳问。 “因为凶手认为尸体还没被发现的话就会降低警戒。”侯勒姆说,又咬了一口薄脆饼干。 “哈利只不过是看看报纸,”卡翠娜说,“就轻而易举地把这些都推敲出来了?” “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是哈利了。”贝雅特说,听见电车在马路上辘辘驶过的声音。她望出窗外,看见伍立弗体育场的屋顶。这栋屋子的窗户过于单薄,无法阻绝三环线公路的车声。她想起当时天气很冷,他们穿着白色连身工作服,身体都冻僵了,也想起当时她发现身处这栋屋子却无法停止发抖,并不只是气温低的缘故,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栋屋子会空这么久。潜在房客或买家可能也感觉得到屋里的寒意,而且当时有关命案的经过和谣言四处流传。 “说得也是,哈利就是哈利,”侯勒姆说,“他推敲出凶手用什么方法来引诱被害人,不过我们早就知道被害人是自愿前往现场的啊,所以这对调查工作来说也称不上是一大进步,不是吗?” 贝雅特走到另一扇窗户前,扫视这个区域。戴尔塔特种部队可以躲藏在附近的森林、地面上地铁轨道的凹陷处,或是两边的邻居房子里,简而言之,他们可以包围这栋房子。 “他总是可以在你绞尽脑汁以后提出非常简单的看法,让你觉得为什么自己想不出来。”贝雅特说,“碎屑。” “什么?”侯勒姆说。 “饼干碎屑。” 侯勒姆低头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贝雅特,然后撕下笔记本的一页,蹲下去把饼干碎屑扫起来。 贝雅特一抬头就看见卡翠娜询问的眼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贝雅特说,“你在想为什么要这么小心?这里又不是犯罪现场。但这里的确是犯罪现场,每起悬案发生的地方永远都是犯罪现场,有可能发现潜在证据。” “你真的指望在这里从锯子手身上找到线索?”奥纳问说。 “没有。”贝雅特说,查看地板,“这里的地板一定是刨过了,当时这里血迹很多,一定会渗到木头里,光擦洗是洗不掉的。” 奥纳看了看表:“待会儿我要看诊,哈利还给了什么建议?” 第191章 警察(22) “有件事我们从未跟媒体说,”贝雅特说,“当时我们在这间客厅里发现尸体的时候,必须先确定尸体属于人类。” “噢,”奥纳说,“我们有必要继续听下去吗?” “有。”卡翠娜口气坚定。 “尸体被锯成一小块一小块,乍看之下很难分辨。凶手把乳房放在那个玻璃柜的架子上。我们只在现场发现一样证据,那就是锯子刀身的碎片。还有……你们如果对其他细节有兴趣,可以看看这份报告。”贝雅特拍了拍自己的肩背包。 “哦,谢谢。”卡翠娜说,露出微笑,但又觉得自己露出的笑容过于甜美,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 “在这里遭到杀害的被害人是个少女,这里就是她家,”贝雅特说,“当时我们发现凶手的作案手法跟翠凡湖命案很像,但现在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件案子一直没破,而且发生时间是在三月十七号。” 客厅十分安静,隐隐可以听见树林另一头的学校操场传来欢乐的喊叫声。 侯勒姆率先打破沉默:“再过三天就到了。” “对,”卡翠娜说,“哈利那个变态是不是还建议我们设下圈套?” 贝雅特点了点头。 卡翠娜缓缓摇头:“为什么我们都没人想到?” “因为我们都不知道凶手是怎么引诱被害人到命案现场的。”奥纳答说。 “关于凶手的作案手法和这里可能是下一次的犯案地点,”贝雅特说,“哈利也有可能判断错误。自从第一名警察遭到杀害以后,就已经过了好几起东部地区悬案的发生日期,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可是,”奥纳说,“哈利看出了锯子手和其他命案的关联,也就是缜密的计划加上肆无忌惮的暴力。” “他称之为直觉,”贝雅特说,“但他的意思是指——” “根据未整理事实所分析出来的结果,”卡翠娜说,“也称为哈利法则。” “所以他说三天后凶手会再下手。”侯勒姆说。 “对,”贝雅特说,“而且他还预言了另一件事。就跟史戴一样,他指出凶手上次作案时把被害人绑在车上,再让车子滑下山崖,手法跟原始命案更为相像,这显示凶手的杀人技术越来越纯熟。从逻辑上来推断,凶手下次作案应该会选择同样的凶器。” “锯子。”卡翠娜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典型的自恋型连续杀人犯。”奥纳说。 “哈利确定事情会在这里发生?”侯勒姆问,做个怪脸,环视四周。 “事实上这是哈利最不确定的一点,”贝雅特说,“因为其他命案现场凶手都可轻易到达。这栋屋子虽然空了很多年,没人愿意住进锯子手曾经作案的地方,但大门上了锁。凶手虽然曾经在翠凡湖的吊车小屋破门而入,但这栋房子有左邻右舍,把警察引诱来这里的风险相对提高很多,因此哈利认为凶手可能改变作案模式,把被害人引诱到别的地方。但我们还是会在这里设下圈套,看看警察杀手会不会打电话来。” 众人听完都陷入沉默,因为贝雅特用了报纸上给凶手冠上的绰号“警察杀手”。 “那可能的被害人是?”卡翠娜问道。 “这里有,”贝雅特说,又拍了拍肩背包,“锯子手凶杀案调查人员的名单在我这里,他们都接到通知说当天要待在家里,手机开着,不管谁接到电话都要保持冷静,答应对方他们会前往指示的地点,这样就好。接着他们会通知勤务中心,说明自己要去的地方,然后我们就会开始行动。如果地点不在白克区,而是在其他地方,戴尔塔小队会立刻出动。” “所以如果连续杀人犯打电话来,我们必须保持冷静?”侯勒姆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办法演得那么好。” “其实不需要特地把惊慌隐藏起来,”奥纳说,“正好相反,如果一个警察接到同袍遇害的电话,声音却不颤抖,对方才会感到奇怪。” “我比较担心戴尔塔小队和勤务中心。”卡翠娜说。 “我知道,”贝雅特说,“这么大规模的行动很难避开贝尔曼的耳目,所以现在哈根正在告知他这件事。” “那他发现我们这个小组以后要怎么办?” “如果行动成功,这只是一桩小事而已,卡翠娜。”贝雅特不耐烦地抚摸垂坠在耳垂底下的纽扣,“我们走吧,没必要冒着可能被看见的风险,一直待在这里。还有,不要在这里留下任何东西。” 卡翠娜朝门口踏出一步,却愣在原地。 “怎么了?”奥纳问。 “你们没听见吗?”她低声说。 “听见什么?” 她抬起一脚,眯起双眼,看了贝雅特一眼:“那个嘎喳嘎喳的声音。” 贝雅特发出令人意外的轻笑声,接着又重重叹了口气。来自史盖亚村的侯勒姆拿出笔记本,又蹲了下来。 “哎呀……” “怎么了?” “这不是饼干屑,”侯勒姆说,倾身向前,朝桌底望去,“而是嚼过的口香糖,原本粘在桌子底下,可能因为太干了,所以有一部分脱落下来。” “会不会是凶手粘在那里的?”奥纳打个哈欠说,“一般人会把口香糖粘在电影院或巴士的座位底下,但不会粘在自己家里的餐桌底下。” “很有意思的理论,”侯勒姆说,拿起口香糖碎块就着窗前光线查看,“如果只是嚼过以后几个月,我们还可以从里面的唾液找出dna,但这个已经完全干掉了。” “快点,大侦探,”卡翠娜咧嘴一笑,“把它放到嘴里咬一咬,告诉我们是什么牌子的——” “够了你们,”贝雅特插口说,“快出去吧。” 阿诺尔·福尔克斯塔德放下茶杯,看着哈利,抓了抓自己的红胡须。哈利看见阿诺尔来上班时从胡须里挑出云杉的针叶,因为他住在森林里的小屋,骑自行车来上班,那片森林竟然还离奥斯陆市中心很近。有些同事给阿诺尔贴上激进环保人士的标签,只因为他留长胡子、骑自行车,还住在森林里,但阿诺尔大加驳斥。其实他只是个喜欢安静的吝啬怪胎而已。 “你最好叫她自制一点,”哈利说,“这样比较……”他找不到言辞来精准表达自己的意思,可能这个词并不存在,如果存在的话,应该介于“恰当”和“不会让人觉得尴尬”之间。 “难道哈利·霍勒竟然会害怕一个喜欢坐前排又爱上讲师的小女生?”阿诺尔咯咯笑说。 “……恰当而且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这件事你得自己解决,哈利。你看,她来了……”阿诺尔朝学校餐厅窗外的广场点了点头。西莉亚·格拉夫森独自站在一群正在谈天嬉笑的学生旁边几米,抬头看着天空,目光正跟随某样东西。 哈利叹了口气:“也许我应该过一阵子再处理这件事,统计数据显示,这类对老师的迷恋事件,百分之百都很短暂。” “说到统计数据,”阿诺尔说,“听说哈根派人在国立医院看守的那个病人死于自然因素。” “听说是这样。” “fbi统计过这些数据,他们调查了在接到正式传唤和开庭的这段时间,检方关键证人死亡的案例,发现在被告面临十年以上刑期的重大案件中,证人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比例死于所谓的非自然因素。这个数据促使许多证人的尸体被重新检验,结果数字一口气提升到百分之九十四。” “所以呢?” “你不认为百分之九十四的这个比例很高吗?” 哈利凝视着广场,只见西莉亚依然看着天空,阳光洒落在她仰起的脸庞上。 他低低咒骂一声,喝完剩下的咖啡。 甘纳·哈根坐在贝尔曼办公室的靠背椅上,抬头看着警察署长,一脸讶异。他刚才跟米凯说他违抗命令设立了一个小组,并计划在白克区设下圈套。他之所以讶异是因为署长罕见的好心情竟然没被这个消息破坏。 “太好了,”米凯高声说,拍了拍手,“我们终于可以先发制人。那我可以把这个计划和地图交代下去,好让我们大干一场了吗?” “我们?你是说你要亲自——” “对,我想这场行动由我来领导比较合理,甘纳。这种大规模行动的决策会涉及高层——” “只不过是一栋房子和一个人——” “这场行动牵涉的范围那么广泛,我身为最高领导人当然要亲自出马,而且这场行动一定要保密,这点非常重要,你明白吗?” 哈根点了点头,心想之所以必须保密是为了避免无功而返。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场行动成功逮捕到凶手,媒体一定会大幅报道,到时米凯就能顺势居功,告诉媒体说这场行动是由他亲自领导的。 “明白,”哈根说,“我会跟进这件事。那么锅炉间的小组也可以继续工作喽?” 米凯哈哈大笑。哈根心想究竟是什么事可以一夕之间让米凯心情大好?他看起来似乎年轻了十岁,减轻了十公斤,自从上任以来就深深蹙起的有如一道深沟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你可别得寸进尺,甘纳。我喜欢你的构想并不代表我喜欢下属违抗命令。” 哈根耸了耸肩,但仍直视署长那冰冷嘲弄的目光。 “我要先冻结你这个小组的一切活动,等待进一步通知,甘纳。这场行动结束以后,我们得好好谈一谈。在这期间,如果我发现你们进行一次计算机搜索或打一通手机电话来调查这件案子……” 哈根心想,我年纪比他大,也比他优秀。他继续抬眼看着米凯,知道心中升起的反抗和羞愧情绪使得他脸颊泛红。 他提醒自己说,制服上的金色阶级标识只不过是装饰品。 接着他垂下双目。 夜色已深,卡翠娜·布莱特看着面前的报告。她不该做这件事的。刚才贝雅特打电话来说哈根要他们停止所有手边工作,这是米凯直接下达的命令。因此卡翠娜现在应该在家里,躺在床上,手边有杯菊花茶,身边有个爱她的男人,观赏她爱看的电视剧。现在她却坐在“锅炉间”里看命案档案,找寻可能的瑕疵或线索,指出有哪里不对劲,或是有暧昧不明的联结。这联结是那么的暧昧不明,跟愚蠢只有一线之隔。但真是这样吗?通过警方的计算机系统很容易就能调出安东命案的报告。关于车辆搜索的描述非常详细,让人看了昏昏欲睡,那么她为何会停在这个句子上?警方从安东车上找出的可能证据包括一把雪铲、一个打火机,再加上一块粘在驾驶座底下的口香糖。 报告里附上了安东身后留下的遗孀劳拉·米泰的联络方式。 卡翠娜迟疑片刻,还是拿起电话拨打这个号码。接起电话的女性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带有一种安眠药所带来的昏沉。卡翠娜自我介绍,并出言询问。 “口香糖?”劳拉缓缓复述,“没有,他不吃口香糖的,他习惯喝咖啡。” “那么开那辆车的其他人有没有吃?” “那辆车就只有安东在开。” “谢谢你。”卡翠娜说。 19 夜幕低垂,奥普索乡这栋黄色木屋的厨房窗户里灯火通明。贝雅特刚和儿子通完每日电话,随后又跟婆婆说既然儿子还有点发烧,又还在咳嗽,那就晚几天再回来。她的公婆自然巴不得孙子在斯泰恩谢尔多住几天。贝雅特取下挂在水槽下方柜子里的厨余袋,正要丢进白色垃圾袋,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是卡翠娜打来的,而且她一点也不浪费时间在寒暄上。 “米泰车上的驾驶座底下有一块口香糖。” “是吗……” “它被取下了,但还没送去化验dna。” “如果是粘在驾驶座底下,我也不会送去化验,那应该是米泰吃的。听着,如果要化验犯罪现场发现的每一样东西,那化验室的排队时间就会——” “可是这件事史戴说对了,贝雅特!一般人不会把口香糖粘在自己家里的餐桌底下,也不会粘在自己的车上。米泰的妻子说他不吃口香糖,而且那辆车只有他一个人在开。我想留下口香糖的人当时正倾身在驾驶座上。根据报告所说,凶手是坐在副驾驶座上,靠过去把米泰的双手绑在方向盘上。那辆车虽然曾经泡在河水里,可是毕尔说口水里的dna可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贝雅特插嘴说,“你得打电话给贝尔曼的大调查组,告诉他们这件事。”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卡翠娜说,“这玩意儿可以带我们直接找到凶手。” “我当然明白,它只会带我们直接下地狱。我们已经被命令不能再碰这件案子了,卡翠娜。” “我可以顺道去证物室,把口香糖拿去化验,”卡翠娜说,“然后再进行比对,如果比对不出结果,谁都不用知道这件事,如果比对出结果,那我们就破了这件案子,这么一来,谁都不能指责我们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是的,现在我的自我意识高涨,这是我们争取荣耀的大好机会,贝雅特。天哪,你我身为女人值得这份荣耀。” “对,听起来很诱人,又不会破坏别人的工作,可是——” “别再可是了!这次我们大可尽力出招,还是你宁愿眼睁睁看着贝尔曼又一次抢走我们的功劳,脸上还挂着沾沾自喜的笑容?” 一阵静默,长长的静默。 “你刚才说谁都不用知道这件事,”贝雅特说,“可是要从证物室领出可能的刑事鉴识证据,都要送交申请单,还必须登记。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去动米泰的档案,很快就会写张字条送到贝尔曼桌上。”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卡翠娜说,“但如果我没记错,鉴识中心主任有证物室的钥匙,因为主任有时得在证物室的关闭时间拿证据去化验。” 贝雅特大声呻吟一声。 “我保证不会惹出任何麻烦,”卡翠娜迟疑片刻,又补上一句,“听着,我现在就去找你,跟你借钥匙,找出那块口香糖,切下一小块来,再原封不动地放回去,明天早上拿去鉴识中心化验。如果他们问起,我就说是别的案子的。这样好吗?可以吗?” 鉴识中心主任在心中权衡利弊,很容易就得出答案:这样可以才怪。她深呼吸一口气。 “哈利以前常说,”卡翠娜说,“反正去做就是,看在老天的分上。” 第192章 警察(23) 里科·贺瑞姆躺在床上看电视,这时是凌晨五点,但他生物钟混乱,无法入睡。电视正在回放他昨天看过的节目,一头科莫多巨蜥正在沙滩上懒洋洋地爬行,长长的舌头如闪电般伸出,扫过一圈,又缩了回去。它正在跟踪一头水牛,已经跟踪了好几天,这头水牛曾被它咬了一口,但显然没造成什么伤害。里科把电视声音关小,耳中只听见冷气发出的呼呼声响。这冷气不管再怎么吹,似乎都没办法给这间旅馆客房降温。他在坐飞机来这里的途中就已开始鼻塞,这是非常典型的状况。穿上夏季服装飞往热带国度,一路上都在吹冷气,头痛、流鼻涕和发高烧很快就来假期里报到。但他有的是时间,他有好一阵子不会返回家乡。为什么要回去?他可是在芭堤雅,对逃亡的变态和罪犯而言,这里是人间天堂。他要的一切都在这里,都在旅馆外头。透过装有纱窗的窗户,他听见车声和口操外语的叽里咕噜说话声。泰语。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用不着听懂,因为她们是来服侍他的,而不是倒过来。从机场前来旅馆的路上,他就看见她们了。她们在脱衣酒吧门口排排站,一个比一个年轻。小巷里她们拿着托盘卖口香糖,年纪更小。等他康复下床,她们还是会在那里。他聆听浪涛声,即使他知道自己下榻的这家廉价旅馆距离海滩很远。但浪涛声就在外头,炙烈的阳光也在外头,还有各种酒类和其他白人,泰国人都称呼白人为“法郎”(farang)。他们来这里的原因跟他一样,可以给他一些建议,让他知道在这里该怎么混,以及该如何对付科莫多巨蜥。 昨晚他又梦见了瓦伦丁。 里科伸手从床边桌拿起一瓶水,这水尝起来有他自己的嘴巴、死亡和病菌的味道。 旅馆提供西式早餐,附上一份两天前的挪威报纸。早餐他动也没动,报上依然没有瓦伦丁被捕的消息,为何如此不难推测,因为瓦伦丁已不再是瓦伦丁。 他心想是不是该告诉他们?是不是该打电话给那个叫卡翠娜·布莱特的警察?告诉她说瓦伦丁变了。里科发现在泰国只要去私人诊所花个一千多块挪威克朗就能搞定这种事。他要打电话给布莱特,留下一则匿名留言,说他曾在鱼店附近看见瓦伦丁,而且瓦伦丁动过大型整形手术。他通报这个消息并不求回报,只是为了协助警方逮到瓦伦丁,让他可以一夜好眠,不必再梦见这个人。 科莫多巨蜥在水坑旁几米处蜷伏下来,水牛已浸入水坑的冰凉泥水里,一点也不在意那只三米长的肉食怪物就趴在不远处守株待兔。 里科觉得一阵作呕,双脚一晃下了床。他全身肌肉酸痛。天哪,这感冒也太严重了吧。 他走出厕所时,喉咙仍因沾有胆汁酸而感觉热烫烫的。他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他要找家诊所,叫医生开些在挪威不可能开给病人的强效感冒药给他。第二,等吃了药,感冒好一点之后,他就会打电话给布莱特,描述瓦伦丁的容貌,让自己可以睡个好觉。 他拿起遥控器,调高电视音量。一个热烈的声音传了出来,用英语解说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以为科莫多巨蜥是用含有细菌的唾液来杀害猎物,它们会在猎物身上咬一口,把唾液注入猎物的血管。然而现在科学家发现其实科莫多巨蜥的腺体会分泌毒液,注入血管后会造成猎物的血液无法凝固。猎物虽然只是被咬一口,感觉没什么大碍,但最后却会慢慢失血过多而死。 里科打个冷战,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罗眠乐。他突然想到,这可能根本就不是感冒,而是戒断症状,而芭堤雅的旅馆客房服务菜单上说不定有罗眠乐。他突然双眼睁大,因为他觉得难以呼吸,惊慌不已。他扭动身体,仿佛在抵抗一个隐形的攻击者,就跟那次在鱼店里一样,怎么吸都吸不到氧气!过了片刻,他的肺脏终于吸到氧气,身体跌回床上。 他看着房门。 门是锁着的。 这里没有别人,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自己。 20 卡翠娜在夜色中爬上坡道,苍白孱弱的月亮挂在她背后的天空上。警署大楼的外墙并未反射月亮投下的微弱光芒,反而像是黑洞般把光线全都吸了进去。她看了看表,十一点十五分。这只精巧又专业的腕表是父亲留给她的。她父亲是个身败名裂的警察,有个名副其实的外号叫“铁面人拉夫妥”。 她拉开警署大门,这扇门具有奇特的小窗和不友善的重量,仿佛进了这里你就开始有嫌疑。 她朝值班警察的方向挥了挥手,警察坐在左边角落的隐蔽处,但仍看见了她,并打开通往中庭的门。她经过无人柜台,走向左边的电梯,前往地下一层。她走出电梯,在微弱光线中跨过水泥地面,耳中聆听自己和别人的脚步声。 白天证物室的铁门是开着的,门内就是柜台。她掏出贝雅特给她的钥匙,插进门锁转动,把门打开,踏入门内,竖耳聆听。 然后她从背后把门锁上。 她打开电灯,抬起活动柜板,走进黑暗。房里的黑暗似乎特别浓密,手电筒的光线似乎得花点时间才有办法穿透,并找到一排排大架子,上面放着无数的雾面透明箱子,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东西。负责管理证物室的人一定有个井井有条的头脑,因为证物箱整齐地排在架上,较短的那一侧朝外,形成连绵不断的表面。卡翠娜沿着架子行走,查看证物箱上贴着的案件编号。证物箱从房间最左边开始依照日期顺序朝房间内侧排列,一旦里面储存的证物归还给物主或销毁,有时效性的案子侦结,后方的证物箱就会往前递补空位。 她走到将近中排架子的尽头时,手电筒光束落在她要找的证物箱上。箱子放在最下层的架子上,她把它拉出来,使得箱子摩擦旁边的砖墙。她打开箱盖,看见里面放的东西符合报告所述,包括一把雪铲、一张椅垫,一个塑料封存袋里有几根头发,另一个封存袋里装着口香糖。她放下手电筒,打开封存袋,用镊子夹出口香糖,正准备切下一块,却感觉湿冷的空气出现流动迹象。 她低头朝前臂看去,在手电筒的光线中看见自己起了鸡皮疙瘩,寒毛在皮肤上投下影子。她抬起双眼,拿起手电筒朝墙壁照去,看见天花板下方有个嵌入式风扇。由于风扇是嵌入式的,不太可能造成她刚才确定感觉到的空气流动。 她侧耳凝听。 没有声音,安静无声,只听见自己耳朵里的血管搏动声。 她再度把注意力放在发硬的口香糖上,用她带来的瑞士刀切下一小块,这时她全身一僵。 那声音来自门口附近,感觉十分遥远,耳朵无法分辨那是什么声音。是不是钥匙的咔咔声?还是柜台的碰撞声?说不定其实没什么,这么大一栋建筑总是会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 卡翠娜按熄手电筒,屏住气息,在黑暗中眨眼,仿佛这样可以帮助自己看得更清楚。证物室里非常安静,安静得有如…… 她逼自己不要继续往下想。 接着她脑中冒出另一串思绪,这些思绪可以让她的心跳缓和下来:到底事情最糟会怎样?她被逮到逾越工作权限,害他们全都被痛骂一顿?搞不好她还会被送回卑尔根?很烦人,但应该不至于让她的心脏像是胸腔里有气钻般跳得这么剧烈。 她静静等待,仔细聆听。 什么都没听见。 依然安静无声。 这时她突然想到这里一片漆黑,如果真的有人进来,应该会把灯打开才对。她咧嘴一笑,笑自己真是太蠢了,并感觉心跳慢了下来。她按亮手电筒,把证物放回箱子,再把箱子摆回原位,对齐其他箱子,然后朝门口走去。这时她脑子里浮现一个念头,这意外出现的念头令她惊讶。她想打电话给他,她就是想这么做,打去跟他说她做了什么。突然间她猛然停步。 手电筒的光线扫过一样东西。 她的第一个直觉是继续往前走,有个怯弱的细小声音叫她赶紧离开这里。 但她把光线照回刚才那个地方。 不整齐。 有个证物箱没有对齐。 她走上前去,照亮箱上的标签。 哈利似乎听见关门声。他摘下耳机。耳机正传出美好冬季乐队的最新专辑,目前为止这张专辑还没令他失望。他侧耳聆听,但什么也没听见。 “阿诺尔?”他高声说。 没有回应。警大学院的这个侧翼通常傍晚时只有他一个人,当然也有可能是清洁人员忘了东西。他马上看了看表,发现已经入夜。他朝桌上还没改的一沓作业瞥了一眼。大部分的学生都用图书馆的回收纸来打印作业,这些纸沾有很多灰尘,因此哈利回家时指尖总像是给烟熏黄,萝凯还特地叫他先去洗手才可以碰她。 他望出窗外。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空中,映照在窗户上,以及基克凡路和麦佑斯登区的屋顶上。往南可以看见竞技场电影院旁的毕马威会计师事务所大楼闪着绿色微光的轮廓。这景色并不特别壮观美丽,但他几乎一辈子都在这座城市里居住和工作。他住在香港时,曾有几个早上在香烟里掺了些鸦片,爬上重庆大厦的楼顶,边抽边看日出。他坐在黑暗中看着那座即将醒来的城市,心中希望那其实是属于他的城市,是朴实谦逊的低矮建筑,而不是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钢筋巨塔。他希望自己看见的是翠绿柔和的山脉,而不是香港那些险峻陡峭的黑沉山峰。他听见电车的当啷行驶声和刹车声,以及丹麦渡轮进入峡湾的鸣笛声,得意扬扬地昭告世人它今天也成功跨越腓特烈港和奥斯陆之间的海洋。 哈利低头看着桌灯光线照亮的一张纸,这亮光目前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当然他可以把东西都带回霍尔门科伦区,伴随咖啡和叽里呱啦的收音机,那里的窗外同样会吹入树林的芬芳。但他决定不去深入思索为何他更喜欢独自坐在这里,而非独自坐在霍尔门科伦区的大宅里,可能因为他隐约知道答案是什么。因为在那栋大宅里他并非真的单独一人。那栋黑色木造堡垒的大门上了三道锁,每扇窗户前方都设有洒水器,但这些都无法把怪物挡在外头。鬼魂就坐在阴暗角落,用空洞的眼窝看着他。手机在他口袋里发出振动。他拿出手机,看见亮起的屏幕上出现短信。短信是欧雷克传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串数字:665625。哈利微微一笑。这数字比起斯蒂芬·克罗格曼(stephenkrogman)在一九九九年创下的俄罗斯方块传奇世界纪录1648905还差很长一段距离,但欧雷克玩这种有点年代的计算机游戏早已打破哈利创下的最高分数。史戴·奥纳坚称俄罗斯方块的分数在厉害和凄惨之间有一条界线,而欧雷克和哈利早已跨越这条线。但没人知道他们也跨越了另一条界线,一条生与死之间的界线。当时欧雷克坐在哈利床边的椅子上,哈利全身发高烧,正在对抗欧雷克击发的子弹所造成的伤害。欧雷克不断哭泣,身体因为戒断症状而不停发抖。两人没说太多话,但哈利依稀记得他们用力握住彼此的手,有一度甚至握到发痛。两个男人相互依偎、不想放手的这个画面,永远都会烙印在哈利心中。 哈利回了短信说:我会回来的。用五个字响应一串数字,便足以知道对方仍在,即使下次见面是好几周以后的事。哈利把耳机戴回头上,寻找欧雷克寄来但没附上任何评语的音乐。这个团体名叫压轴乐队,比较合乎哈利的口味而非欧雷克的。哈利较偏爱重口味的音乐。他听见一把芬达吉他发出一声纯粹温暖的拨弦声,用的是真空管扩音器,而非固定箱式扩音器,也可能用的是非常优质的箱体,发出的声音好得逼近真空管。他俯身在下一份作业前。这位学生写道: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命案发生率突然升高之后,数字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每年挪威会发生大约五十起命案,大约一周发生一件。 哈利觉得空气有点闷,应该打开窗户。 这位学生记得挪威的破案率约为百分之九十五,并判断说过去二十年来约有五十件悬案,过去三十年来共有七十五件悬案。 “五十八。” 哈利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声音比香水味更早传到他的大脑。医生说他的嗅觉,或应该说嗅觉器官,已被多年的抽烟和酗酒习惯给破坏了。但这不是他过了一分钟才闻出这种香味的原因。这款香水名为“鸦片”,是圣罗兰牌的香水,它就放在霍尔门科伦路那栋木造大宅的浴室里。他取下耳机。 “过去三十年来应该有五十八件才对,”她说,她化了妆,身穿红色洋装,打着赤脚,“但克里波的统计数据不包括在国外遭到杀害的挪威公民。要是算上这个部分,就得使用挪威统计局的数据,这样一来总共就有七十二件。这表示挪威的破案率比较高,警察署长常拿这件事来向社会大众自夸。” 哈利用手推开椅子,远离她:“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是班长,所以有钥匙。”西莉亚·格拉夫森在桌子边缘坐了下来,“不过重点是国外发生的命案大部分都是攻击案,所以我们可以假设歹徒不认识被害人。”她的裙子往上缩,露出晒过太阳的膝盖和大腿,哈利心想她最近一定去度过假,“如果拿和挪威相近的国家来对比,就这类命案来说,挪威的破案率比那些国家都低,而且是低得吓人。”她头一侧,一头潮湿的金发越过脸庞,流泻而下。 “哦,是吗?”哈利说。 “是的。挪威只有四个警探拥有百分之百的破案率,你是其中之一。” “我不确定这是对的。”哈利说。 “我确定。”她露出微笑,眯起双眼,眼中仿佛闪烁着午后阳光,一双赤足缓缓摇晃,仿佛坐在码头边。她直视哈利的双眼,像是要把他的眼珠给吸出来。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吗?”哈利问道。 “我在健身房做体能训练。”她指了指地上的背包,屈曲右臂,露出明显的二头肌。哈利想起技击教练曾说她把好几个男生打到躺平。 “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做训练?” 第193章 警察(24) “总得尽量学习啊,也许你可以为我示范要如何撂倒嫌犯?” 哈利看了看表:“告诉我,你不是应该在……” “睡觉?我睡不着,哈利,我一直在想……” 哈利看着她,只见她噘起嘴唇,伸出一根手指抵在晶亮的红色嘴唇上。哈利觉得心中烧起一把怒火。“你在用脑筋想,很好,西莉亚,保持下去。我要继续……”他指了指桌上的作业。 “你还没问我在想什么,哈利。” “告诉你三件事,西莉亚。我是讲师,不是接受告解的神父。你没有事先约定不能来这个侧翼。还有我姓霍勒,不是哈利,好吗?”他知道自己的口气有点太严厉,抬头一看,却发现西莉亚圆睁一双大眼,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她放下抵在唇上的手指,噘起的嘴巴也收了回去,再开口时声细如蚊。 “我是在想你,哈利。” 接着她哈哈大笑,笑声尖锐。 “我建议这个话题到此打住,西莉亚。” “可是我爱你啊,哈利。”又是一阵大笑。 她是不是嗑药嗑嗨了?还是醉了?是不是刚离开狂欢派对? “西莉亚,不要……” “哈利,我知道你有义务要尽,我也知道讲师和学生之间有规矩要遵守,可是我知道我们能怎么做。我们可以去芝加哥,你可以在那里上有关连续杀人犯的课,我可以去上课,你可以——” “别再说了!” 哈利听见自己的吼声在走廊上回荡。西莉亚弓起身子,仿佛被打了一拳。 “我送你出去,西莉亚。” 她一脸惊愕,对哈利猛眨眼睛:“怎么回事,哈利?我是年度校园美女第二名,在这里我想要谁都可以,包括讲师在内,可是我把自己留给了你。” “别说了。” “你想知道我在洋装底下穿的是什么吗,哈利?” 她把一只赤足放在桌上,打开大腿。哈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她的脚打落桌面,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除了我以外,没人可以把脚放到这张桌子上,谢谢。” 西莉亚垂下了头,把脸藏在双手之中,又把头埋在前臂之间,仿佛想躲进她修长健壮的手臂里。她开始静静啜泣。哈利让她这样坐着,直到啜泣声逐渐消退。他想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又改变主意。 “听着,西莉亚,”他说,“你可能吸食了些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可是没关系,这种事人人都会碰到。我的建议是:你现在就离开,我们假装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我也一个字都不会对别人说。” “你是害怕人家会发现我们吗,哈利?” “没有‘我们’这件事,西莉亚。听我说,我是给你一个机会。” “你是不是怕有人发现你上了学生?” “我没有要上谁,我是为了你着想。” 西莉亚放下手臂,抬起头来。哈利吓了一跳。她的妆哭花了,从眼睛流出的仿佛是黑色血液,她的双眼闪烁着野蛮的光亮,又突然露出饥渴掠食者的笑容,让哈利联想到曾经在大自然节目上看到的动物。 “你骗人,哈利。你在上萝凯那个贱人,你也没有为我着想,完全不是你说的那样,你这虚伪的浑蛋。不过你可以想我,把我想成一块你可以上的肉,现在就可以上。” 她离开桌子,朝哈利踏上一步。一如往常,哈利瘫坐在椅子上,双腿伸直。他抬头看着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一出即将上演的戏里,不对,是在已经上演的戏里,天哪。她优雅地向前将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向上抚摸,来到他的皮带,倚在他身上,手消失在他的t恤底下。她发出低沉的颤音。“嗯……六块腹肌很不赖哦,老师。”哈利抓住她的手,弹离椅子,扭转她的手腕到其背后,逼迫她抬高手臂,将她的头往地面的方向下压。她尖声大叫。接着他把她的身子转向门口,抓起她的背包,把她推出办公室,来到走廊上。 “哈利!”她呻吟道。 “这招叫作半尼尔森式,很多人称之为警察擒拿术。”哈利嘴上说着,脚下不停,推着她走下楼梯,“学起来考试可以派得上用场,如果你撑得到考试那天的话。希望你明白你已经把我逼到不得不呈报这件事的地步。” “哈利!” “并不是因为我觉得受到骚扰,而是因为我质疑你的心理状态是否有足够的稳定度可以当警察,西莉亚。这点就让学校当局去评估吧,你必须说服他们这只是一时失足而已。你觉得这样做算是公道吧?” 哈利用空着的那只手打开大门,把她推到门外。她转身瞪着哈利,露出愤怒和凶暴的赤裸眼神。这确认了哈利对西莉亚的看法,她不应该被赋予警察的权利,在民众之间活动。 哈利看着她蹒跚地穿过栅门,越过新堡大楼广场。广场上有个学生正在抽烟,大楼里隐约传出的砰砰音乐声暂时停歇。那学生身穿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古巴军外套,倚着街灯,用刻意的淡漠表情看着西莉亚,等她走过之后,又转头看她。 哈利站在走廊上,大声咒骂,感觉脉搏缓和下来。他拿出手机,拨打其中一个联络人的电话。他手机里的联络人清单很短,有些人只用一个字母来表示。 “我是阿诺尔。” “我是哈利。西莉亚·格拉夫森刚才跑来我办公室,这次她做得太过火了。” “是吗?说来听听。” 哈利挑重点说了。 “这可不妙,哈利。而且可能比你想象的还糟糕。” “她可能嗑药了,看起来像是刚离开派对,不然她就是有冲动控制的问题。可是我需要听听你的建议,看要怎么做。我知道我该报告这件事,可是——” “你不明白。你还在大门前吗?” “对,怎么了?”哈利说,颇为吃惊。 “警卫应该已经回家了,你有没有看见任何人在场?” “任何人?” “谁都可以。” “呃,新堡大楼广场上有个家伙。” “他有没有看见她离开?” “有。” “太好了!快过去问他的姓名地址,把他留住,我立刻过去载你。” “什么?” “我等一下再解释。” “你是要我坐在你的自行车后座吗?” “我得承认我有辆车。我二十分钟就到。” “早……呃,早安?”毕尔·侯勒姆咕哝说,看了看表,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你还在睡觉?” “没有没有。”侯勒姆说着,靠上床头板,把手机按在耳朵上,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她拉得更近。 “我只是想跟你说,安东·米泰的车子座椅上粘的那块口香糖,我切了一小块下来,”卡翠娜说,“我想那应该是凶手吃过的,当然这只是姑且一试。” “是。”侯勒姆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在浪费时间吗?” 侯勒姆觉得她的口气颇为失望。“你才是警探啊。”他说,并立刻后悔自己没说句更激励人心的话。 接下来的静默之中,他心想她在哪里?在家?或者也在床上? “哦,好吧。”她叹了口气,“对了,我去证物室的时候发生了件怪事。” “是吗?”侯勒姆说,并听见自己的口气过于热心。 “我好像听见里面还有别人,说不定是我听错了,但我要出去的时候看见有人动过架上的一个证物箱。我看了看标签……” 侯勒姆认为她应该躺在床上,她的声音有种慵懒的感觉。 “发现那是勒内命案的证物箱。” 哈利关上沉重的大门,把柔和的晨光挡在外头。 木造大宅里阴暗凉爽。他来到厨房,瘫坐在椅子上,花了点时间解开衬衫纽扣。 先前那个身穿军外套的家伙一看见哈利走过来就十分警觉,哈利问他是否可以等一位警察同僚到来。 “你知道这只是一般香烟而已!”那人说,把烟递给哈利。 阿诺尔来了以后,他们请那学生在证词上签名,然后坐上一辆年份不明的老菲亚特轿车,直接前往鉴识中心。由于最近发生的杀警案,鉴识中心里仍有人员在工作。哈利脱下衣服,有人把他的衣服拿去化验,另有两名男警用灯光和接触纸来采集生殖器官和双手上的微迹证,接着他们又拿了一个空塑料杯给他。 “尽量试试看吧,霍勒,这杯子应该够大。厕所就在走廊那头。想些美好的事物吧。” “嗯。” 哈利离开房间,虽然没听见什么声音,却感觉到那些人忍住的笑意。 想些美好的事物。 哈利用手指抚摸放在厨房料理台上的报告复印件。这份报告是他私下请哈根寄来的,上面写着大量的拉丁文医学术语。他看得懂一些,足以知道鲁道夫·阿萨耶夫的死亡原因神秘难解,就跟他生前的行事风格一样。由于找不到任何证据显示其中涉及犯罪行为,他们不得不做出结论说鲁道夫死于脑梗塞,也就是中风,这十分常见。 倘若身为警探,哈利一定会跟他们说这种事不可能恰巧发生,关键证人不会“恰巧”死亡。阿诺尔怎么说来着?如果某人因为关键证人的证词而可能被判重刑,那么关键证人的死亡有百分之九十四的概率是被谋杀。 矛盾的是如果鲁道夫出面指证,哈利的确可能面临牢狱之灾,而且是严重的牢狱之灾。那么何必大费周章?何不干脆表达感激之意,鞠躬下台,继续安稳过日子?答案很简单:他出现机能失常。 哈利把报告丢到橡木长桌另一头,决定早上再把它丢进碎纸机。现在他需要睡个觉。 想些美好的事物。 哈利站起身来,脱下衣服,走进浴室站在莲蓬头底下,把水龙头完全转到热水,感觉肌肤热烫刺痛,惩罚他自己。 想些美好的事物。 他擦干身体,躺上双人床的干净白色床单,闭上眼睛,希望睡意赶快降临,但思绪抢先一步到来。 先前他想到的是她。 当他站在鉴识中心的厕所隔间里,双眼紧闭,集中精神,努力想些美好的事物时,脑子里想到的是西莉亚,想到的是她柔嫩的日晒肌肤、她的嘴唇、喷在他脸上的炙热气息、圆睁的愤怒双眼、健壮的身躯、身体的曲线、结实的肌肉、青春洋溢的美貌。 该死! 她的手放在他的皮带上,放在他的腹部。她的身体就要触碰到他。半尼尔森式。她的头几乎被压制到地上、抗议的呻吟声、背部弓起、臀部朝他抬起、身材宛如雌鹿般修长。 该死!该死! 他在床上坐起来。萝凯正对他露出温暖微笑,就在床边桌上的相框里。温暖、聪慧、识人。但她真的了解他吗?如果她可以进入他的头脑五秒钟,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会不会尖叫逃跑?还是每个人都一样有病?区别只在于谁把心中的怪物释放出来,谁却没有? 他想到的是她。想到的是他在办公桌上满足她的愿望,推倒学生作业,让纸张在办公室里犹如蝴蝶般翻飞。粗糙的纸张粘在他们的肌肤上,上面写着蝇头小字,归类出各种谋杀类型:性、酒精、激情犯罪、家族仇恨、名誉杀人、贪婪杀人。他站在厕所隔间里想着她,把小杯子几乎装满。 21 贝雅特·隆恩打个哈欠,眨了眨眼,望出电车车窗。早晨的阳光蒸发了维格兰雕塑公园的雾气,被露水打湿的网球场空荡无人,只有一个憔悴的老人茫然地站在以页岩粉末铺成的球场上,场地尚未为新球季挂上球网。老人看着电车,两条瘦腿从老式短裤里伸出,蓝色衬衫的纽扣扣错,球拍拖在地上。贝雅特心想,他在等待永远不会出现的球伴。也许因为他跟球伴约的时间是去年这个时候,而球伴已不在人世。她明白他的心情。 电车经过公园大门,停了下来。她看了看生命之柱。 其实她有个男性朋友,昨晚卡翠娜去家里拿证物室的钥匙以后,她就去找他。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她会在奥斯陆的另一头、坐在电车上的原因。他是个平凡男人。她会如此给他归类。他不是那种女人会梦想的男人,只是个偶尔会需要跟他在一起的男人。他的小孩在前妻家,贝雅特的儿子则住在斯泰恩谢尔的爷爷奶奶家,因此他们有时间可以多相处。然而贝雅特发现自己拨出来跟他碰面的时间有限,基本上他的存在只是提供给她一个选项,而非真的要花时间在一起。他无法取代哈福森,但无所谓,她没有要找替代品,她要的就是这种没有承诺的关系,就算失去了也不会让她损失太多。 贝雅特望着窗外,看着从旁边驶过的对向电车。安静的车厢中,她听见邻座少女的耳机传来低微的音乐声,并听出那是九十年代烦人的流行歌曲。当时她还是警院里一个安静的女学生,脸色苍白,十分害羞,有人看她就会脸红,所幸不是太多人会看她,看她的人也很快就把她忘了。贝雅特的脸孔和磁场可以让她变得很普通,犹如鱼缸里的鱼,犹如视觉上的不粘锅。 但她记得他们。 每一个都记得。 这就是为什么她看见隔壁电车上的乘客,就知道自己见过他们的时间和地点。有的是昨天一起搭同一班电车,有的是二十年前在学校操场上见过,有的可能在银行抢劫案的监视录像上看过,有的可能是她去史丁斯卓百货公司买衬衣时在电扶梯上遇过。无论他们容貌变了或老了、化了妆或留了胡子、换了发型或打了肉毒杆菌或植入硅胶,她都还是认得出他们,仿佛他们真正的脸孔会浮现出来,仿佛他们的真面目就像永远不变的dna编码里的十一个数字。这是她的祝福也是诅咒,有些心理医生想给她贴上阿斯伯格综合征的标签,其他医生则认为她有轻微的脑部损伤,使得大脑中负责辨识脸孔的梭状回试图补偿。其他比较聪明的医生则不给她贴上任何标签,只是陈述说她的大脑会储存每张脸孔的独特性,犹如计算机储存dna编码的数字,作为日后辨识的依据。 这就是为什么贝雅特在看见对向列车上的一名男子之后,大脑就开始高速运作,这对她来说是很寻常的事。 但不寻常的是她无法立刻认出男子。 他们之间相距一米半。男子之所以会吸引贝雅特的注意是因为他在起雾的车窗上写字,因此转头面对车窗,也正好面对她。她见过这个人,但用来把这张脸和姓名连接起来的dna标记数字却隐而不现。 也许是因为窗玻璃的倒影,也许是因为落在男子双眼上的阴影。正当她打算放弃时,电车开始前进,光影有了变化,男子抬眼和她四目交接。 一股电流窜过贝雅特全身。 第194章 警察(25) 男子的眼神是爬虫类的眼神。 那是杀人犯的冰冷眼神,而且一眼就认出她是警察。 男子是瓦伦丁·耶尔森。 贝雅特立刻明白自己为什么无法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来,也明白他是如何躲藏的。 贝雅特站起来想下车,但邻座少女只是闭着眼睛,跟随音乐点头。贝雅特推了推她,她抬起头来,露出厌恶的神情。 “借过。”贝雅特做出口型。 少女挑起一道画过的眉毛,不动如山。 贝雅特拉开少女的耳机。 “我是警察,我要下车。” “电车已经开了。”少女说。 “立刻给我移动你的肥臀!” 其他乘客纷纷转头来看,但贝雅特没有脸红,她已不再是那个安静的女学生。她身形依然娇小,皮肤苍白近乎透明,头发颜色浅得犹如未下水的干燥意大利面。但过去那个贝雅特已不复存在。 “停车!我是警察!快停车!” 她从乘客之间挤过,朝司机和出口的方向前进,耳中听见尖锐的刹车声。她亮出警察证,不耐烦地等待。电车又晃动一下,终于停了下来。站立的乘客拉着拉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晃了晃。车门砰的一声打开。她纵身一跃,跳下电车,奔越横过马路的电车轨道,透过单薄的鞋底感觉到草地上的露水。对向电车开始移动,她听见铁轨发出低沉的吟唱声,声音越来越高。她尽可能向前狂奔。瓦伦丁很可能身上没带武器,电车上人那么多他绝对跑不掉,她只要挥动警察证,大声叫出“你被逮捕了”就行,但前提是她必须赶上电车。然而跑步不是她的强项,诊断她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医生是这样说的,这类患者的身体协调性通常不佳。 她在湿答答的草地上稍微一滑,但仍设法稳住身形。只剩几米而已。她追上电车尾端,伸手拍打车身,高声喊叫,挥动她的证件,希望司机在后视镜里看见她。也许司机真的看见了,但看见的却是个睡过头的上班族,没命地挥舞月票。轨道的鸣声又高了一度音,电车抛下她加速驶去。 她停下脚步,看着电车消失在麦佑斯登区。她回过头去,看见刚才搭乘的电车往福隆纳广场驶去。 她静静咒骂一声,拿出手机,穿越马路,靠在网球场的铁丝网上,输入号码。 “我是侯勒姆。” “是我,我刚才看见瓦伦丁了。” “什么?你确定吗?” “毕尔……” “抱歉。在哪里看到的?” “在一列经由福隆纳广场开往麦佑斯登区的电车上看到的,你在上班吗?” “对。” “那是十二号电车,查出它要开去哪里,把车拦截下来,不能让他跑了。” “好。我会查出电车经过的车站,把瓦伦丁的长相描述发送给所有警车。” “这个没用。” “哪个没用?” “长相描述没用,他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他动过大型的整形手术,所以才能在奥斯陆来来去去不被发现。告诉我那列电车在什么地方被拦下来,我亲自过去指认他。” “收到。先挂了。” 贝雅特把手机放回口袋,这时才发现自己气喘吁吁。她面前的晨间车阵只前进了几寸,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仿佛刚才有个杀人犯露出行迹跟它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们是怎么了?” 贝雅特离开铁丝网,转头朝颤抖的说话声望去。 那老人看着她,露出询问的眼神。 “他们都跑哪儿去了?”他又问了一次。 贝雅特看见老人的痛苦,喉头一阵酸苦,立刻吞了口口水。 “你想……”老人说,稍微挥了挥球拍,“他们是不是去别的球场了?” 贝雅特缓缓点头。 “对,可能是这样,”他说,“我不该来这里的,他们在另一个球场,他们在那里等我。” 贝雅特看着老人瘦弱的背影朝栅门蹒跚走去。 接着她快步朝麦佑斯登区移动。尽管她的脑子动个不停,思索瓦伦丁要去哪里,从哪里来,他们逮到他的概率有多高,老人的孱弱话声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他们在那里等我。 米雅·哈维森看着哈利·霍勒。 她双臂交叠,半转过身,肩头对着哈利。这位病理医生的周围放着许多蓝色塑料盆,里头装着肢解的人体。学生才刚离开国立医院一楼的法医学研究所,哈利这位旧识就冲了进来,腋下夹着阿萨耶夫的病理报告。 米雅之所以摆出轻蔑的肢体语言,并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哈利,而是因为哈利是麻烦的代名词。过去哈利担任警探时,每当他出现,通常就代表额外的工作、紧迫的期限、不少捅娄子被笑的机会,而这些娄子根本就不关他们的事。 “我们给鲁道夫·阿萨耶夫验尸,”米雅说,“验得非常彻底。” “还不够彻底。”哈利说,把报告放在晶亮的金属桌上,刚才那班学生才在这张桌子上切割大体。一条白布底下露出一只强壮的手臂,手臂被从肩膀处割开。哈利看了看手臂上褪色的刺青:想死嫌早。这人可能是灰狼帮的骑士,灰狼帮是阿萨耶夫一心想除之而后快的敌对帮派。 “那你为什么认为我们还不够彻底啊,霍勒?” “第一,你们找不出死因。” “有时尸体就是无法提供任何线索,这你应该知道,但这不表示死者不是死于自然因素。” “这个案例最自然的死因是有人谋杀了他。” “我知道他是可能的关键证人,可是验尸程序是固定的,不会受这种情况影响。我们发现的就是这样,仅此而已,病理学可不是直觉的科学。” “科学就是根据假设检验对不对?”哈利说,在米雅的桌子上坐了下来,“建立一套理论,然后验证它是真是假,对不对?” 米雅摇了摇头,并不是因为哈利这番话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她不喜欢这段对话的走向。 “我的理论是,”哈利继续说,露出天真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小男孩正在说服母亲要一枚原子弹当作圣诞礼物,“杀害阿萨耶夫的这个人清楚知道你们的验尸程序,以及用什么手法可以让你们什么都验不出来。” 米雅改变站姿,用另一侧肩头对着哈利:“所以呢?” “所以说,换作你,你会怎么做,米雅?” “我?” “你知道所有的窍门,你会怎么做来骗倒你自己?” “我是嫌犯吗?” “那要等进一步通知。” 米雅正要发作,却看见哈利嘴角上扬。 “凶器呢?”她问道。 “针筒。”哈利说。 “哦?何以见得?” “可以注射麻醉类的药物。” “原来如此。每一种药物我们几乎都有办法验出来,尤其是这件案子很快就开始验尸。我认为唯一的选择是……” “是什么?”哈利露出微笑,仿佛他已得逞。这男人真烦,不知道是该甩他一巴掌还是吻他才好。 “注入空气。” “意思是?” “史上最古老的方法,也是目前为止最棒的方法。先把针筒抽进空气,再把空气注入血管,在血管里形成气泡,进而产生空气栓塞。如果栓塞形成的时间够久,血液无法流到重要器官,例如心脏或大脑,就会造成死亡。这方法又快又不会产生化学残留物。空气栓塞不需要外力介入就可能在体内形成。结案。” “可是注射痕迹可以看得见。” “如果用的针很细,就得把每厘米的皮肤都检查过才可能找得到。” 哈利喜上眉梢,宛如打开礼物的小男孩,认为里面是颗原子弹。 米雅亦一脸欣然。 “那你们有没有检查——” “有,”这句话等于甩了哈利一巴掌,“每厘米都检查过,甚至连点滴都检查过,因为通过点滴也可以注入空气。可是我们连个蚊虫咬伤都没发现。”米雅看见哈利眼中的炽烈光芒消失了,“抱歉,哈利,可是我们的确注意过死因可能有疑点。”口气强调“的确”这两个字。 “我得准备上下一堂课了,所以——” “那不是皮肤的地方呢?”哈利问。 “什么?” “如果针头是插在别的地方呢?那些孔洞。嘴巴、直肠、鼻孔、耳朵。” “很有趣的想法,可是鼻子和耳朵没什么适合的血管。直肠是有可能,可是避开重要器官的机会就会降低,而且你必须非常熟练才能在盲目的状况下找到血管。嘴巴还算有可能,因为嘴里有血管,通往脑部的距离又很短,很快就能导致死亡,可是我们一定会检查嘴巴,而且嘴里遍布黏膜,针头插入一定会肿起来,很容易发现。” 米雅看着哈利,感觉他的脑子仍不停转动,寻找解答,但最后他还是放弃,点了点头。 “很高兴再见到你,霍勒。如果你还有其他想法就再来试一次吧。” 米雅转身走到一个容器前,把一只手指张开的灰白色手臂按进酒精里。 “再来……试一次。”她听见哈利咕哝地说,于是叹了口气。这男人真的很烦。 “他可能再试一次。”哈利说。 “在哪里呢?” “你说通往脑部距离很短的地方,从后面注射,他可能把注射痕迹藏在后面。” “后面哪里?”她陡然住口,朝哈利指的地方望去,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抱歉,”哈利说,“可是fbi数据显示,对关键证人进行二次检验,会把谋杀概率从百分之七十五拉高到百分之九十四。” 米雅摇了摇头。哈利·霍勒。额外的工作、不少捅娄子被笑的机会,而这些娄子根本就不关他们的事。 “这里。”贝雅特说。出租车在人行道旁停下。 电车停在韦勒文餐厅前的电车站,前后各停了一辆警车。侯勒姆和卡翠娜倚着那辆亚马逊轿车。 贝雅特付了车钱,跳下车。 “怎么样?” “三名警察在电车上,不准任何人离开。我们都在等你。” “这辆电车上面写着十一号,我说的是十二号。” “它过了麦佑斯登区的十字路口就会变换号码,电车还是同一辆。” 贝雅特快步走到电车前门,用力在门上敲了敲,举起警察证。车门发出喷气声,打开来。她爬上电车,对制服警察点了点头,那警察手里拿着黑克勒-科赫p30l手枪。 “跟我来。”她说,开始穿过挤满人的电车。 她一路走到电车中段,细看每张脸孔,继续前进,看见一扇起雾的车窗上画着涂鸦,感觉心跳越来越快。她对警察打个手势,朝座位上的一名男子比了比。 “不好意思!对,就是你。” 男子抬起头来,面对贝雅特,他露出惊恐神情,脸上长了许多发红的痘痘。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把交通卡忘在家里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贝雅特闭上眼睛,暗暗咒骂一声,朝警察点了点头,表示继续跟着她。他们一直走到电车车尾,没有其他发现。贝雅特高声叫司机打开后门,步下电车。 “怎么样?”卡翠娜说。 “不见了。问问看乘客有没有人看见他,如果他们还没忘记,再过一小时也会忘记。提醒你们,他大约四十来岁,身高大概一米八,蓝色眼珠,但现在有点变成丹凤眼。他留褐色短发,颧骨高耸,嘴唇很薄。不准让人碰那扇他写字的车窗,去采集指纹,拍下照片。毕尔?” “是?” “你去询问从这里到维格兰雕塑公园的每一站,可以问附近店家的工作人员,看他们是否知道符合这个描述的人。搭早班电车的人通常每天都会走同样路线,可能是去上班、上学、去健身房或经常光顾的咖啡馆。” “所以我们还是可能有机会找到他。”卡翠娜说。 “对,可是要小心,毕尔,先确认你去问的人不会跑去警告他。卡翠娜,你去问问看我们能不能借几个警察去搭早班电车,再找几个警察搭今天其他时段的电车,说不定瓦伦丁会从同一个路线回去,好吗?” 卡翠娜和毕尔去找其他警察,分派工作。贝雅特抬头看着那扇车窗。瓦伦丁在雾气上画下的线条晕了开来,他画的是重复的图案,有点像蕾丝花边,先画一条垂直线,再接着一个圆圈,一排接一排,组成一个方形矩阵。 这涂鸦可能不是很重要。 但哈利以前常说:“事情可能不重要或没关联,但每样事物一定都代表着什么,所以我们从已经摊在阳光下、已经可以看出些什么的地方开始搜寻。” 贝雅特拿出手机,拍下车窗,这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卡翠娜!过来一下!” 卡翠娜听见呼唤,把简报工作交给侯勒姆。 “昨天晚上怎么样?” “很顺利,”卡翠娜说,“我今天早上把口香糖拿去送验了,登记在一起性侵悬案的案件编号底下。现在他们都优先处理杀警案,可是他们答应说会尽快。” 贝雅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伸手抹了抹脸:“尽快是多快?我们不能让疑似为凶手所有的dna排在最后,只为了获得赞美。” 卡翠娜单手叉腰,看着贝雅特。贝雅特对警察比了比手势。“我认识里头的一个女性人员,”卡翠娜扯了个谎,“我可以打电话请她催一下。” 贝雅特看着她,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你确定你不是一厢情愿地希望那个人是瓦伦丁·耶尔森?”奥纳说,他站在窗边,低头看着诊所楼下的繁忙街道,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可能是瓦伦丁的每一个人,“缺乏睡眠的人经常出现错觉,过去四十八小时以来你睡了多久?” “我会算一下,”贝雅特回答,口气清楚地向奥纳表达她其实不用去算,“我之所以打给你是因为他在电车车窗上画了些东西,你有没有收到我的短信?” “有。”奥纳说。他才开始进行一节咨询,就接到贝雅特的短信,手机在打开的抽屉里亮了起来。 看照片。很紧急。再打给你。 奥纳心中浮现一种近乎反常的窃喜心情,他看着保罗·斯塔夫纳斯的惊愕表情,告诉他说有通电话他非接不可,也看见对方收到了他的言外之意:这件事比你发的牢骚重要多了。 “你说过心理医生可以分析反社会人格者的笔迹,推断出他们的潜意识。” “这个嘛,我说的可能是格拉纳达大学发展出一套方法,可以通过艺术来研究精神病人格疾患,可是研究对象是接到指示去画出特定的东西,你说的更像是文字而不是图案。”奥纳说。 “是吗?” “至少我可以看出i和o,这比图案要有意思多了。” “怎么说?” 第195章 警察(26) “清晨在电车上,头脑昏沉,潜意识会支配你写出的东西,而潜意识就像密码或画谜,有时根本难以理解,有时却意外地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平淡无奇。我有个病人以前常害怕自己会被强暴,她常做同一个梦,而且被吓醒,梦里有根坦克车的炮管从卧室窗外伸进来到她的床尾,炮管上挂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p+n+15。奇怪的是她自己竟然解不开这个非常简单的密码,可是大脑经常会伪装自己真正的想法,原因可能是安逸、罪恶感、恐惧……” “i和o代表什么意思?” “可能代表他觉得搭电车很无聊。请不要高估我的能力,贝雅特。当初我之所以选择念心理学,是因为对太笨而无法成为医生或工程师的人来说,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我想一下再回你电话,现在我有病人。” “好。” 奥纳结束通话,又低头看着街道。对街往玻克塔路方向的一百米处有家刺青店,十一号电车行经玻克塔路,而瓦伦丁身上有刺青。这个刺青可以用来辨识他,除非把刺青除去,或是去刺青店做修改。只要加几个简单的线条,图案就可以出现大幅改变。例如,在一个半圆的图案上加上一条直线,就可以构成d,或是在o上面画一条斜线,就会变成?。奥纳在窗户上哈了一口气。 他听见背后传来不耐烦的咳嗽声。 他依照贝雅特传来的图片,在雾气上简单地画一条垂直线,再画一个圆圈。 “你这样我可不想付全额咨询费——” “你知道吗,保罗?”奥纳说,接着又加上一个半圆和一条斜线。他把这个字念出来:d?。也就是“死”的意思。他把这个字从窗户上擦去。“这节咨询免费。” 22 里科·贺瑞姆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不过新鲜的是,他知道自己在三十六小时内就会死亡。 “炭疽病。”泰国医生用英语又说了一次,美式发音的卷舌音发得很清楚。这个小眼睛的医生一定是在美国攻读医学院,并在这家私人诊所谋得一职,这里可能只有外国人或观光客会来看病。 “我很遗憾。” 里科用氧气罩呼吸,即便如此仍呼吸困难。三十六小时。医生说三十六小时。医生还问里科是否希望他们替他联络家属,现在搭上飞机可能还来得及。还是要找神父来?他是天主教徒吗? 医生一定是看见里科一脸困惑,才觉得必须进一步解释。 “炭疽病是一种由细菌引起的疾病,这种细菌在你的肺里,你可能是几天前吸进去的。” 里科还是不懂。 “如果你只是吃下去或是沾到皮肤,我们可能还有办法救,可是在肺里面就……” 细菌?他会因为细菌而死?这细菌是他吸进去的?从哪里吸进去?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不断盘旋,宛如医生这番话的回音。 “你知道是在哪里吸进去的吗?警察会希望知道,避免其他人暴露在这种病菌中。” 里科闭上眼睛。 “贺瑞姆先生,请你回想看看,这样可以救其他人……” 可以救其他人,却救不了他自己。三十六小时。 “贺瑞姆先生?” 里科想点头表示他听见了,却无法办到。一扇门打开,许多双鞋子咔嗒咔嗒走了进来,接着又听见一名女子气喘吁吁、压低嗓音说话。 “我是挪威大使卡莉·法斯塔,我们一接到消息就立刻赶来了,他是不是……” “他的血液已经停止循环,快进入休克状态了。” 到底是在哪里感染的?是不是他搭出租车从曼谷前往芭堤雅时,中途在路边的肮脏餐馆进食而感染的?或是在泰国人称之为厕所,其实却只是地上一个臭气熏天的洞,在那里如厕感染的?还是在旅馆感染的?细菌不是经常通过空调系统传播吗?但医生说最初的发病症状跟感冒一样,而他在飞机上就已经出现症状了。如果细菌存在于飞机上的空气中,其他旅客也会感染才对。他又听见那女子的声音响起,这次她用挪威语低声说:“炭疽病,天哪,我以为这种病只存在于生物武器中。” “并不尽然,”一个男子的声音说,“我在来这里的路上用google搜索过,炭疽杆菌的潜伏期可能长达好几年,是种很难缠的小浑球。它以孢子的形态扩散,就跟以前美国发生的炭疽攻击事件中,信件上所带有的粉末一样,你还记得吗?大概是十多年前的事。” “你认为有人寄了含有炭疽杆菌的信给他?” “他有可能在任何地方感染,但最常见的状况是接触牲畜,我们可能永远不得而知。” 但里科知道,突然间他心中雪亮。他把手移到氧气面罩上。 “有没有联络他的亲属?” “有。” “怎么样?” “他们说尽管让他去死。” “好。他是恋童癖?” “不是,但他的犯罪史很长。嘿,他在动。” 里科移开面罩,试图说话,发出的却只是嘶哑难辨的气息声。他再试一次,看见那个顶着金色鬈发的女子低头看着他,脸上表情糅合了忧虑和恶心。 “医生,这样会不会……” “不会,这种病不会在人与人之间传染。” 不会传染,所以只有他感染而已。 女子的脸靠近了些。即使死期将近,或正因为死期将近,里科贪婪地吸入女子的香水味,就跟那天他在鱼店吸入空气一样,透过那只羊毛手套吸入空气,闻到湿羊毛和石灰粉的味道。粉末。当天那个男人用围巾围住自己的口鼻,其实不是为了把脸遮住,而是因为细小的孢子会在空气中乱飞。“我们可能还有办法救,可是在肺里头就……” 里科用尽力气,发出声音,说出了六个字。他突然想到这六个字就是他的遗言。接着无尽的黑暗降临在里科身上,犹如一出演了四十二年、悲惨苦痛的戏码来到尾声,布幕落下。 猛烈的暴雨打在车顶,仿佛想钻入车内。卡莉·法斯塔不由自主打个冷战。她的肌肤总是附着一层汗水,人家说这种情况到了十一月左右雨季结束就会改善。她很想返回大使官邸。她讨厌来到芭堤雅,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她当初的职业规划并不包括处理人渣,正好相反,她想象自己会参加有趣的鸡尾酒派对,遇见知识分子,和人谈论崇高的政治和文化话题。她期待的是个人发展,以及对重大议题有更深入的了解,岂料却一头栽进这充满琐事的困惑情境。例如,该如何为挪威的性掠食者找个好律师,也许再将他遣返,送进具有三星旅馆等级的挪威监狱。 雨突然降下也突然停止。车子穿过热气蒸腾的柏油路面。 “你刚才说贺瑞姆说了什么来着?”大使秘书问道。 “瓦伦丁。”卡莉答道。 “不是,我是说其他几个字。” “听得不是很清楚,可能是三个字,听起来有点像腌肉松。” “腌肉松?” “好像是。” 卡莉看着种植在公路旁的橡胶树。她想回家,回到故乡的家。 23 哈利奔越警院的走廊,经过挪威画家弗兰斯·维德贝里(franswiderberg)的画作。 她就站在健身房门口,身穿紧身运动服,准备进行技击训练。她双臂交叠,倚着门框,目光跟随哈利移动。哈利正要对她点头打招呼,却听见有人大叫:“西莉亚!”她便进门而去。 哈利来到二楼,把头探进门内,看见了阿诺尔。 “课上得怎么样?” “不错啊,但学生好像非常想念你那些来自所谓现实世界,又跟课程无关的骇人范例。”阿诺尔说,继续按摩他那只有毛病的脚。 “反正谢谢你帮我代课。”哈利露出微笑。 “没问题,你去忙什么事那么重要?” “我得去病理组跑一趟,那个病理医生同意掘出鲁道夫·阿萨耶夫的尸体进行二次检验。我把你说的fbi统计数据用在死亡的证人身上。” “很高兴我说的话派上用场。对了,你又有访客来了。” “不会是……” “不是,既不是格拉夫森小姐,也不是你以前的同事。我请他在你办公室稍等。” “那是谁?” “应该是你认识的人,我给他泡了咖啡。” 哈利直视阿诺尔,微微一点头,转身离去。 哈利办公室里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只是体重增加了点,鬓角多了几丝白发,但依然留着稚气刘海。他身上穿的西装看起来像是借来的,目光机敏锐利,阅读一页文件只要四秒钟时间,有必要的话还可以在法庭上引用每一个字。简而言之,尤汉·孔恩就是贝雅特所说的法律上的解决之道,即使挪威法律是对手,这位律师都有办法打赢官司。 “哈利·霍勒。”孔恩说,声音听起来相当年轻。他站起身来,伸出了手,“好久不见。”他用英语说。 “还不够久,”哈利说,跟孔恩握了握手,用钛金属手指捏住他的手掌,“每次你出现都代表有坏消息,孔恩。咖啡还可以吗?” 孔恩也用力回捏哈利的手掌,他所增加的那些体重一定来自肌肉。 “咖啡很好喝,”他露出会意的微笑,“一如往常,我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哦?” “我不常亲自出马来见对方,但我希望在一切都化为白纸黑字之前先跟你私下碰面。事情是有关西莉亚·格拉夫森,你的学生。” “我的学生。”哈利复述。 “难道不是吗?” “从某方面来说是的,但你的口气听起来好像她是属于我个人的学生。” “我会尽量挑重点说,”孔恩说,噘起嘴唇,露出微笑,“她直接来找我,而不是去报警,因为你们出于恐惧一定会彼此声援。” “你们?” “就是警察。” “我已经不属于——” “警方雇用了你很多年,而且身为警大学院员工,你依然是警务体系的一分子。重点是她怕警方会劝阻她,叫她不要对这起性侵案提告,而且她如果起身对抗,有可能对她的事业造成长期的伤害。” “你在说什么啊,孔恩?” “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昨天晚上将近午夜的时候,你在这间办公室强暴了西莉亚·格拉夫森。” 接下来的静默中,孔恩仔细观察哈利。 “我不是刻意针对你,霍勒,可是你脸上一点吃惊的表情都没有,更加强化了我客户的可信度。” “这还需要什么强化?” 孔恩十指相触:“我希望你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霍勒。我们如果告发这起强暴案,将案件公之于世,会让你的生活天翻地覆。” 哈利想象法庭上的模样,孔恩身穿律师袍,伸出手指指着坐在被告席上的他,字字句句都在控诉他的不是,一旁的西莉亚勇敢地拭去眼泪。非职业法官一个个都不可置信地张开了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旁听席上冷锋压境,速记员手中的铅笔在本子上永无止境地书写。 “现在之所以是我坐在这里,而不是两个警察拿手铐准备押着你穿过走廊,从你的同事和学生面前走过,唯一的原因是这个方式也会让我的客户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我相信你知道是什么代价,她永远都会背负着送警察同袍进监狱的恶名,大家都会说她是个告密者。我知道警界里有这种潜规则。” “你电影看太多了吧,孔恩。警方很乐于厘清强暴案,才不会去管嫌犯是谁。” “再说打官司对一个年轻女生来说是很折磨的,尤其是大考就要到了。况且她不敢去报警,又得深思熟虑一番才来找我,很多刑事鉴识证据和生物迹证都流失了,这代表官司会打得更久。” “那你手上有什么证据?” “淤青、抓痕、撕破的衣服。如果我要求对这间办公室进行地毯式搜索,一定可以找到跟她衣服上同样的微迹证。” “如果?” “对。我不只是带来坏消息而已,哈利。” “哦?” “我还带来了另一个选择。” “我想应该是魔鬼的选择吧。” “你是个聪明人,霍勒。你知道我们没有掌握绝对证据,可是强暴案通常都是这样的不是吗?总是双方各执一词,最后双方都成了输家。被害人受到怀疑,大家都认为她行为不检点、做出不实指控。加害人则被认为是侥幸逃脱。有鉴于这个双输局面,西莉亚·格拉夫森向我提出一个愿望、一个提议,我毫不犹豫地就支持她。先让我卸下原告律师的角色,霍勒,我建议你也支持这个提议。因为她清楚表示,除此之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去报警。” “哦?” “是的。既然将来她想成为维护法纪的警察,因此现在她认为自己有责任善尽公民义务,让强暴犯受到惩罚。但惩罚不一定要由法官来做,这点对你来说比较遗憾。” “所以她还是很有原则的喽?” “换作我,我会少说点带刺的话,多说点感恩的话,霍勒。我大可以建议她去报警的。” “你到底想怎样,孔恩?” “简而言之,就是请你辞去警大学院的教职,以后再也不要跟警界有任何关系,让西莉亚可以在这里安心完成学业,不受你打扰。日后她当上警察了也是一样。你只要说一句不利于她的话,这个协议就宣告无效,我们会立刻报案。” 哈利把双肘放在桌上,双手抵着头,按摩头部。 “我会做好协议书,”孔恩说,“你的辞职可以换取她的沉默,双方对此事都必须保密。如果你打破保密协议也很难伤害到她,她做的这个决定会得到同情和了解的。” “而我如果同意协议,就会被认为有罪。” “你可以把它视为止损,霍勒。以你的背景,很快就能找到工作,比如说去当保险调查员,薪水还比在警大学院当老师更优渥,这你得相信我。” “我相信你。” “很好,”孔恩打开手机盖,“这几天你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就有空。” “很好,明天下午两点在我公司碰面。你以前去过,还记得在哪里吗?” 哈利点了点头。 “太好了。祝你有美妙的一天,霍勒!” 孔恩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哈利猜想他平常在做提膝、卧推和引体向上。 第196章 警察(27) 孔恩离开后,哈利看了看表。今天是周四,这周萝凯会提前一天回来。班机下午五点半降落,哈利说他会开车去机场接她。一如往常,她说了两次“不用啦,你不用来接我了”,就接受并道谢。哈利知道她很享受回家的四十五分钟路程,享受两人的闲聊、静谧的气氛,为美好的夜晚揭开序幕。随着乡间景致在车窗外掠过,她会用兴奋的语调述说《国际法院规约》规定只有国家才能向海牙国际法庭提交裁决的真正用意是什么,或是谈论联合国所拥有和缺乏的合法权力。或是他们会谈起欧雷克,比如他最近做了些什么,每天看起来都有起色,昔日的欧雷克渐渐回来了,他打算念法律,去考警大学院。他们也会谈起他们有多么幸运,幸福有多么脆弱。 他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会拐弯抹角,几乎什么都说。但哈利从不会说自己有多害怕,害怕做出他无法实现的承诺,害怕自己无法成为他想成为的那种人,为了他们必须成为的那种人。他惶惶不安,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永远都对他这么好,不知道别人是否真能让他快乐。 他觉得自己现在能跟萝凯和欧雷克在一起,只是一时的机缘巧合而已,对于能否维持下去他没有信心,也觉得这像是个难以置信的美梦,随时可能醒来。 哈利揉了揉脸。也许美梦只能做到这里而已,醒来的时候到了,无情的刺眼晨光终于亮起,现实终于来临,一切都会回到过去那样,冰冷、艰苦、孤寂。哈利打了个冷战。 卡翠娜·布莱特看了看表。九点十分。外面可能是乍暖的春夜,但地下室里还是冷冽潮湿的冬夜。她看见侯勒姆抓了抓红色络腮胡,奥纳正在本子上写字,贝雅特捂嘴打了个哈欠。他们围坐在一台计算机前,观看贝雅特拍下的电车车窗照片。他们讨论过车窗上的涂鸦,认为无论它有什么含意,都不太可能帮助他们逮到瓦伦丁。 接着卡翠娜又跟他们提起她在证物室里觉得有别人一事。 “应该是那里的工作人员吧,”侯勒姆说,“不过,呃,好吧,他们不开灯是有点怪。” “要复制一把钥匙是很简单的。”卡翠娜说。 “说不定不是字母,”贝雅特说,“而是数字。” 众人朝她望去,她仍凝视着计算机。 “是1和0,不是i和o,就像二进制代码。1代表是,0代表否,是不是这样,卡翠娜?” “我不是程序设计师,”卡翠娜说,“不过你说得没错,1代表开,0代表关。” “1代表行动,0代表不做,”贝雅特说,“做、不做,做、不做,1、0,一排又一排。” “就像法国菊的花瓣。”侯勒姆说。 众人坐着沉默不语,只听得见计算机风扇运作的声音。 “矩阵停在0,”奥纳说,“不做。” “如果他打算停手,”贝雅特说,“那他做完这件案子以后就会收手。” “有时连续杀人犯会停止杀人,”卡翠娜说,“就此消失,再也没有消息。” “那是例外,”贝雅特说,“0或非0。谁认为警察杀手打算停手,奥纳?” “卡翠娜说得没错,这种事的确会发生,但这家伙恐怕会继续犯案。” 恐怕,卡翠娜心想。她差点冲口而出说她怕的正好相反,眼看凶手就近在咫尺了,她怕他会停手。这个险值得一冒。是的,在最糟糕的状况下,她愿意牺牲一位警察同袍来逮到瓦伦丁。她的这个想法虽然令人不悦,却是事实。再死一名警察是可以容忍的,让瓦伦丁逍遥法外却难以容忍。她说出无声的咒语:再干一次,你这浑蛋,再下手一次。 卡翠娜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见屏幕显示病理组来电。 “嘿,我们化验了强暴案的这块口香糖。” “是……”卡翠娜感觉心跳加速。那些微不足道的推测都滚到一边去吧,这可是具体证据。 “恐怕我们找不到任何dna。” “什么?”这感觉就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可是……可是那里面充满唾液啊。” “有时结果就是这样。当然我们可以再化验一次,但现在这些杀警案……” 卡翠娜结束通话。“他们在那块嚼过的口香糖里什么都没找到。”她低声说。 侯勒姆和贝雅特点了点头。卡翠娜似乎察觉到贝雅特有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门上传来敲门声。 “来了!”贝雅特高声说。 卡翠娜看着那扇铁门,非常确定来的人是他。 那高大的金发男子回心转意了,他来拯救他们了。 铁门打开。卡翠娜咒骂一声。来人是甘纳·哈根。“怎么样了?” 贝雅特高举双臂:“今天下午在十一号和十二号电车上都没发现瓦伦丁的踪影,探访民众也没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今晚我们派了警察搭上电车,可是明天清晨的可能性比较高。” “大调查组的人来质问我为什么派警员去电车上,他们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跟杀警案有关。” “流言传得可真快。”贝雅特说。 “有点太快了,”哈根说,“一定会传进贝尔曼的耳朵里。” 卡翠娜盯着屏幕瞧。模式。这正是她的专长,过去她曾发挥这个专长,协助追查到雪人。所以说,1和0,两个数字一组,会不会是10?一组号码同时出现好几次。好几次。好几…… “所以今天晚上我得跟他报告瓦伦丁的事。” “这对我们的小组会有什么影响?”贝雅特问道。 “瓦伦丁出现在电车上不是我们的错,很显然我们必须行动,然而这也让我们这个小组完成了任务,我们确定瓦伦丁还活着,提供给了警方一个主要嫌犯。如果不逮到他,他可能会出现在白克利亚街的那栋房子里。各位,现在就让其他警察接手吧。” “会不会是poly-ti?”卡翠娜说。 “你说什么?”哈根柔声问道。 “奥纳说我们会把潜意识里想的东西写出来,瓦伦丁写了很多个10,一个接一个。‘很多’的另一个说法是‘poly’,数字10是ti,所以是poly-ti,跟politi很像,也就是警察。这可能表示他打算杀更多警察。” “她在讲什么?”哈根问说,转头望向奥纳。 奥纳耸了耸肩:“我们正在解读瓦伦丁在电车车窗上的涂鸦,我的解读是他写的是‘死’,但如果他喜欢用1和0呢?人脑是个四次元迷宫,每个人都进去过,但每个人都找不到路。” 卡翠娜穿过奥斯陆的街道,朝基努拉卡区的警察宿舍走去,完全没注意到周遭的日常活动和笑声,兴奋的人们正赶着去庆祝短暂的春天和周末,人生苦短,应及时行乐。 如今她知道为什么他们都那么执着于这个白痴的“密码”,因为他们都迫切地希望一切都可以串起来,具有某种意义。但更重要的是,因为他们没有其他线索可以继续追查,所以明知道白费力气还是一直往里头钻。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人行道上,用鞋跟在柏油路面上跺脚,配合她不断复诵的咒语节拍:“再干一次,你这浑蛋,再下手一次。” 哈利将她的长发握在手里。长发依旧乌黑亮泽,十分浓密,感觉像是握着一捆绳索。他把长发拉向自己,让她头向后仰,低头看着她纤细后弯的背、宛如蛇般弯曲的脊椎、沁出汗水而散发光泽的肌肤。他再度冲刺。她的呻吟声仿佛是来自胸腔的低频轰鸣,是一种愤怒又沮丧的声音。有时他们的做爱过程十分温和、冷静、慵懒,有如一支曳步慢舞。有时则像战斗,就像今晚。她放肆的情欲似乎只会引发更多情欲,就像现在。这感觉就像拿汽油去灭火,只会助长火势,让它一发不可收拾。他经常会想,天哪,这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的洋装躺在床边地上。那是一袭红色洋装。她穿红色洋装非常诱人,几乎达到罪恶的地步。她打赤脚。不对,她不是打赤脚。哈利倾身向前,吸入她散发出来的芬芳。 “不要停。”她呻吟说。 鸦片。萝凯跟他说鸦片的苦涩气味来自这种阿拉伯植物表皮所流的汗珠。不对,不是汗珠,而是眼泪,是为了禁忌之爱而逃离至阿拉伯的公主所流下的眼泪。密耳拉公主。密耳拉(myrrha)这个名字就是没药(myrrh)之意。她的生命在悲伤中走到尽头,而圣罗兰为了制作一升眼泪得付出高昂成本。 “不要停,握住……”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他小心翼翼地捏住,感觉她纤细颈部的血管和绷紧的肌肉。 “再用力一点!用——” 他依她所言捏得更用力,她的声音突然中断。哈利知道现在氧气已停止运送到她的脑部。这是她的癖好,这样做也令他无比兴奋,因为他知道这可以令她无比兴奋。但这时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他感觉她在自己股掌之间,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他低眼望向她那件红色洋装,感觉压力在体内攀升,再也忍耐不住。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她。她张开四肢,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头发变了颜色,他看清楚原来她是谁。她双眼上翻,脖子满是淤青,刑事鉴识员用手电筒照射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哈利放开手,但萝凯已到达高潮,她肌肉紧绷,犹如鹿倒地似的全身颤抖。接着她像死了一般,额头抵着床单,口中发出苦涩的呜咽声,就这样跪倒在原地,仿佛正在祈祷。 哈利抽了出来。她发出抱怨的声音,转头用谴责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通常他会等到她准备好要分开之后才抽出。 哈利很快地吻了吻她的脖子,轻轻下床,拿起她在某个机场给他买的保罗·史密斯内裤,从挂在椅子上的威格牛仔裤里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下楼到客厅,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夜色甚黑,但尚未黑到看不见天幕下的霍尔门科伦山轮廓。他点了根烟,背后传来她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接着便感觉一只手抚摸他的头发和脖子。 “怎么了吗?” “没有啊。” 她在椅子扶手上坐下,把鼻子抵在他的脖子上。她的肌肤依然温热,散发出萝凯和做爱的气味,以及密耳拉公主的泪水气味。 “鸦片,”他说,“香水取这个名字挺惊人的。” “你不喜欢?” “没有,我喜欢,”哈利朝天花板喷了口烟,“只不过味道还满……强烈的。” 她抬头看着他:“到现在你才跟我说?” “以前我从没这样想过,现在我其实也没多想。” “是不是因为酒精的关系?” “什么?” “是不是因为香水里的酒精味?” 他摇了摇头。 “可是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说,“我了解你,哈利。你心烦意乱。看看你抽烟的样子,像是要吸起世界上最后一滴水。” 哈利微微一笑,抚摸她背部起的鸡皮疙瘩。她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既然不是戒酒的事,那就是另一方面的事。” “另一方面?” “警察那方面。” “哦,那个啊。”他说。 “是因为杀警案对不对?” “贝雅特来找我谈过,她说她已经先跟你说过了。” 萝凯点了点头。 “她还说你的口气听起来是同意的。”哈利说。 “我说由你决定。” “难道你忘了我们的承诺吗?” “没有,但我不能逼你信守承诺,哈利。” “如果我答应加入调查呢?” “那你就打破了承诺。” “那么后果是?” “对你、我和欧雷克来说,我们关系破裂的机会大增。对三起杀警案的调查工作来说,则是破案的概率大增。” “嗯,前者是一定的,萝凯。至于后者是个很大的问号。” “也许吧,但你很清楚无论你要不要替警方工作,到最后我们的关系可能还是会破裂。这条路的陷阱很多,其中之一是你觉得没办法发挥天生所长,脾气变得很暴躁。我听说过有男人在秋天的打猎季节来临前正好家庭关系破裂。” “你是说猎驼鹿季,而不是鸟类?” “对,这对猎物来说是一大福音。” 哈利吸了口烟。他们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仿佛在讨论购物的事。他们都是这样说话的,他心想,她喜欢这种说话方式。他把她拉过来,在她耳畔低语。 “我想保有你,萝凯。我想保有这一切。” “是吗?” “是的,这样很好。我认为这是世界上最棒的事。而且你知道什么事情会激发我。你还记得史戴的诊断:上瘾的人格特质,接近强迫症。不管是酗酒还是打猎,都没什么差别,我的头脑会依循既定的轨道打转。我只要一打开门,立刻就会去那里,萝凯。可是我不想去那里,我想待在这里。该死,我光是说说而已就已经要飞到那里去了!我这样做不是为了欧雷克和你,是为了我自己。” “好啦好啦,”萝凯抚摸他的头发,“那我们说说别的事好了。” “好。所以他们说欧雷克可以提早出院?” “对,戒断症状已经消失了,他的斗志似乎从来没这么强烈过。哈利?” “是。” “他跟我说过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她的手持续地抚摸他。他希望她的手可以永远抚摸着他。 “哪天晚上?” “你知道的,医生治疗你的那天晚上。” “哦,他跟你说了?” “你跟我说你是被阿萨耶夫的药头开枪打伤的。” “这样说也没错,欧雷克的确是他们的一分子。” “我比较喜欢原来的版本。也就是欧雷克后来在犯罪现场发现你身受重伤,沿着奥克西瓦河跑去急诊室。” “可是你没相信过这个版本吧?” “他说他冲进急诊室,用枪把一个医生押去那里。” “那医生一看到我的状况就原谅了欧雷克。” 萝凯摇了摇头:“他说他还想告诉我其他的事,但那段时间的事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海洛因的确会造成这种结果。” “但我想现在你可以把其他的部分补上了,你说呢?” 哈利抽了口烟,憋住一秒再吐出:“我希望说得越少越好。” 她拉了拉哈利的头发:“那时我相信你是因为我希望相信你。我的老天,哈利,欧雷克开枪打伤你,他应该去坐牢才对。” 哈利摇了摇头:“那是个意外,萝凯。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只要警方找不到那把敖德萨手枪,没有人能把欧雷克跟古斯托命案或其他人联系起来。” “什么意思?那件案子欧雷克已经被无罪释放了,你的意思是说结果他还是涉案吗?” “不是,萝凯。” 第197章 警察(28) “那你是在说什么,哈利?” “你确定你想知道吗,萝凯?真的想知道吗?” 她认真地看着哈利,不发一语。 哈利静静等待,望向窗外,看着山脉的轮廓环绕这座平静安全的城市。其实这座山是休眠火山,整座城市就建筑在其边缘。其实很多事只不过看你从哪个角度去看,看你知道多少真相。 “不想。”她在黑暗中低声说,拉起他的手放在她的脸颊上。 哈利心想,保持无知、快乐过生活比较简单。关键就在于压抑,压抑关于敖德萨手枪的谎言,管它是否为谎言,反正通通锁在柜子里就好了。压抑无须他负责的三起命案。压抑一个红色洋装拉到她的腰际、遭拒绝学生的憎恨眼神。不就是这样吗? 哈利按熄香烟。 “我们回床上去好吗?” 凌晨三点,哈利从梦中惊醒。 他又梦见了她。梦中他走进一个房间,发现她在里面。她躺在地上的一张脏床垫上,正在用一把大剪刀乱剪身上穿的红色洋装。她旁边放着一台携带型电视,正以晚了两秒的速度转播她的一举一动。哈利环目四顾,却没看见摄影机。接着她拿一片亮晃晃的刀刃抵在大腿内侧,张开双腿,低声说:“别这样做。” 哈利朝背后摸索他刚才关上的门,虽然摸到门把,却上了锁。接着他发现自己全身赤裸,朝她走去。 “别这样做。” 听起来仿佛是来自电视的回音,晚了两秒钟。 “我只是要去拿钥匙。”他说,但声音听起来仿佛是在水底说话,而他知道她没听见。她把两根、三根、四根手指放进阴道,他看着她整只纤长的手没入阴道。他又朝她踏出一步。她的手抽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把枪指着他。那是把闪亮亮、湿答答的手枪,上头有条线宛如脐带般延伸到她体内。“别这样做。”她说,但他已跪在她前方,倾身向前,感觉枪口冰凉愉悦地抵着他的额头。他低声说:“做吧。” 24 侯勒姆驾驶他那辆沃尔沃亚马逊开到维格兰雕塑公园门口,停在大门旁的一辆警车前。公园里的网球场都有人在打球。 贝雅特跳下车,脑袋十分清醒,尽管她昨晚只稍微睡了一下。在陌生人的床上很难入睡。是的,她依然认为他是陌生人。她认识他的身体,但他的内心、习性和想法对她而言依旧是个谜,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耐心或兴趣去探索。因此每次她早上在他的床上醒来都扪心自问:你真的要这样继续下去吗? 两名倚着警车的便衣警察直起身,朝贝雅特走来。她看见警车前座坐着两名制服警察,另有一名男子坐在后座。 “就是他?”她问道,感觉心跳加快的美妙感受。 “对,”一名便衣警察说,“素描画得很好,简直一模一样。” “电车呢?” “我们让它继续往前开,上面几乎爆满。不过我们记下了一位女士的联络数据,因为当时出现了一点骚动。” “哦?” “我们亮出证件,要他跟我们走的时候,他跳上走道,抓起一台婴儿车挡住我们,还大叫要电车停下。” “婴儿车?” “对,难以置信对不对?怎么会有人做出这种事。” “他恐怕还干过更坏的事。” “我是说,怎么会有人在早上的高峰期推婴儿车上电车。” “好吧。不过后来你们逮捕他了?” “婴儿的母亲大声尖叫,死命抓住他的手臂,我才有办法赏他一拳。”那警察秀出流血的右手指节,“既然拳头有用,何必亮出手枪,你说对吧?” “很好。”贝雅特说,尽量让口气听起来是认真的。她俯身朝警车后座望去,但只看见自己在早晨阳光中的倒影。“可以降下车窗吗?” 车窗无声地降下,她冷静呼吸。 她立刻认出他来。他没看她,只是直视前方,双眼半闭,看着奥斯陆的早晨,仿佛还在做梦,不想醒来。 “有没有搜他的身?”她问道。 “第三类接触,”便衣警察咧嘴而笑,“他身上没带武器。” “我是说,你们有没有在他身上搜到毒品?有没有检查他的口袋?” “呃,没有,为什么?” “他叫克里斯·雷迪,外号阿迪达斯,因为贩卖冰毒而前科累累。既然他想逃,那他身上一定有毒品,所以把他脱光搜身吧。” 贝雅特直接走回亚马逊。 “我以为她会辨认指纹,”她听见便衣警察对刚才走过来加入他们的侯勒姆说,“没想到她还认得出毒虫。” “奥斯陆警署档案库里的每个人她都认得出来,”侯勒姆说,“下次看仔细一点好吗?” 侯勒姆坐上车子,看了她一眼。贝雅特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活像头性情乖戾的老牛,双手交抱,怒气冲冲,瞪视前方。 “星期天我们会逮到他的。”侯勒姆说。 “希望如此,”贝雅特说,“白克利亚街那边都布置好了?” “戴尔塔小队勘查过现场,找到了适当的位置,他们说四周都是森林,要搞定很简单,不过他们也进驻了附近的房子。” “参与原始命案的每位人员都接到通知了?” “对,他们整天都会在电话旁待命,接到电话就会回报。” “也包括你,毕尔。” “还有你也是啊。对了,为什么哈利没有侦办那件案子?当时他还是犯罪特警队的警监。” “嗯,当时他不适合。” “在酗酒?” “卡翠娜要怎么安排?” “她会驻守在白克森林,在那里可以把房子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那里的时候我要定时跟她用手机联络。” “我会跟她说。” 贝雅特看了看表。九点十六分。他们驾车驶上托马斯海芬提街和碧戴大道,并不是因为这是前往警署最近的一条路,而是因为这条路风景最美,还能打发点时间。贝雅特又看了看表。九点二十二分。再过两天就是行动日。星期天。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 已经开始跳得很快。 一如往常,约定时间到了之后,尤汉·孔恩让哈利在接待室等了四分钟才出现,他先跟接待员交代了几句明显多余的话,才把注意力放到坐在接待室里的两个人身上。 “霍勒,”他说,很快地打量哈利的脸色,判断对方的心情,才伸出手,“你带了自己的律师过来是吗?” “这位是阿诺尔·福尔克斯塔德,”哈利说,“他是我同事,我请他一起过来见证我们的谈话和协议。” “明智之举,”孔恩说,口气和表情却显示他其实不这么想,“请进请进。” 他在前领路,很快地看了看表。他的手表甚是娇小且女性化,令人意外。哈利明白这个暗示:我是个忙碌的律师,处理这种小事的时间有限。办公室十分宽敞气派,弥漫着真皮的气味,哈利心想这味道应该来自书架上依时间先后排得满满的《挪威判例期刊》精装本。此外哈利还闻到熟悉的香水味。西莉亚坐在一张椅子上,半朝向他们,半对着孔恩的大办公桌。 “这品种快绝迹了吧?”哈利问道,坐下前伸手抚摸办公桌面。 “标准柚木。”孔恩说,在办公椅上坐下,仿佛坐在雨林里的驾驶座上。 “以前是标准,现在已经要绝迹了。”哈利说,朝西莉亚微微点头。她的回应是缓缓合上眼皮又张开,仿佛她的头绝对不能移动。她扎着马尾,头发绑得非常紧,使她的眼睛被拉得比平常更细小了些。她身穿套装,看起来像是要去上班,神色似乎颇为冷静。 “那我们就开始办正事吧?”孔恩说,十指相触,摆出一贯的姿势,“格拉夫森小姐表示当晚大约午夜的时候,她在警大学院你的办公室里遭到强暴。目前的证据包括抓痕、淤青和撕裂的洋装。这些都已拍照存证,可当作呈堂证供。” 孔恩看了西莉亚一眼,确定她支撑得下去,才继续往下说。 “性侵危机中心的验伤报告的确未发现任何撕裂伤或挫伤,但通常很难发现,只有百分之十五到三十的案例才算是暴力攻击事件。此外没有发现精液的痕迹,因为你头脑很清楚,知道要在体外射精,也就是射在格拉夫森小姐的肚子上,然后你叫她穿上衣服,把她推到门口撵出去。很可惜她不像你头脑那么清楚,没有留下一些精液当作证据,反而在莲蓬头底下哭了好几个小时,尽力洗去所有的污秽痕迹。对一个年轻女生来说,这种反应不令人意外,可以理解,而且十分正常。” 孔恩的声音带有一丝愤慨的颤抖,哈利认为这应该发自肺腑,并非刻意做作,同时用来表示这番证词在法庭上将会多有效果。 “但性侵危机中心的人员必须用几句话来描述被害人的心理状况,这些人员都是专业人士,非常熟悉强暴案被害人的行为反应,而这些描述法官一定会非常重视。相信我,本案的心理观察支持我客户的声明。” 孔恩脸上掠过一丝几乎是抱歉的笑容。 “在仔细讨论详细证据之前,我想先知道你是否考虑过我的提议,霍勒。如果你认为我的提议是正确之举,而且我非常希望你这样认为,那么我已经把协议书写好了。不用说,这份协议书将保密。” 孔恩递了一个黑色真皮档案夹给哈利,同时用强有力的眼神看了看阿诺尔。阿诺尔缓缓点头。 哈利打开档案夹,扫视那张a4大小的纸。 “嗯,我要从警大学院辞职,以后不再跟警务事宜有牵扯。而且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谈论有关西莉亚·格拉夫森的事。只等签名了,我看。” “这一点也不复杂,所以如果你经过深思熟虑,知道怎么做最好……” 哈利点了点头,朝西莉亚望去,只见她坐在那里,身体十分僵硬,回望着他,脸白如纸,毫无表情。 阿诺尔轻咳一声,孔恩把注意力转到他身上,露出友善目光,同时刻意以一种随兴姿态调整一下手表。阿诺尔递出一个黄色档案夹。 “这是什么?”孔恩问道,接过档案夹,扬起双眉。 “这是我们对协议书的建议,”阿诺尔说,“你可以看见,我们建议西莉亚·格拉夫森立刻终止在警大学院的课程,日后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从事和警务事宜有关的工作。” “你是在开玩笑吧……” “而且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跟哈利·霍勒联络。” “这太荒谬了。” “为了双方着想,我们提出的交换条件是,我们将不会对这次的不实指控和企图勒索警大学院员工之事提出起诉。” “这样的话,我们法庭上见,”孔恩说,连刻意的夸大口气都免了,“即使你们会因此而自食恶果,我还是很期待提出起诉。” 阿诺尔耸了耸肩:“到时候你恐怕会有点失望,孔恩。” “那就看看到时候失望的人是谁。”孔恩已站了起来,扣上西装外套的一颗扣子,表示他要去开会了,这时他和哈利目光相对,迟疑片刻。 “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阿诺尔说,“请你看一下协议书的附件。” 孔恩又打开档案夹,翻阅附件。 “你可以看到,”阿诺尔继续说,“你的客户在警大学院上过有关强暴的课程,非常清楚强暴案被害人在心理上会有什么反应。” “这又不代表——” “可不可以请你少安毋躁,再看下一页呢,孔恩?你会看见一份暂时算是非正式的签名证词,当晚有个男学生站在门口外面,目睹格拉夫森小姐离开,他说格拉夫森小姐看起来很愤怒,而不是害怕,且并未提到任何有关衣服被撕破的事。相反,他说她看起来衣着整齐,也没有受伤的样子。而且他承认他非常仔细地打量过她,”阿诺尔转头望向西莉亚,“我想这应该算是种赞美吧……” 西莉亚依然僵直坐着,但双颊发红,双眼眨个不停。 “如你所见,格拉夫森小姐从这位男同学面前经过之后,最多不到一分钟或是六十秒,哈利·霍勒就走上前去,站在男同学旁边,直到我抵达校门口,把霍勒载到鉴识中心,这是在……”阿诺尔做个手势,“下一页,对,就是那里。” 孔恩看了之后在椅子上瘫坐下来。 “报告指出霍勒身上没有任何犯下强暴案之后会附着在身上的东西,指甲底下没有皮肤细胞,双手和生殖器上都没有别人的生殖器分泌物或阴毛。这表示格拉夫森小姐所言的抓伤和侵入的声明完全是谎言。此外,霍勒身上也没有任何痕迹显示格拉夫森小姐曾经反抗过他。唯一的发现只有他衣服上有两根头发,既然她曾经靠在他身上,这是很自然会发生的事,请看第三页。” 孔恩并未抬眼,翻到下一页,目光在页面上跳动,三秒后嘴唇做出咒骂的口型。于是哈利知道挪威法律界的传说是真的,孔恩阅读一页a4文件的速度无人能及。 “最后,”阿诺尔说,“你可以看看霍勒在据称的强暴行为过后短短半小时内,射精量仍有四毫升,通常男人在半小时后第二次射精量不到十分之一。简而言之,除非哈利·霍勒的睪丸非常特别,否则他不可能在格拉夫森小姐所声称的那个时间射精过。” 在接下来的静默中,哈利听见窗外的汽车喇叭声、吼声、笑声和咒骂声,显然路上堵车严重。 “这一点也不复杂,”阿诺尔说,胡子里的嘴巴露出试探的微笑,“所以如果你经过深思熟虑,而且……” 刹车被放开,液压系统发出喷气声。这时西莉亚猛然站起,椅子发出巨响,她离开办公室,砰的一声把门甩上。 孔恩低头坐在椅子上,片刻之后才抬头,直视哈利。 “抱歉,”他说,“身为辩护律师,我们必须接受客户之所以说谎是为了脱罪。可是这个……我看人应该更精准一点才对。” 哈利耸了耸肩:“你又不认识她,不是吗?” “对,”孔恩说,“可是我认识你。经过了这么多年,我应该认识你才对,霍勒。我会请她签字。” “如果她不签呢?” “我会跟她解释做出不实指控的后果,还会被警大学院退学。她又不笨,你知道的。” “我知道,”哈利说,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我知道。” 外头的车辆又开始移动了。 哈利和阿诺尔走在卡尔约翰街上。 “谢谢你,”哈利说,“但我还是很纳闷你的反应怎么会那么快。” “我有过一些ocd的经验。”阿诺尔微微一笑。 “什么?” 第198章 警察(29) “就是强迫症,有这种倾向的人只要做出决定,无论如何都不会善罢甘休,行动远比后果来得重要。” “我知道什么是ocd,我有个心理医生朋友就说我也快接近强迫症了。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那么快就想到我们需要找个证人,还得去鉴识中心?” 阿诺尔咯咯一笑:“这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跟你说,哈利。” “为什么不行?” “我可以说的是,以前我处理过一件案子,那件案子里有两个警察把一个男人打得半死,那人打算提出起诉,但是那两个警察做了类似我们这次做的事,最后扳倒了他。其中一个警察烧毁不利于他们的证据,使得剩下的证据变得很不充足,于是那人的律师建议他放弃起诉,因为这样只会徒劳无功而已。我想同样的手法也能应用在这次的案子上。” “好了,你把我说得好像我真的强暴了她一样。” “抱歉,”阿诺尔大笑,“我只是隐约料到会发生这种事而已。那个女人是个嘀嗒作响的定时炸弹,学校的心理测验应该在准许她入学之前就先把她刷掉才对。” 两人越过伊格广场。哈利的脑际闪现出许多画面,包括某年五月一位女友的笑容,那时他还年轻,此外还有躺在圣诞锅前的一具尸体。这座城市充满回忆。 “那两个警察是谁?” “有一个层级很高。” “这就是你不肯跟我说的原因?而且你也有份?良心不安?” 阿诺尔耸了耸肩:“任何不敢为正义挺身而出的人都会良心不安。” “嗯,这个警察有行使暴力的历史,还有烧毁证据的嗜好。这种人可不多。我们在说的这个警察不会叫楚斯·班森吧?” 阿诺尔不发一语,但他矮胖的身体突然一震,这便足以让哈利明白了。 “班森是米凯·贝尔曼的影武者,你所谓层级很高的人就是指贝尔曼吧?”哈利朝柏油路面吐了口口水。 “我们聊点别的好吗?” “好,没问题。去施罗德吃午餐?” “施罗德?他们真的有……呃,提供午餐吗?” “他们提供汉堡,还有用餐环境。” “这看起来很眼熟,莉塔。”哈利对女服务生说。莉塔在他们面前放下两个烧焦的汉堡,上头铺着苍白的煎洋葱。 “这里什么都没变,你知道的。”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楚斯·班森,没错。”哈利说,转头望去。这个方形空间里几乎只有他和阿诺尔两个人,尽管禁烟令已经颁布好几年了,餐厅里依然有烟味。“我认为他埋伏在警界担任烧毁者已经很多年了。” “哦?”阿诺尔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摆在桌上的动物尸体,“那贝尔曼呢?” “当时他负责缉毒,我知道他跟一个叫鲁道夫·阿萨耶夫的人打过交道,这家伙贩卖一种名叫小提琴、类似海洛因的毒品。”哈利说,“贝尔曼同意阿萨耶夫垄断奥斯陆的毒品市场,条件是毒品走私率、街上的毒虫数量和用药过量致死率必须下降,这些都让贝尔曼风光一时。” “风光到当上警察署长?” 哈利犹豫地咬下第一口汉堡,耸了耸肩,意思是说“也许吧”。 “那你怎么不把你知道的这些事说出来?”阿诺尔小心翼翼切了一块应该是肉的物体,之后索性放弃,看着哈利。哈利只是眼神空洞地回望着他,嘴巴不停嚼动。“怎么不伸张正义?” 哈利吞下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我手上没证据。再说,那时我已经不干警察了,那些都不关我的事了,现在还是不关我的事,阿诺尔。” “嗯,我想也是,”阿诺尔叉起一块肉,拿起来检视,“但既然这些都不关你的事,你也已经不干警察了,那病理医生为什么还把鲁道夫·阿萨耶夫的验尸报告寄来给你?” “嗯,你看到了?” “因为我去信箱拿信的时候都会顺便帮你拿,因为我也爱管闲事。” “味道怎么样?” “我又还没吃。” “你就放胆试试看嘛,又不会少块肉。” “这句话奉还给你,哈利。” 哈利微微一笑:“他们查看眼球后方,结果找到了我们一直想找的东西,有根大血管上有个小针孔,有人趁阿萨耶夫昏迷时把他的眼球压到旁边,从眼角的地方注入空气。这会立刻导致失明,接着是脑部出现血块,而且难以留下痕迹。” “吃起来还算不坏,”阿诺尔露出苦笑,放下叉子,“你是说你们已经证明阿萨耶夫是被人谋杀的?” “不是,死因依然难以断定,但针孔证明了可能发生过什么事。这当中的谜团当然是怎么有人能够进入病房。值班警察坚称他看守的那段时间没看见有人经过,没看见医生,也没看见任何人,而注射的行为却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 “上锁病房之谜。” “或者事情其实很简单,比如说这位警察离开岗位或睡着,却不承认,这是很可以理解的。再不然就是他间接或直接涉及了谋杀。” “如果是警察开小差或睡着,那凶手不就得碰运气?通常凶手应该不会去碰运气吧?” “对,阿诺尔,应该不会。但这个警察有可能被诱离岗位,或是遭人下药。” “或是被贿赂。你得把这个警察叫来讯问才行!” 哈利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行?” “第一,我已经不干警察了。第二,这名警察已经死了。他就是在德拉门市郊死在车里的那个警察。”哈利自顾自点点头,拿起咖啡啜饮一口。 “该死!”阿诺尔倾身向前,“那第三呢?” 哈利打个手势,请莉塔买单:“我有说还有第三吗?” “你刚才说‘第二’的口气好像是还有下文。” “嗯,我得把挪威语说好一点才行。” 阿诺尔侧过了头。哈利在这位同事的眼中看见疑惑的目光,仿佛是说,既然你没有要办这件案子,为什么还讲了这么多关于这件案子的事? “快吃啊,”哈利说,“待会儿我还要上课。” 太阳划过苍白天际,以优雅姿态落在地平线上,把整片云彩染成橘色。 楚斯·班森坐在车上,心不在焉地听着警用频道,等待夜幕降临,等待上方那栋屋子亮起灯光,等待看见她,即使是一瞥也足够。 有什么事正在酝酿。他从通话方式就听得出来,就在低调的例行公事进行之际,有件事正在发生。频道里出现简短而口气强烈的零星回报,仿佛他们被告知除非必要否则不要用无线电联络。重点不在于他们说了什么,而在于他们没说什么,以及那种避而不谈的方式。频道里可以听见断断续续的对话,内容关于监视和运输,却没提及地址、时间或人名。以前大家常说警用频道是奥斯陆人气第四高的当地电台,但那是在频道加密之前。然而今晚警方说话的方式就好像害怕泄露什么一样。 又来了。楚斯调高音量。 “呼叫〇一,这里是戴尔塔〇二,没有动静。” 戴尔塔小队。精英特种部队。这是个武装行动。 楚斯拿起望远镜,对准客厅窗户。要在新房子里看见她比较困难,因为客厅外的阳台会挡住视线。过去在旧房子,楚斯只要站在树林里,直接就可以看见客厅,看见她赤足盘腿坐在沙发上,拨开金色鬈发,仿佛知道自己正被人观看似的,美得令他泫然欲泣。 奥斯陆峡湾上方的天空从橘色变成红色又转变成紫罗兰色。 那天晚上他把车子停在奥克班路的清真寺旁,天际一片漆黑。他走到警署,别上证件,以免值班警察看见他。他打开通往中庭的门,从容地走到地下室的证物室,用三年前他复制的钥匙把门打开,戴上夜视镜。过去他替鲁道夫·阿萨耶夫担任烧毁者的时候,曾打开证物室的灯,结果引起警卫的注意,于是后来他都使用夜视镜。他手脚很快,找到该日期的证物箱,打开封存袋,拿出从勒内·卡尔纳斯的头部取出的九毫米子弹,换成他外套口袋里的子弹。 他唯一觉得奇怪的是他觉得证物室里似乎还有别人。 这时他看着乌拉。她是否也感觉到了?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不时从书上抬头望向窗外?仿佛外头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她。 警用频道又传来说话声。 他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也明白他们在计划什么。 25 行动日即将结束。 无线电对讲机沉寂下来。 卡翠娜·布莱特在单薄的防潮布里扭动身体,再度拿起望远镜,望向白克利亚街的那栋房子,只见它漆黑寂静,如同过去将近二十四小时以来一般。 一定有事情会发生。再过三小时就是明天,日期也将变换。 她打个冷战。不过事情可能更糟。白天没下雨,气温大约九摄氏度,但太阳西下之后气温骤降,她便开始觉得冷,即使全副武装穿上御寒内衣和外套也还是觉得冷。那店员说这件外套是“美标八百,而不是欧标”。她不知道八百指的是隔绝材质还是羽毛,只知道现在她希望自己有比八百更暖和的东西,比如说有个男人可以依偎…… 他们没派人守在房子里,因为不希望被看见有人进出,即使是负责侦查的人员也把车停得老远,再悄悄接近房子,每次不超过两人,而且绝对只穿便服。 她被分派到的地点位于白克森林的小山丘上,就在戴尔塔小队驻守之处的后方。她知道戴尔塔小队的所在位置,但是用望远镜看去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她知道那里有四个狙击手,负责房子的各个方位,另外还有十一名队员可以在八秒内冲入门内。 她又看了看表。剩下两小时五十八分钟。 警方所能推断原始命案的发生时间是在当天快要结束之时,但难以推断死亡时间,以及尸体被分割成数个不到两公斤重尸块的时间。无论如何,目前看来这个模仿杀手的手法算是符合原始命案,因此目前为止什么事都没发生是在预料之中。 云层从西方飘来。天气预报说不会下雨,但天色可能会更暗,能见度更低。从另一方面来说,说不定气温会上升一些。她应该带个睡袋来的。手机发出振动,她接了起来。 “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来电的是贝雅特。 “没什么可以回报,”卡翠娜说,搔了搔脖子,“除了全球变暖的确是事实,才三月就有蠓了。” “你是说蚊子吧?” “不是,是蠓,它们是……呃,反正卑尔根很多。你有没有接到什么有趣的电话啊?” “没有,只有吉士玉米脆条、无糖百事可乐跟加布里埃尔·伯恩。告诉我,他是性感,还是有点老?” “性感啊,你是不是在看《扪心问诊》?” “第一季、第三片dvd。” “难道你不知道高卡路里零食、dvd和运动裤很容易让人堕落吗?” “而且松紧带非常宽松。小朋友不在,我可以享乐一下嘛。” “那要不要跟我交换?” “不要。我得挂电话了,以免白马王子打电话来,有事回报喽。” 卡翠娜把手机放在无线电对讲机旁,拿起望远镜,查看房子前方的道路。原则上凶手可能从任何方向接近,但不太可能从地铁轰然驶过的轨道另一头翻越栅栏过来。但如果他是从水坝广场过来,那么就可能穿过森林里许多小径中的任何一条。他也可能穿过白克利亚街上任何一户人家的庭院,尤其现在云层聚集,天色越来越暗。但如果他很有自信,就可能直接走大马路。只见有人骑着一辆旧脚踏车爬上山坡,左摇右晃,说不定还喝了点酒。 不知道今晚哈利在做什么。 没人真的知道哈利在做什么,即使你坐在他对面也是一样。神秘的哈利。 他跟别人不一样。他跟侯勒姆不一样,侯勒姆心直口快,不会掩饰自己的感觉。昨天侯勒姆跟她说,他会一边等电话,一边听默尔·哈德格(merlehaggard)的专辑,吃来自史盖亚村的自家制驼鹿肉汉堡。她听了皱起鼻子。侯勒姆又说,等这件案子结束,他要请她吃他母亲做的驼鹿肉汉堡和薯条,介绍她“贝克斯菲尔德之声”乡村音乐的秘密所在。他很可能只有这张专辑而已吧,难怪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她婉拒之后,他看起来像是后悔提出邀约。 楚斯·班森驾车驶过夸拉土恩区,现在他几乎每天都开车来这里,慢慢兜风,上坡下坡,这里那里到处跑。卓宁根街、教会街、船运街、下史洛兹街、托布街。这曾经是他的城市,未来也会再度成为他的城市。 他们在警用频道里喋喋不休地对话,说些以前会对他——楚斯·班森——说的密语。他们想排挤在外的人是他,而这些白痴可能还以为他们成功了,以为他什么都听不懂。但他们可骗不了他。楚斯调整后视镜,看了看放在前座外套上的警用手枪。一如往常,受到愚弄的人是他们,而不是他。 街上的妓女对他视而不见,她们认得他的车,知道他不会购买她们提供的服务。一个身穿过紧长裤又化妆的男孩在“禁止停车”标志的柱子前扭腰摆臀,仿佛在跳钢管舞。他翘起臀部,对楚斯做个飞吻,楚斯回以中指。 黑暗似乎越来越浓密。楚斯倾身向前,越过风挡玻璃往上看。云层从西方飘来。他在红绿灯前停下车子,看了看后座。他已经愚弄过他们很多次,也将要再愚弄他们一次。这是他的城市,没有人可以从他手中夺走。 他把手枪放进置物箱。手枪是杀人武器。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依然记得他的脸。勒内·卡尔纳斯。长得柔弱又娘娘腔。楚斯用拳头敲了一下方向盘。快变绿灯啊,我的老天! 他先用警棍打那家伙。 接着他掏出手枪。 即使他的脸鲜血长流,残破不堪,楚斯依然在上面看见求饶的神情,听得见哀求的喘息声犹如穿了孔的自行车轮胎。令人无言。没用的家伙。 他拿枪指着那家伙的鼻子,扣下扳机,看见那家伙身子一抖,仿佛这是在电影里似的。接着他把车子推下山崖,驾车离去,在稍远之处的路边把警棍擦一擦,丢进森林。他家卧室的柜子里还有好几支警棍,以及枪支、夜视镜、防弹背心,甚至连警方以为还保存在证物室里的马克林步枪都是他的收藏品。 楚斯驾车穿过隧道,进入奥斯陆的腹地。汽车游说团基于参政权利,把这条新落成的隧道称为首都的重要动脉,环保游说团的代表则回应说这条隧道应该叫作首都的肠子,虽然重要,但输送的依然是粪便。 第199章 警察(30) 他驾车穿过笔直道路和环路,路标按照奥斯陆传统建置,你必须是本地人才不会被交通部的恶作剧给作弄。车子来到较高的地势。奥斯陆东区。属于他的这个区域。警用频道传出急促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被嘎嗒嘎嗒的声响给淹没。那是地铁的声音。这些白痴,难道他们以为说些幼稚的密语就能瞒得过他吗?他们在白克利亚街,就在那栋黄色房子的外面。 哈利躺了下来,看着烟雾袅袅升到卧室天花板,形成数字和脸孔。他知道那些是谁的脸孔,每张脸孔他都叫得出名字,他们都是已故警察俱乐部的一员。他吹一口气,他们就消失了。他已做出决定。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做出决定的,只知道这将改变一切。 有那么一会儿他还试图说服自己其实这样做风险不高,只是被他夸大了而已,但他酗酒多年,很容易就发现有欠思考的判断会令人付出高昂代价。在他说出他要说的一番话之后,他和躺在他身旁的这名女子的关系将完全改变。他觉得胆战心惊。反正把话说出来就是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深呼吸一口气,但她却开口阻挠。 “我可以抽一口吗?”萝凯低声说,在他身旁依偎得更紧了些。她的赤裸肌肤有种瓷砖壁炉的光泽,总是在最惊异的时刻令他渴求。被子底下十分温暖,表面却甚为冰冷。白色枕被套,她用的总是白色,没有其他颜色能像白色这样令人感到真切的寒冷。 他把那根骆驼牌香烟递给她,看着她用笨拙的姿势夹着烟。她眯眼看着香烟,双颊凹陷,仿佛要好好留意这根烟,以策安全。他思索着他所拥有的一切。 亦即他可能会失去的一切。 “明天我要送你去机场吗?”他问道。 “不用啦。” “我知道,可是我明天第一堂课比较晚。” “那就送我吧。”她在他脸颊上一吻。 “有两个条件。” 萝凯侧翻过身,用戏弄的目光看着他。 “第一是你抽烟的样子要永远都像个参加派对的少女。” 她低声窃笑:“我会试试看。第二呢?” 哈利吞了口口水,知道这会是他人生中最后的快乐片刻。 “我想……” 哦,该死。 “我在考虑要打破一个承诺,”他说,“这个承诺主要是我对自己许下的,但我怕它可能也影响到了你。” 他感觉到而非听到她的呼吸节奏在黑暗中出现改变,变得短而急促。恐惧浮现。 卡翠娜打个哈欠,看了看表。夜光秒针正在倒数。侦办过原始命案的警探都没回报接到电话。 随着最后时限的接近,她应该觉得越来越紧张才对,但正好相反,她已经开始处理自己失望的情绪,逼自己正面思考。她思索着待会儿回家要泡个热水澡,明天一大早要喝咖啡,迎接充满可能性的一天。每天都有新鲜事,一定会有。 她看见三环线高速公路上一对又一对的车灯,奥斯陆的日常生活正遵循既定轨道运作着,无可阻挡。云层在月亮面前拉上一道帘幕,夜色变得更为深沉。她正想转身,却僵在原地。有个声音传来。是噼啪声。是树枝发出来的声音。就在这里。 她屏住呼吸,侧耳凝听。她分派到的位置四周都被浓密的草丛和树木给包围,从小径上绝对看不见,但小径上并没有任何树枝。 又是噼啪一声,这次更为靠近。卡翠娜下意识地张开口,仿佛流经血管的血液需要更多氧气。 她伸手去拿无线电对讲机,却来不及。 他的行动一定快如闪电,但他喷在她脖子上的气息却相当平静,他在她耳畔低语的声音也十分镇定,几乎是兴高采烈的。 “情况怎么样?” 卡翠娜转头过去看他,长长地嘘了口气:“什么事都没有。” 米凯·贝尔曼拿起卡翠娜的望远镜,查看山丘下方的那栋房子:“戴尔塔小队在铁轨内侧这里设置了两个驻扎点对不对?” “对,你怎么——” “我也有一份行动地图,”米凯说,“所以才找得到这个观察点,我得说这里藏得很好。”他拍了一下额头,“怎么三月会有蚊子?” “那是蠓。”卡翠娜说。 “才不是呢。”米凯说,依然把望远镜拿在眼前查看情势。 “呃,其实都没错啦,蠓跟蚊子很像,只是体形比较小而已。” “你说错了——” “有些蠓的体形因为非常小,所以不会吸人血,而是吸其他昆虫的血,或对它们的体液下手。”卡翠娜知道自己因为紧张而说个不停,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也许因为米凯是警察署长的缘故吧,“当然了,昆虫没有——” “——并不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有辆车停在那栋房子外面,有一个人下车走过去了。” “如果蠓……你说什么?” 卡翠娜一把抢过米凯手中的望远镜。管他是不是警察署长,这可是她的观察点。米凯说得没错,她在街灯下看见有一个人穿过栅门,朝大门走去。那人身穿红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但她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卡翠娜觉得口干舌燥。他出现了,这件事真的发生了,而且是现在进行式。她抓起手机。 “我不是个会轻易打破承诺的人。”哈利说,看着她递回给他的香烟,希望还够抽一大口。他会需要抽这口烟。 “你说的承诺是什么?”萝凯的声音听起来细小、无助、孤单。 “这是我对自己许下的承诺……”哈利说,唇间含着滤嘴,吸了一口,品尝烟味。不知为何,这根烟的最后一口跟第一口的滋味截然不同。“……那就是绝对不要请你嫁给我。” 接下来的静默中,他听见一阵风吹过落叶树木,窸窣作响,宛如兴奋、惊诧、窃窃私语的听众。 她给出回应,短得有如无线电对话。 “再说一遍。” 哈利清了清喉咙:“萝凯,你愿意嫁给我吗?” 风继续吹,夜里的一切静谧而安详。这份宁静包围着哈利与萝凯。 “你是在戏弄我吗?”她稍微挪动,离开他的身体。 哈利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正在自由坠落:“我不是在开玩笑。” “你确定?” “为什么我要开玩笑?你希望这是个玩笑吗?” “第一,哈利,你的幽默感烂到家了。” “这我同意。” “第二,我还得考虑欧雷克,你也是。” “我觉得我们结婚的话,欧雷克是一大加分。” “第三,就算我愿意,结婚还得要处理一大堆复杂的法律程序。我的房子——” “我打算采取财产分开制,我可不想把我的财产用银盘捧着送到你手上。我可以给的承诺不多,但我可以承诺的是世界上痛苦指数最低的离婚。” 萝凯咯咯一笑:“但我们相处得很好不是吗,哈利?” “对,我们可以失去的是那么多。那第四呢?” “第四,求婚可不是这样的,哈利,躺在床上,手里还夹着根烟。” “呃,如果你要我下跪,我得先把裤子穿上。” “好。” “你说的好,是要我穿上裤子呢?还是好,我愿——” “对啦,你这个白痴!好!我愿意嫁给你。” 哈利的反应是下意识的,他在漫长的警察生涯中做过无数次的排练。他转过身去,看了看表,记下时间。23:11。时间是一大重点,无论是写报告、抵达犯罪现场、执行逮捕,还是开枪的时候。 “哦我的老天哪,”他听见萝凯咕哝说,“我说了什么啊?” “平复情绪的时间再过五秒结束。”哈利说,转身面向她。 她的脸靠他这么近,他只看见她睁大的双眼闪烁着微光。 “时间到,”他说,“你这笑容是什么意思?” 这时哈利内心也浮现出相同感觉,一抹笑容在他脸上逐渐扩散开来,宛如刚打在平底锅上的一颗鸡蛋。 贝雅特横躺在沙发上,看着加布里埃尔·伯恩在椅子上坐立难安。她心想加布里埃尔之所以性感一定是因为那对睫毛和爱尔兰口音。那对睫毛跟米凯·贝尔曼的一样,爱尔兰口音则欢快如诗。这些特点跟她约会的那个男人一个都没有,但这不是问题所在,他有哪里怪怪的。首先,他的反应很强烈,他无法理解既然今晚只有她一个人在家,为什么不能过去找她。其次是他的背景,她逐渐发现他说过的话有点凑不起来。 也许这其实没那么不寻常:你想给对方留下好印象,结果话说得太过头。 但话又说回来,也许不对劲的人是她,毕竟她还用google搜索过他,结果什么都没发现,却又继续搜索演员加布里埃尔·伯恩,兴味盎然地阅读关于他的生平,发现他以前当过给泰迪熊装眼睛的工人,最后才看见她真正想知道的。妻子:艾伦·芭金(1988—1999)。乍看之下她还以为加布里埃尔是鳏夫,跟她一样伴侣过世了,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年份写的应该是婚姻所持续的时间。这么说来,加布里埃尔单身的时间比她还长喽,或者维基百科的资料不是最新的? 电视里的女患者恣意地挑逗加布里埃尔,但他不为所动,只是微微露出苦恼的笑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如同叶慈的诗句。 桌上闪起亮光,贝雅特觉得心跳几乎停止。 是她的手机。手机响了。可能是瓦伦丁打来的。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叹了口气。 “卡翠娜,怎么样了?” “他出现了。” 贝雅特一听卡翠娜兴奋的口气,就知道她所言不虚,鱼儿上钩了。 “告诉……” “他现在站在门口。” 门口!鱼儿不只是上钩,根本就已经可以钓起来当晚餐。天哪,他们已经把那栋房子给团团包围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犹豫着。” 贝雅特听见背景传来无线电的吱喳声。快逮人啊,快上前逮人啊。卡翠娜回应了她的祈祷:“已经下令行动了。” 贝雅特听见背景传来另一个声音,说了几句话,声音听起来很耳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他们要冲到房子前面了。”卡翠娜说。 “拜托说详细点。” “戴尔塔小队,都穿着黑衣,手里拿着自动步枪,天哪,他们跑步的姿态……” “少描述他们的外形,多描述行动的内容。” “四个队员从小径跑过去,用强光把他照得什么都看不见,其他队员依然躲着,查看他有没有后援。他丢下了他手里拿的……” “他有没有掏出武——” 尖锐高频的铃声传来。贝雅特呻吟一声,门铃响了。 “他没时间掏武器,他们已经扑上去,把他扭倒在地上了。” 太棒了! “他们好像在搜他的身。他们拿起了一样东西。” “是武器吗?” 门铃又响了起来,访客把门铃按得既用力又坚持。 “看起来像是遥控器。” “哦!有炸弹?” “不知道,反正他们逮到他了。他们做了个手势,表示一切都受到控制。等一下……” “我得去开门,再回你电话。” 贝雅特跳下沙发,跑到门前,心想该怎么跟他解释才好,因为这种行为是要不得的,她既然说想独处就是真的想独处。 她打开门时,心里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成长不少,原本她只是个安静、害羞、愿意自我牺牲的少女,后来从父亲曾经念过的警院毕业,如今她已成为一个不仅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如何达到目标的女人。这是一段漫长且辛苦的道路,但成果丰硕,苦尽甘来。 她看着站在面前的男子,男子脸上反射的光线击中她的视网膜,转换为视觉信号,将数据输送到她的梭状回。 她听见加布里埃尔令人安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好像是说:“别惊慌。” 这时她的大脑已认出眼前那张脸孔。 哈利觉得即将达到高潮,他自己的高潮,一种甜美的受苦。背部和腹部肌肉收缩。他关上意识之门,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萝凯。萝凯用迷茫的眼神看着他,额头爆出青筋。他每冲刺一次,她的身体和脸庞就抖动一次。她似乎想说什么。他发现她脸上露出的并不是通常她在高潮前会露出的那种痛苦且受到冒犯的神情,而是别的表情。她的眼神流露出恐惧,而他只记得见过一次她的这种眼神,同样也是在这个房间里见过。他发现她的双手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的手从脖子上拉开。 他等待片刻。不知为何,他不肯把手松开。他感觉她的身体开始反抗,看见她双眼凸出。这时他才赶紧把手放开。 他听见她吸入空气的咻咻声。 “哈利……”她的声音颇为沙哑,几乎认不出来,“你在干吗?” 他低头看着她。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你……”她咳了好几声,“你不能勒那么久!” “抱歉,”他说,“我有点恍神了。” 接着他的身体有一种感觉浮现,不是高潮,而是某种类似的东西。一种痛苦的感觉从胸部上升到喉咙,再扩散到他的眼睛后方。 他在她旁边瘫倒下来,把脸埋在枕头里,感觉泪水流出。他翻身背对她,深呼吸几口气,对抗这种感觉。他到底是怎么了? “哈利?” 他没有答案,也说不出来。 “有什么不对劲吗,哈利?” 他摇了摇头。“我只是累了。”他对枕头说。 他感觉她的手温柔地抚摸他的脖子,接着放在他胸膛上,身体依偎着他的背。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他早就知道这个念头迟早会冒出来:他怎么能要求他深爱的女人跟他这种人共享人生? 卡翠娜趴在地上,张口结舌,聆听无线电里怒气冲冲的对话。米凯在她背后出言咒骂。门口那人手里拿的不是遥控器。 “这是刷卡机。”一个喘息不已的粗嘎声音说。 “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比萨。” “再说一遍?” “妈的这家伙看起来是送货员,他说他是比萨快递的员工,四十五分钟前接到这个地址的订单。” “好,我们会查证。” 米凯倾身向前,拿起无线电对讲机。 “我是贝尔曼,他是故意叫这家伙来清除地雷的,这表示他就在附近,看得见这里的情况。我们有没有带警犬出来?” 一阵停顿。吱喳声响起。 “这里是〇五小队,我们没带警犬,十五分钟内可以送来。” 米凯又低低咒骂一声,才按下通话钮:“把警犬送来,再把配备泛光灯和热像仪的直升机派来。请确认。” “收到,请求直升机支持,但直升机上应该没有装热像仪。” 米凯闭上眼睛,低声骂了句“白痴”,才又回答说:“直升机上有装热像仪,他只要在森林里就找得出来。整个小队呈网状散开,往森林的北方和西方搜索。他要逃跑一定会往这两个方向。〇五小队,你的手机号码多少?” 米凯放开通话钮,对卡翠娜比个手势,她手里已拿着手机,一听见对方报出号码就输入,再把手机递给米凯。 “〇五小队?傅凯?听着,这仗我们打输了,我们人员不够,没办法有效搜索森林,所以只好姑且一试。显然他已经疑心我们守在这里,而且他可能有办法窃听警用频道。直升机的确没装热像仪,但如果现在他相信有,而且我们会往北方和西方散开搜索,那么……”米凯聆听对方说话,“没错,把你的手下派到东边,不过还要留下几个人,以免他跑来屋子查看。” 米凯结束通话,把手机递回给卡翠娜。 “你认为呢?”卡翠娜问道。手机屏幕暗了下来,米凯脸上的白色条纹仿佛在黑暗中悸动并发出光芒。 “我认为,”米凯说,“我们被摆了一道。” 第200章 警察(31) 26 他们七点钟从奥斯陆驾车出发。 进城的高峰车潮回堵在路上,静默无声。车内同样也静默无声,因为他们早已很有默契,九点以前没必要的话尽量不说话。 车子驶过收费站时,天空飘下毛毛细雨,雨刷一开似乎就把细雨滴给吸收了,而非刷去。 哈利打开收音机,聆听新一节的新闻报道,但依然没听到。今天早上那则新闻应该充斥在每个网站和电台才对:警方在白克区逮捕疑似涉及杀警案的嫌犯。挪威对阿尔巴尼亚的体育新闻播报结束后,电台播放的是帕瓦罗蒂和流行歌手的对唱歌曲。哈利赶紧关上收音机。 车子开上卡利哈根区的山坡。萝凯把手放在哈利的手背上,他的手一如往常放在排挡杆上。哈利正在等待她说些什么。 他们即将分开一周,她对昨晚的求婚却半句话都还没说。是不是她心里还有不确定?她不是那种会随口答应的人。车子开到勒恩斯库的岔道,他才突然想到也许是她认为他心里还有不确定,那么只要装作这件事没发生过,它就会真的石沉大海,真的没发生过。反正最糟不过是把它当成一场荒谬的梦罢了。该死,也许这件事他只是梦见而已。过去他抽鸦片的那段时间,时常跟别人说些他确信曾经发生过的事,换来的却只是狐疑的眼神。 车子驶上利勒史托的岔道时,他打破不说话的默契:“这样的话六月怎么样?二十一号是星期六。” 他看了她一眼,但她只是看着起伏的山林,沉默不语。哦,该死,她后悔了。她…… “六月可以啊,”她说,“但我很确定二十一号是星期五。”他在她的口气中听见笑意。 “那要大宴宾客还是……” “还是只有我们跟见证人?” “你希望这样吗?” “你来决定,可是最多不要超过十个人,我们的餐具只有十人份,而且你可以邀请五个人,这样你联络人名单上的每个人都能邀请到。” 哈利大笑。这样安排会很好。 “如果你想叫欧雷克当伴郎,他很忙。”她说。 “了解。” 哈利把车子停在出境航站楼前,打开后车厢,吻了吻萝凯。 回程路上他打电话给爱斯坦·艾克兰。爱斯坦是出租车司机,也是哈利唯一的童年好友兼酒友,他的声音听起来醉醺醺的。话说回来,哈利还真不知道爱斯坦清醒时说话是什么声音。 “伴郎?靠,哈利,我好感动,你竟然找我当伴郎。该死,看来我的微笑要跳表计费了。” “六月二十一号,那天你有事吗?” 爱斯坦听了这句话咯咯乱笑,笑声变成了咳嗽声,再变成酒瓶的咕嘟咕嘟声:“我真感动,哈利,可是我得说不。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教堂里站得直挺挺的人,还要能在宴会上说话清楚。我需要的是桌边有个美女、喝到饱的酒、不需要负担任何责任。我保证会穿我最好的西装出席。” “骗人,你从来没穿过西装,爱斯坦。” “所以西装才保存得那么好,因为不常用到,就跟你的哥们一样,哈利。你有时可以打电话来啊,你知道的。” “我想是吧。” 两人结束通话。哈利驾车在拥堵的车阵中朝市中心前进,同时在很短的名单中找寻下一个伴郎候选人。事实上候选人只有一个。他拨打贝雅特的号码,五秒钟后,电话进入语音信箱,他留了言。 车阵以龟速前进。 他打给侯勒姆。 “嗨,哈利。” “贝雅特在吗?” “她今天休假。” “贝雅特休假?她从来不休假的,感冒了?” “不知道,昨晚她发短信给卡翠娜,说她生病。你听说白克区的事情了吗?” “哦,我都忘记这件事了,”哈利说谎,“结果怎么样?” “他没出手。” “真可惜。你继续追查,我打去她家。” 哈利结束通话,拨打贝雅特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分钟没人接听,哈利看了看表。距离课堂开始还有很多时间,奥普索乡也顺路,于是他驾车在赫斯菲区转了个弯。 贝雅特的房子是母亲留给她的,令哈利想起他自己从小到大的老家。那是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兴建的典型木屋,看起来有如一个朴素的箱子,提供给认为苹果园不再专属于上流阶级的中产阶级居住。 除了垃圾车轰隆作响,沿着坡道挨家挨户收垃圾之外,四周十分宁静。大家都去上班、上课、上幼儿园了。哈利停好了车,穿过栅门,经过一台锁在栅栏上的儿童脚踏车、一个堆满黑色垃圾袋的垃圾箱、一个秋千。他跳上台阶,台阶上放着一双他认得的耐克球鞋。他按下门铃,门铃上方的陶瓷门牌写着贝雅特和她儿子的名字。 他静静等待。 他又按了一次。 一楼有扇窗户开着,他猜想应该是其中一间卧室的窗户。他叫唤贝雅特的名字。她可能没听见,因为垃圾车的钢铁活塞正在压缩垃圾,机器声十分嘈杂,而且越来越近。 他转动门把。门是开着的。他走了进去,在一楼高声叫唤。无人回应。他已无法再继续忽视早已存在心中的不安感。 这不安感来自那则没有播报的新闻。 来自贝雅特没接手机。 他爬上楼梯,逐个房间查看。 空无一人,物品安放原位。 他奔下楼梯,进入客厅,站在门口,环目四顾。他清楚知道刚才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进门,但他不愿意去认真思考这件事。 他不愿意告诉自己说,现在他眼前看见的疑似犯罪现场。 以前他来过贝雅特家,但这时他发现这个客厅似乎有点空,也许是早晨阳光的缘故,也许只是因为贝雅特不在家的缘故。他的目光停留在桌上,桌上放着一部手机。 他听见自己嘘了口气,觉得放松不少。贝雅特一定是出去买个东西,把手机留在家里,连门都懒得锁,可能是去药房买个阿司匹林什么的。对,一定是这样。哈利想起台阶上那双耐克球鞋。那又怎样?女人的鞋子不可能只有一双。只要再等个几分钟,她就会回来。 哈利改换站姿。沙发看起来很诱人,但他不想坐上去。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咖啡桌附近的电视旁有个深色痕迹。 显然贝雅特拿走了小地毯。 最近才拿走的。 哈利觉得自己的肌肤在衬衫底下发痒,仿佛他刚才光着身子在草地上打滚流汗。他蹲了下来,闻到拼花地板传来微弱的氨气气味。除非他记错了,否则木地板不喜欢氨气。他站起身来,挺直腰背,穿过走廊来到厨房。 空荡无人,物品整齐。 他打开冰箱旁的高大柜子。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建造的这种房子似乎有种不成文的规定,一定要设置这种大柜子来存放每样东西,包括食物、工具、重要文件,必要时还可放置打扫工具。柜子底下有个篮子,里面放着一块折叠整齐的布。第一个层架放着三块抹布和两卷白色垃圾袋,一卷未开封,一卷已开封。此外还有一瓶水晶绿皂和一罐波纳地板蜡。他弯腰阅读标签。 拼花地板专用,不含氨。 他缓缓直起身来,站着不动,仔细聆听,嗅闻气味。 他有点生疏了,但他努力吸收一切,记住自己看过的每样事物。第一印象。他在课堂上一再强调,对于犯罪现场的第一印象通常是最重要也最正确的,你应该趁自己的感官还处于高度警觉、尚未被刑事鉴识小组干巴巴的事实给钝化和抵消时,尽量收集资料。 哈利闭上眼睛,聆听这栋房子在告诉他什么,有什么细节他忽略了,这细节可以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事。 倘若房子真的对他说话,也已被打开的大门外的垃圾车噪声给淹没。他听见垃圾车操作员的说话声、尾门打开的声音、大笑声。无忧无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也许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也许贝雅特很快就会回来,她会吸吸鼻子,把脖子上的围巾包得更紧,露出笑颜,虽然惊讶但很高兴见到他。待他问她是否愿意担任他和萝凯的婚礼见证人,她会更惊讶且开心。接着她会大笑,然后满脸红晕,就像有人看她时那样。过去她曾把自己关在痛苦之屋,也就是警署的影音室里,一坐就是十二小时,正确辨识出银行监控录像中的蒙面抢匪。后来她当上鉴识中心主任,颇受属下爱戴。哈利吞了口口水。 这听起来像是丧礼致辞。 别再想了,她就快回来了!哈利深呼吸一口气,听见栅门关上,垃圾车的辗碎机开始翻腾,轰轰作响。 这时他突然想到。细节。细节不吻合。 他看着柜子。一卷用了一半的白色垃圾袋。 外头垃圾箱里的垃圾袋是黑色的。 哈利拔腿狂奔。 奔越走廊,冲出大门,穿过栅门,奋力向前冲,他的心脏跳得比他跑得还快。 “停车!” 一名清洁队员抬头望来,他单脚站在垃圾车尾的平台上,车子已开始朝下一栋房子前进。垃圾车的大钢牙发出咀嚼声,那声音哈利听起来仿佛来自自己的脑袋。 “别再压垃圾!” 他跃过栅门,双脚落在柏油路面上。清洁队员立刻按下红色的停止按钮,拍打垃圾车车身。垃圾车发出愤怒的喷气声,停了下来。 碾碎机安静下来。 清洁队员注视着哈利。 哈利朝他的方向走去,目光集中在一个地方,也就是打开的大钢牙。车尾内部传出阵阵恶臭,但哈利没闻到,他只看见遭辗碎一半的垃圾袋爆破了,渗出液体,把金属染成红色。 “这家伙脑袋不正常。”清洁队员低声说。 “什么事啊?”司机说,把头探出了驾驶座。 “看来又有人把狗当垃圾丢了。”清洁队员说,看了看哈利,“这是你的吗?” 哈利没有回话,只是踏上平台,进入半开的液压钢牙内。 “嘿!你不能进去!很危险——” 哈利甩开清洁队员的手,踩上红色液体,立刻滑了一跤,手肘和脸颊撞上滑溜的钢制平面,尝到并闻到存放一天的血液的熟悉味道。他挣扎着跪起来,扯开一个垃圾袋。 里头的物体倾泻而出,流到倾斜的平台上。 “我的妈呀!”背后的清洁队员倒抽一口凉气。 哈利扯开第二个垃圾袋,然后是第三个。 他听见清洁队员跳下车,大吐特吐,呕吐物全洒在柏油路上。 在第四个垃圾袋里,哈利找到了他想找的。其他尸块有可能属于任何人,但这个部分不可能。这头金发不可能属于别人,这个再也不会脸红的苍白脸庞不可能属于别人,这双有办法对人过目不忘的圆睁双眼不可能属于别人。脸庞虽然已经破碎,但哈利心中没有一丝怀疑。他用手指抚摸那个用制服纽扣做成的耳环。 这痛苦如此强烈,如此锥心蚀骨,以至于他无法呼吸,以至于他只能弯下身体,犹如尾刺被拔掉的垂死蜜蜂。 他听见自己口中发出声音,仿佛来自一个陌生人。这声长长的号叫,在宁静的住宅区里四处回荡。 第四部 他不必低头也知道枪在那里。 不必回想行动顺序也知道自己一定会记得。 他稍微闭上眼睛,想象将会发生的事。这时一种感觉浮现,过去他当警察时曾经多次有过这种感觉。恐惧。 27 贝雅特·隆恩被安葬在旧城区墓园,就葬在她父亲旁边。她父亲之所以葬在这里,并不是因为这里是他的教区,而是因为这里离警署最近。 米凯·贝尔曼调整领带,握住乌拉的手。公关顾问建议他带妻子出席,因为最近这起杀警案发生之后,他警察署长的位子已经岌岌可危,因此需要帮助。公关顾问说他身为警察署长应该表现出更多的个人承诺和同理心,目前为止他的态度有点太专业了。乌拉挺身而出,她当然会挺身而出。她穿上精心挑选的服装前往丧礼,美得令人惊叹。对米凯来说,她是个好妻子,这点他不会忘记,很久都不会忘记。 牧师滔滔不绝地述说他所谓的大哉问:人死之后会去哪里?当然真正的大哉问不是牧师口中说的那个,而是贝雅特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到底是谁杀了她。过去这六个月以来,到底是谁杀了连她在内的四名警察? 这是媒体的大哉问。最近媒体一直对冰雪聪明的鉴识中心主任致敬,同时严词批评做起事来竟嫩到不行的新任警察署长。 这是奥斯陆议会的大哉问。议会召唤米凯去开会,要他报告他对这些命案的处理方式。他们已表明不会手下留情。 这是调查组的大哉问,无论是对大调查组,还是对哈根私底下成立的小调查组来说都是如此。如今米凯已承认这个小组,至少它找出了一条可以追查的确切线索:瓦伦丁·耶尔森。然而这个推论的薄弱之处,在于它是基于一名目击证人指称这些命案背后的鬼影杀手瓦伦丁还活着,而这名目击证人如今已进了圣坛旁的棺材。 刑事鉴识组、警方调查组和病理医生的报告,都搜集不到足够细节来指出犯案经过,但一切证据都指向这起命案酷似白克利亚街的命案。 若假设两起命案的其余细节都一样,那么贝雅特是在最惨无人道的状态下死去的。 尸块里并未检验出任何麻醉剂的成分。病理医生的报告写道:“肌肉和皮下组织大量内出血。”“感染组织出现发炎反应。”也就是说,贝雅特不仅在身体遭肢解时是活着的,很不幸,遭肢解之后她还是活着的。 第201章 警察(32) 切割表面显示凶手用的是刺刀锯而非线锯来肢解身体。鉴识员猜想凶手用的可能是所谓的双金属刀,这种十四厘米的细齿刀可以切穿骨头。侯勒姆说在他家乡,这种刀叫作驼鹿刀。 贝雅特可能是在玻璃咖啡桌上遭到肢解的,因此事后很好清理。凶手可能自行携带了氨和黑色垃圾袋,因为这两样东西在犯罪现场都找不到。 警方还在垃圾车里发现小地毯的破片,上面沾满血迹。 至于不属于那栋房子的指纹、足迹、纤维、头发或其他dna物质,警方一概没发现。 屋子同样也没发现闯入痕迹。 卡翠娜说贝雅特之所以和她结束通话,是因为门铃响了。 贝雅特似乎不太可能自愿让陌生人进入家门,更何况她正在执行任务。因此警方推断凶手用武器威胁她,强行进入。 当然还有第二个推论,那就是来者不是陌生人,因为贝雅特家的大门很坚固,上面还装了门链。门上有很多刮痕,显示门链经常使用。 米凯低头朝一排排座位上的哀悼者望去。甘纳·哈根,毕尔·侯勒姆和卡翠娜·布莱特。一名老妇带着一个小男孩,应该是贝雅特的儿子,怎么看他都跟贝雅特长得很像。 此外还有另一个鬼魂,哈利·霍勒,旁边是萝凯·樊科,有一头深色头发,一双深色眼睛闪烁光芒,几乎跟乌拉的眼睛一样美,真不知道像霍勒这种家伙是怎么追到她的。 后面坐着伊莎贝尔·斯科延。市议会一定得派代表出席,如果缺席一定会受到媒体抨击。进入教堂前,伊莎贝尔不顾乌拉也在场,把他拉到一旁,问他到底要躲她的电话到什么时候。他回答说他们已经结束了。她表现出来的态度像是准备踩死一只昆虫,还说她才是甩人的,而他是被甩的。这点他很快就会晓得。他走回乌拉身边,让乌拉挽住他的手臂,同时觉得伊莎贝尔的目光紧跟在后。 其余座位坐的应该是亲友和同事,大部分的同事都没穿制服。他听见他们尽量彼此安慰:没有受折磨的迹象,大量失血可能表示她很快就昏迷了。 他的目光跟某人稍微接触,立刻移开,仿佛没看见对方似的。楚斯·班森。他来干吗?他应该不会在贝雅特寄圣诞卡片的名单上。乌拉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他对她笑了笑。很公平,他心想,在死亡面前我们都是同袍。 卡翠娜错了,她还没哭完。 自从贝雅特被发现之后,她数度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可以再流,却还是有。她大哭了好多次,身体疲惫、眼睛酸痛,却仍挤得出眼泪。 她哭到身体拒绝再哭,甚至呕吐。她哭到睡着,因为实在太累了,醒来又继续哭。而现在她又哭了。 她睡觉时不断被噩梦骚扰,被她和魔鬼打的交道所折磨,亦即她愿意牺牲一位同袍来逮捕瓦伦丁。她曾说出这个咒语:再干一次,你这浑蛋,再下手一次。 卡翠娜放声哭泣。 响亮的哭泣声惊醒了楚斯,他赶紧坐直身子。刚才他睡着了。他穿着那套该死的廉价西装,坐在磨得光滑的教堂长椅上十分滑溜,让他很容易往下滑。 他把目光锁定在圣坛的装饰品上。耶稣头上放射出阳光的万丈光芒,宛如汽车头灯,也象征原谅罪愆,实在是巧夺天工。宗教的销路曾有一度不是太好,一旦人们有了钱,就必须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诱惑,很难遵守所有的戒律。因此神职人员想出一个概念、一个卖点,那就是你只要相信就够了。这就跟赊账机制一样带来亮眼营收,让人几乎觉得救赎是免费的,但就跟赊账这种行为一样,欠款很容易就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人们一点也不在乎,他们只是用宝贵的生命去从事罪恶之事,反正只要相信就好了。因此在中世纪时期,神职人员必须收紧缰绳,植入催收账款的机制,发明灵魂下地狱被火焚烧的说法。那些罪人很快就被吓得赶快跑回教堂,缴清欠款。于是教堂变得非常有钱。太好了,神职人员打了漂亮的一仗。这就是楚斯对宗教的看法。尽管如此,他相信自己总有一死,而且死了就死了,罪愆不会被原谅,也没有地狱的存在。但如果他的看法错了,那么他的麻烦可就大了,这点十分明显。原谅一定有个限度,而楚斯曾经做出的一些事耶稣肯定难以想象。 哈利怔怔看着前方,心思却跑到别处,飞到了痛苦之屋里,看见贝雅特正指着屏幕进行说明,直到耳边传来萝凯的细语声,他才回过神来。 “你得去帮甘纳他们,哈利。” 他心头一惊,用惊愕的眼神看着她。 萝凯朝圣坛点了点头,只见有几个人已在棺材旁边站定,包括哈根、侯勒姆、卡翠娜、奥纳和哈福森的弟弟。哈根说过,哈利担任抬棺人的位置是跟哈福森的弟弟并排,因为他俩在抬棺人中最高。 哈利站了起来,赶忙踏上走道,匆匆上前。 你得去帮甘纳他们。 这句话就像昨晚她说过的话的回音。 哈利向其他人微微点头,站到空位上。 “数到三。”哈根轻声说。 管风琴的演奏声激昂了起来。 他们把贝雅特抬进阳光之中。 悠思提森餐馆挤满了刚参加完丧礼的人。 音响播放着哈利听过的一首歌,博比菲勒四人乐队演唱的《我对抗法律》(ifoughtthelaw),不断用乐观的曲调唱着:“最后法律赢了。” 刚才他送萝凯去搭机场快线,这期间许多他以前的同事喝得酩酊大醉。他像个清醒的局外人,看着大家几乎是疯狂灌酒,仿佛坐在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上,有好几桌的警察还跟乐队一起高唱法律赢了。 哈利朝卡翠娜和其他抬棺人坐的那桌比个手势,表示他去厕所,马上回来。他才刚开始小解,隔壁就走来一个男人。他听见拉链拉开的声音。 “这里是警察来的地方,”那人带着鼻音说,“你跑来干吗?” “小便啊,”哈利说,头也没抬,“那你呢?你是来烧毁什么吗?” “你少来惹我,霍勒。” “我真要惹你的话,你早就失去自由了,班森。” “别多管闲事,”楚斯低声说,另一只手靠着小便斗上方的墙壁,“我可以把命案安在你头上,你很清楚。保持本色酒馆的那个俄罗斯人。警署里大家都知道是你干的,不过只有我能够证明,所以你最好别来惹我。” “班森,我只知道那个俄国人是毒贩,他试图从背后刺杀我。如果你认为自己比他还要厉害,那你就来试试看,反正你以前不是没打过警察。” “什么?” “你跟贝尔曼打过一个男同性恋警员,不是吗?” 哈利仿佛听见楚斯的嚣张气焰嘶的一声熄灭。 “你又开酒戒了吗,霍勒?” “嗯,”哈利说,扣上纽扣,“现在一定是痛恨警察的季节。”他走到水槽前,在镜子里看见班森没再次开始小便。他洗了洗手,把手擦干,走到厕所门口,听见班森嘶声说:“我警告你,你可别耍什么花样,你敢动我,我就把你一起拖下水。” 哈利回到餐馆内。那首歌快唱完了。他突然想到,人生真是充满巧合。一九六六年博比·富勒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轿车上,全身都是汽油,有人认为他是遭到警察杀害。那年他二十三岁,跟勒内·卡尔纳斯同样年纪。 另一首歌开始播放。超级幼苗乐队的《被条子逮到》(caughtbythefuzz)。哈利微微一笑。加斯·库姆斯高唱被条子逮到,条子要他把内幕消息全抖出来。二十年后,警察却放这首歌来对自己致敬。真是抱歉了,加斯。 哈利环目四顾,思索昨天他和萝凯的促膝长谈,思索人生中你可以躲避和逃避的事,以及你终究躲不开的事。因为这些事就是人生,这些事就是存在的意义。它们才是首要的,其他像爱、平静和喜乐是伴随而来的。昨天几乎都是她在说话,说明他必须怎么做才行。贝雅特之死所带来的阴影是如此庞大,笼罩着整个天空,尽管阳光歇斯底里地放射光芒,也让人感受不到。他必须这么做才行,既为了他们两人,也为了他们每一个人。 哈利挤过人群,朝抬棺人那桌走去。 哈根站了起来,拉开一张椅子,这张椅子是特地为他保留的。“怎么样?”他问道。 “我加入。”哈利说。 楚斯站在小便斗前,依然因为哈利所说的那句话而难以动弹。现在一定是痛恨警察的季节。难道他知道了?胡扯,哈利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不可能就这样脱口而出,把它当成像是挑衅的言语。但哈利知道克里波的那个同性恋警察,那个被他们痛打一顿的家伙,他怎么可能知道? 那家伙对米凯毛手毛脚,试图在厕所里亲吻他。米凯认为可能有人看见这个举动。后来在锅炉室里,他们在那家伙头上罩上头套,让楚斯把他痛打一顿。一如往常,米凯只是站在一旁观看,只在楚斯下手过重之际才出言阻拦,叫他停手。不对,那时他早已下手过重。他们离开锅炉室时,那家伙还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事后米凯很害怕,怕那家伙受伤太重,可能会兴起起诉他们的念头,于是楚斯第一次接到担任烧毁者的任务。他们利用警方的蓝色警示灯,驾车狂飙到悠思提森餐馆,插进在吧台前排队的队伍,要求说要付清半小时前点的两瓶孟克荷姆啤酒。酒保点了点头,说很高兴遇见这么诚实的人。楚斯给了酒保一笔优渥小费,让他留下深刻印象,接过注明了时间和日期的收据,然后载米凯前往鉴识中心。楚斯知道鉴识中心有个新人亟欲成为警探,便对那新人解释说有人想把一起攻击案栽赃到他们身上,希望他能对他们进行检查,证明他们与案子无关。那新人快速而潦草地检查了他们的衣服,表示并未发现任何dna或血迹。接着楚斯把米凯载回家,再返回克里波的锅炉室,并发现那家伙已不见踪影,但地上的血迹显示他设法自行爬了出去。这么看来说不定没什么问题。但楚斯依然除去了所有潜在证据,再驾车前往哈纳罗格大楼,把警棍丢入大海。 隔天一位同事打电话给米凯,说那家伙在医院跟他联络,打算告他们重伤害。于是楚斯前往医院,趁医生去巡房时告诉那家伙说现场没有任何证据,只要他敢吭一声或再去上班,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后来他们再也没看见那位克里波警员,也没听说他的消息。这一切归功于他,楚斯·班森。所以去他妈的米凯·贝尔曼。救了米凯的人可是楚斯,至少直到现在为止是如此。如今哈利知道了这件小事。哈利就像座自走炮,可能带来危险,他太危险了。 楚斯看着镜中的自己。恐怖分子。没错,他就是恐怖分子。 而且只是刚起步的恐怖分子。 他离开厕所,加入其他人,正好听见米凯的最后一部分演说。 “……希望贝雅特·隆恩的坚毅果敢可以成为警界的榜样。现在我们必须证明每位警察都跟她一样,而我们纪念她的唯一方式就是给予她想要的荣耀,那就是逮到凶手。干杯!” 楚斯看着他的童年好友,看着大家高举酒杯,犹如一群战士在酋长的一声令下举起长矛。他看见众人的脸孔发亮、严肃、坚定,看见米凯点了点头,仿佛上下一条心。他看见米凯被这一刻所感动、被自己的话语所感动、被驱动餐馆里每一个人的力量所感动。 楚斯回到厕所前的走廊上,站在公共电话前,拿起话筒,投下硬币,拨打勤务中心的电话。 “警局你好。” “我要提供匿名线报,关于勒内·卡尔纳斯命案的子弹,我知道子弹是从哪把枪击发……击……”楚斯努力想把话说清楚,知道这通电话会被录音,之后会被拿来播放,但他的舌头就是不听大脑使唤。 “那你应该跟犯罪特警队或克里波的警探联络,”值勤人员说,“可是他们今天都去参加丧礼了。” “我知道!”楚斯说,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必要地拉高,“我只想把这件事通报给你们知道而已。” “你知道?” “对,听着——” “我看见你是从悠思提森餐馆打电话来的,你应该在那里就能找到他们才对。” 楚斯瞪视着公共电话,明白自己喝醉了,而且犯了大错。警方如果追查这件事,并知道这通电话来自悠思提森餐馆,那么只要把去过餐馆的警察都叫来,播放录音带,问问看是否有人认得里头的声音就好。这个风险太大了。 “我只是开玩笑的,”楚斯说,“抱歉,我们啤酒喝得有点太多了。” 他挂上电话离开,直接穿过餐馆,目光直视前方,不东张西望。但就在他打开餐馆大门,感觉冷雨哗啦落下之际,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见米凯的手搭在一位同袍的肩膀上,看见一群人围在哈利·霍勒那个尿尿艺术家的身旁,一名女警甚至上前拥抱他。楚斯回过身来,看着大雨。 停职。驱逐。 他感觉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转头望去。那张脸甚模糊,仿佛他是从水中观看似的。难道他真的那么醉? “没关系,”那张脸用温柔的声音说,那只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悄悄离开吧,今天我们大家心情都不好。” 楚斯下意识地拨开那只手,踏入黑夜,脚步重重踩在街道上,感觉雨水打湿外套肩部。让他们见鬼去吧,让他们全都见鬼去吧。 第202章 警察(33) 28 有人在灰色金属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锅炉间”。 甘纳·哈根在里面看了看表。时间刚过早上七点。他确认四人全数到齐。第五人不会出现,她的椅子也没人坐。新加入的成员从警署楼上的会议室拿了把椅子下来。 哈根检视每位成员。 侯勒姆看起来仿佛昨天受到重大打击,卡翠娜也是一样。奥纳和往常一样整齐地穿着花呢外套、打着领结。哈根特别仔细地看了看新成员。昨天哈根比哈利先离开悠思提森餐馆,当时哈利只喝咖啡和无酒精饮料,但这时他却瘫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胡子没刮,闭着眼睛。哈根不确定哈利是不是大开酒戒。这个小组需要的是警探哈利,而不是醉鬼哈利。 哈根抬眼望向白板,他们为哈利在白板上写下了案情概要,包括被害人姓名、时间线、命案现场、瓦伦丁·耶尔森这个名字、指向原始命案及日期的箭头。 “所以说,”哈根说,“马里达伦谷命案、翠凡湖命案、德拉门命案,以及最后一起发生在被害人家中的命案。四名调查过未破命案的警察在同一天遇害,其中三人在同一个地点遇害。其中三起原始命案是典型的性侵杀人案,虽然案发时间相隔甚远,但当时这三起命案就有相似之处。唯一例外的是德拉门命案,被害人勒内·卡尔纳斯是男性,身上没发现性侵迹象。卡翠娜?” “如果我们假设这四起原始命案和四起杀警案都是瓦伦丁·耶尔森干的,那么卡尔纳斯是个很有意思的例外。他是个同性恋者。毕尔和我去德拉门的夜店查访过,那里的人说卡尔纳斯的性关系复杂,他不仅迷恋年长人士,还把他们当成老色狼一样剥削,而且他在夜店一有机会就卖身从事性交易。只要有赚钱的机会,他几乎什么都感兴趣。” “有这种行为和干这行的人,遭人杀害的概率很高。”侯勒姆说。 “没错,”哈根说,“但这会使得凶手是同性恋者或双性恋者的机会提高吗,史戴?” 奥纳咳了一声:“像瓦伦丁·耶尔森这种性掠食者因为性欲强,经常会有复杂的性关系。引发他们的是想要掌控、喜欢施虐、渴望挑战极限的需要,而不是被害人的性别和年龄。但杀害勒内·卡尔纳斯也可能是出于嫉妒,被害人身上没有性侵迹象或许可以支持这一点。此外也可能是出于愤怒。他是四个被害人之中,唯一跟遇害警察一样受到钝器攻击的。” 一阵静默,每个人都朝哈利望去。哈利半斜躺在椅子上,眼睛依然闭着,双手交叠在肚子上。卡翠娜以为他睡着了,直到他咳了一声。 “有人发现瓦伦丁跟卡尔纳斯之间的关联吗?” “目前没有,”卡翠娜说,“没有电话联络的记录,夜店或德拉门市都没有信用卡刷卡记录,也没有任何电子迹象显示瓦伦丁曾经接近卡尔纳斯的所在地点。此外也没有人知道卡尔纳斯曾经听说过瓦伦丁这个人,或是见过任何酷似瓦伦丁的人。但这并不代表说他们不曾……” “这是当然,”哈利说,紧闭双眼,“我只是纳闷而已。” 锅炉间陷入沉默,众人都看着哈利。 他睁开双眼:“干吗?” 没人答话。 “我可不会飘浮起来,或是在水面上行走,也不会把水变成葡萄酒。” “不是不是,”卡翠娜说,“你只要让这四个瞎眼的灵魂重见光明就好了。” “这我也办不到。” “我以为领导人应该要让追随者相信一切都是可能的。”侯勒姆说。 “领导人?”哈利微微一笑,在椅子上坐起来,“你跟他们说过我的身份了吗,哈根?” 哈根清了清喉咙:“哈利已经不具有警察的身份和权力,所以他只是以顾问的身份加入我们,就跟史戴一样。这表示他不能申请搜索票、不能携带武器,也不能执行逮捕任务。这也表示他不能领导警方的行动。这些原则我们都必须遵守,这点非常重要。试想一下,如果我们逮到瓦伦丁,又找到一大堆证据,结果被告律师却发现我们没有依法行事,那可就令人扼腕了。” “这些顾问……”奥纳说,做个苦脸,在烟斗里塞紧烟草,“听说他们按小时计费,费率让心理医生看起来好像傻瓜,所以我们还是好好利用在这里的时间,说些比较聪明的话,哈利。” 哈利耸了耸肩。 “是啦,”奥纳说,微微苦笑,把尚未点燃的烟斗塞进嘴巴,“我们已经说出我们所能说的最聪明的话了,而且我们已经原地打转好一阵子了。” 哈利低头看着双手,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这个想法有多聪明,而且它还不完整,但我一直在想的是……”他抬起头,看见四双眼睛睁得老大。 “我知道瓦伦丁是嫌犯,问题是我们找不到他,所以我建议我们找一个新嫌犯。” 卡翠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我们得去怀疑一个我们不认为他是凶手的人?” “我们不去‘认为’,”哈利说,“我们只是去怀疑各种程度的可能性,并依照资源密集程度去衡量这些可能性,再确认或否决这些怀疑。就像我们考虑月球上有生命的概率可能比格利泽581d系外行星低,这颗行星跟它的太阳之间有着完美的距离,水不会蒸发也不会结冰,但我们还是先去查看月球。” “哈利·霍勒第四诫,”侯勒姆说,“从有光的地方开始搜寻。还是第五诫?” 哈根咳了一声:“我们收到的命令是找出瓦伦丁,其他都是大调查组的责任,贝尔曼不容许我们调查其他的事。” “恕我直言,”哈利说,“贝尔曼就别管他了。我并不比你们更聪明,但我是新加入的,这让我们有机会用新鲜的眼光来看这些案子。” 卡翠娜哼了一声:“说什么屁话,不比我们更聪明什么的,你只是说说而已吧。” “不是,但我们先假装是好了,”哈利说,眼睛眨也不眨,“我们从头再来一次。动机。谁会想杀害未能破案的警察?因为这是公分母对吧?快点,你们来告诉我吧。” 哈利交叠双臂,滑下椅子,闭上眼睛等待。 侯勒姆最先打破沉默:“被害人的亲属。” 卡翠娜也加入:“不被警察相信的强暴案被害人,或是被害人的案子未受到妥善调查。凶手惩罚警察,因为警察未能清查其他性侵凶手。” “可是勒内·卡尔纳斯没被强暴,”哈根说,“如果我认为我的案子没受到妥善调查,我只会杀害和案子有关的警察,而不是所有的警察。” “继续说啊,我们再一个一个否决,”哈利说,坐直身子,“史戴?” “遭受冤狱的人,”奥纳说,“他们入狱服刑,受到侮辱,失去工作,失去自尊,也不再尊重别人。自尊受辱的狮子最危险,他们不觉得需要负任何责任,心中只有仇恨和苦涩,反正他们的生命受到了贬抑,那么他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复仇。身为群体动物他们觉得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驱使他们每天早上爬起来的动力是把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还给让他痛苦的那些人。” “那就是复仇的恐怖分子喽。”侯勒姆说。 “很好,”哈利说,“去调查被告没有认罪、案子也不清不楚的每一件强暴案,而且被告服了刑,目前已经出狱。” “或者凶手不是被告本人,”卡翠娜说,“被告依然被关在牢里,或是一生都陷入绝望,而他的女友或兄弟或父亲誓言复仇。” “出于爱,”哈利说,“很好。” “靠,你不是认真的吧。”侯勒姆插嘴说。 “为什么不是?”哈利说。 “出于爱?”侯勒姆的声音犹如金属般坚硬,脸孔扭曲成怪异的弧度。“你不会认为这些屠杀跟爱有关吧?” “我的确是这么认为。”哈利说,滑下椅子,闭上眼睛。 侯勒姆站了起来,涨红了脸:“你是说一个心理有病的连续杀人犯,出于爱而做出……”他声音嘶哑,朝那张空椅点了点头,“……这种事?” “看看你自己。”哈利说,睁开眼睛。 “什么?” “看看你自己,感觉一下。你满腔怒火,心里全是恨意,你想看见这个恶徒被痛苦地吊死,对不对?因为你跟我们一样,都爱原本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女人。所以你恨意的来源是爱,毕尔。就是这份爱,而不是恨,让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不择手段地手刃歹徒。坐下吧。” 侯勒姆坐了下来,哈利站起来。 “这些命案也给我同样的感觉,凶手大费周章地重现原始命案,而且他还甘冒奇险,所以我不确定这一切的背后纯粹只是嗜血的欲望或仇恨。请记住凶手所投注的是如此大量的心力。嗜血的凶手会去杀害妓女、儿童或其他容易得手的目标,单纯只有恨意而缺少爱的人不可能投入如此极端的心力,所以我认为我们要找的是一个爱得比恨得还多的人,那么问题来了,就我们所认识的瓦伦丁·耶尔森而言,他真的有能力付出这么多爱吗?” “也许吧,”哈根说,“我们对他了解不完全。” “嗯,下一件未破命案的日期是哪一天?” “距离现在还有一段时间,”卡翠娜说,“在五月,十九年前发生过一件命案。” “还有一个多月。”哈利说。 “对,但其中没有性的因素,比较像是家族世仇,所以我查了一下看起来像命案的失踪人口案,发现有个少女在奥斯陆失踪,过了两周都没人看见她之后,她被报案失踪。大家之所以没有早点反应是因为她发短信给几个朋友,说她要搭廉价航空去享受阳光,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有几个朋友回了她的短信,但她没有回复,所以他们认为她想离开一切意味着她也暂时不想碰手机。她被报案失踪之后,警方调查了每一家航空公司,但是都没发现她的登机记录。简而言之,她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那手机呢?”侯勒姆问。 “最后传送到基地台的信号出现在奥斯陆市中心,之后就停止了。一定是没电了。” “嗯,”哈利说,“那条短信,短信上说她生病了……” 侯勒姆和卡翠娜都缓缓点头。 奥纳叹了口气:“可以说得清楚一点吗?” “他的意思是说这件事也发生在贝雅特身上,”卡翠娜说,“我也接到一条短信说她生病了。” “原来如此。”哈根说。 哈利缓缓点头:“比如说凶手可能查看手机最近的通话记录,发短信给那些联络人,以延缓警方的追查。” “这表示要在犯罪现场找到线索会更加困难,”侯勒姆补充说,“因为凶手掌握了通话记录。” “短信是什么时候发送的?” “三月二十五号。”卡翠娜说。 “那就是今天。”侯勒姆说。 “嗯,”哈利揉揉下巴,“我们手上有一件可能的性侵杀人案和日期,但没有地点。负责的警探是谁?” “由于这件案子始终算是失踪人口案,所以没有进行调查,也一直没有升级为命案。”卡翠娜看着笔记本,“不过最后这件案子被送到了犯罪特警队,分派给一名警监,就是你。” “我?”哈利蹙起眉头,“通常我都会记得我经手过的案子。” “这件案子就发生在雪人案之后,后来你跑去了香港,没再出现,连你自己也成了失踪人口。” 哈利耸了耸肩:“好吧。毕尔,你去失踪人口组调查后来他们怎么处理这件案子,还有提醒他们慎防来家里按门铃的人,以及白天接到的神秘电话,好吗?我想我们应该追踪这件案子,尽管没有尸体也没有犯罪现场。”哈利拍了拍手,“好了,这里谁负责泡咖啡?” “嗯,”卡翠娜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说,在椅子上瘫坐下来,张开双腿,闭上眼睛,搓揉下巴,“我想应该是新来的顾问吧。” 哈利噘起嘴唇,点了点头,跳了起来。自从贝雅特被发现以来,这是锅炉间第一次传出笑声。 市议会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米凯·贝尔曼坐在桌子最远的一端,主席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米凯知道大部分议员的名字,他当上警察署长之后首先要做的事情之一,就是记住议员的姓名和长相。“下棋不能不了解棋子,”前任警察署长对他说,“你必须知道他们的能力和限度。” 这位资深署长曾经给过他这个善意的建议,但现在这位已退休的署长为什么也坐在会议室里?难道是来担任顾问吗?无论这位前任署长多会下棋,米凯怀疑他是否使唤得动坐在与主席隔两个位子上的高大金发女子。目前这女子正在说话,她是皇后,也就是社会事务议员伊莎贝尔·斯科延。甩人的。她的声音有一种冰冷的官腔官调,显示她知道会议内容都会被记录下来。 “奥斯陆警署似乎无力阻止这些命案的发生,使得我们越来越不安。碰到这种情况,媒体自然会对我们施压,而且也已经施压了一段时间,希望我们拿出一番作为,但是更重要的是现在连市民都失去了耐性。我们不能让市民对政府机关的不信任感一直升高,而这里的政府机关指的是警方和市议会。由于这属于我的权责范围,所以我召开这次的非正式听证会,好让市议会能对警察署长的问题做出反应。我们假定问题确实存在,因此必须评估替代做法的可能性。” 米凯在流汗。他讨厌在制服里流汗。他试图和前任署长目光相触,却徒劳无功。他到底在这里干吗? “我希望我们对替代做法都能尽量敞开心胸、发挥创意。”伊莎贝尔以吟诵的声调说,“我们都知道这次的事件对新上任的年轻警察署长是过于庞大的负担,而且很遗憾的是,他才刚上任不久就得处理如此需要丰富经验和知识的事件,如果这个责任落在前任警察署长的肩膀上应该会理想很多,毕竟他累积了那么多年的经验,达到过那么多的优良绩效。我很确定在场每个人,包括两位警察署长,都会同意这个看法。” 米凯心想他没有听错吧?她的意思是……难道她是要…… “是这样吗,贝尔曼?” 米凯清了清喉咙。 “抱歉打个岔,贝尔曼,”伊莎贝尔说,戴上一副普拉达眼镜,低头看着面前的一份文件,“我在看的是上次针对杀警案的会议记录,你说:‘我向议会保证,我们已经掌控了这件案子,而且有信心很快就会有结果。’”她取下眼镜,“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而且显然我们迫切需要争取时间,也许你可以不用再复述之前说过的话,直接告诉我们现在你打算怎么做,而且是比之前更有效率的做法?” 米凯转动肩膀,希望衬衫不要粘在身上。该死的汗水。该死的贱人。 晚上八点,哈利打开警院大门,觉得十分疲累。显然他已经疏于长时间集中精神,而且小调查组也没什么进展。他们浏览了报告,思索已经想过十几次的想法,原地打转,拿头撞墙,希望墙壁迟早会被撞破。 这名前警监对清洁工点了点头,爬上楼梯。 他满心疲惫,却意外地保持警觉,而且兴高采烈,蓄势待发。 第203章 警察(34) 他经过阿诺尔的办公室,听见有人叫他,便转过身,探头进去。阿诺尔一头乱发,双手抱在脑后:“我只是想知道你再度成为警察有什么感觉。” “感觉很好,”哈利说,“我只是来改上次的刑事侦查考卷。” “别担心,我已经改好了,”阿诺尔说,轻扣面前的一沓试卷,“你只要专心逮到凶手就好了。” “好,谢了,阿诺尔。” “对了,学校里有人非法入侵。” “非法入侵?” “有人闯入健身房,器材柜被撬开,只有两根警棍被偷走。” “该死,从前门吗?” “前门没有闯入痕迹,这表示应该是内鬼干的,或是某个员工开门让歹徒进来,或是借给他们通行证。” “没办法查出是谁吗?” 阿诺尔耸了耸肩:“学校里又没什么好偷的,所以就没把预算花在复杂的门禁系统、监视系统或二十四小时警卫上。” “学校里也许没有武器、毒品或保险箱,但一定有比警棍更值钱的东西吧?” 阿诺尔嘻嘻一笑:“你最好去看看你的计算机是不是还在。” 哈利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看见东西似乎都没人动过,便坐了下来,思索该做什么才好。他空出晚上的时间就是为了改考卷,现在回家也只有幢幢黑影在等着他而已。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仿佛回应他的思绪。 “卡翠娜?” “嗨,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她的口气颇为兴奋,“你还记得我说过贝雅特跟我去找过依里雅,就是那个把地下室租给瓦伦丁的女人吗?” “就是替他做伪证的那个?” “对,她说她在公寓里找到一些强暴和虐待的照片,还在其中一张照片里认出瓦伦丁的鞋子和卧室的壁纸。” “嗯,你的意思是说……” “……虽然概率不高,但那里可能是犯罪现场。我联络过新屋主,现在他们一家人住在附近,等房子装修完成。他们不介意我们借钥匙进去看看。” “我以为我们已经同意不去找瓦伦丁了。” “我以为我们同意只要有光的地方就去搜寻。” “说得对,布莱特你真聪明。芬伦区离这里很近,你有地址吗?” 哈利记下地址。 “你走路就到了。我现在就过去,你要来吗?” “好,可是我一直很紧张,结果忘了吃东西。” “好,吃完了就来吧。”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哈利踏上石板小路,走到空屋前。只见墙边放着用完的油漆罐,防水布下堆放着一摞摞的塑料和木板。他依照屋主的指示,走下小石阶,穿过后方的石板路,打开地下室的门。胶水和油漆的气味扑鼻而来,但其中还夹杂着另一种气味,这气味屋主刚才提过,这也正是他们决定重新装修的原因。屋主说他们搞不清楚气味是从哪里来的,可是它弥漫整间屋子。他们找过灭虫员来看,对方说这么强烈的气味一定来自不止一只死老鼠,可能得撬开地板、掀开墙壁才找得到来源。 哈利打开电灯。走廊地上铺着透明塑料垫,上面有许多厚重靴子的鞋印。木箱子里装满工具、锤子、撬棒和沾了油漆的钻子。墙上有些木板被拆下,可以直接看见隔绝材料。除了走廊之外,这间房子有一厨一卫一厅,以及被帘子遮住的卧室。显然装修工程还没进行到卧室,其他房间的家具都被暂时存放在卧室里。为了避免家具沾染灰尘,原本的珠帘换上了雾面塑料帘片,令哈利联想到屠宰场、冷藏室和封锁的犯罪现场。 他吸入溶剂和腐臭的气味,跟灭虫员做出同样的判断,这气味绝对不止来自一只死老鼠。 床铺被推到了角落,空出空间来摆放家具。由于卧室堆满家具,很难看出当初这里是怎么发生强暴案,少女又是如何被拍下照片的。卡翠娜说她会再去找依里雅,看能不能问出新线索,但如果瓦伦丁是杀警凶手,那么哈利已经知道一件事:他绝对不会留下任何证据显示自己曾经躺在这里。哈利扫视卧室,从地板到天花板,又回到窗前,透过自己的倒影望向黑暗中的庭院。这个房间具备一些激发幽闭恐惧症的元素,但如果这里真的是犯罪现场,那么它并未对哈利说话。总之时间已经过了很久,这里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如今只留下壁纸和腐臭气味。 哈利放任目光游走,又回到天花板上,定在那儿。幽闭恐惧症。为什么在这里才有这种感觉?客厅就没有?他站直身体,伸展一米九二的身高,再加上手臂的长度,指尖正好可以碰到天花板。天花板由石膏板构成。他回到客厅,重复相同动作,却碰不到天花板。 所以卧室天花板比较低,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为了节省暖气开销的常见做法。而旧天花板和新天花板之间应该有个夹层空间,这空间可以藏东西。 哈利走进走廊,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撬棒,回到卧室。他的视线落在窗户上,突然停下动作。他的眼睛注意到窗外出现动静。他静静站了两秒钟,注视并聆听,但什么也没发现。 他的注意力再度回到天花板上。没有地方可以插入撬棒,但石膏板很好处理,只要切下一大块,之后再补上一块,加些填充料,再油漆整个天花板就好了,如果动作快的话半天就可以完成。 哈利爬上一张椅子,用撬棒瞄准天花板。哈根说得没错:警探在缺少蓝单、也就是搜索票的情况下,没取得屋主同意就撬开天花板所找到的证据,法官一定会判定无效。 哈利用力一击,天花板发出病恹恹的呻吟声,撬棒穿了过去。白色的石膏碎片洒落在他脸上。 而哈利甚至连警探都不是,他只是个平民顾问,不属于调查组,只是独立个体,因此打破天花板可能会被判犯下暴力罪行,但他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他闭上眼睛,把撬棒往后拉,感觉细碎的石膏落在他的肩膀和额头上。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这里味道更重。他再次挥动撬棒,把破洞扳得更大一点,然后环视四周,找个东西来垫在椅子上,好让他可以把头探进洞里。 又来了。窗外又出现动静。他跳下椅子,奔到窗边,以手遮眉挡住光线,倚在玻璃上,却只在黑暗中看见苹果树的轮廓,几根树枝正在晃动。难道起风了? 哈利回到客厅,找到一个宜家的大型塑料箱,把它放到椅子上,正要爬上去,就听见走廊传来声响。那是阵咔嗒声。他静静站着,侧耳凝听,却没再听见其他声音。哈利耸了耸肩,应该只是因为起风了,所以老木造房子发出了噼啪声。他在塑料箱上站稳脚步,小心翼翼地站直身体,两只手掌抵在天花板上,把头探进石膏板的破洞中。 恶臭相当浓烈,他的眼睛立刻就泌出泪水,他必须憋住呼吸才行。这股恶臭闻起来很熟悉。尸体在这个腐烂阶段所释放出来的气体似乎有害身体健康。他只闻过一次如此浓烈的恶臭,当时警方在阴暗的地下室发现一具尸体被包在塑料袋里长达两年,他们在袋子上穿了好几个洞。不对,这不是死老鼠所散发出来的气味,甚至不是鼠类尸体发出来的。夹层里很暗,他的头挡住了光线,但他看见有个东西躺在他面前。他等待瞳孔缓缓扩张,接收夹层里的微弱光线。接着他看见了那样东西。那是一把钻子,不对,是锯子,但还有别的东西,就在锯子后方,看不清楚,他只是觉得那里有个东西,有个……这时他喉头突然紧缩,因为他听见了声音。那是脚步声,从下方传来。 他想把头缩回来,但破洞却像是收缩了一样,收紧在他的颈部,把他封锁在死亡的氛围里。他感觉心中浮现惊慌的情绪,硬把手指塞进脖子和天花板的破洞之间,拉开石膏板,把头缩回来。 脚步声停了下来。 他颈部的血管剧烈跳动。他等自己完全平静下来,才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把手伸进破洞,打亮打火机,正要把头再伸进去,却注意到隔开卧室和外头的塑料帘片上出现一个人影,有人隔着帘片正在看他。 哈利咳了几声:“卡翠娜?” 没有回应。 哈利的目光找到他放在地上的撬棒,尽量安静地爬下椅子,一脚踏上地板。这时他听见帘片打开的声音,便知道自己来不及拿到撬棒了。那说话声听起来几乎是开心的。 “我们又见面了。” 哈利抬头一看,在微弱光线中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对方的脸孔。他低低咒骂一声。他的头脑正在设想接下来几秒钟可能发生的情境,同时发出疑问:接下来会他妈的发生什么事?但他却找不到答案。 29 她肩膀上背着一个袋子,她把袋子放到地上,发出令人意外的沉重声响。 “你来这里干吗?”哈利粗声问道,并发现这句话他曾经问过,而她的回答也大同小异。 “刚才我做了些武术训练。” “这不是回答,西莉亚。” “这是啊。”西莉亚·格拉夫森说,翘起一边臀部。她身穿单薄的运动上衣、黑色紧身裤、球鞋,头上扎着马尾,脸上露出狡狯的微笑。“我刚做完训练,看见你离开学校,就一路跟踪你过来。” “为什么?” 她耸了耸肩:“可能是为了再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让你做你想做的事。” “什么事?” “我想我应该不用说得那么明白吧?”她侧过了头,“我在孔恩的办公室看见了你的表情,哈利,你想上我。” 哈利朝西莉亚的袋子点了点头:“既然你在做训练,那袋子里是不是有忍者装备,还有拐杖刀?”他口干舌燥,声音粗哑。 西莉亚看了看卧室:“差不多。这里还有床啊。”她提起袋子,从哈利面前走过,拉开一张椅子,把袋子放在床上,试图移开挡在中间的一张大沙发,但沙发卡住了。她倾身向前,抓住沙发背部往后拉。哈利看着她的臀部,正好她的上衣往上缩,只见她的腿部肌肉紧绷,并听见她发出低低呻吟:“你不来帮忙吗?” 哈利吞了口口水。 妈的,该死。 他看着金色马尾在她脑后摆动,犹如一支该死的把手。紧身裤凸显出她的臀部。她停下动作,只是站在原地,仿佛察觉到什么。她察觉到他在想些什么了。 “喜欢这样吗?”她轻声说,“你喜欢我这样吗?” 他没回答,只是逐渐勃起,宛如腹部被打了一拳,延迟的疼痛感逐渐浮现,从胯间的一个点向外扩散。他的头仿佛开始冒泡,泡泡不断升起又爆破,咝咝作响。他向前踏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她半转过头,垂下眼看着地面。 “你在等什么?”她柔声说,“你……你想要我做些抵抗吗?” 哈利吞了口口水。他并不是无意识地在做这些动作。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就是他。他就是这种人。即使这时他对自己大声说话,他还是会去做,难道他不想吗? “对,”他听见自己说,“阻止我。” 他看见她抬起臀部,突然想到这就像动物世界里的交配仪式,也许他体内的程序已经设定好了要做这件事。他把手放在她的腰背部,放在那个弧形地带,感觉紧身裤上方露出的汗湿肌肤,把两根手指伸进松紧带里。他只要把裤子拉下来就好了。她一手放在椅背上,一手放在床上的袋子上。袋子是打开的。 “我试试看,”她柔声说,“我试试看。” 哈利长长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他注意到动静。事情发生得快如闪电,他几乎没时间反应。 “怎么了?”乌拉把米凯的外套挂到嵌入式衣柜里。 “什么怎么了?”他反问道,用双手揉了揉脸。 “说来听听吧。”她说,牵着他走进客厅,让他在沙发上坐下,站到他背后,把手指放在他肩膀和脖子之间的交界处,找到斜方肌的中央位置,捏下去。他大声呻吟。 “怎么样?”她说。 他叹了口气:“是伊莎贝尔·斯科延,她提议让前任警察署长协助我们,直到破案为止。” “原来如此。这样不好吗?你自己说过你需要更多资源的。” “但实际上这表示他才是真正的警察署长,我只有在一旁泡咖啡的份。这等于是对我投下不信任票,我不能接受,你一定看得出来吧?” “但这只是暂时的不是吗?” “那之后呢?由他来掌舵,等这件案子破了以后呢?到时候难道议会会说现在事情结束了,你可以复职了?噢!” “抱歉,这里比较紧,放轻松,亲爱的。” “当然了,这是她的复仇,你知道的。被甩的女人……痛!” “哎呀,我是不是又按到酸痛点了?” 米凯扭动身体,离开她的双手:“最糟的是我什么都不能做。她很会玩这种游戏,我还只是新手。要是我有多一点时间就好,这样就可以建立一些盟友,看清楚是谁在照应谁。” “你得运用你手上的盟友。”乌拉说。 “最重要的盟友都在她那边,”米凯说,“妈的都是些政客,他们不像我们会去思考后果,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选票,还有愚蠢选民眼中所看见的角度。” 米凯低下了头。她的手又开始动作,这次比较轻柔。她给他按摩,抚摸他的头发。就在他的头脑即将神游之际,他突然踩了刹车,回到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得运用你手上的盟友。 一时之间哈利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下意识地离开西莉亚,转过身去。塑料帘片被拉到一旁,他直视那道白光,举起手来遮住眼睛。 “抱歉,”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手电筒低了下去,“我带了手电筒来,我想你可能没……” 哈利呼了口气,咕哝一声:“天哪,卡翠娜,你吓到我了!呃……我们。” “哦,对,你不是那个学生吗……我在警大学院见过你。” “我已经不是那里的学生了。”西莉亚的声音十分镇定,口气听起来几乎像是觉得很无聊似的。 “哦?所以你在这里干吗?” “搬家具,”哈利说,做出嗅闻的动作,指了指天花板的破洞,“我想找个比较坚固的东西踩上去。” “外面有梯子啊。”卡翠娜说。 “是吗?我去拿。”哈利快步从卡翠娜身旁走过,穿过客厅。妈的,该死,该死! 梯子倚在墙边,两旁是许多油漆罐。 他回到卧室,里面一片沉默。他推开扶手椅,把铝梯放在破洞下方。看来她们似乎完全没交谈。两个女人都双臂交叠,面无表情。 “是什么东西那么臭啊?”卡翠娜问。 “把手电筒给我。”哈利说,爬上楼梯,拉开一片石膏板,先把手电筒放上去,再把头伸进去,伸手去拿那把绿色锯子。刀身已经碎裂,他用两根手指拿起来,递给卡翠娜。“小心,上面可能有指纹。” 他再拿手电筒朝里头照,往内看去。尸体呈侧躺姿势,挤在新旧天花板之间。哈利心想自己真是活该在这里吸入腐尸臭味,不对,他应该自己变成腐尸才对。他是个变态男人,非常变态的男人。他如果没有被当场击毙,就需要寻求协助。刚才他打算放手去做对不对?或者他停了下来?或是这一切只是他的幻想,而他只是停止幻想,不让自己继续疑惑而已? “有没有看见什么?”卡翠娜问。 “有。”哈利说。 “我们需要找鉴识组来吗?” “看情况而定。” “看什么情况?” “看犯罪特警队要不要调查这起死亡事件。” 第204章 警察(35) 30 “这有点难以启齿。”哈利说,在窗框上按熄香烟,让正对史布伐街的窗户保持开启,回到椅子上。清晨六点的时候奥纳接到哈利的电话,说他又陷入混乱,于是奥纳说他可以在八点第一个患者约诊的时间前过来。 “你以前也来这里说过难以启齿的事。”奥纳说。就哈利记忆所及,他一直是犯罪特警队队员遭遇难题时的求助对象,不仅是因为他们有他的电话号码,也因为奥纳是少数了解他们日常工作的心理医生,而且他守口如瓶。 “对,但那些是关于酗酒的事,”哈利说,“这次……很不一样。” “是吗?” “你不认为吗?” “我认为既然你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我,那么你也许认为它们是差不多的。” 哈利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倾身向前,把额头靠在交叠的双手之上:“也许吧。我总觉得我喜欢挑一个最糟的时间点开始喝酒,我总是在最需要保持警觉的时候屈服,好像我心里住着一个恶魔,它希望毁灭一切,希望把我毁灭。” “恶魔就是专干这种事啊,哈利。”奥纳捂嘴打个哈欠。 “如果是这样,那这只恶魔太厉害了。我本来打算强暴一个女孩。” 奥纳的睡意瞬间消失:“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昨天晚上。这个女孩是我在警大学院的学生,她已经休学了。我去搜查瓦伦丁住过的公寓时她突然出现。” “哦?”奥纳摘下眼镜,“有找到什么吗?” “找到一把刀身碎裂的锯子,一定是放在那里好几年了。当然了,那也可能是给夹层天花板施工的工人留下来的,但他们正拿锯子的锯齿边缘去比对在白克利亚街发现的锯子碎片。” “此外还发现了什么?” “没了。不对,有,还发现一只死獾。” “獾?” “对,看起来它好像是在那里冬眠。” “哈哈,我们以前也养过一只獾,牙齿很尖利,幸好它只待在院子里。所以它是在冬眠中死亡的?” 哈利苦笑:“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叫鉴识人员去调查。” “抱歉,我……”奥纳摇了摇头,又戴上眼镜,“那个女孩出现,你觉得想强暴她,是这样吗?” 哈利高举双臂:“我才刚向我在这世界上最深爱的女人求婚,我只希望我们能一起共度美好人生。就在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恶魔又跳了出来……”他放下双臂。 “你为什么不说了?” “因为我只是坐在这里捏造出这个恶魔的存在。我知道你会怎么说,你会说我必须为自己所有的行为负责。” “难道不是吗?” “当然是啊。他不过就是同样的家伙,只不过换上了新衣服。我以为他叫作金宾,我以为他叫作母亲早逝或工作压力,或是睾酮或酗酒基因。说不定这些都是真的,但如果把这些衣服全都脱掉,他还是叫作哈利·霍勒。” “你是说昨天晚上哈利·霍勒差点强暴了这个女孩?” “这个梦我已经做了好一阵子了。” “你是说强暴?” “不是,我是说这个女孩,她要求我这样做。” “她要求你强暴她?严格说来,这不算强暴,不是吗?” “第一次她只是要求我干她。她挑逗我,但我没有办法,因为她是警大学院的学生。事后我开始幻想强暴她。我……”哈利用手抹了抹脸,“我从没想过我带有这种因子,强暴者的因子。我是怎么了,史戴?” “所以你有强暴她的意图和机会,可是你选择克制自己?” “是有人打断了我们。这算强暴吗?我不知道,可是她邀请我进行角色扮演,而我愿意扮演这个角色,史戴,非常愿意。” “对,但我还是不认为这是强暴。” “也许从法律上来看不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如果我们继续下去,而她要求我停止,我不知道自己停不停得下来。” “你不知道?” 哈利耸了耸肩:“你有诊断结果了吗,医生?” 奥纳看了看表:“我需要再听你多说一点,可是我的第一个患者已经在等我了。” “我没时间做心理咨询,史戴,有个杀人凶手等着我们去追捕。” “这样的话,”奥纳说,在椅子上摇晃他的圆肚,“你就暂且先听听我还不成熟的看法。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感受到一种你辨识不出来的感觉,而你之所以辨识不出来是因为这种感觉正在伪装自己,因为它是一种你不想去感受的感觉。这是典型的否认机制,就像男人拒绝承认自己是同性恋一样。” “但我没有否认我是潜在的强暴者啊!请你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吧。” “你不是强暴者,哈利,一个人不会一夕之间变成强暴者。我想你的状况也许有两种可能,或者两者并存。第一,你对这个女孩可能感觉到某种侵略性,但它其实跟自我控制有关。说得白话一点,这就是惩罚性性交。这样你觉得有接近吗?” “嗯,也许吧。第二种是什么?” “萝凯。” “什么?” “吸引你的其实不是强暴行为也不是这个女孩,而是不忠,对萝凯的不忠。” “史戴,你——” “先冷静下来,你来找我是因为你需要有人大声而清楚地告诉你其实你早已察觉到的事,因为你没办法告诉自己这件事,你不希望有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你非常害怕对她做出承诺,结婚这件事把你逼到了恐慌边缘。” “哦?为什么?” “经过这几年,我应该算是对你有点了解。我认为就你的情况来说,这和你害怕对其他人负起责任有关,因为你有过不好的经验……” 哈利一时语塞,感觉胸腔里有个东西正在膨胀,仿佛是个快速生长的肿瘤。 “……你身旁的世界只要一开始仰赖你,你就会开始酗酒,因为你不想负起责任,你希望事情化为乌有。这就好像叠纸牌屋,快完成的时候压力大到令你难以负荷,于是你无法坚持下去,反而把它弄倒,干脆让失败赶快发生。我想这就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你想尽快让萝凯失望,因为你深信这种事迟早都会发生,你无法忍受漫长的折磨,所以干脆先发制人,先把这该死的纸牌屋弄倒。你就是把你跟萝凯之间的关系看成纸牌屋。” 哈利想说几句话,但胸腔的肿块已经膨胀到喉咙,堵住了发声的管道,只能勉强说出一句:“毁灭性。” “你的基本态度是建设性的,哈利。你只是害怕而已,害怕这会深深伤害你们两个人。” “我是个懦夫,你是这个意思对吧?” 奥纳看着哈利,吸了口气,似乎想纠正这句话,却又作罢。 “对,你是个懦夫。但我认为你之所以胆怯是因为这是你真正想要的,你想要萝凯,你想跟她搭上同一艘船,你想把她绑在桅杆上,跟她一起航行,或跟她一起沉没。当你很罕见地做出承诺,你就会这样,哈利。那首歌是怎么唱的?” 哈利咕哝了几句像是不退缩或不投降。 “就是这样,这就是你。” “这就是我。”哈利低声复述。 “你想一想吧,今天下午在锅炉间开完会以后我们可以再聊。” 哈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走廊上坐着一名身穿运动服的男子,他满身大汗,双脚不耐烦地乱动,看了看表,又怒视哈利。 哈利踏上史布伐街。他一整晚都没睡,也没吃早餐。他需要来点什么才行。他想了想,觉得自己需要来一杯,但又赶紧抛开这个念头,走进靠近玻克塔路交叉口的一家餐厅,点了一杯三份浓缩咖啡,在吧台一饮而尽,随即又点了一杯。背后传来笑声,但他没回头。第二杯他慢慢喝,拿起吧台上一份报纸,看了看头版的标题,再往下翻。 记者罗杰·钱登怀疑市议会将因杀警案而让警署人事重新洗牌。 奥纳让保罗·斯塔夫纳斯进来之后,坐到了办公桌后方。保罗走到角落换上干的t恤。奥纳趁这个时候打个大哈欠,打开第一格抽屉,放进手机,就放在视线所及的位置。他抬起头来,看着患者赤裸的背部。最近保罗都骑自行车来做咨询,所以得在诊疗室换上t恤。他总是背对奥纳换衣服。唯一不同的是刚才哈利抽烟的那扇窗户依然开着。由于光线的关系,使得奥纳在窗户的倒影上看见保罗赤裸的胸膛。 保罗很快地拉下t恤,转过身来。 “你的咨询时间——” “——必须安排得更好一点,”奥纳说,“我同意,下次不会再发生了。” 保罗抬眼望来:“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比平常早起而已。让窗户开着好吗?这样空气比较流通。” “这里面的空气已经很流通了。” “你高兴就好。” 保罗正要关上窗户,却停下动作,只是站着看着窗户,然后缓缓转身面对奥纳,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觉得呼吸不顺畅吗,奥纳?” 奥纳发觉疼痛从胸部和手臂传来,这些都是心脏病发的常见征兆,只不过这些疼痛不是心脏病发所导致的,而是纯粹且全然的恐惧所引起的。 奥纳努力让自己冷静地说话。 “上次我们谈到你播放《月之暗面》这张专辑,你父亲走进房间,关掉扩音器,你看着红灯熄灭,你心里想的那个女人也死了。” “我说她不再说话,”保罗不悦地说,“没说她死了,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对,不一样,”奥纳说,小心翼翼地朝抽屉里的手机伸出了手,“你希望她说话吗?” “我不知道。你在冒汗。你不舒服吗,医生?” 保罗又用这种嘲弄的口气说话,脸上露出令人厌恶的微笑。 “我没事,谢谢。” 奥纳的手指放到了手机上。他必须让患者继续说话,避免对方听见他发短信的声音。 “我们还没谈过你的婚姻,要不要说说你的妻子?” “没什么好说的。为什么你想谈她?” “因为她是你的亲属。你似乎不喜欢亲近你的人,你会说你‘鄙视’他们。” “原来你还是有用心啊,”保罗发出简短阴沉的笑声,“我鄙视人们是因为他们软弱、愚蠢、倒霉,”更多笑声,“这三种特点都烂透了。告诉我,后来你把x治好了吗?” “什么?” “就是那个警察啊,那个想在厕所亲同事的同性恋者,他痊愈了吗?” “并不尽然。”奥纳按下按键,暗暗咒骂自己肥得像香肠的手指。他越紧张就越觉得自己手指肿大。 “既然你认为我跟他很像,你怎么会认为你可以把我治好?” “x有精神分裂症,他会幻听。” “那你认为我就比较好?”保罗发出苦涩笑声。与此同时奥纳继续打字,趁患者说话的时候继续输入,并用鞋子摩擦地板的声音来掩盖打字的声音。再一个字。再一个就好。可恶的手指。好了。这时他发现患者沉默了下来。患者。保罗·斯塔夫纳斯。不知道这名字是从哪儿来的。新名字总是可以再取,旧名字总是可以舍弃,只有刺青可没那么容易除去,尤其如果刺青很大,覆盖整个胸膛的话。 “我知道为什么你在冒汗,奥纳,”患者说,“刚才我换衣服的时候,你刚好在窗户上看见我的倒影对不对?” 奥纳觉得胸部越来越痛,仿佛他的心脏无法下定决心,不知道是要跳得更快,还是干脆停止跳动。他希望自己脸上做出的“听不懂”表情十分逼真。 “什么?”他高声说,掩盖他按下“传送”键的声音。 患者把t恤拉到脖子。 胸膛上那张无声尖叫的脸孔看着奥纳。 那是恶魔的脸孔。 “好了,说吧。”哈利说,把手机放在耳边,喝完第二杯咖啡。 “锯子上有瓦伦丁·耶尔森的指纹,”侯勒姆说,“锯刀的切割表面也吻合。这把锯子就是白克利亚街命案用过的锯子。” “所以瓦伦丁·耶尔森就是锯子手。”哈利说。 “看来是这样,”侯勒姆说,“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会把凶器藏在家里,而不是丢掉。” “因为他打算再用。”哈利说。 哈利觉得手机发出振动,表示收到一条短信。他看了看屏幕,发送人是s,也就是史戴·奥纳。哈利阅读短信,立刻又读了第二遍。 瓦伦丁在这里sos “毕尔,派警车去奥纳在史布伐街的诊所,瓦伦丁在那里。” “嘿?哈利?嘿?” 哈利已拔腿狂奔。 第205章 警察(36) 31 “被人揭穿总是很尴尬,”患者说,“但有时揭穿者的处境更尴尬。” “揭穿什么?”奥纳说,吞了口口水,“不过就是刺青,那又怎样?又不犯法,很多人都有……”他朝恶魔的脸孔点了点头,“……这样的刺青。” “是吗?”患者说,拉下t恤,“所以你看见它的时候才一副像是要昏倒的样子?” “我不懂你的意思,”奥纳用紧绷的声音说,“我们要不要谈谈你的父亲?” 患者放声大笑:“你知道吗,奥纳?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没认出我,我都不知道是该引以为傲还是该失望才好。” “认出?” “以前我们见过,当时我被控性侵,你负责判断我的心智是否正常。你经手过的这种案子一定有数百件,反正你只花了四十五分钟的时间。不过呢,从某方面来说,我希望我给你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 奥纳看着患者。他对眼前的这个人做过心理评估?要记得每位患者是不可能的,但通常他至少会记得他们的长相。 奥纳打量他。下巴底下有两道小疤痕。原来如此。他曾以为这位患者动过拉皮手术,但贝雅特说瓦伦丁一定动过大型整形手术。 “可是你让我印象深刻,奥纳。你了解我。你不会在细节上拖延,你只是继续往下钻,问到对的事,也问到丑陋的事。你就像是个好按摩师,知道哪里找得到肌肉纠结的地方。你找到了痛点,奥纳。这就是我回来找你的原因,我希望你能再一次地找到痛点,找到那个在我心里翻搅的东西,把它驱逐出去。你办得到吗?还是你已经失去耐性了,奥纳?” 奥纳清了清喉咙:“如果你骗我的话,我就办不到,保罗。” “可是我没骗你啊,奥纳。除了工作和老婆之外,其他都是真的。哦,对了,还有我的名字。除此之外……” “平克弗洛伊德乐队?那个女人?” 奥纳面前的男子摊开双手,微微一笑。 “为什么你现在要告诉我这些,保罗?” “你不用再叫我这个名字了,叫我瓦伦丁就好。” “瓦什么?” 患者咯咯一笑:“抱歉,可是你的演技真的很差,奥纳。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你在窗户里看见刺青的时候就知道了。” “为什么我应该知道?” “因为我是瓦伦丁·耶尔森,我就是你们都在找的那个人。” “都在找?” “你忘了上次你在电话里跟那个警察说瓦伦丁·耶尔森在电车车窗上涂鸦,我就坐在这里听吗?当时我还跟你抱怨,结果那节咨询你算我免费,难道你忘了吗?” 奥纳闭上眼睛几秒钟,把一切都屏除在外,告诉自己哈利很快就来了,他不可能走得太远。 “对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改成骑自行车来做咨询,”瓦伦丁说,“我想电车应该会有警察监视才对。” “尽管如此你还是来做咨询。” 瓦伦丁耸了耸肩,朝背包伸出了手:“只要戴上安全帽和护目镜,几乎谁都认不出来,不是吗?你也没起疑心啊,你认为我只不过是保罗·斯塔夫纳斯。再说我也需要咨询,奥纳。所以我觉得很遗憾,咨询必须告一段落了……” 奥纳看见瓦伦丁的手从背包里伸出来,不由得捂住嘴巴,倒抽一口凉气。钢质金属在光线下闪烁光芒。 “你知道这叫作求生刀吗?”瓦伦丁说,“对你来说这个名字可能不是太贴切,可是它的用途很多元。比如说这个……”他用指尖抚摸锯齿状的刀锋,“……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这是干吗用的,只是觉得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可是你知道吗?”他再度露出丑陋的浅笑,“他们觉得害怕是对的。当你拿这把刀划过喉咙,就像这样……它会钩住你的肌肤,然后撕扯,接着下个锯齿会撕裂里面的组织,比如说血管周围的薄膜。如果主动脉被扯开……那可就精彩得很,我告诉你。不过你不用害怕,我保证你不会有什么感觉。” 奥纳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希望这只是心脏病发。 “所以只剩下一件事,史戴。我可以叫你史戴吗?既然我们已经快走到了尽头。你的诊断是什么?” “诊……诊……” “诊……断。诊断(diagnosis)在希腊文里面的意思就是‘通过知识’不是吗?我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史戴?” “我……我不知道。我——” 瓦伦丁接下来的动作迅雷不及掩耳,奥纳就算想试着举起一根手指也来不及。瓦伦丁从他眼前倏然消失,接着话声就从背后传来,就靠在他耳边。 “你当然知道,史戴。你行医多年,见过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当然不是完全像,可是很相似,我们都是瑕疵品。” 奥纳已看不见那把刀,而是感觉到它。它抵着他因为鼻子用力喷气而不停颤动的双下巴。人类可以移动得这么快简直违反常理。他不想死,只想继续活下去。他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没有空间容得下其他思绪。 “你……没什么不对劲,保罗。” “我叫瓦伦丁,放尊重一点。我站在这里,准备让你流血至死,我的老二却充血勃起,你还敢说我没什么不对劲?”他在奥纳耳边大笑,“快点,诊断是什么?” “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们同时抬起头来,朝门口望去。这句话是从门口传来的。 “时间到了,出去记得付钱,瓦伦丁。” 那个占满门口、肩膀宽阔的高大人影走了进来,手里还拖着一样东西。奥纳过了片刻才看出那是什么,原来是接待区沙发上方的杠铃。 “你这个条子少管闲事。”瓦伦丁嘶声说。奥纳感觉刀子紧紧抵住脖子。 “警车就快到了,瓦伦丁。一切都结束了,快把医生放开。” 瓦伦丁朝那扇面对街道打开的窗户点了点头:“我可没听见警笛声。滚开,不然我立刻就杀了医生。” “我不这么认为,”哈利说,举起杠铃,“没了他你就没了挡箭牌。” “这样的话,”瓦伦丁说,奥纳觉得手臂被折到背后,令他被迫站起,“我就带医生跟我一起走。” “那我跟他交换。”哈利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比较理想的人质,他很可能因为惊慌过度而昏倒。再说你挟持我以后,就不用担心我会玩什么花样。” 一阵静默。窗外传来微弱的声音,可能是遥远的警笛声,也可能不是。刀子上的压力减弱。奥纳终于又可以呼吸了。突然他觉得微微刺痛,并听见有个东西被割断。那东西掉落地上。是他的领结。 “你敢动的话就会像这样……”瓦伦丁在他耳边低声说,接着又对哈利说,“那就照你说的做吧,条子。可是你要先把杠铃放下,然后面对墙壁站着,双脚张开——” “我知道该怎么做。”哈利说,放开杠铃,转过身去,双掌高高贴在墙壁上,张开双腿。 奥纳只感觉手臂一松,接着就看见瓦伦丁站在哈利后方,把哈利的手臂折到背后,用刀子抵住他的喉咙。 “走吧,帅哥。”瓦伦丁说。 他们走出了门。 奥纳终于可以大口吸气。 窗外传来随风起伏的警笛声。 哈利看见接待员面露惊恐之色。他和瓦伦丁朝她的方向走去,宛如一只双头巨怪,再从她面前经过,不发一语。哈利在楼梯间故意放慢脚步,但身体侧胁立刻一阵刺痛。 “你敢耍花招,这把刀就会刺进你的肾脏。” 哈利加快脚步。他感觉不到血,因为血跟肌肤的温度是一样的,但他知道鲜血正在衬衫里头往下流。 两人来到一楼,瓦伦丁踹开了门,把哈利推出去,始终用刀子抵着他。 两人站在史布伐街上。哈利听见警笛声传来。一名戴着太阳眼镜的男子牵着一条狗从他们面前走过,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手中的白色拐杖不断敲打人行道。 “站在这里。”瓦伦丁说,指了指禁止停车的标志,柱子旁锁着一辆越野自行车。 哈利站在柱子旁,他觉得衬衫变得黏黏的,身体侧胁阵阵作痛。刀子抵住了他的背。他听见钥匙声响,接着是自行车锁的咔咔声。警笛声越来越近。接着刀子突然不见,但哈利还来不及反应、跳离现场,他的头就被往后一扯,脖子上箍住了一个东西。他的头敲上柱子,眼前一阵金星乱冒,不由得挣扎着吸气。钥匙声响再度传来。压力松开,哈利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把两根手指插在他的喉咙和箍住他脖子的东西之间。天杀的。 瓦伦丁在哈利眼前从容地跨上自行车,戴上护目镜和安全帽,伸出两根手指对他行了个礼,双脚踩动踏板。 哈利看着瓦伦丁的黑色背包消失在街上。警笛声的距离剩下不到两条街。一名自行车骑手从哈利面前经过,头戴安全帽,背上背着黑色背包。接着又是一名自行车骑手,没戴安全帽,只背黑色背包。妈的,该死。警笛声像是从他脑子里传出来似的。哈利闭上眼睛,想着古老的希腊逻辑游戏:有样东西正在靠近,距离一公里、半公里、三分之一公里、四分之一公里、百分之一公里。倘若数列是无穷尽的,那么这样东西永远不会抵达。 32 “所以你只是站在那里,被脖子上的自行车锁锁在柱子上?”侯勒姆用不可置信的口气问道。 “该死的禁止停车标志。”哈利说,低头看着空了的咖啡杯。 “真是讽刺。”卡翠娜说。 “他们还得派人去拿大钢剪来。” 锅炉间的门打开,哈根大步走入:“我刚才听说了,情况怎么样?” “警车正在那附近找他,”卡翠娜说,“每个自行车骑手都拦下来检查。” “只不过他一定已经抛弃自行车,搭上了出租车或公共交通工具。”哈利说,“瓦伦丁虽然罪大恶极,却不笨。” 犯罪特警队队长哈根在椅子上重重坐下,气喘吁吁:“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一阵静默。 哈根惊讶地看着一张张露出指责表情的脸孔:“怎么了?” 哈利咳了一声:“你坐到贝雅特的椅子了。” “是吗?”哈根跳了起来。 “他留下了运动上衣,”哈利说,“毕尔已经拿去鉴识中心了。” “衣服上有汗水、毛发,所有好料都在上面。”侯勒姆说,“我想只要一两天就能确认保罗·斯塔夫纳斯和瓦伦丁·耶尔森是同一个人。” “除此之外还有吗?”哈根问道。 “没有可以指出未来杀人计划的皮夹、手机、笔记本或行事历,”哈利说,“只有这个。” 哈根下意识地接过哈利递给他的东西,一看是个没拆封的小塑料袋,里头有三根棉花棒。 “他用这些要干吗?” “杀害某人?”哈利简洁提议道。 “棉花棒虽然是用来清洁耳朵的,”侯勒姆说,“但其实它们是用来给耳朵抓痒的对不对?皮肤受到刺激,你只会抓得更用力,结果耳屎就越多,突然间你需要更多棉花棒。棉花棒就像是耳朵的海洛因。” “或是用来化妆。”哈利说。 “哦?”哈根说,检视小塑料袋,“你的意思是说……他化妆?” “这个嘛,应该说是伪装。他已经动过整形手术。史戴,你近距离看过他。” “这我没想过,但我想你说得可能没错。” “要让容貌看起来不一样,不需要用到太多睫毛膏和眼线笔。”卡翠娜说。 “很好,”哈根说,“我们对保罗·斯塔夫纳斯这个名字有什么发现?” “很少,”卡翠娜说,“根据他提供给奥纳的出生日期,国家户政局查不到保罗·斯塔夫纳斯这个人。全挪威叫保罗·斯塔夫纳斯的只有两个人,已经被其他地区的警局排除嫌疑。他给的住址住着一对老夫妻,他们也从没听过保罗·斯塔夫纳斯或瓦伦丁·耶尔森。” “我们不习惯检查患者给的联络数据,”奥纳说,“而且每次咨询结束后他都付清费用。” “饭店、民宿、收容所,”哈利说,“这些地方现在都会请房客做登记。” “我来查。”卡翠娜在椅子上旋转半圈,开始在键盘上敲打。 “这种数据网络上找得到?”哈根用怀疑的口气问。 “找不到,”哈利说,“可是卡翠娜用的是一些你会希望它们不存在的搜索引擎。” “哦,为什么?” “因为它们能穿透程序代码,这表示即使是世界上最强的防火墙也无用武之地。”侯勒姆说,越过卡翠娜的肩膀看去,只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宛如一群在玻璃桌上乱蹿的蟑螂。 “这怎么可能?”哈根说。 “因为它们跟防火墙用的程序代码一样,”侯勒姆说,“那些搜索引擎就是防火墙本身。” “看来不是很乐观,”卡翠娜说,“到处都找不到保罗·斯塔夫纳斯。” “但他一定住在某个地方,”哈根说,“他是用这个名字去租房子的吗?你能查到吗?” “我想他一定不会是普通房客,”卡翠娜说,“现在的房东都会调查房客背景,比如说用google搜索、查看报税资料。瓦伦丁知道如果房东到处都找不到他的数据,一定会起疑。” “饭店。”哈利说,他起身走到白板前。哈根朝白板看去,乍看之下觉得上面画的是自由联想的表格和箭头,仔细看才发现上面写着被害人姓名,其中一人只写着b。 “饭店刚才你已经说过了,亲爱的。”卡翠娜说。 “三支棉花棒,”哈利继续说,弯腰从哈根手中拿回小塑料袋,“这种包装在商店里买不到,只能在提供迷你卫浴用品的饭店浴室里拿到。卡翠娜你再找一次,这次用犹大·约翰森的名字去找。” 不到十五秒钟搜索就完成了。 “没有。”卡翠娜说。 “可恶。”哈根说。 “还没完,”哈利说,聚精会神看着小塑料袋,“这上面没有制造商的名称,但通常棉花棒用的会是塑料棒,这些用的却是木棒,追踪一下应该可以找到供货商和进货的饭店。” “饭店用品。”卡翠娜说,她昆虫般的手指再度蹿跃起来。 “我得走了。”奥纳说,站了起来。 “我送你出去。”哈利说。 “你们找不到他的。”奥纳说,走到警署门外,低头看着布兹公园。公园正沐浴在冰冷耀眼的春天阳光中。 “你应该是指‘我们’吧?” “也许吧,”奥纳叹了口气,“我觉得我好像没做出什么贡献。” “贡献?”哈利说,“你帮我们找到了瓦伦丁啊。” “可是他跑掉了。”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化名了,我们更接近他了,为什么你不说我们可以逮到他?” “你自己也跟他交过手了,你说呢?” 哈利点了点头:“他说他去找你是因为你为他做过心理分析,当时你认为从法律的角度来看,他心智正常,是不是?” “对,但你也知道,具有严重人格异常的人也是会被判刑的。” “当时你是在评估他有没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和精神病之类的,是不是?” “对。” “但他可能有躁郁症或精神病,更正,是第二型躁郁症或反社会人格。” “正确的名称是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奥纳接过哈利递给他的香烟。 哈利给两人点烟:“他知道你为警方工作却还是去找你做咨询,这点可以理解,但为什么他在知道你参与追捕行动之后却还是继续去找你?” 奥纳抽了口烟,耸了耸肩:“我一定是个棒得不得了的心理医生,才会让他愿意冒这种风险。” “还有其他可能吗?” “呃,他可能喜欢寻求刺激。许多连续杀人犯都会用各种借口来接近调查行动,体验愚弄警方的胜利感。” “瓦伦丁知道你晓得他胸部有刺青,却还是脱下t恤,如果你是命案嫌犯,冒这个风险也未免太大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206章 警察(37) “嗯,是啊,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他的潜意识想被逮到,他希望我认出他,而当我没能认出他,他的潜意识就帮助我揭露他的刺青。” “但是当他达到目的之后,反而却急着想逃跑?” “因为这时他的表意识接手了。这个观点可能给杀警案带来全新视角,哈利。原来瓦伦丁是个有强迫行为的杀人凶手,他的潜意识想住手,希望自己受到惩罚,或希望获得驱魔,好阻止他内心的恶魔。因此当他犯下原始命案却没被逮到之后,他就跟许多连续杀人犯一样提高风险因素。以他的案例来说,他把目标对准第一次没能逮到他的警察,因为他知道警方为了逮到杀害自己同袍的凶手,会投入无限的资源,最后他甚至还把刺青秀给参与调查行动的心理医生看。我想你说得可能没错,哈利。” “嗯,不知道这可不可以归功于我。但如果换成是比较简单一点的解释呢?瓦伦丁并不像我们所以为的那么小心,因为他其实没有害怕那么多东西。” “我不懂你的意思。” 哈利吸了口烟,从嘴巴把烟呼出,再用鼻子吸入。这个技巧是他住在香港时,一个吹奏迪吉里杜管的德裔白人乐手教他的。“同时呼气和吸气,老兄,这样一根烟就能抽两次。” “回家休息吧,”哈利说,“今天辛苦你了。” “谢谢,但我可是心理医生,哈利。” “今天有个杀人犯拿刀抵住你的喉咙啊。抱歉,医生,你不能用理性思考来看待这件事。噩梦正在排队等着你,相信我,我是过来人。所以请接受你同事的建议,而且这是命令。” “命令?”奥纳脸部抽动一下,仿佛是个微笑,“你是说现在你是老大了,哈利?” “难道你怀疑过这点吗?”哈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什么事?” 他把抽了一半的香烟丢在地上:“帮我把烟踩熄好吗?他们有了发现。” 奥纳看着哈利穿过警署的门,低头看着在柏油路面上闷烧的香烟,轻轻把鞋子踩在上面,增加压力,转动脚掌,感觉香烟被单薄的鞋底踩扁,也感觉怒意升起。脚掌转动得更用力,把滤嘴、烟灰、烟纸和烟草都踩到柏油路面中。他丢下自己那根烟,重复相同动作。这感觉很好同时又很糟。他觉得自己想尖叫、打人、大笑、哭泣。他尝到了香烟的各种滋味。他还活着。妈的他还活着。 “罗洛街的卡司巴饭店,”哈利还没关上门,卡翠娜就说,“利用这家饭店的多半是各国大使馆,他们在为员工安排好长期住处之前,会先让员工住在这里。费用合理,房间不大。” “嗯,为什么你特别挑出这家饭店?” “只有这家饭店采用这种棉花棒,而且它位于市区靠近十二号电车站牌的地方。”侯勒姆说,“我打电话去问过,他们的房客登记簿里没有姓斯塔夫纳斯、耶尔森或约翰森的,不过我把贝雅特画的肖像传真过去了。” “结果呢?” “柜员说有个房客看起来很像他,名叫萨维茨基,自称是白俄罗斯大使馆的员工。他以前都穿西装去上班,但最近开始穿运动服和骑自行车。” 哈利已经把电话拿在手里:“哈根?我们需要立刻派戴尔塔小队出动。” 33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楚斯说,用手指转动啤酒杯。他们坐在坎本餐馆里,米凯说这是家好餐厅。这家时髦餐馆位于奥斯陆东区,许多“重要人物”喜欢来光顾这里,这群人的文化资产大于财富资产,薪水低得只能维持学生般的生活,但仍不至于让自己看起来太悲惨。 楚斯一辈子都住在奥斯陆东区,却从没听说过这家餐馆。“而且我为什么要去做?” “你的职务,”米凯说,把剩下的矿泉水倒进杯子,“我可以让你复职。” “哦?”楚斯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米凯。 “没错。” 楚斯喝了口啤酒,用手背擦了擦嘴,尽管啤酒的泡沫早已消退。他好整以暇地说:“既然这么简单,为什么你之前不让我复职?” 米凯闭上眼睛,吸了口气:“其实并不简单,但我想这样做。” “因为?” “因为如果你不帮我的话,我就惨了。” 楚斯哧哧地笑:“没想到情势竟然逆转得这么快,是不是啊,米凯?” 米凯朝两边看了看。餐厅客满,但他选择在这里碰面是因为警察不常来这家餐厅,而且他不该被人看到跟楚斯在一起。他觉得楚斯知道他心里打的算盘,但那又如何? “怎么样?我可以去找别人。” 楚斯粗声大笑:“你可以才怪!” 米凯环视四周。他不想叫楚斯小声点,但是……多年来米凯大致都能够预料楚斯的反应,也能够哄骗他帮自己做事,但现在的楚斯看起来不太一样。现在他这位童年好友似乎比较阴险邪恶,难以预料。 “我需要你的回答,这件事很急。” “好,”楚斯说,喝完啤酒,“复职没问题,但我要再加上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件乌拉的内裤,没洗过的。” 米凯看着楚斯。他是不是醉了?抑或他那双迷蒙眼睛中的凶残神色已成为他的基调? 楚斯笑得更大声,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有些重要人物转头来看。 “我……”米凯开口说,“我看看有没有办法——” “我是开玩笑的啦,你这白痴!” 米凯干笑几声:“我想也是。这表示你愿意?” “我的老天,我们从小就是朋友了不是吗?” “当然,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恩,楚斯。”米凯挤出微笑。 楚斯伸手越过餐桌,重重搭在米凯肩膀上。 “对啊,我也很感恩。” 他的手劲太重了,米凯心想。 现场没有经过事先勘查,他们也没查看平面图上的出口或可能的逃脱通道。没有警车绕个圈挡住路口,让戴尔塔小队的全地形车驶入。他们只做了短暂简报,西韦特·傅凯便开始大声下达命令,车子后座的重装队员不发一语,这表示他们明白状况。 关键在于时间。倘若鸟儿已然飞走,那么再缜密的行动计划也无用武之地。 哈利坐在九人座车子上,竖耳聆听,心里知道他们没有世界上第二或甚至第三周详的计划。 傅凯问哈利的第一个问题是他认为瓦伦丁是否有武器。哈利回答说勒内·卡尔纳斯是被手枪击毙的,他也认为贝雅特曾遭枪支胁迫。 哈利看着前方的戴尔塔小队队员,这些人都是自愿来参加这次武装行动的。他知道这些队员只能领到微薄的加班费,也知道纳税人认为他们可以要求戴尔塔小队出动,但这要求实在过于沉重。他曾听过无数次人们放的马后炮,批评戴尔塔小队怎么不冲锋陷阵?怎么没有第六感可以告诉他们紧闭的门扉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是在遭挟持的飞机上还是在树林丛生的海滩上,怎么不赶紧往前冲?对一名戴尔塔小队队员来说,平均一年会出四次任务,在二十五年的职业生涯中大约会出一百次任务,叫他们不顾一切往前冲只会让他们因公殉职而已。但重点仍在于:在第一火线上阵亡只会让其他队员暴露在危险中,并且保证任务一定会失败。 “里面只有一部电梯,”傅凯吼道,“二号和三号你们负责。四、五、六号负责主楼梯。七号和八号负责逃生梯。霍勒,你跟我负责外面,以免他破窗逃逸。” “我身上没枪。”哈利说。 “给你。”傅凯说,递给哈利一把格洛克十七型手枪。 哈利把枪握在手中,感觉它的沉重和平衡。 他向来无法理解枪支迷,也无法理解车迷,或是大肆装修室内来装设音响系统的发烧友。但他从未真正反对握有枪支,直到去年为止。他想起上次他握枪的时候,想起那把放在柜子里的敖德萨手枪。他把这些念头甩掉。 “到了。”傅凯说。车子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旁边是一扇栅门,门内是一栋奢华的四层楼砖屋。这地区的房子差不多都长这个样子。哈利知道这些房子有些是上一代传承下来的,有些新盖的房子则想让自己看起来有点历史,其他则是大使馆、大使宅邸、广告公司、唱片公司和小型船运公司。门柱上低调的黄铜标志显示他们到达了正确地址。 傅凯举起手表。“无线电通话。”他说。 队员依序报出编号,编号正是他们头盔上漆的白色数字。他们拉下全罩式头套,拉紧mp5冲锋枪的皮带。 “数到一就行动。五、四……” 哈利不知道究竟是他自己的肾上腺素还是其他队员的肾上腺素所造成的影响,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味道,又苦又咸,宛如玩具手枪的空包弹火药味。 车门打开,哈利看见一排黑色背影奔越栅门,再奔入十米外的饭店入口,隐没其中。 哈利跟着下车,调整身上的防弹背心,底下的肌肤早已被汗水湿透。傅凯取下车钥匙,从副驾驶座跳下。哈利依稀记得有一次在警方逮捕行动中,歹徒利用钥匙还插在车上的警车逃亡。哈利将那把格洛克手枪还给傅凯。 “我的用枪执照都过期了。” “我特此发给你暂时执照,”傅凯说,“这是紧急情况,没记错的话,是根据警字第某某号规定。” 哈利装填子弹,大步踏上碎石径。这时一名歪着脖子的年轻男子跑了出来,喉结上下跳动,仿佛正在进食。哈利看了看黑西装翻领上的名牌,正是刚才和他通过电话的饭店接待员。 接待员在电话里说他不确定该房客是否在房里或在饭店其他地方,但他可以去查看。哈利严词要求他千万不要去查看,而且必须继续执行日常工作,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这样他和其他人就不会受伤。但显然这名接待员在看见七名全副武装的黑衣队员鱼贯进入之后,很难再继续假装什么事也没有。 “我把万能钥匙给他们了,”接待员口操东欧口音,“他们叫我出来,我就——” “站到我们的车子后面,”傅凯低声说,用拇指朝背后比了比。哈利离开他们,手里握枪,绕到饭店后方,那里有座绿叶成荫的苹果树园,一直延伸到隔壁房子的围栏前。一名老翁坐在隔壁露台上,正在阅读《每日电讯报》。他放下报纸,透过眼镜望来。哈利指了指防弹背心上的黄色“警察”字样,又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向老翁点了点头,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四楼窗户上。柜员跟他们说那个自称是白俄罗斯人的房客住在走廊尽头的房间,窗户面对饭店后侧。 哈利调整耳机,静静等待。 几秒钟后,震撼弹的沉闷爆炸声传来,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响。 哈利知道爆炸所产生的空气压力不至于让房间内的人暂时耳聋,但爆炸加上刺眼强光,再加上队员的进击,即使是经过精良训练的人也会在爆炸过后的三秒之内暂时瘫痪,而戴尔塔小队需要的就是这三秒。 哈利静静等待,耳机传来压低的说话声。结果跟他预期的一样。 “占领406号房,里面没人。” 但接下来那句话不禁让哈利破口大骂。 “看来他回来收拾过行李。” 卡翠娜和侯勒姆抵达时,哈利双臂交叠站在406号房外的走廊上。 “起脚射门,打中门柱?”卡翠娜说。 “球门无人防守,却没射中。”哈利说,摇了摇头。 两人跟着哈利进入客房。 “他直接回来这里,收拾完行李就走了。” “东西全都拿走了?”侯勒姆问说。 “只在垃圾桶里找到两根用过的棉花棒和两张电车票,再加上这张足球赛票根。我想我们这场比赛应该赢了才对。” “我们?”侯勒姆问,环视这间普通客房,“你是说瓦勒伦加队?” “上面写的是挪威对斯洛文尼亚。” “是我们赢啦,”侯勒姆说,“里瑟在加时赛得分。” “好变态啊,你们男人怎么都会记得这种事啊?”卡翠娜说,摇了摇头,“我连白兰恩队去年是赢得大赛还是被降级都不记得。” “我才不变态呢,”侯勒姆抗议说,“我之所以会记得是因为当时就要踢成平手,我却接到出任务的电话,结果里瑟就——” “反正你就是记得啊,雨人。你——” “嘿,”他们转头望向哈利,他正盯着那张票根看,“你还记得是为了什么事吗,毕尔?” “嗯?” “你是去出什么任务?” 侯勒姆抓了抓络腮胡:“我想想看,那时候是傍晚……” “不用想了,”哈利说,“那天是埃伦·文内斯拉在马里达伦谷遇害。” “是吗?” “那天晚上挪威队在伍立弗体育场出赛,票根上面有日期,七点钟开赛。” “啊哈。”卡翠娜说。 侯勒姆露出痛苦表情:“别这样说,哈利。千万不要说瓦伦丁·耶尔森去看了那场球赛。如果他在看球赛——” “——那他就不是凶手,”卡翠娜帮他把话说完,“可是我们非常希望他是凶手,哈利。所以请你说些激励人心的话。” “好吧,”哈利说,“为什么这张票根没有跟棉花棒和电车票一起丢在垃圾桶里?为什么他收拾了所有东西,却把票根留在桌上,好让我们一定会看到?” “他是留下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卡翠娜说。 “他把票根留在桌上,就是为了让我们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哈利说,“突然满腹疑惑,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这只是张票根,并不能证明他的确去看过球赛,而且正好相反,这反而启人疑窦,因为当时他不只正好去看足球赛,竟然还把票根留下,况且球场里的球迷通常都不会记得彼此。” “票根上有座位号码,”卡翠娜说,“说不定坐在他旁边或后面的人会记得他在场,或是那个位子有没有人坐。我可以去搜索座位号码,说不定可以找到——” “好,交给你,”哈利说,“不过这种事我们以前也碰到过,嫌犯宣称去看表演或看电影,可是三四天后观众根本不记得旁边坐的人长什么样子。” “你说得对。”卡翠娜说,消沉下来。 “国际赛事。”侯勒姆说。 “国际赛事怎样?”哈利问,朝厕所走去,裤子拉链已拉下一半。 “国际赛事必须遵守国际足球联合会的规定,”侯勒姆说,“以免暴力行为发生。” “对哦,”哈利在厕所门后喊道,“干得好,毕尔!”接着把门关上。 “什么?”卡翠娜高声问,“你们在说什么啊?” 第207章 警察(38) “监控录像,”侯勒姆说,“国际足球联合会要求主办单位必须拍摄观众席,以免发生暴动。这个规定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一连串暴动事件之后制定的,用来协助警方揪出闹事者,并提出起诉。主办单位会全程用高画质摄影机拍摄观众席,以便日后放大,辨识每一张脸孔。现在我们手上已经有瓦伦丁所坐的区、排和座位号码。” “他没坐在那里!”卡翠娜叫道,“妈的他不准给我出现在监控录像中好吗!不然我们又回到原点了。” “监控录像说不定已经被删除了,”侯勒姆说,“那场比赛没有出现暴动,我想数据管理方针一定会规定影片要保存多久——” “数据管理方针……” “如果影像是用电子方式储存,那他们只要按下删除键,档案就会消失。” “要永久删除档案就像要把球鞋踩到的狗屎完全清掉一样,是很难的。你以为我们是怎么在那些变态自愿提供的计算机里找出儿童色情片的?他们还以为档案已经永久删除了呢。相信我,只要那天晚上瓦伦丁·耶尔森出现在球场里,我一定可以把他找出来。埃伦·文内斯拉的推定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他们听见马桶冲水声。 “七点到八点半之间,”侯勒姆说,“换句话说,正好是球赛刚开始,亨里克森踢成平手的时候。马里达伦谷离球场不远对不对?文内斯拉一定可以听见欢呼声。” 厕所门打开。“这表示他可以先去马里达伦谷犯案,再去看球赛。”哈利说,扣上最后一颗扣子,“他到球场以后可以做些让周围的人记得的事,制造不在场证明。” “瓦伦丁没有去看球赛,”卡翠娜说,“如果他去了,我会把该死的监控录像从头看到尾,他只要敢离开座位我就计时。去他妈的不在场证明。” 这些大型独栋洋房全都静悄悄的。 这是富豪和奥迪轿车从挪威大企业下班回来前的宁静,楚斯心想。 他按下门铃,环目四顾。 庭园建造得很不错,也照顾得很好。如果你是退休的警察署长,也许就有时间来打理这些事。 前门打开。他看起来老了一些,蓝色眼眸依然十分有神,但脖子上的肌肤松弛了点,背也没有以前挺得那么直。他一点也不像楚斯记忆中那么英姿焕发。也许是因为他身穿褪色的家居服,也许是因为他的工作不再需要他保持警戒的缘故。 “我是欧克林的班列森。”楚斯亮出证件,心想就算这老头真的看见证件上写的是班森,也会以自己听见的为准。说谎总是要有辅助工具。但这位前警察署长连看也没看,只是点了点头:“我想我见过你,有什么事吗,班列森?” 前署长看来并没有邀请楚斯入内的意思,反正楚斯觉得没差别,这里没人看得见他们,也没什么背景噪声。 “是有关于令郎松德的事。” “他怎么了?” “最近我们正在执行逮捕阿尔巴尼亚皮条客的任务,因此必须留意夸拉土恩区的动静并拍照。我们辨识出搭载妓女的车牌号码,打算找车主来讯问,如果他们肯提供关于皮条客的有用情报,就可以交换减刑。我们拍到的其中一辆车是令郎的。” 前署长扬起两道浓眉:“什么?松德?不可能吧。”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才想来找您商谈。如果您认为这是一场误会,他载的人不是妓女,那我们就会把照片丢进碎纸机。” “松德婚姻美满,而且他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懂得是非善恶,相信我。” “这是当然,我只是想确认您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天哪,他为什么要去街上……”楚斯面前的这个男人像是咬到烂葡萄似的,“……买春?这样容易得病很危险。他还有小孩。不可能不可能。” “看来我们都同意没必要继续追查下去,虽然我们有理由怀疑那名女子是妓女,但令郎也有可能把车子借给别人,我们也没拍到驾驶人的照片。” “所以你们根本没证据嘛。不行,你们最好忘了这件事。” “谢谢,我们会照您的吩咐去做。” 前署长缓缓点头,仔细打量楚斯:“你说你是欧克林的班列森?” “对。” “谢谢你,班列森,你们干得很好。” 楚斯容光焕发:“我们只是尽力而已,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之前你是怎么说的?再说一次。”卡翠娜说,看着面前的黑色屏幕。锅炉间里的空气浓稠得像是要把人蒸发似的,这时外头已是下午。 “我说根据数据管理方针,监控录像很有可能已经被删除了,”侯勒姆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那后来我说了什么?” “你说档案就跟球鞋踩到的狗屎一样,”哈利说,“不可能完全清掉。” “我没说‘不可能’。”卡翠娜说。 小调查组的四名成员围坐在卡翠娜的计算机前。先前哈利打电话给奥纳叫他过来加入他们,奥纳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我是说‘很难’,”卡翠娜说,“一般来说一定会有个映像档存在某个地方,而聪明的计算机人一定可以把它找出来。” “或是女计算机人?”奥纳说。 “不对,”卡翠娜说,“女人不会停车,不会记得足球赛结果,而且根本懒得去学计算机。这种事只有穿乐队t恤、性生活少之又少的怪男人才办得到,而且自从石器时代以来就是这样。” “所以你没办法——” “我一直拼命解释说我不是计算机专家,史戴。我可以用搜索引擎找到挪威足球协会的档案,可是所有的影像都被删除了,恐怕接下来我没什么用武之地。” “要是你肯听我的话,就能节省一点时间,”侯勒姆说,“现在该怎么办?” “但我可没说我完全没用,”卡翠娜说,依然对着奥纳说话,“是这样的,我还是具有一些良好美德,像是女性魅力、不像女人的干劲,还有厚脸皮。这些美德对宅男来说很有吸引力。告诉我这些搜索引擎的家伙帮我跟一个叫‘非主打歌’的印度信息人牵线,一小时前我打电话到海得拉巴,请他帮忙。” “然后呢?” “然后影像在这里。”卡翠娜说,按下返回键。 屏幕亮了起来。 众人凝神注视。 “是他,”奥纳说,“他看起来很孤单。” 瓦伦丁·耶尔森,又名保罗·斯塔夫纳斯,就坐在他们眼前的画面中,双臂交叠,兴趣缺缺地看着比赛。 “可恶!”侯勒姆低声骂道。 哈利请卡翠娜快进。 她按下快进键,瓦伦丁周围的观众开始快速抖动,右下角的定时器快速前进。画面中只有瓦伦丁一人静静坐着,宛如没有生命的雕像坐在活生生的蠕动人群之间。 “再快一点。”哈利说。 卡翠娜又按了一下,观众的动作变得更加快速,身子前后移动、站起身来、高举双臂、离开位子、回来时手里拿着热狗或咖啡。接着很多蓝色椅子空了出来。 “一比一,中场休息时间。”毕尔说。 球场再度挤满了人,观众的各种动作更多了。画面角落的定时器快速前进。观众摇头晃脑,显然十分沮丧。突然之间,大家都高举双臂,画面似乎凝结了数秒。接着人们从椅子上跳起来欢呼,上下跳跃,相互拥抱,只有一个人除外。 “里瑟在加时赛罚球射门成功。”侯勒姆说。 球赛结束。 观众开始离席。瓦伦丁只是坐在位子上动也不动,等大家都走光之后才起身离开。 “可能他不喜欢排队。”侯勒姆说。 屏幕再度陷入黑暗。 “所以说,”哈利说,“我们看见了什么?” “我们看见我的患者去看足球赛,”奥纳说,“应该说‘前’患者才对,他应该不会再来找我做咨询了。很显然,这场球赛很精彩,只有他觉得不好看。我熟悉他的肢体语言,所以我大概可以确定他对这场球赛不感兴趣。当然这就产生一个疑问:那他干吗要去?” “而且他不吃东西也不上厕所,整场比赛都只是坐在椅子上,”卡翠娜说,“就跟盐柱一样杵在那里,这也未免太诡异了吧,好像他知道我们会把这段监控录像调出来看,所以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连十秒钟都不愿意离开位子。” “他如果打过手机就好了,”侯勒姆说,“这样我们就可以放大,说不定还可以看见他拨的号码,或是用他拨出的时间去比对伍立弗体育场附近基地台的拨出电话——” “他没打手机。”哈利说。 “我是说如果——” “他没打手机,毕尔。无论瓦伦丁·耶尔森去伍立弗体育场看球赛的动机是什么,埃伦·文内斯拉在马里达伦谷遇害的时候,他是坐在球场里的,这是事实。另一个事实是……”哈利抬头看着光秃的白色砖墙,“……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34 奥萝拉坐在秋千上,看着阳光从洋梨树的叶缝之间洒下。反正她父亲总是很固执地说那些是洋梨树,尽管从来没人看见树上结过洋梨。奥萝拉今年十二岁,身形对于荡秋千而言有点太大,对于要相信父亲告诉她的每一件事,年龄也有点太大。 她刚放学回家,做完功课,走进院子。母亲出去买东西了。父亲不会回家吃晚餐,因为他又开始长时间工作了,尽管他曾答应她和母亲说现在他会跟其他人的父亲一样,不会在夜里协助警察办案,只会在诊所做心理咨询,正常下班回家。但现在他又开始替警察工作了。他们两人都不肯告诉她,父亲究竟在做什么工作。 她在ipod里找到一首她要找的歌。蕾哈娜在耳机里唱道:“如果他喜欢她,就应该来带她去散步”。奥萝拉伸直长腿,让秋千荡得快一点。她的腿已长得很长,不是得弯起来,就是得高高伸直,以免拖到地面。很快她就会长得跟母亲一样高。她头往后仰,感觉浓密长发垂挂在头皮上的重量。这感觉很好。她面对透过树叶洒下的阳光,闭上眼睛,摇荡秋千,听着蕾哈娜的歌,听见秋千荡到最低点时座椅就发出咯吱声,同时也听见另一个声音。栅门打开,碎石径上传来脚步声。 “妈咪。”她叫道,不想睁开眼睛,也不想把脸从阳光下移开,因为那温热的感觉十分美妙。但妈咪没有响应,她想起自己没听见车子停下的声音,也没听见母亲的蓝色小车发出躁动的运转声。 她把脚跟拖在地上,让秋千慢下来,直到停止。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不希望离开美妙的音乐、阳光和白日梦。 她感觉一道影子落在她身上,立刻觉得寒冷,仿佛冷天里一朵云从太阳前方飘过。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站在她旁边,看上去只是个天幕底下的侧影,头部正好对着太阳的位置,放出光晕。她眨了眨眼,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令她觉得困惑。 是不是耶稣回到人间了,就站在我面前?这表示爸妈都错了,上帝真的存在,我们的罪都会被赦免。 “哈啰,小妹妹,”一个声音说,“你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不得已时耶稣竟然会说挪威语。 “我叫奥萝拉。”她说,眯起双眼,把他的脸看得清楚些。反正他没留胡子,也没留长发。 “你爸爸在家吗?” “他在工作。” “这样啊。所以只有你一个人在家吗,奥萝拉?” 奥萝拉正要回答,但不知为何没这么做。 “你是谁?”她反而问道。 “我想找你爸爸聊聊天,不过既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我们也可以聊聊天,你说对不对?” 奥萝拉没有回答。 “你在听什么音乐?”男子问道,指了指她的ipod。 “蕾哈娜。”奥萝拉说,把秋千往后面推,不只是为了离开男子的影子,也为了把他看清楚一点。 “哦,对了,”男子说,“我家有很多她的cd,你想不想借一些去听?” “我没有的歌只要用spotify听就有了。”奥萝拉说,心中判断男子看起来颇为正常,至少他没有一个地方看起来像耶稣。 “哦,对,spotify,”男子说,蹲了下来,让身高比她的高度还低一些。这样感觉好多了,“你想听什么音乐里面都有。” “几乎吧,”奥萝拉说:“可是我用的spotify是免费的,歌曲之间有很多广告。” “你不喜欢吗?” “我不喜欢有人说话,把气氛都搞坏了。” “你知道有些专辑里头有人说话,可是歌还是很棒吗?” “不知道。”奥萝拉说,侧过了头,心想这人为什么要这样轻声细语?这应该不是他平常说话的声音。她朋友埃米莉每次有事相求也会用这种声音说话,比如说要跟她借她喜欢的衣服。但奥萝拉不喜欢借人衣服,因为事情到最后都会搞得一团乱,不知道衣服究竟会跑到哪里去。 “你应该听听看平克·弗洛伊德。” “那是谁?” 男子环视四周:“我们可以进去你家,我在计算机上找给你看,一边等你爸爸。” “你可以拼出来给我听,我会记得。” “我可以直接找给你看啊,顺便喝杯水。” 奥萝拉看着他。男子在她旁边坐下,阳光又洒在她脸上,但她不再觉得温暖。男子露出微笑。她看见他的牙齿之间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仿佛他的舌尖忽隐忽现。 “走吧。”男子说,站了起来,伸手到头部高的地方握住秋千的绳子。 奥萝拉离开秋千,从男子的手臂下穿过,朝屋子走去。她听见脚步声从背后跟来,男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奥萝拉。” 他话声温柔,仿佛牧师在执行坚信礼。这是她父亲常用的形容词。说不定男子真的是耶稣?但无论他是不是耶稣,她都不希望他踏进家门。但她依然往前走。她该怎么跟父亲说才好?说她不准他的一个朋友进来喝杯水?不行,她不能这样做。她放慢脚步,让自己有时间思考,找个借口不让男子进屋。但她找不到。由于她走得慢了些,因此男子更为靠近,她听得见他的呼吸。呼吸粗重,仿佛从秋千走过来的这几步已让他喘息不已。而且男子口中有种怪味,令她联想到洗甲水的气味。 再五步就到门口了。快找个借口。两步。台阶到了。快点啊。糟了,已经走到门口了。 奥萝拉吞了口口水。“门好像锁起来了,”她说,“我们要在外面等。” 第208章 警察(39) “哦?”男子说,站在第一级台阶上环视四周,仿佛在看她父亲是不是在围篱外,或是四周有没有邻居。他伸出手臂,越过她的肩膀。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所散发出来的热度。他抓住门把,往下一压,门就开了。 “呃,哈啰,”他说。他的呼吸速度变快,话声也有点颤抖,“看来我们运气很好。” 奥萝拉面对门口,看着阴暗的玄关。只要给他一杯水,再听听那个有人说话的音乐,虽然她一点也不感兴趣。远处传来除草机的声音,愤怒、激进、强烈。她踏进门口。 “我要……”她开口说,猛然停步。这时她感觉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仿佛他已跨过了界线。她在上衣和肌肤接触边缘感觉到男子的体温,感觉自己小小的心脏剧烈跳动。又是另一具除草机的声音传来。不对,那不是除草机,而是小引擎发出的兴奋颤动声。 “妈咪!”奥萝拉大叫,扭动身体,离开男子的手,从旁边蹿了出去,跳下台阶,踏上碎石径,向前狂奔,一边回头大叫,“我要去帮忙拿东西!” 她奔向栅门,同时聆听是否有脚步声从后面跟来,但她的球鞋踩在碎石径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吱喳声。转眼间她已跑到栅门前,一把拉开栅门,看见母亲从停在车库前的蓝色小车上下来。 “嗨,亲爱的,”母亲说,露出疑惑的笑容看着她,“你怎么跑得这么快?” “有人来找爸爸,”奥萝拉说,发现这条碎石径似乎并不短,她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在台阶上。” “哦?”母亲说,从后座拿了个购物袋递给她,关上车门,跟女儿一起穿过栅门。 台阶上空无一人,但前门还开着。 “他进去了吗?”母亲问道。 “不知道。”奥萝拉说。 她们走进屋子,但奥萝拉只是站在玄关,靠近打开的前门。母亲继续往里头走,经过客厅,朝厨房走去。 “哈啰?”她听见母亲高声叫唤,“哈啰?” 母亲回到玄关,手里的购物袋已经放下。 “没有人啊,奥萝拉。” “他刚刚还在这里,真的!” 母亲惊讶地看着她,笑说:“当然是真的,亲爱的,我没有不相信你啊。” 奥萝拉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该如何解释那个人可能是耶稣或圣灵?无论如何,不是每个人都看得见他。 “他如果有重要的事就会再回来。”母亲说,回到厨房。 奥萝拉站在玄关。那种甜腻腐败的气味尚未散去。 35 “告诉我,你懂得生活吗?” 阿诺尔·福尔克斯塔德从考卷上抬起头来,和倚在门框上的高大男子目光相触,微微一笑。 “嗯,我也不懂,哈利。” “九点多了,你还在这里。” 阿诺尔咯咯一笑,把考卷叠好:“我正要回家,你才刚到。你打算待到多晚?” “不会很晚,”哈利跨出一大步,在靠背椅上坐下,“再说我有个女人可以跟我一起共度周末。” “是吗?我有个前妻可以让我在周末避之唯恐不及。” “是吗?我不知道这件事。” “反正只是个前同居人。” “还有咖啡吗?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咖啡喝完了。我们其中一人冒出一个糟糕透顶的想法,那就是结婚应该是下一步的发展,事情就是从那里开始每况愈下。喜帖都发出去以后,我取消婚约,后来她就离开了。她说她受不了了。那是发生在我人生中最棒的事,哈利。” “嗯。”哈利用拇指和中指搓揉眼睛。 阿诺尔站了起来,拿下挂在墙上的外套:“锅炉间的工作进行得不顺利?” “这个嘛,今天我们遭遇到挫折。瓦伦丁·耶尔森……” “怎么样?” “我们认为他是锯子手,但不是杀警案的凶手。” “你确定?” “至少他不是一人犯案。” “凶手可能有好几个?” “这是卡翠娜的想法,但事实上有百分之九十八点六的性侵命案都只是单人犯案。” “所以说……” “卡翠娜不肯放弃,她说在翠凡湖畔杀害那名少女的凶手很可能是两个男人。” “那件案子的尸体是不是分散在好几公里之外?” “对。她认为瓦伦丁可能跟某人合作来混淆警方。” “轮流作案,以取得不在场证明?” “对。事实上这种事曾经发生过,六十年代在美国密歇根州就有两个暴力前科犯携手合作,每次都按照一定的模式作案,布置得像是典型的连续杀人案。他们复制以前的作案方式,用以前的犯案手法去杀人。他们都有各自的变态偏好,最后引起fbi的注意,但接连好几起命案他们都有滴水不漏的不在场证明,最后警方只好排除他们的嫌疑。” “很聪明,那你为什么不认为相同的情况可能发生在这里?” “百分之——” “——九十八点六。你一直这样想会不会有点死板?” “之前不是你提出关键证人死因不单纯的概率,我才会发现阿萨耶夫不是自然死亡的吗?” “那件案子你还没查出头绪?” “还没,那件案子得先放到一边,这件案子比较紧急。”哈利把头抵在背后的墙壁上,“我们的思路很像,所以我来这里是想请你帮我想一想。” “我?” “我们又回到原点了,阿诺尔,而你的大脑里显然有些神经元是我所缺少的。” 阿诺尔脱下外套,整齐地挂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哈利?” “是?” “你不知道听你这样说我有多爽。” 哈利露出苦笑:“很好。动机。” “对,动机,那就是原点。” “那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凶手的动机可能是什么?”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咖啡。” 哈利喝完第一杯咖啡时,还是他在说话,一直到第二杯快喝完,阿诺尔才开口。 “我认为勒内·卡尔纳斯命案很重要,因为它是唯一的例外,跟其他命案不太能连在一起。也就是说,有些地方连得上,有些地方连不上。它跟其他原始命案不相符的是性侵、虐待、凶器是刀这些部分。而它跟杀警案相符的是死者的头部和脸部曾遭受钝器重击。” “继续说。”哈利说,放下杯子。 “那件命案我还记得,”阿诺尔说,“案发当时我正好在旧金山上课,我住的那家饭店每天都会有一份gayzette送到房门口。” “同性恋报纸?” “这份报纸的头版登出了挪威这个小国发生的这起命案,标题写道:又发生一起仇恨男同性恋的犯罪。有趣的是后来我看的挪威报纸没有一家说这可能是一起仇恨犯罪。我心想这家美国报社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就把命案贴上恐同标签,还草率地做出结论?所以我就把那整篇报道找来并读完。那名记者写到了这起命案具备所有的典型恐同特征:这名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性倾向的男同性恋者被载到荒郊野外,再被凶手以狂暴手法打死。凶手有枪,却不直接开枪把卡尔纳斯打死,而是要先把他的脸打到不成人形,看来凶手就是非得把卡尔纳斯那张太过迷人、太过女性化的脸蛋给砸烂,才足以宣泄他的恐同情结。这是一起经过预谋和计划的恐同命案——这就是那名记者的结论。你知道吗,哈利?我不认为他做的这个结论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嗯,如果这是一起‘恐同命案’,就像你所说的,它的确跟其他命案连不起来,因为无论在原始命案还是杀警案中,都没有迹象显示其他被害人是同性恋者。” “也许吧,但这里有一点很有意思。你不是说过勒内命案是所有命案当中,唯一一件跟所有遇害警察都有关联的?” “警探的圈子就这么小,办案的就是那几个人,所以这应该连巧合都称不上。” “可是直觉告诉我,这一点很重要。” “你头脑不清楚了,阿诺尔。” 红胡子阿诺尔坐直身子,露出受伤的表情:“难道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直觉告诉我’?等哪天你的直觉可以拿来当作论点的时候我们再来谈。” “因为很少有人能达到那种境界吗?” “没错。继续说吧,可是请你脚踏实地好吗?” “好吧,但我可以说一句话吗?直觉告诉我说,你同意我刚才说的话。” “也许吧。” “那我下个赌注,建议你动用所有资源去查出到底是谁杀了这个同性恋者,反正最坏的状况是你侦破一起命案,不过最好的状况是你把所有的杀警案都一起侦破。” “嗯,”哈利喝完咖啡,站了起来,“谢谢你,阿诺尔。” “是我该谢谢你,像我这样一个无照警察说的话,只要有人愿意听我就很开心了,你知道的。说到这个,今天我在接待处碰到西莉亚·格拉夫森,她去交还通行证。她是那个……” “学生代表。” “对。反正呢,她问起你,可是我什么都没说。然后她又说你是个冒牌货,你的上司告诉她你那个百分之百破案率是骗人的,古斯托命案根本没破。这是真的吗?” “嗯,算是吧。” “算是?这是什么意思?” “我调查过那件案子,但没有逮捕任何人。她看起来怎么样?” 阿诺尔闭起一只眼睛看着哈利,打量他的表情,仿佛拿枪在瞄准他似的。 “谁知道。这个西莉亚·格拉夫森已经是个大女孩了。她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厄肯区打靶,就这样突然开口约我。” “嗯,那你怎么回答?” “我推说我视力不好,手又会发抖。不过这也是真的啊,目标可能要距离我半米我才打得到吧。反正她接受了这个理由。不过事后我想了想,她干吗要去打靶?她已经用不着通过警察打靶测验了吧。” “这个嘛,”哈利说,“有时候人们只是为了想开枪而开枪。” “随便他们吧,”阿诺尔说,站了起来,“不过我得说,她看起来气色挺好的。” 哈利看着阿诺尔蹒跚地离开办公室,沉思片刻,然后找出下埃伊克尔地区警察局长的电话。通话结束后,他坐在椅子上思索刚才局长说的话。伯提·尼尔森的确没去相邻的德拉门警区参与勒内命案的调查工作,但他值班那天,勤务中心接到报案电话说有辆车栽在艾克沙加附近的河里,后来警方才发现他们搞不清楚那里究竟属于谁的辖区。局长还跟哈利说,后来德拉门警方和克里波狠狠申斥了他们一顿,因为伯提跑去现场弄乱了软土地表,不然应该可以采集到清晰胎痕才对。“所以可以说,他对调查工作有过间接影响。” 晚上将近十点,太阳早已落在西方的绿色山坡后方,奥纳把车子开进车库里停好,踏上碎石径回到家门口。他注意到厨房和客厅都没有灯光。这没什么不寻常,英格丽德经常很早就上床睡觉。 他感觉到膝关节承受身体的重量。天哪,他觉得好累。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但他希望英格丽德还没睡觉,这样他就可以跟她聊一聊,让自己冷静下来。先前他依照哈利的建议,联络过一位心理医生同事,述说今早的持刀攻击事件,说当时他很确定自己死定了。该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是睡觉时间,他终于可以睡觉了。 他打开门锁,看见奥萝拉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又是件新外套。天哪,这孩子长得好快。他脱下鞋子,直起身子,聆听屋子里的寂静。一时之间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觉得今天家里比平常还要安静。家里似乎少了什么声音,这声音平常存在的时候他不会去注意。 他爬上楼梯,每一步都踏得比上一步更慢一点,宛如超载爬坡的小轮摩托车。他得开始减肥才行,甩去大概十公斤的体重,这样有益于睡眠、有益于健康、有益于长时间工作、有益于延年益寿、有益于性生活、有益于自尊。简而言之就是好处多多,但真要去实行简直要他的命。 他拖着脚步经过奥萝拉的房间。 他停下脚步,迟疑片刻,又走了回去,打开房门。 一如往常,他只想看看她睡着的模样。再过不久,做这种事就不再那么理所当然,他已经开始觉得她有了关于隐私的意识。倒不是说她开始在意在他面前光着身子,但她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满不在乎地走来走去。当他发现这件事对她来说已不太自然时,他也开始觉得不自然。但他依然想悄悄地看看女儿平静熟睡的样子,看见她安全地受到保护,无须体验今天他遇上的事。 但他没去看女儿睡觉的模样。反正明天早餐时间就可以见到她了。 他叹了口气,关上房门走进浴室,脱下衣服,把衣服拿进卧室挂在椅子上,正要爬上床,又注意到这股寂静。到底是少了什么?是电冰箱的嗡鸣声,还是通气窗的细语声?他们通常都会让通气窗开着。 他懒得再去想,钻进被窝,看见英格丽德的头发披在枕头上。他想触摸她,抚摸她的头发,再抚摸她的背,感觉她的存在。但他知道她颇为浅眠,很讨厌被吵醒。他正想闭上眼睛,又改变主意。 “英格丽德?” 没有回应。 “英格丽德?” 一片寂静。 反正也不急。他又闭上眼睛。 “什么事?”他感觉她转过身来。 “没什么,”他咕哝说,“只是……这件案子……” “你就说你不想接就好了。” “总得有人接啊。”这句话听起来十分老套。 “他们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选了。” 奥纳张开眼睛看着她,抚摸她温热圆润的脸颊。有时——不对,不只有时——他觉得世界上没什么比得过她。 奥纳闭上眼睛。睡意终于来了。他失去了意识。真正的噩梦终于来临。 第209章 警察(40) 36 晨光照射在屋顶上,刚才一场短暂大雨所留下的雨水在屋顶上闪闪发光。 米凯·贝尔曼按下门铃,环顾四周。 庭院被照顾得很好。也许这就是老人打发时间的方式。 前门打开。 “米凯!看到你真高兴。” 他看起来老了些,蓝色眼睛同样锐利,但是……呃……就是老了些。 “请进。” 米凯在门垫上擦了擦湿了的鞋底,踏进门内。房子里有种气味他小时候闻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 他们在客厅坐下。 “你一个人住?”米凯说。 “老婆去大儿子家住了,他们需要祖母的帮忙和温柔的爱心。”前署长面露喜色,“刚好我正想跟你联络,现在议会还没做出最后决定,但我们都知道他们要什么,所以最好先讨论该怎么做,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分工合作。” “对,”米凯说,“也许你可以先煮点咖啡?” “什么?”前署长高高扬起两道浓眉。 “如果我们要坐下来谈一阵子,也许可以喝杯咖啡?” 前署长打量米凯:“说得也是。来吧,我们去厨房坐。” 米凯跟着前署长,经过大量林立于桌上和柜子里的照片,这些照片让他联想到攻击开始时海滩上用来抵御外敌的无用屏障。 厨房看起来像是经过草草了事的现代化,只是在老婆的坚持下做了妥协,进行了最低限度的改变,但其实屋主只想把坏了的冰箱换掉而已。 前署长打开高柜的雾面玻璃门,拿出一包咖啡,取下橡皮筋,用一根黄色汤匙估量分量。米凯坐了下来,拿出一台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楚斯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冰冷平淡:“虽然我们有理由怀疑那名女子是妓女,但令郎也有可能把车子借给别人,我们也没拍到驾驶人的照片。” 前署长的声音听起来比较远,但由于没有背景噪声,话声听得很清楚:“所以你们根本没证据嘛。不行,你们最好忘了这件事。” 米凯看见前署长身子一震,汤匙里的咖啡洒了出来。他愣在原地,仿佛有人在他背后抵着一把枪。 楚斯的声音说:“谢谢,我们会照您的吩咐去做。” “你说你是欧克林的班列森?” “对。” “谢谢你,班列森,你们干得很好。” 米凯按下停止键。 前署长缓缓转身,脸色苍白。米凯心想,面色如土,这脸色十分适合一个被宣告死亡的人。前署长的嘴巴抽动几下。 “你是不是想说‘这是什么?’”米凯说,“答案是,这是前警察署长对一名公仆施压的过程,避免自己的儿子跟其他挪威公民一样受到调查和面对法律责任。” 前署长的声音听起来宛如沙漠吹过的风:“他根本没去过那里。我问过松德了,他的车子因为引擎着火,从一月开始就一直停在车库里。他不可能去过那里。” “这样不是更讽刺了吗?”米凯说,“你根本没必要救你儿子,但现在媒体和议会却都想听听你是如何腐化警察的。” “其实根本没有车子照片或妓女对不对?” “现在没有了。你已经下令把照片销毁了。而且谁知道呢,说不定照片是一月以前拍的?”米凯的嘴角泛起微笑。他不想笑,但情不自禁。 前署长面红耳赤,扯开嗓门说:“你以为你做出这种事逃得了吗,贝尔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市议会绝对不会让一个证据确凿的腐败之人担任警察署长。” “你想怎样?” “你应该问问自己想怎样才对,是维持清廉的名声、继续过着安安稳稳的生活吗?是这样吗?那你就知道我们没有多大差别,因为这也正是我想要的。我想继续安安稳稳地干我的警察署长,我想侦破杀警案,不想让该死的社会事务议员跑来打扰,事后我还想拥有好警察的声望。所以我们要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标呢?” 米凯等待片刻,等前署长打起精神,确定他明白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才继续往下说。 “我希望你跟议会说,在你研究过杀警案之后,你发现调查工作都执行得非常专业,根本用不着你介入或接手。而且事情正好相反,如果你接手,反而会降低快速破案的概率。此外你必须质疑社会事务议员对于案情的看法,她应该知道警务工作必须讲究方法,避免短视近利,而她的反应实在有欠思虑。我们大家都因为这件案子承受着极大压力,但所有政治人物和专业领导者都不能失去理智,因为这种时候我们最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所以你坚持应该让现任警察署长继续工作,不受打扰,这样成功破案的概率最大,而且你宣布撤出候补角色。” 米凯从内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桌面。 “这就是这封写给市议会主席的私人信函的概要,你只要签名寄出就可以了。如你所见,上面连印章都有了。对了,当我收到议会决定并觉得满意之后,就会把这段录音交给你。”米凯朝水壶点了点头,“怎么样?咖啡快煮好了吗?” 哈利啜饮一口咖啡,俯瞰这座城市。 警署餐厅位于顶楼,可将艾克柏区、峡湾和碧悠维卡区的都市新区尽收眼底。但他的目光首先寻找的是旧地标。过去他经常在午休时间坐在这里,尝试用不同角度和眼光来审视案件,同时觉得烟瘾和酒瘾蠢蠢欲动。他每次都告诉自己,至少得想出一个经得起检验的假设才能去露台上抽烟。 现在他也有这个渴望,他心想。 他渴望有个假设。这个假设并非只是光凭想象、空穴来风,而是根源于某种经得起检验的事实。 他端起咖啡杯,却又放下。除非他的脑袋想出些什么,或想出个动机,否则不准喝咖啡。一直以来小调查组都陷入撞墙期,也许现在正是时候,从另一个起点、另一个有光的地方重新开始。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哈利抬头望去。原来是侯勒姆,他把一杯咖啡稳稳地放在桌上,脱下雷鬼帽,胡乱地抓了抓那头红发。哈利心不在焉地看着他。他做这个动作是不是为了让头皮透气?或是避免头发形成他那个世代避之唯恐不及的扁塌发型?反之欧雷克却正好喜欢头发服帖的发型。刘海粘在侯勒姆出汗的额头上,底下是一副角框眼镜,一看就是个博学的书呆子,爱看色情网站,是个自我意识高的都市人,喜欢拥抱窝囊废的形象,热衷于扮演边缘人。他们要追捕的凶手是不是这一类型的人?或是个身处大城市、脸颊红通通的乡下男生,身穿浅蓝色牛仔裤和实用的鞋子,会去路边随便一家理发店剪头发,轮到他时总会乖乖打扫楼梯间,态度礼貌且乐于助人,没有人会说他一句坏话?这是个经不起检验的假设。不准喝咖啡。 “怎么样?”侯勒姆说,喝了一大口咖啡。 “这个嘛……”哈利说。他从没问过侯勒姆为什么像他这样一个乡下来的男生戴的是雷鬼帽,而不是牛仔帽,“我觉得我们应该仔细调查勒内命案,先把犯案动机摆在一边,专心查看刑事鉴识证据。我们手上有击毙他的九毫米子弹,这是世界上最常见的子弹口径,谁会用这种子弹?” “每个人都会用,真的是每个人,连我们都会用。” “嗯。你知道在和平时期,世界上有百分之四的杀人案是警察干的吗?如果在第三世界,这个概率会升高到百分之九。这表示警察是世界上最致命的行业类别。” “哇。”侯勒姆说。 “他跟你开玩笑的,”卡翠娜说,她拉开一张椅子,把一大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在桌上,“每当人们把数据搬出来,有百分之七十二的概率都是当场乱编的。” 哈利哈哈大笑。 “很好笑吗?”侯勒姆问道。 “她是说笑的。”哈利说。 “怎么说?” “你问她。” 侯勒姆看着卡翠娜,她面带微笑,一边搅拌那杯茶。 “我不懂!”侯勒姆说,怒目瞪视哈利。 “这证明她说得没错啊,百分之七十二的这个数字是她编的。” 侯勒姆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这就像个似是而非的说法,”哈利说,“就像希腊人说所有的希腊人都会骗人。” “但这不代表它就不是真的,”卡翠娜说,“我是说百分之七十二。所以你认为凶手是警察,对不对哈利?” “我可没这样说,”哈利露出微笑,双手交抱在脑后,“我只是说——” 他猛然住口,感觉颈背毛发直竖。假设。他低头看着他那杯咖啡。他非常需要来一口咖啡。 “警察,”他复述,抬头望向看着他的两人,“勒内·卡尔纳斯是被警察杀害的。” “什么?”卡翠娜说。 “这就是我们的假设。子弹的口径是九毫米,黑克勒-科赫警用手枪用的就是九毫米子弹。命案现场不远处发现一根警棍。只有这起原始命案跟所有的遇害警察都有关联,被害人的脸都被打得不成人形。大多数原始命案背后的动机都是性,只有这一件是仇恨。人为什么会恨别人?” “你又讲回到动机了,哈利。”侯勒姆抗议说。 “快点,为什么?” “嫉妒,”卡翠娜说,“或是为了复仇,因为受到羞辱、排斥、抛弃、嘲笑,妻子或兄弟姐妹被抢走,未来和自尊被夺走——” “停下来,”哈利说,“我们的假设是这起命案跟警察有关,并以这点作为基础。我们必须把勒内命案再挖出来,找出是谁杀了他。” “好。”卡翠娜说,“这当中是有几条线索没错,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突然之间要把矛头对准警察?” “除非你们可以给我一个更好的假设。五、四……”哈利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们。 侯勒姆呻吟说:“别往这个方向走啦,哈利。” “干吗?” “其他警察如果知道我们在调查自己人——” “这我们就得自己咬牙忍受了,”哈利说,“现在我们已经跌到谷底,一定得从某个地方爬起来才行。反正最坏的状况是我们侦破一起悬案,最好的状况是我们——” 卡翠娜替他把话说完:“——把杀害贝雅特的凶手给揪出来。” 侯勒姆咬着下唇,然后耸了耸肩,点头表示他加入。 “很好,”哈利说,“卡翠娜,你去调查登记为遗失或遭窃的手枪,再调查勒内是不是跟任何警察有过联络。毕尔,你以这个假设为基础去查看刑事鉴识证据,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侯勒姆和卡翠娜立刻起身行动。 哈利看着他们穿过餐厅朝门口走去,看到旁边有一桌坐的都是大调查组成员。他们交换眼色,有人说了句话,其他人爆出大笑。 哈利闭上眼睛,聆听自己的所有感官,开始搜寻。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用卡翠娜说的那句话来问自己:为什么我们突然之间要把矛头指向警察。因为这里头有个关键之处。他集中精神,屏除杂念,知道这波思绪就像一场梦,他得动作快,否则机会稍纵即逝。他慢慢潜入内在,宛如拿着手电筒潜入深海的潜水员,在潜意识的黑暗中摸索。他抓到了什么,感觉到它的存在,它似乎跟卡翠娜说的那个“哏中哏”的笑话有关。哏中哏。用自己作为哏来编入哏里,以提出一个论点。凶手是不是想提出一个论点?它从他的指缝间流过。这时他被自己的浮力给抬起,回到光亮之中。他睁开眼睛,周围的声响又回来了。碗盘碰撞声、谈笑声。妈的,可恶。他差点就抓到它了,现在机会已经逝去。他只知道那个笑话告诉了他什么,并在他内心深处激起催化作用。现在他还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能希望有一天它会自己浮现。然而这个催化作用给了他们一个方向、一个起点、一个禁得起检验的假设。哈利喝了一大口咖啡,站起身来,走上露台去抽烟。 侯勒姆在证物室的柜台上领到两个塑料证物箱并签收。 他把箱子带去布尔区的鉴识中心,先打开原始命案的证物箱。 首先令他纳闷的是那枚在勒内头部发现的子弹,在穿过肌肉、软骨和骨骼这些其实算是相当软的人体组织之后,竟然严重变形。其次令他纳闷的是子弹放在证物箱里这么多年,居然没有变绿。岁月并不会特别在铅上留下痕迹,但他觉得这枚子弹看起来显然很新。 他翻看命案现场的死者照片,翻到一张射入伤口的侧脸特写照片,停了下来。侧脸的断裂颧骨穿出肌肤,亮白色的骨头上有个黑色痕迹。他拿放大镜来看。它看起来像是个蛀洞,就像蛀牙的洞一样,可是颧骨上不可能会有黑洞,难道是车子撞毁后沾到汽油?或是沾到河里的腐烂树叶或淤泥?他拿出验尸报告。 翻阅之后找到了他要找的。 上颌骨沾有少量黑漆,来源不明。 脸颊上沾有油漆。病理医生通常只会写下他们愿意负责的说明,而且宁可少写一点。 侯勒姆翻到汽车照片。车身是红色的,所以不是车身烤漆。 他坐在椅子上叫道:“基姆·艾瑞克!” 六秒钟后,一颗头探进门内:“你叫我?” “对。你是德拉门市米泰命案的鉴识组成员吧?你们有发现任何黑漆吗?” “漆?” “就是如果用钝器这样打的话,可能会脱落的油漆……”侯勒姆挥动拳头,像是在玩剪刀石头布,“肌肤撕裂,颧骨断裂突出,但你还是不断用钝器击打骨骼的尖突边缘,使得钝器上的油漆脱落。” “没有。” “好,谢谢你。” 侯勒姆打开第二个证物箱,这是米泰命案的证物箱。他发现那位年轻鉴识员依然站在门口。 “什么事?”侯勒姆说,抬起头来。 “它是藏青色的。” “什么?” “你说的油漆啊。而且不是在颧骨上,是在颌骨的碎片上。我们分析过它。那是非常标准的油漆,使用在铁器上,附着力良好,可以防止生锈。” “那会是什么器具,你可以给我点建议吗?” 侯勒姆看见基姆站在门口整个人飘飘然起来。基姆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现在师傅却请学徒“给他点建议”。 “很难说,它可以用在任何器具上。” “好吧,没事了。” “不过我有个看法。” 侯勒姆看见他这位同事显然很想把他的想法说出来,看来这小子以后一定很有前途。 “你就说吧。” “千斤顶。每一辆车都有配备千斤顶,可是我们没在后车厢发现。” 侯勒姆点了点头,几乎不忍说出下面这几句话:“基姆,那辆车是二〇一〇年款的大众夏朗,你去查一下就会知道它是少数不配备千斤顶的车。” “哦。”这位年轻鉴识员的脸垮了下去,宛如泄了气的海滩球。 “还是谢谢你的帮忙,基姆。” 这小子的确会很有前途,但还需要磨炼个好几年。 侯勒姆井然有序地查看米泰命案的证物。 另外有一件事萦绕在他脑子里。 他盖上箱盖,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敲了敲打开的门。他的眼睛眨了几下,有点困惑地看着一颗光头,接着才明白坐在办公室里的是罗尔·米兹杜恩,中心里最年长也最资深的刑事鉴识员。曾有一度罗尔十分挣扎于为一个不仅比他年轻而且又是女性的上司工作,但后来他发现贝雅特是鉴识中心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人才,就释怀了。 第210章 警察(41) 前一阵子罗尔的女儿死于一场车祸,因此过去这几个月以来他都请病假,最近才回来上班。他女儿去一座面向奥斯陆东区的山脉进行顶绳攀登,回来时发生车祸,她的自行车在水沟里被发现,肇事者一直没找到。 “你好啊,米兹杜恩。” “你好啊,侯勒姆。”罗尔在旋转椅上转过身来,耸了耸肩,露出微笑,让自己看起来有精神些。他刚回来上班的时候侯勒姆差点认不出他肿胀的脸,显然那是抗忧郁剂的正常副作用。 “请问警棍通常都是黑色的吗?” 身为刑事鉴识员,他们经常会碰到一些怪异的细琐问题,因此罗尔连眉毛也没抬一下。 “绝对是黑色的,”罗尔跟侯勒姆一样是在东托滕地区长大的,因此他们两人讲话时常会用小时候习惯的方言,“但我记得九十年代有一段时间警棍是蓝色的,这样很烦。” “什么很烦?” “颜色换来换去啊,不能维持用一样的颜色。像是警车原本是黑色和白色,后来变成白色和红蓝条纹,现在又变成白色和黑黄条纹。这样三心二意的,只会有损警察的形象,就跟德拉门的封锁带一样。” “什么封锁带?” “基姆在米泰命案的现场发现了一小段警方封锁带,还以为是旧命案的。他……我们两个都负责过那件案子,可是我总是忘记那个同性恋的名字……” “勒内·卡尔纳斯。” “但你们这些年轻人像是基姆,则不记得以前有一段时间警方封锁带是蓝白色的,”罗尔赶紧又补上一句,以免自己说了不得体的话,“不过基姆会很有出息的。” “我也这样想。” “很好,”罗尔深思着动了动下巴肌肉,“我们有共识。” 侯勒姆一回到办公室就打电话给卡翠娜,请她去警署一楼刮一些警棍上的油漆下来,附上一张字条送到鉴识中心。 做完这些事以后,他坐下回想,刚才他没多想,直接跑去走廊尽头寻求建议,因为他沉浸在工作中,完全忘了贝雅特已经不在,现在那已经是罗尔的办公室。有那么一个短暂片刻,他觉得自己可以了解罗尔的心情,原来失去一个人可以那么令人失魂落魄,什么事都没办法做,甚至连起床都失去了意义。他甩开这个念头,甩开罗尔那张肿胀的脸庞,因为他们走对了方向,他感觉得到。 哈利、卡翠娜和侯勒姆坐在歌剧院的屋顶,眺望候福德亚岛和格雷斯霍曼岛。 来这里是哈利提议的,说他们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这是个温暖多云的夜晚,观光客早已散去,这整片大理石屋顶全都归他们享用,就连朝奥斯陆峡湾倾斜而下的部分也是。屋顶上反射着艾克贝格山脉、哈纳罗格大楼和停泊在维帕唐根码头的丹麦渡轮的灯光。 “我又查看了一次所有的杀警案,”侯勒姆说,“结果发现文内斯拉、尼尔森和安东身上都有发现一小块油漆。那是一种标准款油漆,用途很广,警棍用的也是这种漆。” “干得好,毕尔。”哈利说。 “还有安东命案的现场发现一小段封锁带,它不可能来自勒内命案的调查工作,因为当时警方用的不是那种封锁带。” “那是以前用的封锁带,”哈利说,“凶手打电话给安东,跟他说过去的命案现场发生了杀警案,叫他过去。安东到达现场,看见警方封锁带,还浑然不觉,说不定凶手还穿上了制服。” “可恶,”卡翠娜说,“我花了一整天交叉比对勒内和警察,却什么也没查到,但我看得出我们找对了方向。” 她用兴奋的眼神看着哈利,他正点了根烟。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侯勒姆问。 “现在,”哈利说,“我们回收警用手枪,看看哪一把符合那枚子弹的弹道。” “要回收哪些警用手抢?” “所有的。” 他们看着哈利,不发一语。 “你说‘所有的’是指?”卡翠娜问道。 “警察所使用的每一把手枪都要回收,先是奥斯陆,然后是东部地区,有必要的话,全挪威的警察佩枪都要回收。” 又是一阵静默。一只海鸥在他们上方的黑暗中尖声鸣叫。 “你是开玩笑的吧?”侯勒姆试探说。 香烟在哈利的嘴唇间上下跃动,他答道:“不是。” “这不可行,算了吧,”侯勒姆说,“大家都以为弹道测试只要花五分钟就能完成,因为《csi犯罪现场》是那样演的,但事实上要比对一把枪的弹道几乎要花上一整天,所以如果要比对每一把警用手枪,光是奥斯陆就要……这里一共有多少警察?” “一千八百七十二个。”卡翠娜说。 哈利和侯勒姆都对她张口凝视。 她耸了耸肩:“我在奥斯陆警区的年度报告上看过。” 他们依旧瞠目结舌。 “电视坏了,我又睡不着,好吗?” “总之呢,”侯勒姆说,“我们没有这种人力,这件事办不来的。” “重点在于你刚才说的,就连警察也以为弹道比对只要花五分钟。”哈利说,对着夜空吐了口烟。 “哦?” “就是要让他们以为这种事办得成。你认为当凶手发现自己的手枪要被拿去比对,会怎么样?” “你这个奸诈的小恶魔。”卡翠娜说。 “嗯?” “他会立刻回报说他的手枪遗失或遭窃。”卡翠娜说。 “然后我们就从那里开始查起,”哈利说,“但也说不定他早就有了准备,所以我们还要做一张表,列出自勒内命案以后通报遗失的警用手枪。” “有个问题。”卡翠娜说。 “我知道,”哈利答道,“警察署长会愿意下达这个命令,直指他的每一位属下都可能有嫌疑吗?他首先想到的,一定是报纸会把这件事拿来大肆渲染。”哈利用双手拇指和食指对着夜空比出一个长方形,“警察署长怀疑自己的属下。警方高层失去理智。” “听起来不太可行。”卡翠娜说。 “这个嘛,”哈利说,“你们想怎么说贝尔曼都可以,但他可不是个蠢人,他明白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如果我们能证明凶手是警察,而且我们迟早都会逮到他,那无论贝尔曼同不同意,他都知道如果外界发现警察署长因为怯弱而拖延整个调查行动,绝对会让他颜面扫地。所以我们要跟他说明的是,调查自己的属下可以向全世界证明警方破案的决心,即使揭露内部的腐化也在所不惜,这正是展现勇气、领导力、意志力等优良特质的时候。” “你认为你有办法说服他?”卡翠娜哼了一声,“如果我记得没错,哈利·霍勒在他的讨厌名单上可是名列前茅。” 哈利摇了摇头:“我已经请甘纳·哈根去处理这件事了。” “他什么时候去处理?” “就是现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哈利说,看着手中的香烟。烟已几乎烧到滤嘴。他心中生起一股要把烟丢掉的冲动,想看着火星划过黑夜,在微光闪烁的大理石斜坡上跳跃,直到掉落在黑水之中,瞬间熄灭。那是什么阻止他这样做?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做会污染城市?还是因为目击证人不苟同他污染城市?他在意的是行动本身还是惩罚?他在保持本色酒馆杀了俄罗斯人一事其实很单纯,他是自卫杀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是那件所谓未侦结的古斯托命案,是他个人的选择。不过在众多纠缠他的鬼魂当中,他从未见过那个有着吸血鬼尖牙的花样少年。什么未侦结的命案,才怪呢。 哈利弹出香烟。香烟飞入黑暗,消失无踪。 37 奥斯陆市议会的窗户小得让人意外,早晨阳光从百叶窗外透入,主席咳了几声,表示会议开始。 桌前坐着九位议员,每位议员都有各自的职责,此外还有前警察署长,他被找来简短报告他会如何处理杀警案,或称“警察杀手案”,现在报纸都这样称呼这件案子。他们快速进行会议程序,彼此点头同意,让秘书确认后记录下来。 接着主席就进入今日主题。 前警察署长抬头望去,看见伊莎贝尔·斯科延热烈地对他点了点头,便开口发言。 “谢谢主席,今天我不会占用议会太多时间。” 他看了伊莎贝尔一眼,这个令人难以怀抱期待的开场白似乎有点浇熄她的热情。 “我仔细看过这件案子,查看警方目前执行的工作和进度、领导方针、采用的策略和执行过程。或是套用斯科延议员说的话,可能已经采用却绝对没有好好执行的策略。” 伊莎贝尔的笑声响亮且任性,却有点戛然而止,可能因为她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笑。 “我运用多年来担任警察所累积的经验和能力,对于接下来的处理方式有了清楚结论。” 他看见伊莎贝尔点了点头。她眼中闪烁的亮光令他想到某种动物,但他一时说不出来是哪种。 “一件案子可以破案,并不一定表示警务工作管理得很好。同样的,一件案子破不了,并不一定表示管理不当。在我看过现职警务人员,尤其是米凯·贝尔曼的表现之后,我认为我不一定能有别的做法,或者说得更清楚一点,我认为我不一定能做得更好。” 他看见伊莎贝尔的下巴掉了下来,并发现心中浮现一种施虐的快感。他继续往下说。 “刑事侦查工作的技术日新月异,就跟社会上其他领域一样,在我看来,贝尔曼和他的部属都通晓且采用了新方法和新科技,这些都是我和我的同侪不一定能够掌握的。他对部属非常有信心,很懂得激励人心,北欧其他国家的警察也对他的工作方式赞誉有加。不知道斯科延议员知不知道,最近米凯·贝尔曼受邀在里昂的国际刑警组织会议上针对刑事侦查工作发表演说,他还引用这件案子当作范例。斯科延认为贝尔曼不适任,的确,他这个年纪当上警察署长是有点年轻,但他不仅是属于未来的人才,也是属于现在的人才。总之在当前的局势下,他正是我们需要的人,也因此我就显得多余了。这就是我的明确结论。” 这位前警察署长直起身子,翻了翻他手中拿着的两张纸,然后扣上外套的第一颗扣子。这是他精心挑选的一件宽松外套,非常适合领取养老金的老人穿着。他往后一推,椅子发出嘎的一声,仿佛他需要站起来的空间。他看见伊莎贝尔的下巴掉到最低点,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他静静等待,直到听见主席吸了口气想表示意见,才说出最后一番话,给予致命一击。 “请恕我再补充一点。主席,既然这次的会议也关乎议员对重大案件如杀警案的处理能力……” 主席那两道浓眉通常都高高挂在充满笑意的双眼之上,这时却压得很低,向前突出,有如挂在严肃双目上方的两道灰白色遮雨棚。 “……可想而知议员一定会承受莫大的个人压力,毕竟这属于他们的权责范围,这件案子又受到媒体的大幅报道。但是当一位市议员屈服于压力,在惊慌中采取行动,试图把警察署长给斩首,牵涉到的问题恐怕更为广泛:那就是这位议员是否适任?当然我们都知道这次的事件对新上任的议员是过于庞大的负担,而且很遗憾的是,才刚上任不久就得处理如此需要丰富经验和知识的事件……” 他看见主席认出了这段话。 “如果这个责任落在前任议员的肩膀上应该会理想很多,毕竟他累积了那么多年的经验,达到过那么多的优良绩效。” 他看见伊莎贝尔的脸色霎时转白,想来她也认出了她在上次会议中对米凯的评语。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玩得这么开心了。 “我很确定,”最后他说,“在场每个人,包括现任议员,都会同意这个看法。” “谢谢你说明得如此清楚坦率,”主席说,“我想这应该表示你没有其他的行动计划吧?” 前署长点了点头:“没有,但我找了一个人来,他就在外面,他可以提供你所需要的行动计划。” 他站起身来,微一点头,朝门口走去,同时感觉到伊莎贝尔怒视的目光朝他的两片肩胛骨中间射来,几乎在花呢外套上烧出一个洞。但无所谓,他已经退休了,没什么事可以被她从中阻挠。他知道今晚自己端着葡萄酒杯所品尝的,会是他在刚才那番话中加入的两个词,这两个词包含了这位议员所需要听出的所有弦外之音。其一是“试图把警察署长给斩首”这句话中的“试图”,其二是“现任议员”中的“现任”。 会议室的门打开,米凯站了起来。 “轮到你了。”身穿花呢外套的前署长说,直接朝电梯走去,看也没看米凯一眼。 米凯发现前署长嘴边似乎挂着一丝微笑,想说自己会不会看错了? 接着他吞了口口水,深呼吸一口气,走进前不久他才在里头被杀得落花流水的会议室。 长桌前围着九张脸孔,其中八张似乎对他有着高度期待,有点像是第一幕演出成功后,第二幕开始时的台下观众。其中一张脸十分苍白,苍白到他差点认不出来。这张脸孔就属于上次把他批得体无完肤的那个人。 他花了十五分钟就把话说完,对大家报告他的计划。他说警方的耐心查案终于有了收获,他们有系统的调查工作终于有了突破。这个突破既让人高兴,又令人难过,因为凶手有可能是他们自己人。但他们必须勇于面对,必须让社会大众知道,只要能逮到凶手,警方什么地方都不放过,而且他们绝对不是懦夫。他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场风暴来袭,但这也正是展现勇气、领导力和意志力的绝佳时机,不只对警署而言是如此,对市议会也是。他已准备好站上掌舵的位置,但是需要市议会的支持。 他注意到自己的言辞到了最后变得有点浮夸,比昨晚甘纳·哈根在他家客厅讲的更为浮夸。但他知道他已经赢得了在场几个人的支持,尤其当他讲到最后的重点、击出全垒打时,在场几位女性更是脸泛红晕。这个重点就是:全挪威警察的手枪都必须回收进行弹道检查,而他将像是拿着玻璃鞋寻找灰姑娘的王子,首先呈上他的手枪接受检查。 然而关键不在于他对女性多有吸引力,而在于主席的想法,但主席似乎面无表情。 楚斯把手机放进口袋,朝为他端上第二杯咖啡的泰国女子点了点头。 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第211章 警察(42) 这些泰国人的态度都很好,不像那些挪威服务生又懒又情绪化,不勤勤恳恳地每天工作,反而表现出一副饱受委屈的模样。这家土萨区的小餐厅是一家子泰国人开的,他们似乎只要看见他稍微抬一下眉毛,就准备跳起来提供服务。当他为难吃的春卷和难喝的咖啡付账时,他们都会笑得非常灿烂,双手合十行礼,仿佛他是从天而降的白色天神。他曾一度想去泰国,但现在必须打消这个念头,因为他想返回工作岗位。 刚才是米凯打电话来,说他们的计谋成功了,他很快就会复职。他无意特别点出米凯口中的“很快”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复述说:“嗯,很快。” 咖啡来了,楚斯啜饮一口。这咖啡算不上好喝,但他认为自己并不喜欢别人所谓的好咖啡。咖啡就该是这种味道才对,应该是用过度使用的过滤式咖啡壶所煮出来的,应该带有滤纸、塑料和烧焦咖啡垢的味道。但这也许正是为什么现在这家餐厅只有他一个客人的缘故,大家都会先在别的地方喝完咖啡,再来这里吃顿便宜餐点或购买外带。 那名泰国女子走回角落的桌子坐下,他们一家人都坐在那里,可能正在看他的账单。他聆听他们嘁嘁喳喳说着奇怪语言,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喜欢听,喜欢坐在他们附近,只要他们对他微笑,他就亲切地点头响应,仿佛自己是这个社群的一分子。难道这就是他来这里的原因?他抛开这个念头,专注在眼前的问题上。 眼前的问题就是米凯接下来说的话。 他们必须交回手枪。 米凯说这些手枪要用来比对跟杀警案的关联,而他自己为了宣示这项命令一视同仁、无分位阶高低,今天一早就率先交回了自己的手枪。他建议楚斯也尽快交回,尽管他现在是停职中。 这一定是为了要比对击毙勒内的子弹,他们一定已经想到那发子弹来自警用手枪。 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他不仅已经把子弹掉了包,还回报说他的那把手枪遗失,原因是失窃。为此他等了整整一年,等到没有人将他的手枪跟勒内命案联结在一起,才用撬棒撬开自家大门,布置得像是真的有人闯入偷东西。他列出一大堆失窃物品,不仅得到四千克朗的保险理赔,还得到了一把新的警用手枪。 问题不在于那把枪。 问题在于证物箱里的那枚子弹,它到了谁手上?当初他还觉得掉包这个主意很赞,但现在他突然需要米凯了,如果米凯被停职,就无法替他复职。无论如何,现在要做什么都为时已晚。 停职。 楚斯一想到这件事就不禁笑了。他拿起咖啡,跟桌上他太阳镜中的倒影敬了一杯,接着却发现那些泰国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看来他一定是笑得太大声了。 “我不确定能不能去机场接你。”哈利说,经过原本是家银行的地方,这里被一群集体失心疯的市议员改建成宛如监狱般的球场,只为了迎接今年举办的一场国际赛事。除此之外没什么改变。 他把手机用力按在耳朵上,屏除高峰时间的车声。 “我不准你来接我,”萝凯说,“现在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其实我正在考虑这个周末是不是不要回去,给你一点空间。” “什么空间?” “担任霍勒警监的空间。你说我不会打扰到你,听你这样说是很体贴啦,但我们都知道你一查起案子来是什么样子。” “我希望你在这里,但如果你想——” “我随时都想跟你在一起,哈利。我想坐在你身上,不让你去任何地方,这就是我想做的事,但我不希望那个我想一起共度一生的哈利现在待在家里。” “我喜欢你坐在我身上,而且我哪里都不会去。” “这就是重点所在,我们哪里都不会去,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相处,好吗?” “好。” “好。” “你确定?如果我在电话里再多纠缠你一会儿可以让你开心,那我很乐意这样做。” 她的笑声传来。只有笑声。 “欧雷克怎么样?” 她娓娓道来,他听了微笑好几次,至少笑出声一次。 “我得挂电话了。”哈利说,站在施罗德酒馆门口。 “好。对了,你要去参加什么会议啊?” “萝凯……” “好啦,我知道我不该多问,可是这里好无聊哦。哈利?” “嗯?” “你爱我吗?” “我爱你。” “我听见车声,所以这表示你在公共场所,而且你大声地说你爱我?” “对。” “那有人回头看吗?” “我没注意。” “我如果再叫你说一次会不会很幼稚?” “会。” 更多笑声。天哪,只要能听见她的笑声,叫他做什么都愿意。 “所以呢?” “我爱你,萝凯·樊科。” “我爱你,哈利·霍勒。我明天再打给你。” “替我跟欧雷克打个招呼。” 两人结束通话。哈利打开店门入内。 西莉亚独自坐在窗边的桌子前,那是哈利惯常坐的位子。她身穿红裙红上衣,非常显眼,宛如后方奥斯陆老街壁画上的一抹鲜血,而她的嘴唇甚至更猩红夺目。 哈利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嗨。”他说。 “嗨。”她说。 38 “谢谢你这么快就赶来了。”哈利说。 “我一个半小时前就到了。”西莉亚说,朝面前的空杯点了点头。 “我是不是……”哈利开口说,看了看表。 “没有,是我自己等不及。” “哈利?” 他抬头看去:“嗨,莉塔,我今天不点东西。” 女服务生转身离去。 “你很忙?”西莉亚问。她端坐椅子上,身穿一袭红衣,双臂交叠在胸部下方,面容一直在甜美芭比和其他近乎丑陋的表情之间转换,唯一不变的是她的视线强度。哈利觉得只要看入这种目光,应该可以察觉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但他一定是失去了判断力,因为他在她眼中只看见一片炙热,别无其他,只看见天知道是哪种的欲望。因为她要的不只是一个晚上、一小时或十分钟的模拟强暴,她可没这么容易打发。 “我找你出来是因为你去国立医院值过班。” “那件事我已经跟警方说过了。” “说过什么?” “安东·米泰生前跟我说过的话,像是他跟某人起争执,或是他跟国立医院的某人发生关系。可是我跟他们说这可不是某个嫉妒丈夫犯下的独立命案,这是杀警案。这一切都连得起来不是吗?你在课堂上应该注意到我读过很多关于连续杀人犯的事。” “课堂上可没教连续杀人案,西莉亚。我只是想知道你坐在那里守门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某人来来去去,某人不符合班表时间,让你觉得不对劲,简而言之就是——” “不应该出现在那里?”她露出微笑,露出年轻的白色牙齿,其中有两颗长歪了,“这是你在课堂上讲的。”她的背弓得有点过度。 “怎么样?” “你认为那个患者是遭人杀害,而米泰有份,是不是?”她侧过了头,推出乳沟。哈利心想她究竟是在演戏,还是她真的对自己这么有自信?或者她其实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却想模仿她所认为的正常行为,但又总是搞得有点不伦不类?“没错,你的确是这样想的,”她说,“所以你认为米泰因为知道太多,才被杀人灭口,但凶手却把它布置得像是其中一桩杀警案?” “不是,”哈利说,“如果他是被这种人杀害,他的尸体会被丢进海里,口袋里装着重物。请仔细思考,西莉亚,集中精神。” 她深呼吸一口气,哈利避免去看她起伏的胸脯。她想跟他目光相触,但他低下了头,抓抓脖子,等待着。 “没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最后她说,“每天都是按照例行程序在走,只来了一个新的麻醉护士,可是他只来过一两次。” “好吧,”哈利说,一手伸进外套口袋,“那左边这个人呢?” 哈利将一张打印照片放在桌上,这张照片是他在网络上找到的。google的图片。上面是年轻的楚斯·班森站在米凯·贝尔曼旁边,背景是史多夫纳警局。 西莉亚细看那张照片:“没有,我没在医院看过他,可是右边这个人——” “你在医院看过他?”哈利插口说。 “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他是不是——” “对,他是警察署长。”哈利说,想拿回照片,但西莉亚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哈利?” 他感觉到她柔软手掌上传来的热气。他静静等待。 “我见过他们两个在一起,另一个人叫什么名字?” “楚斯·班森。你在哪里看见的?” “不久之前,他们一起去厄肯区的靶场。” “谢谢你,”哈利说,把手和照片抽了回来,“那我就不再占用你的时间了。” “关于时间这件事,你明知道今天我有空,哈利。” 他没回话。 她暗自窃笑,倾身向前。“你找我来,不是只为了这件事吧?”小桌灯的亮光在她眼中舞动,“你知道我想过最疯狂的可能性是什么吗?那就是你把我踢出警大学院,是为了跟我在一起,这样学校高层就不会找你麻烦,所以你要不要跟我说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西莉亚,我真的只是想——” “真可惜上次你同事突然出现,就在我们要——” “问你医院的事——” “我住在约瑟芬街,不过你可能早就在网络上搜到了——” “上次的事我大错特错,我搞砸了,我——” “从这里步行只要花十一分钟二十三秒整,我走过来的时候计过时了。” “……不能这么做,我也不想,我——” “我们可以——”她作势起身。 “我今年夏天要结婚。” 她颓然坐回到椅子上,瞪视着他。“你……你要结婚?”她的声音几乎被酒馆内的声响给淹没。 “对。”哈利说。 她瞳孔收缩。像是被人用尖物刺到的海星,他心想。 “你要跟她结婚?”她低声说,“跟萝凯·樊科结婚?” “这是她的名字,对。但不论我是不是要结婚,你是不是我学生,我们之间都不应该发生那种事,所以我必须跟你道歉……很抱歉出现那种情况。” “结婚……”她梦游般地说,视线茫然。 哈利点了点头,感觉胸口传来振动,一时之间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心脏在振动,接着才想到是外套口袋里的手机。 他拿出手机:“我是哈利。” 他聆听对方说话,接着又把手机拿到面前看了看,仿佛它有什么不对劲似的。 “再说一遍。”他说,把手机拿到耳边。 “我说我比对到手枪了,”侯勒姆说,“没错,就是他的。” “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没有别人。” “你看看能保密多久。” 哈利挂掉电话,拨打另一通电话。“我得走了。”他对西莉亚说,在她杯子里塞了张钞票。他看见她张开涂得红艳艳的嘴唇,并在她还来不及说话之前站了起来。 他走到酒馆门口时,卡翠娜已接起电话。他把侯勒姆说的话转述给她听。 “你是在开玩笑吧?”她说。 “那你为什么没笑?” “可是……可是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这可能就是我们为什么都不相信的原因,”哈利说,“找出来,去把出错的地方找出来。” 他听见电话那头的十脚昆虫已经开始在键盘上蹿动。 奥萝拉和埃米莉一起拖着脚步走到公交车站。天色渐黑。这种天气总是快要下雨,却又始终没下。让人心情不好,她心想。 她把这些话跟埃米莉说,埃米莉“嗯”了一声,但她知道埃米莉不明白她的意思。 “赶快下完就没事了,不是吗?”奥萝拉说,“直接下雨还比较好,这样就不会担心它什么时候要下。” “我喜欢下雨。”埃米莉说。 “我也喜欢,至少……有一点点喜欢。可是……”她决定放弃。 “刚才练习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意思?” “雅娜对你大叫,因为你没把边锋的位置守好。” “我只是动作有点慢而已。” “不是,你站在那边动也不动,盯着看台。雅娜说手球的重点是防守,防守的重点是盯防,也就是说手球的重点是盯防。” 雅娜很会说一大堆屁话,奥萝拉心想,但她没这样说,她知道说了埃米莉也不会懂。 奥萝拉在球场上之所以分心是因为她在看台上看见了他。要看见他一点也不难,因为看台上除了他,就只有男生的球队在一旁不耐烦地等女生打完,换他们上场。但就是那人没错。她几乎可以确定。那人就是去过她家院子的男子。男子说要找她父亲,要让她听一个乐队的音乐,那乐队叫什么名字她已经忘了。男子还说要喝一杯水。 当时她一定是愣在原地,使得对手得分,因此他们的教练雅娜高喊暂停,对她大吼。一如往常,奥萝拉觉得抱歉,她想对抗这种感觉,讨厌自己被这种蠢事搞得心烦意乱,但是没用,她的双眼依然溢出泪水。她用护腕擦去泪水,同时擦拭额头,假装自己是在擦汗。雅娜骂完之后,她再抬头望去,那个男子已经不见了,就跟上次一样。只不过这次的事情只发生在转瞬之间,她不禁纳闷自己是真的看见了他,还是眼花了。 “哦,不会吧,”埃米莉说,看着公交车班次表。“149路公交车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才会到。今天晚上妈妈要给我们做比萨,到家一定都冷掉了。” “真可惜。”奥萝拉说,继续往下看。她并不特别喜欢吃比萨或去同学家过夜,但现在这正流行,每个人都会去别人家过夜,就像参加团体舞蹈一样。如果你不参加,就会被边缘化,而奥萝拉不想被边缘化,至少不想被完全边缘化。 “埃米莉,”她说,看了看表,“上面显示131路公交车一分钟以后会到。我把牙刷放在家里忘了带来,131经过我家,我可以先搭这班车,待会儿再骑车去你家。” 她看得出埃米莉不喜欢这样,不喜欢站在黑暗之中,在将雨未雨的天气里独自搭公交车回家。埃米莉可能也已经猜到最后她会找个借口,不去她家过夜。 “嗯,”埃米莉低声说,晃动手中的运动包,“那我们不等你一起吃比萨哦。” 奥萝拉看见一辆公交车在山脚下转弯过来。是131路公交车。 “我们可以用一支牙刷,”埃米莉说,“我们是朋友啊。” 第212章 警察(43) 我们才不是朋友,奥萝拉心想。你可是埃米莉,你跟全班女生都是朋友,总是做适当的打扮。埃米莉是挪威最多人取的名字。埃米莉从不跟人吵架,因为她很棒,从不会批评别人,至少不会在别人听得见的地方批评。而我是奥萝拉。奥萝拉只是做她该做的事,一点也不会多,她这样做只是为了属于一个群体,因为她没有单独的勇气。大伙都认为她很怪,但她却聪明又有自信,不让大伙有机会找她麻烦。 “我会比你更早到你家,”奥萝拉说,“我保证。” 哈利坐在简陋的看台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跑道。 空气中有雨的气味,随时可能下大雨,而荷芬谷体育场没有屋顶。 整座丑陋的小运动场只有他一个人。他知道这里不会有人。现在这里偶尔才会开一场演唱会,就算到了滑冰季也很少会有人愿意来这里练习。他曾坐在这里看着欧雷克踏出第一步试探的步伐,缓慢并稳定地在他的年龄组里成长为潜力无穷的滑冰选手。哈利希望很快就能在这里再次见到欧雷克,这样他就能偷偷为欧雷克在场地上滑冰一圈的时间计时,记录其成长。他会在停滞期替欧雷克加油打气,谎报情况,并在一切顺利时保持平常的语调,不泄露欢腾的心情,扮演压缩机一般的角色,让高峰和谷底之间的曲线变得比较平缓。欧雷克很需要这个,否则他的情绪会有如脱缰野马一般。哈利不是太懂滑冰,但他很了解这个。奥纳称之为情感控制,有关于如何安抚自己。这在孩童发展中是十分重要的一环,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良好发展。比如说,奥纳就认为哈利需要更多的情感控制,因为他欠缺一般人的能力,比较难走出创伤,无法忘记伤痛,无法把注意力放在更正面的事物上。他利用酒精来让自己有办法应付工作。欧雷克的父亲也是酒鬼,萝凯说他在莫斯科把家产和人生都给喝没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哈利对欧雷克特别有爱心的缘故,因为他们都欠缺情感控制的能力。 哈利听见水泥地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黑暗中从跑道的另一头走来。哈利吸了一大口烟,好让星火指出他所坐的位置。 男子跨过栅栏,踏着轻快敏捷的脚步,大步爬上看台的水泥台阶。 “哈利·霍勒。”男子说,在下方两格台阶处停下脚步。 “米凯·贝尔曼。”哈利说。米凯脸上的白色斑纹似乎在夜色中亮了起来。 “告诉你两件事,哈利。首先,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找我,我老婆和我打算今天要一起度过温馨的夜晚。” “第二件事呢?” “把烟熄掉,香烟有害身体健康。” “谢谢你的关心。” “我关心的是我自己,不是你,请把烟熄了。” 哈利在水泥地上把烟按熄,放回自己口袋的烟盒里。米凯在他旁边坐下。 “你选这个地方碰面还真特别,哈利。” “我除了去施罗德酒馆就是来这里,而且这里人比较少。” “依我看人也太少了吧,我还想该不会你就是警察杀手,想把我引诱来这里犯案。我们依然认为凶手是警察吧?” “绝对是,”哈利说,已经开始想抽烟了,“我们已经比对出手枪了。” “已经比对出来了?这也太快了吧,我都不知道你们已经开始请大家交回——” “用不着这样做,第一把枪就比对符合了。” “什么?” “符合的是你的手枪,贝尔曼。勒内命案的子弹符合你的手枪弹道。” 米凯爆出大笑,笑声回荡在看台之间:“你是来寻我开心的吧,哈利?” “你恐怕得把事情告诉我,米凯。” “你应该叫我警察署长,或叫我贝尔曼先生,哈利。我没必要告诉你任何事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就必须请你——抱歉,用‘应该’是不是好一点?应该请你告诉我才对,警察署长贝尔曼。否则我就必须——这里我真的是说‘必须’——传唤你来进行正式侦讯。我敢说大家都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吧,是不是?” “说重点,哈利。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我认为有两种可能,”哈利说,“第一种,也是最明显的一种,就是勒内·卡尔纳斯是你射杀的,警察署长贝尔曼。” “我……我……” 哈利看见贝尔曼嘴巴开合,脸上的白色斑纹似乎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仿佛他是某种异国深海动物。 “你有不在场证明。”哈利替他把句子说完。 “我有吗?” “比对结果出来以后,我请卡翠娜·布莱特去查,结果勒内·卡尔纳斯遇害当晚你在巴黎。” “是吗?” “你的名字出现在法航从奥斯陆飞往巴黎的班机旅客名单上,同一天晚上也出现在金莺饭店的旅客登记簿上。有谁可以确认当晚你的确在那里吗?” 米凯用力眨眼,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他肌肤上的北极光熄灭。他缓缓点头:“勒内命案,是,那天我去国际刑警组织面试,我绝对可以找出那趟旅程的几个目击证人,那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去一家餐厅吃饭。” “这样的话,问题就只剩下那天晚上你的手枪在什么地方?” “在我家,”米凯说,口气百分之百确定,“锁在柜子里,钥匙就在我随身携带的钥匙环上。” “你能证明这点吗?” “我不确定可以。你说有两种可能,让我猜猜看,第二种可能是比对弹道的那个小子——” “现在多半是女性了。” “——搞错了,把子弹搞混了,拿成我的,诸如此类的事。” “不是,从证物室的证物箱里取出的子弹,是从你的手枪击发的,贝尔曼。”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说的是‘从证物室的证物箱里取出的子弹’,而不是‘从卡尔纳斯的头骨里取出的子弹’。” 哈利点了点头:“我们开始接近答案了,贝尔曼。” “接近?怎么说?” “我认为第二种可能是有人把证物箱里的子弹调包成你的手枪所击发的子弹。这颗子弹有一个地方不符合这起命案,那就是它的撞击痕迹显示它曾经击中非常坚硬的物体,而不是血肉之躯。” “嗯,那你认为它击中的是什么?” “厄肯区靶场靶纸后方的钢板。” “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 “我知道这是事实,而不只是‘认为’。我已经请负责比对弹道的女鉴识员去靶场用你的手枪试射,结果你猜怎么样?她试射的子弹跟证物箱里的那颗子弹非常像。” “那你怎么会想到是那个靶场?” “这还不够明显吗?警察在那里打靶用的子弹比用来打人的还要多。” 米凯缓缓摇头:“这里头还有内情,到底是什么?” “这个嘛……”哈利说,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朝米凯递去。米凯摇了摇头。“我想了一下在警界里有几个我所知道的烧毁者,结果你知道吗?我只想得到一个。”哈利拿出那根抽了一半的烟点着,吸了一大口,“楚斯·班森。而且刚好最近我跟人聊天时,对方说看见你们一起在那个靶场里打靶。子弹射中钢板后会掉落在下方的容器里,只要趁你离开以后把你击发过的子弹拿走就好了,非常简单。” “你怀疑我们的同事楚斯·班森用假证据栽赃给我,想陷我入罪?” “难道你不这么怀疑吗?” 米凯张口欲言,却又改变主意,耸了耸肩:“我不知道班森在做什么,霍勒。老实说,我想你也不知道。” “这个嘛,我不知道你有多诚实,但我知道一些关于班森的事,而班森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是不是这样?” “我觉得你好像在影射些什么,但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霍勒。” “哦,你一定知道,只不过可能有点难证实而已,所以这个话题就先跳过。我想知道的是班森究竟有什么目的。” “霍勒,你的任务是调查杀警案,而不是借此来对我或楚斯·班森进行个人迫害。” “我是在做这件事吗?” “我们意见不合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哈利。我想你是想趁这个机会来报仇。” “那你跟班森呢?你们有没有意见不合?是你因为他涉嫌贪污才把他停职的。” “不是,那是任命委员会做出的决定,而且这个错误就要被更正了。” “哦?” “事实上是我搞错了,他账户里的钱是我给他的。” “你给他的?” “他帮我的新家建造阳台,我付现金给他,他把钱存进户头。后来因为工程有瑕疵,我想把钱讨回来,这就是为什么他没去报税的缘故,他不想替不是他的钱交税。我昨天已经把这件事告诉缉查处了。” “工程有瑕疵?” “水泥基座有湿气,而且很臭。当时缉查处去调查这笔来路不明的钱,楚斯认为如果说出那笔钱是我给他的,会让我处于非常尴尬的处境,所以才什么都没说。反正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米凯翻开外套袖口,豪雅腕表的表盘在黑暗中发亮:“子弹的事如果你没别的要问,我还有事要忙,哈利。我想你也应该有事要忙吧,像是备课之类的?” “呃,现在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这件案子上。” “你老是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案子上。” “意思是?” “我们得尽量节省开支,所以我要下令叫哈根停止让小调查组雇用顾问,而且立刻生效。” “那就是史戴·奥纳跟我,这样小组就去掉一半了。” “这样就节省了百分之五十的薪资支出,我已经要恭喜自己做出这个决定了。但既然这个小组根本就弄错了目标,我想还是撤销整个小组好了。” “你就那么害怕吗,贝尔曼?” “当你是丛林里体形最大的动物,你什么都不用害怕,哈利。而我是——” “——警察署长,没错,你的确是。” 米凯站了起来:“很高兴你知道这件事。我一听你想把班森这样一个可信赖的伙伴拉下水,就知道你不是在执行公正无私的调查任务,而是在进行个人的复仇,一个前任酒鬼警察的恶意复仇。身为警察署长,我有责任维护警方的声誉,所以你知道当我被问及为什么警方要把在保持本色酒馆被开瓶器刺中颈动脉身亡的俄罗斯人命案束之高阁,我会怎么回答吗?我会回答说查案必须有优先级,这件案子完全没有被束之高阁,只是不在当前的优先查案顺序中,就算警界盛传谁是凶手,我也会假装没听见,因为我是警察署长。” “这算是威胁吗,贝尔曼?” “我需要威胁一个警大学院讲师吗?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哈利。” 哈利看着米凯一边扣上外套扣子,一边侧身穿过座位,步下台阶,朝栅栏走去。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缄默,他手上这张牌应该等到紧要关头才打出来,但既然米凯已经叫他卷铺盖走人,他也就没什么好保留了。不是全赢就是全输。他等到米凯把脚跨到栅栏上才出声。 “你见过勒内·卡尔纳斯吗,贝尔曼?” 米凯的脚跨到一半,停在半空。卡翠娜交叉比对过米凯和勒内,却什么也没搜到。如果他们曾在餐厅一起吃饭、在网络上买电影票、在飞机或火车上坐相邻的座位,她一定找得到。尽管如此,米凯还是僵住了。他的脚踏上地面,两脚跨在栅栏两边。 “你干吗问这种蠢问题,哈利?” 哈利吸了口烟:“大家都知道勒内·卡尔纳斯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跟男人从事性交易,而你看过同性恋色情网站。” 米凯动也不动,但他显然已经承认了。黑暗中哈利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脸上的白色斑纹就跟他的腕表一样闪动光芒。 “大家也都知道卡尔纳斯是个毫无廉耻心的贪婪小人,”哈利说,看着香烟在黑暗中的火光,“想想看,一个拥有显著社会地位的有妇之夫被一个像勒内这样的人给勒索。说不定勒内拍下了性爱过程的照片。这听起来像是杀人动机,对不对?所以这个有妇之夫就叫某人去替他杀人,他跟这人很熟,握有这人的把柄,而且信赖这个人。这人正好在有妇之夫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时候下手,比如说在巴黎吃晚餐。但后来这两个童年好友失和,杀手被停职,有妇之夫却拒绝帮忙,尽管他身为上司其实有能力帮忙。于是杀手拿走有妇之夫击发的子弹,放进证物箱里,他这样做要不是为了报仇,就是为了逼有妇之夫替他复职。你也知道,对一个不熟稔烧毁技术的人而言,要怎么处理这枚子弹可是很伤脑筋的。对了,你知道楚斯·班森在卡尔纳斯遇害一年后回报说手枪遗失吗?几小时前卡翠娜·布莱特把一份名单拿给我,上面有他的名字。”哈利吸了口烟,闭上眼睛,不让火光影响他的夜视能力,“对这些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警察署长?” “我要说:谢谢你,哈利。谢谢你让我更下定决心要撤销小调查组,我明天一大早就会下令。” “意思是说你从来没见过勒内·卡尔纳斯喽?” “别把侦讯技巧用在我身上,哈利。那一套是我从国际刑警组织带回挪威的。谁都有可能在网络上看到同性恋图片,它们到处都是,而且我们也不需要一群在重大调查工作中把这种玩意当有效证据的警探。” “你不是刚好看到,贝尔曼,你是用信用卡付费下载影片。” “你没把我说的话听进去!难道你就不会好奇想去看看那些禁忌的内容?你下载命案图片并不代表你就是凶手,女人幻想自己被强暴并不代表她真的想被强暴!”米凯又跨过另一条腿,这时他已站在栅栏的另一边,也脱离了尴尬处境。他调整一下外套。 “给你一句最后的忠告,哈利。别来惹我。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对你最好,对你自己和你的女人都好。” 哈利看着米凯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在看台间回荡。他把烟丢在地上踩熄,用力踩熄,像是想把它踩进水泥地里。 第213章 警察(44) 39 哈利在奥斯陆中央车站北边的出租车队伍中找到爱斯坦·艾克兰那辆破旧的奔驰出租车。那些出租车停成一圈,像是个组成防御队形的篷车队,以抵御地痞流氓、查税员、竞争者和前来抢夺他们合法财产的人。 哈利坐上副驾驶座:“今晚忙吗?” “忙个不停呢。”爱斯坦说,小心翼翼地把细卷烟含在嘴唇上,朝后视镜呼了口烟。他从后视镜中看见车队队伍不断加长。 “你到底一个晚上能载到几个付钱的客人?”哈利问道,拿出一包烟。 “少到我正在想现在是不是应该跳表计费才对。嘿,你不识字吗?”爱斯坦指了指置物箱上贴的“禁止吸烟”标志。 “我需要一些建议,爱斯坦。” “我一定会说不要,不要结婚。萝凯那个女人很好,可是结婚的麻烦比乐趣还多。你应该多听听过来人的意见。” “你又没结过婚,爱斯坦。” “这就是重点啊。”哈利的这位童年好友笑了笑,消瘦的脸上露出一口黄牙。他点了点头,发量稀疏的马尾在头枕上扫来扫去。 哈利点了根烟:“没想到我竟然邀请你来当伴郎……” “伴郎总要有点智慧啊,哈利。没被搞砸的婚礼就跟没加金酒的汤力水一样没有意义可言。” “好吧,不过我不是来跟你做婚姻咨询的。” “那快说呀,我艾克兰洗耳恭听。” 香烟刺激哈利的喉咙,他的口腔黏膜已不适应一天两包烟了。他清楚知道爱斯坦没办法给他有关案情的建议,至少不能给他好建议。爱斯坦自己发展出来的逻辑和原则已经形成一个很不正常的生活形态,只有具特殊喜好的人才会感兴趣。艾克兰家族的构成元素是酒精、独身主义、社会底层的女人、对知识的爱好(可惜这点已开始衰退)、某种自尊、一种生存本能,这种本能最后还是让开出租车在他生命中多过酗酒,此外还有一种嘲笑生命和魔鬼的能力,这种能力连哈利也甘拜下风。 哈利吸了口气:“我怀疑这些杀警案是一个警察干的。” “那就逮捕他啊,”爱斯坦说,从舌尖上挑起一片烟草,突然愣了愣,“你刚刚是说杀警案?就是那些杀警案?” “没错。问题是如果我逮捕这个人,他也会把我一起拖下水。” “怎么说?” “他可以证明是我在保持本色酒馆杀了那个俄罗斯人。” 爱斯坦瞪大眼睛看着后视镜:“那个俄罗斯人是你做掉的?” “所以我该怎么办?是要逮捕这个人,跟他一起完蛋吗?可是这么一来萝凯就没了丈夫,欧雷克就没了父亲。” “完全同意。” “完全同意什么?” “完全同意你应该拿他们来当挡箭牌。拿这种博爱精神出来当借口真是太聪明了,这样晚上会睡得比较好,我总是拿这招出来用。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去偷苹果,我自个儿逃跑,把崔斯可一个人留下来面对后果吗?他那么胖又那么迟钝,当然跑不快。我告诉自己说崔斯可比我还需要有人鞭策他,让他的骨头硬起来,给他指出一个正确的人生方向。因为他真正想要的是在乡间拥有一栋围有私人树篱的豪宅对不对?而我则立志要当坏人不是吗?这样为了几颗烂苹果而被打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我没有要别人替我承担责任的意思,爱斯坦。” “但如果这家伙又继续杀警察,你却知道你阻止得了他,那该怎么办?” “这就是重点。”哈利说,朝“禁止吸烟”的标志喷了口烟。 爱斯坦看着他的好友:“别这样做,哈利……” “做什么?” “别……”爱斯坦按下车窗,抛掉剩下两厘米长、沾了口水的利兹拉烟纸,“我不想听,反正别这样做就是了。” “最懦弱的选项就是什么都不做,告诉自己没有确切证据,虽然这也是事实,然后假装没看见。但我们没办法忍受这种事对吧,爱斯坦?” “妈的当然可以,只是你在这方面是个怪咖。你能够忍受吗?” “通常不能,但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我有别的考虑。” “不能叫其他警察去逮捕他吗?” “他一定会动用一切关系去协商减刑。他当过烧毁者,也当过警探,他知道书上所有的把戏。除此之外,警察署长一定会救他,他们两个知道太多彼此的底细了。” 爱斯坦拿起哈利的那包烟:“你知道吗,哈利?听起来好像你是来要我祝你杀人顺利的。有其他人知道你在干吗吗?” 哈利摇了摇头:“连我的组员都不知道。” 爱斯坦拿了根烟点着。 “哈利。” “是。” “你是我认识过的最孤独的人。” 哈利看了看表。午夜时分。他朝风挡玻璃外看去:“你是说孤单吧。” “不是,孤独。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真是个怪人。” “反正呢,”哈利说,打开车门,“谢谢你的建议。” “什么建议?” 车门关上。 “妈的什么建议?”爱斯坦朝车门和那个弓身走进奥斯陆夜色的人影大喊,“还有你这个小气巴拉的浑蛋,怎么不搭我的出租车回家啊?” 大宅里幽黑阒静。 哈利坐在沙发上,盯着柜子瞧。 他没跟任何人提起他怀疑楚斯的事。 他打了电话给侯勒姆和卡翠娜,说他和米凯简短地讲过几句话,案发当晚这位警察署长有不在场证明。这件事一定是搞错了,或是有人栽赃,因此子弹符合米凯手枪的事绝对不能声张,他们讨论过的内容也不能说出去。 楚斯的事他一个字都没说。 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也一个字都没说。 这件事就只能这么做才行。处理这种案子就只能单独行动。 钥匙藏在cd架上。 哈利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休息一下,不去理会萦绕在他脑海里的对话。但是没用,他一放松,那些声音就开始尖叫。楚斯·班森疯了,那些声音说。这不是假设,这是事实。正常人不会屠杀自己的同事。 这种事并非没有先例,看看美国发生过的事件就好了,曾有人遭到解雇或受到侮辱之后,返回工作场所射杀同事。奥马尔·桑顿(omarthornton)因偷窃啤酒被免职后,在经销公司的仓库杀害八名同事。韦斯利·尼尔·希格登(wesleynealhigdon)在主管叫他走人之后,杀了五个同事。詹妮弗·圣马可(jennifersanmarco)在邮局朝六名同事的脑袋开枪,只因她遭到开除,而开除原因可想而知——她疯了。 差别只在于计划程度和执行能力。所以楚斯到底有多疯狂?他是不是疯狂到就算他高声疾呼说哈利·霍勒在酒吧里杀人,警署里也没人相信? 不是。 除非他有证据,无法被视为疯狂的证据。 楚斯·班森。 哈利让自己的脑子快速运转。 每项要素都吻合。但最重要的一项是否吻合?动机。米凯是怎么说的?女人幻想自己被强暴并不代表她真的想被强暴。男人幻想自己行使暴力并不代表…… 天哪,别再想了。 但头脑不肯停止,除非把问题解决,否则不肯让他有片刻安宁。有两个方法可以解决问题,其一是老方法,这时他全身的每条肌肉纤维都在呼喊这个方法:来一杯。一杯可以衍生为无数杯,可以去除烦恼、麻木神经。这是暂时的解决方法、不好的解决方法。其二是终极的方法、必然的方法。这个方法可以把问题连根拔除。这是魔鬼的选项。 哈利跳了起来。屋里没有酒。自从他搬进来以后,这栋屋子就没出现过酒。他开始踱步,又停了下来,看着那个老转角柜。它让他想起过去自己也曾像这样站立,看着一个酒柜。究竟是什么在阻止他?过去他不是曾为了更少的回报而出卖过自己的灵魂?也许这正是重点所在,过去都只是为了做出小改变,而且可以用愤慨的道德外衣来合理化。但这次的情况却……不纯正。他希望可以在还来得及时保住自己。 但这时他听见一个细小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我出去,好好使用我,发挥我与生俱来的能力。这次我会把事情彻底解决,不会被防弹背心给愚弄。 从这里开车到楚斯位于曼格鲁区的住处要花半小时。哈利亲眼见过楚斯卧室内的军火库,里头有枪支、手铐、防毒面具、警棍。那他为什么还在磨蹭?他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但他的判断真的正确吗?楚斯真的是遵照米凯的命令去杀害勒内吗?楚斯是以丧失理智的手法杀害勒内,这点毫无疑问,但米凯是否也丧失了理智? 或者这些都只是他的头脑把目前所有的线索拼凑起来,在头脑的需求和要求下硬是建构出一个画面,这个画面一定要有意义,或给出答案,好让他有一种把所有线索都联结起来的感觉? 哈利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a。 十秒钟后,他听见一个咕哝声:“喂?” “嗨,阿诺尔,是我。” “哈利?” “对,你在工作吗?” “现在是凌晨一点,哈利。我跟一般人一样已经在睡觉了。” “抱歉,你想继续睡吗?” “既然你都这样问了,对啊。” “好吧,但既然你都已经醒了……”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呻吟声,“我在想关于米凯·贝尔曼的事。你以前在克里波的时候他也在那里任职,你有没有发现过任何迹象显示他对男人有兴趣?”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静默。哈利听见阿诺尔规律的呼吸声,还有一列火车咔嗒咔嗒驶过的声响。从这些声音听起来,哈利判断阿诺尔的卧室开着一扇窗,外面的声音比里面还多。他一定非常习惯这些噪声,才能安然入睡。这时哈利突然有个想法,这个想法不像是灵光乍现,而更像是走岔的思绪。说不定这件案子也是这样。说不定他们听不见熟悉的噪声,那些噪声吵不醒他们,但他们应该聆听的却是那些噪声。 “你睡着了吗,阿诺尔?” “没有。我从来没这样想过,所以要沉淀一下。这么说,现在我一边回想,一边用不同的角度去看……虽然我不能……不过看起来很明显……” “什么很明显?” “呃,就是贝尔曼跟他那只忠狗。” “楚斯·班森?” “对,他们两个……”阿诺尔又顿了顿。另一列火车驶过。“呃,哈利,我觉得他们看起来不像一对,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了解。抱歉把你吵醒,晚安。” “晚安。对了……等一下……” “嗯?” “以前克里波有个家伙。这件事我本来早就忘了,可是有一次我去厕所,他跟贝尔曼就在水槽旁边,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好像有过什么事一样。你知道我的意思吧?我记得当时我有闪过这种念头,可是后来我也没多想。不久以后那个人就离开克里波了。”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可以去查,但不是现在。” “谢了,阿诺尔。祝你好梦。” “谢谢。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阿诺尔。”哈利说,挂上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张开另一只手。 眼睛看着cd架。钥匙就在w排底下。 “没什么。”他又说一次。 他朝浴室走去,一边脱去t恤。他知道床单是白色的,干净而冰凉。窗外一片寂静,夜风凉爽。他知道自己绝对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聆听风声。风穿过黑色老转角柜的钥匙孔,发出呼呼声响。 勤务中心的值班警察在凌晨四点零六分接到火警电话。她听见消防队员的激动声音时,下意识地认为事态一定很严重,可能需要疏导交通、保护个人财产安全,或需要处理人员死伤。因此当她听见消防队员接下来说的话时,不禁有点讶异。消防队员说奥斯陆一家酒吧的警铃被浓烟触发,这家酒吧已经打烊,他们抵达之前火就已经烧完。更令她惊讶的是消防队员说她必须立刻派警员前往现场。这时她才发现对方的口气并不是激动,而是恐惧。他话声颤抖,听起来像是他从事这行看过不少大场面,却不曾见过如此惊悚的场景,又得把它描述出来。 “有个小女生,她身上一定是被人浇了烈酒,酒吧里有好几个空酒瓶。” “地点在哪里?” “她……她被烧得全身焦黑,还被绑在水管上。” “地点在哪里?” “她的脖子上有个东西,看起来像是自行车锁。我告诉你,你们一定得派人来才行。” “好,可是地点——” “夸拉土恩区,这家酒馆叫‘保持本色’。我的老天,她只是个小女孩……” 40 清晨六点二十八分,史戴·奥纳被铃声吵醒。不知为何,起初他以为那是电话铃声,后来才发现原来是闹钟。他一定是梦到了电话。由于他更相信心理学而不相信解梦,因此他并不想回溯自己的梦境。他重重按下闹钟,闭上眼睛。再睡个两分钟,两分钟后另一个闹钟就会响起。通常这个时候他都会听见奥萝拉光脚踩在地上,第一个冲去厕所的声音。 一片寂静。 “奥萝拉呢?” “她去埃米莉家过夜。”英格丽德用充满睡意的声音咕哝说。 奥纳爬下了床,冲澡刮胡子,跟妻子一起吃早餐,享受两人的静默。英格丽德正在看报纸,奥纳已经很会倒着看报纸。他跳过杀警案的报道,那些都不是什么新闻,只是新的猜测而已。 “她是不是应该先回家再去学校?”奥纳问。 “她把书包带去了。” “哦,好。隔天要上课,前一晚还去别人家过夜,这样好吗?” “不好,这样对她不好。你应该想想办法。”她翻到下一版。 “你知道缺乏睡眠会对脑部造成什么影响吗,英格丽德?” “挪威政府资助过你这项六年研究计划,你却还不知道,所以我想我们纳税人的钱是白白浪费了。” 奥纳对于英格丽德有办法在这么早的时候脑筋就这么清楚,时常感到又恼怒又佩服。十点以前她总是大获全胜,一直到快要中午他嘴上都讨不了便宜,基本上他要到大概下午六点才有机会赢得一场唇枪舌战。 他倒车离开车库、前往史布伐街的诊所时,心里想的就是这件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跟一个不会每天在口头上占上风的女人住在一起。而且若不是他懂得遗传学,他可能无法理解他们夫妻怎么会生出一个像奥萝拉这样贴心又善解人意的孩子。接着他就把奥萝拉给忘了。车阵行进速度缓慢,但就跟平常一样慢。重点在于你知道一定会堵车,而不在于会堵多久。十二点他们要在锅炉间开会,在那之前他有三个患者。 他打开收音机。 正当他在听新闻时,手机铃声响起,他立刻认为两者有所关联。 电话是哈利打来的。“开会时间得延后,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就是新闻在报道的那个小女孩吗?” “对,至少我们很确定是个小女孩。” “你们还不知道她的身份?” “不知道,没有人报案失踪。” “她几岁?” 第214章 警察(45) “很难说,可是从体形来看,我觉得大概介于十到十四岁。” “你认为这件命案跟我们的案子有关?” “对。” “为什么?” “因为她被发现的地点是一起未破命案的现场,一家叫‘保持本色’的酒馆。另外也因为……”哈利清了清喉咙,“……她的脖子被自行车锁锁在水管上。” “我的老天爷!” 奥纳又听见哈利咳嗽的声音。 “哈利?” “怎么样?” “你还好吗?” “不好。”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对。” “除了自行车锁还有吗?我想……” “他先用烈酒浇在她身上,然后才点燃火柴。空酒瓶就在酒吧地上,一共有三瓶,都是同一个牌子,虽然这里有很多其他牌子的酒可以选。” “是……” “对,是金宾。” “……你喝的牌子。” 奥纳听见哈利对某人叫说什么都不要碰,接着又回到电话上:“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犯罪现场?” “我有几个患者,看完他们再过去。” “好,你自己决定。我们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 两人结束通话。 奥纳努力专心开车。他感觉自己大力呼吸,鼻孔发热,胸口起伏。他知道今天的心理咨询工作会做得更糟。 哈利走出酒吧大门,来到繁忙的街道上,只见路人、自行车、汽车和电车匆匆而过。他离开阴暗的酒吧,面对光亮,眨了眨眼,看着人们无意义地奔走忙碌,完全不知道在他背后几米处,一条生命同样无意义地殒落,坐在塑料椅垫已然熔化的椅子上,以一个焦黑小女孩尸体的模样出现。警方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其实哈利对死者身份大概有个想法,但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他深呼吸几口气,还是把这念头给想完,然后打给卡翠娜。他已经叫卡翠娜回锅炉间坐在计算机前。 “还是没有人报案失踪?”他问道。 “没有。” “好,查出哪些警探的女儿在八岁到十六岁之间,从调查过勒内命案的警探开始查起。如果有的话,打电话给他们,问他们今天有没有见到女儿。说话请务必小心。” “好。” 哈利挂掉电话。 侯勒姆走出酒吧,站到哈利旁边。他的声音又细又小,像是在教堂里说话似的。 “哈利?” “是?” “那是我看过最惨绝人寰的事。” 哈利点了点头。他知道侯勒姆见过不少命案现场,也知道侯勒姆这话一点也不假。 “干出这种事的人……”侯勒姆抬起双手,深深吸了口气,又绝望地叹了口气,放下双手,“应该抓去枪毙。” 哈利在外套口袋里握紧拳头,知道这句话也说得没错。应该喂凶手吃子弹,敖德萨手枪的子弹,一发或三发,枪就放在霍尔门科伦区那栋大宅的柜子里。但不是现在。其实那家伙昨晚就应该被枪毙才对,但有个非常懦弱的前任警察搞不懂自己这样做的动机,下不了手,反而跑上床睡觉。哈利心想,他动这个念头究竟是为了潜在的被害人、为了萝凯、为了欧雷克,还是为了他自己?反正酒吧里那个小女孩不会来问他动机是什么,对她和她的父母而言,一切都已太迟。妈的,可恶! 他看了看表。 现在楚斯知道哈利盯上了他,一定会做好准备。他已经对哈利发出邀请,选在过去的这个命案现场犯案来挑衅他,还用他爱喝的金宾威士忌和半数警察都听说过的自行车锁来羞辱他。伟大的哈利·霍勒被锁在史布伐街的禁止停车标志上,就像一只被拴住的狗。 哈利吸了口气。他大可以摊牌,把古斯托、欧雷克和那个俄罗斯人的事全都抖出来,然后派戴尔塔小队去抄楚斯的家。如果楚斯跑了,他就在网络上对国际刑警组织和挪威大小警局发布通报。或者…… 哈利掏出那包皱巴巴的骆驼牌香烟,又把它塞回口袋。抽烟已让他觉得作呕。 ……或者他可以如这个王八蛋所愿。 奥纳为第二个患者做完咨询之后,才把一连串的思绪想完。 其实应该说两串,他的思绪共有两串。 第一串是没有人报案说那个小女孩失踪。一个十到十四岁的小女孩晚上没回家,父母应该会担心并报警才对。 第二串是被害人跟杀警案会有什么关联?目前为止凶手的目标都是警探,如今连续杀人犯更加暴力的典型倾向,可能带出了这个疑问:除了取人性命之外,还有什么变本加厉的方式?很简单,杀死他们的后代、他们的小孩。如此一来,问题就变成:谁是下一个?显然不是哈利,他没有小孩。 就在此时,在毫无预警之下,奥纳那具庞大身躯的每个毛孔突然全都泌出冷汗。他抓起放在开着的抽屉里的手机,找到奥萝拉的名字并拨打电话。 铃声响了八次便进入语音信箱。 她没接,这是当然,她在学校,上课不能开机,十分合理。 埃米莉是姓什么来着?他经常听到,但这些事属于英格丽德的管辖。他考虑是否打电话给英格丽德,但仍决定不要给她带来无谓的担忧。他打开电子信箱,在收件匣里搜寻“夏令营”,找到很多去年的邮件,这些邮件都是奥萝拉班上同学的父母寄来的。他浏览邮件,希望能找到一个能让他发出“啊哈”的姓名。结果很快就找到了:朵伦·艾尼森。埃米莉的全名是埃米莉·艾尼森,这名字其实很好记。更棒的是邮件底下附有父母电话。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不断发抖,很难正确按下按键,像是喝了酒,或是咖啡喝得不够。 “我是朵伦·艾尼森。” “哦,你好,我是史戴·奥纳,奥萝拉的爸爸。我……呃,我只是想知道昨天晚上是不是一切顺利。” 一阵静默。静默太久了。 “她去你们家过夜,”奥纳补上一句,说得更清楚些,“她跟埃米莉一起回家。” “哦,那个啊。奥萝拉没有来我们家过夜哦,我知道她们说过这件事,可是——” “那我一定是记错了。”奥纳说,听见自己话声紧绷。 “对啊,这年头很容易搞错到底谁去谁家过夜了。”朵伦笑说,但口气却显然替这位父亲感到忧心,因为他竟然连自己女儿去谁家过夜都不知道。 奥纳挂上电话,身上衬衫已然湿透。 他打电话给英格丽德,电话进入语音信箱,他留言请她回电话,接着立刻站起来冲到门口。最后一节咨询的患者是个因不知名原因而来的中年妇女,她抬头望来。 “抱歉我得取消今天的咨询……”奥纳想叫出她的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等到想起来,他已经冲出门,跑下楼梯,朝他停在史布伐街上的车子奔去。 哈利发现自己不由自主捏紧手中的纸咖啡杯,看着盖上白布的担架从他面前经过,抬上停在一旁的救护车。他沉下了脸,对围观民众怒目而视。 卡翠娜打过电话来,目前依然没有人报案失踪,勒内命案的侦办团队里也没有人有介于八岁到十六岁之间的女儿。于是哈利请她将调查范围扩大到所有警察。 侯勒姆从酒吧里走出来,脱下乳胶手套,掀开白色连身工作服的兜帽。 “dna小组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哈利问道。 “没有。” 哈利抵达命案现场的第一件事,就是采集组织样本,火速送到鉴识中心。完整的dna比对需要时间,但最初的基因图谱很快就能取得,而他们只需要这个,因为警方记录了每一位警探、便衣刑警和鉴识人员的基因图谱,以防他们污染犯罪现场。过去一年来,警方也为首批到达现场或看守命案现场的警察做记录,甚至连可能到过命案现场的平民也包含在内。这只是简单的概率运算,只要利用十一位数基因图谱的前三到四位数,就可以排除侦办案件的相关警察。如果用到五或六位数,那就可以排除所有警察。如果他判断得没错,最后只有一人无法排除。 哈利看了看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不知道他们该怎么做,只知道时间无多。他时间无多。 奥纳把车子停在学校大门前,让车子闪双黄灯。他听见自己奔跑的脚步声在操场周围的校舍之间回荡。这是孤单童年的声音、上课迟到的声音、暑假大家都出城去玩只有你被单独留下的声音。他拉开厚重的门,冲进走廊。这时已听不见回荡的脚步声,只听见他自己的喘息。那是不是他们教室的门?他们是以团体区分还是班级?他对她的日常生活知之甚少,过去半年来也很少见到她。他有好多她的事想知道,从今以后他一定会花很多时间陪伴她,只要……只要…… 哈利在酒吧里环目四顾。 “后门被撬开。”他背后的警察说。 哈利点了点头。他在门锁上看见了刮痕。 撬锁。警察的拿手好戏。这就是为什么警铃没有响。 哈利没看见任何抵抗痕迹。没有物品被打翻,地上没有东西,也没有椅子或桌子被踢歪,否则一定会留下痕迹。酒吧老板被找来侦讯。哈利说他不用见老板,而不是说他不想见他。他没说原因,比如说他不想被认出来。 哈利在吧台高脚凳上坐下,回想那天晚上他坐在这里,面前那杯金宾连碰都没碰。那个俄罗斯人从背后攻击他,手拿一把西伯利亚弹簧刀,企图插进他的颈动脉。哈利在千钧一发之际伸出钛金属义肢把刀挡住。酒吧老板就站在吧台内,吓得全身瘫软。哈利伸手抓起一个开瓶器。鲜血溅洒在他们后方的地板上,仿佛打翻一瓶红酒。 “目前没发现什么线索。”侯勒姆说。 哈利又点了点头。当然没发现。楚斯有个住处,有时间慢慢来,可以先用威士忌浇湿她……浸泡她,事后再清理一番。“浸泡”这个词从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然后他点燃了打火机。 格拉姆·帕森斯(gramparsons)的《她》(she)这首曲子响了起来,侯勒姆接起手机。 “是……比对符合?等一等……” 他拿出一支铅笔和一本常年不换的鼹鼠皮(moleskine)笔记本。哈利心想侯勒姆可能因为太喜欢那旧旧的封皮,所以笔记本写满以后就把内容擦掉,重复使用。 “没有记录,没有,可是他侦办过命案……对,我们也这样怀疑……他的名字是?” 侯勒姆把笔记本放在吧台上,准备记下,但手中的铅笔却停了下来:“你说父亲叫什么名字?” 哈利从侯勒姆的口气中听出有什么事不妙,非常不妙。 奥纳打开教室的门,脑际立刻冒出一个念头:他不确定奥萝拉他们班有没有固定教室,就算有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间。 两年前他来过这里,那天是学校开放日,每间教室都展出图画、火柴棒模型、黏土作品,以及其他不知所谓让他毫无印象的东西。若是一个好父亲就会留下印象。 说话声停了下来,全班都转头朝他看来。 静默之中他搜寻一张张稚嫩纯洁、没有伤疤的脸庞,这些脸蛋都未经世事、尚未成形,人格尚未构成。再过几年这些脸就会硬化成一张张面具,内心也会变得坚硬。就跟他一样。他寻找他的女儿。 他的视线扫过他在班级照片、生日派对、学期末几场手球赛上看过的脸孔。有些他知道名字,有些不知道。他继续寻找那张脸,她的名字从他喉头涌出来,发出呜咽:奥萝拉,奥萝拉,奥萝拉。 侯勒姆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吧台边,背对哈利,动也不动,手微微发抖。接着他转过身来,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像是流血过多似的。 “是你熟识的人。”哈利说。 侯勒姆缓缓点头,仿佛在梦游一般,吞了口口水:“这怎么可能……” “奥萝拉。” 一张张脸庞目瞪口呆地看着奥纳。她的名字从他嘴巴里说出来宛如呜咽,有如祈祷。 “奥萝拉……”他不断地说。 他的眼角余光看见老师朝他走来。 “什么怎么可能?”哈利问道。 “他女儿,”侯勒姆说,“这……这怎么可能?” 奥纳泪眼盈眶。他感觉一只手搭上他肩膀。一个人影站了起来,朝他走来。那人影扭曲模糊,宛如哈哈镜里的倒影。但他觉得那人影很像她,很像奥萝拉。身为心理医师,他知道这是大脑的逃避机制,用谎言来面对难以忍受之事,看见自己想看见的。尽管如此,他还是低声喊着她的名字。 “奥萝拉。” 他甚至可以发誓那是她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 他还听见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但不确定这真的是她说的话,还是他的大脑自行加上的。 “……爸?”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侯勒姆说,看着哈利,却仿佛视而不见。 “什么?” “因为她已经死了。” 41 宁静的早晨降临在维斯特墓园,这里只听得见远处索克达路的车声,以及载运民众前往市中心的电车声。 “罗尔·米兹杜恩,对,是有这个人,”哈利说,大步走在墓碑之间,“他在鉴识中心工作多久了?” “没人知道,”侯勒姆说,加快脚步跟上,“好像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在那里了。” “他女儿死于车祸?” “去年夏天的事。这实在太变态了,怎么会有这种事?他们已经取得dna编码的第一部分,还是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概率可能是别人,说不定是——”哈利突然停步,侯勒姆差点撞上去。 “这个嘛,”哈利说,蹲了下来,把手指插进一具墓碑旁边的泥土。墓碑上写着菲亚·米兹杜恩的名字。“概率已经掉到零了。”他抬起手来,让最近挖过的泥土从指缝间落下,“他挖出尸体,载去酒吧,再把尸体烧了。” “操……” 哈利听见侯勒姆语带哭音,便转开视线,给他一点空间。他静静等待,闭上眼睛,侧耳聆听。一只鸟儿正在啼唱,唱着人耳听不懂的歌曲。无忧无虑的风吹着云朵往前进。一班地铁列车朝西驶去。时间流过,流往未知之处。哈利张开双眼,咳了一声。 “我们最好先请他们把棺材挖出来,确认以后再通知她父亲。” “我去联络。” “毕尔,”哈利说,“这是比较好的结果,而不是真的有个小女孩被活活烧死。” “抱歉,我只是累坏了。罗尔的状况本来就很不好,所以我……”他扬起双臂,表示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没关系。”哈利说,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 第215章 警察(46) 哈利朝北望去,朝着马路和地铁的方向。云朵正朝他们飘来。北风吹起。那感觉又出现了。他觉得自己的潜意识知道一些表意识还不知道的事,有些东西依然沉陷在意识的泥沼深处,尚未浮到表面。 “我得去处理一件事。” “去哪里处理?” “我已经拖很久了。” “是吗?对了,有件事我有点疑惑。” 哈利看了看表,点点头。 “昨天你不是跟贝尔曼谈过,他认为那枚子弹是怎么回事?” “他也没有头绪。” “那你呢?通常你至少会有个假设。” “嗯,我该走了。” “哈利?” “嗯?” “别……”侯勒姆露出羞怯的笑容,“别做出什么傻事哦。” 卡翠娜·布莱特靠上椅背,看着计算机屏幕。刚才侯勒姆打电话来说他们找出受害者父亲的身份了,是个姓米兹杜恩的鉴识员,曾经承办过勒内命案,而先前他们清查有年幼女儿的警察之所以没查到他,是因为他女儿早就死了。这使得卡翠娜突然变得无事可做,只好看着昨天的搜索记录。她没找到米凯和勒内有所关联的搜索结果,但当她搜索米凯经常联络的人,三个名字跳了出来。第一个是乌拉·贝尔曼,第二个是楚斯·班森,第三个是伊莎贝尔·斯科延。第一个是他妻子,这不足为奇。第三个是社会事务议员,也就是他的长官,这也没什么好奇怪。 但楚斯·班森这个名字令她有点讶异。 原因很简单,缉查处在警署里写过一则内部笺函给警察署长,里面说楚斯拒绝透露一笔现金的来源,因此请求调查是否涉及贪污情事。 卡翠娜找不到回复,心想米凯应该是给了口头响应。 但她觉得奇怪的是,堂堂一位警察署长竟然跟一个涉嫌贪污的警察经常打电话、发短信,在同一个时间地点刷信用卡,搭同一班飞机和火车旅行,在同一天住进同一家饭店,而且还去同一个靶场打靶。哈利请她调查米凯之后,她就发现米凯曾在网络上观看同性恋色情片。难道楚斯是米凯的情人? 卡翠娜坐在椅子上怔怔看着屏幕。 那又怎样?这又不一定代表什么。 她知道哈利昨晚跟米凯在荷芬谷体育场见过面,直接询问他子弹的事。哈利出发前还咕哝说他觉得他应该知道是谁去证物室把子弹调包。她问说是谁,哈利只答说:“影武者。” 卡翠娜扩大搜索范围,包含更久远以前的日期。 她查看搜索结果。 米凯和班森从警院毕业并前往史多夫纳警局任职之后,在警务生涯中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她调出那段期间的其他人员名单。 她的眼睛浏览屏幕,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然后拨打以55为开头的电话号码。 “布莱特小姐,你打来得正是时候,”对方用一种吟唱的口音说道,卡翠娜听见地道的卑尔根方言觉得十分亲切,“你早就应该来做身体检查了!” “汉斯……” “请叫我汉斯医生,谢谢。然后请你脱掉上衣,布莱特。” “别开玩笑了。”她警告说,嘴角泛起微笑。 “请别把不想要的性关注带到工作场所,干扰医学专业好吗?” “有人跟我说你回到工作岗位了。” “对啊。你在哪里?” “我在奥斯陆。对了,我正在看一份名单,你跟米凯·贝尔曼和楚斯·班森曾经一起在史多夫纳警局执勤。” “那是刚从警院毕业的时候,我会去那里是因为一个女人,结果害我噩梦连连。我有跟你说过她的事吗?” “可能有吧。” “我结束了跟她的关系以后,也结束了跟奥斯陆的关系,”汉斯突然唱道,“西岸,西岸胜过一切……” “汉斯!你跟他们一起工作的时候……” “没有人跟他们一起工作啦,卡翠娜。你要不是为他们工作,就是跟他们处于敌对状态。” “楚斯·班森被停职了。” “也该是时候了吧,他是不是又打人了?” “打人?他打过犯人?” “更糟,他打过警察。” 卡翠娜觉得手臂上汗毛直竖。“哦?他打过谁?” “每一个对贝尔曼夫人放电的人,瘪四班森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们夫妇俩。” “他用的是什么?” “什么意思?” “他用什么东西打人?” “我怎么知道?应该是用某种硬物吧。至少那个在圣诞晚宴上蠢到跟贝尔曼夫人跳舞贴太近的年轻北方人看起来是被硬物打伤的。” “哪个北方人?” “他的名字叫……我想想看……好像叫鲁什么的,对,鲁纳,他叫鲁纳。鲁纳……我想想看他姓什么……鲁纳……” 算了吧,卡翠娜心想,她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 “抱歉,卡翠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是请你脱掉上衣好吗?” “是有点想,”卡翠娜说,“不过我已经找到了,当时史多夫纳警局只有一个叫鲁纳的。拜,汉斯——” “等一下!拍乳房x光片不用花太多时间——” “我得去忙了,变态。” 她挂上电话,按下输入。搜索引擎运作的同时,她看着鲁纳的姓氏。这个姓氏好像有点眼熟,是在哪里听过?她闭上眼睛,喃喃念着那个姓氏。这太不寻常了,不可能是巧合。她睁开眼睛。搜索结果已经出现,而且有很多条,包括病历、因毒瘾而入院的资料、戒毒诊所所长和警察署长的通信。屏幕上一双天真纯净的蓝色眼珠看着她。她突然想到她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哈利走进大宅,没脱鞋子,大步走到cd架前,把手指伸到汤姆·威兹的《跟我一样坏》(badasme)和水男孩乐队的《异教徒之地》(apaganplace)之间。他曾经过一番挣扎才把《异教徒之地》列为水男孩乐队的第一张专辑,因为严格来说这张是二〇〇二年的数字修复版。这地方是大宅里最安全的地方,因为萝凯和欧雷克都不会自己去拿汤姆·威兹或麦克·斯考特的cd出来听。 他拿出钥匙。那是一把黄铜钥匙,小而中空,非常之轻,但他拿在手里却觉得无比沉重。他朝转角柜走去,觉得手被钥匙的重量压得不断下沉。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并转动,稍等片刻。他知道一旦打开柜子,就回不了头。承诺将被打破。 他得花很多力气才能把膨胀的柜门打开。他听见柜门发出声音,知道那只不过是老旧木门脱离木框所发出的声音,但听起来却像是来自黑暗的深沉叹息,仿佛它终于被释放了,可以自由地在人世间制造地狱。 柜子里充满金属和擦枪油的气味。 他吸了口气,感觉像是把手伸进蛇窝,用手指摸索那冰冷的钢铁鳞片。他抓住蛇头,把它拉了出来。 那是一把丑陋的手枪,丑得十分美妙。苏联的科技工程既残暴又有效率,把这把枪做得跟卡拉希尼科夫冲锋枪一样耐用。 哈利在手里掂了掂这把枪的重量。 他知道枪颇重,但拿起来却觉得轻,只因他已做出了决定。他呼出一口气。恶魔被释放出来了。 “嗨,”奥纳说,关上锅炉间的门,“只有你一个人?” “对啊。”侯勒姆说,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话瞧。 奥纳坐了下来:“其他人呢?” “哈利有事要处理。我到的时候卡翠娜已经离开了。” “你看起来像是今天经过了好一番折腾。” 侯勒姆满脸倦容地笑了笑:“你也是啊,奥纳医生。” 奥纳摸了摸脑袋:“呃,刚才我跑进学校教室,当着全班的面,抱着我女儿痛哭。奥萝拉说这个经验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跟她说,还好每个小孩生来都具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承受父母的爱。从达尔文的角度来看,她应该可以安然度过这次的事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去埃米莉家过夜引起的。没想到他们班上有两个埃米莉,我却正好打给另一个埃米莉的妈妈。” “你有没有收到短信?今天的会议延期了。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个小女孩。” “我知道,真是太可怕了。” 侯勒姆缓缓点头,指着电话说:“我得通知小女孩的父亲这件事。” “你应该很不好受吧?” “当然。” “你在想为什么这位父亲要受到这种惩罚?为什么他要失去女儿两次?为什么一次还不够?” “大概吧。” “答案是因为凶手认为自己是神一样的复仇者。” “是吗?”侯勒姆说,茫然地看了这位心理医师一眼。 “你没读《圣经》吗?‘耶和华是疾恶和施行报复的神;耶和华施行报复,并且满怀烈怒;耶和华向他的对头施行报复,向他的仇敌怀怒。’反正你知道意思吧?” “我只是个来自东托滕地区的纯朴男生,坚信礼只是敷衍了事……” “这就是我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奥纳倾身向前,“凶手是个复仇者,而且哈利说得没错,他是因为爱而杀人,而不是因为仇恨、有利可图或某种变态的嗜好。有人夺走了他的挚爱,所以现在他也要夺走被害人的最爱,可能是他们的生命,也可能是他们更宝贵的东西,像是孩子。” 侯勒姆点了点头:“罗尔·米兹杜恩会愿意用他的性命来换取他女儿的一条命。” “所以我们要找的这个人曾经失去挚爱。他是个爱的复仇者,因为……”奥纳紧握右拳,“……因为这是最强而有力的动机,你明白吗?” 侯勒姆点了点头:“应该明白。但我想我得打电话给米兹杜恩了。” “那我不打扰你。” 侯勒姆等奥纳离开之后才打电话。刚才他盯着那组电话号码看了好久,以至于那组数字像是印在他视网膜上似的。他一边数铃声,一边深呼吸,心想自己要让铃声响几次,才可以把电话挂上?突然间,同事的声音传了过来。 “毕尔,是你吗?” “对,你有储存我的号码?” “当然有啊。” “了解。是这样的,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一阵沉默。 侯勒姆吞了口口水:“是有关你女儿的事,她——” “毕尔,你先别往下说,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从你的口气听得出来这件事很严重。可是菲亚的事我没办法在电话里说。当初就是这样,大家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都只是打电话来,好像这样比较容易。所以可以请你过来吗?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要说的事。” “好啊。”侯勒姆说,心里吃了一惊。他从不曾听罗尔这么诚实坦率地诉说自己的脆弱。“你在哪里?” “今天正好是事发后九个月,我正要去她出车祸的地方放一束花,我想——” “告诉我地点,我马上过去。” 卡翠娜放弃找地方停车。在网络上找电话号码和地址很容易,但是在打了四通电话都没人接也没进入留言之后,她在警署申请了一辆车,驾车前往麦佑斯登区的工业街。这是一条单行道,街上有一家蔬果店、几间画廊,至少一家餐厅、一家裱框店,就是没有免费停车处。 卡翠娜做出决定,把车开上人行道,关掉引擎,在风挡玻璃上夹了张纸条说她是警察。她知道交通警察看了肯定破口大骂。套句哈利说过的话,交警是站在文明和混乱之间的人。 她朝来时路走去,往玻克塔路上吸引人疯狂抢购的时髦商店前进,并在约瑟芬街的一栋公寓前停下脚步。过去她念警院时,曾来这栋公寓喝过一两次深夜咖啡。所谓的深夜咖啡当然不只是喝咖啡,反正她无所谓。这个街区为奥斯陆警区所有,这里的公寓多半出租给警院学生住。卡翠娜在门铃旁的名牌上找到名字,按下门铃,同时观察这栋简单的四层楼公寓。她又按了一次,在原地等待。 “没人在家?” 她转过身去,下意识地露出微笑,同时估量男子四十来岁,也可能是保养得宜的五十岁,身形高大,头上仍有头发,身穿法兰绒衬衫和李维斯501牛仔裤。 “我是这里的管理员。” “我是犯罪特警队的警探卡翠娜·布莱特,我要找西莉亚·格拉夫森。” 男子仔细看了看卡翠娜拿出的证件,并厚着脸皮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西莉亚·格拉夫森,对,”管理员说,“她离开警院了,应该不会再住太久。” “那她还住在这里吗?” “对,412号房。要不要我替你留言给她?” “好,麻烦你,请她打这个电话给我,我想问她关于她哥哥鲁纳·格拉夫森的事。” “他做了什么不法勾当吗?” “没有,他精神崩溃,总是坚持要坐在房间的中央,因为他以为墙壁是人,要把他打死。” “天哪。” 卡翠娜拿出笔记本,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跟她说这件事跟杀警案有关。” “是吗?她似乎对这些案子很着迷。” 卡翠娜写字的手停了下来:“什么意思?” “她把那些案子当成壁纸,就是那些遇害警察的剪报。这其实不关我的事,学生爱怎么样布置房间都可以,可是那样好像有点……诡异,不是吗?” 卡翠娜看着管理员:“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莱夫·鲁贝克。” “听着,莱夫,你可以让我看一下她的房间吗?我想看那些剪报。” “为什么?”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拿搜索票给我看就好了。” “我恐怕没有……” “开玩笑的,”莱夫咧嘴而笑,“跟我来。” 一分钟后,他们搭上电梯,朝四楼移动。 “租赁契约上说我只要事先通知,就可以进入房间。现在我们要去检查电暖器是不是积了灰尘,因为上周有一台刚着过火。我们进去之前想先通知她,可是对讲机都没人响应。这样听起来可以吗,布莱特警探?”莱夫又咧嘴而笑。卡翠娜心想,狼一般的微笑。倒也不是没有魅力。如果他在句尾叫的是她的名字,就会让她倒尽胃口,但他说话有种轻快的语调。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无名指上,平滑的金戒指有着晦暗的光泽。电梯门打开,她跟着他走进狭小走廊,在一扇蓝色房门前停下脚步。 他敲了敲门,然后等待,又敲了敲门,再次等待。 “我们进去吧。”他说,用钥匙把门打开。 “你帮了很大的忙,鲁贝克。” “叫我莱夫就好。很高兴能帮上忙,毕竟不是每天都能碰上这么……”他打开房门,让她进去,却站在门口,仿佛要她从他身前挤过去。卡翠娜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重大的案件。”他说,眼中闪着笑意,站到了一旁。 第216章 警察(47) 卡翠娜走进门内。房间的格局没什么改变,依然有个小厨房,一头通往浴室,另一头有门帘,卡翠娜记得门帘后方应该有张床。但卡翠娜的第一印象是她走进了一个小女孩的房间,住在这里的女生不可能太成熟。西莉亚一定十分缅怀过去。角落的沙发上摆满五颜六色的泰迪熊、洋娃娃和各种各样的可爱玩偶。丢在桌上和椅子上的衣服颜色都很鲜艳,而且以粉红色为主。墙上贴满照片,展出各种时尚受害者。卡翠娜猜想那些照片可能来自男孩团体或迪士尼频道。 第二样吸引卡翠娜目光的是那些缤纷照片之间的黑白剪报。她在房间里绕了一圈,特别注意到桌上那台imac上方的墙壁。 她靠近一点看,尽管早已认出大部分的剪报,因为他们在锅炉间的墙上也贴了一模一样的。 剪报用图钉钉着,上面没有注记,只用圆珠笔写了日期。 她否决第一个想法,检验第二个想法:一个警大学院学生对轰动社会的案子有兴趣也不是太奇怪的事。 键盘旁边摆着剪剩的报纸,报纸之间有一张明信片,她认得明信片上的山峰是罗弗敦群岛的斯沃维尔山。她拿起明信片,翻了过来。上面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或签名。她正要放下明信片,大脑却告诉她,她的眼睛在签名位置的附近看见一样东西,文字结束的地方用粗体写了两个字:警察。她又拿起明信片,这次用手指拿着边缘,从头读起。 他们认为那些警察是被恨警察的人所杀,仍不明白其实正好相反,那些警察是被某个爱警察及其神圣任务的人所杀。神圣任务包括逮捕和惩罚叛乱分子、虚无主义者、无神论者、不忠诚者和无信仰者,这些都是破坏的力量。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追捕的其实是个公正的使徒,这位使徒不仅必须惩罚破坏者,也必须惩罚那些背叛职责的人,那些因为懒惰和冷漠而未能达到标准的人。那些人不配被称为警察。 “你知道吗,莱夫?”卡翠娜说,眼睛依然看着用蓝色墨水写成的字迹,这些字细小整齐,几乎像是小朋友写的,“我真的很希望我有搜索票。” “哦?” “我也一定拿得到,但你也知道申请程序很花时间,等申请下来的时候,令我感到好奇的东西可能已经不见了。” 卡翠娜抬头朝莱夫望去,莱夫也回望着她。他的目光不是在调情,而是在寻求确认,确认此事至关重大。 “你知道吗,布莱特?”他说,“我刚刚才想起来我得去地下室一趟,电工正在换烘衣柜。你可以先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卡翠娜对他露出微笑,他也回以微笑,但她不确定这是哪种微笑。 “我尽量。”她说。 她一听见莱夫把门关上,立刻按下imac的空格键。屏幕亮了起来。她用光标点选finder,输入“米泰”。没有结果。接着又用调查工作中出现的一些名字、命案现场和“杀警凶手”去搜索,依然什么也没找到。 看来西莉亚不用计算机。真聪明。 卡翠娜伸手去拉书桌抽屉,但是锁着。奇怪,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怎么会把自己房间里的抽屉给锁起来? 她起身去把门帘拉开。 就跟她记得的一样,门帘后方是个凹室。 窄小床铺后方的墙上挂着两张大照片。 她只见过西莉亚两次,第一次是在警大学院,当时她去找哈利,但西莉亚和照片中的男子相貌那么神似,因此她十分确定男子的身份。 至于另一张照片中的男子,她一看就知道是谁,一点疑问也没有。 西莉亚一定是在网络上找到了一张高分辨率照片,将它放大。那张脸饱受蹂躏,每道疤痕、每条皱纹、每个毛孔都清楚异常,但那双蓝色眼睛放出的愤怒光芒似乎盖过了其他细节。男子之所以会如此怒目切齿,是因为他发现有人拍照,并警告说犯罪现场不能拍照。男子就是哈利·霍勒。那次卡翠娜去阶梯教室,前排那两个女学生在说的就是这张照片。 卡翠娜将套房划分为方块状,先从左上方的方块开始搜索,然后再查看地板,接着再换到下一排。这方法是哈利教她的。她想起哈利在论文中写道:“不要特别搜寻某样东西,去找就是。如果你存有寻找某样东西的想法,其他线索就不会开口。你必须让每样东西都对你说话。” 搜索完整间套房之后,她又在imac前坐了下来。哈利的话依然在她脑海中萦绕:“当你搜索完毕,觉得什么都没找到的时候,请反向思考,就像看着镜中的影像,让镜子那一头的东西对你说话。它们就是应该在却又不在的东西,像是面包刀、车钥匙,或是西装外套。” 最后这句话帮助她判断出西莉亚目前在做的事。她翻过西莉亚的每一件衣服,包括衣柜、小浴室的布质洗衣篮、门后的衣架,却没发现上次她去那间地下室公寓找哈利却遇见西莉亚时,她身上穿的那套运动服。那是一套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运动服。卡翠娜想起当时她觉得西莉亚看起来像是在执行夜间任务的海军陆战队队员。 现在西莉亚一定是出去跑步或做训练了。她做这些训练是为了符合进入警大学院的资格。入学之后她就可以做她想做的事。哈利说过,凶手杀人的动机是爱而不是恨。比方说,对兄长的爱。 先前激起卡翠娜诸多联想的是鲁纳·格拉夫森这个名字。进一步调查之后,很多事都来到阳光下,当中也出现了米凯·贝尔曼和楚斯·班森的名字。鲁纳曾对戒毒诊所所长说,他在史多夫纳警局工作期间遭到两名蒙面男子殴打,这也是为什么医生会开出证明、他会从警局辞职,以及他使用毒品的剂量会越来越高的缘故。鲁纳坚称歹徒之一是楚斯·班森,而下手动机是因为他在警局的圣诞晚宴上跟米凯·贝尔曼的妻子跳舞时过于贴近。当时的警察署长拒绝承认鲁纳的疯狂指控,还说他根本是只彻头彻尾的毒虫。戒毒诊所所长也支持这个看法,说他只是想告知这件事而已。 卡翠娜听见走廊上传来电梯声响,这时她注意到书桌底下有个东西突出来,刚才并未看见。她弯下腰去。那是一根黑色警棍。 房门打开。 “电工有好好做事吗?” “有啊,”莱夫说,“你看起来像是打算要用那玩意。” 卡翠娜用警棍拍打手掌:“这东西出现在这个房间里是不是有点奇怪?” “对啊,上周我来换浴室水龙头时也这样说过。她说那是训练用的,因为要考试,也是提防警察杀手出现。”莱夫把门关上,“有没有发现什么?” “就这个。你看见她拿出来过吗?” “有几次。” “真的?”卡翠娜把椅子往后推,“在什么时间?” “当然是晚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上高跟鞋,头发吹出造型,身上还带着那根警棍。”莱夫咯咯笑说。 “为什么?” “她说是要防色狼。” “为此就要把警棍带去市区?”卡翠娜用手掂了掂警棍的重量,觉得跟宜家衣帽架的上方那段差不多重,“避开公园不就好了?” “她才不会这样做,她是直接去公园。” “什么?” “她去弗特兰公园,说想练习近身搏击。” “她故意让变态骚扰她,然后……” “对,然后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莱夫又露出狼一般的笑容,直视卡翠娜,让她不知道接下来他说的这句话指的是谁,“很了不得的女生。” “对啊,”卡翠娜说,站了起来,“现在我得去找她了。” “这么忙啊?” 卡翠娜从莱夫面前走过,一直到走出了门,她才对莱夫说的最后这句话觉得有点不舒服。她走下楼梯时心想,她可没那么饥渴,即使她一直在等的那个慢郎中迟迟没有动作。 哈利开车穿过史瓦达斯隧道。灯光从引擎盖和风挡玻璃上掠过。他没必要把车开得更快,不用太早抵达。手枪放在旁边的座椅上,弹匣里装填了十二发9毫米x18毫米的马卡洛夫子弹。这些子弹够他使用,问题只在于他想不想用而已。 他心里是有这个打算。 他从未冷血杀过任何人,但这件事非做不可,就这么简单。 他转动方向盘,驾车驶出隧道,转换车道,开上灯光较为暗淡的道路,驶入丘陵地带,朝瑞恩区交叉路口前进。他感觉手机发出振动,用一只手拿出来看了看屏幕显示。是萝凯打来的。她很少这个时间打电话来。他们有个默契,讲电话都在晚上十点以后。现在他没办法跟她说话,他太紧张了,她一定会注意到,一定会问,而他不想说谎,不想再说谎。 他让手机响完,然后关闭电源,放在手枪旁边。已经没什么好想的了,该想的都已经想过了,让怀疑浮现只会导致一切都重来一遍,又绕同一条大远路,最后又回到同一个地方。他已做出决定,想打退堂鼓是可以理解的,但情势不容许他这样做。可恶!他用手猛敲方向盘。想想欧雷克,想想萝凯,这样会好一点。 他绕过圆环,在曼格鲁区转了个弯,朝楚斯住的那条街驶去。他觉得自己终于冷静下来。每当他穿过临界点再也无法回头,进入美妙的自由坠落,并且停止有意识的思考,只是顺水推舟地自动朝目标前进时,他就会冷静下来。上次他执行这种行动已是多年之前,如今这种感觉又回来了。他一直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这种能力,如今答案显然是有。 他缓缓开上那条街,倾身向前,抬头看见蓝灰色的云层快速聚集,宛如目标不明的突袭舰队。他靠上椅背,看见矮房子后方矗立的高耸建筑。 他不必低头也知道枪在那里。 不必回想行动顺序也知道自己一定会记得。 他稍微闭上眼睛,想象将会发生的事。这时一种感觉浮现,过去他当警察时曾经多次有过这种感觉。恐惧。有时他感觉得到他在追捕的人心中怀有这种恐惧。这是杀人凶手害怕看见自己倒影的恐惧。 42 楚斯·班森抬起臀部,头顶着枕头,闭上眼睛,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达到高潮,感觉阵阵的抽搐震动全身。事后他静静躺着,忽睡忽醒。远处有个汽车警报器响起,他心想应该是从大停车场传来的,除此之外一片寂静。真是怪了,这里有这么多哺乳类动物彼此交错栖息,却比最危险的森林还要安静。在森林里即使是些微声响也表示你已成为猎物。他抬头看着梅根·福克斯的眼睛。 “你刚才是不是也很爽?”他低声说。 她没回答。她的眼睛眨也不眨,笑容也不凋萎,身体语言也维持同一个发出邀请的姿势。梅根·福克斯。在他的生命中,只有她永远忠贞可靠。 他侧身去拿床边桌上的卷筒卫生纸,把自己擦干净,拿起dvd播放器的遥控器对准梅根。梅根在五十英寸平面电视的暂停画面上颤动。这款先锋牌dvd机已经停产,因为售价过于高昂,而且太物超所值。楚斯抢下的是最后一台,用的是烧毁证据所赚来的钱,那次他是替一个帮鲁道夫·阿萨耶夫走私海洛因的飞行员收拾残局。他把剩下的钱全都直接存进银行户头的行为当然很蠢。阿萨耶夫对楚斯来说一直是个危险人物,一听说他死了,楚斯就想这下自己终于自由了。再也没人有他的把柄,没人治得了他。 梅根的绿色眼珠对他闪烁光芒。那对眼珠绿得有如翡翠。 他动念想买翡翠送给乌拉已经有好一阵子了。乌拉似乎喜欢穿绿色的衣服,就像她坐在沙发上阅读时脱下的那件绿色毛衣。他甚至还去珠宝店看过,店主迅速地打量他,掂掂他有几克拉重,然后向他解释说水头最长的翡翠比钻石还贵,也许他可以考虑别的宝石,如果非要绿色不可的话,那么优雅的蛋白石如何?或是其他含有铬元素的宝石也不错,因为翡翠的绿色就是来自铬,它的神秘感不过如此。 它的神秘感不过如此。 楚斯离开珠宝店,暗暗在心中发誓,下次如果有人找他进行烧毁任务,他一定要建议对方先抢这家珠宝店,然后放火把它烧毁,就像那个小女孩在保持本色酒馆被火焚烧一样。他开车的时候在警用频道上听见这件案子,还想着要不要去帮忙,毕竟他的贪污嫌疑已经被洗清了。米凯说只剩几道正式手续,他就能返回工作岗位。原本他打算恐吓米凯的计划暂时搁置,他们可以重拾友谊,没有问题,一切都会跟从前一样。是的,他终于可以重新加入大家,贡献己力,逮住那个心理有病的警察杀手。若是给他逮到机会,他一定会亲自……他看了看床边的柜子,心想里面的武器足以处决五十个心理有病的疯子。 门铃响起。 楚斯叹了口气。 又有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了。根据经验,共有四种可能:第一,他应该加入耶和华见证人,这样可以大幅提高上天堂的机会。第二,他应该捐钱给某个非洲总统的竞选基金会,这位总统的个人财富就靠这次的募款活动了。第三,他应该替一群小流氓开门,他们说忘了带钥匙,其实只是想闯进地下室的储藏间。第四,某个麻烦的管委会成员要他下去做他忘记做的杂务。这四种可能都不足以让他下床。 门铃第三次响起。 就算是耶和华见证人到了第二次也该放弃了。 当然来者也可能是米凯,想跟他谈一些不能在电话里说的事,比如跟他串口供,以免再次被问到账户那笔钱的事。 楚斯想了几分钟。 接着他把脚晃下了床。 “我是c栋的亚朗森,你是不是有一辆银灰色的铃木维特拉?” “对。”楚斯对着对讲机说。他有的本来应该是奥迪q5才对。原本他替鲁道夫干完最后一票之后应该买这辆车来犒赏自己,用他对付那惹人厌的哈利·霍勒警探所赚来的最后一笔钱去买,结果他只能买一辆大家都取笑的日本车,铃木维特拉。 “你听见警报器在响吗?” 警报器的声音透过对讲机清楚地传出来。 “哦,靠,”他说,“我看能不能用遥控器把它关掉。” “换作是我一定会马上下楼。刚才我过去看,已经有人砸破了车窗,拆走收音机和cd播放器。他们一定还留在附近,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哦,靠!”楚斯又说了一次。 第217章 警察(48) “不客气,很高兴能帮上忙。”亚朗森说。 楚斯穿上球鞋,检查是否带了车钥匙。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事,回到卧室,打开柜子,拿出一把杰利科九四一手枪,插进腰际,跟着又停下脚步。他知道等离子电视画面暂停太久容易烧坏,不过他马上就会回来。他快步踏进走廊。这里还是一样安静。 电梯停在他家这层楼,他直接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这才想到没锁门。但他并未停下电梯,心想反正一下子就回来了。 半分钟后,他小跑步进入清朗凉爽的夜晚,朝停车场奔去。这里四周都是公寓,但车子还是常遭入侵。应该多设几座路灯才对,黑色柏油把所有光线都吸走了,入夜之后藏在车子之间很容易干些鬼祟勾当。他被停职之后晚上有点入睡困难,因为他整天都在睡觉、打手枪,睡觉、打手枪,进食、打手枪。有时晚上他会坐在阳台上,戴上夜视镜,拿起马克林步枪,希望能在停车场上逮到几个小贼。不幸的是都没看到。不对,应该说可喜才对。天哪,他又不是杀人狂。 那次他的确在灰狼帮骑手的头上钻了个洞,但那纯属意外,如今那家伙也已成了赫延哈尔区住宅露台的一部分。 至于那次他去伊拉监狱散布谣言说马里达伦谷命案和翠凡湖命案都是瓦伦丁·耶尔森干的,尽管警方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这是事实。但就算不是,那家伙还是会因其他罪名被判重刑。总之他怎么知道那些疯子会把瓦伦丁给杀了,如果死的真是瓦伦丁的话。当时警用频道的对话显然不这么认为。 目前为止楚斯所干过最接近谋杀的事,就是去德拉门料理那个化了妆的同性恋。即便如此,他也是不得不为,因为有人叫他去做。妈的他真的是受人指使。那次米凯跟楚斯说他接到一通电话,有个家伙声称知道米凯和一名同事把一个克里波的同性恋警察打得半死,还说他手上握有证据。那家伙说他要钱,否则就要揭发这件事。他要十万克朗,钱要送到德拉门市郊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米凯叫楚斯去处理这件事,但这次楚斯做得太过火,才造成问题。那天楚斯驾车去跟那家伙碰面时,发现自己是单独行动,完全是单枪匹马,而且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他跟着路标来到德拉门市郊一条荒僻的森林道路上,在河边悬崖旁的回转道上停车,等了五分钟,对方就开车过来了。那家伙把车停下,但引擎没熄火。楚斯依照约定,把一个褐色信封拿过去。车窗降下。那家伙头戴羊毛帽,脖子上围着一条丝质围巾,把脸遮住一半。楚斯心想这家伙是不是智障?他开的车显然不是偷来的,车牌又看得一清二楚。除此之外,米凯早已追踪那通电话到德拉门的一家夜店,店里员工人数不可能太多,因此要查到他的身份并不困难。 那家伙打开信封数钱,数到最后似乎数错,又从头再数一遍。他蹙起眉头,抬起头来,露出厌烦的神情。“这些没有十万……” 那一击打中他的嘴巴。楚斯觉得警棍陷了进去,把牙齿也给打裂了。第二击打碎他的鼻子,这非常容易,鼻子只是由软骨和单薄的骨头所构成。第三击发出柔软的嘎喳声,打中额头。 接着楚斯绕到另一头,坐上副驾驶座,等那家伙恢复意识。那家伙醒来之后,两人简短地交谈了一下。 “你是谁?” “其中一个人。你手上有什么证据?” “我……我……” “这把是黑克勒-科赫手枪,它很想开口,所以你跟它谁要先说?” “不要——” “那快说。” “就是你们打的那个人,是他告诉我的。求求你,我只需要——” “他有没有说出我们的名字?” “什么?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谁?” “他只告诉我经过,然后我去查符合描述的克里波警察,发现一定是你们两个。”那家伙抬头朝后视镜望去,发出宛如吸尘器关闭后的哀鸣声,“天哪!你把我毁容了!” “闭嘴,坐好。你口中那个被我们打的人,他知道你来勒索我们吗?” “他?他不知道,他完全——” “你是他的情人?” “不是!他可能这样以为,可是——”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有!我发誓!请你放我走,我发誓不会——” “所以没有人知道你来这里喽?” 楚斯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家伙张大了嘴,因为他的言外之意慢慢渗进了那家伙的大脑。“有,有,他们都知道!很多人都——” “你的说谎技巧还不坏,”楚斯说,用枪管抵着那家伙的额头,觉得手枪拿起来竟然很轻,“但是也不算高明。” 接着他就扣下扳机。他要做出这个决定不是太困难,因为他别无选择,非痛下杀手不可。他的生存本能在此时发挥了作用。那家伙握有他们的把柄,迟早都会想办法拿来利用。楚斯的个性就如同鬣狗,而那家伙踩到了他的痛脚。鬣狗在面对面时会表现得怯懦卑屈,实际上却贪婪且极有耐心,它们会容许自己受到侮辱和恫吓,并静静等待,一旦你背转过身,它们就会发动攻击。 事后楚斯擦拭座椅和任何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再把围巾包在手上,放开手刹,挂到空挡,让车子滑下悬崖。他聆听车子坠落时的怪异寂静,接着是一声闷响,以及金属凹折的声音。他往下看去,只见车子躺在下方的河川里。 他尽可能快速而有效地丢弃警棍。他驾车到下方远处的森林道路上,打开车窗,将警棍抛进树林。那支警棍不太可能被发现,就算被发现,上面也没有指纹或任何dna微迹证可以把命案跟他联结在一起。 手枪就是另一回事了,子弹可以联结到那把黑克勒-科赫手枪,也联结到他。 因此等车子开上德拉门大桥,他就放慢速度,看着那把枪飞越护栏,落到河水和峡湾的交界处。那是十到二十米深的水,永远不会有人发现。这里的水微咸,性质可疑,既不完全是海水,也不完全是淡水。既不全非,也不全是。是处于边界的死亡地区。但他读过有些物种专门活在这种混血水域中,这些物种如此特异,无法生存在一般的水域里。 楚斯还没抵达停车场就按下遥控器,汽车警报器立刻停止。周围住家外头或阳台上都没人,但他似乎听见整条街的人同时叹了口气:妈的也该是时候把它关掉了,你应该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车,至少也设定一下警报器响的时间嘛,蠢蛋。 亚朗森说得没错,一扇车窗被砸破了。楚斯把头探进去,却没看见收音机有遭到破坏的迹象。刚才亚朗森不是说……对了,谁是亚朗森?他说他住在c栋,但他可能是任何人,除了邻居之外的任何人…… 刹那间楚斯的脑子做出结论,这时脖子却已被一个钢质物体抵住。他本能地知道那是钢,是枪管的钢质金属。他也知道亚朗森这个人并不存在,打破车窗的也不是小流氓。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别转头,班森。我要把手伸进你的裤子里,不要动。哇,感觉真棒,好紧实的腹肌……” 楚斯知道自己身处危险中,却不知道究竟是哪种危险。亚朗森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哦,你有点出汗啊,班森。还是你喜欢这样?不过这就是我要的。杰利科手枪?你要拿来干吗?对某人的脸开枪吗?就像你对勒内做的那样?” 现在楚斯知道自己陷入了哪种危险。 生命危险。 43 萝凯站在厨房窗前,手里捏着手机,再度望向昏暗的窗外。她可能眼花了,但她似乎看见车道另一侧的云杉林之间有动静。 但她经常觉得自己在黑暗中看见动静。 她心中的创伤就是这么深。别乱想,害怕可以,反正别乱想。就让身体去玩它愚蠢的把戏,不要理会这些把戏,就像不要理会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 她就站在厨房灯光中,倘若外面真的有人,就能好好观察她。但她只是站着动也不动。她必须练习,不能任凭恐惧摆布她去做什么或站在哪里。拜托,这可是她的房子、她的家。 二楼传来音乐声。他正在播放哈利的一张老cd,这张她也喜欢。脸部特写乐队的《小怪物》(littlecreatures)专辑。 她又低头看着手机,希望它响起。她打了两通电话给哈利,但都没人接。他们打算给哈利一个惊喜。戒毒诊所昨天通知他们说,虽然日期比预定的还要早,但所方认为欧雷克已经可以出院了。欧雷克非常兴奋,他提议什么都不要说,直接回家,等哈利回来再跳出来说“哇”。 欧雷克说的就是这个字:“哇。” 萝凯不确定这样做是否妥当,因为哈利不喜欢惊喜,但欧雷克十分坚持。这下子哈利一定得忍受突来的快乐。于是萝凯就答应了。 但如今她后悔了。 她离开窗前,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就放在哈利的咖啡杯旁边。哈利向来都一丝不苟,出门前一定要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干净。一定是那些杀警案搞得他心烦意乱。他们每晚都通电话,但最近哈利完全没提到贝雅特,这表示他一定在想她。 萝凯突然转身。这次可不是幻觉,她的确听见了声音。碎石路上传来嘎扎的脚步声。她回到窗前,看入黑夜,觉得窗外的黑暗似乎越发幽深。 她僵在原地。 有人在外面。有个人影离开了原本站立的树木旁,朝这个方向走来。那人一身黑衣。那人站在那里多久了? “欧雷克!”萝凯大喊,心跳加速,“欧雷克!” 楼上的音乐声被调低。“干吗?” “快下来!快点!” “他来了吗?” 对,她心想。他来了。 但朝屋子走来的人影比她先前以为的还要娇小。那人朝大门走来,越走越近,身形被屋外的灯光照亮。萝凯看了之后十分讶异,却也松了口气。原来那是个女人。不对,是个女孩子,显然身穿运动服。三秒钟后,门铃响起。 萝凯心下犹豫,看了欧雷克一眼。欧雷克正在下楼梯,却停下脚步,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萝凯。 “不是哈利,”萝凯说,脸上掠过一丝微笑,“我来开门,你先上去吧,欧雷克。” 萝凯一看见站在台阶上的女孩,心跳甚至缓和下来。女孩看起来被吓到了。 “你就是萝凯,”女孩说,“哈利的女朋友。” 这时萝凯突然觉得女孩的这番开场白应该让她心神不宁才对。这么一个妙龄美女用颤抖的声音跟她说话,还提到她未婚夫。也许她应该查看女孩的紧身运动服底下是否有怀孕初期的微凸小腹。 “我就是。” “我叫西莉亚·格拉夫森。” 女孩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萝凯,像是在等她的响应,仿佛她的名字对她来说应该具有某些意义。萝凯注意到女孩的双手负在身后。曾有个心理医师跟她说,把手藏在背后的人代表有所隐藏。没错,她心想,他们会把手藏起来。 萝凯微微一笑:“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西莉亚?” “哈利是……曾经是我的老师。” “哦,是吗?”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是关于他的事,也是关于我的事。” 萝凯蹙起眉头:“是吗?” “我可以进来吗?” 萝凯心下踌躇。她不希望别人进入她家。她只希望欧雷克、她自己和待会儿回来的哈利在这个家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没有别人。而且她绝对不希望有人跑来跟她说关于哈利的事,还有关于对方自己的事。接着她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朝女孩的腹部瞄了一下。 “不会花太多时间的,樊科夫人。” 夫人。哈利是怎么跟她说的?萝凯评估情势,听见欧雷克回到楼上又把音乐声调高,便打开大门。 西莉亚踏进门内,弯下身去解开球鞋的鞋带。 “别脱鞋了,”萝凯说,“我们很快地讲一下就好,我正在忙。” “好。”西莉亚说。这时在玄关的明亮灯光下,萝凯看见西莉亚脸上罩着一层闪亮的汗水。西莉亚跟着萝凯走进厨房。“那个音乐,”她说,“哈利在家吗?” 萝凯察觉到自己心里浮现焦虑。西莉亚一听见音乐就想到哈利,难道是因为她知道哈利喜欢听这种音乐?她的脑海闪现一个念头,快得令她措手不及:哈利是不是曾经跟这个女孩子一起听这种音乐? 西莉亚在大餐桌前坐下,用双手手掌抚摸木质餐桌。萝凯看着她的举动。她抚摸餐桌的模样像是早已知道那未经加工的原木接触肌肤的感觉:愉悦、充满生命力。西莉亚的目光落在哈利的咖啡杯上。难道她……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西莉亚?” 西莉亚露出悲伤且接近痛苦的笑容,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咖啡杯。 “他真的都没提过我的事吗,樊科夫人?” 萝凯稍微闭上双眼。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很信任他的。她再度张开眼睛。 “你就说吧,就当作他什么都没提过,西莉亚。”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樊科夫人。”西莉亚的目光离开咖啡杯,朝萝凯望来。那对蓝色眼睛的目光近乎造作,就跟孩子的目光一样天真且不知世事。萝凯心想,而且也跟孩子的眼神一样残酷。 “我想跟你说强暴的事。”西莉亚说。 萝凯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有人把厨房里的空气全都吸光,就像在制作真空包装似的。 “什么强暴?”萝凯勉强问道。 侯勒姆终于找到罗尔的车子,这时天色已暗。 他驾车在克莱门兹鲁镇转弯,继续朝东行驶在b155号公路上,但显然错过了菲耶尔地区的路标。他发现自己开得太远,才掉头回来,看见路标。旁支道路上的车比b系列公路更少,如今在黑暗中看起来四周像是荒地似的。道路两旁的浓密森林似乎越靠越近,最后他才终于在路边看见那辆车的后车灯。 他放慢速度,看了后视镜一眼。后方是一片漆黑,前方只有零星几个红色车灯。他把车停在那辆车后方,开门下车。森林里有只鸟发出空洞忧郁的叫声。在车灯灯光照耀下,只见罗尔·米兹杜恩蹲在水沟边。 “你来了。”罗尔说。 第218章 警察(49) 侯勒姆抓住腰带,拉了拉裤子。这是他的习惯,也不知道这习惯从何而来。哦,不对,他其实知道。过去每当他父亲要说或要做某件重大的事,都会拉一拉裤子,用来揭开序幕。这习惯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只不过他很少有什么重大的事要说。 “这就是车祸发生的地方?”侯勒姆说。 罗尔点了点头,低头看着他在柏油路上摆的一束花:“她跟朋友来这附近登山,回家路上停下来说要去树林里尿尿,叫其他人先走。他们认为事情一定是在她跑回来跳上自行车以后发生的,因为她急着赶上其他人,对不对?她就是这种人,非常热情……”他努力想让话声保持稳定,“所以她可能骑到太内侧,车身还有点摇晃,以至于……”罗尔抬头朝肇事车辆可能驶来的方向望去,“……地上没有刹车痕。没人记得那是辆什么车,尽管车一定直接从菲亚的朋友旁边开过,可是他们忙着在聊登山的事。他们说从旁边开过的车子很多。一直到接近克莱门兹鲁镇的时候,他们才想起菲亚应该早就追上来了才对,一定是出事了。” 侯勒姆点了点头。他清清喉咙,想赶快把话说出来,把事情解决,但罗尔不让他有插嘴的机会。 “我不能参加调查工作,毕尔。他们说因为我是死者的父亲,可是却叫新手来接这件案子。最后当他们发现这不是一场儿戏,肇事者不会出面自首,现场也找不到任何线索,再要找高手出马已经太迟,线索都断了,大家的记忆也都模糊了。” “罗尔……” “这叫作警方办事不力,毕尔,不折不扣的办事不力。我们花了一辈子为警方工作,奉献出一切,然后当我们失去挚爱,最后还剩下什么?什么也不剩。这是天大的背叛,毕尔。”侯勒姆看着同事的嘴开开合合成椭圆形,肌肉绷紧又放松,绷紧又放松。毕尔心想,罗尔口中的口香糖一定承受极大压力。“这让我以身为警察为耻。”罗尔说,“这件案子就跟勒内命案一样,从头到尾都处理得很草率。是我们自己让凶手从指缝间溜过,最后让凶手逍遥法外,而且没有人指出谁要负责。是我们纵容狐狸在鸡窝里撒野,毕尔。” “今天早上在保持本色酒馆里发现被焚烧的小女孩——” “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应该有人要负责才对。应该有人——” “是菲亚。” 接下来的静默中,侯勒姆听见那只鸟再度啼叫,但这次是在别的地方。它一定是飞到别处去了。这时侯勒姆突然想到,那可能是另一只鸟,鸟儿一共有两只,同一个品种,它们在森林里对彼此啼叫。 “哈利强暴我的事。”西莉亚看着萝凯,冷静得像是在说气象预报。 “哈利强暴你?” 西莉亚露出一丝微笑,笑容掠过她的脸庞,但不过是肌肉抽动,还没抵达眼睛就已消失。此外她脸上还有坚定和淡漠的表情。而她的眼睛不是因为笑容而放出光芒,反而泪光莹莹。 天哪,萝凯心想,她不是在说谎。萝凯张嘴想吸入更多氧气,同时百分之百确定:这小女生也许有点怪,但绝对不是在说谎。 “我很爱他,樊科夫人。我认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所以我去他办公室,还化了妆,结果他却误会了。” 萝凯看着第一颗泪珠离开睫毛,落在年轻柔嫩的脸颊上。滚落的泪珠沾湿肌肤,让肌肤更显粉嫩。她知道背后料理台上就有一卷纸巾,但她不会去拿,绝对不可能去拿。 “哈利不会误会,”萝凯说,对自己说话竟然如此镇定而感到惊讶,“也不会强暴你。”镇定且坚定。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态度可以维持多久。 “你错了。”西莉亚说,眨着泪的双眼露出微笑。 “是吗?”萝凯很想一拳打在她自大骄纵的脸上。 “是的,樊科夫人。现在是你误会了。” “把你想说的话说完,然后出去。” “哈利……” 萝凯痛恨西莉亚用那么强烈的口气叫出哈利的名字,让她不禁环目四顾,想拿个东西来让她闭嘴。平底锅、不锋利的面包刀、强力布胶带,什么都可以。 “……他以为我是去问他功课,可是他误会了,我是去勾引他的。” “小丫头,你知道吗?我已经知道你是去勾引他,但现在你却声称自己得偿所愿,但这还是强暴?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假装贞洁,高喊说不要不要,最后你还以为自己真的不要,而他却应该知道在你做出这些事情之前你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萝凯发现自己的用词突然像个辩护律师。她经常在法庭上听见强暴案的辩护律师这样说,她也痛恨这些说辞,但律师都明白且接受在法庭上必须这样说。如今这些话都不只是说辞而已,她真心觉得事情一定是如此,绝对不可能是其他状况。 “不是的,”西莉亚说,“我想告诉你的是他没有强暴我。” 萝凯眨了眨眼睛。她必须倒带几秒钟,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没有强暴。 “我威胁说要告他强暴,因为……”西莉亚用指关节抹去再度满溢的泪水,“……因为他说他要向学校当局报告这件事,说我对他做出不当行为。他绝对有权力这样做。所以我狗急跳墙,想反过来控诉他强暴,阻止他这样做。我一直想告诉他说我改变心意了,我后悔自己做出那种事,告诉他……对,告诉他我的行为是犯罪。不当指控。刑法第一百六十八条,建议刑责八年。” “说得没错。”萝凯说。 “对了,”西莉亚含着眼泪微微一笑,“我忘了你是律师。” “你怎么知道?” “哦,”西莉亚说,吸了吸鼻涕,“我知道很多哈利的事,可以说我研究过他。他是我的偶像,我只是个笨女孩。我甚至还帮他调查杀警案,以为可以帮上忙。其实我只是个学生,什么都不懂。我准备了一套简短的说辞,想跟他解释说这一切是怎么对上的。我想告诉哈利·霍勒怎样逮到警察杀手。”她摇了摇头,又挤出微笑。 萝凯抓起背后那卷纸巾,递给西莉亚:“你是来这里告诉他这件事的?” 西莉亚缓缓点头:“我知道他不会接我电话,所以我跑步经过这里,想看看他在不在家。我看见他的车不在,想继续往前跑,可是我看见你在厨房里,所以我想如果直接面对面跟你说的话更好,证明我是认真的,我来这里没有别的意图。” “我看见你站在外面。”萝凯说。 “对,我得把事情想清楚,然后鼓起勇气。” 萝凯感觉一股怒意上升。这个困惑、单相思、眼神过于坦率的少女竟然爱上哈利,但哈利却只字未提!为什么不提? “你决定过来是很好,西莉亚,但现在你可能该走了。” 西莉亚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我们家族有一些精神分裂的病史。”她说。 “哦?”萝凯说。 “对,我可能不是完全正常,”她用老成的口吻又补上一句,“可是没关系。” 萝凯送她到门口。 “你不会再见到我了。”西莉亚站在门口说。 “祝你一切顺利,西莉亚。” 萝凯站在台阶上,双臂交叠,看着西莉亚奔越车道。难道哈利刻意不提这件事是因为他认为她不会相信他吗?难道他们之间总是笼罩着怀疑的阴影吗? 她生起的思绪很自然地往下想。那是怀疑的阴影吗?他们对彼此到底有多了解?一个人可以了解另一个人多深? 那个一身黑衣、金发马尾不停晃动的背影离去之后,球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嘎扎声响似乎仍盘旋回荡,久久不散。 “他把她挖了出来。”侯勒姆说。 罗尔垂着头坐在地上,搔了搔脖子上有如刷子般的短须。夜色悄悄掩至,没发出一丝声响。两人就这样静静坐在车灯的光线中。最后罗尔终于开口说话,侯勒姆得倾身向前才听得见。 “我唯一的孩子。”罗尔微微点头,“我想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而已吧。” 一开始侯勒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接着又想应该是罗尔说错了,罗尔不是这个意思,可能少说了几个字,或是言词的顺序颠倒。然而这个句子是如此完整清楚,听起来非常自然,只是在陈述事实。警察杀手只是做他该做的事而已。 “我去拿其他的花。”罗尔说,站了起来。 “好。”侯勒姆说,看着躺在地上的小花束。罗尔绕到车子另一侧,走进黑暗之中。侯勒姆听见后车厢打开的声音,思索刚才罗尔说的话。我唯一的孩子。他想到自己的坚信礼,以及奥纳说凶手自以为是神,复仇之神。但神也会做出牺牲,他牺牲了自己的独生子,让他钉在十字架上,让世人看见并想象他所承受的痛苦。父与子。 侯勒姆想象菲亚·米兹杜恩坐在椅子上。我唯一的孩子。他们一共有两个。或是三个。他们一共有三个。牧师是怎么称呼他们来着? 他听见后车厢传来咔嗒声,心想放着花束的盒子应该是放在某种金属下面。 三位一体,对,第三者是圣灵。世人看不见他,他总是在《圣经》里四处出没。菲亚的头部被固定在水管上,好让尸体不会倒下,展示给众人看,就像被钉上十字架。 侯勒姆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 被害人是被自己的父亲给牺牲和钉上十字架,因为故事一定要这样走才行。刚才罗尔是怎么说的? “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而已。” 哈利看着梅根·福克斯,她玲珑有致的身形正在颤动,但她的凝视维持不变,笑容没有凋萎,肢体语言持续发出邀请。哈利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梅根虽然消失了,却还残留在电视上。这位电影明星的轮廓烙在了等离子屏幕上。 虽然消失,却仍存留。 哈利环视楚斯的卧室,走到楚斯藏放武器的柜子前。理论上柜子里可以躲一个人。哈利握着敖德萨手枪,轻手轻脚走到柜子旁边,贴着墙壁,用左手打开柜门,看见里头自动亮起灯光。 除此之外什么事也没发生。 哈利探头出去,立刻缩回,但已看见他想知道的。柜子里没人。他站到柜门口。 上次哈利从柜子里拿走一件防弹背心、一副防毒面具、一把mp5冲锋枪,这些楚斯都已补齐。看来楚斯用的枪款都没变,除了柜板中央有个钩子是空的,周围画着一把枪的轮廓。 难道楚斯发现哈利要来,拿了把枪就逃离了公寓?甚至连门都不锁,电视也不关?若是这样,那他为什么不干脆在屋里设下埋伏? 哈利搜索完整间公寓,知道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在皮沙发上坐下,让敖德萨手枪的保险保持开启,做好准备。他坐在客厅这个位置可以把卧室房门看得一清二楚,透过钥匙孔却看不见他。 如果楚斯在卧室里,那首先现身的人就是输家。决斗舞台已布置完毕。哈利静静等待,动也不动,呼吸平稳,甚为深沉,一呼一吸都发出声音,像豹一样耐心等待。 四十分钟后,什么事也没发生,于是他走进卧室。 他在床上坐下,心想是不是要打电话给班森?这个举动会让班森有所警觉,不过他似乎早已察觉到哈利盯上他了。 哈利拿出手机,打开电源,信号接通之后输入号码。这组号码是他将近两小时前离开霍尔门科伦区时背下来的。 铃声响了三次却没人接听,他决定放弃。 接着他打给在电信公司的联络人,对方两秒钟就接起电话。 “霍勒,你打来干吗?” “我需要你追踪一部手机的信号,号码所有人叫楚斯·班森,这个号码是警方分派给他的,所以他一定是你们的客户。” “我们不能再像这样联络了。” “这是警方的正式业务。” “那就照正式程序走啊。先联络警方律师,把案子呈交犯罪特警队队长,等你拿到许可再打电话给我们。” “这件事很紧急。” “听着,我不能一直通融你……” “这件事跟杀警案有关。” “跟你们长官要授权只要花几秒钟时间就可以了,哈利。” 哈利低声咒骂。 “抱歉,哈利,这样做不只是会让我丢饭碗而已,如果有人发现我未经授权就查看警察的活动……去申请个授权到底有什么问题?” “再见。”哈利挂上电话。他看见他有两通未接来电和三条短信,一定是手机关机时发来的。他依序打开短信。第一条短信来自萝凯。 打过电话给你。我在家,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给你煮些好吃的。还有个惊喜要给你,有人要用俄罗斯方块打败你了。 哈利又读了一次短信。萝凯回家了,欧雷克也回来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立刻跳上车,中止这项任务。他做了错误决定,不应该来这里的。他非常清楚这是他的第一个本能反应,想逃避不可避免之事。第二条短信是他不认得的号码传来的。 我有事跟你说,你在家吗?西莉亚·g。 他删除这条短信。第三条短信的号码他立刻就认了出来。 你应该在找我吧,我有个办法可以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立刻来古斯托命案的现场跟我碰面。楚斯。 44 哈利穿过停车场,发现有辆车的车窗被砸破,街灯光线将柏油路面上散落的玻璃碎片照得闪闪发亮。那是辆铃木维特拉。楚斯开的好像也是这款车。哈利打电话去勤务中心。 “我是哈利·霍勒,我想请你帮忙查一辆车的车主。” “现在只要上网查就查得到了,霍勒。” “那你应该可以帮我查对吧?” 他听见对方发出不悦的咕哝声,便报出车牌号码。三秒钟后就有了回应。 “车主是楚斯·班森,地址是……” “我晓得了。” “有什么要回报吗?” “什么?” “车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比方说是不是看起来被偷还是遭入侵?” 哈利沉默片刻。 “哈啰?” “没有,车子看起来很好,只是误会而已。” “误会……” 哈利挂掉电话。为什么楚斯没把车开走?这年头在奥斯陆领警察薪俸的人都已经不搭出租车了。哈利回想奥斯陆的地铁网络。一百米外有一条线经过。瑞恩站。他没听见列车行驶的声音,应该是在隧道里。哈利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 他脖子上的毛发竖起,发出喳喳声响。 他知道不可能听见毛发竖起的声音,但他确实听见了。他又拿出手机,按下k。 “终于接了。”卡翠娜说。 “终于?” “你没看见我一直在打电话找你吗?” 第219章 警察(50) “是吗?你听起来很喘。” “我正在跑,哈利。西莉亚·格拉夫森。” “她怎样?” “她房间里贴满杀警案的剪报,还藏了一支警棍,管理员说她是拿来揍强暴者用的。她还有个哥哥被两个警察殴打以后进了精神病院。她是疯子,哈利,脑子有问题。” “你在哪里?” “我在弗特兰公园,她不在这里。我想我们应该对她发出通缉令。” “不用。” “不用?” “她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什么意思?动机、作案机会、心智状态,全都齐全了,哈利。” “别管西莉亚·格拉夫森了,我要你去帮我查个统计数据。” “统计数据?”她高声叫道,使得哈利的耳膜为之震动,“这里满是对我虎视眈眈的罪犯,我还特地跑来这里找可能的杀警凶手,现在你竟然叫我去查统计数据!妈的哈利·霍勒你这个王八蛋!” “你去查fbi的统计数据,看看证人在第一次受到传唤到正式开庭之间死亡的比例是多少。” “那跟案子有什么关联?” “把数据给我就是了,好吗?” “不好!” “好吧,那这是命令,卡翠娜·布莱特。” “好吧,可是……嘿,等一下!谁才是老大啊?” “如果你一定要问的话,我觉得应该不是你。” 哈利又听见更多的卑尔根方言粗话,然后结束通话。 米凯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播报完毕,接下来是体育时间,他的目光从电视上游移到窗户上。城市就躺在山下的黑色大锅里。市议会议长只花了十秒钟宣布事项,他说议会的人事变动是标准程序,这次变动是因为这个职位必须肩负起非比寻常的重责大任,因此交棒给更适任的人选是合理的考虑。伊莎贝尔·斯科延将重拾社会事务委员会秘书的职位,她在这个职位更能对议会做出贡献。据说目前联络不到伊莎贝尔本人,无从得知她的响应。 他的城市如宝石般熠熠生光。 他听见孩子卧室的房门轻轻关上,接着她就坐上沙发,依偎在他身旁。 “他们睡了?” “睡得很熟。”她说。他感觉她的气息喷在他的脖子上。“想看电视?”她轻咬他的耳垂,“还是……” 他微微一笑,但没有动作,只是享受这个片刻,感觉这一刻的完美,处在此时此刻,坐在金字塔的顶端。他就是睥睨众生的至尊男性,女人都必须臣服在他脚下。现在有个女人倚着他的手臂,另一个女人已然失势,失去杀伤力。男人也是一样。鲁道夫死了,楚斯再度成为他的打手,前警察署长已跟他们同流合污,日后米凯若有需要他也不得不从。米凯知道现在他已取得议会的信任,即使要逮到警察杀手旷日废时也无所谓。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这么放松。他感觉乌拉的手抚触他的身体,他比她还清楚知道那双手会怎么做。她可以激起他的欲望,尽管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可以燃起他的欲火。例如那个被他挫了锐气的女人。例如那个死在黑斯默街的少年。但乌拉可以撩起他的欲望,知道他很快就会干她。这就是婚姻。而且这样很好。这样就非常足够。毕竟生命中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他把她拉过来,手伸进绿色毛衣里,碰触她的肌肤,就像把手放在温热的电热炉托盘上。她轻叹一声,倚身过来。事实上他吻她时不喜欢用到舌头。也许曾有一度喜欢吧,但现在已经不爱。他从未告诉过她这件事。何必要说?既然这个动作她喜欢而他讨厌。这就是婚姻。总之无线电话在沙发旁的小桌子上响了起来,让他多少觉得松了口气。 他接了起来:“喂?” “嗨,米凯。” 对方直接叫他名字,口气十分亲近,令他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人,只是需要花几秒时间想起来而已。 “嗨。”他答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露台走去,远离电视的声音,也远离乌拉。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经过多年演练已变得十分纯熟。这动作有一半是为了顾及乌拉,有一半是为了顾及他的秘密。 对方发出咯咯笑声:“你不认识我啦,米凯,放轻松。” “谢谢你,我很放松,”米凯说,“我在家,所以可以请你直接讲重点吗?” “我是国立医院的护士。” 这倒是出乎米凯的意料之外,至少他没想过这人会打电话来,但他内心似乎知道对方的意图。他打开露台门,踏上冰冷的石板地,电话依然拿在耳边。 “我是鲁道夫·阿萨耶夫的护士。你还记得他吧,米凯?对,你当然记得。你跟他做过生意。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对我敞开心胸说了很多话,关于你们一起做了什么事。” 乌云密布,气温骤降,石板地十分冰冷,寒意穿透米凯的袜子侵袭他的双脚。尽管如此,米凯的汗腺却全力运作。 “说到做生意,”那人说,“也许我们也可以来谈一笔生意。” “你想怎样?” “这样说好了,我要封口费。” 一定是他,来自易雷恩巴村的护士。伊莎贝尔雇用他去解决鲁道夫。她说他很高兴地接受以“性”作为酬劳,但显然光这样是不够的。 “多少?”米凯问道,努力维持谈生意的口吻,却听见自己的话声并不如他预期的那样冷酷。 “不多,我是个喜欢简单的人。一万。” “太少。” “太少?” “这听起来只像头期款。” “也可以说十万。”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今天晚上需要钱,现在银行已经打烊,自动提款机领不出十万。” 这人着急要钱,这倒是好消息。不过真是好消息吗?米凯走到露台边,低头看着他的城市,尽量集中注意力。应付这种情况他十分拿手,这是胜败关头,走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嘛,你可以叫我阿多,多瑙河的多。” “好,阿多。你应该知道吧,虽然我在跟你谈判,但这并不表示我承认了什么,我可能是想把你引诱进陷阱,再依勒索罪名逮捕你。” “你这样说是因为你怕我是记者,只不过是听到风声,就来引诱你自己供出一切。” 该死。 “地点呢?” “我正在上班,所以你得过来这里,但要找个隐秘的地方才行。我们就在封锁的病房区碰面吧,现在那里没人。四十五分钟后,鲁道夫的病房见。” 四十五分钟。这家伙很急。当然可能也是为了慎重起见,不想让他有时间设下陷阱。但米凯向来相信简单的原因。例如,这个麻醉科护士是个毒虫,突然手边没了毒品。若是如此,事情就简单多了,说不定还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家伙。 “好。”米凯说,结束通话。他吸进露台散发出的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怪异气味,然后走进客厅,关上露台门。 “我要出门。”他说。 “现在?”乌拉说,露出受伤的神情。通常这神情只会令他厌烦而对她发飙。 “现在。”他想起锁在车子行李箱里的那把格洛克二二手枪,那是一个美国同事送他的礼物,从没用过,也没登记。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不要等门。” 他朝玄关走去,感觉乌拉的视线朝他背后射来。他一直走到门口才转过身。 “我不是去见她,好吗?” 乌拉没有答话,只是打开电视,假装很认真地在看气象报告。 卡翠娜咒骂一声。她在锅炉间的闷热空间里汗流浃背,双手不停敲打键盘。 妈的fbi的死亡证人统计数据到底躲在哪里?还有哈利要这东西干吗? 她看了看表,叹了口气,打电话给哈利。 哈利没接。当然没接。 她留言说需要更多时间,还说她已深入fbi网站,但这个数据要不是非常机密,要不就是他搞错了。她把手机抛到桌上,觉得想打电话给莱夫·鲁贝克。不行,不能找他,应该另外找个今晚想干她的白痴。她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人令她蹙起眉头。这家伙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他是挺贴心的,可是……可是什么?难道她的无意识在滋长这个念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丢开这个想法,再度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难道不是fbi,而是cia? 她改用别的字符串去搜索。中央情报局、证人、审判、死亡。输入。计算机开始运作。第一批搜索结果出现。 背后的门打开,她感觉门外通道的风吹了进来。 “毕尔?”她说,眼睛依然注视着屏幕。 哈利把车停在黑斯默街的圣詹姆士教堂外,走到九十二号。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抬头朝建筑物的外观看去。 三楼亮着微弱灯光。他看见窗户加装了铁窗。新屋主可能受够了小偷经常从后面的逃生梯偷溜进去。 哈利以为自己会感触良多,毕竟这里是古斯托遇害的地方,也是他差点丧命的地方。 他试了试大门门把,跟以前一样没锁。他把门打开,直接走了进去。来到楼梯底端,他掏出敖德萨手枪,打开保险,抬头朝楼梯看去并侧耳凝听,同时吸入被尿液和呕吐物浸湿过的木头气味。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爬上楼梯,踩上报纸、牛奶盒和用过的针筒,尽量发出噪声。来到三楼之后,他站在一扇门前。这扇门也是新的,是一扇金属门,设有多重门锁。只有企图心非常强的小偷才会在这扇门上下功夫。 哈利觉得没必要敲门,没必要放弃出其不意的潜在优势。因此当他按下门把,感觉紧绷的弹簧出现反应,并发现门没上锁时,就立刻用双手握住敖德萨手枪,再用右脚踢开沉重的门板。 他冲进门内,立刻往左靠,避免站在门口形成人影。他身后的门在弹簧作用下猛地关上。 接着一切静止,只听见细微的嘀嗒声。 哈利惊讶地眨了眨眼。 除了一台处于待命画面的小型手提电视、屏幕上白色的数字显示错误的时间之外,其他一切都没变。这里依然是个凌乱的毒窝,地上散置着床垫和垃圾。其中一个垃圾坐在椅子上面对着他。 那个垃圾是楚斯·班森。 至少他认为那是楚斯。 曾经是楚斯。 45 椅子就放在房间正中央,位于唯一一盏灯的底下,破了的灯罩垂落在天花板上。 哈利心想那盏灯、那张椅子和那台电视应该是七十年代的产物,但他不是很确定。电视发出断断续续的嘀嗒声,只有快故障的电器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也一样。 哈利不确定那人是不是楚斯。此外楚斯也生于七十年代,卒于今年。楚斯被胶带固定在椅子上,脸已经看不出来。原本脸部的位置血肉模糊,由红色的鲜血、凝固的黑血,以及白色骨头碎片所组成。若不是他的头部被透明塑料膜紧紧包住,这些糊状物应该会流得到处都是。其中一根骨头刺穿了塑料膜。保鲜膜,哈利心想,就像在商店贩卖的、用保鲜膜包装的新鲜绞肉。 哈利逼自己移开视线,紧贴墙壁,屏住呼吸,好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他半举手枪,由左而右扫视客厅。 他朝通往厨房的角落望去,只看见一台老电冰箱和料理台的一侧。说不定有人躲在阴暗之处。 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 哈利静静等待,头脑一边思考。如果这是有人特地设下的陷阱,他早就已经死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他握有的优势就是他熟悉这间公寓的格局,知道除了厨房和厕所之外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躲人。劣势则是他必须背对其中一个空间才能检查另一个空间。 他做出决定,大步走向厨房,把头探出角落,再迅速缩回,等待大脑处理眼睛所看见的景象。炉子、一摞比萨盒、冰箱。没有人。 他朝厕所走去,站在门口,打开电灯。数到七。迅速探头再缩回。里头空无一人。 他背靠墙壁,滑坐到地上,这时才发现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让自己镇定下来。 接着他走到椅子上的尸体前,蹲下来检视塑料膜内的红色物体。脸孔难以辨识,但突出的额头和下巴,以及廉价的发型,让哈利十分确定:这人就是楚斯·班森。 哈利的头脑已开始思考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判断错误,楚斯不是警察杀手。 其他的念头接踵而至。 莫非他眼前所见的是凶手杀了他的帮凶好灭口?难道瘪四楚斯一直在协助某个跟他一样病态且残暴的人?难道瓦伦丁是故意坐在伍立弗体育场的摄影机前,好让班森去马里达伦谷杀人?若是如此,他们如何分配谁做哪件案子?班森有哪几起命案的不在场证明? 哈利直起身子,环目四顾。另外,为什么他会被叫来这里?反正警方很快就会发现尸体,而且有好几件事连不起来。楚斯不曾参与古斯托命案的调查工作。当时的调查团队规模很小,成员只有贝雅特和其他几个鉴识员,而且他们没进行太多的调查工作,因为欧雷克在案发后随即遭抵达的警方逮捕,证据也显示作案的就是他。除了…… 寂静之中,哈利依然听得见那细小的嘀嗒声。规律、不变、犹如时钟般的嘀嗒声。他把这串思绪想完。 除了那些鉴识员之外,唯一愿意去调查在这间公寓里所发生的证据确凿的毒虫命案的人,就是他自己。 而且就跟其他警察一样,他被叫来这里是为了让他死在这起未破命案的犯罪现场。 下一秒他已冲到门边,压下门把。他所惧怕的事果真发生了:门把很容易就压了下去,但门却打不开。这扇门就跟饭店客房的门一样,只不过他没有房卡。 哈利再度扫视这间公寓。 内侧加装铁窗的厚重窗户、自动关上的铁门。他跟往常一样发狂地想找到凶手,却像个白痴般直接闯入陷阱。 嘀嗒声一样细小,在他耳中听起来却似乎越来越大声。 哈利看着那台手提式电视,看着每秒流逝的时间。它显示的不是现在时间,时钟不会往回走。 他进来时上面显示的是00:06:10,现在是00:03:51。 它是在倒数。 哈利走过去抓住那台电视,想把它拿起来却拿不起来。一定是用螺丝固定在地上了。他对准电视顶端用力一踢,塑料壳砰的一声裂开。他往里头看去。金属管、玻璃管、铅。他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他在电视上看过很多炸弹内部构造和土制炸弹的照片,所以一看就知道这是管式炸弹。 第220章 警察(51) 他查看线路,立刻打消念头。戴尔塔小队的一个炸弹专家跟他说过,剪断蓝线或红线就可以安全回家这种事早已成为历史,现在是数字时代,你只要乱动炸弹构造,蓝牙信号、密码或防护装置就会让计数器归零。 哈利开始助跑,冲撞铁门。说不定门框没那么坚固。 显然并非如此。 加装的铁窗也同样牢固。 他站了起来,肩膀和肋骨十分疼痛。他朝窗户大喊。 没有声音进来,也没有声音出去。哈利拿出手机。戴尔塔小队可以把门炸开。他看了看电视上的定时器。00:03:04。这些时间连通知地址都不够用。00:02:59。他看着联络人清单。r。 萝凯。 打电话给她,跟她道别,听听她和欧雷克的声音,说他爱他们,他们的日子一定要继续过下去,一定要过得比他更精彩。在这最后两分钟跟他们在一起,这样就不必孤独死去,可以有人陪伴,并且让他们分担他最后的创伤经验,让他们也尝尝死亡的滋味,送他们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作为临别大礼。 “妈的,操!” 哈利把手机放回口袋,环顾四周。室内的门都已被拆下,无处可躲。 00:02:40. 哈利大步走进厨房。厨房是个短l形空间,深度不够,管式炸弹也会把这里炸个粉碎。 他朝冰箱看去,把它打开。里面有一盒牛奶、两罐啤酒、一包肝酱。他稍微衡量了一下,是要喝啤酒还是要开始惊慌?接着他进入惊慌状态,把冰箱里的架子、玻璃板和塑料盒全都抽出来,丢在后方地上,乒乓作响。他蜷缩身体,钻进冰箱,发出呻吟。他的脖子无法再往下弯,头缩不进去。再试一次。他屈起修长的四肢,希望用最符合人体工学的方式把身体缩进去。 妈的简直不可能! 他看了看电视上的定时器。00:02:06。 哈利把头塞进冰箱,再把双膝挤进去,但他的背部弹性不够。可恶!他爆出大笑。他在香港拒绝过免费瑜伽课,难道他就要因此而丧命了吗? 胡迪尼。他想起吐纳和放松的方法。 他呼了口气,试着什么都不想,专心放松,不去理会秒数,只是感觉肌肉和关节变得更柔软有弹性,慢慢压缩自己。 有可能了。 哈利路亚。真的有可能!他整个人都已塞进冰箱里。如果那个管式炸弹不是来自地狱的超强力炸弹,那么这台冰箱的金属外壳和绝缘层也许可以救他一命。 他抓住冰箱门边缘,看了电视最后一眼,准备把门关上。00:01:47。 他想把门关上,手却不听话,因为他的大脑拒绝忽视眼睛所看见的东西,而头脑的理性控制部分却想忽视那样东西,只因现下只有一件事最为重要,那就是保住性命。他必须忽视,因为他别无选择。他既没有时间,也缺乏对那东西的同情心。 那东西就是椅子上的绞肉。 绞肉上有两个白点。 白得有如眼白。 两个白点透过透明塑料膜朝他看来。 那家伙还没死。 哈利大吼一声,挤出冰箱,朝那张椅子奔去,眼角余光留意着电视屏幕。他扯开脸部的塑料膜。绞肉上的眼睛眨了眨,发出短促的呼吸声。一定是因为骨头穿出塑料膜,才让空气透了进去。 “是谁干的?”哈利问。 对方的回答只有呼吸声。绞肉面具开始往下慢慢流动,宛如融化的蜡烛。 “是谁?警察杀手是谁?” 依然只有呼吸声。 哈利看了看定时器。00:01:26。要再将自己塞回冰箱得花一点时间。 “快点,楚斯!我可以逮到他。” 一团鲜血泡泡冒了出来,哈利猜想那个部位应该是嘴巴。泡泡爆破,传出细若蚊吟的话声。 “他戴口罩,没看到脸。” “哪种口罩?” “绿色的,全身是绿色的。” “绿色的?” “外……科……” “外科口罩?” 楚斯微微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00:01:05. 看来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哈利奔回厨房,这次塞进冰箱的动作快了些。他关上箱门,灯光熄灭。 他在黑暗中全身颤抖,倒数读秒。四十九。 反正那王八蛋也死定了。 四十八。 由别人代劳也不错。 四十七。 绿色口罩。楚斯说出了他所知道的,没要求任何回报,那么他心中起码还保有一点警察的责任感。 四十六。 现在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这里头的空间躲不下两个人。 四十五。 再说也没时间把楚斯从椅子上解开。 四十四。 就算他愿意也没时间这样做。 四十三。 一切都结束了。 四十二。 可恶。 四十一。 妈的,可恶! 四十。 哈利一脚踹开冰箱门,用另一脚挤出冰箱,拉开料理台的抽屉,抓出一把像是面包刀的东西,奔到椅子前,割断粘在扶手上的胶带。 他避免去看电视,但听得见嘀嗒声持续响着。 “操你妈的,班森!” 他绕到椅子后面,割开黏在椅背和椅脚上的胶带。 他双手抱住楚斯的胸部,用力拉起。 不消说,这王八蛋重得要命。 哈利边拉边骂、边拖边骂,也听不见自己口中骂些什么,只希望这些难听的话语严重冒渎天堂和地狱,以至于其中一方出手干预这愚蠢到家又不可避免的一连串事件。 他对准开着的冰箱门,把楚斯推进去。血迹斑斑的身体瘫进去又滑下来。 哈利再试一次,仍旧不得其法,只好把楚斯从冰箱里拉出来,在油地毯上留下一道血迹,然后把手放开。接着他把冰箱从墙边拖出来,听见插头拔开,再把冰箱推倒在地,背部朝下,让冰箱倒在料理台和炉子中间,抓起楚斯塞进去,自己再爬进去。他用双脚把楚斯紧紧塞到冰箱底部,也就是沉重压缩机的所在位置,接着再趴在楚斯身上,吸入汗水、鲜血和尿液的气味。先前楚斯坐在椅子上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所以失禁。 哈利原本希望冰箱容得下他们两人,并担心冰箱的高度和宽度可能成为问题,但深度应该没问题。 但现在有问题的却是深度。 他没办法在背后把冰箱门关起来。 哈利试着硬把冰箱门关上,但就是关不上,至少差了二十厘米。除非冰箱门完全紧闭,否则他们没有任何生还机会。震波会震碎肝脏和脾脏,高热会烧光眼珠,室内每个没有固定的物体都会变成子弹,就像是疯狂扫射的机关枪,粉碎一切。 他甚至不用去做决定,时间已然太迟。 这也表示他只能豁出去了。 哈利踢开箱门,跳了出去,跑到冰箱后方把它扶正,从旁边看见楚斯又滑到地上。他不自禁地朝电视屏幕看了一眼,定时器显示00:00:12。剩下十二秒。 “抱歉,班森。”哈利说。 他抓住班森的胸部,把人整个拉起来,拖着班森、背朝内进入直立的冰箱。他伸手穿过班森身侧,把冰箱门拉得半关,然后开始前后摇晃。冰箱马达的位置很高,使得冰箱的重心也很高。哈利希望这一点能有所帮助。 冰箱往后倒去,摇摇欲坠,楚斯压上哈利。 他们不能往这个方向倒! 哈利极力反抗,努力把楚斯往冰箱门的方向推。 接着冰箱似乎心意已决,往前倒去。 冰箱向前倒落时,哈利朝电视屏幕瞄了最后一眼。 接着冰箱撞上地板,哈利的胸腔遭受重击,把空气都给压了出去。他惊慌不已,因为他吸不到氧气。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冰箱箱体和马达的重量完成了他希望的动作,压上地面并把冰箱门关上。 哈利的脑袋向内炸开,关机停摆。 哈利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他一定是昏过去几秒钟。 他的耳朵严重耳鸣,觉得似乎有人倒了酸性物质在他脸上,但他还活着。 目前还活着。 他需要空气。他把手从他和楚斯之间挤出去,用背部顶住冰箱后壁,用力推挤。冰箱翻过铰链那侧倒向旁边。 哈利滚出冰箱,站了起来。 整间屋子看起来像是反乌托邦的荒地,是个由烟尘所构成的地狱,没有一样东西是完好的,就连冰箱也变了形。玄关的金属门被炸得和门框分离。 哈利把楚斯留在原地,心中只希望那浑蛋已经死了。他拖着脚步走下楼梯,踏上街道。 他站在原地看着黑斯默街,看见警车闪烁的警示灯,但耳中只听得见嗡嗡声响,宛如缺纸的打印机,或是得赶快关上的闹钟。 当他站在那里看着警车时,脑中再度冒出同一个思绪,跟他站在曼格鲁区聆听地铁声时所冒出的念头一样,那就是他没听见他该听见的声音,因为他没去仔细思考。直到他在曼格鲁区思索奥斯陆地铁线路图的时候。接着他终于明白一直待在潜意识的黑暗里不愿意浮现的是什么。森林。森林里没有地铁。 46 米凯停下脚步。 他侧耳聆听,查看空荡的走廊。 这里就跟沙漠一样,他心想,没有东西可以吸引视线,只有颤动的白光抹去所有物体的轮廓。 还有日光灯管发出颤动的嗡鸣声,以及沙漠般的热度,犹如一出永远不会开演的剧目序幕。这里只有空荡的医院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也许这一切都是海市蜃楼,包括伊莎贝尔解决鲁道夫的方法、一小时前的电话、市中心提款机吐出的千元克朗钞票、医院空荡侧翼的无人走廊,全都是海市蜃楼。 米凯心想,就当它是海市蜃楼、是一场梦吧。他开始往前走,同时确认外套口袋里的那把格洛克二二手枪已经关了保险,另一个口袋则放着一沓纸钞。若为情势所逼,他会付钱,比如说对方有好几个人。但他认为不太可能,这金额太小,难以均分,涉及的秘密又如此庞大。 他经过咖啡机,弯过转角,看见走廊同样是单调的白色延伸,但他也看见那张椅子。那是鲁道夫病房警卫坐过的椅子,依然留在原地。 他转过头去,确定后面没人,才继续往前走。 他大步向前,脚步踏在地上十分轻柔,几乎没发出声音,边走边试每扇门的门把,发现全都上了锁。 没多久他就来到那间病房前,站在椅子旁。他突然心血来潮,用左手摸了摸椅垫。冷的。 他深呼吸一口气,掏出枪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发抖对吧? 在关键时刻保持最佳状态。 他把枪放回口袋,压下门把,门就开了。 没必要屈服于里面可能等着他的惊奇之事,他心想,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病房十分光亮,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鲁道夫曾经躺过的病床。病床被推到了房间中央,旁边有一盏立灯,还有一台金属推车,上头放着尖利且闪闪发亮的器材。说不定这间病房被改装成了简易手术室。 米凯看见一扇窗户后方有动静,他立刻握住手枪,眯眼看去。难道他需要戴眼镜了? 等他集中视线,发现那只是倒影,真正的动静来自他背后时,已然太迟。 他感觉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马上有所反应,但颈部的刺痛感似乎立刻阻断了他的大脑和拿枪的那只手之间的联结。在黑暗降临之前,他在窗户的倒影中看见一张很靠近他的脸。那人头戴绿色帽子,嘴巴戴着绿色口罩,看起来像个准备进行手术的外科医生。 卡翠娜忙着打计算机,没去理会从她背后走进锅炉间的人并未回话。门关了起来,将地下通道的声音阻绝在外。她又问了一次。 “你跑到哪里去了,毕尔?” 她感觉一只手搭到她的肩膀和脖子上。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有个男人用温热友善的手触碰她肩颈部位的肌肤,也不是件那么不愉快的事。 “我去犯罪现场献花。”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卡翠娜惊讶地蹙起眉头。 画面上显示:未搜到档案。真的吗?到处都搜不到关键证人的死亡数据?她在手机上按下哈利的名字。那只手开始按摩她的颈部肌肉。她呻吟一声,为的是表示她很喜欢。她闭上眼睛,垂下了头,耳中聆听手机传出铃声。 “再下面一点。你去哪个犯罪现场?” “一条乡间小路,有个少女车祸身亡,是肇事逃逸,肇事者一直没找到。” 哈利没接电话。卡翠娜放下手机,输入短信:找不到数据的档案。再按下传送键。 “你去了很久,”卡翠娜说,“后来你做了什么事?” “帮助死者家属,”那声音说,“可以说他崩溃了。” 卡翠娜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这时她才真正感觉到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口吻、那只手、那个气味。她坐在椅子上转身,抬头望去。 “你是谁?”她问道。 “我是谁?” “对啊,你不是毕尔·侯勒姆。” “不是吗?” “不是。毕尔·侯勒姆只在意指纹、弹道、血迹,他才不会替人按摩,让人尝到甜头。所以你到底想干吗?” 她看见那张苍白圆脸顿时红了起来,那双鳕鱼眼比平常还突出。侯勒姆赶紧缩回了手,激动地抓搔一边脸颊的络腮胡。 “呃,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我只是……我……” 侯勒姆涨红了脸,说话越来越结巴,最后只好放下手,用走投无路的投降眼神看着卡翠娜:“该死,卡翠娜,这也太悲哀了吧。” 卡翠娜看着侯勒姆,哈哈大笑,觉得他这样看起来实在太可爱了。 “你开车来的吗?”她问道。 楚斯醒了过来。 他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周围。每样东西都是白色的,光线十分充足,他也不再感觉疼痛。正好相反,他感觉很美妙,又洁白又美妙。他一定是死了。他当然死了。真是奇怪。更怪的是他竟然被送错了地方,送到了天堂。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转弯。也许他太早做出结论,他还没到达天堂。他也听见了声音。浓雾信号在远处响起又消失,听起来像是由渡轮发出来的。 有个东西出现在他面前,挡住光线。 那是一张脸。 接着又出现另一张脸:“如果他大叫,就再给他注射吗啡。” 然后楚斯就觉得痛楚回来了。他全身都痛,头部感觉像是要爆炸。 他们再度转弯。救护车。他在鸣笛的救护车上。 “我是克里波的乌尔瑟,”他上方那张脸说,“你的证件上写着你是楚斯·班森警官。” “发生了什么事?”楚斯低声问道。 “炸弹爆炸,震碎了附近所有民宅的窗户。我们在公寓的冰箱里发现你。发生了什么事?” 楚斯闭上眼睛,听见乌尔瑟又问了一次,接着听见一名可能是医护人员的男子说不要逼患者说太多话,因为已经注射了吗啡,患者可能会胡言乱语。 “霍勒呢?”楚斯低声说。 第221章 警察(52) 他看见亮光又被遮住。“你说什么,班森?” 楚斯想舔嘴唇,却发现已经没有嘴唇可舔。 “另一个家伙,他也在冰箱里吗?” “冰箱里只有你一个人,班森。” “可是他也在啊。他……他救了我一命。” “如果公寓里还有别人,恐怕都已经变成新的壁纸和油漆了,因为爆炸威力把所有东西都炸成了碎片。就连那台冰箱也被炸得变形,所以你很幸运能活下来。如果你能跟我说炸弹是谁放的,我们就可以开始去追捕他。” 楚斯摇了摇头,或至少想象自己在摇头。他没看见那人。那人一直待在他背后,叫他离开他的车,坐上另一辆车,自己坐上后座,用枪指着他的头,叫他开车,目的地是黑斯默街九十二号。那间公寓的毒品犯罪频传,让他几乎忘了那里是命案现场。古斯托死在那里,怪不得。这时他一直压抑住的念头终于冒了出来。他就要死了。他背后那人是警察杀手。他们爬上楼梯,走进金属门。那人用胶带把他绑在椅子上,戴着绿色口罩看着他。楚斯看见那人在手提电视周围走来走去,拿起一把螺丝起子把电视锁紧。楚斯还看见定时器显示在屏幕上。门关上的时候,定时器停止运作,接着又回复到六分钟。那是个炸弹。接着口罩男子拿出一根警棍,跟楚斯用的警棍很像,开始击打楚斯的脸。那人十分专心,看起来既不享受这个过程,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一开始他下手比较轻,无法打断骨头,但足以打爆血管和动脉,造成脸部流血和皮下出血。接着那人开始加强手劲。这时楚斯的肌肤已失去知觉,他只感觉到自己皮开肉绽,血液往下流到脖子和胸口。警棍每次挥击下来,他的头部和大脑内部就感觉隐隐作痛,不对,那痛楚似乎比大脑还要更深。他看见口罩男子宛如认真的教堂敲钟者,深信自己做的事十分重要,挥舞槌子敲打铜钟。鲜血喷溅在绿口罩上,形成有如墨迹测验的图案。他听见鼻骨和软骨被打碎,发出嘎喳声响;觉得牙齿断裂,塞了满嘴;感觉下巴脱臼,垂挂在神经纤维上……最后他终于失去意识。 他醒来时只觉得疼痛异常,接着就看见那人已脱去了外科医生的服装。可是那个站在冰箱前面的人不是哈利·霍勒吗? 起初他觉得困惑。 接着又觉得这一切都合乎逻辑:他握有哈利杀人的证据,所以哈利故意假扮成杀警凶手来解决他。 但哈利比那人要高,表情也不一样,而且正在努力钻进冰箱。原来他们都在同一艘船上,他们是同在命案现场的两个警察。他们将会死在一起。这真是太讽刺了,他们竟然要死在一起!如果不是那么痛,他一定会哈哈大笑。 后来哈利又爬出冰箱,割断胶带,把他抬起来塞进冰箱。这时他多少又失去了意识。 “可以再多注射一点吗啡吗?”楚斯低声说,希望自己的声音能穿透那该死的警笛声,并且不耐烦地等待那种至福的感觉再度冲刷他的身体,洗去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他心想,一定是因为吗啡的关系,自己才会这样想。因为吗啡实在太适合他了。不过他觉得这也无妨。 哈利就这样死去真是太叫人不爽了。 天杀的死得像个英雄。 竟然为了敌人而牺牲自己的生命。 往后这个敌人只能带着这个事实活下去:他能活着是因为有个情操高尚的人为他而死。 楚斯感觉他的背后传来凉意和痛楚,越来越强烈。能为了任何事死去都好,只要不是这么悲惨的自己就好。说不定这就是这一切最终极的意义。这样的话,去你妈的,霍勒。 他寻找医护人员,看见车窗是湿的,一定是下雨了。 “天哪,再给我吗啡!” 47 名字拗口的警卫卡斯滕·卡斯佩森坐在警大学院的警卫室里,看着大雨。黑夜中大雨如注,雨水敲打闪亮的黑色柏油路面,从大门滑落而下。 他关掉了警卫室的灯,不让人发现里头这么晚还有警卫。这里的“人”是指偷窃警棍和其他器材的小偷。学校里练习用的旧封锁线也失窃了,而且没有闯入迹象,所以窃贼一定持有通行证。既然窃贼有通行证,那么重点就不在于遗失几根烂警棍或几条旧封锁线,而在于有人监守自盗,此外这个窃贼不久之后也可能成为警察。警方绝不容许内部存在这种败类。 他看见有人在大雨中走近。那人从阴暗的史兰冬街出现,经过新堡大楼的灯光,朝大门而来。那人的步伐不像是正常行走,更像蹒跚而行,身体倾斜,仿佛左舷吹来阵阵强风。 那人在卡片阅读机上刷卡,接着就进入校园。卡斯滕认得这一区校舍每位职员的身形,他立刻跳起来,走了出去。能不能进入校园没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要不就是能通行,要不就是不能进入,没有灰色地带。 “哈啰!”卡斯滕喊道,走出警卫室,挺起胸膛,仿佛动物王国里常见的姿态,让自己看起来越大越好。他不知道这个动作的作用何在,只知道它有用。“你是谁?你来做什么?为什么你有卡?” 那个弓身前进、全身湿透的人停下脚步,尽量直起身体,脸部藏在兜帽的阴影中,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卡斯滕仿佛感受到那人的强烈目光,不自禁地张嘴吸气,而且突然想到自己身上没带武器。他怎么会没想到这点?应该要带家伙来才有办法斥退窃贼。 那人掀开兜帽。 别管什么斥退了,卡斯滕心想,我需要武器来自卫。 那人看起来不是来自这个世界,他的外套裂开大洞,脸也是一样。 卡斯滕吓得赶紧退回警卫室,心想钥匙是不是插在门上? “卡斯佩森。” 这声音颇为耳熟。 “是我,卡斯佩森。” 卡斯坦停下脚步,侧过了头,难道是…… “天哪,哈利,你怎么变成这副德行?” “只是碰上一场爆炸,没有看起来那么糟啦。” “糟?你看起来简直像是穿了洞的圣诞柳橙。” “只不过是……” “我指的是圣诞血橙,哈利,你在流血啊。等一下,我去拿急救箱。” “你能拿到阿诺尔的办公室吗?我有点急事要处理。” “阿诺尔不在。” “我知道。” 卡斯滕赶忙跑到警卫室的医药柜前,拿出膏药、纱布、剪刀,同时他的潜意识正在重新检视刚才的对话,并停留在最后一句话上。哈利说那句话带有强调口气。我知道。这句话仿佛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哈利对自己说的。 米凯醒了过来,睁开眼睛。 他又立刻闭上眼睛,因为光线照射到视网膜和水晶体上,感觉像是直接在灼烧他的视神经。 他的身体无法动弹,只能转动头部,查看周围。他还在同一间病房里。他往下看去,看见自己被白色胶带固定在病床上,双臂贴在身侧,双脚并拢,简直就像木乃伊。 而且也离木乃伊不远了。 他听见后方传来金属碰撞声,便转过头去。那人站在他旁边,正在挪动器材,身穿绿衣,脸上戴着口罩。 “天哪,”绿衣男子说,“麻醉药已经退了?好吧,我对麻醉很外行对不对?老实说,医院里这些东西我都不是专家。” 米凯的脑子迅速转动,努力想厘清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了,我看到你带来的钱了。你人真好,可是我不需要钱。而且你做过的事是难以弥补的,米凯。” 这人如果不是那个麻醉护士,那他怎么会知道米凯和鲁道夫之间的关系? 绿衣男子拿起一样器材对着灯光查看。 米凯听见恐惧的鼓动声响。他还没感觉到恐惧,因为麻醉药还在他脑子里飘动,犹如一阵薄雾。但是等麻醉药的薄纱完全揭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就会浮现,包括痛楚、恐惧和死亡。 这时米凯已然明白状况。事情是那么明显,他离开家门时应该想到才对:这里是未破命案的发生地点。 “应该说你跟楚斯·班森所做的事。” 楚斯?难道这家伙认为楚斯跟谋杀鲁道夫的事有关? “不过他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了。你认为把脸割下来要用什么比较好?三号刀柄搭配十号刀刃是用在皮肤和肌肉上的。还是这把,七号刀柄搭配十五号刀刃?”绿衣男子拿起两把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手术刀,其中一把刀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光,投射在男子的脸上和一只眼睛上。米凯觉得男子的那只眼睛有点似曾相识。 “厂商没有附说明书,所以我也不知道哪把刀适合哪种手术。” 男子的声音是不是也有点似曾相识? “好吧,只好将就着用了。我得用胶带把你的脸贴起来了,米凯。” 薄雾散去,现在米凯清楚地看见了恐惧。 恐惧也看见了他,并上升到他的喉咙。 米凯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头被按到床垫上,一条胶带横向贴在他的额头上。男子的脸就在他的正上方。口罩稍微滑开。米凯的大脑缓缓倒转双眼看见的影像,把那张颠倒的脸孔转动一百八十度。米凯认出了男子,也明白了原委。 “还记得我吗,米凯?”男子问道。 是他。是那个同性恋者。是那个他任职于克里波时,在厕所里试图亲吻他的警察,而那时刚好有人走进厕所。后来楚斯在锅炉室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他再也没去上班,因为他知道他如果出现,克里波会有什么在等着他。就跟米凯现在一样,他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 “饶了我,”米凯觉得泪眼盈眶,“我制止了楚斯,他可能把你杀了,如果我没——” “你把他拦住是因为你想保住事业,将来要爬上警察署长的位子。” “听着,我已经付出了代价——” “哦,你会付出代价的,米凯。你夺走了什么,就会付出什么。” “夺走……我从你身上夺走了什么?” “你夺走了我复仇的机会,米凯。你没有惩罚杀死勒内·卡尔纳斯的凶手,你们都让凶手逍遥法外。” “不是每件案子都能侦破,你应该很清楚——” 男子发出冰冷短促的笑声,随即踩了刹车般突然停止:“我只知道你们根本没努力,这点我很清楚,米凯。你们根本不在乎这件事,原因有两个。第一,你们在命案现场附近发现一根警棍,结果你们害怕一旦调查得太仔细会发现其实是自家人干的,那个令人作呕的同性恋者其实是警察杀死的。那第二个原因呢,米凯?勒内并不是警方希望警察成为的那种异性恋阳刚男人,可是那又怎样呢,米凯?我爱勒内,我爱他,你听见了吗,米凯?我正在大声说我是个男人,我爱那个男孩,我喜欢亲吻他、抚摸他的头发、在他的耳畔轻声说些甜言蜜语。你觉得这样很恶心吗?其实在内心深处你也明白对不对?能去爱另一个男人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以前你就应该这样跟自己说,米凯,因为现在对你来说已经太迟了,你再也体验不到我们在克里波工作时我想提供给你的经验。当时你是那么害怕你隐藏的自己,所以才大发雷霆,不得不去把那人打一顿,也就是把我打一顿。” 男子逐渐拉高嗓音,但这时又压低声音,轻声细语。 “但那只是愚蠢的恐惧而已,米凯。我也有过这种恐惧,如果只是恐惧,我绝对不会这么严厉地惩罚你。你和其他负责调查勒内命案的所谓警察都被判处了死刑,因为你们玷污了我唯一爱过的人,贬低了他身为人的价值,甚至认为他这个被害人不配你们去执行警察应尽的职责,不配你们实现警察发誓要服务民众和伸张正义的誓言。这表示你们让我们所有人失望,你们亵渎了警察,警察应该是神圣的。除此之外,你们也亵渎了爱,所以你们都应该被除掉,就像你们除掉我的挚爱一样。好了,聊天聊够了,我得专心才能把事情做好。幸好网络上就找得到很有用的教学影片,这个你觉得如何?” 男子把一张图片拿到米凯面前。 “这个手术应该很简单才对,你说是吗?小声一点,米凯!没人听得见你的声音,如果你再这样大叫,我就得把你的嘴巴也贴起来。” 哈利在阿诺尔的办公椅上坐了下来,椅子发出长长的液压喷气声,沉了下去。他打开计算机电源,屏幕亮了起来。计算机开机,发出吱吱声和呻吟声,启动各种程序以供使用。哈利利用这段时间阅读卡翠娜的短信。 找不到数据的档案。 阿诺尔跟他说过,fbi的统计数据显示有百分之九十四的重大案件检方证人的死因非常可疑,这也是当初他为什么会去仔细调查鲁道夫的死因,但这份数据却不存在。它就像卡翠娜开的那个玩笑,一直在啮咬他的大脑皮质。他一直记得这个笑话,却不明白为什么: “每当人们把数据搬出来,有百分之七十二的比例都是当场乱编的。” 这件事哈利已经反复思索了好一段时间,也一直存有疑问,那就是fbi的那个数据是阿诺尔当场乱编的。 可是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为了说服哈利去仔细调查鲁道夫的死因。因为阿诺尔知道一些内情,却不能明讲,也无法说明这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因为这样会揭穿他的身份。但他是个热心的警察,为了侦破这起命案而病态地热心,依然愿意冒着风险促使哈利去调查这件案子。 因为阿诺尔知道这条线索不仅可以引导哈利发现鲁道夫是被谋杀的,以及可能的凶手身份,也可以连到他自己——阿诺尔·福尔克斯塔德——和另一桩命案。因为另一个可能知情而且也许需要说出医院里到底发生何事的人,是安东·米泰,那个被下药、时常痛悔自责的病房警卫。而阿诺尔和安东这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会产生联结,只有一个原因。 哈利打个冷战。 命案。 计算机已开机完成,可以进行搜索。 第222章 警察(53) 48 哈利盯着计算机屏幕,拿起手机再度打给卡翠娜,正要挂断,她的声音传了出来。 “喂?” 她气喘吁吁,仿佛正在跑步,但背景声音显示她在室内。这时哈利突然想到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阿诺尔,背景声音显示他在室外,而不在室内。 “你是在健身房吗?” “健身房?”她说这句话的口气像是不知道健身房是什么。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你都没接电话。” “没有,我在家里。怎么了?” “好吧,你让心跳缓和一下。我在警大学院,刚才我看了一下某人的搜索记录,可是没办法再查得更深入。” “什么意思?” “阿诺尔·福尔克斯塔德上过医疗器材的网站,我想知道为什么。” “阿诺尔·福尔克斯塔德?跟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我想他是我们要找的人。” “阿诺尔·福尔克斯塔德是警察杀手?” 卡翠娜说话时,哈利听见一个声音,并立刻认出那是侯勒姆的烟枪式咳嗽,又听见似乎是床垫所发出的咯吱声。 “你跟毕尔在锅炉间吗?” “不是,我刚才不是说……我们……对,我们在锅炉间。” 哈利沉思片刻,并根据多年来他担任警职所累积的丰富经验做出判断:这是他听过最蹩脚的谎言了。 “如果你在计算机附近,可以查一下阿诺尔是不是买过医疗器材吗?还有看看他的名字是不是跟过去的命案现场或命案调查出现关联,然后回我电话。现在叫毕尔听电话吧。” 哈利听见她递出手机,说了几句话,接着侯勒姆的浓重嗓音传了出来。 “什么事?” “你收拾一下,立刻赶去锅炉间,找个警方律师申请搜索票,监听阿诺尔·福尔克斯塔德的手机,然后查出今天晚上谁打过电话给楚斯·班森。与此同时,我会叫贝尔曼派出戴尔塔小队,好吗?” “好。我……我们……呃,你知道的……” “这很重要吗,毕尔?” “没有。” “好。” 哈利结束通话,这时警卫卡斯滕走进办公室。 “我拿了些碘酒和棉花,还有小镊子,这样就可以把碎片夹出来。” “谢了,卡斯佩森,可是这些碎片多多少少让我可以振作精神,你把东西放在桌上就好了。” “可是,妈呀,你——” 卡斯滕正要提出异议,哈利已挥了挥手,请他离开办公室,同时打电话给米凯。电话进入语音信箱。哈利咒骂一声,搜索乌拉·贝尔曼,找到一组位于赫延哈尔的市内电话号码,接着就听见一个温柔悦耳的声音报上姓名。 “我是哈利·霍勒,你先生在家吗?” “不在,他刚刚才出去。” “我有要事找他,他去哪里了?” “他没说。” “那他什么时候会——” “他也没说。” “如果——” “如果他出现,我会请他打给你,哈利·霍勒。” “谢谢。” 哈利挂上电话,静静等待,双肘撑在桌上,把头埋在双手之中,聆听鲜血滴在未改考卷上的声音并细细数算,仿佛那是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的声音。 森林。森林。森林里没有地铁经过。还有当时的背景声音听起来像是他在室外,而非室内。 那晚哈利打给阿诺尔,他说他在家里。 但当时哈利却听见背景传来地铁经过的声音。 当然了,阿诺尔没对他身在何处说实话可能有个相当单纯的理由,比如说他跟一名女性友人在一起却不想说。但也有可能当哈利打电话过去时,阿诺尔正好在维斯特墓园挖掘那个女孩的尸体,而附近正好有地铁经过。说不定是巧合,却足以让其他事情也浮到表面,例如统计数据。 哈利又看了看表。 他想到萝凯和欧雷克,他们都在家。 家。他本来应该在家。他应该在家的。但他永远都无法在家,无法完全在家,无法像他希望的那样属于家庭。事实上他缺乏这种素质。他有的是另一种素质,宛如食肉菌般的素质,它会吞噬他生命中的一切,就连酒精也无法抑制,而这么多年来,他对自己的这种素质还不是完全了解。他只知道阿诺尔的素质跟他有点像,两者都具有压倒性的强度,无论摧毁什么几乎都能合理化。然后,她终于打来了。 “几周前他订购了不少手术器材,要买这种东西不需要特别的许可。” “还有呢?” “没有了,他似乎不常上网,好像很小心似的。” “还有呢?” “我搜索他是不是受过伤之类的,结果找到了多年前的一些病历。” “哦?” “对,他住过院,医生在病历上写的是遭人殴打,但患者坚称他是摔下楼梯。医生不采纳患者的说法,并说伤势遍布全身。他写患者是警察,必须让他自己判断怎样的情况必须报案。他还写患者的膝盖永远无法复原。” “所以他被毒打过。那命案现场和警察杀手呢?” “这部分我找不到联结,可是看起来他在克里波工作的时候参与过一些原始命案的调查工作,而且我找到他和其中一名被害人的联结。” “哦?” “勒内·卡尔纳斯。起初他看起来只是刚好出现,但后来我调整搜索条件,发现他们经常在一起。卡尔纳斯会跟福尔克斯塔德一起出国,而且都是福尔克斯塔德付的钱,他在欧洲好几个国家用两个人的名字订双人房和套房。福尔克斯塔德还在巴塞罗那和罗马买过珠宝,但我怀疑这些不是他自己要戴的。简而言之,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像是——” “——情人。”哈利说。 “我会说更像是秘密情人,”卡翠娜说,“他们从挪威出发时会坐在不同排,有时甚至搭不同班机。他们在国内旅行时总是住单人房。” “阿诺尔是警察,”哈利说,“他认为待在衣柜里比较安全。” “但是追求勒内、和他一起去度周末假期、送他一大堆礼物的人不只福尔克斯塔德一个人。” “我想也是,而且我认为之前的调查组一定发现了这点。” “你太快下结论了,哈利。他们又没有我的搜索引擎。” 哈利小心地伸手抹了抹脸:“也许吧。也许你说得对。也许我不应该认为当初那些警探不积极侦办这个性关系混乱的男同性恋者命案。” “没错。” “好吧。还有呢?” “目前只有这些。” “好。” 哈利把手机放回口袋,看了看表,脑海里浮现阿诺尔说过的一句话。 任何不敢为正义挺身而出的人都会良心不安。 难道阿诺尔犯下这些复仇的命案都是在为正义挺身而出? 还有那次他谈到西莉亚的心理状态时是怎么说的?“我有过一些ocd的经验。”这表示他知道那种什么都挡不住的感觉。 阿诺尔就坐在他对面把一切都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七分钟后,侯勒姆打电话来。 “他们查过楚斯·班森的手机号了,今天晚上没人打电话给他。” “嗯。所以福尔克斯塔德直接去班森家,把他载走。那福尔克斯塔德的手机呢?” “手机是开机的,位置应该是在史兰冬街、新堡大楼和——” “该死,”哈利说,“你挂上电话,打他的手机。” 哈利等了几秒钟,就听见某处传来振动声。声音来自其中一个抽屉。哈利伸手去拉抽屉,发现锁着,只有最底层那个最深的抽屉没锁。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脸上。他拿起手机,接起电话。 “找到了。”他说。 “哈啰?” “毕尔,我是哈利。福尔克斯塔德很聪明,他把登记在他名下的手机留在这里。我猜所有命案发生的时候,他的手机都在这里。” “这样电信公司人员就没办法回溯他的活动。” “而且他如果需要不在场证明,只要说他一如往常都在这里工作就好了。而且抽屉没锁,代表我们在这部手机里查不出什么东西。” “你是说他还有另一部手机?” “预付卡号码,用现金买的,说不定登记的是另一个名字。他就是这样打电话给被害人的。” “既然今天晚上手机在那里……” “没错,他正在外面活动。” “但如果他要用手机制造不在场证明,怎么没把手机带回家?如果信号显示他整个晚上都在警大学院——” “就不太可能当作有效的不在场证明。还有另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他今天晚上的工作还没完成。” “哦,天哪。你认为——” “我什么都不认为。我联络不到贝尔曼。你能打给哈根,跟他说明现在的状况,请他授权出动戴尔塔小队去搜查福尔克斯塔德的家吗?” “你认为他在家?” “没有,可是我们——” “——必须从有光的地方开始搜寻。”侯勒姆替哈利把话说完。 哈利再度结束通话,闭上眼睛。耳鸣快要完全消失了,但耳中却出现另一种声音。嘀嗒声。倒数计时的嘀嗒声。可恶!他把指关节按在眼睛上。 今天还有谁可能接到匿名电话?谁?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预付卡手机,或是公用电话,或是不会显示电话号码的大型总机。 哈利静静坐着几秒钟。 然后把手拿开。 他看着桌上那部大型黑色电话,迟疑片刻,接着拿起话筒,听见总机的拨号音,按下重拨键。电话响起细小而兴奋的哔哔声,开始重拨上一个拨出的号码。他听见铃声响起,接着电话被接起来。 那个温柔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 “贝尔曼。” “抱歉,打错了。”哈利说,挂上电话,闭上眼睛。妈的,该死! 49 现在的重点不在于凶手犯案的手法和原因。 哈利清空脑子里所有多余的信息,集中精神在现下唯一的重点上:地点。 阿诺尔·福尔克斯塔德会在哪里? 他会在某个命案现场。 随身携带手术器材。 这时哈利发现只有一件事令他感到惊讶:他竟然这么晚才想到。事情是那么明显,即便是想象力有限的大一警校生也有办法从现有信息中推敲出凶手的想法。穿着一身外科医生的服装在哪里最不会引人注目? 驾车从警大学院前往国立医院只要两分钟。 他办得到,戴尔塔小队办不到。 二十五秒之后,哈利已离开校舍。 三十秒后,他已坐上自己的车,发动引擎,开上史兰冬街。只要沿着这条街一直走就能抵达目的地。 一分四十五秒后,他已将车子停在国立医院的入口。 他推开双开门,经过接待区十秒之后,就听见有人高喊:“嘿,那位先生!”但他继续向前冲,脚步声回荡在走廊墙壁和天花板之间。他拿出插在腰际的敖德萨手枪,感觉心跳正在倒数计时,跳得越来越快。 他经过咖啡机,慢下脚步,避免发出声响,最后在命案现场门口的那张椅子前停下脚步。很多人知道有个毒枭死在这里,但很少人知道他是被谋杀的,而且这起命案没被侦破。然而阿诺尔知道。 哈利走到门前,竖耳凝听。 手枪保险已经确认打开。 他的心跳已经倒数完毕,恢复平静。 走廊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警卫正前来制止他。哈利静静打开房门,踏进门内,这期间他的脑子又跑完一串思绪:这场不断重复上演的噩梦必须在这里中止才行。他必须从梦中醒来,朝早晨的阳光眨眨眼,躺在冰凉的白色被子里,感觉身旁的她紧紧抱着他。他必须拒绝放手,拒绝让自己再跑去别的地方,只待在她身边。 哈利静静把门关上,看着一名身穿绿衣的人正俯身在一张病床上,床上躺着的是他认识的人:米凯·贝尔曼。 哈利举起手枪,扳下击锤,想象齐射而出的子弹穿过绿色手术衣,截断神经,打碎骨髓,让那人身子一弯,向前扑倒。但哈利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他不希望从背后对那人开枪,把他杀死。他希望从正面对那人开枪,把他杀死。 “阿诺尔,”哈利说,“转过来。” 金属桌上传来当啷声,有个东西从那人的手上掉了下来。那是一把手术刀。那人缓缓转身,拉下口罩,看着哈利。 哈利回望那人,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起来不止一人。他得赶快在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他感觉手指上的阻力越来越小,来到一触即发的那点。这时一切都静止下来。这是子弹发射前的宁静。就是现在。不对。他稍微松开手指。不是他。那人不是阿诺尔·福尔克斯塔德。难道他判断错误?难道他再度判断错误?他眼前的那张脸肌肤平滑,嘴巴张开,眼睛是黑色的。这是一张陌生脸孔。难道这人就是警察杀手?对方看起来……一脸茫然。绿衣人向旁边踏出一步。这时哈利才发现那个身穿绿色手术服的人是个女子。 就在此时,哈利背后的房门猛然打开,另外两个身穿绿色手术服的人把他推到一旁。 “情况怎样?”其中一人用颇具权威感的声音尖声问道。 “陷入昏迷,”女子答道,“心跳缓慢。” “失血状况呢?” “地上没有太多血迹,但血也可能流到胃里去了。” “辨别血型,拿三个血袋过来。” 哈利放下手枪。 “我是警察,”他说,“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出去,我们正在救人。”权威医师说。 “我也是。”哈利说,又举起手枪。男子看着他。“医生,我正在拦截一个凶手,我们不知道他今天是不是收手了。” 男子转过身去:“如果只有这个伤口,内脏没有受损,那就不应该会流太多的血。他是不是昏迷了?凯伦,你来回答这位警察的问题。” 女子站在床边,透过口罩说:“接待区有人看见一个男人穿着沾血的手术衣,脸上戴着口罩,从这个空无一人的侧翼直接走出大门。这种情况很不寻常,所以她派人过来查看,就发现这个患者奄奄一息躺在这里。” “有谁知道那个男人往哪边走吗?”哈利问。 “他们说他就这样消失了。” “那个患者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目前还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对了,你自己看起来也需要接受治疗。” “目前可以做的不多,只能用纱布盖起来。”权威医师说。 看样子是问不出其他线索了,但哈利却仍站在原地。他向前踏出两步,停了下来,看着米凯苍白的脸庞。米凯在整个过程中是醒着的吗?很难说。 米凯的一只眼睛直视哈利。 另一只眼睛则不见踪影。 原本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洞,沾血的肌腱和白色条状物从眼窝里垂落出来。 哈利转身离开,拿出手机,大步踏进走廊,寻找新鲜空气。 “喂?” “史戴吗?” “你听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哈利。” “警察杀手让贝尔曼中计了。” “中计?” “他对他施行了手术。” “什么意思?” “他取出贝尔曼的一只眼睛,让他躺在那里一直流血。今天晚上的爆炸案也是警察杀手的杰作,我想你应该在新闻上看到了。他企图杀死两个警察,其中一个人是我。我需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因为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第223章 警察(54) 一阵静默。哈利等待着,耳中听着奥纳的沉重呼吸声。终于奥纳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想听你这样说,史戴。假装你知道,好吗?” “好好。我只能说他失控了,哈利。他的情绪压力升高,现在已经到达沸点,所以不再遵循作案模式。从现在开始,他什么都可能做得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不知道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又是一阵静默。 “谢了。”哈利说,挂掉电话。手机立刻响了起来,是侯勒姆打来的。 “喂?” “戴尔塔小队出发前往福尔克斯塔德家了。” “很好!跟他们说他可能也正要回家,还有我们一小时之后才会发出通缉令,这样他才不会从警用频道或类似的工具得知我们的行动。打电话给卡翠娜,叫她去锅炉间,我现在就过去。” 哈利来到接待区,看到人们看见他都大吃一惊。一名女子高声尖叫,有人躲到柜台里头。哈利在柜台后方的镜子里看见大家都这么惊慌的原因。 镜中是个身高将近两米、遭受炸弹蹂躏的男子,手中还拿着一把全世界最丑恶的自动手枪。 “抱歉各位。”哈利咕哝说,推开双开门离去。 “发生了什么事?”侯勒姆问说。 “没什么。”哈利说,用雨水抹了抹脸,让自己冷静下来,“毕尔,我回家只要五分钟,所以我会先开车回去冲个澡,包扎伤口,换件衣服。” 他们结束通话。哈利看见一名交通警察站在他的车子旁边,拿出一本簿子。 “你要开单?”哈利说。 “你挡住医院出入口,当然要开单。”交警头也不抬地说。 “我想你最好走开,让我把车开走。”哈利说。 “我想你不应该用这种口气跟我——”交警说,抬头一看哈利手握敖德萨手枪就愣住了。哈利坐上车,把枪塞回腰间,发动引擎,放开手刹,疾驶上路。那名交警仍呆呆站在原地。 哈利驾车在史兰冬街转弯,加快速度,从即将驶来的电车前通过,在心里默默祷告,希望阿诺尔跟他一样正要回家。 他转上霍尔门科伦路,希望萝凯看见他这个样子不会被吓坏,也希望欧雷克…… 天哪,他多希望见到他们,即使他现在这么狼狈,但也因为这样,所以更想见到他们。 他降低车速,转弯驶上大宅车道。 突然间他踩下刹车。 打到倒车挡。 缓缓倒车。 他看着刚才经过的、停在路边的车辆,踩下刹车,用鼻孔吸气。 阿诺尔的确正要回家,就跟他一样。 路边停着的两辆霍尔门科伦区常见的奥迪和奔驰之间,是一辆年份不详的菲亚特。 50 哈利在云杉树下站立一会儿,观察大宅。 他在上了三道锁的大门和加装铁窗的窗户上,都看不见任何闯入痕迹。 当然停在路边的那辆菲亚特不见得就是阿诺尔的,很多人都有菲亚特。哈利摸了摸引擎盖,仍是温的。他把自己的车留在路中央。 他穿过树林,跑到大宅后方。 静静等待,仔细聆听。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爬上墙壁,拉长身体,看入窗户,但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漆黑的房间。 他继续绕着大宅行走,来到厨房和客厅亮着灯光的窗户前。 他踮起脚尖,朝窗内看去,立刻又矮下身来,贴在粗木墙上,专心呼吸。因为现在他必须呼吸,必须让脑部获得充分氧气才能快速思考。 这大宅有如碉堡,可是他妈的又有什么用? 他逮到他们了。 他们都在里面。 阿诺尔、萝凯和欧雷克。 哈利集中精神,回想他所看见的。 他们坐在大门前的门厅里。 欧雷克坐在靠背椅上,椅子就放在门厅中央,萝凯站在他背后。欧雷克嘴里塞了一条白布,萝凯正在把他绑在椅子上。 几米后方,坐在椅子上的正是阿诺尔·福尔克斯塔德,他手里拿着枪,显然正在对萝凯下命令。 细节。阿诺尔手上的枪是黑克勒-科赫手枪,那是警用手枪,十分可靠,不会卡弹。萝凯的手机放在客厅桌上,她和欧雷克看起来都暂时没受伤。 为什么…… 哈利停止继续思考。他没有空间去思考,也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只能思考该如何阻止阿诺尔。 他已经看见开枪射击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在不伤害到欧雷克和萝凯的情况下射到阿诺尔。 哈利又抬头朝窗内看了一眼,迅速缩回。 萝凯已经快把绳子绑好了。 很快阿诺尔就会开始进行他的工作。 哈利已经看见警棍就靠在扶手椅旁的书柜上。很快阿诺尔就会用警棍打烂欧雷克的脸,就像他对别人做的那样。但这个少年根本就不是警察,再说阿诺尔应该以为哈利已经死了,所以复仇应该已经没有意义,那为什么……停下来,别再想为什么了。 他必须打电话给侯勒姆,叫戴尔塔小队过来这里,他们去奥斯陆另一头的森林根本就是跑错方向。可是要来这里至少得花四十五分钟。操!他得靠自己才行! 哈利告诉自己还有时间。 他还有几秒钟或是一分钟的时间。 但他无法出其不意冲进门内,因为有三道锁得开,还没进去就会被阿诺尔发现,拿枪指着萝凯或欧雷克的头。 快点快点!想个办法,哈利。 他拿出手机想发短信给侯勒姆,但手指不听使唤,僵硬麻木,仿佛血液流动受阻。 在这关头可别吓呆了,哈利。这只是一般任务,他们只是……只是被害人,无脸的被害人。他们是……即将要跟你结婚的女人,还有小时候叫你爸爸的少年,后来他还因为疲惫而迷失。你从不希望让那少年失望,但你还是会忘记他的生日,每次你发现时都急得快哭出来,只好想个把戏来哄骗他。你总是哄骗他。 哈利朝黑暗眨了眨眼。 你的老把戏。 手机在桌上。他可以打萝凯的手机,看阿诺尔会不会站起来,离开萝凯和欧雷克,然后再趁他接电话时开枪射击。 如果他不站起来呢?如果他只是坐在原位呢? 哈利又朝窗内看了一眼,迅速低头,并希望阿诺尔没发现任何动静。阿诺尔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警棍,把萝凯推到一旁。就算子弹不会碰上障碍物,在将近十米的距离下,哈利也很难阻止阿诺尔。他必须使用比这把俄罗斯制的敖德萨手枪更精准的武器,也不能使用9毫米x18毫米的马卡洛夫子弹。用这把枪的距离必须更靠近,最好在两米以内。 他听见窗内传来萝凯的声音。 “我代替他!拜托你!” 哈利把头靠在墙上,紧紧闭上眼睛。快行动啊。可是该怎么行动?慈悲的上帝啊,该怎么行动才好?求你给这个爱玩把戏的罪人一个提示吧,实现他的愿望吧,他一定会还愿的……不管你要什么都可以。哈利吸了口气,许下愿望。 萝凯看着那个留着红胡须的男子。男子站在欧雷克那张椅子的正后方,把警棍顶端搁在欧雷克肩膀上,另一手拿枪对准她。 “很抱歉,萝凯,但我不能放过这个男孩。是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目标。” “可是为什么?”萝凯没发现自己已经哭了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水滑落脸颊,仿佛哭泣的生理反应已跟她的感觉产生分离,或者她只是因为麻木而没感觉到,“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阿诺尔?这种行为……这种行为……” “有病?”阿诺尔微微一笑,笑容里似乎带着歉意,“你们可能都这样想吧。我们都喜欢陶醉在复仇的幻想中,但很少人愿意或有能力去真正执行。” “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爱,也可以恨。好吧,现在我已经不能爱了,所以取而代之的是……”他扬起警棍,“……这个。我正在荣耀我的挚爱勒内。是这样的,他不只是个情人,他是……”他把警棍放到地上,靠着椅背,再把手插进口袋,手枪依然指着萝凯,动也没动,“……我唯一的挚爱,但他从我身边被夺走,我却无能为力。” 萝凯看着阿诺尔手中握着的枪,知道自己应该震惊、焦躁、害怕,但她却什么感觉也没有。她的心已经冻结了。 “米凯·贝尔曼的眼睛真漂亮,所以我夺走他的宝物,就像他夺走我的宝物。” “以眼还眼,可是为什么要找上欧雷克?” “你还是不明白吗,萝凯?他是种子。哈利跟我说他以后想当警察,可是他的第一项任务就已经失败了,所以他跟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任务?什么任务?” “逮到杀人凶手,让他们获得报应。他知道是谁杀了古斯托·韩森。你看起来很惊讶。这件案子我看过,显然,欧雷克如果不是自己杀了古斯托,那么他一定知道凶手是谁,其他可能性在逻辑上都说不通。难道哈利没跟你说过吗?古斯托遇害的时候欧雷克就在现场,萝凯。你知道当我看见古斯托陈尸在命案现场的照片时是怎么想的吗?我觉得他长得好美。他跟勒内一样都是美少年,原本都有大好人生在等着他们。” “我儿子也有大好人生在等着他!求求你,阿诺尔,你不需要这样做。” 萝凯踏上一步。阿诺尔举起手枪,不是对准她,而是对准欧雷克。 “别担心,萝凯,你也要死。你虽然不是目标,但你是目击者,我得把你也处理掉。” “哈利会找到你的,他会杀了你。” “很抱歉给你带来这么多痛苦,萝凯。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才对。是这样的,哈利不会来找我,因为他恐怕已经死了。” 萝凯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是真的感觉很遗憾。突然间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发出简单的口哨声。她看了手机一眼。 “看来你错了。”萝凯说。 阿诺尔蹙起眉头:“手机给我。” 萝凯拿起手机递给他。他把枪抵在欧雷克的脖子上,抓过手机,很快地看了短信,怒目瞪视萝凯。 “‘别让欧雷克看到礼物。’这什么意思?” 萝凯耸了耸肩:“反正这表示他还活着。” “不可能,收音机说我的炸弹爆炸了。” “可以请你离开吗,阿诺尔?现在还不算太迟。” 阿诺尔焦虑地眨了眨眼,看着萝凯,或者说视线穿过萝凯。 “原来如此,有人比哈利早一步到达,进入公寓,然后就‘砰’,爆炸了。一定是这样。”他咯咯一笑,“哈利正要回来对不对?他还没起疑。我可以先杀了你,再等他进门。” 他似乎又想了一遍,点了点头,显然得到同样的结论,拿枪指着萝凯。 欧雷克开始在椅子上扭动,想跳起来,透过塞嘴布发出急迫的呻吟声。萝凯看着枪口,感觉心脏似乎停止跳动,仿佛她的大脑已接受不可避免之事并开始关机。她已不再感到害怕。她想死,为欧雷克而死。说不定哈利可以及时赶到,说不定他会拯救欧雷克。因为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一些事。她闭上眼睛,等待某种未知到来。也许是一击、一刀,或是痛楚、黑暗。她没想到要对哪个神祈祷。 大门的一个门锁传来咔咔声。 她张开眼睛。 阿诺尔放下手枪,看着大门。 咔咔声暂停片刻,接着又响了起来。 阿诺尔后退一步,从扶手椅上拿起一条毯子,盖住欧雷克和椅子。 “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低声说,“你敢说一个字,我就在你儿子头上轰出大洞。” 咔咔声第三次传来。萝凯看见阿诺尔站到欧雷克和椅子后面,这样从大门进来就看不见手枪。 接着大门打开。 门外出现他的身影。高大的身材、灿烂的笑容、敞开的外套、饱受蹂躏的脸庞。 “阿诺尔!”他高兴地说,“看到你真开心!” 阿诺尔也笑说:“你看起来真狼狈,哈利!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杀手。炸弹。” “真的假的?” “还好没造成什么伤害。你怎么来了?” “我正好经过,突然想到要跟你讨论一下课表。你要不要过来这里?” “我要先抱抱她。”哈利说,对萝凯张开双臂。萝凯立刻奔入他的怀中。“旅途还顺利吗,亲爱的?” 阿诺尔清了清喉咙:“你可以放开他了,萝凯,今天晚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有点太严厉了哦,阿诺尔。”哈利笑说,放开萝凯,把她稍微推开,脱下外套。 “过来这里吧。”阿诺尔说。 “这里光线比较好,阿诺尔。” “我膝盖会痛,来这里吧。” 哈利蹲了下来,解开鞋带:“今天我经历了一场大爆炸,让我先脱鞋吧。反正你离开也要用到膝盖,而且你又在赶时间,干脆就把课表拿过来吧。”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他距离阿诺尔和盖着毯子的椅子大约六七米。阿诺尔曾说他视力不好,手又会抖,这表示他的射程范围只有一米半左右,况且现在目标又突然蹲下,还低头让自己变得更小,倾身向前好受肩膀保护。 哈利拉起鞋带,假装鞋带打了死结。 引诱阿诺尔。他必须把阿诺尔引诱过来才行。 此外别无他法。这可能也是他之所以如此平静放松的缘故,眼下只能放手一搏。他已下了赌注,其他只能交给神明。 说不定阿诺尔注意到了他的这份平静。 “那就照你说的做吧,哈利。” 哈利听见阿诺尔走了过来,依然专心解开鞋带。他知道阿诺尔从坐在椅子上的欧雷克身旁走过。欧雷克动也不动,仿佛清楚知道现在发生什么事。 接着阿诺尔从萝凯身旁走过。 时候到了。 哈利抬头看去,直视枪口。枪口有如黑色眼睛般在二十到三十厘米外凝视着他。 他从一进门开始,就知道任何突来的细微举动都会触发阿诺尔,让他朝最靠近的目标开枪射击,也就是欧雷克。但阿诺尔知道哈利身上带了枪吗?他有料到哈利会带枪去找楚斯吗? 也许有料到。也许没料到。 反正没差别。现在哈利绝对来不及拔枪,无论枪有多近。 “阿诺尔,为什么——” “再见了,我的朋友。” 哈利看着阿诺尔的手指扣紧扳机。 哈利知道在人生旅途来到尽头时,我们并不会突然得到大启示,不会突然了解生死的意义,也不会突然了解为何要来这世上走一遭。我们也不会突然有小顿悟,例如像阿诺尔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愿意牺牲一切来摧毁别人的生命。人生旅途来到尽头时,只会有生命的突然终止,就像文字之间平凡却又合乎逻辑的停顿。这就是停顿应该出现的地方。 火药点燃,瞬间引发爆发性的速度和压力,使铜制弹匣中的子弹以大约每秒三百六十米的速度激射而出。软铅弹经过枪管内的沟槽而旋转,如此穿过空气时更能保持稳定。但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并不需要,因为子弹只飞行了几厘米就穿过肌肤,接触头骨,让速度慢了下来。子弹穿入脑部之后,速度降到每小时三百公里,它先穿过并摧毁运动皮质,瘫痪所有动作,接着射穿顶叶,摧毁左右脑的功能,然后划开视神经,击中另一侧的头骨。射入角度和降低的速度使得子弹并未继续穿透头骨,反而弹了开来,射中另一片头骨,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但这时它已对脑部造成莫大伤害,导致心跳停止。 第224章 警察(55) 51 卡翠娜·布莱特打个冷战,依偎着侯勒姆的手臂。这座大教堂甚是寒冷,不仅里头冷,外头也冷。她该多穿件衣服才对的。 众人正在等待。奥普索教堂里的每个人都在等待和咳嗽。为什么人们一进入教堂老是会咳嗽?难道教堂的空间会令人咽喉紧缩?为什么即使是在以玻璃和水泥打造而成的现代教堂中也会这样?是不是因为人们知道声音在教堂里会被放大所以克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而产生焦虑,反而造成这种强迫性行为?或是人们用咳嗽的方式来释放压抑的情感,让自己不会爆出大哭或大笑? 卡翠娜伸长脖子看了看。出席人数不多,只有寥寥几名亲朋好友而已,哈利的联络人列表上以首字母为代表的人几乎都到场了。她看见史戴·奥纳带了妻子出席,今天他改打领带。另外还有甘纳·哈根,他也带妻子出席。 她叹了口气。应该多穿件衣服的,尽管侯勒姆看起来不是很冷。今天侯勒姆穿黑西装。她没想到他穿黑西装会这么帅。她拂拭他的西装翻领,并不是因为上头有脏东西,而是人们都会做这个动作来表达亲密爱意,就像猴子会替彼此抓虱子一样。 案子已经侦结。 警方一度以为逮不到他了,以为绰号警察杀手的阿诺尔·福尔克斯塔德设法跑到了国外,或在挪威找个藏身之窟躲了起来,而且这个洞窟一定又深又黑,才让人找不到。通缉令发布的头二十四小时中,他的外形描述和个人资料通过各大媒体巨细靡遗地强力播送,使得全挪威凡是心智健全的人都知道阿诺尔是谁以及他长什么样子。那时卡翠娜才发现他们曾经距离发现阿诺尔就是凶手只有一步之遥。当哈利叫她搜索勒内·卡尔纳斯和其他警察的关联时,如果她再扩大搜索条件,将前任警察也包含进来,就能发现阿诺尔跟这名年轻男子的关系。 她拂拭翻领的手停了下来,侯勒姆对她露出感谢的微笑。那是个硬挤出来、一闪而逝的微笑。他的下巴微微颤抖,看起来就快哭了。她看得出来。今天她将第一次看见侯勒姆哭泣的模样。她咳了一声。 米凯·贝尔曼悄悄坐到最旁边的位子上,看了看表。 再过四十五分钟他将接受另一次采访。这次要采访他的是另一本外国杂志《亮点》,这本杂志号称拥有百万读者。他们将采访这位警察署长如何夜以继日、孜孜不倦地追捕凶手,最后连自己也差点沦为警察杀手的手下亡魂。米凯将再度稍微停顿,然后才说,能够避免失心疯的杀人凶手继续屠杀更多警察,牺牲一只眼睛作为代价不算什么。 米凯把袖子盖在手表上。仪式应该开始了才对,他们还在等什么?他花了点心思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是不是要穿黑西装?既适合这个场合,也搭配他的眼罩?那眼罩一夕爆红,以非常直白的方式述说他的伟大功绩。根据《晚邮报》的报道,今年米凯是在国际媒体上曝光率最高的挪威人。还是要穿适合多种场合的深色西装?这样仪式结束后去接受采访比较不会那么突兀。再说采访结束后,他还必须直接去跟市议会议长开会。乌拉建议他穿适合多种场合的深色西装。 仪式再不开始,他就要迟到了。 他沉思片刻,看自己有什么感觉。没有,难道他应该有什么感觉吗?毕竟只不过是哈利·霍勒而已,既不是他的好友,也不是奥斯陆警区的警察。但记者可能在外面守候,因此来教堂露个脸可以做好公关。的确,哈利是第一个指出凶手是阿诺尔的人,这个事实无可回避,而且由于这件案子牵涉甚广,使得米凯难以无视哈利的存在。这也使得做好公关更为重要。他已经知道待会儿跟议长开会要谈些什么。该党失去了伊莎贝尔·斯科延这个重要人物,因此正在寻找替代人选,想找个人气高、受敬重的人来加入他们的团队,领导奥斯陆向前迈进。议长打电话给他时,一开口就称赞他在接受《杂志》访问时展现出温厚稳重的形象,并问不知道该党的纲领是否符合米凯的政治观点? 双方一拍即合。 领导奥斯陆向前迈进。 这是米凯·贝尔曼的城市。 所以管风琴快开始演奏吧! 毕尔·侯勒姆的手臂感觉到卡翠娜正在发抖,他也感觉到西装裤里泌出冷汗,心想今天会很漫长。他跟卡翠娜还要再过很久才能脱下衣服爬上床。一起爬上床,并让日子继续过下去。让他们这些存活下来的警察把日子继续过下去,无论他们喜欢与否。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长椅,想起那些今天无法到场的人,想起贝雅特·隆恩、埃伦·文内斯拉、安东·米泰、罗尔·米兹杜恩的女儿菲亚。他也想到萝凯和欧雷克·樊科,今天他们也没坐在这里。他们跟被安排在圣坛前的那个男人——哈利·霍勒——发展出家人般的关系,也付出了代价。 奇怪的是,圣坛前的哈利就跟往常一模一样,像个黑洞似的把周围一切好的事物都吸进去,耗尽别人给他或没给他的爱。 昨晚他们上床睡觉时卡翠娜说她也爱上了哈利,不是因为他值得被爱,而是因为他无法让人不爱。但你也很难吸引他、留下他、跟他一起生活。是的,她爱过他,但一切都已成过去,爱意已然冷却,或至少她试着让它冷却。她和另外几个女人因为短暂心碎而留下的小伤疤将永远存在。哈利只是她们暂时借来陪伴的男人,如今一切都结束了。说到这里,侯勒姆要她别再说了。 管风琴开始演奏。侯勒姆对管风琴总是没有抵抗力。他母亲在史盖亚村的老家客厅里就有一台歌手克格雷格·阿尔欧曼用的那种b3管风琴,用来弹奏老圣歌。对侯勒姆来说这些管风琴的乐音就像是让他浸泡在温暖的音符中,只希望眼泪不会奔泻而出。 警方从未逮到阿诺尔,是他自己罢手的。 他可能认为自己的任务结束了,因此生命也该告一段落,于是做出唯一符合逻辑的决定。警方花了三天才找到他,三天疯了似的搜索,侯勒姆觉得似乎全国都动员了起来。这可能也是为什么当新闻播报说阿诺尔在马里达伦谷的森林里、距离埃伦命案现场只有几百米的地方被发现时,大家觉得很扫兴的原因。阿诺尔手中握着一把枪,头部有个相当低调的小洞。警方会找到他是因为他的车在小径入口附近的停车场被人发现,那辆老菲亚特也上了全境通报。 鉴识小组由侯勒姆领军。阿诺尔躺在石南荒原中看起来十分无邪,犹如留了红胡须的小精灵。他陈尸的地方被树木包围,只有那里露出一方天空。他们在他口袋里发现那辆菲亚特的钥匙、黑斯默街九十二号那户公寓的金属门钥匙,以及一把黑克勒-科赫手枪。他手里也握着一把枪。此外他的皮夹里放着一张旧照片,侯勒姆一看就认出照片中的男子是勒内·卡尔纳斯。 由于当时连续下雨至少二十四小时,尸体又暴露在外三天,因此可以检验的证据不多,但是无所谓,警方需要的证据都已齐全。射入伤口位于右太阳穴,周围肌肤有子弹发射所导致的烧焦痕迹,也有火药残迹,从头部取出的子弹经过弹道比对后符合他手上握的手枪。 因此调查重点并不在此。真正的调查工作要从警方去他家破门而入开始,他们在那里发现大部分的证据,可用来厘清所有的杀警案,包括几支警棍沾有被害人的血迹和毛发、一把刺刀锯沾有贝雅特的dna、一把铲子沾有的泥土符合维斯特墓园的土壤、塑料束带、一些警方封锁带跟德拉门市郊发现的一样、一双靴子符合翠凡湖发现的脚印。警方什么证据都找到了。事后侯勒姆突然觉得十分空虚,就跟哈利常说的一样,但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 只因突然无事可做。 这感觉不像是越过终点线、驶入码头或开进车站。 比较像是柏油路、路桥或铁路突然消失,道路来到了尽头,开始潜入虚空。 一切都结束了。他讨厌“结束”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几乎等同于“走投无路”。他深入研究过原始命案的调查工作,发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线索,也就是在翠凡湖遇害的少女、犹大·约翰森和瓦伦丁·耶尔森之间的关联。有个四分之一的指纹比对不出来,但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也不能小看。不,案子还没结束,永远都不会结束。 “要开始了。” 这句话是卡翠娜说的,她的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耳朵。管风琴的声音响了起来,形成一首曲子,一首他熟悉的曲子。他用力吞了口口水。 甘纳·哈根稍微闭上眼睛,只是聆听音乐,不去思考。但思绪依然不断冒出来。案子已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是时候把该埋葬的通通都埋葬。但有件事至关重要,永远都没办法埋葬。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之所以没提是因为已经没有用了。那天他在医院和鲁道夫独处时,鲁道夫曾以嘶哑声音用瑞典语跟他说:“如果我同意做证指控伊莎贝尔·斯科延,你愿意提供我什么条件?”又说,“我知道她跟某个警界高层人士合作,可是我不知道是谁。” 那是已死之人发出的死亡回音。如今伊莎贝尔已经失势,这些难以证实的说辞所带来的伤害只会超过利益。 因此他把这件事藏在心里。 就像安东没说出那根警棍的事一样。 他虽然做出这个决定,但半夜还是会惊醒。 “我知道她跟某个警界高层人士合作。” 哈根再度张开眼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聚集在教堂里的人。 楚斯·班森坐在他那辆铃木维特拉上,按下车窗,聆听教堂传出的管风琴声。天际晴朗无云,艳阳高照,让他既觉得温暖又糟糕透顶。他向来不喜欢奥普索乡,这里有一大堆小流氓。他打过很多小流氓,也被很多小流氓打过,但当然不像在黑斯默街那样被打得那么惨。所幸他的伤势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严重。米凯去医院探病时跟他说,反正他长那么丑,受点伤也没什么关系,而且脑震荡再严重,对一个没脑子的人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米凯说这些话自然是开玩笑,楚斯也试着发出呼噜笑声来表示他听懂了其中的笑点,但骨折的下巴和碎裂的鼻子实在太痛了。 目前他仍必须服用大量止痛剂,头上还缠着大片纱布,而且应该还不能开车才对。不然他要做什么呢?呆坐在家里等待晕眩消失、伤口愈合吗?就连梅根·福克斯也开始让他觉得无聊了,再说医生也不准他看电视。所以他还不如把车开来这里,坐在车上……呃,坐在车上干吗呢?为了向他不曾敬重过的人致上敬意吗?何况这人是个不知好歹的超级大白痴,还救了一个死了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人。所以为什么他要来这里做出这样一个空洞的姿态?楚斯自己也想不通,他只知道他希望尽快返回工作岗位,让这座城市再度属于他。 萝凯吸气又呼气,手中握着的那束花感觉又湿又冷,双眼看着教堂大门,心想里头坐着许多亲朋好友,还有牧师。人数虽然不多,但大家都在等待,仪式少了她没办法开始。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掉眼泪吗?”欧雷克说。 “对啊。”她说,脸上掠过一丝微笑,抚摸欧雷克的脸颊。他已经长得好高好英俊,她得抬头看他才行。为了今天这个场合,她特地去帮他买了一套黑西装,当他们站在店里量尺寸时,她才发现儿子已经长得快要接近哈利一米九二的身高了。她叹了口气。 “我们快进去吧。”她说,挽住欧雷克的手臂。 欧雷克打开教堂大门,里面的司仪对他点了点头。他们迈开脚步踏上走道。萝凯一看见转头过来看她的众多脸孔,紧张感就消失了。举行这个仪式不是她的主意,她原本是反对的,但最后还是被欧雷克说服了。欧雷克说一切就应该这样结束才对。他用的就是这两个字:结束。但这两个字不也象征新的开始吗?象征他们的生活即将迈入新的阶段。至少她是这样觉得。突然间所有感觉都对了。现在她这样步入教堂,感觉再恰当也不过了。 她脸上漾起笑容,对那些朝她微笑的亲友微笑。一时之间她觉得如果大家或是自己的笑容再大一点的话,一定会酿成严重意外。她原本以为看到这些微笑的面孔应该会令她战栗不已,但这时她只觉得肚子不断冒出笑声的泡泡。不要大笑,她告诉自己说,现在可不能大笑。她注意到欧雷克非常专心地在走路,把脚步踩在管风琴乐声的拍子上。这时欧雷克也察觉到她的心情转变,以及她瞥过来的目光。萝凯看见他惊讶且警告的表情。然后欧雷克就赶紧别过头去,但他已经看见母亲正咯咯笑个不停。此时此刻怎么可以笑成这样?他觉得这实在太不恰当了,以至于他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萝凯赶紧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把精神集中在即将举行的仪式和庄重的气氛上。她的目光落在站立于圣坛前等候的男子身上,也就是身穿黑西装的哈利。 第225章 警察(56) 哈利面对他们站立,英气逼人却又伤痕累累的脸上露出傻傻的笑容,挺拔的站姿有如一只骄傲的孔雀。那天在甘纳厄亚服饰店里,哈利和欧雷克背靠背站立,让店员用卷尺为他们测量身高,最后店员宣布说他们两人的身高相差三厘米,哈利稍微胜出。这两个大男生听了开心击掌,仿佛听见某个比赛的最后比分觉得非常满意。 但现在,就在这一刻,哈利看起来十分成熟。六月的阳光穿透彩绘玻璃洒落下来,仿佛将他笼罩在神圣光辉中,让他看起来更为颀长挺拔,而且他从头到尾都非常自在放松。起初萝凯不明白他在经过那么多事情之后怎么可以这样的一派轻松?但渐渐地他这种冷静且不可动摇的信念影响了她,让她也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阿诺尔出现在他们家之后的那几个星期,她都难以入眠,即使哈利把她抱在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一切都结束了、已经没事了、他们已经脱离危险了,她还是难以入睡。每天晚上哈利都这样跟她说,像是在念某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咒语,但仍然不够。不过渐渐地她也开始如此相信。又过了几个星期,她开始知道事情的确是这样,一切都会船到桥头自然直。于是她开始睡得比较好,可以进入深度睡眠,不会做那些醒来后完全记不得的梦,一直睡到早上哈利悄悄起床把她吵醒。哈利总以为她不知道他起床,她也总假装自己还在睡觉,因为她知道哈利喜欢用咳嗽声将她唤醒,手里拿着早餐托盘站在床边,脸上露出既开心又骄傲的表情。 欧雷克已放弃要把脚步踩在管风琴演奏的门德尔松乐曲节拍上,反正这对萝凯来说一点差别也没有,因为欧雷克每踏出一步她都得走两步才能跟上。他们决定让欧雷克一人身兼二职,她思索之后觉得这个安排再自然不过。欧雷克负责陪伴她走到圣坛前,将她交给哈利,然后再当男方的伴郎。 哈利原本想找的伴郎人选都没办法承担这个责任,但见证人仍是他首选的那一位。圣坛旁摆着一张空椅,上头放着贝雅特的照片。 他们朝圣坛走来,哈利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萝凯。 她一直不明白像哈利这样心跳速率很低的人,可以一连好几天都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乎不跟人说话,也不需要外界刺激,但只要一按下开关,却又可以立刻察觉到一切,察觉到嘀嗒作响的每一秒,甚至察觉到十分之一秒、百分之一秒。他只要用冷静沙哑的嗓音说几个字,就能表达许多情绪、信息、惊奇、愚痴和智能,远胜过那些夸夸其谈之人在一顿丰盛大餐上说的所有话。 然后是他的那双眼睛。他的眼神温厚和蔼,近乎害羞,却有办法吸引你的注意力,迫使你专注于当下。 萝凯即将嫁给这个她深爱的男人。 哈利看着她站在那里,美得令他红了眼眶。他没料到竟然会这样。他并不是没料到她会很美,萝凯穿上白纱肯定美丽动人。他没料到的是自己竟然会有这种反应。他所能想到的只是希望仪式不要拖太久,牧师不要说太多关于灵性方面或激励人心的话。他想象在这种令人感动的场合,通常他都会毫无感觉、麻木冷感,成为有点失望的旁观者,看着大家感动得半死,自己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不过这次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好。毕竟是他自己坚持要在教堂举行婚礼的。而现在他却热泪盈眶,又大又咸的泪珠垂在眼角。哈利眨了眨眼,萝凯凝望着他,和他四目交接。她的眼神并不是在说:我正在看你,大家都看见我正在看你,所以我要尽量表现得很开心。 她的眼神是队友的眼神。 诉说的是我们可以搞定这件事,你我携手一起,就让我们放手去做吧。 她露出微笑。哈利发现自己也露出微笑,也不知道是谁先对谁微笑。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只因体内满是笑意,且迅速传遍全身,迟早忍不住会爆出大笑。庄重的气氛通常会对她产生这种影响。对他也是。为了不笑出来,她望向欧雷克,却没什么用,因为欧雷克自己都快笑场,他只是低头紧闭双眼,努力克制而已。 这团队真有默契,哈利骄傲地想,并将目光移到牧师身上。 他们这个团队搞定了警察杀手。 当时萝凯一看见那条短信就明白了意思。别让欧雷克看到礼物。也就是别让阿诺尔起疑的意思。萝凯一看就知道哈利想怎么做:他打算使出生日礼物的老招数。 因此当哈利走进大门,她上前拥抱他时,顺手就抽出他插在后腰带里的东西,再把双手放在身前,避免阿诺尔看见她手里拿着东西。她手里拿着的是开了保险的敖德萨手枪。 甚至连欧雷克都明白那条短信的意思,因此他保持安静,知道自己不能破坏他们即将采取的行动。这表示生日礼物的事他从未被骗,但他也从未说破。这团队真有默契。 他们的三人团队诱得阿诺尔朝哈利走去,把萝凯留在背后,因此她才能踏上一步,趁阿诺尔还没对哈利下手之际,近距离朝他的太阳穴开枪。 他们是无敌的冠军团队。 哈利很快地吸了吸鼻子,心想不知道眼角那两颗巨大泪珠是不是够识相,懂得留在原地,否则他就得伸手把它们擦掉,以免滑落脸颊。 他冒险选择了后者。 萝凯问过哈利为什么要坚持在教堂结婚,因为就她所知,哈利对基督教的感觉就跟化学式一样冰冷。她也是一样,尽管她是在天主教家庭中长大的。哈利回答说,那天晚上他在屋外对虚构的上帝许下愿望说如果他们能顺利渡过难关,为了还愿,他愿意接受这个愚蠢的仪式:在所谓的上帝面前举行婚礼。萝凯听了大笑,说这根本不代表他相信上帝,这只是“血腥指关节”游戏的进阶版,只是幼稚的男孩游戏而已。她还说她爱他,当然愿意跟他在教堂结婚。 他们解开欧雷克之后,三人拥抱在一起,像是进行团体拥抱似的。他们静静拥抱了漫长的一分钟,抚摸彼此,确定大家都没有受伤。那一枪的声音和气味似乎回荡在四壁之间,得等散去之后才能进行接下来的事。事后哈利叫他们在厨房餐桌前坐下,从仍然开着的咖啡机煮了咖啡,为大家各倒一杯,心里不自禁地想:如果阿诺尔成功地杀了他们全家,不知道他离开时会不会把咖啡机关上? 哈利坐下,啜饮一口咖啡,看了一眼躺在几米之外的尸体,回过头来正好看见萝凯疑惑的眼神:为什么他还不打电话报警? 哈利又喝了口咖啡,朝那把放在桌上的敖德萨手枪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她是个聪慧的女人,只要给她一点时间,最后她一定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打电话报警,就等于把欧雷克送进监狱。 接着萝凯缓缓点了点头。她明白了。因为日后鉴识人员拿手枪比对病理医生从阿诺尔头部取出的子弹时,立刻就会发现这把枪正是古斯托命案中一直未能寻获的凶枪。毕竟有人遭9毫米x18毫米的马卡洛夫子弹射杀可不是每一天或甚至是每一年都会发生的事。他们一旦发现这把枪比对符合,就会联结到欧雷克,进而导致欧雷克遭到逮捕。这次这把枪在法庭上将成为犯案铁证,判决和刑期绝对无法有转圜空间。 “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吧。”欧雷克说,他早就了解情况的严重性。 哈利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片刻离开萝凯。这个决定他们必须三人一致同意才行。 牧师读完《圣经》章节,众人再度坐下。牧师清了清喉咙。哈利事前已经请他尽量缩短讲道的部分。他看见牧师嘴唇微动,脸上表情跟那晚萝凯脸上的表情十分相像。那晚她先紧紧闭上眼睛,然后再张开,仿佛要确定这不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她叹了口气。 “我们能怎么做?”她问说。 “烧毁。”哈利答道。 “烧毁?” 哈利点了点头。烧毁。楚斯的专长。当中的差别只在于楚斯执行烧毁工作是为了钱。 于是他们立刻开始行动。 哈利做了该做的事。他们去做了该做的事。欧雷克把哈利的车从马路上开进车库,萝凯用垃圾袋把尸体包起来。哈利用防水布和两根铝管做了个临时担架。把尸体放进后车厢之后,哈利拿着那辆菲亚特的钥匙走到下方的马路上,他和欧雷克各开一辆车前往马里达伦谷,萝凯则留下来清理,除去所有痕迹。 一如预期,在那个下雨的夜晚,葛拉森科伦山区一个人也没有,但他们还是挑了一条小径走,以免被人撞见。 在湿滑的下雨天抬一具尸体十分累人,但另一方面哈利知道雨水会冲刷掉所有鞋印和人为布置的痕迹。他们可不希望让人发现尸体是被搬到这里的。 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一个适当地点,那地方不会立刻被人撞见,但不久之后一定会被路过的猎麋犬发现。这段时间长得足以让鉴识证据都遭到破坏,或至少变得难以辨识;却又短得不至于让社会花费过于庞大的资源来搜寻这名通缉犯。当哈利发现自己将后者也考虑进去时,不由得哑然失笑。原来他也大受成长环境的影响,是个经过洗脑、跟随群众的社会民主主义者,只要灯开了一整晚或在乡间乱丢垃圾就会良心不安。 牧师布道完毕,接着一名少女在顶层楼座高唱鲍勃·迪伦的《西班牙皮靴》(bootsofspanishleather)一曲。这首歌代表哈利的愿望,也代表萝凯的祝福。牧师的讲道内容更多是关于在婚姻中携手合作,比较少关于上帝的照看。哈利想到当时他们如何把阿诺尔从垃圾袋里抬出来,调整他躺在地上的姿势,让肢体看起来比较合乎在森林里朝太阳穴开枪自杀的模样。哈利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去问萝凯,为什么那时她会近距离朝阿诺尔的右太阳穴开枪,而不像百分之九十的人那样直接朝后脑勺或背后开枪。 当然她很可能只是害怕子弹会穿过阿诺尔而打中哈利。 但也可能她那运作得快如闪电、实际得近乎吓人的大脑在一瞬间想到了下一步,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要拯救他们一家人,一定得采用某种掩饰手段才行,让事实迂回呈现,让他杀变成自杀。哈利身旁这个女子可能想到了自杀者不会从脑后一点五米的位置开枪,而且阿诺尔是右撇子,所以应该对右太阳穴开枪。 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关于她,他了解的地方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也很多。他在看过她行动之后、在和阿诺尔相处几个月之后、在和自己相处四十多年之后,不由得想问一个问题:你可以了解一个人多深? 圣歌结束,牧师开始进行结婚誓词的部分——你愿意爱她、荣耀她……但他和萝凯不去理会仪式,只是看着彼此。哈利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放开她,无论他必须说多少谎言、无论承诺爱一个人到海枯石烂有多不可能都没关系。他只希望牧师赶快闭嘴,好让他把已经在他心中快乐得冒泡的那句话说出来:我愿意。 史戴·奥纳从胸前口袋拿出手帕,递给妻子。 哈利刚才说了我愿意,话声依然回荡在教堂穹顶之间。 “怎么了?”英格丽德低声问道。 “亲爱的,你在哭。”他低声说。 “没有,是你在哭吧?” “是吗?” 第226章 警察(57) 奥纳用手帕擦了一下,发现自己真的在流泪,虽然不多,但足以在手帕上看见湿痕。奥萝拉一定会说他没有好好地哭,因为那只是两行看不见的清泪在毫无预警之下滑下鼻子两侧,周围没人看见、没人摄影,也没人特别讨论。只不过是眼睛里的垫片松开,水流出来而已。他原本希望奥萝拉能一起来参加婚礼,但她要去纳德鲁体育场参加为期两天的手球比赛,而且刚才发短信来说他们赢了第一场比赛。 英格丽德为奥纳整理领带,手搁在他的肩膀上。他把手叠在她的手上,知道两人同时想到他们自己的婚礼。 案子侦结,他写了一份心理分析报告,里面写道他猜测阿诺尔·福尔克斯塔德用来自杀的手枪就是用来杀害古斯托·韩森的手枪,而古斯托和勒内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都是很有魅力的年轻男子,毫无顾忌地贩卖肉体给各年龄层的男人,而阿诺尔就是会爱上这种类型的人。阿诺尔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也可能导致他谋杀古斯托,导火线可能是嫉妒或一连串由于严重精神病所产生的妄想事件,尽管这些症状外界可能看不出来。奥纳附上了一份咨询笔记,是阿诺尔在克里波任职时去找他诊疗所留下来的,当时阿诺尔的主诉是幻听。尽管医界早已认为幻听并不是精神分裂症的同义词,奥纳仍倾向于认为阿诺尔的情况确是如此,而写下诊断将代表终结阿诺尔的警探生涯。但最后奥纳没必要递出报告,因为阿诺尔在说出他接近一名未具名同事的行为之后,就辞去了工作。阿诺尔不再去咨询,从此在奥纳眼前消失。但很显然地有几个事件造成了他的病情恶化。其一是他头部受伤,必须住院很长一段时间。许多研究指出即使脑部只是受到轻微冲击,都可能造成行为改变,例如变得更具侵略性,冲动控制的能力降低。此外他头部受到的重击也跟他加诸被害人的很像。其二是失去勒内·卡尔纳斯。根据目击者指出,阿诺尔几乎是疯狂地爱上勒内,因此他最后会自杀一点也不足为奇,而他也不会留下遗书或任何东西来辩解他所做的事,这对自大狂来说十分正常,因为他们觉得需要被人记住、了解、欣赏、视为天才,而且还要青史留名。 这份心理分析报告正中下怀,米凯表示这是最后一块拼图。 但奥纳认为另一个层面可能对警方最为重要。他利用这份诊断报告来替警方止血,否则问题可能更为棘手且麻烦,那就是为什么这名进行血腥屠杀的凶手竟然是警方自己人?的确,阿诺尔只是前任警察,但这起事件对警察这份工作和警方的内部文化带来什么启示? 如今警方可以不用再辩解,因为心理医生已经诊断说阿诺尔精神失常。一个人精神失常不需要原因。精神失常只是一种自然疾病,会突然发生,事情就是这样。事后你只能继续过日子,不然还能怎么办? 米凯和其他人都是如此解读。 无论如何这起案件总算告一段落。奥纳回去当全职的心理咨询师。但哈根说他希望锅炉间小组可以成为一个永久待命的单位,有点像戴尔塔小队那样。另外犯罪特警队招募卡翠娜成为他们的一分子,她也已经答应。她说她有许多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只能离开风光明媚的卑尔根,搬到这个糜烂的首都。 管风琴手再度开始演奏,奥纳听见踏板发出咯吱声,音符随之响起。新郎新娘步上走道,如今他们已成为新婚夫妻。他们不用左右点头致意,因为来教堂参加婚礼的人很少,一眼就能把所有人尽收眼底。 婚礼结束后的庆祝派对将在施罗德酒馆举行。通常不会有人选在哈利常去的这家酒馆庆祝结婚,但哈利说这是萝凯的主意,不是他的。 宾客转过头去,目光跟随着萝凯和哈利,穿过无人的长椅,朝门口前进。奥纳心想,欧雷克、萝凯和哈利一起走向六月阳光、走向下半辈子、走向未来。 “哦,史戴。”英格丽德说,从奥纳胸前口袋拉出手帕递给他。 奥萝拉坐在板凳上,聆听欢呼声。她的队友又得分了。 这是今天第二场比赛,他们的球队正朝胜利迈进。她提醒自己得发短信给老爸。其实她自己不太在意输赢,妈咪也一定不在意,只有老爸在她每次回报胜利的喜讯时,都表现得好像她是十三岁以下分组的新任世界冠军一样。 上一场比赛埃米莉跟奥萝拉将近打完整场,因此这一场她们几乎都坐在板凳上。奥萝拉已开始数算球场另一侧的看台上有几个观众,数到剩下两排。大部分的观众都是家长,以及参加这次锦标赛的其他球队,但她似乎在其中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埃米莉推了她一下:“你没在看比赛啊?” “有啊,我只是……你有没有看见坐在第三排的那个男人?他坐得离其他人有点距离。你见过那个人吗?” “不知道,太远了。你没想过要去参加婚礼吗?” “没想过,那是大人的事。我要小便,你要不要一起去?” “比赛进行到一半啊,万一要我们上场怎么办?” “接下来轮到夏洛特或是卡金卡,走啦。” 埃米莉只是看着她。她知道埃米莉在想什么:奥萝拉平常不会找人一起去上厕所,她去哪里都不太会找人一起去。 埃米莉犹疑片刻,转头望向球场,看了看站在界线外、双臂交叠的教练,然后摇了摇头。 奥萝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到球赛结束,况且那时会有一大堆人拥进更衣室和洗手间。 “我去一下就回来。”她低声说,起身朝楼梯小跑步而去。她在门口抬头朝看台望去,找寻那张她觉得熟悉的脸孔,却没看见。她奔下楼梯。 莫娜·甘伦独自站在布洛甘纳斯教堂旁的墓园里。她从奥斯陆开车前来德拉门,花了点时间才找到这座墓园,还得询问墓碑的位置。阳光照在墓碑上,将名字周围的水晶材质照得闪闪发光。安东·米泰。她心想,现在他比生前还发光发亮。他爱过她。她确信安东爱过她。她放了一片薄荷口香糖在嘴里,想起他在国立医院值班完后载她回家时说过的话,然后他们接吻。他说他喜欢莫娜舌头上薄荷的味道。到了第三次车子停在她家门口时,她倾身解开他裤裆的扣子,并在开始前把口中的口香糖拿出来,黏在座椅底下。事后她又吃了一片口香糖,才跟他接吻。因为她口中必须有薄荷的味道,他就是喜欢这个味道。她想念他,却没有权利这样做,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莫娜听见后方的碎石径传来嘎扎的脚步声。说不定是她,安东的另一个女人,劳拉。莫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眨了眨眼,好让泪眼模糊的视线可以清楚一点,专心将步伐踩在碎石径上。 教堂门打开,楚斯却没看见有人出来。 他朝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杂志看了一眼。里头有米凯的专访,还有他和妻子及三个小孩的全家福照片。这位精明又谦逊的警察署长说没有妻子乌拉在背后支持家庭、没有警署的能干同事帮忙,他绝对无法侦破杀警案。此外,杂志里也写道,揭开阿诺尔就是凶手的谜底之后,同时也厘清了另一起命案。弹道报告指出阿诺尔用来自杀的那把敖德萨手枪,就是杀害古斯托·韩森的凶枪。 楚斯想到这里,不禁露齿一笑。妈的才不可能呢。一定是哈利又使出老把戏,在里头搞鬼了。楚斯不知道哈利是怎么办到的,但无论如何欧雷克从此洗刷嫌疑,不用再担惊受怕。等着瞧吧,日后哈利一定也会把这小子送进警大学院。 好吧,可以接受。楚斯不会去挡他的路。这烧毁的工作干得不错,值得说一声赞。反正楚斯留下这本杂志不是为了哈利、欧雷克或米凯。 而是为了乌拉的照片。 这不过是暂时退步而已,他会把杂志丢掉,也会把乌拉放下。 他想起前天跟他在餐厅碰面的女子。网络约会。当然了,女子完全比不上乌拉和梅根·福克斯,她年纪有点老、臀部有点大、话有点多。但除了这些之外,他还算喜欢她。只不过一个女人在年龄、脸蛋和臀部这几个项目都不及格,又不懂何时该闭嘴,还有什么用处呢? 他不知道,只知道他喜欢她。 或者应该说,他喜欢她是因为她显然喜欢他。 说不定女子是因为他脸部受过重创而同情他。或其实米凯说得没错:他的脸本来就没什么吸引力,重新排列一下也没什么差别。 又或者他的内在出现了一些改变。究竟是什么改变他也不清楚,只不过有一天他醒来之后觉得焕然一新,想法也不同了。他可以跟周围的人用一种新的方式说话,而且别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也用一种新的方式、一种更好的方式来对待他。这使得他有勇气朝这个新方向踏出一小步,尽管他不知道这个方向通往哪里。话虽这样说,但他并不是找到救赎或什么的,这个改变很小,有时他几乎感觉不到。 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会再打电话给她。 警用频道发出吱喳声。他从口气而非话语听出事态有点严重,跟无聊的交通堵塞、地下室闯空门、家庭事件和酒后闹事不同。发现了一具尸体。 “看起来像谋杀案吗?”小组长问道。 “我想应该是吧。”这人刻意用简洁冷酷的语调回答,年轻警察通常都喜欢这样说话。倒不是说他们没有老一辈的警察作为榜样。尽管现在哈利已经不干警察了,但他的语录依然广为流传。“她的舌头……我想应该是她的舌头被割了下来,塞在……”这位年轻警察再也无法保持冷酷,声音开始走调。 楚斯觉得一股欣喜之情浮现。他的心脏越跳越快,发出充满生命力的鼓动声响。 听起来这案子令人作呕。六月。她有一双可爱的眼睛。他猜她的衣服底下包着一对大奶。是的,夏天就快到了。 “有地址吗?” “亚历山大柯兰斯广场二十二号。靠,这里有好多鲨鱼。” “鲨鱼?” “对啊,在那些小冲浪板上,这里到处都是那些玩意。” 楚斯将铃木休旅车打入驾驶挡,踩下油门,放开离合器。有些日子他觉得焕然一新,有些则不。 女厕位于走廊尽头。厕所门在背后关上,奥萝拉突然发现这里好安静,上面的吵闹声全都不见了,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快步走进一个隔间,把门锁上,拉下短裤和内裤,坐到冰冷的马桶坐垫上。 她想起婚礼。其实她挺想去参加的,她从未好好地看过别人结婚,心想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不会结婚?她想象自己站在教堂外,一边笑一边闪躲满天的五彩碎纸,身穿白纱,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和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跟一个男孩一起生小孩。她想象那个男孩的模样。 厕所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她坐在庭院的秋千上,太阳朝她双眼照来,所以她看不清楚那男孩的模样。她希望他是个很棒的人,想法跟她有点像,也有点像她爸,但别那么蠢。不对,事实上,就跟爸爸一样蠢吧。 那脚步声对女人来说显得有点沉重。 奥萝拉伸手去拿卫生纸,但又缩了回来。她想呼吸,却吸不到空气。没有空气可吸。她觉得喉咙紧缩。 那脚步声对女人来说太沉重了。 脚步声停了下来。 她往下看去,在颇大的门缝之间看见一道影子,还有一双鞋子的鞋尖。这双鞋又长又尖,很像牛仔靴。 奥萝拉分不清在她脑袋里响个不停的是结婚钟声还是她自己的心跳声。 哈利踏上台阶,眯着眼,朝灿烂的六月阳光望去。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一会儿,聆听教堂钟声回荡在奥普索乡,感觉这个世界平静又和谐。他知道故事就该这样结束,就该这样平静又和谐地画下句点。 第227章 知更鸟(1) 但它一点一滴恢复勇气,飞到那被钉上十字架之人的身旁,用它的小喙在那人额头上拔去一根嵌入肌肤的尖刺。就在此时,被钉上十字架之人的脸上滑落一滴血,滴在它的胸口。那滴血迅速蔓延开来,将它胸前的细小羽毛染成红色。 那被钉上十字架之人张开嘴,对鸟儿轻声说:“由于你的慈悲之心,你赢得了你的种族自创世记以来所奋力争取的。” ——塞尔玛·拉格洛夫,《基督传说》之《红襟知更鸟》 第一部土归土 冒险,还是不要冒险……这是永远的两难。 他想起轻型背心是低胸的,便将左轮手枪往下移动一寸。摩托车队的怒吼声震耳欲聋。 1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一日。亚纳布区收费站路障。 一只灰鸟悄然飞入哈利的视线,又悄然飞出。哈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轮敲着。昨天电视上有人谈论“度日如年”,现在才叫作度日如年。犹如在圣诞夜等待圣诞老人降临,或是在电椅上等待通电行刑。 他的手指敲得更用力了。 他们的车停在收费站,就停在收费亭后方的开阔区域。爱伦把收音机频道往上调一格,播报员的声音流泻而出,语气严肃庄重。 “专机在十五分钟前降落。清晨六点三十八分,总统先生踏上挪威国土。乌尔伦萨克市市长亲自到场迎接。今天奥斯陆风和日丽,这片美好的挪威秋景正是高峰会谈的绝佳背景。让我们再听一次半小时前总统先生在记者会上发表的讲话。” 电台已经播出三次总统的讲话了。哈利眼前再度浮现大批新闻记者挤在路障前大声叫嚷的景象。路障另一侧是许多身穿灰色西装的男子,他们身上的穿着只是敷衍了事,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像特勤人员。他们弓起肩膀,又放松下来,扫视人群,第十二次检查耳机位置是否正确,再度扫视人群,目光在一名摄影师手中那稍显过长的镜头上多停留几秒,继续扫视,第十三次检查耳机位置是否正确。有人用英语欢迎总统先生,一切安静下来,接着话筒发出一声尖鸣。 “首先,我很高兴来到这里……”总统先生第四次用他那嘶哑浓重的美语口音说道。 “我读过一篇文章,美国一位知名的心理学家认为这位总统患有mpd。”爱伦说。 “mpd?” “多重人格分裂症。就好像《化身博士》里的杰克医生和海德先生。那个心理学家认为这位总统的正常人格并不知道另一个人格的存在,而他的另一个‘性野兽’人格到处和女人发生关系。这就是为什么最高法院不能指控他在法庭上做虚假陈述。” “天哪!”哈利说,抬头看了看在他们上空盘旋的直升机。 广播中有人用带有挪威腔的英语提问:“总统先生,这是您在任期内第四次访问挪威,请问您有什么感觉?” 一阵静默。 “很高兴再次来到挪威。我认为更重要的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领导人能够在这里会面,关键在于……” “总统先生,您记得上次造访挪威的情景吗?” “当然记得。我希望今天的会谈能让我们……” “总统先生,奥斯陆和挪威对世界和平有何重要意义?” “挪威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一个不带挪威腔的声音问:“您认为达到什么样的具体结果,才算得上是实际可行的?” 录音播送到此被切断,播报员的声音继续。 “我们听见美国总统表示挪威在……呃,中东和平进程上扮演了重要角色。现在总统先生正前往……”哈利呻吟一声,关上收音机。“爱伦,我们这个国家是怎么了?” 爱伦耸耸肩。 “经过二十七号检查站。”仪表板上的对讲机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哈利望向爱伦。 “每个人都在岗位上准备就绪了吗?”哈利问道。爱伦点了点头。 “要上场了。”哈利说。爱伦翻了个白眼。自从车队从加勒穆恩机场出发后,这已经是哈利第五次说这句话了。他们坐在车里,可以清楚地看见空旷的高速公路从收费处路障往特兰斯德区和弗陆萨区的方向延伸而去。车顶的蓝色警示灯慢吞吞地转动着。哈利摇下车窗,把手伸出窗外,拿开一片卡在雨刷下的黄色树叶。 “那是一只知更鸟。”爱伦伸手一指,“晚秋很少看得到知更鸟。” “在哪里?” “那里,就在收费亭的屋顶上。” 哈利低下头,透过风挡玻璃向外看去。 “我看见了,那是知更鸟?” “对。不过我想你应该看不出知更鸟和红翼鸫的差别吧?” “对。”哈利以手遮眉。难道他近视了? “知更鸟现在不常见。”爱伦说,拧上保温瓶的盖子。 “真的吗?”哈利问道。 “百分之九十的知更鸟已经迁徙到南方去了,只有少数算是冒着风险留了下来。” “算是?” 对讲机又发出噼啪声:“六十二号检查站呼叫总部。通往勒伦斯科格市的岔道前方两百米处,有一辆没有标记的车停在路边。” 总部那头一个带有卑尔根腔的低沉声音回答说:“六十二号请稍等,我们正在核查。” 一阵静默。 “厕所检查过了没?”哈利问,下巴朝埃索加油站扬了扬。 “检查过了,加油站已经清空,顾客和员工全都离开了,只剩下老板,我们把他锁在他的办公室里。” “收费亭也是吗?” “对。哈利,放轻松,检查工作都做好了。的确,那些选择留下来的知更鸟希望今年会是暖冬,这没什么不对,只是如果它们错了,就得赔上性命。你可能会纳闷,它们为什么不干脆飞到南方,以防万一?这些留下来的知更鸟会不会只是因为懒惰?” 哈利看了后视镜一眼,只见铁路桥两侧站着卫兵,身穿黑衣,头戴钢盔,脖子上挂着mp5冲锋枪。即使是在车上,他都可以看出卫兵的肢体语言透露着紧张。 “重点在于如果今年冬天很温和,它们就可以在其他同类回来之前,先选好理想的筑巢地点。”爱伦说,试着把保温瓶挤进已被塞满的储物箱,“这个冒险成败参半,不是春风得意,就是凄惨无比,就看你愿不愿意赌一把。如果赌了,有可能某天晚上会在树枝上被冻成冰棍,掉下树来,一直等到春天才融化。如果不赌,有可能回来找不到地方筑巢。可以说,这是永远的两难。” “你穿防弹衣了吧?”哈利扭了扭脖子,“你到底穿没穿?” 爱伦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胸部,作为回答。 “轻型的?” 她点点头。 “妈的,爱伦!我下令穿的是防弹背心,不是那种米老鼠背心。” “你知道密勤局穿的是什么吗?” “我猜猜看,轻型背心?” “没错。” “你知道我从来不在乎谁吗?” “我猜猜看,密勤局?” “没错。” 爱伦大笑。哈利勉强挤出笑容。对讲机传出噼啪声。 “总部呼叫六十二号检查站,密勤局说勒伦斯科格市岔道前方停着的是他们的车。” “六十二号检查站,收到。” “你看,”哈利说,恼怒地打了一下方向盘,“缺乏沟通。密勤局只管做他们自己的事,为什么他们把车停在那里我们却不知道?” “可能是在检查我们有没有恪尽职守吧。”爱伦说。 “那是他们下达的指示。” “别再抱怨了,你还是有机会做决策的。”爱伦说,“还有,不要再敲方向盘了。” 哈利乖乖地把双手放到大腿上。爱伦微微一笑。哈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好,好。” 哈利的手指触碰到他的配枪底端。这是把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左轮手枪,可容纳六发子弹,腰带上还挂着两个备用弹匣,各装有六发子弹。他轻轻拍打这把左轮手枪,心下明白,自己严格说起来并未获得授权配枪。 也许他真的近视了。去年冬天,上过四小时课程之后,他没通过射击测验。虽然这种事并不少见,却是第一次发生在哈利身上,而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碰上这种事。他必须再去接受一次测验——许多人得考个四五次,但基于某个原因,他一直拖延着没去。 更多噼啪声传来。“经过二十八号检查站。” “再过一站就进入鲁默里克区,”哈利说,“然后是卡利哈根区,再来就轮到我们了。” “他们为什么不按照以前的做法,只要说车队行进到哪里就好,却要用这些白痴代码?”爱伦问道,语气颇为不满。 “你猜。” 两人同时答道:“密勤局!”然后大笑不已。 “经过二十九号检查站。” 哈利看了看表。 “好,再过三分钟他们就会到达这里。我会把对讲机的频率调到奥斯陆区。请你执行最后一次检查。” 爱伦闭上双眼,集中注意力,在脑海中逐项核对检查,然后把话筒放回原位:“一切就位。” “谢了。戴上你的钢盔。” “什么?不会吧,哈利。”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 “那你也戴上啊!” “我的太小了。” 一个新的声音传来。“经过一号检查站。” “可恶!有时候你真的……很不专业。”爱伦把钢盔戴上,扣上扣带,对后视镜做了个鬼脸。 “我也爱你哦。”哈利说,透过望远镜仔细查看前方道路,“我看见他们了。” 通往卡利哈根区的斜坡最高处,浮现出反射着阳光、闪闪发光的金属。哈利只能看见车队第一辆车,但他知道行车顺序:六辆警方的护卫摩托车,两辆护卫警车,一辆密勤局勤务车,然后是两辆一模一样的凯迪拉克弗利特伍德元首专用车(由密勤局从美国空运来挪威),其中一辆由美国总统搭乘。而总统搭乘哪一辆车是机密。或许两辆车各载了一位美国总统,哈利心想,一辆载的是杰克医生,一辆载的是海德先生。接着外形较大的车辆出现在望远镜中:救护车、通信车和好几辆密勤局勤务车。 “看起来风平浪静。”哈利说,手中的望远镜由右而左缓缓移动。这是个凉爽的十一月早晨,但柏油路面上方的空气仍然颤抖着。 爱伦看见了第一辆车。再过三十秒,车队就会通过收费站,届时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再过两天,相同车队从反方向通过收费站之后,爱伦和哈利就可以恢复正常工作。她更喜欢在犯罪特警队跟死人打交道,而不是凌晨三点从床上爬起来,跟暴躁易怒的哈利一起坐在冰冷的沃尔沃警车里。显然这次哈利被赋予的责任十分重大,令他负担沉重。 车内除了哈利规律的呼吸声,听不见一丝声响。爱伦查看无线电装置上的指示灯,两个灯都亮着绿色。车队即将行驶到斜坡底端。她决定待会儿任务结束后,就去塔斯德酒吧喝个烂醉。她曾在塔斯德酒吧和一个男子眉来眼去,那人一头黑色鬈发,褐色眼眸,眼神有点危险,身材精瘦,看起来有些放荡不羁,又像是个知识分子。也许…… “搞什么……” 哈利抓起话筒:“左边第三个收费亭有人。谁能确认那个人的身份?” 无线对讲机的回答是静默的噼啪声。爱伦的视线迅速扫过一个又一个收费亭。在那里!她在收费亭的褐色玻璃窗内看见一名男子的背影,距离他们只有四十到五十米远。光线从后方射入收费亭,将男子的身影照得十分清楚,连肩膀上方突出的一小段枪管和瞄准器也清晰可见。 “是武器!”爱伦大喊,“他拿着一把机关枪。” “靠!”哈利踹开车门,抓住门框,身形一晃便来到车外。爱伦的眼睛紧紧盯着车队。车队距离收费亭不过数百米。哈利把头探入车内。 “他不是我们的人,但有可能是密勤局的人。”他说,“呼叫总部。”手中已握住那把左轮手枪。 “哈利……” “快点!如果总部说那是密勤局的人,你就用力按喇叭。” 哈利拔腿朝收费亭奔去。从男子的背影看来,他身穿西装,从枪管的形状推测,他拿的是一把乌兹冲锋枪。早晨清冽的空气刺痛了哈利的肺。 “警察!”哈利用挪威语大喊,又用英语喊了一次。 没有反应。收费亭的厚重玻璃窗是专门定制的,用来隔绝外面的嘈杂车声。男子转头望向车队,哈利看见他脸上戴着一副深色雷朋太阳镜。是密勤局干员,不然就是有人伪装成密勤局干员。 车队距离二十米。 如果男子不是密勤局干员,怎么可能进得了上锁的收费亭?可恶!哈利已听见摩托车队的声音。来不及冲进收费亭了。 他扳开保险栓,瞄准男子,心中祈祷喇叭声快点响起,好在封锁的高速公路上粉碎这个早晨诡异的寂静。他向来不愿意接近这种地方。哈利收到的指示很明确,但他无法抵挡汹涌的思潮:轻型背心。沟通不良。妈的,这不是你的错。他有没有家人? 车队从收费亭后方笔直驶来,快速接近。再过几秒,那两辆凯迪拉克元首车就会通过。哈利的眼角注意到有物体移动,一只小鸟从屋顶上振翅起飞。 冒险,还是不要冒险……这是永远的两难。 他想起轻型背心是低胸的,便将左轮手枪往下移动一寸。摩托车队的怒吼声震耳欲聋。 第228章 知更鸟(2) 2 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奥斯陆。 “这是个大背叛。”光头男子低头看着稿纸说。他的头顶、眉间、肌肉隆起的前臂,甚至抓着讲台的两只大手,全都没有毛发,被剃得干干净净。男子倾身靠向话筒。 “一九四五年起,民族社会主义的敌人控制了这片土地,实行民主与经济原则,结果导致世界永无宁日。即使是在欧洲,我们也遭遇过战争和种族屠杀。在第三世界国家,数百万人活活饿死,欧洲会受到大批外来移民的威胁,而移民带来的只有混乱、贫困和生存竞争。” 男子顿了顿,凝望四周。屋里一片静默。观众席上,一个坐在男子身后长椅上的人犹豫地拍了拍手。男子继续抨击现实,话筒下方的红色指示灯不祥地亮起,显示录音信号不良。 “我们已经非常习惯富裕的生活,以至于忘了目前的处境,当动乱发生,我们能仰赖的只有自己和周围的社区。只要发生一场战争、一场经济或生态灾难,那个将我们迅速变成冷漠社会一员的法律体系就会突然消失。上一次大背叛发生在一九四〇年四月九日,当时我们所谓的国家领导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不仅临阵脱逃,还带走了国家储备黄金,好在伦敦享受奢华的生活。如今敌人再度出现,而那些理应保护我们权益的人又再次令我们失望。他们让敌人在我们之间建立清真寺,让敌人劫掠我们的同胞,让我们的女人怀有敌人的种。身为挪威人,我们必须捍卫自己的种族,消灭那些令我们失望的人。” 他翻到下一页,但讲台前方传来的咳嗽声让他停下了手边动作,抬头张望。 “谢谢你,我想我们听到这里就够了。”法官说,视线透过眼镜射出。“检方律师还有问题要问被告吗?” 阳光射入奥斯陆刑事法院第十七号法庭,在光头男子周围打出一圈梦幻似的光晕。光头男子身穿白色衬衫,系一条细长领带,可能是听从了辩护律师尤汉·孔恩的建议。孔恩靠在椅背上,中指和食指间夹着一支铅笔,轻轻弹着。眼下这种情况,多少令他有些不满。他不满检察官的问题所引导的方向,不满他的当事人斯韦勒·奥尔森公开宣读自己的纲领,而且斯韦勒竟然认为卷起袖子向法官和陪审团展示他手臂上的刺青是恰当的。斯韦勒的双肘刺有蜘蛛网,左前臂刺有一排纳粹党徽,右前臂刺有一串古挪威标志和用哥特体写的“瓦尔基莉”[1]——一个新纳粹帮派的名称。 这整个过程中有什么令孔恩难受不已,他却说不出那是什么。 检察官是个矮小男子,名叫赫尔曼·格罗特。他用小拇指推开话筒,指上戴着一枚刻有律师工会徽章的戒指。 “法官,我再问几个问题就结束。”格罗特的声音温和谦逊。话筒下方亮着绿色指示灯。 “所以说,一月三日九点,你走进卓宁根街的丹尼斯汉堡店时意图相当明确,是要去捍卫种族,就像你刚刚说的?” 孔恩倾身向前,对着话筒:“我的当事人已经回答过他和越南裔店主发生的口角。”红灯亮起。“他是受到了挑衅。”孔恩说,“绝对没有理由表明这是预谋。” 格罗特闭上双眼。 “如果你的辩护律师说得没错,奥尔森先生,那么当时你手里拿着一根球棒也是纯属巧合喽?” “那是出于自卫。”孔恩插嘴说,情急之下挥舞着双臂,“法官先生,我的当事人已经回答过这些问题了。” 法官俯视被告律师,用手摩擦下巴。大家都知道尤汉·孔恩是个辩护高手——孔恩本人更是清楚这一点——因此,法官最后带着些微恼怒,同意说:“我同意被告律师的说法。除非检方律师还有什么新重点要补充,否则我建议我们继续,好吗?” 格罗特睁开眼睛,虹膜上下两端出现两道细长眼白。他垂下头,将一份报纸举到空中,动作颇有疲态。“这是一月二十五日的《每日新闻报》,第八页有一则访问是被告的意识形态同伴……” “抗议……”孔恩说。 格罗特叹了口气:“我改变说法,受访者是一个表达种族主义看法的男人。” 法官点了点头,同时瞪了孔恩一眼,以示警告。格罗特继续往下说。 “这位受访者对丹尼斯汉堡店攻击事件发表意见,他说我们需要更多像斯韦勒·奥尔森这样的种族主义者,才能重新夺回挪威的控制权。在访问中,‘种族主义者’这个名词是尊称。请问被告是否认为自己是‘种族主义者’?” “是的,我是种族主义者。”孔恩还来不及提出异议,斯韦勒便已回答,“我就是这样使用这个名词的。” “请问你是怎么使用这个名词的?”格罗特微笑问道。 孔恩在桌子底下紧握双拳,抬头望向法官席上的主审法官和两旁的两名陪审法官。这三个人将主宰他的当事人往后的命运,以及他自己今后数月在铎德夏勒酒吧的地位。另有两个一般公民,他们代表人民,代表普通人所认为的正义。大家习惯称他们为“非职业法官”(layjudges),但也许他们已察觉到这个称呼过于近似“玩乐法官”(playjudges)。法官右边的陪审法官是个年轻男子,身穿廉价实用的西装,几乎不敢抬起双眼。法官左侧的陪审法官是个略显丰腴的年轻女子,似乎正假装自己跟得上审判进度,同时却伸长下巴,好让她刚开始成形的双下巴不会被映照在地板上。这些都是普通的挪威人,他们对斯韦勒·奥尔森这种人有什么了解?他们又想知道些什么? 八名证人目睹斯韦勒走进那家汉堡店,手臂下方夹着一根球棒,和老板何岱互相咒骂了几声,然后斯韦勒举起球棒便往何岱的头部敲了下去。何岱现年四十岁,越南裔,一九七八年和其他越南难民乘船来到挪威。斯韦勒挥出球棒的力道猛烈,致使何岱日后再也无法行走。斯韦勒再次开口时,孔恩已经盘算好,要用什么说法向高等法院提出上诉。 “种族……主义,”斯韦勒在他的稿纸中找到定义,念道,“是一种对抗遗传疾病、堕落和毁灭的永恒努力,也是一种创造更健康的社会和更优质生活的梦想与渴望。种族混杂是一种双向的种族灭绝。在一个计划建立基因库来保存小甲虫的世界中,人们能够接受的人类种族的混杂程度,足以摧毁自身经过千万年进化而成的生物。令人尊敬的《美国心理学家》期刊在一九七二年曾刊登一篇文章,五十位美国和欧洲科学家提出警告,抑制遗传理论的争议会带来危险。” 斯韦勒顿了顿,朝十七号法庭怒目扫视一周,抬起右手食指。他的头转向检察官,孔恩可以看见他后脑勺和脖子之间刮得干干净净的一圈脂肪上,刺着苍白的“胜利万岁”[2]——一个无声的尖叫和怪诞的图样,正好和法庭上的冷酷词句形成强烈对比。随后的静默中,孔恩听见走廊传来嘈杂声。午餐时间到了,十八号法庭已休庭。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孔恩想起他读过关于希特勒的描述:希特勒在大型集会上为了让演说收到效果,常会停顿长达三分钟。斯韦勒继续往下说,同时用食指有韵律地敲击,像是要把字字句句都敲进听众的脑子里。 “你们若是想假装这里并没有发生种族斗争,那你们不是瞎了,就是叛国贼。” 他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那杯水是法警放在他面前的。 检察官插嘴说:“而在这场种族斗争中,只有你和你的支持者有权利发动攻击,是吗?今天你有许多支持者来到了现场。” 旁听席上的光头族发出嘘声。 “我们不是发动攻击,我们是采取自卫。”斯韦勒说,“这是每个种族的权利和义务。” 长椅上传来一声吼叫,斯韦勒听在耳里,微微一笑:“事实上,即使是其他种族也存在着具有种族意识的国家社会主义。” 旁听席传来笑声和稀疏的掌声。法官要求肃静,然后望向检察官,面露询问之色。 “我没问题了。”格罗特说。 “辩方律师还要提问吗?” 孔恩摇摇头。 “那我就传唤检方第一位证人。” 检察官对法警点了点头,法警打开法庭后方的一扇门。门外传来椅子刮擦地板的声音,门打开了,一名高大男子缓步走进来。孔恩看见男子身穿一件尺寸稍小的西装外套、一条黑色牛仔裤,脚上穿一双大尺寸的马丁靴。男子头发极短,近乎光头,体格精实健壮,看起来三十出头。然而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睛底下挂着一对眼袋,肤色苍白,扩张的微血管散布在脸上,形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泛红,让他有如年过五十。 “哈利·霍勒警官?”男子坐上证人席后,法官问道。 “是的。” “我看见你并未提供家庭住址,是不是?” “那是个人隐私。”哈利用大拇指往肩膀旁边比了比,“这些人闯入过我家。” 更多嘘声传来。 “你宣读过誓词了吗,霍勒警官?也就是说,你宣誓了吗?” “是的。” 孔恩不停地摇头,有如某些司机喜欢在置物台上摆放的摇头小狗。他急忙翻寻文件。 “你在犯罪特警队是负责调查命案的,对不对?”格罗特问,“为什么你会被分派来办这件案子?” “因为我们对这件案子评估错误。” “哦?” “我们没想到何岱会活下来。如果你的脑袋被打到开花,里面的东西跑到外面,通常是不会活下来的。” 孔恩看见两位陪审法官的脸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但这时已无关紧要了。他已经在文件上找到他们的名字,上面写着:错误。 3 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卡尔约翰街。 老哥,你快要死了。 老人步下台阶离开,秋日强烈的阳光照得他双眼难以睁开,他停下脚步,耳畔仍萦绕着这句话。他的瞳孔慢慢收缩,手紧紧握住栏杆,缓缓深呼吸。他聆听各种嘈杂声,有汽车声、电车声、人行道指示灯的哔哔声,还有说话声,兴奋、开心的话语声在脚步声的伴随下显得急促。还有音乐。他是否听过这么多的音乐?但这些都无法掩盖这句话的声音:老哥,你快要死了。 他在布维医生诊疗室外的台阶上驻足过多少次?每年两次,前后四十年,算起来一共八十次。八十个平凡日子,和今天没有两样,但他从未像今天一样注意到街上是那么充满朝气、那么欢快、那么贪求生命的活力。现在是十月,感觉却像是五月的那一天。那一天,和平降临。他是不是太夸张了?他听得见自己的声音,看得见阳光照出自己的侧影,看得见他的脸部轮廓在白灼的光晕中淡去。 老哥,你快要死了。 纯白染上色彩,形成卡尔约翰街。老人来到台阶底端,停下脚步,先向右看看,再向左看看,仿佛难以决定要走哪个方向,而后陷入沉思。他颤抖了一下,像是有人叫醒了他,然后朝皇宫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迟疑,目光下垂,枯瘦的身体佝偻着,身上穿着一件稍大的羊毛外套。 “癌细胞扩散了。”布维医生说。 “这样啊。”老人答道,望着布维医生,心中纳闷,不知道医生在医学院是不是都学到了在谈论严重问题时要摘下眼镜,或只是近视的医生为了避免和病患目光相对才会摘下眼镜。康拉德·布维医生的发际线越来越高,变得有点像他父亲。布维医生眼睛下方的眼袋散发着不安的气息,也很像他父亲。 “简单说就是这样?”老人问这句话的声音,这五十多年来连他自己都没听过。那声音空洞、嘶哑、发自咽喉,声带由于畏惧死亡而颤抖。 “对,事实上还有个问题……” “拜托你,医生,我有过面对死亡的经验。”老人提高音量,选择能够迫使声音保持稳定的字句,他希望布维医生听见他稳定的说话声,他希望自己能听见自己稳定的说话声。 布维医生的目光掠过桌面,越过磨损的拼花地板,投向污秽的玻璃之外,躲在窗外许久,才回来正视老人的双眼。布维医生找到一块布,不停地重复擦拭他的眼镜。 “我知道你是怎么……” “医生,你什么都不知道。”老人听见自己发出短促干枯的笑声,“布维医生,你别生气,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你一无所知。” 他注意到布维医生相当不安,同时听见房间远处水龙头的水滴落到水槽里的声音。那是一种新的声音。蓦然之间,他似乎不可思议地拥有了二十岁年轻人的听觉。 布维医生戴上眼镜,拿起一张纸,仿佛他要说的话写在上面,清了清喉咙说:“老哥,你快要死了。” 老人觉得还是别用那么亲近的口吻比较好。 老人在一群人旁边停下脚步,耳中听见漫不经心的吉他拨奏声,有人唱着一首歌,那首歌对其他人来说一定很怀旧,在他听来却不然。他听过这首歌,那可能已经是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的事了,但对他而言却像是昨天。当时的一切就跟现在一样——时间越是往前推移,就显得越靠近也越清晰。他可以记起他多年来不曾想过的事。现在他只要闭上双眼,就能看见之前在自己的战时日记上读到的事件投射在视网膜上。 “你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 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他看得见斯塔德公园的落叶树上每一片枯黄的叶子,仿佛他戴了一副度数更高的新眼镜。那些树木自一九四五年以来就站立在那里,或者真是如此吗?那一天,那些树木不是很清楚,没有一样东西清楚。微笑的脸,愤怒的脸,他几乎难以听见的喊叫声,车门被甩上而他眼中似乎噙着泪水,因为当他回想人们在人行道上奔跑时手中挥舞的国旗,国旗是红色且模糊的。人们高喊:王储回来了! 老人走上山坡,来到皇宫前。许多人聚集在此观看卫兵换岗。口令的回声、步枪枪托和鞋跟的击打声,在淡黄色的砖面形成反射。他听见摄影机运转的声音和几句德语。一对年轻的日本情侣搂着彼此,高兴地站着欣赏卫兵演出。他闭上眼睛,想捕捉军服和擦枪油的气味。当然那是不可能的,这里没有一样东西闻起来像他参与过的战争。 他睁开眼睛。他们知道些什么?这些身穿黑衣的青年士兵只是君主政体的游行人偶,表演着象征性的仪式。他们过于天真,无法了解那些动作的意义,又过于年轻,难以有什么感觉。他再度想起那一天,想起那些身穿军服的挪威青年,或称“瑞典士兵”,他们都这么称呼自己。在他眼中,他们都是玩具锡兵,他们不知道如何穿着军服,更别说如何对待战俘了。他们既害怕,又粗暴,嘴里叼着烟,军帽戴得歪歪斜斜,十分依赖他们刚拿到手的武器,试图用枪托击打战俘背部以克服自己的恐惧。 “纳粹猪。”他们边打战俘边骂,救赎他们刚刚犯下的罪。 老人吸了一口气,品尝温暖的秋日,但这时剧痛来袭,老人摇摇晃晃后退几步。他肺部积水。在十二个月或许更短的期间内,发炎和化脓会产生液体,累积在他的肺部。听说这是最糟的情况。 老哥,你快要死了。 然后是咳嗽。他咳得那么剧烈,以至于站在他身旁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避开。 第229章 知更鸟(3) 4 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维多利亚楼,外交部。 外交部副部长伯恩特·布兰豪格大步走过走廊。三十秒前,他离开办公室;再过四十五秒,他将进入会议室。他在西装外套内伸展肩膀,感觉外套似乎快容不下自己,背部肌肉在西装面料下紧绷。那叫背阔肌——背部上方的肌肉。他现年六十岁,看起来不超过五十岁,但他并未忙着维持容貌。布兰豪格很清楚自己的外貌是吸引人的,他只需要做一些自己喜爱的负重训练,冬天在日光浴室里做几回日光浴,定期在越来越茂密的眉毛中拔去白毛就好。 “嘿,莉莎!”经过复印机时他喊道。外交部的年轻女实习生跳了起来,只来得及露出虚弱的微笑,而布兰豪格已消失在下一个转角。莉莎是个刚出道的律师,也是布兰豪格大学时期友人的女儿。她三个星期前才开始上班。从上班那天开始,她就发现外交部副部长——这栋楼房里位阶最高的公务员——认识她。他能不能拥有她呢?也许吧,但也并非绝对必要。 还没开门,他就听见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他看了看表。七十五秒。然后走进门,将房内快速扫视一遍,确定受到召集的官员全数到齐。 “你就是毕悠纳·莫勒吧?”他高声说,脸上露出微笑,越过桌面,向坐在警察总长安妮·斯托克森旁边的高瘦男子伸出了手。 “你就是pas,对不对?听说你参加霍尔门科伦区接力赛时负责跑上下坡路段。” 这是布兰豪格爱玩的小把戏,故意对初次见面者随口透露一些对方履历上不会注明的小事,好让对方产生不安全感。使用pas这个缩写名称尤其令他开心。pas是机关内部对“politiavdelingssjef”也就是“犯罪特警队队长”的缩写。布兰豪格坐了下来,向老朋友库尔特·梅里克眨了眨眼,同时细看坐在桌前的其他人。梅里克是密勤局局长,密勤局简称pot。 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谁应该主持这场会议,因为参加者的官阶都一样高,至少理论上一样高。参加者来自首相办公室、奥斯陆警区、挪威密勤局、犯罪特警队和布兰豪格所属的外交部。这场会议是首相办公室召开的,但毫无疑问,安妮代表的奥斯陆警区和梅里克代表的密勤局都希望掌握作业责任,尽管程序上极不可能。首相办公室的副国务卿脸上则写着自己主导一切的幻想。 布兰豪格闭上双眼聆听。 寒暄停止了,叽叽喳喳的谈话声逐渐消退,桌子的一只桌脚发出刮擦声。还不到时候。他听见纸张的窸窣声,圆珠笔的按压声。这些部门首长参加重要会议时,个个都会携带笔记本,以免稍后大家开始把发生的事怪罪到别人头上。有人咳嗽,但咳嗽声来自房间另一端,除此之外,那咳嗽声听起来不像是说话前的清嗓子。尖锐的吸气声。有人说了什么。 “我们开始吧。”布兰豪格说,睁开双眼。 众人转头望向他。每次都如出一辙。副国务卿嘴唇半开,安妮露出嘲讽的微笑,表示她很了解状况。而其他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毫无迹象显示他们知道战役已经结束。 “欢迎各位参加第一次协调会议。我们的任务是要确保世界上最重要的四个人物进出挪威,基本上毫发无伤。” 桌上传来礼貌的轻笑声。 “十一月一日,星期一,我们将迎接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领袖亚西尔·阿拉法特、以色列总理埃胡德·巴拉克、俄罗斯总理弗拉基米尔·普京,最后还有一位同等重要的人物,他就像是蛋糕上的樱桃:就在二十七天后的清晨六点十五分,美国空军一号将载着美国总统降落在奥斯陆加勒穆恩机场。” 布兰豪格的视线在一张张脸上移动,一直扫视到桌尾,停留在新人莫勒的脸上。 “前提是那天不起雾。”他说,赢得了满桌笑声。他看见莫勒暂时忘却紧张,和其他人同声大笑。布兰豪格回以微笑,露出强健的牙齿。他上次去找牙医做过美容之后,牙齿比以前更加亮白。 “目前我们手上没有确切人数,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来。”布兰豪格说,“美国总统访问澳大利亚时带了两千名随行人员,访问哥本哈根时带了一千七百人。” 桌上传出喃喃低语。 “但根据我的经验,预计七百人可能比较实际。” 布兰豪格对他的“预计”怀有沉着的自信,而这个“预计”也很快就会被证实是正确的,只因他在一小时前收到一份传真,上面明列美方来访人数将为七百一十二人。 “在座有些人可能会纳闷,美国总统来参加为期两天的高峰会,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马?答案很简单,这是传统的权力装饰。七百人,如果我推测得没错,这正好是德皇腓特烈三世在一四六八年进入罗马所带的人数,当时他想对教皇展现他是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人。” 桌上传来更多笑声。布兰豪格对安妮眨了眨眼。这参考数据是他从《晚邮报》上看来的。他双手合十。 “用不着我来告诉你们准备时间有多短,这表示我们每天十点都必须在这个房间里开协调会议。在这四个人脱离我们的责任范围前,你们全都得放下一切,包括假日不能去酒吧,不能休假也不能请病假。在我们继续讨论之前,谁有问题想提问?” “呃,我们认为……”副国务卿开口说道。 “也不准情绪低落。”布兰豪格插话。莫勒忍不住爆出大笑。 “呃,我们……”副国务卿再次开口。 “轮到你了,梅里克。”布兰豪格点名。 “什么?” 密勤局局长梅里克抬起他光亮的脑袋,望着布兰豪格。 “你不是要公布密勤局的威胁评估报告吗?”布兰豪格说。 “哦,那个啊,”梅里克说,“我们带了复印件来。” 梅里克来自特罗姆瑟市,说话腔调混杂特罗姆瑟方言和标准挪威语。他向坐在身旁的女子点了点头。布兰豪格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逗留。好吧,她没化妆,一头短发,还别着一枚不体面的发夹,身上穿的是蓝色羊毛套装,乏善可陈到了极点。尽管她让自己看起来素净得过分,就像那些害怕自己不被认真对待的职业妇女一样,但布兰豪格仍喜欢看她。她的褐色眼眸十分温柔,颧骨甚高,让她的容貌散发着贵族气息,几乎不像是挪威人。布兰豪格见过这个女子,只不过她剪了新发型。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出自《圣经》,是不是萝凯?也许她最近刚离婚,所以才剪了个新发型。她倾身靠在她和梅里克之间的公文包前,布兰豪格的视线自动搜寻她衬衫上的领口,但扣子扣得很高,没让他看见任何感兴趣的部位。她是不是育有进入学龄期的小孩?她会不会反对白天到市中心旅馆开房?她会不会对权力感到兴奋? 布兰豪格说:“跟我们简短报告就好了,梅里克。” “好。” “我想先说一件事……”副国务卿说。 “我们先让梅里克说完好吗?然后你想说多少都行,比约。” 这是布兰豪格第一次叫副国务卿的名字。 “密勤局认为受到攻击的风险是存在的,也有遭受损伤的威胁。”梅里克说。 布兰豪格微微一笑。他从眼角余光看见警察总长安妮同样露出微笑。安妮是个聪明的女人,拥有法学学位和毫无瑕疵的行政记录。也许哪天晚上他应该邀请安妮偕丈夫到他家里享用鳟鱼晚餐。布兰豪格和妻子住在诺堡区绿树带的一栋宽敞木屋里,每到冬天,只要穿上滑雪板,踏出车库,直接就可以滑雪。布兰豪格爱极了那栋木屋,他的妻子却觉得那栋木屋颜色太黑。她说那些深色木头让她感到害怕,她也不喜欢四周全都被森林包围。是的,应该邀请他们夫妇来共进晚餐。实心木材,加上他亲手捕捉的新鲜鳟鱼,这两样东西是他想发出的正确信号。 “请容我提醒各位,历史上曾有四位美国总统死于暗杀。一八六五年的林肯总统、一八八一年的加菲尔德总统、一九六三年的肯尼迪总统,还有……” 梅里克望向那颧骨高耸的女子,女子的嘴唇无声念出第四位美国总统的名字。 “对,还有麦金莱总统,在……” “一九〇一年。”布兰豪格说,露出温暖的微笑,同时瞥了手表一眼。 “没错。但多年来,试图刺杀美国总统未果的事件层出不穷。像杜鲁门、福特、里根在任时都曾经成为重大攻击的目标。” 布兰豪格清了清喉咙:“你忘了现任美国总统几年前曾遭到枪击,或至少是他的房子被枪击。” “没错。但我们不考虑这类事件,因为太多了。我怀疑过去二十年来,没有哪位美国总统在任内被暗杀的次数少于十次,而且这些暗杀行动都被破获,暗杀者也都遭到逮捕,但是媒体却一无所知。” “为什么?” 犯罪特警队队长莫勒才想到这个问题就脱口而出,和其他人一样惊讶地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发现众人转过头来,便吞了口唾沫,想把视线牢牢锁在梅里克身上,却情不自禁地朝布兰豪格的方向望去。外交部副部长布兰豪格眨了眨眼,以示鼓励。 “呃,大家应该知道,暗杀未遂最好不要公开。”梅里克说,摘下眼镜。那副眼镜看起来是那种一接触阳光,镜片就会自动变暗的眼镜,是德国老牌男星霍斯特·塔帕特扮演神探德里克时戴的变色眼镜,德国邮购目录上的人气商品。 “暗杀意图已被证明和自杀一样具有传染性。此外,我们的执勤警察也不希望作业曝光。” “在监视方面呢?我们有什么计划?”副国务卿问。 高颧骨女子递给梅里克一张纸,梅里克戴上眼镜阅读。 “这个星期四美国特勤局会调派八个人过来。我们会开始清查饭店和路线,调查所有可能接触美国总统的人员,并且训练挪威警察展开部署。我们还必须请求鲁默里克区、阿斯克尔市、贝鲁姆市提供警力支持。” “这些警力要用来做什么?”布兰豪格问道。 “主要是执行监视勤务,部署在美国大使馆、随行人员下榻的宾馆、停车场……” “简而言之,美国总统不在的地方。” “密勤局和美国特勤局会负责这个部分。” “梅里克,我以为你不喜欢执行监视任务。”布兰豪格说,做个假笑。 这唤起梅里克的回忆,使他做了个鬼脸。在一九九八年的奥斯陆采矿大会上,密勤局根据自己做的威胁评估,拒绝提供监视勤务。他们判定奥斯陆采矿大会只有“中度到低度风险”。大会第二天,挪威移民局表示密勤局清查过的一名挪威籍司机其实是波斯尼亚裔穆斯林,而这名司机负责载送克罗地亚代表。这则消息引起大会关注。这名司机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来到挪威,成为挪威公民已有多年。但在一九九三年,他的父母和四个家庭成员在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莫斯塔尔市遭到克罗地亚人屠杀。警方搜索他的住处,发现两枚自制手榴弹和一封自杀遗书。当然了,媒体不曾得知此事,但事件的影响扩及政府层级,梅里克的官位眼看不保,直到布兰豪格的介入。最后负责安全过滤的警监引咎辞职,整起事件才告平息。布兰豪格记不得那个警监的名字了,但那次事件之后,他和梅里克的工作关系良好。 “比约!”布兰豪格拍掌大喊,“现在我们都很想听听你想告诉我们什么,快说吧!” 布兰豪格扫视全场,目光快速掠过梅里克的助理,但还没快到忽略她在看他。也就是说,她往他的方向看来,但毫无表情,眼神一片空洞。他暗想是否该回看她一眼,看看当她发现他在注意她,会露出什么表情。但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是不是萝凯? 5 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皇家庭园。 “你死了吗?” 老人睁开眼睛,身旁浮现一人的头部轮廓。那人的脸庞融合成一团白光。那是她吗?她要来接我了吗? “你死了吗?”那光亮的声音又问了一次。 他没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否睁开,或者自己只是在做梦。又或者,就如同那声音问的,他也许已经死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移动头部,老人看见树梢和蓝天。他做了一场梦。梦里有诗。德国轰炸机大军压境。这是诺尔达赫尔·格里格[3]的诗句。国王逃往英国。他的瞳孔开始适应光线,他记起自己坐在皇家庭园的草地上休息。他一定是睡着了。一个小男孩在他身旁蹲下,黑色流苏般的头发下是一对褐色眼眸,这对眼眸正望着他。 “我叫阿里。”小男孩说。 这小男孩是巴基斯坦人?他长着一个奇怪的朝天鼻。 “阿里是神的意思。”小男孩说,“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我叫丹尼尔,”老人微笑说,“这个名字出自《圣经》,意思是‘神是我的审判者’。” 小男孩望着他。 “所以说,你是丹尼尔?” “对。”老人说。 小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老人被盯得有点尴尬。也许小男孩以为他是流浪者,裹着所有衣服躺在地上,把羊毛外套当作地毯睡在温热的太阳底下。 “你妈妈呢?”老人问,避开小男孩的好奇目光。 “在那里。”小男孩转过头去,伸手一指。 只见不远处有两个深色皮肤的健朗女子坐在草地上,四个孩童在她们周围打闹嬉戏。 “那我就是你的审判者喽。”小男孩说。 “什么?” “阿里是神,不是吗?神是丹尼尔的审判者。我叫阿里,你叫……” 老人伸手去拧阿里的鼻子,阿里开心地发出尖叫。老人看见那两名女子转过头来,其中一名女子站了起来,老人松开手。 “阿里,你妈妈。”老人说,转头望向那个朝这里走来的女子。 “妈咪!”小男孩叫道,“你看,我是这个人的审判者。” 那女子用乌尔都语对小男孩喊了几句话。老人面带微笑,但那女子避开老人的视线,目光紧锁在儿子身上。小男孩终于乖乖听话,朝母亲走去。他们转头望向这边时,女子的视线只是扫过老人,仿佛他并不存在。老人想对那女子解释说他不是流浪汉,他曾经参与塑造这个社会。为此他曾投注大量精力,贡献他的所有,直到再没有什么可以付出,除了让步、放手、放弃。但他无法放手,他累了,只想回家好好休息,理出头绪。是时候让某些人付出代价了。 他离去时,并未听见那小男孩在他身后喊叫。 第230章 知更鸟(4) 6 一九九九年十月九日。格兰区,警察总署。 爱伦·盖登抬头望向冲进门来的男子。 “哈利,早安。” “靠!” 哈利一脚踹向他桌旁的垃圾桶,垃圾桶撞上爱伦椅子旁的墙壁,滚倒在铺了油地毡的地板上,里头的垃圾散落一地:包括丢弃的报告(艾克柏区命案);一包二十支装的空烟盒(骆驼牌,贴有免税贴纸);绿色“早安”牌酸奶罐;一张撕过的电影票(《恐惧拉斯维加斯》);一张用过的游泳池优惠券;一本音乐杂志(mojo,第六十九期,一九九九年二月,封面是皇后乐队);一瓶可乐(塑料瓶装,五百毫升);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写了一组电话号码,他想打这个电话有好一阵子了。 爱伦的视线离开电脑,细看散落地上的垃圾。 “哈利,你把mojo杂志丢掉了?”爱伦问道。 “靠!”哈利又骂了一声,奋力脱下他那件稍紧的西装外套,挥手一掷。西装外套飞越他和爱伦共享的二十平方米办公室,击中衣架,滑落地面。 “怎么了?”爱伦问,伸手扶住晃动的衣架,以免它倒地。 “我在我的信箱里发现这个。”哈利挥舞手中一份文件。 “看起来像是法院判决书。” “没错。” “丹尼斯汉堡店那件案子?” “对。” “然后呢?” “他们重判斯韦勒·奥尔森三年半。” “天哪,那你应该高兴得不得了才对。” “我是高兴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我看到了这个。”哈利举起一张传真。 “怎么了?” “孔恩今天早上收到判决书之后做出了响应,他发给我们一份传真,警告说他要申诉程序错误。” 爱伦做了个鬼脸,仿佛吃到了难吃的东西。 “嗯。” “他要推翻整个判决。你一定不会相信,那个狡猾的孔恩抓住宣誓这个把柄,将了我们一军。”哈利站在窗前说,“陪审法官只要在他们第一次执行职务前说一次誓言就可以了,但一定要在案件开始审理前在法院宣誓。孔恩发现其中一个陪审法官是新来的,而且她没在法院宣誓。” “那叫宣读誓词。” “对。结果根据刑事判决证明书,主审法官是在他的办公室替那个陪审法官宣读誓词的,就在这件案子开庭之前。主审法官把这件事归咎于时间紧迫和规定太新。” 哈利把传真捏成一团,掷了出去,纸团画出一个大弧线,掉落在爱伦的废纸篓前,只差半米。 “最后的结果呢?”爱伦问,把纸团踢到哈利那半边的办公室。 “判决会被视为无效,斯韦勒至多十八个月就能获释,除非本案再审。根据经验法则,判决将会轻很多,这是因为等待时间对被告造成了压力,诸如此类的鬼话。斯韦勒已经被拘留八个月,该死!很可能他已经被释放了。” 哈利并不是在对爱伦说话,爱伦对这件案子知之甚详。他是对着自己在窗户中的影子说话,把话尽可能说清楚。他的双手交叉在汗湿的头顶,原本中分的金发最近才刚剪短,根根直立如刺。他之所以把头顶的头发也剪短,原因很简单:上星期他又被认了出来。一个头戴黑色羊毛帽、脚穿耐克球鞋、裤子又大又垮、裤裆几乎悬在膝盖之间的年轻男子,走到哈利面前,他的同伴在他身后不断窃笑。年轻男子问哈利,他是不是“澳大利亚那个像布鲁斯·威利斯的家伙”。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当时哈利的脸部照片登上各大报纸头版,另外他还上了电视节目,谈论他在悉尼射杀的连环杀手,让自己出糗。事后哈利立刻剃光头发。爱伦则建议他把胡子刮掉。 “最恶劣的是,那个浑蛋孔恩在判决出炉前一定就已经准备好上诉书了。他大可以提出来的,让那个陪审法官在法庭上宣读誓词,可是他只是坐在那里,搓着双手等待。” 爱伦耸耸肩。 “这种事就是会发生。被告律师干得漂亮。总有些东西会在法律圣坛上被牺牲。哈利,你振作一点。” 爱伦的语气夹杂了讽刺和理性的事实陈述。 哈利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今天又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温暖十月天。他不禁纳闷,怎么爱伦这个长着白皙如洋娃娃的甜美脸蛋、樱桃小嘴、眼睛浑圆像弹珠的清新女警,竟然筑起了这么坚固的盔甲。爱伦来自中产阶级家庭,根据她自己所说,她是个被惯坏了的独生女,曾经就读于瑞士的寄宿女校。天知道?也许那的确是个十分严酷的成长环境。 哈利仰头呼出一口气,解开一颗衬衫扣子。 “然后呢,然后呢?”爱伦轻声说,双手拍掌表示鼓励。 “在新纳粹圈里,大家都叫他蝙蝠侠(batman)。” “原来如此,挥舞球棒(baseballbat)的蝙蝠侠。” “蝙蝠侠不是指斯韦勒那个新纳粹分子,而是指那个律师孔恩。” “了解。很有趣。这表示他长得帅、富有、疯狂、有六块腹肌和一辆很酷的车子喽?” 哈利大笑:“爱伦,你应该自己做个电视节目才对。那是因为蝙蝠侠总是赢家。再说,他结婚了。” “扣分的只有这一项吗?” “除了这一项……还有他每次都把我们当猴耍。”哈利说,给自己倒了一杯爱伦的自制咖啡。两年前他们搬进这间办公室时,爱伦把她的咖啡也一起带来了。如今哈利的味蕾已无法忍受普通的咖啡。 “他会当上高等法院的法官吗?”爱伦问。 “而且不到四十岁。” “超过四十岁,跟你赌一千克朗。” “赌了。” 两人大笑,举起纸杯干杯。 “那本mojo杂志可以给我吗?”她问道。 “里面有弗雷迪·莫库里[4]的十大最糟折页照。露胸、两手叉腰、龅牙突出。简直糟透了。给你。” “我喜欢弗雷迪·莫库里,真的。” “我没说我不喜欢他。” 哈利在椅子上坐下,靠上椅背,陷入思绪之中。那把已有破洞的蓝色办公椅,高度一直都维持在最低的一格。哈利坐下时,办公椅发出尖鸣,以示抗议。哈利从面前的电话上撕起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有爱伦的字迹。 “这是什么?” “你应该识字吧?莫勒找你。” 哈利快步走过走廊,想象他的顶头上司莫勒如果知道斯韦勒再次逃过法律制裁,肯定会噘起嘴唇,双眉深锁。 复印机旁一个粉红色脸颊的年轻女子看见哈利经过,立刻抬起双眼,露出微笑。哈利并未回以微笑。那年轻女子也许是个女职员,她的香水味又香又浓,令哈利觉得不甚愉快。他看了看表上的秒针。 所以说,现在香水开始惹恼他了。他是怎么了?爱伦说他缺乏“天然浮力”,或其他什么名称,大多数人都可以借着它再度浮到水面。哈利从曼谷回来之后,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低潮期,让他觉得再也不要回到水面了。他觉得每一件事物都冰冷黑暗,他的每一个感官似乎都有点迟钝,仿佛他深深地沉入水中。那是多么安静美好。人们跟他说话时,话语就像是口中吐出的泡泡,快速向水面浮去。这就是溺水的感觉吧,他心想,并且等待着。但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有空虚。不过那没关系。他熬过来了。 幸亏有爱伦。 哈利回来后的前几个星期,每当他必须放弃工作回家,爱伦都会伸出援手。她会确定哈利不会去酒吧,当他上班迟到时,她会命令他呼气检查,之后再视情况宣布他是否适合值勤。她曾多次叫哈利回家,但从不声张。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哈利也没别的事好做。在确认哈利连续保持五天清醒状态的第一个星期五,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后哈利直截了当地问爱伦,为什么警校出身而且拥有法律学位、前途一片光明的她,要自愿扛下这个重担?难道她不知道这对她的事业没有任何好处吗?她是不是难以结交正常、成功的朋友? 爱伦望着哈利,一脸严肃,说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吸取他的经验,而他是犯罪特警队最优秀的警探。这当然是一派胡言,但她毕竟费了口舌,让他听起来受用。再说,爱伦是个充满干劲和雄心的警探,哈利很难不被她感染。最后六个月,哈利开始有不错的表现,有些表现甚至称得上出色,斯韦勒的案子就是一例。 哈利来到莫勒的办公室门前,从一位便服警官身边经过,对他点了点头,那警官装作没看见。 如果他是瑞典电视真人秀《鲁滨孙探险记》的参赛者,哈利心想,不出一天他们就会发现他运气差到家,然后送他回家。送他回家?天哪,他脑子里的词汇已经被三号电视台那些烂节目给同化了。每天晚上在电视前待五小时就是会产生这种副作用。他是故意把自己锁在苏菲街自家的电视机前,这样他才不会坐在施罗德酒吧里。 他在名牌下方敲了两声,名牌上写着:“毕悠纳·莫勒,pas”。 “请进!” 哈利看了看表。七十五秒。 7 一九九九年十月九日。莫勒的办公室。 犯罪特警队队长毕悠纳·莫勒可以说是躺在椅子上,而不是坐着,他的一双长腿从桌脚之间伸出来,双手交叠在脑后——早期人种研究员会将他的头部视为“长头颅”的美丽样本,他的耳朵和肩膀之间夹着电话。莫勒的发型近乎平头,哈利最近才拿凯文·科斯特纳在电影《保镖》中的发型跟他相比。莫勒没看过《保镖》。他已经有十五年没踏进电影院了,命运赋予了他超强的责任感,却给他太少的时间,他的妻子和两个小孩直到最近才对他多了一点点了解。 “那就这么办。”莫勒说,挂上电话,越过办公桌看着哈利。办公桌上有大量公文、几个满满的烟灰缸、几个纸杯。台式电脑上摆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两个身穿北美印第安服装的男孩,这张照片似乎是混乱中唯一合乎逻辑的中心。 “哈利,你来啦。” “我来了,长官。” “我去外交部开过会,讨论十一月在奥斯陆举行的高峰会。美国总统要来……呃,你应该看过报纸了吧。要喝咖啡吗,哈利?” 莫勒站了起来,跨出几大步,来到档案柜前。档案柜上方高高地堆着一沓文件,勉强维持平衡,另有一台咖啡机发出噗噗声,流出黏稠液体。 “长官,谢谢,可是我……” 太迟了,哈利接过热气蒸腾的纸杯。 “我特别期待密勤局的来访,我确定在我们了解彼此之后,可以发展出友好的关系。” 莫勒从未学会如何讽刺,这是哈利欣赏他的个人特质之一。 莫勒屈起膝盖,顶住桌底。哈利靠上椅背,从裤子口袋拿出一包皱巴巴的骆驼牌香烟,扬起双眉,做出询问的表情。莫勒立刻会意,把一个满满的烟灰缸推到哈利面前。 “我负责往返加勒穆恩机场的道路安全和美国总统的安全,另外还有巴拉克……” “巴拉克?” “埃胡德·巴拉克。以色列总理。” “天哪,是不是又要签个美好的奥斯陆协议[5]了?” 莫勒无精打采地凝视一丝丝蓝色烟雾飘上天花板。 “别跟我说你还没听说这件事,哈利,不然我会更担心你。上星期所有报纸的头版都在报道这件事。” 哈利耸耸肩。 “报童很不可靠,害我的常识出现严重的断层,给我的社交生活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哈利又谨慎地啜饮一口咖啡,但还是选择放弃,把咖啡推开,“我的爱情生活也深受影响。” “真的?”莫勒望着哈利的表情,显示他不知道自己该对两人接下来的谈话感到兴味盎然还是担心。 “当然了,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对《鲁滨孙探险记》参加者的生活如数家珍,却说不出任何一个国家元首或以色列总统的名字,谁会觉得这样一个男人性感呢?” “是以色列总理。” “就是这样,现在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莫勒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他有爱笑的倾向,这是他性格上的弱点。他头发很短,一对招风大耳从头颅两侧伸出,有如彩色蝴蝶的双翅。尽管哈利给莫勒添的麻烦多过帮助,但莫勒身为新升任的pas,已学到要成为一个职业规划完整的公务员,第一条准则就是必须支持你的同事。莫勒清清喉咙,他已决定要把他担忧的事问出口,这会有些难堪,因此他先皱起眉头,向哈利表示他的担忧纯属公事,无关私人情谊。 “哈利,我听说你还是会待在施罗德酒吧里。” “已经少很多了,长官。电视更精彩。” “但你还是会坐在施罗德酒吧里喝酒?” “他们不喜欢客人站着喝。” “少跟我来这套。你又喝酒了?” “我只喝到最低消费。” “最低消费是多少?” “如果我喝得再少,他们就会把我撵出门了。” 这次莫勒忍不住笑了出来。“我需要三个联络官来维护道路安全。”莫勒说,“每个联络官会被分派十个人,这十个人来自阿克什胡斯郡的数个警区,再加上几个警校毕业生。我想找汤姆·瓦勒……” 汤姆是个有种族歧视的浑蛋,也是即将正式公布的警监人选。哈利听说过汤姆的无数专业表现,知道高层明白如果汤姆升任为警监,大众会对警方产生什么偏见。除了一点:汤姆一点也不笨,十分遗憾。汤姆担任警探所立下的功绩相当辉煌,连哈利也不得不勉强承认汤姆值得拥有这势在必行的晋升。 “还有韦伯……” “那个成天绷着脸的老鬼?” “……还有你,哈利。” “你再说一遍?” “你听见了。” 哈利做了个鬼脸。 “你有异议吗?”莫勒问。 “当然有。” “为什么?这是很光荣的任务,哈利,可以让你感到骄傲。” 第231章 知更鸟(5) “是吗?”哈利粗暴地将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还是说这是康复的下一个阶段?”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勒脸上浮现出受伤的神情。 “我知道在曼谷任务之后,你为了让我归队,曾经无视别人的好心建议,还跟许多人争吵过,对此我一直心存感激。可是要我去当联络官,这算什么?听起来像是你想向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人证明你是对的,他们是错的。那个霍勒警探正在康复,他可以承担责任,诸如此类的。” “那又怎样?”莫勒再次把双手交叠在他的狭长头颅后方。 “那又怎样?”哈利模仿莫勒的语调,“你在背后就是这样盘算的吗?我是不是又成为一个小卒子了?” 莫勒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我们每个人都是小卒子,哈利。每件事背后总是有个隐藏的动机。这件事又不比其他事更糟。好好表现,这样对你我都好,难道这件事真有那么难吗?” 哈利吸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却停了下来,然后又想再度开口,最后终于放弃原本想说的话,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是别人下注的赛马,而且我厌恶背负责任。” 哈利的嘴唇随意地叼着烟,并未将烟点燃。 他欠莫勒一个人情,但如果他搞砸了怎么办?莫勒有没有想过这一点?要他当联络官?他已经戒酒好长一段时间了,但他仍然必须小心,必须步步为营,谨慎对待每一天。该死!这不是他当警探的原因之一吗?为了避免有人在他下面,同时让他上面的人越少越好?哈利的牙齿咬紧香烟滤嘴。 他们听见咖啡贩卖机旁的过道传来说话声,声音听起来像是汤姆。然后又听见哄然大笑,也许是那个女职员发出来的。哈利的鼻腔里仍残留着她的香水味。 “靠。”哈利说。靠。他咒骂这个字,香烟在他嘴唇上跳动。 哈利陷入短暂沉思时,莫勒闭上了眼睛,现在莫勒双眼半睁说:“这表示你答应了?” 哈利站起身来,不发一语,转身出门。 8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一日。亚纳布区收费站路障。 那只灰色的鸟再次悄然飞入哈利的视线,又悄然飞出。他扣在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左轮手枪扳机上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些,同时他盯着准星,以准星瞄准玻璃窗内那个静止的背影。昨天电视上有人谈论“度日如年”。 喇叭,爱伦,按下那该死的喇叭。那人一定是密勤局探员。 度日如年,犹如在平安夜等待圣诞老人降临。 第一辆车经过收费亭,那只知更鸟依然是他视线外围的一个黑点。坐在电椅上等待通电行刑…… 哈利扣下扳机。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时间如爆发似的加速行进。褐色玻璃窗突然变白,在柏油路面上喷撒碎片。他看见一只手臂消失在收费亭玻璃窗的轮廓下,就在昂贵的美国轮胎发出轻响之前——然后消失。 他紧盯着收费亭。好几片枯叶被车队经过的气流卷起,在空中旋转飘浮,然后落在布满尘埃的灰色草地边缘。他紧盯着收费亭。寂静再度涌来,在这短暂片刻,他脑中想到的只是他站在平凡无奇的挪威收费亭前,这是个平凡无奇的挪威秋日,背景是平凡无奇的埃索加油站。连空气闻起来都像是平凡无奇的早晨冰凉空气:有腐叶和汽车废气的味道。突然间,他想到,也许这一切根本不曾真正发生过。 他依然紧盯着收费亭,后方的沃尔沃警车传来喇叭声,仿佛无情的悲叹,将这天一分为二。 第二部创世记 他放开了手,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战壕和天空,泪水在他脸颊上凝结成冰。警报器的悲鸣声逐渐退去。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默默地说。 9 一九四二年。 火焰燃亮灰色夜空,仿佛肮脏的遮顶帆布,覆盖在单调荒芜的土地上。这片光秃土地将他们包围。也许苏联人发动攻击了,也许只是诱敌战术,除非战役结束,否则真正的局势很难明了。盖布兰躺在战壕边,双腿缩在身体下方,双手握枪,聆听远处空洞的隆隆声响,望着火球从空中向下飞窜。他知道自己不该望着火球,这样会导致夜盲,使他看不见苏联狙击手从无人地带的积雪中蠕动而出。反正他也看不见狙击手,他一个狙击手也没看见过,只是听从命令开枪射击而已。就像他现在正在做的。 “他在那里。” 这句话是丹尼尔·盖德松说的,他是小队里唯一的城市青年。其他弟兄的家乡名称,最后一个字多半是以“谷”收尾。有些谷很广大,有些谷很深、很荒凉、很黑暗,盖布兰的家乡就是一例。但丹尼尔的家乡并非如此。丹尼尔外表干净,额头很高,蓝色眼眸闪烁光芒,笑容灿烂,活像是从征兵广告上剪下来的模特。丹尼尔是从某个有地平线的地方来的。 “两点钟方向,矮树丛的左方。”丹尼尔说。 矮树丛?这片土地有如弹坑,哪来的矮树丛?有的,的确有矮树丛,因为其他弟兄正在射击。噼啪声、砰砰声、嗖嗖声,不绝于耳。每一轮击发的五枚子弹呈拋物线射出,犹如萤火虫,画出一条条弹道线,划破黑暗。但这条弹道线会像是突然疲乏似的,速度骤降,沉入某处。无论如何,它看起来就是这样。盖布兰认为速度这么慢的子弹根本杀不死人。 “他要跑了!”一个充满愤恨的声音吼道。那是辛德·樊科。他的脸几乎和迷彩服融为一体,脸上那对瞳距稍小的小眼睛凝视着黑夜。辛德来自居德布兰地区的偏远高山农村,也许位于某个狭窄飞地,是个阳光永远照射不到的地方,因为他很苍白。盖布兰不知道辛德为何自愿来东部战线,但他听说辛德的父母和两个兄弟都加入了法西斯国家集会党[6],他们外出时会在手臂上戴上臂章,并举报他们怀疑是游击队员的村民。丹尼尔说,总有一天,告密者和那些利用战争来满足私欲的人,都会尝到鞭笞的滋味。 “他跑不掉的。”丹尼尔低声说,下巴抵在步枪上,“该死的布尔什维克分子一个也跑不掉。” “他知道我们看见他了。”辛德说,“他会爬进那边的洼地里。” “他不会的。”丹尼尔说,举枪瞄准射击。 盖布兰凝望着灰白色的黑夜。雪是白色的,迷彩军服是白色的,弹火是白色的。夜空再度被点亮。各种各样的影子掠过雪地表面。盖布兰再次凝望。水平线那端冒出黄红相间的闪光,跟着是几声遥远的隆隆声。这一切就像是在电影院里看电影一样,很不真实,只不过气温是零下三十摄氏度,而且没有人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也许这一次是真的进攻? “丹尼尔,你动作太慢了。他跑掉了。”辛德朝雪地吐了口唾沫。 “没有,他还没跑掉。”丹尼尔说,话声更轻了些,跟着举枪瞄准射击,再射击。他的嘴巴似乎不再冒出雾气。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声传来,盖布兰扑向铺满冰雪的战壕底端,双手抱头。大地摇撼。一块块的褐色冻土如雨点般洒落,一块冻土击中盖布兰的头盔,他看着冻土从面前滑落。等到确定空中再无冻土落下,他把头盔推回原位。四周安静下来,白纱般的雪粒粘在他脸上。人家都说,你不会听见击中你的炮弹碎片的声音。但盖布兰见过太多呼啸而过的炮弹碎片,知道传言并非属实。战壕里燃起了火。随着火光逐渐减弱,他看见其他人朝他这里爬过来,也看见他们的白色脸庞和影子,他们紧贴着战壕侧缘,头压得低低的。但是丹尼尔在哪里?丹尼尔! “丹尼尔!” “逮到他了。”丹尼尔说,依然躺在战壕边。盖布兰不敢相信他听见的。 “你说什么?” 丹尼尔滑入战壕,甩去冰雪和泥土,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今天晚上没有一个苏联浑蛋开得了枪。我们替托马报仇了。”他把鞋跟踩入战壕边缘,好让自己不会从冰面下滑。 “他死了吗?”这话是辛德说的,“妈的你没射中他,丹尼尔。我看见那个苏联士兵躲进洼地里了。” “没错。”丹尼尔说,“可是再过两小时就天亮了,他知道自己得在天亮前出来。” “对啊,他出来得有点太早了。”盖布兰聪明地补充道,“他是从洼地的另一边跑出来的,对不对,丹尼尔?” “不管是不是太早,”丹尼尔微笑说,“他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辛德啧了一声:“你还是别吹牛了吧,丹尼尔。” 丹尼尔耸了耸肩,查看弹膛,扳起扳机。然后他转过身,把枪背在肩上,一脚将战斗靴踢入战壕结冰的那一边,把自己荡了上去。 “盖布兰,把你的铲子给我。” 丹尼尔接过铲子,站直身子。他身穿白色冬季军服,黑色夜空和火光衬出他的身形轮廓,火光有如光晕般遍布在他头部周围。 他看起来像天使,盖布兰心想。 “靠!老兄,你在干吗?”说这句话的是班长爱德华·莫斯肯,这个来自缪南的冷静士兵很少像组里的丹尼尔、辛德和盖布兰那样高声说话。新来的菜鸟如果犯错,通常会受到大声训斥,那些大声训斥不知救了多少人的命。这时爱德华用他那睁得老大的眼睛望着丹尼尔,他那只眼睛从不合上,即使睡觉也不会合上。盖布兰亲眼见过。 “丹尼尔,趴下找掩护。”班长爱德华说。 但丹尼尔只是微笑,接着他就不见了,只剩下他嘴中冒出的雾气在他们上方飘浮了短短几秒钟。水平线后方的火光沉落,四周又陷入一片漆黑。 “丹尼尔!”爱德华大喊,手脚并用爬出战壕,“妈的!” “你看得见他吗?”盖布兰问。 “他不见了。” “那个疯子要铲子干吗?”辛德问,看着盖布兰。 “不知道,”盖布兰说,“会不会是要移动尖刺铁丝网?” “他移动尖刺铁丝网干吗?” “不知道。”盖布兰不喜欢辛德那双粗野的眼睛。辛德的眼睛令盖布兰想起曾在他们队的另一个乡下青年。那青年最后发了疯,一天晚上,他执勤前在鞋子里撒尿,结果脚趾全得切除。他现在已回到挪威老家,也许他其实没发疯。无论如何,那乡下青年也有一双粗野的眼睛。 “也许他去无人地带散步了。”盖布兰说。 “我知道铁丝网的另一边是什么,只是不知道他去那里干什么。” “说不定炮弹碎片打中了他的头,”侯格林·戴尔说,“说不定他脑袋烧坏了。” 侯格林是小队里最年轻的士兵,年仅十八岁。没有人真正知道侯格林从军的原因。为了冒险吧,盖布兰心想。侯格林坚持表示自己钦佩希特勒,但他对政治一无所知。丹尼尔认为侯格林是搞大了某个女孩的肚子,所以才远走他乡。 “如果那个苏联狙击手还活着,丹尼尔走不到五十米就会被射杀。”爱德华说。 “丹尼尔逮到他了。”盖布兰轻声说。 “如果是这样,其他苏联人会射杀丹尼尔。”爱德华说,把手探入迷彩夹克,从胸部口袋抽出一根细细的香烟,“今天晚上外面趴满了苏联人。” 爱德华屈起手掌,将火柴包覆在手掌内,用力划过粗制火柴盒,接着再划一次,硫黄引燃。爱德华点燃香烟,吸了一口,便把烟传下去,不发一语。每位弟兄都缓缓吸一口烟,再把烟传给旁边的人。没有人说话,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但盖布兰知道,他们都和他一样,正在用耳朵聆听。 十分钟过去了,没听见一丝声响。 “他们说飞机要轰炸拉多加湖。”侯格林说。 他们都曾听说苏联人越过冰封湖面,从列宁格勒撤离的传言。但更糟的是,湖面结冰意味着朱可夫将军可以将补给品送进遭到围困的城镇。 “他们在那里应该已经饿得倒在街上了吧。”侯格林说,话中指的是东部的苏联人。 但自从盖布兰被派遣来此之后,这话他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他来到这里将近一年,而现在只要你稍微把头探出战壕,那些苏联兵仍会朝你开枪。去年冬天,有些苏联士兵受够了,逃来这边,求取一点食物和温暖,于是高举双手,往战壕走来。但现在苏联逃兵很少见,眼窝深陷的盖布兰上星期才看见苏联逃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原来挪威士兵也和他们一样面黄肌瘦。 “二十分钟了。他还没回来。”辛德说,“他中枪了,死了。” “闭嘴!”盖布兰朝辛德踏出一步,辛德立刻站起来。虽然辛德比盖布兰高出一头,但辛德显然没有打架的心情。也许他想起数月前被盖布兰干掉的那个苏联士兵。谁想得到亲切温柔的盖布兰竟有如此残暴的一面?那苏联兵从两个监听哨之间摸进他们的战壕,干掉了附近两个碉堡里所有睡觉的士兵,其中一个碉堡里都是荷兰兵,另一个都是澳大利亚兵。最后那苏联士兵潜入他们的碉堡。救了他们的是虱子。 他们身上到处是虱子,尤其是温暖之处,例如手臂下方、腰带下方、胯间和脚踝。那晚盖布兰躺得离门口最近,而且难以入睡,因为他两条腿都有所谓的虱疮,也就是如小硬币大小的开放伤口,伤口边缘由于虱子吸食而增生变厚。盖布兰拿出刺刀,想把虱子刮掉,却不成功,这时那苏联士兵站在门口,取下他的步枪。盖布兰只看见那士兵的侧影,但一看见他举起的枪轮廓是莫辛—纳甘步枪,立刻就知道那是敌人。盖布兰只凭一把不甚锋利的刺刀,就老练地割断了那苏联士兵的脖子,以至于事后那人被抬出去丢在雪地上时,身上的血已经流干。 “弟兄们,冷静下来。”爱德华说,把盖布兰拉到一旁,“你得去睡一下,盖布兰,你一小时前就值完勤了。” “我要出去找他。”盖布兰说。 “不要去。”爱德华说。 “我要去,我……” “这是命令!”爱德华摇动盖布兰的肩膀。盖布兰想挣脱,但班长爱德华将他抓得死死的。 盖布兰的声音越拔越尖,因急切而颤抖:“说不定他受伤了!说不定他被尖刺铁丝网卡住了!” 爱德华拍拍他的肩膀。“天就快亮了,”他说,“到时候我们就知道他怎么了。” 第232章 知更鸟(6) 盖布兰瞥了一眼其他弟兄,只见他们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他们开始跺脚,彼此窃窃私语。盖布兰看见爱德华走到侯格林身旁,在侯格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侯格林听了,立刻怒目瞪视盖布兰。盖布兰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这代表爱德华命令侯格林看好他。不久之前,有人散播谣言说他和丹尼尔不仅仅是好朋友的关系,所以不能信任他们。爱德华曾直截了当地询问他们是否计划一起叛逃,他们当然予以否认。如今爱德华可能认为丹尼尔利用这个机会叛逃了,而盖布兰计划去“寻找”同伴,好跟丹尼尔一起投奔敌军阵营。这让盖布兰哑然失笑。的确,苏联人的扩音器常以讨好的德文在贫瘠的战场上广播,说他们会以食物、温暖和女人来迎接义士归降。做做这种梦是很不错的,可是真的要相信又是另一回事。 “要不要来打个赌,看他会不会回来?”那是辛德的声音,“三份军粮,赌不赌?” 盖布兰放下双臂,贴在身侧,感觉得到迷彩军服下的刺刀就挂在腰带上。 “nichtschieβen,bitte!”(请不要开枪!) 盖布兰转过身,赫然看见在他正上方,浮现一张戴着苏联军帽的红润脸庞,在战壕边微笑着向下望着他。那男子从战壕边荡了下来,在冰面上施展屈膝旋转落地法,无声无息地着地。 “丹尼尔!”盖布兰叫道。 “当当当当!”丹尼尔唱道,举起苏联军帽致意,“dobryvyecher.”(晚安。) 弟兄们个个呆立原地,注视着丹尼尔。 “嘿,爱德华,”丹尼尔叫道,“你跟我们的德军朋友最好把东西看紧一点。苏联人和监听哨之间距离只有五十米。” 爱德华和其他弟兄同样目瞪口呆。 “丹尼尔,你把那个苏联士兵埋葬了吗?”盖布兰的脸庞因兴奋而发亮。 “埋葬他?”丹尼尔说,“我甚至还念了主祷文,唱了首歌给他听。你是重听还是耳朵有问题?我相信对面的苏联人全都听见了。” 丹尼尔跳上战壕边,坐了下来,高举双臂,开始用温暖低沉的嗓音唱道:“主是我们的坚固堡垒……” 弟兄们齐声欢呼,盖布兰笑得激动,眼中泛着泪光。 “丹尼尔,你这个魔鬼!”侯格林喊道。 “不要叫我丹尼尔……叫我……”丹尼尔取下军帽,查看帽檐衬里上的名字,“乌利亚。他的字写得真漂亮,不过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布尔什维克分子。” 丹尼尔从战壕边一跃而下,环视周围。“希望没有人反对一个平凡的犹太名字。” 一阵完全的静默,接着是哄堂大笑,弟兄们纷纷上前拍打丹尼尔的背。 10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列宁格勒。 上机枪哨是件苦差事。盖布兰把他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但牙齿依然打战,手指脚趾全都失去知觉。最糟的是双腿。他在脚上又绑了些布条,但没什么用。 他凝视着黑夜。这天晚上他们没听见俄国佬有什么动静。也许他们都去庆祝新年了。也许他们都去饱餐一顿,吃的是炖羊肉和羊肋排。盖布兰自然知道苏联人已经没有肉可吃,但他就是无法不去想食物。至于他们自己,吃的不外乎是平常吃的扁豆汤和面包。面包上有一层绿色光泽,但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如果面包发霉得太厉害以致碎裂,他们就把面包放进汤里一起煮。 “至少平安夜我们有香肠吃。”盖布兰说。 “嘘。”丹尼尔说。 “丹尼尔,今天晚上什么人也没有,他们都坐下来大吃鹿肉,涂上浓浓的浅褐色野味酱汁,搭配越橘和杏仁马铃薯。” “不要再谈论食物了。安静下来,看看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什么都看不到,丹尼尔,什么都没有。” 两人窝在一起,把头压低。丹尼尔戴着苏联军帽,镶有武装党卫队ss徽章的钢盔放在身旁。盖布兰知道丹尼尔为什么不戴钢盔。这种钢盔的形状会使得冰雪扫过边缘时,在钢盔内造成一种持续的、折磨神经的尖啸声,如果你上监听哨,这种声音可够你受的。 “你的眼睛怎么了?”丹尼尔问。 “没什么,我只是夜视力很差。” “就这样?” “而且我还有一点色盲。” “有一点色盲?” “我分不出红色和绿色,它们看起来都一样。比如说,每次我们吃周日大餐,就会去森林里采小红莓,我老是看不到小红莓……” “我说过不要再提食物了。” 两人陷入沉默。远处传来机枪的嗒嗒声。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五摄氏度。去年冬天,连续几个晚上都是零下四十五摄氏度。盖布兰安慰自己说,至少虱子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不太活跃。他要等到换岗,钻进铺位的羊毛毯里才会开始觉得痒。但虱子比他还耐寒。有一次,他做了个实验:把背心在冰冷的雪地里留了三天,等到拿回碉堡,背心跟冰块一样。他把背心拿到火炉前解冻,便看见无数小点恢复生命力,四处爬行。他几乎吐了,直接把背心丢进火焰之中。 丹尼尔清了清喉咙。 “你们周日是怎么吃大餐的?” 盖布兰二话不说,立刻响应。 “首先呢,爸爸会切开肉块,态度庄严,像个神父,我们这些男孩都坐得端端正正,看爸爸切肉。然后妈妈会在每个盘子上放两片肉,淋上肉汁,肉汁好浓,妈妈必须充分搅拌才不会沉淀,然后再加上一大把新鲜爽口的球芽甘蓝。丹尼尔,你应该戴上钢盔,你那顶帽子被炮弹碎片打中怎么办?” “那就想象我这顶帽子被炮弹碎片打中是什么样子吧。继续说啊。” 盖布兰闭上双眼,微笑从嘴边漾开。 “甜点是炖煮梅干或布朗尼,布朗尼在外头很难吃到,是我妈从布鲁克林区学来的传统点心。” 丹尼尔朝雪地吐了口唾沫。根据规定,冬季的站岗时间是一小时,但辛德和侯格林都在发烧,卧病在床,爱德华只好把站岗时间延长到两小时,等待小队恢复战力。 丹尼尔伸出一只手,搭在盖布兰的肩膀上。 “你想念她,对不对?想念你的妈妈。” 盖布兰大笑,朝同一块雪地吐了口唾沫,仰望夜空中凝冻的星星。雪地里传来窸窣声,丹尼尔抬头望去。 “狐狸。”他说。 简直不可思议,这里的每一平方米土地都被轰炸过,埋设的地雷比卡尔约翰街的铺路圆石还密集,竟然仍有野生动物出没。虽然为数不多,但他们都亲眼见过野兔和狐狸,还有奇特的臭鼬。而士兵们不管看到什么野生动物都会射杀,只要可以加菜就好。但自从有一名德国士兵出去抓野兔遭到枪击,上级就认为是苏联人故意在战壕前释放野兔,引诱自己的弟兄跑进无人地带,好像他们真的会自愿放弃野兔似的! 盖布兰用手指触摸疼痛的嘴唇,看了看表,距离换岗还有一小时。他怀疑辛德故意把香烟插入直肠,好让自己发烧。他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 “你们为什么要从美国搬来挪威?”丹尼尔问。 “因为华尔街股灾,我爸丢了造船厂的工作。” “你看吧,”丹尼尔说,“都是资本主义搞的鬼。小老百姓只能苦干实干,有钱人却不管是经济繁荣或崩盘都越来越肥。” “呃,事情就是这样。” “目前为止是这样,但是即将改观。一旦我们赢了这场战争,希特勒会给人民带来惊喜,你爸也不用再担心失业。你应该加入国家集会党的。” “你真的相信这些吗?” “你不相信吗?” 盖布兰不喜欢提出和丹尼尔相左的意见,因此耸了耸肩作为响应,但丹尼尔又问了一次。 “我当然相信,”盖布兰说,“但最重要的是我关心挪威,我不希望挪威有布尔什维克分子。如果他们来了,我们一定会回美国。” “回到那个资本主义国家?”丹尼尔的声音变得尖锐了些,“有钱人掌握的民主政治只能碰运气,还会创造出腐败的领导者,你宁愿这样?” “我宁愿这样也不要共产主义。” “民主政治是不管用的,盖布兰。你看看欧洲,英国和法国早在战争开打前就已经完蛋了,到处都可以看到失业和剥削。现在只有两个人够强壮,能阻止欧洲一路跌入混乱之中,那就是希特勒和斯大林。我们只有这两个选择。不是姐妹国就是野蛮人。挪威几乎没人了解我们有多么幸运,德国人先来了,而不是斯大林的刽子手。” 盖布兰点了点头。盖布兰之所以点头并不只是因为丹尼尔说得头头是道,更因为丹尼尔说话的方式,他说得那么确定。 突然之间,地狱涌现,他们眼前的天空变得灿白闪耀,大地摇动,褐色泥土和冰雪似乎飞向了炮弹碎片坠落的天空,发出黄色闪光。 盖布兰已经双手抱头,扑倒在战壕底部,但这幅景象来得快也去得快。他往上看,在战壕和机枪后方的丹尼尔正发出狂笑。 “你在干吗?”盖布兰喊道,“快拉警报!把大家叫起来!” 但丹尼尔毫不在意。“亲爱的老友,”他大声笑道,眼里闪着泪光,“新年快乐!” 丹尼尔指着手表,盖布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丹尼尔一直在等待俄国佬的新年礼炮,他把手伸进一堆白雪里,那堆雪是堆在岗哨前隐藏机枪用的。 “白兰地,”丹尼尔大喊,得意扬扬地将一个瓶子高举空中,瓶子里装着鞋跟那么高的褐色液体,“这我存了三个多月。自己来吧。” 盖布兰跪着爬了起来,面带微笑,望着丹尼尔。 “你先喝。”盖布兰高声说。 “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的老朋友。这是你存下来的。可是不要全喝完了!” 丹尼尔拍打软木塞侧缘,把软木塞拍了出来,举起瓶子。 “敬列宁格勒。到了春天,我们会在冬宫彼此敬酒。”他高声宣告,举起那顶苏联军帽,“到了夏天,我们会回到家乡,亲爱的挪威同胞会为我们欢呼,叫我们英雄。” 他把瓶口对准嘴唇,仰头痛饮。褐色酒液往瓶口汩汩流动,舞着动着。玻璃瓶身映着沉落的礼炮火光,闪闪发光。多年后,盖布兰仍会回想,苏联狙击手看见的是不是瓶身的闪光?下一刻,盖布兰听见刺耳的爆裂声,看见瓶子在丹尼尔手中炸开。玻璃和白兰地四散飞溅,盖布兰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脸上湿湿的。液体沿着面颊流下,他本能地伸出舌头,接到了一两滴。那液体尝起来几乎无味,只有酒精和某种液体的味道——某种又甜又有金属味的液体。而且那液体尝起来有点黏稠,也许是因为天冷的关系吧,盖布兰心想,然后他睁开双眼。他没在战壕里看见丹尼尔。丹尼尔知道自己被发现后,一定是躲到机枪后面去了,盖布兰如此猜测,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 “丹尼尔?” 没有回应。 “丹尼尔?” 盖布兰站起来,爬出战壕。只见丹尼尔躺在地上,头部下方是弹匣带,脸上盖着那顶苏联军帽。白兰地和鲜血溅洒在白雪之上。盖布兰把军帽拿了起来。只见丹尼尔睁大双眼,望着星空,额头中央有一个黑色窟窿。盖布兰嘴里仍尝得到那甜甜的金属味。他觉得反胃。 “丹尼尔。” 这句话从盖布兰的干燥嘴唇发出,声音细若蚊鸣。丹尼尔的神情看起来像是个想在雪地里画天使的小男孩,却睡着了。盖布兰啜泣着,蹒跚地奔向警报器,拉动曲柄把手。火光在他们的藏身之处沉落,警报器的悲鸣声响起,直上天堂。 “不应该是这样的。”盖布兰只说得出这句话。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爱德华和其他弟兄跑了出来,站在盖布兰身后。有人喊盖布兰的名字,但他没听见。他只是不停地转动把手。最后爱德华走过来,握住把手。盖布兰放开了手,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战壕和天空,泪水在他脸颊上凝结成冰。警报器的悲鸣声逐渐退去。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默默地说。 11 一九四三年一月一日。列宁格勒。 他们抬走丹尼尔时,丹尼尔的鼻子下方、眼角和嘴唇已出现冰晶。通常他们会把尸体留在原处,等尸体僵硬,这样比较容易搬动,但丹尼尔挡住了机枪,因此两名弟兄把丹尼尔拖到主战壕旁的一条分支壕沟,放在两个准备用来燃烧的弹药箱上。侯格林在丹尼尔头上绑了个麻布袋,好让他们看不见那张带着丑陋笑容的死亡面具。爱德华通报了北区总队的阵亡单位,向他们说明丹尼尔所在的位置。北区总队答应晚上会派两名运尸兵过来。然后爱德华命令辛德爬下病床,和盖布兰一起值完剩下的勤务。盖布兰和辛德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清洗机枪上喷溅的血迹。 “他们把科隆炸成碎片了。”辛德说。 盖布兰和辛德并肩伏在战壕边,在那个他们曾眺望无人地带的狭窄洼地里。盖布兰不喜欢跟辛德靠得这么近。 “斯大林格勒也快要被摧毁了。” 盖布兰感觉不到寒冷,仿佛他的头和身体里塞满棉花,再没什么东西能打扰到他。他只感觉得到冰冷的金属刺骨地贴在他的肌肤上,还有他不听使唤的麻木手指。他又试了一次。枪托和扳机装置已躺在他身旁雪地的羊毛毯上,但最后一个部件很难拆除。他们曾在森汉姆行政区受训,练习机枪的组合分解,即使蒙着眼睛也能完成。森汉姆位于德军占领的法国阿尔萨斯区,美丽温暖,但是在森汉姆拆解机枪,毕竟和感觉不到手指动作时很不一样。 “你听说了吗?”辛德说,“苏联人会将我们一军,就像他们将了丹尼尔一军那样。” 盖布兰记得有一次辛德说他老家位于托腾区郊外的农场,一位德国国防军上尉听了之后哈哈大笑。 “托腾,那是亡者的国度[7]吗?”上尉大笑。 螺丝从盖布兰的钳夹间滑脱。 “靠!”盖布兰的声音颤抖着,“血把零件都粘在一起了。” 他把擦枪油小管的顶端对准螺丝,然后挤压。冰冷的天气使黄色擦枪油变得浓稠。他知道油可以溶解血液。他耳朵发炎时,就使用过擦枪油。 辛德倾身摆动弹匣。 第233章 知更鸟(7) “老天爷。”他说,抬起双眼,咧嘴而笑,露出齿缝间的褐色污渍。他没刮胡子的苍白面孔距离盖布兰非常近,盖布兰闻得到他的口臭。他们来到这里一阵子之后,都会产生这种口臭。辛德伸出一根手指。 “谁想得到丹尼尔的脑袋里装了这么多东西?” 盖布兰别过头去。 辛德细看自己的手指。“可惜他不太用脑,不然那天晚上他就不会从无人地带回来。我听说你们讨论过要逃到对面去。这个嘛,你们两个人真的是……好朋友,是不是?” 盖布兰并未立刻听见辛德说的话,那些话语太遥远了。片刻之后,话语的回声传到他那里,他感觉身体里涌出暖流。 “德国人绝对不会容许我们撤退的,”辛德说,“我们会死在这里,每个人都会死在这里。你们应该拔腿就跑的。布尔什维克派不会像希特勒那么残暴,尤其是对你和丹尼尔这样的人。我是说,你们是这么好的朋友。” 盖布兰并未回话。现在他的指尖感觉到暖意了。 “侯格林和我今天晚上想跑到对面去,”辛德说,“以免太迟。” 辛德在雪地里扭过身子,看着盖布兰。 “不要那么吃惊,盖布兰。”辛德露出笑容,“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报病号?” 盖布兰在战斗靴里蜷曲脚趾,他感觉得到脚趾了,他的脚趾感觉温暖安稳。不过还少了另外一种感觉。 “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盖布兰?”辛德问。 虱子!他感觉到暖和,却感觉不到虱子。甚至连他钢盔下的尖啸声都停止了。 “原来散播谣言的人是你。”盖布兰说。 “什么谣言?” “丹尼尔和我讨论的是要去美国,不是投奔苏联。而且不是现在,是战争结束以后。” 辛德耸耸肩,又看了看表,跪了下来。 “如果你敢投奔到对面,我会开枪。”盖布兰说。 “用什么开枪?”辛德问,指了指毯子上的机枪零件。他们的步枪都放在碉堡里,两人都知道等盖布兰返回碉堡再出来,辛德早已跑远。 “盖布兰,既然你愿意的话,就留在这里等死吧。替我祝福侯格林,还有叫他跟过来。” 盖布兰把手伸进军服,拔出刺刀。月光照射在雾面精钢刀身上。辛德摇摇头。 “你和丹尼尔是梦想家。把刺刀收起来,跟我一起走。苏联人已经在拉多加湖对面取得新的粮食,有新鲜的肉可以吃哦。” “我不是叛国贼。”盖布兰说。 辛德站了起来。 “如果你想用那把刺刀杀我,荷军监听站会听见我们的声音,拉响警报。动动你的脑筋,你想他们会认为要叛逃的人是谁?是你,还是我?你计划要逃跑的谣言早就满天飞,而我是个党员。” “辛德·樊科,坐下。” 辛德大笑。 “你下不了手的,盖布兰。我要走了。等我离开五十米,你再拉警报,这样你就不会受到牵连。” 两人相互凝望。轻如羽毛的细小雪花开始在他们之间飘落。辛德微笑说:“有月光,又下雪,很奇特的景象,对不对?” 12 一九四三年一月二日。列宁格勒。 四人这时所处的战壕位于他们的战线北方两公里处,战壕修到这里又折返,几乎形成环形。上尉站在盖布兰面前,频频顿足。天空正在飘雪,上尉的帽子已铺上一层薄薄细雪。爱德华站在上尉身旁,用一只圆睁的眼睛和一只几乎闭上的眼睛打量盖布兰。 “所以,”上尉用德语说,“他逃到苏联人那边去了,是不是?” “对。”盖布兰用德语回答。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上尉凝视远方,吸吮自己的牙齿,顿了顿足。接着他向爱德华点点头,对他的班长低声说了几句话,班长是陪同上尉前来的下士,然后他们举手敬礼。两人离去时踩得脚下白雪咯吱作响。 “就这样。”爱德华说,依然望着盖布兰。 “是。”盖布兰说。 “称不上是什么调查。” “对。” “谁想得到会这样?”那只圆睁的眼珠毫无生气地盯着盖布兰。 “这里随时都有弟兄叛逃,”盖布兰说,“他们也没办法调查所有的……” “我是说,谁能想到叛逃的竟然会是辛德?谁能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 “对,可以这样说。”盖布兰说。 “他竟然临时起意,站起来就逃跑了。” “对。” “可惜那挺机枪不能用。”爱德华的语气既冰冷又带有讽刺的意味。 “对啊。” “你也不能呼叫荷军哨兵?” “我叫了,可是已经太迟,天色很暗。” “昨晚月光很亮吧。” 两人面面相觑。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爱德华说。 “不知道。” “不,你知道。我从你的表情可以看出来。盖布兰,为什么?” “我没杀他。”盖布兰的目光紧紧锁在爱德华那只独眼上,“我试着跟他讲道理,可是他不听,然后他就跑了。我还能怎么办?” 两人呼吸凝重,都在风中弓着背。寒风撕碎了他们口中呼出的水汽。 “我记得以前你脸上也有过这种表情,盖布兰,就是你在碉堡杀死苏联士兵的那个晚上。” 盖布兰耸耸肩。爱德华伸出一只手搭在盖布兰的手臂上,他手上的无指手套覆盖着冰晶。 “你听好,辛德不是个好士兵,他也许连个好人都算不上,可是我们得明辨是非,我们必须维持一定的标准和尊严,你明白吗?” “我可以走了吗?” 爱德华看着盖布兰。希特勒在各个战线不再取得胜利的传言,这时已开始对他们产生影响。然而挪威志愿军的数量仍节节攀升,丹尼尔和辛德已由两个来自廷塞市的青年士兵取代。年轻的新面孔不断冒出来。有些面孔你会记得,有些面孔一等到他们阵亡你就忘了。丹尼尔是爱德华会记得的面孔,他心里清楚。他也知道,再过不久,辛德的面孔就会从自己的记忆中被消除、被抹去。小爱德华再过几天就满两岁了。他不愿意再继续往下想。 “好,你可以走了。”爱德华说,“把头压低。” “是,当然。”盖布兰说,“我一定会把头压低。” “你记得丹尼尔说过的话吗?”爱德华问,嘴角泛起一抹微笑,“他说我们经常弯腰走路,等我们回到挪威,大家都要变成驼背了。” 远处一挺机枪嗒嗒嗒地响了起来。 13 一九四三年一月三日。列宁格勒。 盖布兰从睡梦中惊醒。他眨了几次眼睛,只见上方是一排排铺架床板。空气中有木材的酸味和泥土味。他有没有发出尖叫?其他弟兄都坚称不会再被他的尖叫声吵醒了。他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慢慢冷静下来。他挠了挠身体侧边——虱子永远不睡觉。 惊醒他的是同一个梦境。他仍然感觉得到爪子抓上他的胸膛,仍然看得见黑暗中那对黄色眼眸,以及肉食野兽那口散发血液恶臭的森森白牙,口中还不断流出唾液。他也听见恐惧的喘息声。那是他的喘息声还是野兽的?梦境是这样的:他同时睡着又醒着,却无法动弹。野兽的爪子眼看就要抓上他的喉咙,这时门边一挺机枪发出嗒嗒声,吵醒了他,他看见野兽被子弹打得从毛毯上飞了起来,撞上墙壁,然后被子弹撕成碎片。四周安静下来,地上是一团无法形容的毛皮,躺在血泊之中。原来那是一只臭鼬。门口的男子走出黑暗,踏入狭长的月光之中。月光是那么窄,只能照亮男子的半边脸庞。但那天晚上的梦境不太一样。机枪枪口冒着烟,也理当冒着烟,男子一如往常微笑着,但他额头上有一个黑色窟窿。男子转头面对盖布兰,盖布兰透过男子头颅上的窟窿可以看见月亮。 盖布兰感觉到从敞开的门流入的冰冷空气,他转过头,动作随即凝住。他看见门口有个黑影,几乎挡住整个门洞。他还在做梦吗?那黑影大步走进来,但光线太暗,盖布兰看不清楚那人是谁。 黑影突然止步。 “盖布兰,你醒来了吗?”声音清澈响亮,原来是爱德华·莫斯肯。其他铺位传来不开心的咕哝声。爱德华直接走到盖布兰的铺位前。 “你得起来。”爱德华说。 盖布兰呻吟一声:“你没看清楚值勤名单,我才刚换岗,轮到侯格林了……” “他回来了。” “什么意思?” “侯格林刚刚来叫醒我。丹尼尔回来了。” “你在说什么?” 黑暗之中,盖布兰只看见爱德华呼出的白色气息。接着盖布兰双腿一荡,下了床铺,从毯子底下拿出战斗靴。他习惯睡觉时把战斗靴放在毯子底下,避免潮湿的鞋底结冰。他穿上外套,外套就盖在薄薄的羊毛毯上,然后跟随爱德华走出了门。星星在他们上方闪烁,东方的夜空越来越苍白。他听见某处传来凄惨的呜咽声。除此之外,一切都异常寂静。 “那是新来的荷兰士兵。”爱德华说,“他们昨天刚到,刚刚才从无人地带回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去那里。” 侯格林以奇怪的姿势站在战壕中央,头歪向一边,两只手臂远离身体。他把围巾围在下巴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双眼紧闭,活像个乞丐。 “侯格林!”爱德华发出尖锐的命令声。侯格林醒了过来。 “带路。” 侯格林领路。盖布兰感觉心脏越跳越快。冷空气咬入他的双颊。从睡铺中带来的温暖、蒙眬的感觉尚未散尽。战壕十分狭窄,三人必须排成一列才能通过,他感觉得到爱德华的目光紧盯着他的背。 “这里。”侯格林说,伸手一指。 风在钢盔下檐吹出粗哑的呼啸声。只见弹药箱上躺着一具尸体,四肢僵硬地朝两侧张开。飘进战壕的雪花在尸体军服上铺上一层薄薄白雪,尸体头部绑着麻布袋。 “见鬼了。”侯格林说,摇了摇头,用脚顿地。 爱德华不发一语。盖布兰知道爱德华在等他开口。 “运尸兵怎么还没来收尸?”盖布兰终于开口问道。 “他们来收过尸了,”爱德华说,“昨天下午来的。” “那他们怎么没把他收回去?”盖布兰注意到爱德华正在打量他。 “总参谋部那里没人知道有人下令要收走他。” “是误会吗?”盖布兰说。 “也许吧。”爱德华从口袋里抽出一根抽了一半的细烟,别过头去避风,弯起手掌点着了烟,然后把烟传给另外两人吸上几口。 “来收尸的运尸兵坚称昨天已经把丹尼尔安置在北区总队的墓地里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不是应该已经被埋葬了吗?” 爱德华摇摇头。 “尸体要经过焚烧才能埋葬。他们只在白天焚烧尸体,不让苏联人占到火光的便宜。晚上他们会开挖新的墓穴,而且没人守卫。一定是有人从那里把丹尼尔拖了回来。” “见鬼了。”侯格林又说了一次,接过香烟,贪婪地吸上一口。 “所以说他们真的会焚烧尸体,”盖布兰说,“天气这么冷,为什么还要烧?” “这我知道,”侯格林说,“因为地面是冰冻的。春天气温上升,泥土会把尸体往上推。”他不情愿地递出香烟。“去年冬天我们把福普斯埋得很深,到了春天我们又撞见了他。呃,至少狐狸没去动他。” “问题是,”爱德华说,“丹尼尔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盖布兰耸耸肩。 “上一班哨是你站的,盖布兰。”爱德华眯起一只眼,转动那只独眼望着盖布兰。盖布兰缓缓吸了口烟。侯格林咳嗽几声。 “这地方我巡过四次,”盖布兰说,递出香烟,“都没看见他在这里。” “你可以在值勤的时候溜去北区总队,这里的雪地上还留有雪橇的轨迹。” “那也可能是运尸兵留下的。”盖布兰说。 “轨迹盖过了先前的战斗靴足迹,而且你说你巡过这里四次。” “去死,爱德华,我也看得见丹尼尔就在那里!”盖布兰怒火爆发,“当然是有人把他放在那儿,用的说不定就是雪橇。但如果你有认真听我说话,就会知道是有人在我最后一次巡查之后,才把丹尼尔放在那里的。” 爱德华并未答话,反而面露不悦,从侯格林噘起的嘴中抽出那根仅剩几厘米长的香烟,不以为然地看着烟纸上的湿痕。侯格林沉下脸,从舌头上挑起几根烟丝。 “我的老天,为什么我要大费周章来干这种事?”盖布兰问,“而且我怎么可能从北区总队把一具尸体拖来这里,却不被巡逻兵拦下来?” “你可以走无人地带。” 盖布兰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你以为我疯了吗,爱德华?我要丹尼尔的尸体干吗?” 爱德华吸了最后两口烟,把烟屁股丢在雪地上,用靴子踩熄。这是他的习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就是无法忍受烟屁股躺在地上冒烟。他扭转鞋跟,地上的冰雪发出呻吟声。 “不对,我认为你没把丹尼尔拖来这里,”爱德华说,“因为我认为那不是丹尼尔。” 侯格林和盖布兰往后缩了缩。 “那当然是丹尼尔。”盖布兰说。 “或者是体形相当的人。”爱德华说,“制服上的单位佩章也一样。” “那个麻布袋……” “所以说你看得出麻布袋的不同,对不对?”爱德华揶揄道,但眼睛瞧的是盖布兰。 “那是丹尼尔,”盖布兰说,吞了口唾沫,“我认得那双战斗靴。” “这么说你认为我们应该叫运尸兵来,替他再收尸一次?”爱德华问,“这样就不用去仔细查看了。你算准了这点,对不对?” “爱德华,你去死吧!” “我不确定这次是不是轮到我死,盖布兰。侯格林,去把麻布袋拿开。” 侯格林张口结舌,望着爱德华和盖布兰,这两人正怒视彼此,犹如两头暴怒的公牛。 “你听见没有?”爱德华吼道,“去把麻布袋割开!” “我不是很想……” “这是命令,立刻执行!” 侯格林依然迟疑着。他的目光从爱德华移到盖布兰,再移到弹药箱上僵硬的尸体。然后他耸耸肩,解开夹克纽扣,伸手到夹克里头。 “等一下!”爱德华叫道,“用盖布兰的刺刀。” 这下子侯格林真被搞得茫然失措,他疑惑地望向盖布兰,盖布兰摇摇头。 “你这什么意思?”爱德华问,依旧和盖布兰面对面,“作战命令要求我们必须随身携带刺刀,可是你身上却没有刺刀?” 盖布兰并不答话。 “盖布兰,你这个终极刺刀杀戮机器不会把刺刀给搞丢了吧?” 盖布兰依然沉默。 “这样的话,好吧,侯格林,你就用自己的刺刀。” 盖布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想把班长爱德华那只圆睁的大眼给挖出来。爱德华究竟是“班长”还是“老鼠班长”[8]?他有着老鼠的眼睛和老鼠的脑袋。难道他什么都不懂吗? 两人听见身后传来撕裂声,那是刺刀割开麻布袋的声音,然后是侯格林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两人同时转过身去。在黎明的红光照耀下,只见一张惨白的脸庞上挂着恐怖的笑容,一双眼睛瞪着他们,额头上还有一个由黑色窟窿形成的第三只眼。毫无疑问,是丹尼尔。 第234章 知更鸟(8) 14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四日。外交部。 布兰豪格看了看表,不禁蹙眉。八十二秒,比平常多了七秒。然后他大步走进会议室,对着转头望向他的四张面孔,用惯常的热忱语气高声说“早安”,同时展露他那著名的亮白笑容。 密勤局局长梅里克和萝凯坐在会议桌一侧。萝凯头上别着不相称的发夹,身穿女强人式套装,表情严肃。布兰豪格突然想到,萝凯身上的套装对一个秘书而言似乎稍嫌昂贵。他依然认为他的直觉是对的,直觉告诉他,萝凯是个离婚女子。但也许萝凯其实婚姻幸福,又或者萝凯有一对富有的父母?布兰豪格曾表示这场会议必须完全保密,而他竟然会在这里再度见到萝凯,这表示萝凯在密勤局的位阶比他原本推测的要高。他决定查出更多关于萝凯的事。 警察总长安妮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旁边坐着身形瘦高的犯罪特警队队长。这个队长叫什么名字来着?布兰豪格先是花了不止八十秒才来到会议室,现在又记不起别人的姓名——他是不是老了? 他还不及细想,昨晚发生的事便涌入脑海。昨天他邀请外交部实习生莉莎共进他所谓小小的工作午餐,餐后他在洲际饭店请莉莎喝了杯酒。他在洲际饭店有个房间供他全年使用,房间费用由外交部支付,让他进行比较隐秘的会议。莉莎是个颇具野心的女子,邀请她并不困难,但场面最后却搞得不大好看。不过就只有这么一次而已,或许因为他多喝了几杯,但肯定不是他年纪太大了。布兰豪格把思绪扫到脑后,坐了下来。 “谢谢各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前来参加这次会议,”他开口说,“这次会议的机密程度当然不用我再次强调,但我在这里还是要再提醒一次,因为在座各位并不是都对我们目前要处理的事情具有丰富的经验。” 布兰豪格的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唯独略过萝凯,明显表示这段话是针对她说的。然后他望向安妮。 “对了,你那个人怎么样了?” 安妮·斯托克森一脸疑惑,望着布兰豪格。 “我是说你手下那个警探,”布兰豪格语带犹豫,“他是不是叫哈利?” 安妮向莫勒点头示意,莫勒连清两次喉咙才开口说话。 “依目前这种情况来说,他算很好了,当然免不了有点慌乱,可是……没问题的。”莫勒耸耸肩,表示没有太多话可说。 布兰豪格扬起他最近才刚修过的眉毛。 “他还不至于慌乱到把消息泄露出去吧?” “呃,”莫勒说,看见警察总长安妮迅速转过头来,对他斜睨一眼,“我相信那倒不至于。他很清楚这次的事件有多敏感,当然他也发誓会对此事保密。” “执行这次任务的其他警员也都一样。”安妮迅速补充道。 “希望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布兰豪格说,“那么我就向各位简短报告最新发展。我刚和美国大使结束一段很长的谈话,针对这次的不幸事件,我相信我们对最重要事项都达成了共识。” 布兰豪格的目光从四人脸上逐一扫过,四人在高度期待的氛围中凝望着他,等待他告诉他们些什么。数秒前他感受到的沮丧似乎一扫而空。 “美国大使跟我说,你们手下那个人……”布兰豪格朝莫勒和安妮望去,“在收费亭遭到枪击的美国特勤局探员已经脱离险境,目前状况稳定。他的脊椎受伤,有内出血现象,但防弹背心救了他一命。很抱歉我们先前无法查明这个消息,因为我们必须把有关这次事件的信息交流量降到最低,希望大家可以理解,而且最重要的细节只会透露给少数相关人士知道。” “他现在人在哪里?”莫勒问道。 “莫勒队长,严格说起来,你并不需要知道。” 布兰豪格看着莫勒,只见莫勒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一瞬间,会议室内弥漫着一股沉重的静默。每当有人被提醒在工作权限范围内无须知道更多信息,情况总会有些尴尬。布兰豪格微微一笑,张开双手,表示遗憾,仿佛在说:我很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问,但事情就是这样。莫勒点了点头,垂眼望着桌子。 “好吧,”布兰豪格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手术结束后,他就被飞机送去德国的军医院了。” “这样啊,”莫勒挠挠颈背,“呃……” 布兰豪格等待莫勒往下说。 “把这个消息告诉哈利,应该没关系吧?我是说那个特勤局探员正在康复的消息。这样对他来说会……呃……轻松一点。” 布兰豪格看着莫勒,他有点难以明白犯罪特警队的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倒可以。” “您和大使先生达成了哪些共识?”问话的是萝凯。 “我等一下会说。”布兰豪格柔声道。这正是他接下来要说的重点,但他不喜欢被这样打断。“我想先称赞莫勒和奥斯陆警方对现场的快速评估,如果报告无误,那个受伤探员在短短十二分钟内就受到了专业的医疗看护。” “是哈利和他的同事爱伦·盖登开车送那个探员到阿克尔医院的。”安妮说道。 “反应迅速,可圈可点。”布兰豪格说,“美国大使对这点也赞誉有加。” 莫勒和警察总长安妮对望一眼。 “此外,大使先生和美国特勤局方面讨论过,毫无疑问,美方会展开调查,这是必须的。” “当然。”梅里克附和说。 “我们也同意这次的错误必须归咎于美方,那名探员不应该出现在收费亭里。也就是说,美方可以派探员前往收费亭,但必须知会现场的挪威联络官。此外,派守该地区的挪威警员应该——抱歉,是‘可以’——通知联络官,但他只是确认进入该地区的美方探员的身份。现行命令是特勤局探员可以进出所有安保区域,因此那名警员认为没有必要通报。现在来回头检讨,我们也许可以说当时他应该通报。” 布兰豪格望向安妮,安妮并未表示反对。 “好消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似乎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但我召开这次会议并不是为了讨论我们在最好的情况下该怎么做,那只不过是比什么都不做稍微好一点而已。我个人认为我们根本就不必打这种如意算盘,如果我们以为这次的枪击事件不会泄露出去,那就太过天真了。” 布兰豪格上下交叠双掌,仿佛要将这几句话归结为适当的重点。 “除了密勤局、外交部和协调小组的二十多人知道内情之外,还有大约十五名警员目睹了收费亭的枪击经过。我并不想说这些人员的坏话。整体来说,我确信他们会依照惯例,遵守保密原则。然而他们只是普通的警察,对于这类情况下必须遵守的保密程度没有任何经验。况且国立医院、航空公司、经营收费亭的费里内公司和广场饭店的员工,多多少少都有可能对这起事件起疑。没有人可以保证附近建筑物内没有人拿望远镜跟随车队。只要有相关人员透露一句话,那么整件事就会……”布兰豪格鼓胀双颊,做出爆破的嘴形。 会议桌上一片寂静,直到莫勒清了清喉咙。 “这件事如果被揭发,为什么……呃……会是危险的?” 布兰豪格点点头,表示这并不是他听过的最愚蠢的问题,却立刻让莫勒意识到这正是布兰豪格听过的最愚蠢的问题。 “美国不只是挪威的盟友而已。”布兰豪格嘴角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微笑,说话语调像是在向一个外国人解说挪威有国王,首都是奥斯陆。 “挪威在一九二〇年是欧洲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如果没有美国的援助,挪威现在可能依然是欧洲最贫穷的国家,别听那些政客胡扯。移民、马歇尔计划[9]、猫王和石油开发金援案,让挪威成为世界上可能是最亲美的国家。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努力了很多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子,如果被那些政客知道今天在座的某个人必须为美国总统的生命受到威胁而负责的话……” 布兰豪格让他尚未说完的话在空中回荡,目光在桌上四人身上扫了一圈。 “幸运的是,”布兰豪格说,“美方宁愿承认他们的一个特勤局探员犯了错,也不愿意承认他们和最亲近的盟友在最根本的层面合作不良。” “这表示,”萝凯说,目光并未离开她眼前的便笺簿,“挪威这边不需要代罪羔羊。”然后抬起双眼,直视布兰豪格。“相反,我们需要一个挪威英雄,是不是?” 布兰豪格凝视萝凯,目光中混杂了吃惊与好奇。他吃惊的是萝凯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而他好奇,是因为他觉得萝凯绝对是个值得认识的女子。 “没错。当挪威警探开枪射击美国特勤局探员的消息走漏那天,我们就必须从我们的立场把事情交代清楚。”布兰豪格说,“我们的说法必须是挪威方面并未犯下任何错误,我们派守在现场的联络官完全根据命令行事,犯错的是美国特勤局探员。这个说法我们跟美方都可以接受。挑战则在于让媒体相信,这就是为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英雄。”警察总长安妮接着说。 “抱歉,”莫勒说,“这里是不是只有我没抓到重点?”他又补上几声干笑,更显尴尬。 “面对美国总统可能受到生命威胁的紧急状况,这位挪威警探表现得沉着镇定。”布兰豪格说,“当时这位挪威警探不得不假设收费亭里的人是暗杀者,而且上级曾为这种特定状况做出明确指示。如果收费亭里的人真的是暗杀者,他已经救了美国总统一命,虽然后来发现收费亭里的人不是暗杀者,但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没错,”安妮说,“在这种情况下,命令优先于个人判断。” 梅里克未发一语,只点头表示赞同。 “很好。”布兰豪格说,“莫勒,你刚刚说的‘重点’,就是说服媒体、我们的长官和本案每一个相关人员:我们的联络官做出了最正确的动作,我们对此没有丝毫怀疑。‘重点’就是我们必须表现得像是他所有的行为和意图都英勇无比。” 布兰豪格看得出莫勒十分惊愕。 “如果我们不奖励这位警探,就等于承认他开枪射击美国特勤局探员的判断是错误的,连带的也就表示美国总统来访时我们安排的安保事宜有疏漏。” 在座四人皆点头表示同意。 “因此……”布兰豪格说,他喜欢“因此”这个词,这个词穿有盔甲,几乎所向无敌,因为它动用了逻辑的威力——因为这样,所以如此。 “因此,我们颁发奖章给他?”萝凯又说。 布兰豪格感觉到一阵恼怒的刺痛。萝凯说“奖章”的语气,仿佛是他们正在编写一出喜剧的脚本,剧中所有引人发笑的元素都是出于热情,也就是说,布兰豪格的颁奖典礼压根就是一出闹剧。 “不是,”布兰豪格缓缓说道,语带强调之意,“不是颁发奖章。奖章和荣誉没有分量,也不具有我们想营造的可信度。”他靠上椅背,双手交叠在脑后。“我们要让这家伙升职,把他擢升为警监。” 接下来是长长的静默。 “警监?”莫勒不可置信地看着布兰豪格,“他开枪射击特勤局探员,还升他做警监?” “听起来可能有点可怕,不过你们可以好好想一想。” “这……”莫勒眨了眨眼睛,似乎很多话就要脱口而出,但最后还是选择闭嘴,保持缄默。 “他不必执行一般警监必须执行的任务。”布兰豪格听见警察总长安妮如此说道。安妮的话语有些犹疑,仿佛正拿一根棉线穿过针孔。 “关于这点,我们也稍微想过,安妮。”布兰豪格以温柔的语气强调安妮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安妮的一条眉毛微微抽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反对布兰豪格直呼她的名字。布兰豪格继续说:“问题在于这个爱扣扳机的联络官的所有同事,会不会认为擢升他当警监的这个动作过于明显,而觉得这个头衔只是个装饰品,这样我们就做得不太成功。也就是说,最后我们只会落得白费功夫。如果他们怀疑这是个掩饰的手段,就会谣言四起,大家会觉得我们是故意隐藏我们、你们和这个警探捅的娄子。换句话说,我们必须给他一个职务,让大家觉得合理,却又无法仔细查看他到底在做些什么。再说得明白一点,我们擢升他,同时又把他调去执行一个只能让外人雾里看花的任务。” “一个雾里看花的任务。一个闲缺。”萝凯讽刺地微微一笑,“听起来你是想把他送到我们这里。” “梅里克,你说呢?”布兰豪格问。 梅里克搔搔耳背,轻轻地笑了几声。 “可以,”梅里克说,“我想我们随时都可以替一个警监挪出个位子。” 布兰豪格欠身鞠躬:“这样你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只要能力所及,我们都应该互相帮助。” “太好了。”布兰豪格微笑着说,同时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表示会议到此结束。椅子的推移声纷纷响起。 第235章 知更鸟(9) 15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四日。圣赫根区。 普林斯透过扬声器纵声狂欢,仿佛时间定格在一九九九年[10]。 爱伦望着汤姆·瓦勒。汤姆正把一卷录音带推入音响,调高音量,使低音喇叭发出的声音大到震动整个仪表盘。普林斯的尖锐假声穿透爱伦的耳膜。 “很时尚吧?”汤姆大声喊道,盖过音乐声。爱伦不想冒犯他,只是摇头。她倒不是有什么偏见,认为汤姆容易被冒犯,而是她决定尽量不去惹汤姆不高兴,心中只希望汤姆和她的搭档关系早点结束。他们的主管莫勒言之凿凿地说,两人的搭档只是暂时的。每个人都知道,到了春天汤姆就会晋升为警监。 “同性恋黑人,”汤姆叫道,“太强了。” 爱伦并不接话。外头下着滂沱大雨,雨刷虽全速扫动,雨水仍附着在风挡玻璃上,宛如一层柔软的滤镜,让伍立弗路上的建筑物看起来像是软软的玩具屋,如同波浪般扭动着。今早莫勒派他们去找哈利。他们已经去哈利在苏菲街的住处按过门铃,确认他不在家。要不然就是哈利不开门,再不然就是哈利无法开门。爱伦害怕最坏的事已然发生。她看见人行道上的行人个个都行色匆匆。行人的身形看起来同样扭曲诡异,犹如游乐园哈哈镜中的影像。 “这里左转,然后在施罗德酒吧门口停车。”爱伦说,“我进去找就好,你在车上等我。” “好啊,”汤姆说,“酒鬼最糟了。” 爱伦从车外瞥了汤姆一眼,但汤姆的表情并未泄露出他话中的“酒鬼”指的是施罗德酒吧早上的客人,还是特别针对哈利。汤姆把车开到施罗德酒吧外的公交车站停下。爱伦一下车就看见对街开了一家布兰里咖啡馆。也许这家咖啡馆已经开很久了,只是她没发现而已。只见咖啡馆落地窗前一排高脚凳上坐着许多穿翻领毛衣的年轻人,有的在读外文报纸,有的凝望窗外大雨,双手捧着白色大咖啡杯,也许正在想自己是否选对了大学专业?是否选对了设计师沙发?是否选对了伴侣?是否选对了橄榄球俱乐部?是否选对了这个欧洲城镇? 爱伦走进施罗德酒吧的门廊,差点撞上一个身穿冰岛毛衣的男子,他的手有如煎锅那么大,黝黑而肮脏。男子和爱伦擦身而过,汗水混合腐坏酒精的甜味钻入她的鼻孔。酒吧里弥漫着客人稀少的清晨氛围,放眼望去只有四张桌子有人。爱伦很久以前来过施罗德酒吧,她一眼就看出这里丝毫没变。只见墙上挂着几幅数世纪前的奥斯陆大图片,墙壁漆的是褐色,中央是人造玻璃天花板,有一点英国酒吧的感觉。只有一点点,真要说起来的话,只有那么一点点。店内的塑料桌椅让整间酒吧看起来更像是摩尔海岸沿岸渡轮上的可抽烟雅座酒吧。酒吧后方有一名身穿围裙的女服务生,倚着柜台抽着烟,悄悄地留意爱伦。哈利就坐在角落的窗户旁,垂头望着桌面,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半。 “嘿。”爱伦说,在哈利对面坐了下来。 哈利抬起头来,点了点头,仿佛一直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她。然后他的头又垂了下去。 “我们一直在找你,也去你家按过门铃。” “我在家吗?”他语调平缓,脸上毫无笑容。 “我不知道。你在家吗,哈利?”她朝那杯啤酒比了比。 哈利耸耸肩。 “他会活下来的。”爱伦说。 “我听说了。莫勒在我的电话上留言了。”他的措辞十分清楚,令人意外,“莫勒没说他伤得有多重。人的背后不是有很多神经什么的吗?” 哈利把头歪向一边,爱伦没有回话。 “搞不好他只是瘫痪而已?”哈利说。那杯啤酒见了底,他伸出手指轻叩酒杯,“sk?l(干杯)!” “你的病假到明天就用完了。”爱伦说,“明天我们要看见你来上班。” 哈利抬起头来:“我在请病假?” 爱伦将一个小塑料活页夹推过桌面,可以看见活页夹里是一张粉红色纸张的背面。 “我跟莫勒和奥纳医生谈过了。这张病假单给你。莫勒说在勤务中发生枪击意外事件后,请几天假恢复是正常的。你明天回来上班。” 哈利的目光移到窗户上。窗玻璃染有不均匀的色彩,也许是为了保持隐秘,好让路人无法看见里面。这和布兰里咖啡馆正好相反,爱伦心想。 “怎么样?你会来上班吗?” “呃,”哈利用呆滞的眼神看着爱伦,爱伦记得哈利刚从曼谷回来的那段时间,早上经常可以看见他这种眼神,“我不确定。” “反正你就来吧,有几个很有意思的惊喜在等着你。” “惊喜?”哈利有气无力地笑道,“会有什么惊喜?提前退休,光荣免职,还是美国总统会颁紫心勋章给我?” 他抬起头,爱伦正好可以看见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爱伦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户。透过粗糙的玻璃可以看见毫无形状可言的车子驶过,像是在看迷幻电影。 “哈利,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你知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你的错!而且我们,包括你,都做出了正确的反应。” 哈利的眼光避开爱伦,低声说:“当他坐着轮椅回家,你认为他的家人会这样想吗?” “我的天,哈利!”爱伦拉高嗓音,同时看见柜台旁的女服务生朝他们望来,而且越来越感兴趣。那个女服务生也许嗅出一场大有看头的闹剧正在酝酿。 “哈利,总是有人运气比较差,总是有人没办法熬过去。世界就是这样。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你知道每年有百分之六十的篱雀会死亡吗?百分之六十!如果我们搁下工作,对其中的意义追根究底的话,那我们可能还来不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就成为那百分之六十了,哈利。” 哈利并不答话。他只是坐着,在有香烟烧灼的黑色痕迹的格子桌布上,上下摆动脑袋。 “我一定会恨我自己这样。哈利,就当是我求你,请你明天来上班好吗?你只要出现就好了。我不会跟你说话,你也不必理会我,这样可以吗?” 哈利把小指穿入桌布上的一个烟孔,然后移动酒杯,盖住另一个烟孔。爱伦等待他的回答。 “外面在车上等的人是汤姆吗?”哈利问。 爱伦点了点头。她清楚地知道哈利跟汤姆彼此看不顺眼,忽然心生一计,虽有些犹豫,但仍决定冒险一试:“汤姆赌两百克朗说你明天一定不会来。” 哈利又发出有气无力的笑声,双手撑头,看着爱伦。 “爱伦,你真是不会说谎,但还是谢谢你努力尝试。” “去你的。” 爱伦吸了口气,似乎打算说些什么,但是作罢,只是怔怔望着哈利好一会儿,才又吸了口气。 “好吧,这件事本来应该由莫勒来告诉你,不过现在我就跟你说了吧:他们要升你当密勤局的警监。” 哈利哑然失笑,笑声有如凯迪拉克“弗利特伍德”总统专车的引擎声:“好吧,只要经过一些练习,你说谎的功力还不算太差。” “我是说真的!” “不可能。”哈利的目光再度游移到窗外。 “为什么不可能?你是我们的优秀警探,你刚证明你也是个很棒的警察,你读过法律,你……” “我告诉你,不可能的,就算有人想出这么一个疯狂的主意也不可能。” “你说说看为什么不可能?” “原因很简单。你刚刚说那些鸟有百分之六十会死亡对不对?” 哈利越过桌面,拉开桌布和酒杯。 “那些鸟叫篱雀。” “好,它们为什么会死?” “什么意思?” “它们不是自己躺下来死掉的吧?” “它们会死于饥饿、死于掠食动物的捕猎、死于寒冷、死于疲劳,也许还会撞上窗户而死,什么都有可能。” “好,我敢打赌它们一定都不是被挪威警察从背后开枪射杀,而且这个挪威警察没有持枪执照,因为他没通过射击测验。挪威警察做出这种事,一旦被发现,就会被起诉,并处以一至三年有期徒刑。在这种情况下,升为警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说不是吗?” 哈利举起酒杯,再重重摔在那个塑料活页夹上。 “什么射击测验?”爱伦问。 哈利瞅了爱伦一眼,眼神锐利。爱伦自信满满,直视哈利的双眼。 “你这什么意思?”哈利问。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哈利。” “你知道得很清楚……” “据我所知,你已经通过了今年的射击测验,莫勒也这么认为,他今天早上还亲自跑了一趟枪支执照组去跟射击教官核对。他们把你的档案调出来,看见你的分数超过及格标准。他们不会没有经过确认,就随便把开枪射击特勤局探员的人升为警监的。” 爱伦对哈利露出灿烂的笑容,哈利脸上的表情似乎困惑多过醉意。 “可是我还没拿到持枪执照!” “你已经拿到了,你只是把它给搞丢了。你会把它找回来的,哈利,你会把它找回来的。” “你听着,我……” 哈利顿了顿,垂眼凝视面前那个摆在桌上的塑料活页夹。爱伦站了起来。 “明天早上九点见喽,警监先生。” 哈利只能无言地点了点头。 16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五日。霍勒伯广场,瑞迪森饭店。 贝蒂·安德森那一头卷曲金发简直和美国歌手多莉·帕顿没什么两样,看起来宛如一顶假发。只是她的头发并非假发,而她和多莉·帕顿的相似之处也仅止于那头金发。贝蒂高而瘦,笑的时候嘴巴微张,几乎不会露出牙齿。这时她正露出微笑,对着一个老人微笑。老人站在霍勒伯广场瑞迪森饭店大厅的柜台外。这个接待柜台和一般饭店的接待柜台不同,它是多功能“工作岛”——大厅有多个工作岛——上面摆着许多计算机屏幕,可同时服务数名房客。 “早安。”贝蒂说。这是她在斯塔万格市的旅馆管理学校学到的问候语,每天依不同时段必须使用不同问候语来和人打招呼。六小时后,她会说“下午好”,再两小时后,她会说“晚上好”。下班后她回到土萨区的两居公寓,会希望有个人可以让她道“晚安”。 “我想看房间,越高越好。” 贝蒂看着老人湿漉漉的外套肩膀。外面大雨倾盆。一滴雨水悬垂在老人的帽檐上颤动着。 “您想看房间?” 贝蒂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没有一丝改变。她受过专业训练,奉行服务准则,必须视所有人为房客,直到证明对方绝无可能成为房客为止。但她也知道这时站在她面前的是哪一类型的人:这是个来挪威首都观光的老人,想免费欣赏瑞迪森饭店的景观。这类人依然会出现在旅馆里,夏天尤其多。而且这类型的人不只是想欣赏景观而已。曾经有个女人问贝蒂可不可以让她看看二十一楼的总统套房,好让她回去跟亲朋好友炫耀说她住过了,还可以描述套房里的陈设。她甚至愿意塞给贝蒂五十克朗,只要贝蒂把她的名字打在房客姓名登记簿上,让她拿回去当作证据。 “单人房还是双人房?”贝蒂问,“吸烟还是不吸烟?”这类人只要被问到这里,多半都会结巴。 “都可以,”老人说,“重点是风景。我要面向西南方的房间。” “好的,面向西南方可以看见整个奥斯陆。” “没错。你们最好的房间是什么?” “我们最好的房型是总统套房,不过请您稍等一下,我查查看是否还有标准套房。” 贝蒂敲打键盘,等着看老人是否会上钩。她没等太久。 “我想看看总统套房。” 你当然想看,贝蒂心想,瞅着老人。她不是个不讲理的女子,如果一个老人最大的愿望是看一看瑞迪森饭店的景观,她不会横加阻拦。 “那我们就上去看看吧。”贝蒂说,展现她最灿烂的微笑,通常这个微笑只保留给常客。 “您是来奥斯陆探访亲友的吗?”贝蒂在电梯里出于礼貌而问道。 “不是。”老人说。他的茂密白眉酷似贝蒂的父亲。 贝蒂按下电梯按键,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她一直不习惯搭这台电梯,它像是要把人吸上天堂似的。电梯门打开。一如往常,她有些期望踏出电梯门可以进入一个不同的新世界,犹如电影《绿野仙踪》里那个小女孩踏入陌生世界,但门外的世界依然是同一个世界。两人穿过走廊。走廊的壁纸和地毯互相搭配,墙上挂着昂贵的艺术品。贝蒂把磁式门卡插入门锁辨识器,说“您先请”,替老人将门打开。老人从她身旁如风一般滑过,她把这阵风称为期待的微风。 “总统套房的面积是一百零五平方米,”贝蒂说,“套房内共有两间卧室,每一间卧室内都有一张特大号床,也各有一间浴室,里面都有按摩浴缸和电话。” 贝蒂走进套房,来到老人所站的窗户边。 “家具由丹麦设计师保罗·亨里克森设计,”贝蒂说,伸手抚摸咖啡桌那薄如纸张的玻璃桌面,“您想看看浴室吗?” 老人并不答话,头上依然戴着那顶湿透了的帽子。在接下来的静默中,贝蒂听见一滴雨水滴在樱桃木拼花地板上的声音。她站在老人身旁,从那里可以看见所有值得一看的城市风光:市政厅、国家剧院、皇宫、挪威议会,以及阿克什胡斯堡垒。他们脚下是皇家庭园,园里的树木仿佛女巫张开发黑的手指,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您应该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来的。”贝蒂说。 老人转过头,一脸迷惑,贝蒂这才发觉自己的话中之意。她这句话后面可以再补一句:既然您只是来这里看风景而已。 贝蒂尽可能展现微笑:“那个时候皇家庭园的草是绿的,树上长满叶子,非常漂亮。” 老人打量着她的脸,但显然他另有所思。 “你说得对,”过了一会儿,老人说,“树上有叶子。我没想那么多。” 老人指指窗户:“这可以打开吗?” “可以打开一点。”贝蒂说,因为转换话题而松一口气,“扭转这个把手就可以打开。” “为什么只能打开一点点?” “以免有人做傻事。” “做傻事?” 贝蒂快速地瞥了老人一眼。这老人会不会有点痴呆了? “我的意思是说,”她说,“跳楼、自杀。很多不开心的人会……”她做了个手势,说明不开心的人会怎么做。 “这就叫傻事?”老人揉了揉下巴。贝蒂是不是在老人的皱纹底下看见一丝微笑?“即使他们不开心?” “是的,”贝蒂坚定地说,“至少当我在这家饭店当班的时候是。” “当班啊,”老人轻笑说,“这个词用得好,贝蒂·安德森。” 贝蒂听见老人直呼她的姓名,心头一惊。老人自然是从她的名牌上得知她的姓名的,可见老人的视力毫无问题。名牌上的姓名字母就和“接待员”几个字一样小。她假装偷偷地瞄了一下时钟。 “对了,”老人说,“你应该还有其他工作要忙。” “是的。”贝蒂说。 “那我要这个房间。”老人说。 “您说什么?” “我要这个房间,不是今天晚上,而是……” “您要这个房间?” “对,这个房间可以预订吧?” “嗯,可以的,可是……这个房间很贵。” “我喜欢预先付款。” 老人从侧口袋拿出皮夹,从里面取出一沓钞票。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房间一个晚上要七千克朗。您不想再看看……” “我喜欢这个房间,”老人说,“请点点看对不对。” 贝蒂瞪着老人递到她面前的那沓面值一千克朗的大钞。 “您来住的时候再付款就可以了,”贝蒂说,“请问您想订什么时候?” “就听你的建议,贝蒂,春天的时候。” “是,想订哪个特别的日子吗?” “当然。” 第236章 知更鸟(10) 17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五日。警察总署。 莫勒叹了口气,凝望窗外,心旌摇曳,近来他常常这样。雨已经停了,但铅灰色的天空依然重重压在格兰区警察总署上方。只见外头一只狗慢慢跑过毫无生气的枯黄草地。卑尔根市的犯罪特警队有个职位出缺,申调截止日在下星期。他听一位同事说过,卑尔根市的秋天只会下两场雨:一场是从九月下到十一月,另一场是从十一月下到新年。卑尔根的那些家伙总喜欢夸大其词。他去过卑尔根,挺喜欢那座城市。卑尔根远离奥斯陆的政客,是座小城市。他喜欢小。 “什么?”莫勒转过头,看见哈利脸上顺从的神情。 “你刚刚在跟我解释调职对我的好处。” “哦?” “老大,请你说明。” “哦,对。对,没错。我们得确定自己不会卡在旧习惯和例行公事里。我们必须往前走,必须进步。我们必须离开。” “离开分真的离开和假的离开。密勤局只在楼上三层而已。” “我是说离开一切。密勤局局长梅里克认为你完全可以胜任他为你准备的职位。” “这种职位不是都得先公布吗?” “哈利,别担心。” “是吗?不过我可不可以质疑一下,为什么你们会调我去执行监视勤务?我看起来像是有卧底的才能吗?” “不,不。” “不?” “我的意思是说是。也不是‘是’,而是……呃……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莫勒愤愤地搔了搔脑后,脸涨得通红。 “妈的!哈利,我们升你当警监,薪水连跳五级,不必再执夜勤,菜鸟对你也会更尊敬。这是好事,哈利。” “我喜欢夜勤。” “没有人喜欢夜勤的。” “你为什么不把这里的警监空缺派给我?” “哈利!帮我个忙,你就答应吧。” 哈利玩弄着手中纸杯。“老大,”他说,“我们认识多久了?” 莫勒伸出食指,以示警告:“别跟我来这套。别跟我说什么‘我们曾经一起出生入死’之类的……” “七年了。这七年来我讯问过的人也许有全奥斯陆最笨的,可是我还没碰到过一个说谎说得比你糟的人。我也许笨,但我剩下的脑细胞还可以发挥作用,这些脑细胞告诉我,为我挣得这个职位的不可能只是我过去的功绩,也不可能是我的射击成绩。我的射击成绩居然可以突然间在年度射击测验里名列前茅,真是太令我惊讶了。他们跟我说,我升职可能跟我开枪射中美国特勤局探员有关。老大,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 莫勒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旋即将双臂交叉在胸前,带着点示威的意味。 哈利继续说道:“我知道主导这场戏的人不是你。虽然我看不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我还有点想象力,我可以猜测其他的部分。如果我猜得没错,这表示我希望在警察生涯里做什么选择一点也不重要。所以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可以有选择吗?” 莫勒眨了眨眼,然后继续不断地眨眼。他脑子里想的是卑尔根,想的是那些没有雪的冬天,想的是周日可以和妻儿一起去弗拉扬山踏青。那是个培育小孩成长的好地方。孩子们只会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只会打打闹闹,没有犯罪帮派,没有十四岁青少年嗑药过度。卑尔根市警局啊,唉。 “没有。”莫勒说。 “对,”哈利说,“我想也是。”他压扁纸杯,瞄准废纸篓。“你刚刚说薪水连跳五级?” “还有自己的办公室。” “我想隔间一定是经过精心安排,跟别人隔开吧。”哈利刻意缓缓移动手臂,掷出纸杯,“加班呢?” “这个等级不用加班。” “那我一定要赶在四点以前到家。”纸杯落在废纸篓前半米的地面上。 “我想那肯定没问题。”莫勒说,面露一丝微笑。 18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日。皇家庭园。 这是个清朗寒冷的夜晚。老人踏出地铁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街上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他想象中的市中心应该空寂无人,没想到却看见卡尔约翰街上的出租车在霓虹灯下穿梭,一拨拨的行人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他站在马路口,旁边是一群肤色黝黑的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异国语言,等待行人信号灯出现小绿人。他猜想那些年轻人可能是巴基斯坦人或者阿拉伯人。信号灯变换,他的思绪被打断。他踏出坚定的脚步,穿越马路,走上山坡,朝皇宫被灯光照亮的那一面走去。就连这里也有人,大部分是年轻人,正往返于不知道什么地方。来到山坡上,老人停下脚步喘口气,前方就是卡尔·约翰[11]骑马迈步的雕像。只见卡尔·约翰望着挪威议会,眼神如在梦中,而他身后是他曾想植入强权的挪威皇宫。 老人转而向右,走进庭园树林间。已有将近一个星期没下雨,地上枯叶随着他的脚步窸窣作响。他仰头向上望,细看光秃秃的树枝衬着星空而形成的轮廓。这时一段诗文浮现在他脑海: 白杨、榆树, 桦木、橡树, 苍白如死, 身栖寒夜。 要是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就好了,他心想。另一方面,月光又让他比较容易找到目标:他要找的是在他得知生命即将到达尽头的那天,曾让他倚身休息的那棵大橡树。他的目光沿着那棵大橡树的树干,向上移到树冠。这棵树有多老了?两百岁,还是三百岁?卡尔·约翰宣布登基为挪威国王的那天,这棵树可能已长成大树。然而所有的生命都有结束的一天,包括他自己的生命,这棵橡树的生命,是的,甚至国王的生命。他站到橡树后方,有人从小径走来也看不见他。他卸下软式背包,蹲了下来,打开背包,拿出里面的东西摆在地上,分别是三瓶草甘膦溶剂,基克凡路那家五金行的销售员称之为“一手”,还有一支马用注射器,注射器附有一根坚硬的钢针,是他去一家药店买来的。他说他买马用注射器来料理食物,要把油脂注射到肉里,但这番话白说了,药店的售货员只是百无聊赖地看了他一眼,还没等他踏出店门就已经把他给忘了。 老人迅速环视四周,然后把长长的钢针插入一瓶草甘膦溶剂的软木塞,慢慢拉动针筒的活塞,让闪亮亮的液体注入针管。他伸出手指在树皮上触摸,找到一处树皮破孔,插入注射器。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他必须用力下压,才能让钢针穿透坚硬的橡木。溶剂注射在外围不会有效果,针头必须戳入形成层,也就是赋予树木生命的内部细胞组织。他在注射器上施加更多压力。钢针震动了一下。该死!钢针可不能被压断,他只买了这一支注射器。针头滑了进去,但是再深入几厘米就无法推进了。虽然天气冷飕飕的,他却已经满头大汗。老人紧紧握住注射器,正要再度施力,却听见小径方向传来枯叶的窸窣声。他立刻放开注射器。只听见窸窣声越来越近。他闭上双眼,屏住呼吸。脚步声从附近经过。他睁开眼睛,瞥见两个人影消失在树丛后方,前往腓特烈街观景台的方向。他决定孤注一掷,用尽全身力气插入钢针。正当他心想可能会听见钢针折断时,针头插入了树干。老人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接下来就简单了。 十分钟后,他已注入两瓶草甘膦溶剂,正在注入第三瓶时,他听见说话声渐渐靠近。两个人影穿过树丛,从观景台走出来,他猜想应该就是先前见到的那两个人。 “嘿!”一个男性声音传来。 老人本能地做出反应,在橡树前站直身子,用身上外套挡住仍插在树干上的注射器,接着就被强光照花了眼。他伸出双手挡在面前。 “汤姆,把手电筒移开。”一个女子说。 强光消失,他看见圆锥形的光柱在庭园树林间舞动。 那两人走到他面前,其中的女子三十出头,相貌平凡却颇有韵味。女子拿出证件摆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让他即使在月色中也能看见证件上的照片。照片中是眼前这个女子,显然是她较为年轻时拍的,表情严肃。证件上还有名字,叫爱伦什么的。 “我们是警察,”女子说,“抱歉吓到你了。” “先生,你三更半夜在这里干吗?”男子问道。只见那两人衣着朴素,男子头戴黑色羊毛帽,帽子底下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一双冷冰冰的蓝色眼眸正盯着他瞧。 “我只是出来散散步。”老人说,暗自希望声音中的颤抖没那么明显。 “是吗?”名叫汤姆的警察说,“躲在公园里的树后面,还穿一件长外套,你知道我们怎么称呼这种人吗?” “汤姆,别这样!再跟你说一次抱歉。”女警说,转头望向老人,“几小时前,庭园里发生攻击事件,一个男孩被人殴打,请问你有没有看见或听见什么?” “我才刚来,”老人说,目光直视女警,避开年轻男警的眼神,“我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大熊座和小熊座。”他伸出手指往天空指了指,“很遗憾听见这种事,那个男孩受伤严重吗?” “挺严重的。抱歉打扰你了,”那女警微笑说,“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两名警察离去之后,老人闭上眼睛,向后一瘫,靠在树干上。突然间,他的衣领被人提了起来,耳朵感觉到温热的吐息,然后便听见那年轻男警的声音。 “下次再被我逮到,我就把你的小弟弟切掉,听见没?我最痛恨你这种人了。” 年轻男警放开他的衣领,转身离去。 老人瘫倒在地,感觉地面的冰冷水汽逐渐渗透衣服。他脑海中有个声音不断重复哼着同一段诗文。 白杨、榆树, 桦木、橡树, 苍白如死, 身栖寒夜。 19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二日。青年广场,赫伯特比萨屋。 斯韦勒·奥尔森走进门,对坐在角落那桌的三个年轻男子点了点头,去吧台点了杯啤酒,把啤酒拿到桌前。他并没坐到那三个人的桌前,而是把啤酒拿到他自己的桌子上。自从他在丹尼斯汉堡店殴打那个小眼睛东方人之后,一年多以来,他一直坐在这里。他来得很早,这张桌子没人坐,但不久之后,这家位于市场街和青年广场角落的小比萨店就会高朋满座。今天是优惠日。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那三个人,他们是一个党派的核心人物,但他不想跟他们说话。那三个年轻男子属于一个新党派——国家联盟党,斯韦勒和他们理念不同。过去他参加祖国党青年团时认识了他们。他们十分爱国,但现在却即将脱党,成为新党派的骨干。罗伊·柯维斯有一颗无懈可击的光头,他一如往常,身穿褪色紧身牛仔裤、短筒靴、白色t恤,t恤上印有国家联盟党的红白蓝三色标志。哈勒是新面孔,他的头发染成黑色,抹上发油,让头发完全服帖,还留有一撮小胡子,这撮小胡子极富挑衅意味——那是一撮牙刷头大小、经过整齐梳理的小胡子,简直就是第三帝国元首的翻版。他已不再以穿马裤和短筒靴为乐,转而穿上绿色战斗服。格雷森是三人当中唯一看起来像普通青少年的人:他身穿飞行员夹克,留山羊胡,头顶戴着一副太阳镜。毫无疑问,他是三人当中最聪明的。 斯韦勒环顾整家比萨店,只见一对年轻男女正在大吃比萨。斯韦勒没见过那两人,但他们看起来不像卧底警察,也不像记者。他们会不会是反法西斯报纸《箴言报》派来的人?去年冬天,斯韦勒揭发了《箴言报》派来的一个笨蛋。那个笨家伙带着恐惧的眼神多次光顾这里,还假装喝醉,和几个常客闲聊起来。斯韦勒在空气中嗅到背叛的气味,便把他带出去,扯下他的毛衣,发现里面装有窃听器。还没等他们动手,那笨家伙就吓得全身僵硬,承认是《箴言报》派他来的。《箴言报》那些人全都是娘儿们。他们认为这种自愿监视法西斯帮派分子的儿童游戏非常重要而危险,他们自认为是特务,生命持续暴露在危险中。在这方面,斯韦勒承认他自己人中的少数几个跟《箴言报》那些人没有多大差别。总而言之,那笨蛋确信自己会被杀,吓得屁滚尿流,名副其实的屁滚尿流。斯韦勒亲眼看见一条深色水痕沿着那笨家伙的裤管一路漫延到柏油路面。这个画面令他印象深刻。那条由尿液形成的小溪流向低处流去,在灯光昏暗的后巷里闪烁微光。 斯韦勒判断那对饥肠辘辘的年轻男女只是刚好路过。从他们吃比萨的速度来看,他们显然已察觉到这家店顾客群的不同,想尽快把比萨塞进嘴里然后离开。窗户旁还坐着一个老人,头戴帽子,身穿外套。那老人也许是个酒鬼,只是衣着截然不同。慈善组织“救世军”为这些酒鬼梳洗打理过后的头几天,他们看起来都是这个样子,穿着质量良好但有点过时的二手外套和西装。斯韦勒打量那老人时,老人突然抬头,和他四目交接。老人有一对晶亮的蓝色眼眸,绝不是个酒鬼。斯韦勒立刻别过了头。老浑球的目光可真厉害! 斯韦勒盯着自己那杯啤酒,该来赚点钱了,应该把头发留长,盖住脖子上的刺青,穿上长袖衬衫,走入社会。外面有很多工作机会——那些烂机会,连黑人、异教徒和同性恋者都拥有薪资优渥的工作。 “我可以坐下吗?” 斯韦勒抬起双眼。说话的是那老人,就站在他旁边。斯韦勒没注意到老人走了过来。 “这是我的桌子。”斯韦勒断然回绝。 “我只想跟你聊几句。”老人把报纸放在他们之间的桌上,在斯韦勒对面坐了下来。斯韦勒小心谨慎地看着老人。 “放轻松,我跟你们是同一边的。”老人说。 “跟谁同一边?” 第237章 知更鸟(11) “来这家店的人。国家社会主义[12]者。” “是吗?” 斯韦勒舔了舔双唇,拿起酒杯凑到唇边。老人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斯韦勒,十分沉着冷静,似乎全世界的时间都掌握在他手里。也许他时间真的很多,他看起来差不多七十岁。至少七十岁。他会不会是“神谴八八”[13]的老极端主义者,是那些斯韦勒曾经听说却从未见过的低调金主之一? “我需要请你帮个忙。”老人压低声音说。 “是吗?”斯韦勒说,但已收敛起一部分盛气凌人的态度。毕竟世事难料。 “枪。”老人说。 “枪怎么了?” “我需要一把枪,你能帮我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 “打开报纸,第二十八版。” 斯韦勒拉过报纸,翻开,眼睛却也不忘盯着老人。第二十八版有一篇新纳粹党在西班牙活动的报道,撰文的是反抗军成员伊凡·尤尔。棒极了。还附有一张黑白大照片,照片中是一名年轻男子高举西班牙独裁者佛朗哥元帅的肖像。照片的一部分被一张一千克朗的纸钞遮住。 “如果你能帮得上忙……”老人说。 斯韦勒耸耸肩。 “……我会再给你九千克朗。” “是吗?”斯韦勒又吞了口唾沫,环顾四周。那对年轻男女已经离去,但哈勒、格雷森和柯维斯仍坐在角落那桌。再过不久,其他人便会来到店里,到时候就不可能进行隐秘的谈话了。这可是一万克朗的生意。 “哪种枪?” “步枪。” “应该没问题。” 老人摇摇头。 “我要马克林步枪。” “马克林?那个做模型火车的牌子?”斯韦勒问。 帽子底下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出现一道裂缝。那老家伙一定是笑了。 “如果你帮不上忙,现在就告诉我。这一千克朗你可以收下,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我会离开,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斯韦勒感觉到肾上腺素激增带来的短暂眩晕。他们可不是闲聊那些斧头、猎枪或单支炸药。这可是真枪实弹。这老家伙要来真的。 这时店门打开。斯韦勒回过头去,看见一位老人走进门来。那老人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只是个身穿红色冰岛毛衣的老酒鬼。他到处要酒喝的时候很讨人厌,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不好。 “我可以想想办法。”斯韦勒说,抓起那张一千克朗钞票。 接下来发生的事,斯韦勒并未看清楚。那老人的手如鹰爪般抓住斯韦勒的手,并将它压在桌上。 “我问你的不是这个。”老人的声音冰冷而利落,犹如一片薄冰。 斯韦勒想把手抽出来,却被这老态龙钟的人紧紧握住,抽不出来! “我问你能不能帮我,你要给我答案。能或不能,明白吗?” 斯韦勒感觉到老人心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也感觉到他一定有许多的朋友和仇人。但就在这一刻,斯韦勒的脑子里活跃着另一个念头:一万克朗。斯韦勒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帮忙,一个非常特殊的人。那人要价肯定不低,但斯韦勒觉得这老家伙不是个会讨价还价的人。 “我……我可以帮你。” “要多久?” “三天后。在这里。同样的时间。” “胡说!三天之内你绝对拿不到这种步枪。”老人放开了手,“不过你可以去问那个可以帮你的人,再请他去问那个可以帮他的人,然后三天后,你来这里找我,我们再谈交货地点和时间。” 斯韦勒可以举起一百二十公斤的杠铃,这个骨瘦如柴的老家伙怎么可能…… “三天后,你来告诉我可不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剩下那九千克朗就是你的了。” “真的吗?如果我只拿钱没办事呢?” “那我会回来杀了你。” 斯韦勒按摩手腕,没再进一步追问。 刺骨的冷风扫过人行道。洛克菲勒音乐厅旁的电话亭里,斯韦勒用颤抖的手指按着数字键。妈的真是冷!他脚上两只短筒靴的靴头都有破洞。电话那头接了起来。 “喂?” 斯韦勒吞了口唾沫。这声音为什么每次都让他觉得这么不舒服? “是我,斯韦勒。” “什么事?” “有人要一把枪。一把马克林步枪。” 没有回应。 “跟那个做模型火车的牌子一样。”斯韦勒补充道。 “我知道马克林。”电话那端的声音平缓而不带任何情绪,斯韦勒感觉得到对方的鄙视。斯韦勒并未对此做出回应,尽管他厌恶电话那头的人,但更怕他——坦承此事一点都不难为情。那男人以危险著称。即使是斯韦勒的朋友,也只有少数人听说过他,而且斯韦勒并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尽管他曾多次出手救斯韦勒和他的朋友。他之所以救斯韦勒是为了“大理想”,并不是因为特别喜欢斯韦勒。如果斯韦勒认识的其他人可以提供他所需的支持,他也一定会去跟其他人联络。 那声音说:“是谁要这把枪?要用来干吗?” “是一个老人。我从来没见过他。他说他跟我们是同一边的。我没问他想把谁做掉,说不定他没想做掉谁,说不定他只是想……” “闭嘴,斯韦勒。他看起来是不是很有钱?” “他穿的衣服很高级,还给我一千克朗,只是要我告诉他我是否帮得上忙。” “他给你一千克朗是要你乖乖把嘴闭上,不是要你问东问西。” “对。” “有意思。” “三天后我会再跟他碰面。他要知道我们能不能弄到那把枪。” “我们?” “对,呃……” “你是说我能不能弄到那把枪吧?” “当然是这个意思,可是……” “他付你多少钱?” 斯韦勒迟疑了一会儿:“十张一千克朗大钞。” “十张大钞。我来牵线,看能不能成,知道了吗?” “知道了。” “所以说那十张大钞是干什么用的?” “是用来叫我闭嘴的。” 斯韦勒挂上电话时,脚趾已冻得麻木。他需要一双新靴子。他站在原地,凝望一个滚动迟缓的小纸盒被风吹到空中,往主街方向的车辆间吹去。 20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五日。赫伯特比萨屋。 赫伯特比萨屋的玻璃门在老人身后关上。老人站在人行道上等待,一个推着婴儿车、头上缠着围巾的巴基斯坦妇女从他面前走过。车辆在他眼前疾驰而过,他看见自己忽隐忽现的身影倒映在汽车车窗和他身后的比萨屋大玻璃窗中。比萨屋正门左方的窗户上贴着两道白色胶带,交叉成一个大十字,看起来似乎是曾有人想从外面把玻璃窗踹破。玻璃窗上的白色龟裂纹宛如蜘蛛网。老人看得见玻璃窗内的斯韦勒依然坐在桌前。在那张桌子上,他和斯韦勒谈妥了细节。五周后。集装箱港口。四号码头。凌晨两点。暗号“天使之声”。这暗号也许是一首流行歌曲的曲名。他从未听过,但用作暗号很合适。遗憾的是价格没那么合适——七十五万挪威克朗。但他不打算杀价。眼前的问题是,届时对方会信守诺言和他完成交易,还是会在集装箱港口将他洗劫一空。他对那年轻的新纳粹党员透露自己曾上过东部战线,希望能激发那年轻人的忠诚,但他不确定那年轻人是否相信他说的话,也不确定他说了跟没说是否有差别。他还编造了一段故事,描述自己服役的地点,以免那年轻人问东问西。但对方什么也没问。 马路上又驶过几辆车。斯韦勒依然坐在比萨屋里,这时有个男子站了起来,蹒跚地朝门口走去。老人记得那男子,上次他也在比萨屋。今天那人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们。店门打开。老人等待着。马路上传来刹车声。老人听见男子在他身后停下脚步。然后他等待的事发生了。 “呃,是你吗?” 那声音具有一种特殊的沙哑,只有多年来严重酗酒、抽烟和睡眠不足才会造成这种嗓音。 “我认识你吗?”老人问,并不转身。 “我想应该认识。” 老人转过头去,看了那男子一会儿,又回过头。 “我应该不认识你。” “我的天!难道你认不出昔日的战友吗?” “哪场战争?” “那场战争啊,我跟你都是为了同样的理想而战。” “你说是就是吧。有什么事吗?” “什么?”那酒鬼问,举起一只手放在耳后。 “我问你有什么事吗?”老人稍微提高嗓门,又说了一次。 “有事跟找麻烦是不一样的。跟老朋友聊几句很平常,不是吗?尤其是跟好久不见的老朋友,跟一个你以为早就死了的老朋友。” 老人转过身来。 “我看起来像死人吗?” 穿红色冰岛毛衣的酒鬼凝视老人,他的眼眸是浅蓝色的,颜色很淡,宛如绿松石珠。他的年龄不大好猜,可能四十岁,也可能八十岁。但老人清楚地知道他多少岁。倘若老人专心回想,说不定还能记起他的生日。他们在战场上十分注重庆祝生日。 酒鬼向前踏了一步:“你看起来不像死人。你生病了,不是死了。” 酒鬼伸出污秽的巨大手掌,老人闻到由汗水、尿液和呕吐物混合而成的恶臭。 “怎么了?不想跟老朋友握手吗?”酒鬼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死亡的咔嗒声。 老人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迅速地握了握他的大手。 “好了,”老人说,“我们已经握过手了。如果你没别的事,我就要走了。” “哈,我有事。”酒鬼左右摇晃,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老人身上,“我只是在想,像你这种人来这种小地方干什么。这么想应该不会太奇怪吧?上次我在这里看到你,我心想,他应该是迷路了。可是你却去跟那个拿球棒到处打人的浑小子坐下来说话,今天也是……” “所以呢?”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去问问那些偶尔会来这里的记者,看他们是不是知道像你这样体面的人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你知道的,记者什么都知道,就算不知道也查得出来。比方说,一个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复活?他们查线索的速度快得不得了呢,就像这样。” 酒鬼试图打一个响指,两根手指却没碰着。 “接下来事情就上报了,你懂吧。” 老人叹了口气:“也许你有什么事,我帮得上忙?” “我看起来像需要帮忙吗?”酒鬼张开双臂,咧嘴笑着,嘴里没有牙齿。 “了解,”老人说,暗自评估眼前的状况,“我们去散个步吧,我不喜欢引人注目。” “什么?” “我不喜欢被别人盯着。” “当然,我们干吗要别人看?” 老人伸出一只手,紧紧搭在酒鬼肩膀上。 “往这里走。” “带领我吧,朋友。”酒鬼大笑,用嘶哑的声音哼了一句歌词。 两人走进赫伯特比萨屋旁边的拱门小巷,小巷内摆着满满一排灰色轮式大型垃圾箱,挡住了街上行人的视线。 “你还没跟别人说你见到过我吧?” “你疯了吗?起初我还以为我见鬼了。大白天的,在赫伯特比萨屋看见鬼!”酒鬼发出一串震耳的大笑,但很快就转变成喀喀的咳嗽声。他弯下腰,靠在墙上,直到咳嗽平息。然后他站直身子,擦去嘴角的黏液。“还好没有,不然他们会把我抓起来。” “你觉得要你保持沉默,多少钱合适?” “呃,多少钱啊,嗯……对了,我看见那个浑小子从你的报纸里拿出一千克朗……” “所以?” “几张一千克朗我想应该不错。” “要几张?” “呃,你有几张?” 老人叹了口气,再次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然后解开外套纽扣,把手伸进外套。 斯韦勒大步穿过青年广场,手上拎着一只绿色塑料袋。二十分钟前,他还身无分文,脚下的靴子破了好几个洞,坐在赫伯特比萨屋里。现在他走在路上,脚上穿着一双锃亮的全新战斗靴,鞋带绑得很高,两边各有十二个鞋带孔,是从亨利易普森街的“最高机密”服饰店买来的。他身上的信封内还有一张崭新的一千克朗大钞。未来他将再拿到九张。许多事竟可以在片刻间翻盘,非常奇妙。今年秋天,他原本将面临三年牢狱之灾,没想到他的律师发现那个肥胖的女陪审法官宣誓错了地方。 斯韦勒心情大好,心想应该邀请哈勒、格雷森和柯维斯到他那桌,请他们喝一轮酒,看他们有什么反应。对,一定要这样做! 他穿过普兰街,从一个推婴儿车的巴基斯坦妇女面前走过,并对那妇女微微一笑,纯粹出于恶作剧心态。他往赫伯特比萨屋门口走去,心想塑料袋里的旧靴子实在没必要留着,便走进拱门小巷,掀开一个轮式垃圾箱的盖子,把塑料袋扔了进去。走出小巷时,他看见小巷深处的两个垃圾箱之间有两条腿伸出来。他环顾四周,街上空无一人,小巷里也没人。那是什么?是酒鬼,还是毒虫[14]?他走近一些,只见那双腿伸出之处,周围堆了许多垃圾箱。他感觉心跳加速,毒虫不喜欢被人打扰。斯韦勒后退一步,将其中一个垃圾箱踢到一旁。 “哦,靠!” 奇怪的是,斯韦勒虽曾险些失手将人打死,却从没真正见过死人。同样奇怪的是,眼前这幅景象竟差点让他双腿发软得跪下。只见一个男子靠墙而坐,两个眼珠分别看往不同方向,看起来是彻底死了。死因一望便知。男子的喉咙上有一道弧形的红色割痕。虽然这时割痕上的鲜血是一滴一滴滴落的,但男子身上的红色冰岛毛衣已浸满浓稠的血液,可以想见他喉咙被割开的那一瞬间有多少鲜血泉涌而出。垃圾和尿液的恶臭熏得人想吐,斯韦勒先尝到胆汁的味道,然后两瓶啤酒和一张比萨都从胃里翻了出来。吐完之后,他倚着垃圾箱站立,对柏油路面猛吐口水。他脚上那双新靴子沾上了黄色呕吐物,但他没看见,他眼中只看见一条红色小溪在黑暗中闪烁微光,往小巷低处流去。 第238章 知更鸟(12) 21 一九四四年一月十七日。列宁格勒。 一架苏联雅克-1型战斗机从爱德华头顶呼啸而过,震耳欲聋。爱德华在战壕内奔跑,腰弯得几乎让上身贴上大腿。 一般而言,战斗机不会造成太大伤害。苏联人的炸弹似乎用完了。爱德华最近听到的消息是他们让飞行员配备手榴弹,在战斗机飞越战壕时掷下。 爱德华负责去北区总队替弟兄收信,同时打探新消息。这整个秋天传来的是一长串坏消息,整条东部战线纷纷传出战败和撤退的战报。苏联军队十一月收复基辅,德军十月在黑海北部只是勉强避免受到包围。希特勒把兵力挪往西部战线并未让局势好转,但最令人担心的是爱德华今天听到的消息。两天前,古谢夫中将在芬兰湾南侧的奥拉宁鲍姆发动猛烈攻击。爱德华会记得奥拉宁鲍姆,是因为他们行军至列宁格勒时曾经过那里,那是个小桥头堡。德军让苏联人保有奥拉宁鲍姆是因为它没有战略价值。如今俄国佬在喀琅施塔得碉堡秘密集结军力,而且根据战报,喀秋莎大炮不断轰击德军阵地。过去浓密茂盛的云杉林如今已成一片焦土。他们已连续数晚听见斯大林的炮兵部队在远处发出隆隆巨响,但没人料到战局竟如此紧迫。 爱德华利用去收信的机会,前往战地医院探望一个在无人地带被地雷炸断一条腿的弟兄,但一个娇小的爱沙尼亚女护士只是摇摇头,说了一句可能是她最常说的话:“死了。”女护士有一双愁苦的眼睛,深陷在深蓝色的眼窝之中,使她看起来仿佛戴着一副面具。 爱德华一定露出了非常难过的表情,因为女护士为了让他开心一些,指了指另一张病床,显然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挪威人。 “还活着。”她微笑着说,双眼依然愁苦。 爱德华并不知道那张病床上躺着什么人,但一看见椅子上挂着一件发亮的白色皮夹克,就知道那人是谁了。那是他们诺加兵团的林维连长。林维连长是个传奇,不料也沦落到这步田地。爱德华决定不向弟兄们报告这个消息。 又一架战斗机从爱德华头上呼啸而过。这些战斗机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去年俄国佬一架战斗机也不剩了呀。 爱德华跑到一个角落,看见侯格林弯着腰,背对他站着。 “侯格林!” 侯格林动也不动。去年十一月,一枚炮弹将侯格林打得失去意识,自此以后他几乎失聪了。他变得沉默寡言,而且会露出一种呆滞内向的眼神,和其他患有弹震症的弟兄一样。起初侯格林抱怨说自己头痛,但给他看诊的医护人员表示爱莫能助,只能等待,看他会不会自己恢复。那医护人员说,军力不足已经够糟了,不要再把健康士兵送来战地医院了。 爱德华伸出手臂环绕侯格林的肩膀。侯格林突然转过身来,力道很猛,令爱德华站立不定,摔倒在地。阳光照射之下,冰面变得又湿又滑。至少今年冬天没那么冷,爱德华心想,倒在地上哈哈大笑,但笑声陡然止息,只因他一抬头便看见侯格林的步枪枪口正对着他。 “口令!”侯格林大喊。爱德华透过步枪瞄准器,看见一个瞪得老大的眼睛。 “嘿,侯格林,是我。” “口令!” “把枪拿开!是我,爱德华,我的老天!” “口令!” “火堆。” 爱德华开始感到惊慌,他看见侯格林的手指扣上扳机。难道侯格林听不见吗? “火堆!”爱德华用尽肺腔所有力气喊道,“我的天哪,火堆!” “错!我要开枪了!” 我的天,这小子疯了!突然间,爱德华想起他去北区总队之后,今天早上口令做过更换。侯格林的手指扣动扳机,扳机却不动。侯格林的眼睛上方出现一道奇怪的皱纹,接着侯格林扳开保险栓,手指再次扣上扳机。他的生命就要到此结束了吗?他幸运地活到现在,不料最后却要死在一个患有弹震症的战友枪下。爱德华看着黑魆魆的枪口,等待弹火喷出。他真能看见弹火吗?我的老天。他移开视线,越过步枪,望向上方的湛蓝天空,只见天空中有一个黑色十字,那是一架苏联战斗机。他们飞得太高了,无法听见。然后他闭上双眼。 “天使之声!”一人在近处喊道。 爱德华睁开双眼,看见侯格林的眼睛在瞄准镜后方眨了两下。 喊这句话的人是盖布兰,他在侯格林的后脑勺对着他的耳朵大喊。 “天使之声!” 侯格林放下步枪,然后对爱德华咧嘴而笑,点了点头。“天使之声。”侯格林复述一次。 爱德华再次闭上双眼,吐了口气。 “有信吗?”盖布兰问。 爱德华挣扎着站了起来,递了一沓信给盖布兰。侯格林依然咧嘴笑着,但眼神空洞。爱德华一把握住侯格林的步枪枪管,板起面孔。 “侯格林,你的魂飞到哪里去了?” 他想用正常声调说话,发出的却是粗糙沙哑的声音。 “他听不见的。”盖布兰说,一边翻看信件。 “我不知道他病得这么重。”爱德华说,在侯格林面前挥了挥手。 “他不应该留在这里的。这里有一封他家人寄来的信,你拿给他看,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爱德华接过那封信,举到侯格林面前。侯格林只是笑了笑,没有任何其他反应,然后回复了一个张口结舌的表情,目光不知道被远处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过去。 “你说得对,”爱德华说,“他已经受够了。” 盖布兰递了封信给爱德华:“你家乡的情况怎么样?” “哦,你知道的……”爱德华说,望着手中那封信。 盖布兰并不知道。去年冬天之后,他和爱德华就很少说话。奇怪的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势之下,倘若两个人非常不想见到彼此,要避开对方并没有那么困难。盖布兰倒不讨厌爱德华,正好相反,他敬重爱德华这个缪南人,他认为爱德华是聪明人,是勇敢的战士,相当照顾队里新来的年轻弟兄。今年秋天,爱德华升为排长,相当于挪威军阶的中士,但职责不变。爱德华打趣地说,他之所以会升级,是因为其他人都死光了,德军多出了很多中士的帽子。 盖布兰经常会想,若是在其他情况下,他和爱德华也许会成为好友。然而去年冬天发生的事情——辛德的叛逃和丹尼尔的尸体神秘再现——依然让两人心存芥蒂。 远处传来爆炸的闷响,打破寂静,接着是机枪的嗒嗒声。 “敌人越来越强硬了。”盖布兰说,这句话更像是问句而不是陈述句。 “对啊,”爱德华说,“都是因为今年冬天不够冷,我们的补给车队都陷在泥泞里。” “我们会撤退吗?” 爱德华弓起肩膀:“可能会撤退个几公里,不过我们会再回来的。” 盖布兰以手遮眉,望向南方。他一点也不想回来。他想回家,看看那里是否还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你在战地医院对面有没有看见一个绘有太阳十字、写着挪威文的路标?”盖布兰问,“一个箭头指向东边的路,写着‘列宁格勒五公里’?” 爱德华点点头。 “你记得另外一边指着西边的箭头吗?” “奥斯陆,”爱德华说,“两千六百一十一公里。” “很长一段路。” “的确是很长的一段路。” 侯格林把步枪交给爱德华,在地上坐了下来,把双手埋在面前的冰雪中。他的头像折断的蒲公英,垂挂在狭窄的肩膀间。他们又听见一声爆炸,这次距离近了些。 “真谢谢你帮我……” “没什么。”盖布兰赶紧说。 “我在医院见到了欧拉夫·林维。”爱德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件事。也许是因为除了侯格林之外,盖布兰是唯一一个在队上跟他资历相当的人。 “他是不是……” “我想他只是受了点小伤。我看见了他那件白色制服。” “我听说他是个好人。” “对,我们军队里有很多好人。” 两人在静默中面对面站着。 爱德华咳嗽一声,把手塞进口袋。 “我在北区总队拿了一些苏联烟,如果你有火的话……” 盖布兰点了点头,解开迷彩夹克的纽扣,拿出火柴,在砂纸上划亮一根。他抬头时,映入眼帘的是爱德华睁得老大的独眼,望着他肩膀后方,然后耳中便听见呼啸声。 “趴下!”爱德华尖声大喊。 一瞬间,他们全都趴在冰冻的地面上,天空在他们头顶炸裂,随之而来的是撕裂声。盖布兰瞥见苏联战斗机的方向舵。那架战斗机飞得极低,飞越战壕时,将地面的冰雪卷了起来。随着战斗机的远去,四下归于寂静。 “呃,我……”盖布兰低声说。 “我的天哪。”爱德华呻吟着说,翻过身子,对盖布兰微笑。 “我看见了那个飞行员,他拉开玻璃罩,把身体探出机舱。那些俄国佬都疯了。”爱德华边喘边笑,“这已经变成过去那种原始战争了。” 盖布兰望着手中仍然捏着的那根已然断折的火柴,也开始笑。 “哈,哈。”侯格林发出声音,坐在战壕边的雪地里,望着另外两人,“哈,哈。” 盖布兰和爱德华四目交接。两人开始放声大笑,笑得气都喘不过来。起初他们并未听见那个奇特的声音,但那声音越来越近。 叮……叮…… 听起来像是有人用锄头耐心地敲击冰面。 叮…… 接着便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盖布兰和爱德华转头望向侯格林,只见侯格林缓缓地倒向雪地。 “那是什么……”盖布兰开口说。 “手榴弹!”爱德华尖声大叫。 盖布兰听见爱德华大喊,本能地将身体团成球状,但他躺在地上,竟看见一根插销在一米外转呀转,而插销另一端是一团金属。他惊觉接下来将发生的事,全身僵硬如冰。 “快点离开!”爱德华在他身后大喊。 原来那是真的,苏联飞行员真的会从战斗机上丢手榴弹下来。盖布兰躺在地上想离开,但湿漉漉的冰面甚是滑溜,他的四肢打滑,难以移动。 “盖布兰!” 原来那奇特的叮叮声是手榴弹在战壕底部的冰面上弹跳的声音。那颗手榴弹一定是打中了侯格林的钢盔! “盖布兰!” 手榴弹转呀转,接着又开始跳跃起舞。盖布兰的目光无法从它身上移开。手榴弹从拔下保险插销到引爆只有四秒,森汉姆区的教官不是这样教的吗?苏联手榴弹可能不一样,也许是六秒,还是八秒?手榴弹转呀转,旋转不止,犹如他爸爸在布鲁克林区给他做的红色大陀螺。盖布兰打出陀螺,桑尼和他的小弟在一旁站立观看,口中数着陀螺旋转的时间。“二十一、二十二……”妈妈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喊他们回家吃晚饭。他应该进门去了,爸爸就要回家了。“再等一会儿,”他对妈妈喊道,“陀螺还在转!”但妈妈已关上窗户,并未听见。爱德华不再尖声大叫。刹那间,一切都安静下来。 22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布维医生的诊疗室。 老人看了看表,他已经在等候室坐了一刻钟。康拉德·布维医生值班的这天,老人从来不必等候,布维医生不会接受过多的患者挂号。 等候室的另一端坐着一名男子,肤色黝黑,是个非裔男子。非裔男子正在翻阅一本周刊。即使从这个距离老人也能把周刊封面的每个字看得清清楚楚。那本周刊报道的是有关王室的消息。非裔男子竟然在读有关挪威王室的报道?这真是太荒谬了。 非裔男子翻了一页。只见他留着那种一直延伸到下巴的胡子,就像老人昨晚见到的那个送货员一样。老人和送货员见面的时间十分短暂。送货员驾驶一辆沃尔沃轿车前往集装箱港口,轿车可能是租来的。车子停下,只听见嗡嗡声响,车窗被按了下来。送货员说出暗号:天使之声。送货员留着和非裔男子一模一样的胡子,双眼充满哀愁。他说为了安全起见,枪不在车里,但他会载老人去一个地方取货。老人迟疑片刻,心想,如果他们要洗劫我,在港口下手就行了。于是老人上了车。可以取货的地方如此之多,送货员却偏偏载老人前往霍勒伯广场的瑞迪森饭店。他们穿过大厅时,老人看见接待员贝蒂就在柜台后方,但她并未朝他们的方向望来。 送货员清点公文包内的钞票时,嘴里用德文咕哝着数字。老人问他是哪里人,送货员回答说他父母来自阿尔萨斯区。老人一时兴起,说自己曾经去过阿尔萨斯的森汉姆行政区。他会这么说只是一时冲动。 老人在大学图书馆的网站上详细阅读过马克林步枪的资料,实际拿到步枪时,高昂的兴致却一扫而空。马克林步枪看起来像一把标准猎枪,只是体积稍大而已。送货员示范马克林步枪如何分解组合,他称呼老人为“乌利亚先生”。老人把拆解的步枪放进大肩包里,搭电梯到一楼大厅,这时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想请贝蒂帮他叫一辆出租车。这又是一个冲动。 “嘿!” 老人抬起头。 “我们应该给你安排一次听力检查。” 布维医生站在门廊,试着展露愉快的笑容。他引领老人走进诊疗室。他的眼袋越来越大了。 “我都叫你的名字三次了。” 我忘了我的名字,老人心想,我忘了我所有的名字。 从他那种热切地想帮他做些什么的态度来看,布维医生应该有坏消息要说。 “呃,我们采集的样本分析结果出来了,”布维医生一坐下来立刻说道,想把报告坏消息的差事尽快了结,“它恐怕已经扩散了。” “它当然扩散了,”老人说,“癌细胞不就是这样吗?它不是本来就会扩散吗?” “嗯,嗯,的确是的。”布维医生拂拭桌面,拂去看不见的灰尘。 “癌细胞就跟我们一样,”老人说,“它只是做它应该做的事而已。” “对。”布维医生以一种瘫软的姿态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像是强迫自己放松。 “就像你一样,医生,你只是做你应该做的事。” “你说得对,说得真对。”布维医生微笑着戴上眼镜,“我们仍在考虑化疗的可能性。化疗会让你身体虚弱,但可以延长……呃……” “我的生命?” “对。” “不做化疗的话,我还有多少时间?” 布维医生的喉结上下快速跳动:“比我们原先预期的稍微短一点点。” “意思是……?” “意思是癌细胞已通过血液从肝脏扩散到……” “天哪,你只要告诉我还有多少时间就好了。” 布维医生张口结舌。 “你讨厌这份工作,对不对?”老人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请告诉我一个日期。” “那是不可能的……” 第239章 知更鸟(13) 老人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力道之猛,使得电话听筒从托架上跳了出来。布维医生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一见到老人颤抖的食指,便将话吞回肚里。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疲惫地用手在脸上抹了抹。 “今年夏天。六月,也可能更早。最晚八月。” “太好了,”老人说,“这样就好。疼痛的话怎么办呢?” “你随时都可以来,我们会给你止痛剂。” “我还能活动吗?” “很难说,要看疼痛的程度。” “你必须给我止痛剂,让我可以活动。这非常重要,明白吗?” “所有的止痛剂……” “我可以承受很大的痛苦。我只需要止痛剂来让我保持清醒,让我可以理性地思考和行动。” “圣诞快乐!”这是布维医生说的最后一句话。老人站在台阶上。原本他不明白为什么街上会有这么多人,但是在布维医生祝他圣诞快乐,提醒他节日即将到来之后,他在行色匆匆的路人眼中,看见必须在最后一分钟买到圣诞礼物的紧张神色。伊格广场上,购物人潮聚在一个正在演奏的流行乐队周围。一个身穿救世军制服的男子拿着捐献箱到处走动。一个毒虫在冰雪中顿足,眼神闪烁,仿佛快要熄灭的蜡烛。两个少女手挽着手从老人面前走过,双颊红润,她们的大好人生即将上演一出出精彩故事,故事中有男孩,有期望,还有蜡烛。该死!怎么家家户户窗前都看得见烛光。他抬起头,望着奥斯陆的天空,金黄色的温暖苍穹反映着城市的灯光。天哪,他是多么希望她在身边。下个圣诞节,他心想,下个圣诞节我们将一同庆祝,亲爱的。 第三部乌利亚 他滚烫的气息如火般烧灼她的肌肤,她在他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再用她的唇吻上那一道道血痕。她不断重复那句话,仿佛咒语一般:“我不能跟你走了。” 23 一九四四年六月七日。维也纳,鲁道夫二世医院。 海伦娜·蓝恩推着手推车,快步走向四号病房。窗户开着,她吸了口气,让胸口充满刚割过的草地散发的清新气息。今天闻不到死亡和毁灭的气味。距离维也纳首次遭到轰炸已过一年。最近几个星期,只要天气放晴,维也纳每天晚上都会遭受轰炸。鲁道夫二世医院距离市中心有好几公里远,又坐落在绿意盎然的森林里,远离战乱,但火烧城市的烟臭味仍会飘来,扼杀了夏日的气息。 海伦娜身子一晃,走过转角,对布洛海德医生微微一笑。布洛海德医生似乎想停下脚步说些什么,但仍快步离去。他有一双直勾勾的眼睛,总是透过眼镜盯着人看。每次她和布洛海德医生面对面,总有说不出的紧张和不舒服。有时她会觉得她在转角碰见布洛海德医生并非偶然。若是母亲看见她闪避布洛海德医生的那种神态,肯定会呼吸困难。布洛海德相当年轻,前途一片光明,最重要的是他出身于维也纳的名门望族。然而海伦娜既不喜欢布洛海德,也不喜欢他的家族,更不喜欢母亲把她视为重返上流社会的垫脚石。过去发生的事,她母亲全都归咎于战争。都怪海伦娜的父亲亨利·蓝恩突然失去了犹太借款人,使得他无法如约偿还债务。这次财务危机让亨利突发奇想,请那些犹太银行家,将各自被奥地利政府没收充公的债券转移到他名下。如今亨利已锒铛入狱,罪名是串通犹太人密谋不轨。 海伦娜和母亲不同,她想念父亲胜过想念她的家庭曾享有的社会地位。比如说,她不想念那些宴会、青少年、肤浅的对话,以及母亲想将她嫁给某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的愿望。 她看了看表,快步急走。高耸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盏球形吊灯,一只从敞开的窗户飞进来的小鸟悠闲地站在吊灯上引吭高歌。有些时候,海伦娜无法相信外面的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也许是因为这片森林——这一排排浓密的云杉隔绝了所有他们不想看见的事。但只要踏进病房,立刻就会知道和平只是幻象。受伤的士兵通过残缺的身体和受创的心灵,把战争一起带回家乡。她必须聆听许多伤兵述说他们的故事,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以她坚强的意志和信念可以帮助他们走出苦难。伤兵讲述的噩梦绝大多数都大同小异,都是什么人活在地球上必须承受极大的痛苦,仅仅是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使出各种堕落的手段,只有死者才能毫发无伤地脱离苦难。于是海伦娜停止聆听。她在换绷带、测体温、提供药物和食物时,只是假装聆听。伤兵睡着时,她尽量不看他们,因为即使睡着了,那些面容仍在不断地诉说。她可以在苍白、孩子气的脸上看见苦难,可以在坚硬、封闭的脸上看见残暴,可以在刚得知一只脚必须被切除的男子那扭曲痛苦的脸上,看见寻死的念头。 不过今天她踏入病房,脚步轻快。也许是因为夏天到了,也许是因为有个医生刚告诉她“你今天早上好美”,也许是因为四号病房那个挪威伤兵将会用一口怪腔怪调的德语跟她说“早安”。然后他会吃早餐,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看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床位,照顾其他伤员,跟他们说些打气的话。她每照顾五六个伤员,就会瞧他一眼,如果他对她微笑,她也会立刻报以微笑,然后继续工作,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什么事也没发生,却什么事都发生了。就是这些小小的片刻,让她能够熬过每一天,让她能够笑——当她听见严重灼伤的哈德勒上尉躺在门边病床上开玩笑地问,他的生殖器是不是很快就会从东部战线被送回来时,还能笑一笑。 她推开四号病房的房门。阳光洒入病房,让一切都变得白净耀眼,墙壁、天花板、床单全都亮晃晃的。踏进天堂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她心想。 “早安,海伦娜。” 她对他微笑。他正坐在床边一把椅子上看书。 “你睡得好吗,乌利亚?”她愉快地问道。 “睡得像熊。”他说。 “熊?” “对啊。德语里……怎么说熊睡了一整个冬天?” “啊,冬眠。” “对,冬眠。” 两人都笑了。海伦娜知道其他伤员正看着他们,她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 “你的头呢?每天都好一点吗?” “对,越来越好了。有一天我一定会变得跟以前一样英俊,你等着瞧吧。” 她仍记得他被送进来的那一天。他额头上有那样一个洞还能活下来,简直违反了所有自然规律。她手中的水壶碰到茶杯,差点将茶杯撞倒。 “哇!”他笑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跳舞跳到凌晨?” 她抬起头。他对她眨了眨眼。 “嗯。”她说,忽然感到一阵狼狈,只因自己竟然在一件这么愚蠢的小事上撒谎。 “你们在维也纳都跳什么舞?” “我是说,没有,我没去跳舞,我只是很晚才睡觉。” “你们应该是跳华尔兹吧,对不对?跳维也纳华尔兹之类的。” “对,我们跳维也纳华尔兹。”她说,专心处理体温计。 “像这样。”说着他站了起来,开始唱歌。其他伤员从病床上抬头朝这边望来。虽然大家听不懂歌词,但他的嗓音温暖动听。他踏出欢快、旋转的华尔兹小舞步,松散的病号服系带随之摇摆起舞。状况好一点的伤员纷纷喝彩,笑声不断。 “乌利亚,快回来,不然我就要把你送回东部战线了。”她厉声喊道。 他乖乖听话,回到原位坐了下来。他的名字不叫乌利亚,只是他坚持要别人这样叫他。 “你知道莱茵兰波尔卡舞吗?” “莱茵兰波尔卡舞?” “那是我们从莱茵兰人那里学来的舞,我跳给你看好不好?” “你给我乖乖坐在那里,坐到康复为止。” “康复以后我带你出去玩,教你跳莱茵兰波尔卡舞。” 过去几天他常待在阳台上,沐浴在夏日阳光中,这让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现在他那张快乐的脸上,亮白的牙齿正闪闪发光。 “听你说话,我想你应该恢复得够好了,可以被送回去了。”她回嘴说,却无法阻止双颊泛起红晕。她正要继续巡床,却感觉到他握住了自己的手。 “说你愿意。”他柔声说。 她发出欢快的笑声,甩开他的手,走到隔壁床位,一颗心在胸口怦怦跳动,仿佛一只小鸟嘤嘤啼唱。 “怎么样?”布洛海德医生说,目光从报纸上方看了过来。海伦娜刚像平常那样踏进布洛海德医生的办公室,她不知道布洛海德医生这句“怎么样”是一个问题,还是一个较长的问题的开头,抑或那只是他说话的方式,因此她只是站在门边。 “医生,你找我?” “为什么你对我说话的语气一定要这么正式,海伦娜?”布洛海德微笑着叹了口气,“天哪,我们不是从小就认识了吗?”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决定向上通报,四号病房那个挪威士兵已经恢复健康,可以继续服役。” “了解。” 她毫不惊慌。她为什么要惊慌?伤员来这里是为了康复,然后出院。否则便是死亡。这就是医院的常态。 “五天前,我把他的诊断报告传给国防军,现在已经收到他的派遣令了。” “还真快。”她的语调坚定冷静。 “对,他们急需兵源。我们正在打仗,这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她说,却没说出她心里想的:我们正在打仗,你才二十二岁,却坐在这里,距离前线数百公里远,做着七十岁老头都做得来的工作,这都要感谢老布洛海德先生。 “我想请你把他的派遣令拿给他,我看你们似乎相处得很融洽。” 她感觉到布洛海德正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对了,海伦娜,为什么你特别喜欢这个人?他跟医院里其他四百名士兵有什么不一样?” 她正要提出反对意见,却被布洛海德抢先一步。 “抱歉,海伦娜,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我纯粹只是好奇而已。我……”布洛海德伸出两根手指从面前拿起一支笔,转头望向窗外,“只是纳闷你在这个一心想娶千金小姐的外国小子身上到底看见了什么?这个人背叛自己的祖国,来讨好征服者的军队。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对了,你母亲最近好吗?” 海伦娜回答前先咽了口唾沫。 “医生,你没有必要担心我的母亲。你只要把他们的派遣令拿给我,我就会发下去。” 布洛海德回过头来,望着海伦娜,从桌上拿起一封信。 “他被分派到匈牙利的第三装甲师,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她蹙起眉头:“第三装甲师?他自愿加入的是武装党卫队,为什么把他分派到一般国防军?” 布洛海德耸耸肩。 “在这种时期,我们必须尽力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难道你不同意吗,海伦娜?”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步兵,对不对?换句话说,他必须跟在装甲车后面奔跑,而不是坐在车上。我有个朋友在乌克兰,他告诉我说,他们每天都得用机枪扫射苏联士兵,射到机枪发烫,尸体堆积成山,可是苏联士兵还是不断地冒出来,没完没了。” 海伦娜极力按捺心中的冲动,否则便要从布洛海德手中抢过那封信,撕成碎片。 “像你这样一个年轻女人也许应该实际一点,不要对一个很可能再也见不到的男人产生太多感情。顺带一提,海伦娜,那件披肩很适合你,是家传的吗?” “医生,听见你关心我,我很惊讶,也很高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想太多了。我对这个伤员没有特殊的感情。送餐时间到了,医生,恕我失陪……” “海伦娜,海伦娜……”布洛海德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你真以为我瞎了吗?你以为我可以漫不经心地看着你为这件事苦恼吗?海伦娜,我们两家情谊深厚,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条丝带将我们紧紧系在一起,要不然我才不会用这种私密的方式跟你说话。请原谅我,但你一定已经发现我对你满怀爱意,而且……” “住嘴!” “什么?” 海伦娜在身后把门关上,提高嗓音。 “布洛海德,我是这里的志愿者,不像其他护士可以任你玩弄。把信给我,有话快说,不然我就走了。” “我亲爱的海伦娜,”布洛海德露出关爱的神情,“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吗?” “决定权在我?” “一个人是不是完全恢复健康是非常主观的判断,尤其是头部受了那么重的伤。” “我了解。” “我可以给他开一张诊断书,让他在这里再待三个月,天知道三个月之后东部战线还在不在。” 海伦娜一脸困惑,望着布洛海德。 “海伦娜,你经常读《圣经》,一定知道大卫王的故事吧?大卫王渴望得到拔示巴[15],尽管她已经嫁给了他手下的一名士兵,因此他命令将军把拔示巴的丈夫派去前线送死,这样大卫王就可以除掉障碍,向拔示巴求爱。” “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海伦娜。如果你的心上人还没康复,我才不敢把他送上前线呢。任何人只要还没康复,我都不敢送上前线。这就是我的意思。既然你对这个伤员的情况跟我一样清楚,我想我在做出最后决定之前,也许应该听听你的意见。如果你觉得他还没完全康复,那我可能会再开一张诊断书送往国防军。” 眼前的状况逐渐明朗。 “你说呢,海伦娜?” 海伦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布洛海德想利用乌利亚来强迫她跟他上床。这件事他计划多久了?他是不是等待了好几个星期,才在适当的时机出手?而且他到底要她怎么样?是成为他的妻子还是情人? “怎么样?”布洛海德问。 她脑中迅速转过无数念头,试图在迷宫中找到出口。当然,所有出口都已经被封死了。布洛海德可不是个笨蛋。只要他握有乌利亚的诊断书,并且帮了她这个忙,她就得满足他所有的邪念。乌利亚的派遣令可以被延期,但唯有乌利亚离开,布洛海德的威胁才能够消除。威胁?老天,她根本不太认识那个挪威人,更何况她一点都不知道他对她是什么感觉。 “我……”她开口说。 “嗯?” 布洛海德倾身向前,神态热切。她想继续往下说,她知道要摆脱眼前的困境应该怎么说,但有某种东西阻止她说下去。过了片刻,她知道是什么在阻止自己了。那都是谎言。她想摆脱眼前的困境是个谎言;她不知道乌利亚对她的感觉是个谎言;为了生存,我们必须顺从并降低自己的品格,这也是个谎言;通通都是谎言。她咬着下唇,感觉嘴唇开始颤抖。 第240章 知更鸟(14) 24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新年前夜。毕斯雷区。 正午,哈利在霍勒伯街的瑞迪森饭店前下了有轨电车,望见早晨低垂的太阳短暂映照在国立医院的住院区窗户上,接着便消失在云朵后方。他去了原来那间办公室,这是他最后一次去那里。“我是去清理办公室的,确定东西都拿了。”他告诉自己。但他的个人物品很少。前天他去“奇异”超市拿了一个购物袋,个人物品放进购物袋之后,袋里还有很多空间。不用值班的警察都待在家里,准备举行千禧年的最后一场狂欢派对。一条纸彩带躺在他的办公椅后方,让他想起昨天举办的小型欢送会。欢送会自然是爱伦发起的。莫勒发表了一小段严肃的离别感言,和爱伦准备的蓝气球与插了蜡烛的海绵蛋糕不太搭调,但致辞依然让哈利感到温暖。犯罪特警队队长莫勒可能清楚如果他发表的感言太冗长或太伤感,哈利一定不会原谅他。哈利不得不承认,当莫勒恭喜他荣升警监,并祝他在密勤局一切顺利时,他心中感到一丝骄傲。即使汤姆脸上带着讥讽的微笑,即使后门那些旁观者微微摇头,都没有破坏欢送会的气氛。 他回到那间办公室,是想在工作了近七年的办公室里最后坐一次,坐一坐那把会发出咯吱声响的办公椅。哈利打了个寒战。他自忖,这些多愁善感的情怀,会不会是他出人头地的另一个征兆? 哈利沿着霍勒伯街行走,左转踏上苏菲街。这条狭窄小街上的房屋原本多半是工人住的,房龄少说也有百年,状况大多不太理想。但自从房价上涨,年轻的中产阶级住不起麦佑斯登区而进驻此地之后,整个地区就像是做了拉皮手术。如今这里只剩一栋屋子最近并未整修外观,那就是八号,哈利的家。反正哈利一点也不在意。 他开门进屋,打开玄关的信箱,里面有一张比萨优惠券和一封奥斯陆市政府出纳处寄来的信,他一见到信封就知道里面应该是上个月的交通罚款催缴单。他踏上楼梯,口中粗话如连珠炮般爆了出来。他从一个严格说来并不认识的伯父那里,用颇为便宜的价格买了一辆车龄十五年的福特雅士。的确,车子有点生锈,离合器已经磨损老旧,但有一个很酷的天窗。然而到目前为止,他收到的停车罚单和停车缴费单比他的头发还多。除此之外,那辆老爷车很难发动,因此他必须记得把车停到山坡顶端,以便利用下坡滑行发动车子。 他打开房门的锁。这是一所布置简单的房子,共有两个房间,里面干净整洁,光亮的木质地板并未铺上地毯。墙上唯一的装饰是一张母亲和妹妹的照片,还有一张他十六岁从辛莱电影院偷偷撕下的《教父》电影海报。屋内没有盆栽,没有蜡烛,也没有可爱的小摆饰。他曾在墙上挂上一个布告板,想用来钉明信片、照片,或他看见的名言警句。他在别人家里见过这种布告板,结果却发现自己从没有收到明信片,基本也不拍照,于是他剪下作家比约尔内博[16]的一段话: 产生动力的加速度也可以用来表达人类了解所谓自然法则的加速度。这种了解等于焦虑。 哈利瞄了一眼,就知道录音电话(另一项必要投资)里没有留言。他脱下衬衫,丢进洗衣篮,从壁橱内一摞整齐的衣服中拿出一件干净衬衫。 他让录音电话保持开启(也许挪威盖洛普民意调查机构会打电话来),锁上门,离开了家。 他在阿里杂货店买了千禧年前的最后一份报纸,心中没有任何感伤之情,然后踏上多弗列街。只见沃玛斯勒奈街上的行人都赶着回家,准备度过这个盛大的夜晚。哈利在外套里直打哆嗦,直到踏进施罗德酒吧,感受到酒吧内温暖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才停止发抖。店里坐满了人,但他看见他常坐的那张桌子正好有客人要走了,便往那儿走去。从那张桌子起身的老人戴上帽子,两道茂密白眉下的双眼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哈利,沉默地点了个头,随即离去。那张桌子靠在窗边,是昏暗酒吧内白天有足够光线,可以看书的少数桌子之一。哈利才刚坐下,玛雅就来到他身旁。 “嘿,哈利。”玛雅用一根灰色掸子在桌巾上掸了掸,“今日特餐?” “如果你们的厨子还没喝醉的话。” “他还没喝醉。想喝点什么?” “这才像话嘛。”哈利抬起了头,“你今天有什么建议?” “是这样的,”玛雅一手扶着臀部,一边以清澈响亮的嗓音高声说,“跟一般人想的正好相反,奥斯陆的饮用水是全挪威最纯净的。而最无毒的水管在二十世纪初兴建的房子里就可以找到,例如这栋房子。” “玛雅,这是谁告诉你的?” “好像是你哦,哈利。”她大笑,笑声嘶哑真诚,“对了,戒酒还挺适合你的。”她低声说,记下哈利点的餐,转身离去。 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在报道千禧年,哈利买了一份《达沙日报》,翻到第六版,目光被一张大照片吸引。照片中是一个木质路标,上面漆有太阳十字,路标一边的箭头写着“奥斯陆两千六百一十一公里”,另一边箭头写着“列宁格勒五公里”。 照片下方的文章作者是历史学教授伊凡·尤尔,副标题简明扼要:法西斯主义在西欧日益严重的失业问题中看见曙光。 哈利在报纸上见过尤尔的名字,就被占领时期的挪威和国家集会党而言,尤尔的工作有点像是幕后推手。哈利快速翻完报纸,没发现什么令他感兴趣的新闻,于是又翻回到尤尔写的那篇文章。文中尤尔评论先前一篇关于新纳粹党在瑞典声势壮大的新闻。尤尔说,在九十年代经济蓬勃发展的时期,新纳粹党曾急剧萎缩,但现在新纳粹党正带着全新的活力卷土重来。文中还写道,这一波新法西斯浪潮的特征在于具有稳固的意识形态基础。八十年代的新纳粹主义大多是关于流行时尚和团体认同、军服穿着、理光头和已废弃的口号如“胜利万岁”等。这一波新法西斯浪潮较有组织,他们有金援网络,而且不再唯富有的领导者和赞助者马首是瞻。此外,尤尔写道,这一波新法西斯运动不仅仅是对目前社会状况如失业和移民的反对,而是想要建立社会民主主义之外的另一个选择。标语是重整——道德、军事和种族上的重整。尤尔拿基督教的式微作为社会道德败坏的最佳例证,又举了艾滋病病毒和药物滥用的例子。他们的敌人形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新的,包括打破国家和种族藩篱的欧盟拥护者,对俄罗斯和斯拉夫低等民族伸出友谊之手的北约人士,以及接替犹太人的位子、成为世界银行家的新亚洲资本大亨。 玛雅端来午餐。 “饺子?”哈利问道,望着装盛在大白菜上的灰色块状物,上面淋有千岛沙拉酱。 “施罗德风味,”玛雅说,“昨天的剩菜。新年快乐啊。” 哈利举起报纸,以便进食,刚咬了一口富含纤维质的饺子,就听见报纸后方传来一人的声音。 “我说,这真是太可怕了。” 哈利越过报纸循声看去,见到莫西干人坐在隔壁桌,眼睛正瞧着他。也许莫西干人原本就坐在那里了,但哈利进来时并未注意到他。他们之所以叫他莫西干人,可能是因为他是北美印第安莫西干族仅剩的族人。莫西干人在“二战”时期当过水兵,曾被鱼雷打中两次,所有的同伴早就死光了。这些是玛雅跟哈利说的。莫西干人蓬乱的胡子垂入啤酒杯内,身穿外套坐在桌前。无论夏天还是冬天,他总是穿着外套。他的脸颊十分消瘦,瘦到可以看出头骨的轮廓,脸上布满微血管,宛如绯红色的雷电打在白森森的背景上。他那双濡湿的红色眼珠在松垮的眼皮下正盯着哈利瞧。 “太可怕了!” 哈利这辈子听过无数醉鬼胡言乱语,才懒得去注意施罗德酒吧的常客说些什么,但莫西干人不一样。哈利光顾施罗德酒吧这么多年来,这是他听莫西干人说得最清楚的一句话。去年冬天某个晚上,哈利在多弗列街发现莫西干人靠着一栋房子的墙壁睡觉,要不是哈利救了这老家伙,他很可能就冻死在街上了,即便如此,后来莫西干人碰见哈利,连头也不点一下。莫西干人说完这几句话,似乎就没话说了,紧闭双唇,回去看着他的啤酒杯。哈利望了望莫西干人四周,然后倾身靠向他那张桌子。 “康拉德·奥斯奈,你记得我吗?” 莫西干人嘀咕一声,望着空气,并不答话。 “去年我在街上发现你睡在雪堆里,那天的温度是零下十八摄氏度。” 莫西干人眼珠转了转。 “那里没有街灯,所以我很可能看不见你,要是那样你就一命呜呼了,奥斯奈。” 莫西干人眯起一只红眼,愤怒地看了哈利一眼,然后举起酒杯。 “对,我真该谢谢你。” 莫西干人小心翼翼地喝了口酒,缓缓将杯子放回桌面,郑重其事,仿佛杯子必须放在桌面上的某个位置才行。 “那些帮派分子应该被枪毙。”莫西干人说。 “是吗?谁?” 莫西干人伸出弯曲的手指,指向哈利的报纸。哈利翻过报纸,只见头版印有一张大照片,上面是一个瑞典新纳粹党党员。 “叫他们靠墙站好!”莫西干人用手掌拍击桌面,几个客人转头朝他望来。哈利做个手势,要他冷静。 “奥斯奈,他们只是一些年轻人而已。高兴一点,今天是新年前夜。” “年轻人?你以为我们没年轻过吗?那样不能阻止德国人。谢尔那时十九岁,奥斯卡二十二岁。我说,在它扩散之前,把他们枪毙。那是一种疾病,必须趁早消灭。” 莫西干人伸出食指,颤抖地指着哈利。 “其中一个人就坐在你这个位子。他们还没死光!你是警察,出去逮捕他们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哈利惊讶地问。 “我会看报纸。你在南方一个国家射杀过一个人。那很好,可是要不要在这里也射杀几个人?” “奥斯奈,你今天真健谈。” 莫西干人闭口不再说话,用乖戾的眼神看了哈利一眼,转头望向墙壁,盯着墙上挂着的青年广场图。哈利明白这段对话到此告一段落,便向玛雅招了招手,点了一杯咖啡,然后看了看表。新的千禧年即将来临。施罗德酒吧今天下午四点打烊,准备举办“私人新年派对”,酒吧大门挂着的公告是这么写的。哈利细看酒吧里的熟面孔,就他所见,所有宾客都已到齐。 25 一九四四年六月八日。维也纳,鲁道夫二世医院。 四号病房充满酣睡的声音。今晚比平常安静,没有人痛苦呻吟,没有人做噩梦尖叫惊醒。海伦娜也没听见维也纳发出空袭警报。要是今晚没有空袭轰炸,她希望一切都能进行得顺利一些。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大寝室,站在他的床尾看着他。只见他坐在台灯下,沉浸于书中的世界,好像什么都听不见。海伦娜站在灯光之外的黑暗中。她很清楚黑暗是什么。 他正要翻动书页,便发现了她,脸上立刻露出微笑,放下手里的书。 “晚安,海伦娜,今天晚上不是你值班吧?” 她把食指贴在唇上,踏近一步。 “你怎么知道晚上谁值班?”她轻声说。 他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别人值班的时间,只知道你的。” “是吗?” “星期三、星期五和星期日,然后是星期一和星期二。接着又是星期三、星期五和星期日。别害怕,这是对你的赞美。在这里没别的事可以用脑筋。我还知道哈德勒什么时候灌肠。” 她轻声笑起来。 “但你还不知道医生已经宣告你可以继续服役了吧?” 他惊讶地望着她。 “你被分派到匈牙利了,”她低声说,“第三装甲师。” “装甲师?那不是德国国防军吗?他们不能收编我,我是挪威人。” “我知道。” “而且我去匈牙利做什么?我……” “嘘,你会吵醒其他人。乌利亚,我看过派遣令了,我们对这个命令恐怕都无能为力。” “可是他们一定是弄错了,这……” 他不小心撞到了书,书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海伦娜弯腰捡起了书,只见封面上写着《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标题下方是一张素描图,图中是个衣衫破烂的男孩坐在竹筏上。乌利亚显然是生气了。 “这又不是我的战争。”他噘起嘴说。 “这我也知道。”她轻声说,把书放进椅子下他的包里。 “你这是干吗?”他低声说。 “你听我说,乌利亚,我们时间不多。” “时间?” “半小时后,值班护士会开始巡房,你必须在她来之前做出决定。” 他把台灯罩压低,好在黑暗中把她看得清楚一些:“海伦娜,这是怎么回事?” 她吞了口唾沫。 “还有,为什么你今天没穿制服?”他问道。 眼前这一刻最令她害怕。她不怕对母亲撒谎,说她要去萨尔茨堡探望妹妹几天;她不怕说服林务官的儿子驾车载她来医院——现在林务官的儿子正在医院大门外等着她;她也不怕跟自己的财物、教堂和维也纳森林的安逸生活道别。但她害怕对他坦白:她爱他,愿意为他冒生命危险,并以未来作为赌注。因为她可能看走眼。这不是指他对她的感觉,这一点她很有把握,她怕看走眼的是他的人品和骨气。他有没有勇气和魄力去做她建议的事?至少现在他很清楚,去南方攻打苏联人并不是他的战争。 “我们应该有多一点时间了解彼此的。”她说,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她说,捏了捏他的手,“一小时后,有一班列车开往巴黎。我买了两张票。我的老师住在那里。” “你的老师?” 第241章 知更鸟(15) “这故事说来话长,反正他会接应我们的。” “接应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可以住在他家。他一个人住。而且据我所知,他没什么朋友。你的护照在身上吗?” “什么?有……” 一时之间他不知该说什么,仿佛正纳闷自己是不是读那本竹筏男孩的书读到睡着,而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有,护照在我身上。” “很好。去巴黎要两天。我们有座位,我也带了很多食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要选巴黎?” “巴黎是个大城市,一个可以让人消失的大城市。听好了,我带了一些父亲的衣服放在车里,你可以在车上换便服。他鞋子的尺寸是……” “不行。”他举起一只手。她那些如潺潺溪水般不断流出的热切话语陡然停住。她屏住呼吸,注视他沉思的面容。 “不行,”他又低声说了一次,“这样太蠢了。” “可是……”她的胃似乎被一个大冰块给塞住。 “穿军服旅行比较好,”他说,“一个年轻人穿便服只会引起怀疑。” 她心花怒放,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她的心欢声歌唱,喜悦无比,令她不得不叫它少安毋躁。 “还有一件事。”他说,双腿一晃,来到床下。 “什么事?” “你爱我吗?” “爱。” “很好。” 他已穿上夹克。 26 二〇〇〇年二月二十一日。警察总署,密勤局。 哈利环视四周,看着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依时间顺序排列的活页册,看着墙上步步上升的学位证书和功勋奖章。办公桌后方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是较为年轻的梅里克正在迎接挪威国王奥拉夫,他身穿制服,军阶是少校。任何人只要走进这间办公室,第一眼都会看见这张照片。哈利坐在椅子上细看这张照片,这时办公室门在他身后打开。 “抱歉让你等这么久,哈利。请不要站起来。” 进来的人是梅里克。哈利并未做出起身的动作。 “怎么样?”梅里克说,在办公桌后坐下,“你来我们这里一个星期了,一切都还顺利吗?” 梅里克在椅子上坐得端正挺直,露出一排大黄牙,让人不禁觉得他这辈子的微笑练习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很无聊。”哈利说。 “嘿!没那么糟糕吧?”梅里克似乎非常讶异。 “呃,你们的咖啡比我们楼下的好喝。” “你是说犯罪特警队的咖啡?” “抱歉,”哈利说,“我得花点时间才能习惯。现在的‘我们’指的是密勤局。” “没错,我们只是要有点耐心而已。很多事都是如此。你说是吗,哈利?” 哈利点头表示同意。跟风车作战是没有意义的,至少在头一个月是如此。不出所料,他的办公室被分配在长走廊的尽头,这意味着如果不是绝对必要,他不会碰见其他密勤局的人。他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只要阅读密勤局地方办事处的报告,然后评估是否需要呈报上级就好了。梅里克的指示说得非常清楚:除非报告里废话连篇,否则所有的报告都要呈报上级。换句话说,哈利的工作是过滤劣质报告。上星期总共来了三份报告,他试着慢慢把报告读完,但再慢也有个限度。第一份报告来自特隆赫姆市,内容主要是说有一套新型电子监视设备没人会操作,因为他们的监视设备专家离职了。哈利把这份报告呈交上去。第二份报告是说卑尔根市一名德籍生意人目前已被他们判定为“不可疑”,因为他运来的是窗帘轨道。哈利也把这份报告呈交上去。第三份报告是厄斯兰地区的希恩市警局送来的,他们接到许多锡利扬市农舍主人的举报,说上星期听见了枪声。现在不是打猎的季节,因此他们派了一名警察前去调查,结果在森林里发现制造厂商不明的弹壳。他们把弹壳送到挪威克里波刑事调查部[17]的刑事鉴识组进行化验,化验报告指出子弹可能是由马克林步枪击发的,这是一种相当罕见的步枪。 哈利同样把这份报告呈交上去,但呈交之前先复印了一份。 “是这样的,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我们拿到一张传单。新纳粹党打算在五月十七日去奥斯陆的清真寺外大闹一场。穆斯林有个日期因年份而异的节日刚好是在今年五月十七日,许多外籍父母拒绝让小孩参加挪威独立纪念日[18]游行,因为他们要让小孩去清真寺。” “eid[19]。” “什么?” “eid,他们的圣日,相当于基督徒的圣诞节前夕。” “你对这些玩意有兴趣?” “没有,只不过去年这天我的邻居邀请我去他们家吃晚餐。他们是巴基斯坦人,他们觉得圣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太悲惨了。” “真的?嗯哼。”梅里克戴上他那副神探德里克式的眼镜。 “那份传单在我这里,上面说五月十七日这天不庆祝挪威独立纪念日,却跑去庆祝其他节日,根本就是侮辱他们的东道国挪威,还说黑人很高兴可以享有福利,可是每个挪威公民的福利都缩水了。” “要他们乖乖地对经过的游行队伍大喊‘挪威万岁’。”哈利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他注意到书架上有一个烟灰缸,以询问的眼色看了梅里克一眼,梅里克点了点头。哈利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想象肺壁每一条血管都贪婪地吸收着尼古丁。生命正一步一步迈向尽头,而自己可能永远不会戒烟,这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忽略烟盒上的警告标语也许不是一个人可以容许自己做出的最肤浅的反叛行为,但至少是他负担得起的。 “去看看你能查出些什么来。” “好,可是我先警告你,我对光头族没什么耐心。” “嘿,嘿。”梅里克再次露出那排大黄牙。这次哈利终于明白,那排大黄牙让他联想到的是一匹马术赛马。 “还有一件事,”哈利说,“锡利扬市发现的弹壳是马克林步枪击发的。” “我记得好像听说过这么一件事。” “我自己做了一点调查。” “哦?” 哈利听出梅里克语气冷淡。 “我查过国家枪支登记局去年的资料,挪威并没有马克林步枪登记在案。” “我并不意外。你把报告呈交上去以后,一定有人已经查过枪支登记局的资料了。你知道,哈利,这不是你的工作。” “也许不是吧,但我只是想确定负责这件案子的人会去追踪国际刑警组织的枪支走私记录。” “国际刑警组织?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种步枪没有人进口到挪威来,所以这把枪一定是走私进来的。” 哈利从胸部口袋取出一张打印纸。 “这是去年十一月国际刑警组织在约翰内斯堡突袭搜查非法军火商找到的清单,你看这里,一支马克林步枪,还有目的地:奥斯陆。” “嗯哼,这是从哪里找来的?” “网络上的国际刑警组织档案。只要花点工夫,密勤局随便一个人都查得到。” “真的?”梅里克的目光在哈利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仔细查看那张打印纸。 “你查到这些很好,可是哈利,枪支走私不在我们的责任范围内。如果你知道警方一年可以没收多少非法枪支的话……” “六百一十一支。”哈利说。 “是吗?” “去年,而且只是奥斯陆警方没收的枪支数字。其中三分之二来自罪犯,主要是小型枪支、压动式枪支和短筒霰弹枪。平均一天没收两把枪。九十年代的数字几乎是现在的两倍。” “好,所以你明白我们密勤局为什么不能优先调查布斯克吕的一把未登记步枪了吧。” 梅里克竭力保持镇静。哈利吐出一口烟,观看烟雾浮上天花板。 “锡利扬市不在布斯克吕。”哈利说。 梅里克的下巴肌肉不断扭动:“哈利,你有没有联络海关?” “没有。” 梅里克看了看表,他手上戴的是一只粗糙笨重的钢质腕表。哈利猜想那应该是梅里克长期忠诚的服务所换来的奖赏。 “那我建议你联络他们看看,这归他们管辖。好了,我现在还有急……” “你知道马克林步枪是什么样的枪吗,梅里克?” 哈利望着密勤局局长的眉毛上下跳动,心想自己是否已做出无法挽回的举动。他感到风车嗖嗖转动。 “这也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对了,哈利,你最好把这件案子拿去给……” 这时梅里克似乎才惊觉,自己是哈利唯一的上级主管。 “马克林步枪是一种德国半自动猎枪,”哈利说,“使用的是十六毫米子弹,比其他步枪的子弹都要大,专门用来猎杀大型猎物,例如水牛或大象。一九七〇年开始生产,但只制造了三百支,一九七三年就被德国政府下令禁止贩卖。原因在于这种步枪只要对马克林望远瞄准器做一些简单的调整,就能成为终极的专业暗杀武器。自一九七三年起,马克林步枪就成为全世界最抢手的暗杀武器。这三百支马克林步枪当中,至少有一百支落入了雇佣杀手和恐怖组织手中。” “嗯哼,你说一百支?”梅里克把那张打印纸递还给哈利,“这表示另外两百支被用作原本设计的用途——狩猎。” “这种枪不可能用来猎杀麋鹿或其他挪威境内常见的猎物。” “真的?为什么?” 哈利不禁纳闷究竟是什么让梅里克再三隐忍。梅里克为什么不直截了当要求自己把烟按熄,离开他的办公室?自己又为什么如此热衷于挑衅梅里克,想要梅里克做出这些反应?也许其实没什么,也许他只是老了,个性变得乖戾了。无论如何,梅里克的举止活像是个待遇优厚的保姆,即使小家伙四处捣蛋,也丝毫不敢动他一根寒毛。哈利发现手中的烟已烧出长长一段烟灰,弯向地面。 “第一,狩猎在挪威不是百万富翁玩的运动。一支马克林步枪加上望远瞄准器要价大约十五万德国马克,换句话说,相当于一辆奔驰轿车的价钱,更不用说每颗子弹要价九十德国马克。第二,一头麋鹿被十六毫米子弹击中,看起来会和被火车撞到一样,血肉模糊。” “嗯,嗯。”梅里克显然决定改变策略。他靠上椅背,双手枕在闪闪发亮的脑袋后头,似乎是说他并不介意哈利再娱乐他一会儿。哈利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拿下烟灰缸,回到位子上。 “当然了,那些子弹可能属于某个狂热的军火收藏家所有,他用新到手的马克林步枪试发几枪之后,就把枪挂在豪宅的玻璃展示柜中,再也不会拿出来用。但我们敢冒险如此假设吗?”哈利摇摇头,“我的建议是,让我去希恩市跑一趟,看看现场。再说,我想那个人应该不是行家。” “真的?” “行家会清理现场,消灭证据,留下弹壳就好像留下名片一样。不过就算持有马克林步枪的是个外行人,我也不会觉得安心。” 梅里克又发出几声“嗯哼”,然后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你查出新纳粹党在独立纪念日有什么计划,随时跟我汇报。” 哈利按熄香烟。烟灰缸是贡多拉[20]造型,侧边写着“意大利,威尼斯”。 27 一九四四年六月九日。奥地利,林茨市。 那一家五口下了火车之后,包厢内只剩他们两人。火车再度缓缓开动。尽管夜幕中看不见什么景色,只能看见火车旁不断退后的建筑物轮廓,海伦娜还是坐到了窗边。他就坐在对面,端详着她,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你们奥地利人是在灯火管制的黑暗中看东西的能手,”他说,“我连一丝光线都看不到。” 她叹了口气:“我们是服从命令的能手。”她看了看表,快两点了。“下一站是萨尔茨堡,”她说,“离德国边境很近了。然后是……” “慕尼黑、苏黎世、巴塞尔、巴黎。你讲过三次了。”他屈身向前,捏了捏她的手,“会没事的,你等着看好了。坐过来。” 她换了位置,并未放开他的手,然后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穿上军服看起来很不一样。 “所以说这个布洛海德会再开一份诊断书,时效只有一星期?” “对,他说他明天下午会寄出去。” “为什么时效这么短?” “这样他才好掌控情况并控制我。我每次都得想一个好理由,让他延长你的病假。你明白吗?” “我明白。”他说。她看见他绷紧下巴肌肉。 “别再提那个布洛海德了,”她说,“讲个故事给我听。” 她抚摸他的脸颊。他深深叹了口气:“你想听哪个故事?” “你想讲哪个就讲哪个。” 他在鲁道夫二世医院里讲的那些故事,是她注意到他的原因。他讲的故事和其他士兵讲的截然不同。他的故事述说的是勇气、战友情谊和希望。有一次他值完勤,竟在熟睡的战友胸口发现一只臭鼬正准备撕裂战友的喉咙。他距离那只臭鼬将近十米,碉堡内的土墙黑黝黝的,可以说是漆黑一片。但他别无选择。他把枪抵上脸颊,不断射击,直到弹匣内子弹用尽。第二天他们把那只臭鼬煮了当晚餐。 他有好几则故事都与此类似。海伦娜无法记住所有的故事,但她记得自己开始聆听。他的故事充满生命力,而且有趣,尽管她觉得有些故事似乎不能信以为真。不过她愿意相信,因为他的故事是其他人的故事的解毒剂:其他人的故事不是关于无法挽回的宿命,就是关于毫无意义的死亡。 毫无灯光的火车摇摇晃晃,行驶在刚修好的铁轨上,穿行在黑夜之中。乌利亚讲述了那次他在无人地带射杀一个苏联狙击兵的故事。他冒险深入危险区域,给那个无神论的布尔什维克分子举行基督教丧礼,还唱了赞美歌。 “那天晚上我唱得那么动听,”乌利亚说,“连对面的苏联士兵都鼓掌喝彩。” “真的吗?”她笑说。 “比你在国家歌剧院听过的演唱都更美妙动听。” “你骗人。” 乌利亚把她拉到身边,挨近她的耳畔柔声唱道: 加入火焰周围的人群,凝视火炬金黄耀眼, 驱策士兵瞄准得再高一些,让他们的生命为誓言战斗。 在摇曳闪烁的火光之间,看见我们挪威的昔日雄风, 看见挪威人民浴火重生,看见你的亲人处于和平与战争。 看见你的父亲为自由奋战,为逝去的生命而痛苦, 看见千万人奋起退敌,奉献一切为国土战斗。 看见男人时时刻刻镇守雪地,骄傲快活地劳动奋斗, 第242章 知更鸟(16) 心中燃烧意志与力量,坚定站立在祖先的土地上。 看见古挪威人的名字浮现,活在英勇事迹的灿烂文字中, 他们死于数百年前但精神长存,从荒野到峡湾都被纪念, 但升起旗帜的男人,升起那伟大的红黄旗帜, 热血沸腾的统领,我们向你致敬:吉斯林[21],你是士兵和国家的领袖。 乌利亚唱完后陷入沉默,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海伦娜知道他的思绪已飘到远方,便由得他去。她伸出一只手臂环抱他的胸膛。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听起来仿佛有人在后面追赶,要追捕他们。 她心中害怕。她并不那么害怕未知的前方,而是害怕这个她偎依着的陌生男人。如今他靠得这么近,过去她隔着一段距离观看和习惯的一切似乎全都消失了。 她聆听他的心跳,但火车驶过铁轨的声响太大,她只好信任他体内有一颗跳动的心。她对自己微笑,一波波喜悦的浪潮冲刷着她。多么美妙的疯狂行径啊!她对他一无所知,他很少提及自己的事,他对她说的只有那些故事。 他的军服有发霉的气味,她突然想到,这也许正是一个士兵在战场上死亡或曾被埋葬过一阵子之后,军服上才有的气味。但这些念头是从哪里来的?她紧绷了这么久才发现自己已相当疲倦。 “睡吧。”他说,回应她的思绪。 “好。”她说。她周围的世界逐渐缩小,只依稀记得远处传来空袭警报。 “怎么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感觉到乌利亚晃动她的身体。她跳了起来。走道上一名便服男子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她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被逮到了。 “请出示车票。” “哦。”她惊呼一声,努力恢复镇定,却狂乱地在包中翻找,同时感觉到列车员正打量着她。最后,她终于找到那两张在维也纳买的黄色硬纸车票,递给列车员。列车员仔细查看车票,脚跟随着火车节奏晃动。查票的时间长得超过海伦娜的忍耐程度。 “你们要去巴黎?”列车员问,“两个人一起去?” “没错。”乌利亚说。 列车员是个老先生,眼睛望着他们。 “我听得出你不是奥地利人。” “对,我是挪威人。” “哦,挪威。听说挪威很漂亮。” “对,谢谢,可以这么说。” “所以你自愿从军,为希特勒作战?” “对,我被派到东部战线的北边。” “真的?北边哪里?” “列宁格勒。” “嗯。现在你要去巴黎,跟你的……” “女朋友。” “女朋友,原来如此。休假?” “对。” 列车员在车票上打了个洞。 “你是维也纳人?”列车员问海伦娜,把车票递还给她。她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你是天主教徒,”列车员说,指了指她脖子上挂的十字架,十字架正躺在她的衬衫上,“我老婆也是天主教徒。” 列车员仰身向后,朝走道瞄了一眼,然后转头向乌利亚问道:“你女朋友有没有带你去看维也纳的圣斯蒂芬大教堂?” “没有,我一直躺在医院里,很遗憾,我没什么机会参观维也纳。” “原来如此,是不是天主教医院?” “对,是鲁……” “对,”海伦娜插嘴道,“是天主教医院。” “嗯。” 他为什么还不走?海伦娜不禁纳闷。 列车员又清了清喉咙。 “有什么事吗?”乌利亚终于问道。 “我知道不关我的事,不过我希望你们没忘了把休假的证明文件带在身边。” 文件?海伦娜心想。她跟父亲去过两次法国,没想过他们除了护照还需要带其他证明文件。 “对,小姐,对你来说不成问题,不过对你旁边这位身穿军服的朋友而言,就必须随身携带证明文件,上面注明他的所属单位和目的地。” “我们当然有文件,”海伦娜脱口而出,“你不会以为我们没有证明文件还出来旅行吧。”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列车员忙解释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们而已。前几天……”他的目光移到乌利亚身上,“他们逮捕了一个年轻人,那人身上没有任何文件证明他可以任意旅行,结果被当成逃兵。他们把他带到月台上,当场就枪毙了。” “你不是说真的吧。” “恐怕是的。我不是故意要吓你们,可战争就是战争。既然你们有正式文件,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不然离开萨尔茨堡很快就到边界了。” 车厢突然晃了晃,列车员赶紧抓住门框。三人静默不语,彼此对望。 “所以你刚刚说的是过了萨尔茨堡后的第一个检查站?”乌利亚终于问道。 列车员点了点头。 “谢谢你。”乌利亚说。 列车员清了清喉咙,说:“我有个儿子,跟你一样年纪,他在第聂伯的前线战死了。” “真是遗憾。” “呃,抱歉把你们吵醒了,小姐、先生。” 列车员点头致意之后,便离去了。 海伦娜确定车厢门完全关上之后,随即以双手掩面。 “我怎么会这么天真!”她啜泣说。 “别哭,”他说,伸出手臂环抱她的肩膀,“我应该想到需要证明文件的,军人不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如果你告诉他们说你请了病假,然后要去巴黎呢?巴黎也是第三帝国[22]的一部分。它……” “这样的话,他们会打电话去医院问,布洛海德就会跟他们说我逃亡了。” 她屈身靠在他的大腿上啜泣。他轻抚她柔滑的褐发。 “再说,我早该知道这件事好到不可能成真,”他说,“我的意思是说……我跟海伦娜护士竟然要去巴黎生活?” 她听得出他的话中带着笑意。 “不对,我很快就会从医院病床上醒来,心想这场梦真是不得了,然后期盼你送早餐来。总而言之,你明天晚上要值班,你没忘记吧?然后我就可以给你讲那次丹尼尔从瑞典部队偷了二十份军粮的故事。”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颊,仰望着他。 “吻我,乌利亚。” 28 二〇〇〇年二月二十二日。泰勒马克郡,锡利扬市。 哈利又看了看表,小心地踩下油门。约定的时间是四点。如果他黄昏过后才到,等于是白跑一趟,浪费时间。他那辆车所剩无几的冬季轮胎胎面碾过冰雪,咯吱作响。虽然他只在冰雪覆盖的曲折森林小路行驶了四十公里,却感觉车子离开主干道后似乎行驶了好几小时。他在加油站买的廉价太阳镜没多大用处,雪地反射的强光令他的双眼刺痛不已。 哈利好不容易才在路边看见一辆警车,车牌上写的是希恩市车号。他小心地踩下刹车,在路边停下,从车顶行李架拿下滑雪板。滑雪板是特隆赫姆滑雪板制造公司的产品,这家公司十五年前破产倒闭。他上次给这副滑雪板上蜡,差不多是十五年前,如今那层蜡已经变成滑雪板下方强韧的灰色物质。他发现一条通到农舍的小径,就跟对方叙述的一样。他的滑雪板顺着小径上的滑雪轨迹移动,就像是粘在上面似的,就算他想往侧边移动也没办法。他到达目的地时,太阳已低低垂挂在云杉林上方。只见一栋黑木农舍前的阶梯上,坐着两个身穿连帽防寒外套的男子和一名少年,哈利没有青少年朋友,只能猜测那少年十二岁到十六岁。 “奥韦·贝德森?”哈利问道,放下滑雪杖,上气不接下气。 “我就是。”一个男子说,站起来跟哈利握了握手,“这位是弗达警官。” 第二个男子慎重地点了点头。 哈利心想发现弹壳的应该就是那个少年。 “能远离奥斯陆的空气应该很棒吧。”贝德森说。 哈利拿出一包烟。 “我想应该比远离希恩的空气更棒吧。” 弗达摘下警帽,挺起腰杆。 贝德森微笑说:“希恩的空气比挪威其他城镇都好,跟一般人印象中正好相反。” 哈利用手掌罩住一根火柴,点燃香烟:“是吗?那我可得好好记住。有什么发现吗?” “在那里。” 另外三人穿上滑雪板,弗达领路,一伙人沿着滑雪轨迹来到森林中一处空地。弗达用滑雪杖指了指一块突出雪面二十厘米高的黑色岩石。 “弹壳是这小子在那块石头旁边的雪地里发现的,当时我猜想可能是猎人来这里练习射击。你可以看见附近有滑雪板的轨迹。这里已经一个多星期没下雪了,所以那些轨迹可能是他留下来的。看起来他脚下踩的是宽版的泰勒马克滑雪板。” 哈利蹲下身来,用一根手指顺着宽版滑雪板碰触到岩石的地方触摸。 “或者是老式的木滑雪板。” “是吗?” 哈利拿起一小片木材裂片。 “呃,这我倒没想到。”弗达说,望向贝德森。 哈利转头望向那个少年。少年穿一件宽松下垂的狩猎裤,裤子上到处都是口袋,头上戴一顶羊毛无边帽,帽子几乎罩住整个脑袋。 “你是在石头的哪一边发现弹壳的?” 少年伸手一指。哈利卸下滑雪板,绕过那块岩石,在雪地上躺了下来。这时天空呈浅蓝色,太阳尚未下山,是个晴朗的冬日。然后,他侧过身,越过那块岩石,向他们来的方向上的森林空地看去,只见空地上有四株枯树。 “有没有发现子弹或枪击痕迹?” 弗达搔搔颈背:“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有没有检查方圆半公里内的每株树干吗?” 贝德森慎重地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捂住弗达的嘴。哈利轻弹烟灰,端详香烟头的火光:“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有没有检查那边的枯树?” “我们为什么要检查那几株枯树?”弗达问。 “因为马克林制造的这把步枪是世界上最重的步枪,重达十五公斤,站着射击不是个聪明的选择,所以自然可以假设,他把枪放在这块石头上瞄准。马克林步枪会把弹壳弹到右方,既然弹壳是在石头右方发现的,那么他一定是朝我们进来的方向射击,所以可以假设他在那三株枯树中的一株上面放了东西,作为靶子,这样的假设还算合理吧?” 贝德森和弗达面面相觑。 “呃,我们最好去检查一下。” “除非这是一只超大的树皮甲虫咬出来的……”三分钟后,贝德森说,“否则这就是个大弹孔。” 他蹲在雪地中,用手指戳入其中一株枯树:“靠,子弹射得很远,我感觉得出来。” “你从洞里面看看。”哈利说。 “为什么?” “看子弹是不是穿过去了。”哈利答道。 “穿过这一大片云杉林?” “你就看一看嘛,看能不能看见天空。” 哈利听见弗达在身后哼了一声。贝德森把眼睛凑上那个洞。 “我的老天爷……” “你看见了什么吗?”弗达大喊。 “妈的,只看见半条锡利扬河。” 哈利转头望向弗达,弗达背过身,吐了口唾沫。 贝德森站了起来。“如果被这家伙射中,就算穿防弹背心也没什么用吧。”他呻吟道。 “也不尽然,”哈利说,“唯一能挡得住这种子弹的是装甲钢板。”他在枯树上按熄香烟,然后补充说,“厚装甲钢板。”他站上滑雪板,在雪地里向前滑动。 “我们得去跟附近农舍里的人聊一聊,”贝德森说,“他们说不定看见或听见了什么,搞不好他们会承认拥有这样一把地狱来的枪。” “自从去年我们实行枪械特赦……”弗达说着被贝德森瞪了一眼,随即住口。 “还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贝德森问哈利。 “这个嘛,”哈利说,皱着眉朝森林小径的方向望去,“可以帮我推车发动吗?” 29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三日。维也纳,鲁道夫二世医院。 对海伦娜而言,这一切似曾相识。窗户敞开,走廊洋溢着夏日早晨的温暖气息,空气中闻得到新割青草的清新气味。这两个星期每晚都有空袭,但她连一丝焦土味也没闻到。她手中拿着一封信。一封美妙的信!当海伦娜高唱“早安”,连暴躁的护士长都不得不对她微笑。 海伦娜冲进办公室,布洛海德医生的目光离开报纸,惊讶地抬起头来。 “怎么样?”他说。布洛海德摘下眼镜,用他那死板的眼神看着海伦娜,并用湿润的舌头舔着眼镜腿。 海伦娜瞥了他一眼,坐了下来。“克里斯多夫,”她开口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们长大成人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很好,”布洛海德说,“我就是在等你来找我。” 海伦娜知道布洛海德在等的是什么:布洛海德在等待她给出解释。他已经为乌利亚延长过两次诊断书时效了,但她尚未如他所愿,前往他位于医院主建筑的住处。海伦娜把一切归咎于轰炸,说她不敢出门。于是布洛海德建议去她母亲的避暑别墅拜访她,但她断然拒绝。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海伦娜说。 “一切?”布洛海德微笑说。 呃,她心想,几乎是一切。“今天早上乌利亚……” “海伦娜,他的名字不叫乌利亚。” “还记得那天早上他不见了,结果你发出警报吗?” “当然记得。”布洛海德将眼镜放在跟他面前的纸张平行的位置,“我本来打算向宪兵报告他失踪,但后来他又出人意外地出现,还讲了一个下半夜迷失在森林里的故事。” “他不在森林里,他在开往萨尔茨堡的夜班火车上。” “真的?”布洛海德靠上椅背,脸上表情并无变化,表示他不是个会轻易表现惊讶的人。 “他在午夜之前搭上从维也纳出发的夜班火车,在萨尔茨堡下车,等了一个半小时,等那班火车开回来。第二天早上九点他抵达中央车站。” “嗯,”布洛海德凝视他手指间夹着的一支笔,“对于这个愚蠢的远足,他有什么解释?” “嗯,”海伦娜说,并未察觉自己露出微笑,“你应该还记得那天早上我迟到了吧。” “记得……” “我也是从萨尔茨堡回来的。”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我想你应该解释清楚,海伦娜。” 海伦娜凝视布洛海德的指间,开始说明,仿佛一滴鲜血在笔尖之下逐渐成形。 “原来如此,”布洛海德听完之后说,“你想去巴黎。你以为可以在那里躲多久?” “显然我们没想太多。乌利亚认为我们应该去美国。美国纽约。” 布洛海德发出干涩的笑声:“海伦娜,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女孩,我能想象这个变节者一定是用了一些有关美国的花言巧语来蒙蔽你的双眼,可是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原谅你。” 第243章 知更鸟(17) 布洛海德看见海伦娜愣住了,继续说:“对,我原谅你。也许你应该受到惩罚,但我知道年轻女孩的心有多么容易悸动。” “原谅不是我……” “你母亲还好吗?现在你孤身一人,她一定不好受。你父亲是不是被判刑三年?” “四年。请你听我说好不好,克里斯多夫?” “我恳求你,海伦娜,不要做一些或说一些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告诉我这件事并不能改变什么,我们之间的约定依然有效。” “不!”海伦娜猛然站起,把椅子撞得向后翻倒,然后把捏在手中的信重重甩到桌上,“你自己看吧!你已经没有力量左右我和乌利亚了。” 布洛海德瞄了一眼那封信。那是个对他毫无意义的褐色信封,信封已经开启。他拿出了信,戴上眼镜,开始读。 武装党卫队 柏林,六月二十二日 我们收到挪威警察总长乔纳斯·李伊的要求,立刻将你送交奥斯陆警方,奥斯陆警方需要你的服务。由于你是挪威公民,我们没有理由不遵从这个要求。此命令等同于撤销先前发出的国防军派遣令。关于报到地点和时间的细节,挪威警察机关将另行寄发通知。 党卫队总司令海因里希·希姆莱[23] 布洛海德将信上的签名看了两次,的确是海因里希·希姆莱的亲笔签名!然后他举起那封信,对着阳光查看。 “你尽量检查吧,我跟你保证那是真的。”海伦娜说。 窗户敞开着,她听见庭园里的鸟儿正在啼唱。布洛海德清了两次喉咙,才开口说话:“所以说,你给挪威警察总长写了信?” “信是乌利亚写的,我只是帮他寄出去而已。” “你寄出去的?” “对。也可以说不对。我发的是电报。” “整个过程都用电报?那一定得花……” “这是紧急事件。” “海因里希·希姆莱……”布洛海德说,更像是自言自语而非对海伦娜说话。 “抱歉,克里斯多夫。” 布洛海德又发出苦涩的笑声:“你真的感到抱歉吗?你不是达到了你的目的了吗,海伦娜?” 她勉强露出友善的微笑:“克里斯多夫,我想请你帮个忙。” “哦?” “乌利亚希望我跟他一起回挪威。我需要一封医院的推荐信,申请旅行许可。” “现在你担心我会阻挠你的计划。” “你父亲是管理委员会的成员。” “对,我可以给你制造麻烦。”布洛海德用手摩擦下巴,瞪视着海伦娜的额头。 “克里斯多夫,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无法阻挡我们。乌利亚跟我彼此相爱,你明白吗?” “我为什么要帮一个士兵的妓女?” 海伦娜瞠目结舌。即使这句话是从一个她轻视的人口中说出来的,即使这个人是因为对她有非分之想才这么说,但依然像扇了她一巴掌似的令她疼痛不已。她还没反应过来,布洛海德的脸先垮了下来,仿佛挨耳光的人是他。 “原谅我,海伦娜。我……可恶!”布洛海德猛然转身,背对海伦娜。海伦娜想起身离去,却找不到告辞的适当话语。布洛海德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海伦娜。”他声音紧绷。 “克里斯多夫……” “你不明白。我知道有些优点要花一点时间你才会慢慢懂得欣赏,我不是自大才这样说的。我也许做得太过分了,但请你记住,我做任何事都是从心底希望你好。” 海伦娜望着布洛海德的背,只见他的肩膀又窄又斜,医生外套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号。她想起儿时记忆中的克里斯多夫,才十二岁就有一头乌黑鬈发和一套真正的西装。有一年夏天她甚至爱上了他,不是吗? 布洛海德颤抖地长长叹了口气。海伦娜朝他踏出一步,随即改变心意。为什么她要同情这个男人?是的,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的心洋溢着幸福,尽管她为了得到幸福,做得其实很少。然而克里斯多夫·布洛海德这辈子每天都努力想得到幸福,却总是孤单一人。 “克里斯多夫,我要走了。” “好,当然。你得去办你的事了。” 海伦娜起身走向门口。 “我也得去办我的事了。”布洛海德说。 30 二〇〇〇年二月二十四日。警察总署。 赖特对天发誓,为了让画面聚焦,他试过高位投影仪上的每个旋钮,却都不成功。 有人咳嗽一声。 “中尉,我想可能是胶片本身就不清楚。我的意思是,不是投影仪的问题。” “呃,好吧。这个人就是安德烈亚斯·霍赫纳。”赖特说,以手遮眉,想看清楚在场人员。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关灯后会陷入一片漆黑,就和现在一样。赖特还被告知这个房间可以“防虫”[24],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赖特是军情局中尉,除了他,在场的还有三人,分别是军情局中校巴德·奥弗森、密勤局新进人员哈利·霍勒,以及密勤局局长库尔特·梅里克。哈利为赖特查出约翰内斯堡的军火贩子名叫安德烈亚斯·霍赫纳,之后哈利还每天去烦赖特,向他提供各种情报。密勤局有很多人都认为军情局只是其所属部门,他们显然并未详读规章,规章上清楚说明军情局和密勤局这两个组织属于同一层级,互相合作。最后赖特只好跟密勤局新进人员哈利说这件案子属于“低优先等级”,必须晚一点再处理。一小时后,梅里克打电话来,说这件案子已被列为“高优先等级”。为什么他们不能一开始就把事情说明白? 屏幕上模糊的黑白影像是一名男子,正要离开餐厅,照片似乎是从车窗往外照的。男子的脸宽大粗犷,深色眼眸,鼻子很大但轮廓不明显,下方是浓密下垂的黑色胡须。 “安德烈亚斯·霍赫纳一九五四年出生于津巴布韦,父母是德国人,”赖特照着他带来的打印数据朗读,“曾在刚果和南非担任雇佣兵,可能从八十年代中期就开始从事军火走私的勾当。十九岁时曾和另外六人被控在金沙萨谋杀一名黑人男孩,但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有两次婚姻。霍赫纳在约翰内斯堡的雇主被怀疑是走私防空导弹给叙利亚,以及向伊拉克购买化学武器等交易的幕后黑手。据传霍赫纳曾在科索沃战争期间提供特殊步枪给卡拉季奇[25],并在围攻萨拉热窝时训练狙击手。最后这条情报尚未获得确认。” “请跳过细节。”梅里克说,瞄了一眼手表。他那只手表总是慢了点,但底盖刻有军事统帅部的美丽铭文。 “是。”赖特说,翻过其他页面,“有了,这里。约翰内斯堡十二月的军火贩抄查行动中,霍赫纳是遭到扣押的四个人之一。抄查行动发现了一张加密订单,其中一个项目是一把马克林步枪,目的地是奥斯陆,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上面的资料只有这些。” 房内一片寂静,只听见高位投影仪的风扇呼呼旋转。幽黑中有人咳嗽一声,听声音像是奥弗森。赖特以手遮眉。 “我们如何确定霍赫纳是这件案子的关键人物?”奥弗森问。 黑暗中传来哈利的声音:“我跟约翰内斯堡希布洛区的警监以塞亚·伯恩通过电话,他告诉我那次逮捕行动过后,他们搜查被捕四人的住处,结果在霍赫纳的住处发现一本很有意思的护照,护照中的照片是霍赫纳本人,名字却完全不同。” “军火贩子用假名也不算什么……爆炸性的发现。”奥弗森说。 “我比较在意的是他们在霍赫纳的护照里发现的一个海关通行章,上面写的是挪威,奥斯陆,十二月十日。” “所以说霍赫纳来过奥斯陆,”梅里克说,“那家公司的客户名单里有一个挪威人,而且我们还发现这把超级步枪的空弹壳。霍赫纳既然来过挪威,我们可以假定他进行了一场交易。可是那张名单上的挪威人是谁?” “很遗憾,那张名单没有注明客户姓名和地址。”哈利说,“名单上的奥斯陆客户叫乌利亚,一定是化名。伯恩说,霍赫纳口风很紧。” “我想约翰内斯堡警方一定有一套有效的讯问方法。”奥弗森说。 “有可能,但霍赫纳如果透露什么,冒的风险比保持沉默更大。那份名单很长……” “我听说他们在南非会用电刑,”赖特说,“夹在脚上和乳头上,还有……呃,非常痛苦。请哪位去开个灯好吗?” 哈利说:“比起跟萨达姆购买化学武器,到奥斯陆出差卖一把步枪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小生意。这样说好了,我想南非警方应该把电刑用在比较重大的事件上,实在是遗憾。除此之外,我们并不确定霍赫纳知道乌利亚是谁。由于缺乏乌利亚的数据,我们不得不怀疑:他有什么计划?是暗杀,还是恐怖行动?” “或抢劫。”梅里克说。 “用马克林步枪抢劫?”奥弗森说,“那不就像用大炮打麻雀吗?” “会不会是用来抢毒品?”赖特提出意见。 “这个嘛,”哈利说,“要在瑞典杀害一个受到最全面保护的人,只要用手枪就够了,而且暗杀前首相奥洛夫·帕尔梅[26]的凶手迄今尚未落网。为什么在挪威要买一把要价五十万克朗的步枪去射杀某人?” “哈利,你有什么看法?” “也许目标不是挪威人,而是外国人。这个人一直是恐怖分子的目标,但是在本国受到严密保护,使得暗杀无法得逞。恐怖分子认为目标来到一个和平的小国,安全工作不会那么严密,比较好下手。” “但会是什么人?”奥弗森说,“挪威国内没有符合这个条件的人。” “而且也没有这样一个人要来。”梅里克说。 “可能是个长期计划。”哈利说。 “可是枪是在两个月前送到的,”奥弗森说,“外国恐怖分子在计划执行前两个月来挪威,不太说得通。” “也许不是外国人,而是挪威人。” “挪威没人有能力做出你说的事。”赖特说,在墙上摸寻电灯开关。 “没错,”哈利说,“重点就在这里。” “重点?” “试想一个高知名度的外国恐怖分子想暗杀自己国家的一个目标,而这个目标要来挪威。这个目标在本国不管去哪儿,都有特勤人员紧紧跟随。恐怖分子不想冒险在本国暗杀他,就联络挪威有同样想法的团体。恐怖分子知道这个团体由外行人组成其实是个优点,因为不会引起警方的注意。” 梅里克说:“废弃的弹壳的确显示他们是外行人。” “恐怖分子同意资助外行人购买昂贵武器,之后便断绝所有联络,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追踪到他们。这么一来,他促成暗杀计划的进行,没冒什么风险,只是花一点小钱。” “但如果这个外行人无法完成任务呢?”奥弗森问,“或决定卖掉步枪,带钱跑路?” “这当然涉及一定程度的风险,但我们可以假设这个恐怖分子认为外行人的动机十分强烈。他的个人动机,迫使他甘冒生命危险也要完成任务。” “很有趣的假设,”奥弗森说,“你要怎么测试这个假设是正确的?” “没办法测试。我们对乌利亚这个人一无所知。我们不知道他的思路,不能指望他会理性地行动。” “很好,”梅里克说,“关于这把枪流入挪威的原因,还有其他假设吗?” “数不清,”哈利说,“这只是最严重的一种。” “嗯哼,”梅里克叹了口气,“结果我们的工作就像去追逐幽灵一样。最好还是来看看能不能跟这个霍赫纳谈一谈,我会打几个电话去……啊啊啊!” 赖特找到了电灯开关,房间内顿时充满刺眼的白光。 31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五日。维也纳,蓝恩家的避暑别墅。 海伦娜在卧室镜子中端详自己。她想打开窗户,这样才能听见碎石车道上的脚步声,但母亲对灯火管制得十分严格。她凝视梳妆台上父亲的照片,总觉得照片中的父亲是那么天真年轻。 一如往常,她用发夹夹紧头发。她是不是该做别的打扮?比阿特丽丝修改了母亲的印花棉布连衣裙,以符合海伦娜高挑的身材。母亲遇见父亲时,穿的就是这件连衣裙。一想到这里,海伦娜心头就会浮现一种奇特、疏远的感觉,这在某种程度上令她感到痛苦。也许是因为当母亲把她和父亲的相识经过告诉海伦娜时,讲的似乎是另外两个人——另外两个迷人、快乐的人的故事,这两个人自认为知道他们未来的路要往哪里走。 海伦娜松开发夹,甩了甩褐色的头发,直到头发垂落到面前。门铃响起。她听见门口传来比阿特丽丝的脚步声。海伦娜往后一仰,躺回床上,心里七上八下。她无法克制这种心情——仿佛回到了十四岁,谈一场相思成疾的夏日恋爱!她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母亲的尖锐鼻音,以及比阿特丽丝帮他把大衣挂进衣柜里的哐啷声。他竟然还穿大衣!海伦娜心想。这个夏日夜晚甚是闷热,往年在八月之前不曾出现这种天气,而他竟然还穿大衣。 海伦娜等了又等,然后便听见母亲叫她:“海伦娜!” 她下了床,把发夹夹好,看着双手,对自己重复地说:我没有一双大手,我没有一双大手。然后她对镜子看了最后一眼——十分美丽迷人——颤抖地吸了口气,踏出房门。 “海伦……” 母亲一看见海伦娜出现在楼梯口,便住了口。海伦娜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脚踏上第一个台阶。她平常穿着飞奔下楼的高跟鞋,这时踩在脚上似乎摇摇欲坠。 “你的客人来了。”母亲说。 你的客人。换作别的场合,海伦娜可能会被母亲强调的语气惹恼,那似乎表示她没把这个卑微的外国士兵当成家里的宾客。但此时此刻,她只想亲吻母亲,只因母亲并未给她制造更多麻烦。至少母亲在她尚未来到门口时,先去迎接了他。 第244章 知更鸟(18) 海伦娜望向比阿特丽丝。女管家比阿特丽丝对海伦娜微笑,但眼神里和母亲一样,有种忧郁的色调。海伦娜把视线移向他。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她似乎感觉到他双眼的热度,以至于双颊随之发烫。她只得把视线往下移,看着他刮得干净清爽的古铜色颈部、绣有双s标志的领子和绿色制服。那件制服在火车上曾经那么皱,如今却熨得平平整整。他手中拿着一束玫瑰。她知道比阿特丽丝已说过要帮他把玫瑰拿去插在花瓶里,但他只是道谢,请她稍等一会儿,好让海伦娜先看看那束玫瑰。 她又踏下一级台阶,一只手轻轻搭着栏杆。这时她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些,便抬起头,将楼下三人全都看进眼里。蓦然之间,她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感受到,这是她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她知道他们眼中看见的是什么,也知道他们心中各自的感受。 母亲眼中看见的是自己,步下楼梯的是她逝去的青春年华和梦想;比阿特丽丝眼中看见的是她视如己出、从小拉扯大的小女孩;他眼中看见的是他深爱的女子,他是那么爱她,以至于他的北欧式害羞和规矩礼仪都无法隐藏他的爱意。 “你好漂亮啊。”比阿特丽丝高声赞叹。海伦娜对比阿特丽丝眨了眨眼,走下最后一阶楼梯。 “外面一片漆黑,你还是找到路了?”她对乌利亚微笑道。 “对啊。”乌利亚的回答清澈响亮,在挑高的瓷砖门廊里回响,如同在教堂一般。 母亲用她那尖锐又有点刺耳的声音说话,比阿特丽丝在餐厅里进进出出,飘来飘去犹如一缕友善的幽魂。海伦娜无法将视线从母亲脖子上戴着的那条钻石项链上移开,那是母亲最珍贵的首饰,只在特殊场合戴上。 母亲破例让通往院子的门微微开着。今晚云层颇低,看来敌军也许不会进行轰炸。风从那扇微开的门吹入,使得蜡烛的火焰闪烁不定,影子在蓝恩家族表情严肃的男女肖像上舞动。母亲煞费苦心地向乌利亚一一介绍肖像中的人物,包括姓名、辉煌的履历以及他们配偶的家族。海伦娜见乌利亚聆听时,似乎还露出一丝冷笑,但屋内甚是昏暗,难以看清。母亲解释说,他们觉得有责任在战时节省电力。当然,母亲绝口不提目前家里的经济状况,以及比阿特丽丝是家里原本四个仆人中唯一留下来的。 乌利亚放下叉子,清清喉咙。母亲把叉子放在长餐桌边。乌利亚和海伦娜两个年轻人相向而坐,海伦娜的母亲坐在另一侧。 “蓝恩夫人,晚餐非常好吃。” 这是简单的一餐,没有简单到让客人受辱,也没豪华到让乌利亚认为自己是贵宾。 “全都是比阿特丽丝亲手做的,”海伦娜亲切地说,“她做的煎小牛肉是全奥地利最好吃的。你以前吃过煎小牛肉吗?” “我记得只吃过一次,可是跟今天晚上的无法相比。” “那应该是炸猪排,”母亲说,“你吃的可能是猪肉做的。我们家里只吃小牛肉,物资匮乏的时候吃火鸡肉。” “我不记得吃过肉,”乌利亚微笑说,“我吃到的大部分都是蛋和面包屑。” 海伦娜轻声大笑,被母亲迅速地瞪了一眼。 餐桌上的对话有好几次冷场,但是在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乌利亚会再开话题,不然海伦娜和她母亲也会另找话说。海伦娜在邀请乌利亚来家里吃晚餐之前,便已决定不要被母亲的想法干扰。乌利亚表现得十分礼貌,但毕竟是单纯的农家子弟,缺乏上流社会的成长环境所培养出的高雅教养和举止。然而海伦娜一点也不需要担心,乌利亚的言谈之间充满无拘无束、老练世故的风度,让她大感惊奇。 “战争结束以后,你应该打算去工作吧?”母亲问道,把最后一点马铃薯放入口中。 乌利亚点了点头,耐心地等待她把那口马铃薯咀嚼完吞下肚,问出下一道必答题。 “可以请问你打算从事什么工作吗?” “至少可以当邮差,战争爆发之前邮局承诺会雇用我。” “送信?你们国家的人不是都相隔很远吗?” “也没有那么远,我们在可以住的地方住下来,有的人沿着峡湾居住,有的人住在山谷或其他可以避开强风的地方。当然还有一些小镇和大城市。” “这样啊,真是有意思。那么你富有吗?” “妈妈!”海伦娜难以置信地瞪视母亲。 “怎么了,亲爱的?”母亲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唇,然后对比阿特丽丝挥手,示意她收走盘子。 “你好像在审问犯人一样。”海伦娜的深色眉毛在额头上形成两个“v”字皱纹。 乌利亚举起酒杯,回以微笑:“蓝恩夫人,我了解您的心情,她是您的独生女,您有权这样问,甚至可以说您有权利规定她应该找什么样的男人。” 母亲的薄唇噘了起来,举杯打算饮酒,酒杯却停在半空中。 “我不富有,”乌利亚说,“但我愿意努力工作。我的脑子不错,足以喂饱我自己、海伦娜和将来的家庭成员。蓝恩夫人,我承诺会好好照顾海伦娜。” 海伦娜有股想傻笑的强烈冲动,同时又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兴奋。 “哦,我的老天!”母亲高声呼喊,放下酒杯,“年轻人,你未免有点太过分了吧。” “对,”乌利亚豪饮一口,凝视酒杯,“而且蓝恩夫人,我得说这真是好酒。” 海伦娜朝乌利亚踢了一脚,但那张橡木餐桌甚是宽阔,她踢不到乌利亚。 “这是个奇怪的年代,这种好酒很少见了。”乌利亚放下酒杯,但仍凝视着杯子。他脸上那抹海伦娜自认为看见的冷笑消失了。“蓝恩夫人,我曾在这样的夜晚跟战友一起坐下来谈心,聊未来我们想做哪些事,未来的新挪威会是什么样子,未来我们想完成哪些梦想。有些梦很大,有些梦很小。几小时后,这些战友全都死在战场上,毫无未来可言。” 乌利亚抬起双眼,直视蓝恩夫人的眼睛。 “我动作快,是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我喜欢的女人,而且她也喜欢我。战火正到处肆虐,我可以跟您说的未来计划就跟无稽之谈没有两样。蓝恩夫人,我只能把握现在,好好活着,也许你们也都一样。” 海伦娜迅速瞥了母亲一眼,只见她大为震惊。 “我今天收到挪威警署寄来的一封信,我必须前往奥斯陆辛桑学校的战地医院报到,接受检查。三天后我就得出发,而且我打算带您女儿一起走。” 海伦娜屏住气息。墙上时钟的沉重嘀嗒声轰炸着餐厅。母亲爬满皱纹的颈部肌肤底下,肌肉不断收缩又放松,使得那条钻石项链不停闪烁。通往院子的门口突然吹来一阵强风,把烛火吹得平躺下来,影子在晦暗的家具间跳跃。 只有厨房门口比阿特丽丝的影子似乎完全静止。 “苹果派,”母亲说,对比阿特丽丝挥了挥手,“维也纳的经典甜品。” “我只能说我非常期待这道甜品。”乌利亚说。 “没错,你应该期待,”母亲说,挤出一抹冷笑,“是用我们院子里的苹果做的。” 32 二〇〇〇年二月二十八日。约翰内斯堡。 希布洛区警局位于约翰内斯堡市中心,看起来像一座要塞,外墙顶端设有尖刺铁丝网,窗前设有钢丝网,窗户非常小,更像是射击槽而不是窗户。 “光是这片警区,昨天晚上就有两个黑人被杀,”以塞亚·伯恩警监说,引领哈利走在迷宫般的走廊上,墙上的白漆剥落,地毯磨损不堪,“你有没有看见卡尔登饭店?已经关闭了。白人很久以前就搬到了郊区,现在只剩我们黑人自相残杀。” 以塞亚拉高裤腰。他是黑人,个子很高,膝盖外翻,体形用“过重”都不足以形容,身上那件白色尼龙衬衫的腋下可见深色汗渍。 “安德烈亚斯·霍赫纳被关在我们称为‘罪恶之城’的郊区监狱里,”以塞亚说,“今天我们把他带来这里接受讯问。” “除了我之外,他还会接受别人的讯问吗?”哈利问。 “到了。”以塞亚打开一扇门。两名男子走进房间,双臂交叠在胸前站立,凝视着一片褐色玻璃。 “单向玻璃镜,”以塞亚低声说,“他看不见我们。” 玻璃镜前方的两名男子对以塞亚和哈利点点头,移到旁边。 四人眼前是一个灯光昏暗的小房间,有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一个插满烟蒂的烟灰缸和一个话筒架。坐在椅子上的男子有一双深色眼眸,浓密的胡须垂到嘴角。哈利立刻认出那男子就是赖特那些模糊照片中的人。 “是那个挪威人?”其中一名男子低声说,头朝哈利的方向侧了侧。以塞亚点头表示没错。 “好吧,”男子说,转头望向哈利,却也不让桌前的男子脱离视线,“挪威人,他是你的了。你有二十分钟。” “传真上说……” “去他的传真,你知道有多少国家想讯问或引渡这个家伙吗?” “呃,不知道。” “你能跟他说上几句话就应该谢天谢地了。”男子说。 “他为什么同意跟我说话?” “我们怎么知道?你自己问他。” 哈利一踏进狭小憋闷的讯问室,便试着把更多空气吸进腹部。只见墙上的红色锈斑往下爬,形成一条条格子状的纹路。墙上挂着一个时钟,显示时间是十点半。哈利心知这两个警察一定正瞪大眼睛盯着他,一定就是他们的目光盯得自己手心冒汗。椅子上的男子佝偻坐着,双眼微闭。 “安德烈亚斯·霍赫纳?” “安德烈亚斯·霍赫纳?”椅子上的男子低声复述,抬起双眼,脸上表情像是看见了某个想用鞋跟踩烂的东西,“不是,他在你家干你妈。” 哈利慎重地坐下,仿佛听见黑色玻璃镜另一端传来哄笑声。 “我是挪威警署的哈利·霍勒,”他柔声说,“你答应跟我们谈一谈的。” “挪威?”霍赫纳说,语带怀疑。他倾身向前,检视哈利举起的证件,然后怯懦地笑了笑。 “抱歉,哈利,他们没跟我说今天轮到挪威。我一直在等你。” “你的律师呢?”哈利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一张问题清单和一本记事簿。 “管他呢。我不信任那个家伙。这话筒开着吗?” “我不知道,有关系吗?” “我不想让黑鬼听见。我只想跟你,跟挪威谈个条件。” 哈利从问题清单上抬起双眼。霍赫纳头上墙壁的时钟嘀嗒走着,已经过了三分钟。直觉告诉哈利,他无法充分利用这二十分钟。 “什么样的条件?” “话筒开着吗?”霍赫纳低声问。 “什么样的条件?” 霍赫纳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然后俯身在桌上,快速地轻声说道:“他们硬是栽赃我犯下的那些罪名,这在南非是会被处死的。你明白我说的吗?” “也许吧,然后呢?” “只要你保证挪威政府能向黑鬼政府要求缓刑,我就告诉你奥斯陆那个人的事。因为我帮了你们,对吧?你们的首相来过南非,对不对?他跟曼德拉拥抱过。现在执政的南非非洲人国民大会的头头喜欢挪威。你们支持他们。当黑鬼共产党员希望我们被抵制的时候,你们就抵制我们。他们会听你们的话,对不对?” “你为什么不帮助这里的警察,跟他们谈条件?” “去他妈的!”霍赫纳的拳头重重打在桌上,震得烟灰缸跳了起来,烟蒂如雨点般落下,“你什么都不懂,死猪猡!他们认为我杀了黑人小孩。” 霍赫纳伸手握住桌边,双眼圆睁,怒瞪哈利。接着他的脸仿佛足球被戳了个洞,泄气地垮了下来,并把脸埋在双手中。 “他们都想看我被吊死,不是吗!”霍赫纳悲苦地啜泣着。 哈利仔细观察霍赫纳,纳闷这两个警察在他来之前,不让霍赫纳睡觉、连续讯问他多久了。哈利深深吸了口气,俯身在桌子上,一只手抓住话筒,另一只手拔掉电线。 “成交,霍赫纳。我们只剩十秒钟。谁是乌利亚?” 霍赫纳从指缝间看着哈利:“什么?” “快点,霍赫纳,他们随时会进来!” “他是……他是个老人,肯定超过七十岁,我只在交货的时候见过他一次。” “长什么样子?” “很老,我刚刚说了。” “他的长相!” “穿外套,戴帽子。那天是三更半夜,集装箱港口又很暗。我想应该是蓝色眼睛,中等身高……嗯嗯。” “你们说了些什么?快点!” “说了些有的没的。起先我们说英语,后来他知道我能说德语就跟我说德语。我跟他说我爸妈是从阿尔萨斯来的,他就说他去过阿尔萨斯一个叫森汉姆的地方。” “他想干吗?” “不知道,可是他是个外行人。他说了很多话。他拿到枪的时候,说他已经五十多年没摸过枪了。他说他恨……” 讯问室的门被推开。 “恨什么?”哈利大吼。 此时,哈利感觉锁骨被一只手紧紧掐住,跟着便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妈的,你在干吗?” 哈利背部朝后被拖出讯问室,双眼仍直视霍赫纳的眼睛。霍赫纳的眼神变得呆滞,喉结上下移动。哈利看见霍赫纳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听见他说什么。 接着,门在哈利眼前关上。 以塞亚载哈利前往机场,途中哈利不断按摩颈部。车开了二十分钟,以塞亚才开口说话:“这件案子我们办了六年,那张军火走私名单涉及二十个国家,我们一直担心今天发生的这种事,有人会利用外交协助来跟他换取情报。” 哈利耸耸肩:“那又怎样?你们逮到他了,以塞亚,你已经尽到责任了,剩下的就是领取勋章而已。任何人代表政府跟霍赫纳谈条件,跟你都没关系。” “哈利,你是个警察,你知道眼睁睁看着罪犯被释放是什么滋味。这种人杀人不眨眼,你知道这种人一出去就会干老本行。” 哈利并不答话。 “你知道的,对不对?很好,因为事情是这样的,看起来你已经从霍赫纳那里得到你要的情报了,这表示要不要遵守诺言是你的事。你大可置之不理,是不是?” “以塞亚,我只是做好分内工作而已。日后霍赫纳可以替我们当证人,抱歉。” 以塞亚朝方向盘捶了一拳,力道猛烈,让哈利跳了起来。 第245章 知更鸟(19) “告诉你好了,哈利,一九九四年选举前,南非依然由少数白人统治,那时霍赫纳在校园外的水塔上射杀了两个十一岁黑人小女孩,地点是在一个叫亚历山德拉的黑人小镇。我们认为幕后指使者来自主张种族隔离的非洲人保守党。那所学校有三个白人学生,引发过一些争议。霍赫纳用的是新加坡子弹,跟他们在波斯尼亚用的子弹一样。这种子弹在飞行一百米后会炸开,钻过任何阻挡在前方的物体,就好像钻头一样。那两个小女孩颈部中弹。救护车跟平常一样过了一小时才到,但这次却救不回两条人命。” 哈利默不作声。 “如果你认为我们想复仇,哈利,那你就错了。我们明白一个新社会无法建立在仇恨之上。这就是为什么第一个多数黑人政府要设立委员会,揭发种族隔离时期发生的攻击和骚扰事件。这跟复仇无关,跟认错和原谅有关。有很多创伤愈合了,整个社会也因此受益。与此同时,我们打击犯罪的成绩却每况愈下,尤其是在约翰内斯堡,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南非是个年轻、脆弱的国家,如果我们想进步,就必须明确宣示法律和法规是有意义的,而且罪犯会把混乱当作掩护。大家都还记得一九九四年的这件枪击案,每个人都在看报纸关注这件案子,这就是它比你或我的个人目的都更重要的原因。” 以塞亚握紧拳头,又在方向盘上捶了一拳:“这不仅是审判一个人的生死,更是把对正义的信任还给大众。有时候,为了让人重获信任,死刑是必要的。” 哈利轻拍烟盒,把一根烟拍了出来,稍微打开车窗,望着千篇一律的景色中突出的黄色矿渣堆。 “你说呢,哈利?” “以塞亚,你得开快点,不然我会赶不上飞机。” 以塞亚又重重捶了方向盘一拳,哈利不得不惊讶于那方向盘仍安然无恙。 33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七日。维也纳,兰兹动物园。 海伦娜独自坐在安德烈·布洛海德的黑色奔驰轿车后座。车子微微颠簸,穿过大道两旁高高矗立的成排七叶树,驶向兰兹动物园的马厩。 海伦娜望着窗外的青草地。车子驶过铺着干燥碎石的大道,在后方扬起一阵阵沙尘。车窗虽然开着,车内却仍热得令人难以忍受。 车子经过时,山毛榉树荫旁正在吃草的一群马抬起头来。 海伦娜喜爱兰兹动物园。战争爆发前,她常在周日去维也纳森林跟父母、阿姨、叔伯们野餐,或跟朋友骑马。 今天清晨,医院护士长传话给海伦娜,说安德烈·布洛海德想跟她谈一谈。于是她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护士长说安德烈会在午餐前派车来接她。自从她收到医院推荐信和旅行许可之后,整个人心花怒放,因此她心里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感谢克里斯多夫的父亲安德烈和管理委员会对她的帮助。她想到的第二件事,是安德烈找她,肯定不是要听她道谢。 冷静下来,海伦娜,她对自己说。他们已经无法阻止我们了。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要走了。 前天她把一些衣服和珍视的物品收到行李箱中,最后放进箱子的是她床铺上方墙壁挂着的十字架。父亲送她的八音盒仍摆在梳妆台上。她曾深信这些东西她绝对无法轻易割舍,奇怪的是,如今这些东西竟已对她没有太大意义。比阿特丽丝帮她整理行李,两人一面听着母亲在楼下踱步,一面聊起往事。这将会是个尴尬而困难的离别。现在她只盼望夜晚快点降临。乌利亚说离开前如果不看看维也纳,未免太可惜了,因此晚上邀她外出共进晚餐。至于要去哪里吃晚餐,她并不知道。乌利亚只是神秘地眨了眨眼,并问她能不能借到林务官的车。 “蓝恩小姐,我们到了。”司机说,指了指大道尽头的喷泉。只见一个镀金丘比特一只脚站在泉水上方的石球顶端,后方矗立着一栋由灰石砌成的大宅。大宅主屋两侧是又长又矮的红色木屋,红色木屋连接着一栋朴素的石屋,如此便围出了中庭。 司机把车停下,下车替海伦娜开门。 安德烈站在大宅前梯之上,这时正朝他们走来,脚下那双马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安德烈大约五十五岁,脚步却比年轻人轻盈许多。他的红色羊毛夹克并未扣上扣子,露出上半身的结实线条,下半身的马裤紧紧包裹着肌肉发达的大腿。老布洛海德和儿子之间很难找到相似之处。 “海伦娜!”安德烈的声音精准地发出热诚而亲切的声调——一个力量强大的男子的确可以做到在这种场合展现出自己的热诚与亲切。海伦娜已有许久不见安德烈,他看起来还是跟过去一样。海伦娜心想,根根竖起的白发、雄伟高挺的鼻子、鼻子两旁的一双蓝色眼睛正看着她。心形嘴唇暗示这个男人有柔软的一面,但这一点仍有待证明。 “你母亲最近好吗?希望我在工作时间把你找来不会太鲁莽。”安德烈说,跟海伦娜短暂且冷淡地握了握手。不等她回答,安德烈便继续往下说。 “我得跟你说几句话,而且我觉得没办法再等。”安德烈朝大宅走去,“你以前应该来过这里吧?” “没有。”海伦娜说,脸上挂着微笑,仔细瞧着安德烈。 “没有?我以为克里斯多夫带你来过,你们以前非常要好。” “您一定是记错了,布洛海德先生。克里斯多夫跟我很熟,可是……” “真的?这样我得带你到处看看才对。我们去马厩那边。” 安德烈伸出一只手,紧紧扶着海伦娜的背,带领她朝木屋的方向走去。两人踏上碎石路,脚下发出咯吱声响。 “海伦娜,你父亲的事真是太令人伤心了,我真的觉得很遗憾,很希望能为你和你母亲做些什么。” 去年冬天你本可以跟从前一样邀请我们去参加圣诞宴会,海伦娜心中暗想,但嘴上什么也没说。若安德烈邀请了她们,当时海伦娜就不必忍受母亲要去参加宴会的吵闹了。 “亚尼克!”安德烈对一个站在阳光下擦亮马鞍的黑发男孩大喊,“去牵威尼希亚过来。” 男孩跑进马厩,安德烈站在原地,手中鞭子轻轻拍打膝盖,马靴鞋跟轻轻摇晃。海伦娜瞥了一眼手表。 “布洛海德先生,我可能不能待太久,我还在值班……” “那当然,我明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马厩内传来凶猛的嘶叫声和马蹄踏上木板的嘚嘚声。 “你父亲以前跟我一起做过很多生意,当然那是在他破产之前的事了。” “我知道。” “对,你可能也知道他欠了很多债,这也是事情最后会演变成那样的间接原因。我是说他跟那些放高利贷的犹太人之间不幸的……”安德烈搜寻着合适的词,“密切关系,当然对他而言伤害很大。” “你是说约瑟夫·伯恩斯坦?” “我不记得那些人的名字了。” “你应该记得的,他参加过你的圣诞宴会。” “约瑟夫·伯恩斯坦?”安德烈微微一笑,但眼神里毫无笑意,“那一定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一九三八年圣诞节,战争爆发之前。” 安德烈点了点头,朝马厩门口不耐烦地望了一眼。 “海伦娜,你的记性很好。克里斯多夫需要一个好头脑,我的意思是说他的头脑有时候会不太清楚。抛开这个不谈的话,他是个好男孩,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海伦娜感觉心脏开始猛烈跳动。是不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安德烈对她说话的口吻仿佛她是他未过门的儿媳。但她并不怎么吃惊,只因她心头燃起的熊熊怒火盖过了惊骇的感觉。她再度开口,虽然心里想用友善的语气说话,但怒火勒住她的咽喉,令她发出的声音僵硬而且铿锵刺耳:“布洛海德先生,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误会。” 安德烈肯定听出了海伦娜声音的变化,但无论他是否听出来,接下来他的口气已经没有之前迎接海伦娜时那般亲切了:“既然如此,我们就来澄清误会。请你看看这个。” 安德烈从红色夹克的内袋抽出一张纸,摊开整平,递给海伦娜。 担保书,那张纸的开头如此写道,看来是一张合约。海伦娜的眼睛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其中大部分内容她都看不懂,只知道文中提到维也纳森林里的房子,纸张末尾有她父亲和安德烈两人的签名。她疑惑地看着安德烈:“这看起来是一份担保书。” “是担保书,没错,”安德烈承认说,“那时候你父亲认为犹太人的贷款将会被收回,连带使得他的贷款也被收回,于是就来找我,问我能不能为他在德国的一大笔再融资贷款做担保。很遗憾,我一心软就答应他了。你父亲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为了表示请我作保并非纯粹要我做善事,他坚持要用你和你母亲现在住的那栋避暑别墅作为担保品。” “为什么是当成你作保的担保品,而不是贷款的担保品?” 安德烈颇为吃惊:“问得好。答案是那栋房子的价值不足以作为你父亲那笔贷款的担保品。” “但光是安德烈·布洛海德签名作保就够了吗?” 安德烈微微一笑,用手抚摸自己粗壮的颈部。他的颈部在炎热天气下已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汗水。“我在维也纳还算拥有一些零星的资产。” 这句话说得相当含蓄。众所周知,安德烈拥有奥地利两大工业公司的大笔股权。德奥合并之后——德奥合并是希特勒一九三八年的“工作”,这两家公司就从生产玩具和机械转而替轴心国生产武器,安德烈也因此成为巨富。如今,海伦娜知道安德烈拥有她居住的房子,顿时她的胃里似乎长了个肿块,越来越沉重。 “别担心,亲爱的海伦娜,”安德烈高声说,口气突然又亲切起来,“你要知道,我没打算把那房子从你母亲手中收回来。” 但海伦娜胃里的肿块越胀越大。安德烈可以再加一句:“我也没打算把那房子从我未来的儿媳手中收回来。” “威尼希亚!”安德烈大喊。 海伦娜转头朝马厩门口望去,只见马童从阴影中牵着一匹亮灼灼的白马走了出来。尽管海伦娜的脑子里正有无数念头如风暴般卷起,但眼前这匹白马仍令她暂时忘却一切。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匹马,她觉得眼前站立的似乎是一只超自然生物。 “这是一匹利皮扎马,”安德烈说,“世界上训练最精良的马种。一五六二年由马克西米利安二世从西班牙引进。你跟你母亲一定在城里的西班牙马术学校表演中看过利皮扎马的表演吧?” “对,我们看过。” “就像在看芭蕾舞一样,对不对?” 海伦娜点了点头,无法把视线从威尼希亚身上移开。 “它们在兰兹动物园里过暑假,会一直住到八月底。可惜除了西班牙马术学校的骑师,其他人都不准骑。未经训练的人骑了它们,会灌输它们坏习惯,使多年来一丝不苟的花式骑术训练付诸流水。” 威尼希亚背上已套上鞍座。安德烈抓住缰绳,马童站到一旁。威尼希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些人认为教马跳舞是一件残忍的事,他们说动物被逼着去做违反天性的事是痛苦的。说这种话的人没见过这些马的训练过程,但我见过,而我相信这些马很喜欢训练。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德烈抚摸威尼希亚的口鼻。 “因为那是自然的规则。上帝用他的智慧安排低等生物在为高等生物服务并听从其命令时最为快乐,只要看看小孩和大人、女人和男人就知道了。即使是在那些所谓的民主国家,弱者同样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力量奉献给较强壮、较聪明的精英阶层。世界的法则就是这样。由于我们都是上帝的创造,因此较优秀的生物有责任确保较低等的生物服从命令。” “好让他们快乐?” “一点也没错,海伦娜。你懂得很多……而且你还这么年轻。” 海伦娜听不出安德烈这句话重点在哪里。 “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很重要的,不论是高还是低。如果你抗拒,长期下来就会变得不快乐。” 安德烈拍了拍马颈,凝视威尼希亚的褐色大眼。 “你不是会抗拒的那种人吧?” 海伦娜知道这个问题是针对自己的,便闭上眼睛深呼吸,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发觉自己现在说什么或不说什么,都会对她下半辈子产生重大影响,如果她被一时的怒气左右,后果不是她可以承担的。 “你是吗?” 突然间,威尼希亚发出嘶鸣,把头甩到一侧,使得安德烈脚下一滑,失去重心,只能紧紧抓住马颈下方的缰绳。马童赶紧奔来,想扶安德烈一把,但尚未奔至,安德烈便已挣扎着站稳脚步。他满脸通红,一身大汗,愤怒地挥了挥手要马童离开。海伦娜无法遏止地露出微笑,也不知是否被安德烈瞧见,无论如何,安德烈朝着威尼希亚扬起马鞭,却又在一瞬间恢复理性,放下马鞭。他的心形嘴唇说了几个无声的字,让海伦娜看了更觉好笑。接着安德烈走到海伦娜面前,再次将手轻轻地、傲慢地扶上她的后腰。“我们也看够了。海伦娜,你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回去忙,我陪你走过去搭车。” 两人在大宅阶梯旁停下脚步。司机坐上车,把车开来。 “我希望我们很快会再见面,海伦娜,而且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再见面。”安德烈说,牵起海伦娜的手,“顺带一提,我太太请我向你母亲问好,她还说最近要找一个周末邀请你来玩,我忘记她说什么时候了,不过她一定会跟你联络。” 海伦娜等司机下车替她开门,才说:“布洛海德先生,你知道那匹花式骑术马为什么要摔你一跤吗?” 海伦娜在安德烈眼中看见他的体温再度蹿升。 “因为你直视它的眼睛,布洛海德先生。马会把目光接触视为挑衅,就好像它在马群中的地位没有受到尊重。如果它无法避免目光接触,就会用另一个方式来响应,例如反抗。在花式骑术训练中,无论物种有多优秀,如果你不表示尊重,训练绝对不会有进展。每个驯兽师都懂得这个道理。在阿根廷山区,如果有人硬是要骑上一匹野马,那匹野马会从附近的断崖跳下去。再见了,布洛海德先生。” 海伦娜坐进奔驰后座,全身颤抖不已,拼命深呼吸。车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接着车子便载着她驶上兰兹动物园大道。闭上双眼前,她看见车尾沙尘中安德烈僵立原地的模糊身影。 第246章 知更鸟(20) 34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七日。维也纳。 “先生、小姐,晚安。” 矮小消瘦的餐厅领班深深鞠躬。乌利亚止不住大笑,海伦娜捏了捏他的手臂。从医院出发的路上,他们就一直笑个不停,原因是两人引发了沿途的骚动。原来乌利亚不太会开车,因此在驶往大街的路上,海伦娜嘱咐他,每次在狭窄道路上会车,一定要把车停下来。结果乌利亚只是狂按喇叭,使得对面的来车不是开到路边,就是立刻停下。所幸维也纳路上已没那么多车,他们才得以在七点半之前平安抵达怀伯加萨街。 领班看了一眼乌利亚的制服,立刻眉头深锁地查看订位簿。海伦娜越过乌利亚肩头望去,只见黄色拱形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盏水晶吊灯,天花板由白色科林斯式柱子支撑,吊灯下的谈笑声被管弦乐声淹没。 这就是“三个骑兵”餐厅,海伦娜心想,十分欣喜。仿佛门外的那三个台阶神奇地将他们从战火蹂躏的城市,带到了一个不把炸弹和苦难当回事的世界。这里是维也纳的富人、风雅人士和自由思想家的聚集之地,想必作曲家理查德·施特劳斯和阿诺德·勋伯格曾是这里的常客。这里弥漫的思想过于自由,因此她父亲从没想过要带家人来这里用餐。 领班清了清喉咙。海伦娜这才想到,那领班也许对乌利亚的副下士军阶不甚满意,又或者对订位簿里的外国名字感到奇怪。 “你们的桌子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领班勉强露出微笑,顺手拿了两份菜单,为他们带位。餐厅里高朋满座。 “这一桌。” 乌利亚对海伦娜露出失望的微笑。领班带他们来的这张桌子在通往厨房的弹簧门旁,而且桌上没摆餐具。 “稍后服务生会来为你们服务。”领班说,随即消失无踪。 海伦娜环顾四周,然后咯咯一笑。“你看,”她说,“那张是我们原本的桌子。” 乌利亚转头去看,果真如此。一名服务生正在收拾管弦乐团前方一张桌子上的双人餐具。 “抱歉,”他说,“我打电话订位的时候在名字后面加了‘少校’一词,我想说你的风采可以掩盖我官阶低的事实。” 她牵起他的手,这时管弦乐团奏起快乐的匈牙利查尔达斯舞曲。 “这一定是为我们演奏的。”他说。 “也许吧。”她垂下双目,“就算不是也没关系。他们奏的是吉卜赛音乐,如果是吉卜赛人弹的就太棒了。你有没有看见吉卜赛人?” 他摇摇头,双眼专注地凝望她的脸庞,仿佛想记住她每个部位、每条细纹、每根头发。 “他们全都不见了,”她说,“犹太人也是。你认为传言是真的吗?” “什么传言?” “集中营的传言。” 他耸耸肩:“战争时期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传言。要是我的话,被希特勒俘虏,我会觉得很安全。” 管弦乐团奏起另一首曲子,由三人演唱,唱的是奇特语言。有几个客人齐声唱了起来。 “那是什么歌?”乌利亚问。 “《士兵舞》,”海伦娜说,“一首士兵的歌曲,就像你在火车上唱的那首挪威曲子。这些歌曲是用来招募匈牙利年轻男子加入拉科齐领导的民族解放战争的。你在笑什么?” “笑你知道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事。你听得懂他们在唱什么吗?” “听得懂一点点。别笑了。”她不禁微笑,“比阿特丽丝是匈牙利人,以前常唱给我听,歌词说的是被人遗忘的英雄和理想。” “被人遗忘,”他双手紧紧交握,“就像这场战争有一天也会被人遗忘。” 一个服务生悄然来到他们桌边,轻咳一声,以示提醒:“先生、小姐,可以点餐了吗?” “应该可以,”乌利亚说,“今天有什么推荐菜品?” “小公鸡。” “鸡,听起来不错。海伦娜,你能替我们选一瓶好酒吗?” 海伦娜的双眼扫视菜单。“上面为什么没有价格?”她问道。 “因为战争,小姐,价格每天都在波动。” “小公鸡要多少钱?” “五十先令。” 海伦娜从眼角余光看见乌利亚脸色发白。 “来两碗蔬菜炖牛肉汤好了,”她说,“我们晚上已经吃过了,而且我听说你们做的匈牙利菜非常好吃。乌利亚,你想不想尝尝看?一天吃两顿晚餐不太健康哦。” “我……”乌利亚说。 “再来一瓶淡酒。”海伦娜说。 “两碗蔬菜炖牛肉汤和一瓶淡酒?”服务生扬起双眉问道。 “我想你应该听得很清楚了,”海伦娜把菜单交还给服务生,展露耀眼的微笑说,“服务生。” 海伦娜和乌利亚相视而坐,直到服务生消失在厨房弹簧门后,两人才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 “你疯了。”乌利亚笑说。 “我?‘三个骑兵’又不是我订的,口袋里没有五十先令还敢订这里!” 乌利亚抽出手帕,俯身在餐桌上。“蓝恩小姐,你知道吗?”他说,越过餐桌替她拭去眼角笑出的眼泪,“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就在此时,空袭警报响起。 每当海伦娜回想起那个夜晚,她总是问自己到底记得有多清楚。炸弹是否如她记忆中掉落得那么近?他们踏上圣斯蒂芬大教堂的走道时,是不是每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尽管他们在维也纳的最后一夜被一层不真实的薄纱所笼罩,但是在寒冷的日子里,她总会情不自禁地用那晚的记忆来温暖自己的心。她会回想那个夏日夜晚的同一个小小片段,这总会令她大笑然后流泪,而她并不明白为什么。 空袭警报响起的一刹那,所有声音同时消失。那一刻,整间餐厅似乎被时间冻结,接着,拱形镀金天花板下响起一声声咒骂。 “狗杂种!” “靠!才八点。” 乌利亚摇摇头。 “那些英国人一定是疯了,”他说,“天都还没黑呢。” 服务生突然忙乱地穿梭在一张张桌子之间,领班开始对客人无礼呼喝。 “你看,”海伦娜说,“这家餐厅就要变成一片废墟了,他们还一心想在客人跑去避难之前先叫他们结账。” 一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子跳上演奏台。台上的管弦乐团团员正在收拾乐器。 “大家听着!”男子吼道,“已经结账的客人必须立刻前往附近的避难所,避难所就在怀伯加萨街二十号附近的地下室。大家安静,听我说!出去以后右转,走两百米,寻找戴着红色臂章的人员,他们会指示要往哪里走。请保持冷静,轰炸机还要过一阵子才会飞到这里。” 这时第一批炸弹落下的隆隆声响传来。演奏台上的男子又说了些话,但四下响起的说话声和尖叫声淹没了他的声音。男子不得不放弃,在胸前画个十字,跳下演奏台奔往避难所。 众人同时拥向出口,出口处已有一群人惊慌失措地挤在那里。一个女子站在寄存处前高喊:“我的雨伞!”但寄存处服务员早已不知去向。更多隆隆声传来,这次距离更近。海伦娜望向隔壁被遗弃的餐桌上,两杯半满的葡萄酒撞得彼此咔咔作响,整间屋子都被巨大的和声震得颤动不已。几个年轻女子拖着一个长得有如海象、喝得醉醺醺的男子赶往出口,男子的衬衫向上翻了起来,唇边犹有一抹欢乐的微笑。 不到几分钟,整间餐厅人去楼空,被一股毛骨悚然的寂静笼罩着。寄存处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那女子已不再叫嚷着要找雨伞,只是把额头顶在柜台上。白色桌巾上残留着吃了一半的餐点和打开的酒瓶。乌利亚仍握着海伦娜的手。又是一声轰然巨响,水晶吊灯为之震动。寄存处那个女子突然醒了过来,尖叫着跑了出去。 “我们终于独处了。”乌利亚说。 脚下的地面晃动着,镀金天花板洒落如毛毛雨般的灰泥,在空中闪闪发亮。乌利亚站起来,伸出手。 “我们的上等桌位空出来了,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海伦娜挽住他的手臂,站了起来,和他一同往演奏台的方向走去。她依稀听见炸弹落下的呼啸声,随之而来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墙上洒落的灰泥变成了沙尘暴,面向怀伯加萨街的大片窗户被炸碎,碎片向餐厅内喷射。灯光完全熄灭。 乌利亚点亮桌上烛台的蜡烛,为她拉出一把椅子,用拇指和食指拿起一条折叠的餐巾,甩了开来,温柔地放在她的大腿上。 “小公鸡和优质葡萄酒?”他问道,小心翼翼地从桌上、餐盘上和她头发上扫去玻璃碎片。 也许是因为外面夜幕低垂,桌上烛光荧荧,金黄色粉尘在空中闪闪发亮;也许是因为被炸开的窗户吹入阵阵凉风,让他们在这个炎热的潘诺尼亚夏夜能够喘一口气;也许只是因为她心脏送出的血液在血管里快速流窜,以至于她想更强烈地体验此时此刻。但她听见了音乐,尽管这是不可能的,整个管弦乐团都已收拾乐器逃命去了。耳中的音乐声是不是她的幻觉?多年以后,就在她即将产下女儿之际,她明白了那音乐声是什么。孩子的父亲在新买的摇篮上方挂了一串风铃和彩色玻璃珠。一天晚上,她用手拂过那串风铃,立刻就认出了那种声音,并且明白它是从何处传来的。原来为他们奏响音乐的是“三个骑兵”的水晶灯。水晶灯随着地面的猛烈震动而不断摇晃,奏出晶莹清澈的乐音,宛如风铃的歌声。乌利亚迈开步伐,进出厨房,端出萨尔茨堡小公鸡,并从酒窖里拿出三瓶奥地利农家自酿的时令酒,同时还在酒窖里发现一个厨师坐在角落拿着一瓶酒仰头痛饮。那厨师见乌利亚取出藏酒,连一根小指头也没抬起来,更别说上前制止了,相反,当乌利亚把他选的酒拿给那厨师看时,那厨师还点点头表示认可。 随后乌利亚把四十多先令放在烛台下,偕同海伦娜踏入柔和的六月夜晚。怀伯加萨街一片死寂,但空气相当混浊,充满黑烟、扬尘和泥土的气味。 “我们散散步。”乌利亚说。 两人都没说要往哪里走,只是向右转,踏上坎纳路,突然间,漆黑荒凉的圣斯蒂芬大教堂就矗立在他们面前。 “我的天哪。”乌利亚说,只见眼前的宏伟教堂几乎占满整片刚降临不久的夜空。 “圣斯蒂芬大教堂?”他问道。 “对。”海伦娜仰头向上,视线跟随名为“sudturm”的墨绿色教堂塔楼不断上升,直上天际,连接到夜空中浮现的第一群星星。 接下来,海伦娜记得的是他们站在教堂中,周围是来教堂避难的人群的苍白的脸,耳中能听见孩童的哭泣和管风琴的乐声。他们挽着彼此的手臂,朝圣坛走去,又或者这只是她的梦境?这些真的发生过吗?他是不是不曾突然将她拥在怀里,说她属于他?她是不是轻声回答,好,好,好,而教堂的空间是不是攫获了这几个字,将它们抛上拱形屋顶,抛给鸽子和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让她的回答不断回响,直到成真?无论这些是否真的发生过,这几个字比起她在告别安德烈之后说的话都要真实。 “我不能跟你走了。” 她说过这句话,不过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说的? 下午,她告诉母亲说她不走了,但并未说明原因。母亲出言安慰,但她无法忍受母亲那尖锐、自以为是的口气,便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然后,乌利亚来到家里,敲她的房门。她决定不再去想那么多,决定让自己毫无畏惧地坠落,不做任何想象,只想着无止境的深渊。也许在她开门的那一刻,乌利亚就已看出了这一切。也许当他们站在门廊时,两人就已做了心照不宣的约定,要尽情享受火车出发前这几小时的时间。 “我不能跟你走了。” 安德烈·布洛海德这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有如胆汁,她把它吐了出来,连同这个名字一起给吐了出来的,还有担保书、面临流浪街头威胁的母亲、不想回归正常人生的父亲、举目无亲的比阿特丽丝。对,她说了这些话,不过是在什么时候说的?她是否在教堂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或者是在他们奔过街道,来到菲哈莫尼路上之后才告诉他的?菲哈莫尼路的人行道上布满碎砖、碎玻璃,黄森森的火舌从老糕饼店窗内探出来,为他们照亮前路。他们奔入空寂无人、一团漆黑的豪华饭店大厅,划亮一根火柴,从墙上随意拿下一副钥匙,冲上楼梯。楼梯铺着厚实的地毯,他们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如同幽魂般掠过走廊,找寻三四二号房。接着,他们在彼此怀中,扯去对方身上的衣服,仿佛全身着了火一般。他滚烫的气息如火般烧灼她的肌肤,她在他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再用她的唇吻上那一道道血痕。她不断重复那句话,仿佛咒语一般:“我不能跟你走了。” 空袭警报再度响起,表示此次轰炸告一段落。他们躺在染红的纠结的被单中,她只是不断啜泣。 之后的一切都融合成一个大旋涡,旋涡里有肉体和美梦。何时是做爱,何时又是做梦,她已无法分辨。她在午夜雨声中醒来,直觉告诉她,他不在身边。她走到窗边,凝视下方被雨水洗去灰烬和尘泥的街道。汇集的雨水从人行道边缘流过,一把开着的无主雨伞顺着雨水往多瑙河漂去。她躺回床上,再醒来时,已是天明,街道已干。他躺在她身旁,屏住气息。她看了看床头桌上的时钟,距离火车出发还有两小时。她抚摸他的额头。 “你为什么没有呼吸?”她轻声问道。 “我才刚起来。你也没有呼吸。” 她蜷伏在他怀中。他一丝不挂,但全身炽热如火,汗如雨下。 “那我们一定是死了。” “对。”他说。 “你去了别的地方。” “对。” 她感觉到他在颤抖。 “可是现在你回来了。” 第247章 知更鸟(21) 第四部炼狱 百分之四十的篱雀可以存活,她心想,我会熬过这个冬季。 她的手指在雪地中摸索,找寻可以握住的东西。第二次重击打中她的后脑。 35 二〇〇〇年二月二十九日。碧悠维卡区,集装箱港口。 哈利把车停在工人小屋旁,小屋位于山丘顶部,他在碧悠维卡区平坦的码头区只找到这一座山丘。天气突然暖和起来,积雪开始融化。白雪闪闪发亮,是美好的一天。他走在如乐高积木般堆放的集装箱之间,头顶的艳阳在柏油路上投下锯齿状的影子。集装箱上的文字和符号说明它们来自遥远的地方,如中国台湾、布宜诺斯艾利斯、开普敦。哈利站在码头边,闭上眼睛,吸进海水、被阳光晒暖的沥青和柴油混合的气味,放任想象力驰骋。他睁开双眼,一艘丹麦渡轮悄然进入他的视线。那艘渡轮看起来像一台冰箱,一台运送同一群人来回、提供休闲运输服务的冰箱。 他知道要从霍赫纳和乌利亚的会面中找出线索已然太迟,他甚至连他们是不是在这个集装箱港口会面都不确定,菲力斯塔区的集装箱港口也同样有可能是会面地点。然而他依然希望这个会面地点能告诉他一些信息或者刺激他的想象力。 他朝码头边突出的轮胎踢了一脚。也许今年夏天他该买一艘船,载爸爸和妹妹出海游玩。爸爸得出门走走。自从八年前妈妈去世,曾经喜好交际的老爸就变得独来独往。妹妹虽不太能自食其力,却常能令人忘记她患有唐氏综合征。 一只鸟欢快地在集装箱间飞行俯冲。蓝山雀的飞行时速可达二十八公里。这是爱伦告诉他的。绿头鸭的飞行时速可达六十二公里。两者都是飞行能手。不,妹妹没有问题,他更担心的是爸爸。 哈利努力集中精神。他已将霍赫纳说的话原原本本写进报告,这时他极力回想霍赫纳的面容,想知道他没说出口的究竟是什么。乌利亚长什么样子?霍赫纳没能做出太多描述,但是要形容一个人的长相,通常会从最显著、最突出的特征说起。而霍赫纳说的第一点就是乌利亚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除非霍赫纳认为蓝眼珠很罕见,否则这个描述意味着乌利亚没有显而易见的残疾,无论是行走还是语言障碍等。乌利亚会说德语和英语,而且去过德国一个叫森汉姆的地方。哈利的目光跟随那艘丹麦渡轮移动,渡轮正驶往德勒巴克市。乌利亚游历甚广。乌利亚有没有出过海?哈利思忖。他查过地图集,连德国出版的地图集都查过了,但到处都找不到一个叫森汉姆的地方。这个地名有可能是霍赫纳瞎掰的,也许并不重要。 霍赫纳说乌利亚怀有恨意。所以也许哈利的猜测是正确的——他们在寻找的这个人具备个人动机。但这个人恨的是什么? 太阳沉落在候福德亚岛后方,奥斯陆峡湾吹来的微风立刻冷冽起来。哈利将外套裹得紧了些,往车子的方向走回去。那五十万克朗呢?乌利亚是从幕后指使的大人物手里拿到这笔钱的,还是他独挑大梁,自己出钱? 哈利拿出手机,一部诺基亚手机,轻薄小巧,刚买来两星期。他抗拒用手机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最后是爱伦说服他买了一部。他输入爱伦的号码。“嘿,爱伦,我是哈利,你现在一个人吗?好。我要你集中精神。对,是小游戏,准备好了吗?” 过去他们经常玩这种小游戏。“小游戏”一开始,哈利会给出许多口头提示,没有背景介绍,也没有线索指向他讲的内容,只有短句——最多五个词,没有固定顺序。他们花了许多时间才想出这个游戏。最重要的规则是至少要有五个短句,但不能超过十个。哈利之所以有这个游戏灵感,是因为有一次他跟爱伦打赌,赌注是值一次班,他赌爱伦在看过一组图片之后无法记住顺序。一组图片只能看两分钟,一张图看两秒。哈利输了三次之后终于投降。后来爱伦告诉他,她用的方法是不把图片视为图片,而是把每张图联想成一个人或一个动作,然后在图片翻回背面之后编出一个故事。后来哈利把爱伦的联想技巧用在工作上,有时效果十分惊人。 “男人,七十岁,”哈利缓缓地说,“挪威人。五十万克朗。充满仇恨。蓝色眼珠。马克林步枪。说德语。身体健康。港口走私枪。希恩市练枪。就这样。” 他坐上车。“什么也没想到?我想也是。好吧。反正试试也好。谢啦。保重。” 车子开到邮局前的环形十字路口时,哈利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便打电话给爱伦:“爱伦?又是我。我忘了一点。你在听吗?超过五十年没拿枪。我再说一次。超过五十……对,我知道超过五个词了。还是什么都没想到?可恶,我错过要转弯的路口了!待会儿见,爱伦。” 哈利把手机放在乘客座上,专心开车。车子刚转出路口,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是哈利。什么?你怎么会这样想?对,对,别生气,爱伦。有时我就是会忘记你也不知道自己的糨糊是怎么运作的。头脑!我是说你那个又发达又美丽的头脑!对,你一说我就明白了。谢谢你。” 他放下手机,猛然记起自己欠爱伦三个班。如今他已不在犯罪特警队,得找别的方式来偿还了。他思索着有什么其他方式,想了大约三秒。 36 二〇〇〇年三月一日。伊斯凡路。 门打开,哈利往门内看去,和一张爬满皱纹的脸上的蓝色眼珠四目交接。 “我是哈利·霍勒,我是警察,”他说,“今天早上打过电话。” “对。” 老人的白发梳理整齐,横向盖过他的高额头,身穿一件针织羊毛衫,里面打了条领带。这栋红色双拼公寓位于奥斯陆北区安静富饶的郊区,门口外的信箱上写着“伊凡和辛娜·尤尔”。 “霍勒警监,请进。”老人的声音冷静坚定,他的风度举止使他看起来比一般人印象中的伊凡·尤尔教授要年轻许多。哈利对这位历史学教授做了一番研究,知道他曾参加反抗运动。尤尔教授虽已退休,但仍被公认为挪威最重要的研究德军占领时期历史和国家集会党的专家。 哈利弯腰脱鞋,只见面前墙壁挂着许多小相框,相框里是微微褪色的黑白老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是身穿护士制服的年轻女子,另一张是身穿白色外套的年轻男子。 两人走进客厅,客厅里一只艾尔谷犬停止吠叫,尽职地嗅了嗅哈利的胯部,然后走到尤尔的扶手椅旁趴下。 “我读过一些你在《达沙日报》上写的有关法西斯和国家社会主义的文章。”哈利坐下之后说。 “天哪,原来真的有人会看《达沙日报》。”尤尔微笑说。 “你似乎强烈警告我们要注意现在的新纳粹党。” “不是警告,我只是指出一些相似的历史。历史学家的责任是揭露,不是评价。”尤尔点燃烟斗,“很多人认为对与错是固定、绝对的,但其实并非如此,对错的判断会随时间而改变。历史学家的工作主要是找出历史真相,去看数据说些什么,然后客观冷静地公开。如果历史学家介入评价人类的蠢事,从后世的眼光来看,我们的工作会变得跟化石一样,成为当时正统观念的遗骸。”一缕蓝烟在空气中冉冉上升。“不过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问这个吧?” “我们是想问你能不能帮我们找一个男人。” “你在电话中提过,这个人是谁?” “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们推断他是挪威人,眼睛是蓝色的,七十岁,会说德语。” “还有呢?” “就这些。” 尤尔大笑:“呃,可能的人选应该不少吧。” “对,挪威超过七十岁的男人有十五万八千个,我猜其中大约有十万人的眼睛是蓝色的,而且会说德语。” 尤尔扬起双眉。哈利羞怯地笑了笑:“这是统计处的资料,我查过了,好玩而已。” “你认为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我正要说。据说这个人有五十多年没拿枪了。我是在想,或者说,我的同事是这样想的,五十多年是超过五十年,但少于六十年。” “逻辑上是这样。” “对,她非常……有逻辑。所以说,假设那是五十五年前的事,那么就回到了‘二战’中期,当年这个人大约二十岁,而且会用枪。当时所有拥有私人枪支的挪威人都必须把枪上缴德军,那么这个人会在什么地方?” 哈利伸出三根手指数着:“第一,他可能是反抗军成员。第二,他可能飞到了英国。第三,他可能在东部战线跟德军并肩作战。他的德语说得比英语好,所以……” “所以你的同事判断他一定是在前线作战,对不对?”尤尔问道。 “对。” 尤尔吸着烟斗。“很多反抗军成员也必须学德语,”他说,“以此来进行渗透、监视等,而且你们忘了瑞典警察中也有挪威人。” “所以这个推论不成立喽?” “呃,我只是把我的想法说出来,”尤尔说,“自愿上前线作战的挪威人大约有一万五千人,其中七千人被征召,因此他们可以使用武器。这个人数比逃到英国加入英军的人数高出很多。虽然战争末期反抗军人数更多,但很少有反抗军能够拿到武器。” 尤尔微微一笑:“我们暂时先假设你们的推断是正确的,但是很显然,这些曾上前线作战的人不会在电话簿里把自己的头衔写成前武装党卫队队员,不过我想你应该找到了可以去哪里搜寻,对不对?” 哈利点了点头:“叛国者数据库。这个数据库里的档案根据姓名和法院审判资料归档。这几天我一直在看这个数据库的档案。我原本希望他们很多人都已经去世了,那么剩下的人数我就能应付得来,可是我错了。” “没错,他们是强悍的老鸟。”尤尔笑着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跟你联络。你对这些士兵的背景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希望你可以帮我了解这种人在想什么,有什么事会让他们发怒。” “霍勒警监,谢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但我是个历史学家,我对个人动机知道的不比别人多。你也许知道,我曾经是米洛格反抗军成员,但这个身份并不会让我了解自愿前往东部战线作战的人的心理。” “我想你知道很多,尤尔先生。” “是吗?” “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我的研究工作做得很彻底。” 尤尔吸着烟斗,看着哈利。在随之而来的静默中,哈利察觉到有人站在客厅门廊,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老妇人。老妇人温柔冷静的眼眸正看着他。 “辛娜,我们只是在聊天而已。”尤尔说。 老妇人面露愉悦之色,向哈利点了点头,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和尤尔目光相接后便闭上了嘴,又点了点头,静静关门离去。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尤尔问。 “对。她是东部战线的护士,对不对?” “她派驻在列宁格勒,从一九四二年一直到一九四四年三月撤退。”尤尔放下烟斗,“你们为什么要找这个人?” “坦白说,我们也不知道,但可能有一场暗杀行动正在酝酿中。” “嗯。” “所以我们应该锁定什么样的人?古怪的人,仍然效忠纳粹的人,还是罪犯?” 尤尔摇摇头:“大部分的党卫队队员在前线服役之后,回国融入了社会。他们虽然被贴上叛国贼的标签,但令人意外的是,很多人在社会上适应得非常好。或许也没那么令人意外吧。所谓天资聪慧的人,通常就是那些能在非常时刻做出判断的人,比如说在战争时期。” “所以我们要找的人是个成功人士?” “绝对是的。” “社会的中坚分子?” “他很可能无法担任国家金融和政治上的重要职位。” “但他也可能是生意人,一个私营企业家。可以肯定的是他赚的钱足够让他买一把价值五十万克朗的枪。他想杀的可能会是谁呢?” “跟他曾经在前线作战有必然关系吗?” “我的感觉是可能有关。” “那么动机是复仇了?” “这会不合理吗?” “不会,一点也不会。很多上过前线的人视自己为战争中真正的爱国者,他们认为以一九四〇年的世界局势来看,他们的所作所为对国家最有利。他们认为我们把他们贴上叛国贼的标签完全扭曲了正义。” “所以说……” 尤尔挠挠耳背:“呃,让他们接受审判的法官大部分都已经过世了,那些为审判奠定基础的政治家也所剩无几。复仇的动机看起来很单薄。” 哈利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只是想把手中几条破碎的线索硬凑起来。” 尤尔瞥了手表一眼:“我答应你会想想这件事,但我真的不确定能否帮上忙。” “还是很谢谢你。”哈利说,站了起来。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从夹克口袋中拿出一沓折叠的纸张。 “对了,我在约翰内斯堡讯问过一个证人,这是讯问报告复印件,请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重要线索。” 尤尔嘴上说好,却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不好。 哈利来到玄关穿鞋,指了指墙上照片中穿白色外套的男子:“这是你吗?” “那是二十世纪前半叶的我,”尤尔笑说,“战前在德国拍的。原本我应该追随父亲和祖父的脚步去德国学医,战争爆发后,我返回挪威,在船上开始撰写我第一本历史书。后来再说什么都太迟了:我已经对历史着迷了。” “所以你放弃了医学?” “这要看你用什么眼光看待这件事。我想找出一个原因,说明为什么一个人和一种意识形态可以蛊惑那么多人。可能我也想找出解毒剂吧,”尤尔笑道,“那时候的我非常年轻。” 第248章 知更鸟(22) 37 二〇〇〇年三月一日。洲际饭店,一楼。 “很高兴我们能这样见面。”布兰豪格举起酒杯。 两人举杯敬酒,奥黛·希尔德对外交部副部长布兰豪格微笑。 “而且不是只谈公事而已。”布兰豪格说,凝视着奥黛,直到她低下头去。布兰豪格仔细打量她。她不是那种妩媚动人的类型,五官有点粗糙,身材颇为丰腴,但她自有一种魅力和风情,而且拥有年轻的身体。 今天早上奥黛从职员办公室打电话给布兰豪格,说有一件不寻常的案子需要他给个建议,但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叫去了布兰豪格的办公室。她一踏进办公室,布兰豪格立刻说他没有时间,但可以下班后边用餐边讨论。 “我们这些公仆也要有点额外津贴才对。”布兰豪格说。奥黛心想他指的应该是餐饮补贴。 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餐厅领班带领他们前往布兰豪格常坐的那张桌子,而且就布兰豪格所见,餐厅里没有他认识的人。 “对,昨天我们碰到一个奇怪的案子。”奥黛说,让服务生替她打开餐巾,放在她大腿上,“有个老人坚持说我们欠他钱,也就是外交部欠他钱。他说我们欠他将近两百万克朗,手里拿着一封一九七〇年寄出的信。”奥黛的眼珠转了转。 她不应该化这么浓的妆,布兰豪格心想。“我们为什么欠他钱?” “他说战争时期他是个商船船员,好像跟挪威海运及贸易使团有关,他说他们扣留他的报酬。” “哦,对,我想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能再等了,我们欺骗了他和其他船员,上帝会惩罚我们犯下的罪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喝酒或生病,但他看起来气色不太好。他带了一封信,签名的是孟买的挪威总领事,时间是一九四四年。总领事在信中说他代表挪威做出保证,一定会支付船员冒着战争风险在挪威商船队服务四年的奖金尾款。如果不是因为那封信,我们早就请他离开了,也不会拿这种小事来打扰您。” “你要找我随时都行,奥黛·希尔德。”他说,心头突然一惊:她的名字是叫奥黛·希尔德吗?“可怜的家伙,”布兰豪格说,对服务生比了个手势,示意再拿酒来,“这件事的悲惨之处在于他说的全都没错。挪威海运及贸易使团的建立是用来管理没被德军占领的商船队的。这个组织一部分符合政治利益,一部分符合商业利益。就拿英国来说,他们付了大笔的风险奖金给使团,利用挪威商船队来运输货品。但这些钱并没有付给船员,而是直接进了船主的口袋和国库,涉及金额高达数亿克朗。商船队员通过法律途径想拿回他们的钱,但一九五四年最高法院判决他们败诉。挪威议会在一九七二年通过了一项法案,承认商船队员有权领回他们的报酬。” “这个人好像什么也没领到,因为他是在中国海域被日本人的鱼雷追着打,而不是被德国人打。他是这样说的。” “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名字?” “康拉德·奥斯奈。等一下,我拿他的信给你看。他算出了我们欠他的本金加利息。”她弯腰去包里找信,上臂不断抖动。 她应该多做点运动,布兰豪格心想。只要减个四公斤,奥黛就会是丰满而不是……肥胖。“没关系,”他说,“我不用看那封信。挪威海运及贸易使团隶属于商业部。” 她抬头朝他望去:“他坚持说外交部欠他钱,还给了我们两个星期的期限。” 布兰豪格闻言大笑:“真的?事情都已经过去六十年了,有什么好急的?” “他没说,他只说如果我们不付他钱,就得承担后果。” “我的老天。”布兰豪格等服务生替他们倒完酒,才倾身向前说,“我最讨厌承担后果,你说是吧?”奥黛微微一笑,有些迟疑。 布兰豪格举起酒杯。 “我在想这件案子我们该怎么处理?”她说。 “别管它,”他说,“不过我也在想一件事,奥黛。” “什么事?” “你有没有看过外交部在这里的房间?” 奥黛又微微一笑,说她没看过。 38 二〇〇〇年三月二日。伊拉区,焦点健身中心。 哈利踩着踏板,汗流浃背。心肺功能训练室摆着十八台先进的健身单车,每台单车上都坐着一个颇具吸引力的所谓“都会”人士,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挂在天花板上的静音电视。哈利看的是《鲁滨孙探险记》,里面的艾莉莎正在说话,看她的嘴形是在说她受不了波普了。哈利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这是重播。 那不吸引我!扬声器大声放着流行歌曲。 不,呃,不过真令人惊讶,哈利心想。他不喜欢吵闹的音乐,也不喜欢听见自己的肺发出刺耳的呼吸声。他大可在警察总署健身房里免费运动,但爱伦说服他加入焦点健身中心。他答应加入。后来爱伦继续劝说他参加有氧课程时,他便断然拒绝。加入一群喜欢快餐音乐的人跟着音乐做动作,看着有氧老师在前方龇牙咧嘴地笑着,激励大家加把劲,大喊“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之类的口号,这些对哈利而言,根本就是自我贬低的行为,完全不能理解。在他看来,来焦点健身中心运动的最大好处,莫过于能一边运动一边收看《鲁滨孙探险记》,而且不必跟汤姆·瓦勒共处一室。汤姆的闲暇时间似乎全花在警察总署健身房里。哈利迅速朝四周望了一圈,确定今晚他仍是这里最高龄的会员。心肺功能训练室里几乎清一色是女性,耳朵塞着随身听耳机,每隔一段时间就朝他的方向偷看一眼。她们看的不是哈利,而是哈利旁边坐着的那位挪威最有名的脱口秀演员。他身穿灰色连帽上衣,刘海下方不见一滴汗珠。哈利那台单车的控制屏幕上显示一句话:你骑得很好。 但打扮得很烂,哈利心想,低头看了看他那件松垮褪色的慢跑裤。他不时地把裤腰拉高,因为手机就挂在腰际松紧带上。而他脚上那双破旧的阿迪达斯运动鞋既不够新,赶不上潮流,又不够旧,赶不上复古风。身上那件八十年代英伦摇滚天团“快乐小分队”t恤曾是风靡一时的街头穿着,如今传达的信息却是这人已经很多年没跟上流行音乐的脚步了。但这些尚不足以让哈利汗颜,直到他的手机响起,十七双责备的目光朝他射来,包括那个脱口秀演员,他才觉得无地自容。他从腰际取下那个黑色“小恶魔”。 “我是哈利。” 那不吸引我!扬声器又大声唱到这一句。 “我是尤尔,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那只是音乐而已。” “你喘得跟海象一样,等你方便再回我电话吧。” “我现在很方便,我在健身房。” “那好吧。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看过你在约翰内斯堡的讯问报告了,你怎么没跟我说他去过森汉姆?” “你是说乌利亚?那很重要吗?我根本不确定那个地名我有没有听对,而且我查过德国地图,都没找到森汉姆这个地方。” “我的回答是,对,很重要。如果你不确定他是不是上过前线,现在可以确定了。百分之百确定。森汉姆是个小地方,我听说的去过森汉姆的挪威人都是在‘二战’时期去的,他们去那里的训练营接受训练,然后才前往东部战线。你在德国地图上找不到森汉姆是因为森汉姆不在德国,而是在法国阿尔萨斯。” “可是……” “阿尔萨斯在历史上有时属于法国,有时属于德国,所以那里的人会说德语。我们要找的这个人既然去过森汉姆,那么可能的人选就大大减少了。因为只有诺尔兰军团和挪威军团的士兵会在那里接受训练。更好的是,我可以介绍你认识一个人,他去过森汉姆,而且一定很乐意帮忙。” “真的?” “他是诺尔兰军团的士兵,上过前线作战。一九四四年他自愿加入反抗军。” “哇。” “他生在偏远农村,父母和兄长都是国家集会党狂热分子,所以他被迫从军,上前线作战。他从来没相信过纳粹,一九四三年在列宁格勒当了逃兵。他曾短暂地被俄军俘虏,后来跟俄军一起战斗,最后才想办法从瑞典回到挪威。” “你相信一个上过东部战线的士兵?” 尤尔大笑:“绝对相信。” “你为什么笑?” “说来话长。” “我时间多的是。” “我们命令他杀了一个家人。” 哈利踩踏板的脚停了下来。尤尔清了清喉咙:“我们是在诺玛迦区发现他的,诺玛迦位于伍立弗斯特以北,当时我们都不相信他说的事。我们认为他是间谍,原本想一枪毙了他。我们跟奥斯陆警方数据库有联系,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核对他说的事。根据报告,他真的曾在前线失踪,据推测是当了逃兵。他的家庭背景也核对无误,而且他有文件能证明他的身份是真的。当然这些都有可能是德军伪造出来的,所以我们决定测试他。”尤尔顿了顿。 “然后呢?” “我们把他藏在一间小屋里,离我们和德军都很远。有人建议我们命令他去杀掉加入国家集会党的哥哥。这个构想主要是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我们对他下达这个命令时,他一句话也没说,但第二天我们去小屋查看,他已经不在了。我们很确定他逃跑了,但是两天后他再次出现,说自己回了位于居德布兰的老家农庄。几天后,我们收到居德布兰的弟兄报告,他的一个哥哥死在牛棚,另外一个哥哥死在谷仓,他的父母死在客厅地板上。” “我的天哪,”哈利说,“这个人一定是疯了。” “可能吧。我们都疯了。那时候在打仗。再说,我们再也没提起这件事,那时没提,后来也没提。你也不应该……” “当然不会。他住在哪里?” “他就住在奥斯陆,应该是霍尔门科伦区。” “他的名字是……?” “樊科,辛德·樊科。” “太好了,我会跟他联络。尤尔先生,谢谢您。” 电视屏幕上是波普的极近特写,他正流着眼泪跟家人打招呼。哈利把手机挂回运动裤腰际,提了提裤腰,朝力量训练室大步走去。 仙妮亚·唐恩依然高声唱道:那不吸引我。 39 二〇〇〇年三月二日。黑德哈路,男士试衣间。 “超级一一〇纯羊毛面料,”女售货员替老人拿起西装外套,“顶级的面料,非常轻,而且耐穿。” “我只会穿一次。”老人微笑说。 “哦,”女售货员有些尴尬,“呃,我们有一些比较便宜……” 老人端详镜中的自己:“这套就可以了。” “这套西装选用经典剪裁,”女售货员保证说,“是我们店里最经典的款式。” 老人猛然弯下腰。女售货员惊呆了,看着老人:“您是不是不舒服?我要不要……” “不用了,只是小阵痛而已,一会儿就没事了。”老人直起身子,“裤子什么时候可以做好?” “如果您不赶的话,下星期三可以做好。您要在特别的场合穿吗?” “对,不过星期三可以。” 老人掏出一沓百元大钞付款。 正当老人在点钞票时,女售货员说:“我敢说,这套西装您可以穿一辈子。” 老人大笑,笑声震耳。即使在他离去后,笑声仍在女售货员耳边萦绕。 40 二〇〇〇年三月三日。霍尔门科伦区。 哈利在霍尔门科伦路的贝瑟德车站附近找到了他要找的门牌号码。这是一栋黑色大木屋,坐落在高大的冷杉林下。黑木屋前有一条碎石车道,哈利把车开上平坦区域,然后掉头。他想把车停在坡道上,但是才推入一挡,车子就咳了好大一声,随即熄火。哈利咒骂出声,转动钥匙想发动引擎,但马达只是不断呻吟。 他下了车,爬上车道朝黑木屋走去,这时一名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显然没听见他驱车来到的声音,在阶梯上停下脚步,面露询问的微笑。 “早安,”哈利说,头朝他的车子侧了侧,“它有点不舒服,需要……吃药。” “吃药?”女子的声音温暖低沉。 “对,它好像染上了最近流行的感冒。” 女子笑得欢快了些。她看起来三十多岁,身穿一件素面黑色外套,流露出不经意的优雅。哈利知道这样一件外套价格不菲。 “我正要出门,”女子说,“你是来这里找人的吗?” “应该是吧,请问辛德·樊科是不是住在这里?” “可以这样说,”女子说,“只不过你来晚了几个月,我父亲搬到城里去了。” 哈利走得更近了些,看得出这女子十分有吸引力。她说话的方式带有一种轻松的态度,而且她直视哈利的双眼,表现得相当自信。她是个职业女性,哈利猜想。她的工作需要冷静、理性的头脑,可能是房屋中介、银行部门主管、公务员之类的。无论她做的是什么工作,哈利都能确定她非常富有。哈利之所以如此判断,不只是因为她的外套和她身后那栋大木屋,还因为她的神态和高耸的颧骨流露出的贵族气息。女子步下台阶,仿佛一直在走直线,她走下台阶的动作看起来简单直接。跳过芭蕾,哈利心想。 “我能帮得上忙吗?” 女子发音清楚,语调重音放在“我”,清晰鲜明,仿佛舞台剧的台词。 “我是警察。”哈利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找寻证件,但女子挥了挥手,表示没有必要。 “是的,我有事想找你父亲谈。” 哈利注意到自己的语调不由自主地比平常正式许多,不禁有点烦躁起来。 “有什么事吗?” “我们在找一个人,希望你父亲能帮忙。” “你们在找什么人?” “我恐怕没办法说明。” “好。”女子点了点头,仿佛哈利刚通过了测试。 “不过既然你说他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哈利以手遮眉,看见了女子纤细的双手。学过钢琴,他心想。女子眼角有鱼尾纹,也许她真的年过三十了。 “他的确不住在这里了,”女子说,“他搬到了麦佑斯登区威博街十八号,如果他不在家,就是在大学图书馆。” 大学图书馆。女子咬字清晰,不浪费任何音节。 “威博街十八号,我知道了。” “很好。” “好的。” 哈利点了点头,然后不断点头,像只狗。女子面露微笑,嘴唇紧闭,双眉扬起,仿佛在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会议到此结束。 “我知道了。”哈利又说了一次。 女子有两道黑眉,眉形一致。精心修过,哈利心想。但修得不着痕迹。 “我得走了,”女子说,“我要搭电车……” “我知道了。”哈利说了第三次,却仍动也不动。 “希望你找到我父亲。” “我会的。” “再见。”女子抬脚离开,高跟鞋踩得碎石咯吱作响。 “呃……我有个小问题……”哈利说。 “谢谢你帮忙。” “不客气,”女子说,“你确定不会绕太远的路吗?” “一点也不会,我也要往这个方向走。”哈利说着朝那双肯定十分昂贵的真皮手套望去,只见手套因为推车而染上了灰扑扑的尘土。“重点在于这辆车能不能跑完全程。”哈利说。 第249章 知更鸟(23) “这辆车似乎有过辉煌的历史。”女子指了指仪表板上的大洞,只见洞里冒出纠缠着的红黄电线。那个洞原本容纳的是收音机。 “小偷破门而入,”哈利说,“所以车门锁不上,锁被撬坏了。” “所以这辆车现在向所有人开放了?” “对,老了就是这样。” 女子笑道:“是吗?” 哈利瞥了女子一眼。她也许是那种不管到哪个年龄,容貌都不大改变的人,从二十岁到五十岁看起来都像三十岁。他喜欢她的轮廓和柔美的线条。她的肌肤有一种自然温润的光泽,不像跟她同龄的古铜色肌肤女人,到了二月肤质总显得干涩暗沉。她的外套扣子扣到顶端,露出细长的脖子,双手轻轻放在大腿上。 “红灯了。”她冷静地说。 哈利赶紧踩下刹车。“抱歉。”他说。 你在做什么?想看看她手上有没有戴婚戒吗?我的老天。 哈利放眼四顾,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怎么了?”女子问道。 “没有,没什么。”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我在这个地方有过不好的回忆。” “我也是,”女子说,“几年前我坐火车经过这里,正好有一辆警车刚穿越铁轨,撞上那边那道墙。”她伸手指了指,“现场很恐怖,一个警察还挂在栏杆上,像是被钉上了十字架。后来我一连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据说开车的警察喝醉了。” “是谁说的?” “一个跟我一起念书的朋友,警察学院的。” 车子行经弗罗安车站,后面就是芬伦区。有进展了,哈利心想。 “所以你念的是警察学院?”他问道。 “才不是呢,你疯了吗?”她又笑了。哈利喜欢她的笑声。“我大学学的是法律。” “我也是,”他说,“你是哪一年的?” 这招很诈,哈利。 “我是一九九二年毕业的。” 哈利算了算。至少三十岁。 “你呢?” “一九九〇年。”哈利说。 “你还记得一九八八年法律节‘拉格摇滚客’乐队的演唱会吗?” “当然记得,我去看了,就在皇家庭园。” “我也去了!唱得好棒!”她看着哈利,两眼发光。 哪里?他心想,当时你在哪里? “对,棒极了。”哈利已不太记得那场演唱会,但他突然记起每次“拉格摇滚客”举办演唱会,观众里都有很多很漂亮的西区女孩。 “如果我们在同一个时期念书,应该会有很多共同的朋友。”她说。 “恐怕没有。那时候我是警察,不太跟学生混在一起。” 车子经过工业街,车内一片静默。 “我在这里下车就行了。”她说。 “你是要到这里吗?” “对,这里就可以了。” 哈利在人行道旁把车停下。她朝他转过头来,几丝头发划过脸颊,褐色眼眸流露出温柔的眼神。哈利的脑际闪过一个意外且突然的念头:他想吻她。 “谢谢你。”她微笑着说。 她开门下车。什么事也没发生。 “抱歉,”哈利说,倾身过去,鼻中吸入她的芳香,“门锁……”他朝车门重重捶了一拳,车门荡开了。他觉得自己似乎快要淹死了。“也许我们会再见面吧?” “也许吧。” 他心里升起一股冲动,想问她要去哪里,在哪里工作,喜不喜欢她的工作,还喜欢些什么,有没有伴侣,想不想去听演唱会,不是“拉格摇滚客”的演唱会可以吗。所幸一切已然太迟。她已踏出犹如芭蕾舞者的脚步,走在史布伐街上。 哈利叹了口气。他半小时前遇见她,现在却连她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他一定是提前进入更年期了。 他看了后视镜一眼,踏下油门,违规掉头。 威博街就在附近。 41 二〇〇〇年三月三日。麦佑斯登区,威博街。 一名男子站在门前,脸上挂着微笑,看着哈利气喘吁吁地爬上三楼。 “抱歉让你爬楼梯,”男子伸出一只手,“我是辛德·樊科。” 辛德的眼睛依然年轻,但面容看起来像是经历过“至少”两次世界大战。稀疏的白发向后梳齐,身上穿着红色伐木工衬衫,外头罩一件开襟挪威羊毛衫。他握手的方式温暖而坚定。 “我刚泡了些咖啡,”辛德说,“我知道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两人走进客厅。只见客厅已被改造成书房,里面放着书桌和电脑,四处都是纸张,一摞摞的书籍和期刊堆在桌上和墙边地上。 “这些东西我还没整理好。”辛德解释说,在沙发上给哈利腾出一个位置。 哈利细看整个房间,发现墙上没挂照片,只挂了一本超市赠送的月历,上面印着诺玛迦区的图片。 “我正在进行一个大计划,希望能写成一本书,一本关于战争的书。” “不是已经有人写过了吗?” 辛德大笑:“对,可以这样说,只是他们写得不太对路,而且我要写的是我的战争。” “嗯哼,你为什么要写?” 辛德耸耸肩:“听起来可能有点做作,但我还是要说,我们这些曾经参与过战争的人,有责任在离开人世之前,把我们的经验记录下来,留给子孙后代。不管怎样,我是这么认为的。” 辛德走进厨房,对着客厅高声说话:“伊凡·尤尔打电话告诉我,有个人会来找我,还跟我说是个密勤局的人。” “对,但尤尔跟我说你住在霍尔门科伦区。” “我跟尤尔不常联络,我保留了原来的电话号码,因为搬来这里只是暂时的,写完书就会回去。” “原来如此。我去过你家,遇见了你的女儿,是她给了我这里的地址。” “她在家?呃,那她一定是在休假。” 她是做什么的?哈利差点问出口,但觉得这样问未免过于唐突。 辛德回到客厅,手里拿着热气蒸腾的咖啡壶和两个马克杯。“黑咖啡?”辛德把一个马克杯放在哈利面前。 “太好了。” “很好,因为你没的选。”辛德笑着,差点把手中正在倒的咖啡洒出来。 哈利在辛德身上看不到一丝和女儿的相似之处,这让他颇感奇怪。辛德没有女儿那种有教养的说话方式和举止,也没有女儿的五官和深色肌肤。两人只有额头相像,都是高额头,可以看见蓝色静脉分布其间。 “你在那里有一栋大房子。”哈利改口说。 “总是有做不完的维修工作、扫不完的雪。”辛德答道,尝了口咖啡,咂咂嘴表示赞许,“又黑又阴暗,离哪里都太远。我没办法忍受霍尔门科伦区,住在那边的人都是势利鬼,没有一样东西适合我这种从居德布兰移居来的人。” “那为什么不把它卖掉?” “我想我女儿喜欢那套房子。当然了,她是在那里长大的。我听说你想谈谈有关森汉姆的事。” “你女儿一个人住在那里?” 哈利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辛德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让那口咖啡在嘴里滚来滚去好一阵子。 “她跟一个叫欧雷克的男孩子住在一起。”辛德两眼无神,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哈利迅速下了几个结论,也许下得太早,但如果他判断得没错,辛德会搬出来一个人住在麦佑斯登区,一定跟欧雷克有关。无论如何,事情就是这样,她跟某人住在一起,不必再多想了。反正这样也好。 “樊科先生,我没办法跟你透露太多信息,我想你应该可以理解,我们正在……” “我理解。” “太好了。我想听听看,对于森汉姆的挪威军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哦,你知道,去过森汉姆的人很多。” “我是指还活着的。” 辛德脸上露出微笑:“我不想讲得很可怕,但这样一来就简单多了。在前线,人是大批大批阵亡的,我们部队一年平均有百分之六十的人死去。” “不会吧,篱雀的死亡率也是……呃。” “什么?” “抱歉,请继续。” 哈利甚感惭愧,低头望着马克杯。 “重点在于战争的学习曲线很陡,”辛德说,“你只要熬过前六个月,生存概率就会提高很多倍。你不会踩到地雷,在战壕移动时会把头压低,一听见莫辛—纳甘步枪的扳机声就会惊醒。而且你知道,战场上没有人能逞英雄,恐惧是你最好的朋友。所以说,六个月以后,我成了一小拨挪威军人的一分子,我们这一小拨人知道自己可能会在战争中活下来,而我们大部分人都去过森汉姆。后来,随着战局演变,他们把训练营移到了德国内地,或者志愿军会直接从挪威送到战场。那些从来没接受过训练的……”辛德摇摇头。 “他们会死?”哈利问。 “他们到了以后,我们甚至都懒得去记他们的名字,记了又有什么用?虽然很难明白为什么,但是到了一九四四年,我们这些老鸟都已经摸清了战局会如何发展,志愿军还是不断拥入东部战线。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去拯救挪威的,真是可怜。” “我知道,到了一九四四年,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没错,一九四二年新年前夜,我叛逃了。我两次背叛了我的国家。”辛德微微一笑,“结果两次都进了错误的阵营。” “你替苏联人打仗?” “可以这样说。我是战俘,战俘会被活活饿死。一天早上,他们用德语问有没有人懂无线电作业。我有个粗略的概念,所以举起了手。原来有一个军团的电信兵全死光了,一个也不剩!第二天我就开始负责操作战地电话,那时我们在爱沙尼亚攻打我以前的战友,就在纳尔瓦附近……” 辛德双手捧起马克杯。 “我趴在一个小山丘上,观看苏联士兵进攻德军机枪哨,他们几乎被德军扫射殆尽。一百二十五个官兵和四匹马的尸体全都堆在地上,最后,德军机枪终于过热打不动了,剩下的苏联士兵就用刺刀把德国士兵杀了,好节省子弹。从开始进攻到结束,最多不超过半小时,就死了一百二十几个人。然后,他们会再进攻下一个机枪哨,重复同样的攻击。” 哈利看见辛德手中的马克杯微微颤动。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而且是为了我不相信的理念而死。我不相信斯大林,也不相信希特勒。” “既然你不相信,当初为什么要去东部战线?” “那时候我十八岁,是在偏远的居德布兰长大的,那里有个规矩,我们只能见附近的邻居,不能见别人。我们不看报,也没有书,我什么都不懂。我所了解的政治都是我爸告诉我的。我们的家族只剩我们一家人,其他人在二十年代都移民到美国去了。我的父母和两边农田的邻居都是吉斯林的支持者,也都是国家集会党党员。我有两个哥哥,不管什么事,我都向他们看齐。他们都是希登组织[27]的成员,是穿制服的政治激进分子,他们的任务是替组织在家乡招募年轻人,否则他们自己就得上前线。至少这是他们告诉我的。后来我才发现,他们的工作是招募告密者。但为时已晚,我已经准备上前线了。” “所以说你是在前线改变信仰的?” “我不会称之为改变信仰。大部分的志愿军心里想的主要是挪威,很少想到政治。我的转折点是我发现自己在为别的国家卖命。事实就这么简单,而且为苏联打仗也不会更好。一九四四年六月,我在塔林的码头执行卸货任务,想偷溜到瑞典红十字组织的船上。我把自己埋在煤堆里,藏了三天,以致一氧化碳中毒,不过后来我在斯德哥尔摩康复了。然后,我从斯德哥尔摩一路走到挪威边界,独自越过边界。那时候是七月。” “为什么你独自越过边界?” “我联络的几个瑞典人都不相信我,我的故事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反正没关系,我也谁都不信。”辛德再次大笑,“所以我低调行事,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越过边界简直就像小孩过家家。相信我,在战争时期从瑞典越过边界到挪威,危险性比在列宁格勒低头捡口粮小太多了。要加点咖啡吗?” “谢谢。你为什么不留在瑞典?” “问得好。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辛德顺了顺头上的稀疏白发,“我心里充满复仇的念头。那时候我很年轻,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对正义的概念会有一种错觉,认为那是人生下来就拥有的东西。我年轻的时候在东部战线,内心有很多冲突,有很多人认为我的行为坏透了。尽管如此,或正因为如此,我发誓要报复那些在家乡向我们灌输谎言的人,他们害这么多人牺牲性命。我也要为自己被糟蹋的人生复仇,那时我以为我的人生再也无法完整地拼凑回去了。我一心只想找那些真正背叛挪威的人算账。现在的心理医生可能会把我诊断为战争后遗症,并立刻把我关起来。所以我前往奥斯陆,在那里我谁也不认识,也没有地方可以住,身上带着的证明文件可以证明我是逃兵,会被当场枪毙。我搭货车抵达奥斯陆那天,去了诺玛迦区。我睡在云杉树下,只吃莓果充饥,过了三天就被他们发现了。” “被反抗军的人发现?” “尤尔说,后来的事他都跟你说了。” “对。”哈利不安地玩弄马克杯。他无法理解那起逆伦事件,见了辛德本人之后也没能让他理解。自从哈利见到辛德站在门口,微笑着跟他握手之后,逆伦事件的阴影就一直在哈利脑海中萦绕不去。这个人杀了自己的父母和两个哥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辛德说,“但我是个奉命杀人的士兵。如果没接到命令,我也不会那样做。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的家人跟那些欺骗我们国家的人是一样的。” 辛德直视哈利的双眼,捧着马克杯的手已不再颤抖。 “你在想我接到的命令是只杀一个人,为什么我把他们全都杀了。”辛德说,“问题在于他们没有说要杀哪一个。他们要我自己决定谁生谁死,而我办不到,所以我把他们全都杀了。在前线有个被我们称为‘知更鸟’的家伙,他教我用刺刀杀人,并认为这是最人道的杀人方式。颈动脉负责连接心脏和脑部,只要切断颈动脉,脑部吸收不到氧气,人就会立刻死亡,心脏再跳动个三四次后就会停止。问题在于这很难办到。那个家伙叫盖布兰,他是个刺刀高手。可是我用刺刀对我妈妈只造成了皮肉伤,搞了好久,最后我只好对她开枪。” 第250章 知更鸟(24) 哈利听得口干舌燥。“原来如此。”他说。无意义的话语在空气中盘绕。他推开桌上的马克杯,从皮夹克中拿出笔记簿。“也许我们可以谈一谈跟你一起在森汉姆的人?” 辛德立刻站了起来:“警监,抱歉,我没打算用这么冷血和残暴的方式来说这件事。在我们继续之前,我想跟你说明白:我不是个残暴的人,这只是我个人处理事情的方式。我不需要跟你说这件事的,但我还是说了,因为我无法回避。这也是我写这本书的原因。每次这个话题被提起来,不管明说还是暗示,我都得面对它。我必须确定自己没有躲避它,如果我躲了,恐惧就打败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也许心理医生可以解释。” 辛德叹了口气:“关于这件事,我想说的都已经说了,可能说得太多了。还要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哈利说。 辛德又坐了下来,握起拳头支撑下巴:“好,森汉姆,挪威军的核心。事实上这个核心只有五个人,包括我在内。其中一个人叫丹尼尔·盖德松,他在我叛逃的那天阵亡。所以只剩下四个人:爱德华·莫斯肯、侯格林·戴尔、盖布兰·约翰森和我。战后我只见过爱德华一次,他是我们的小组长。那时是一九四五年夏天,他因叛国罪被判三年监禁。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活了下来,不过我可以就我所知跟你说说他们的事。” 哈利在笔记簿上翻到新的一页。 42 二〇〇〇年三月。密勤局。 盖布兰·约翰森。哈利用食指把字母一个一个输入。根据辛德所述,盖布兰是个乡下青年,个性有点软弱,他的偶像是丹尼尔·盖德松。一天晚上,丹尼尔站岗时被枪杀身亡。哈利按下“输入”键,程序开始运作。 他朝墙壁望去,墙上挂着妹妹的一张小照片。妹妹正在做鬼脸,她拍照老爱做鬼脸。照片是多年前某个暑假拍的,拍照之人的影子落在妹妹的t恤上。那是妈妈的影子。 计算机发出细微的哔声,表示搜索已经完成。哈利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 国家户政局有两条盖布兰·约翰森的户籍数据,但出生日期显示两人都不到六十岁。辛德把盖布兰的名字拼给了哈利,所以不可能打错。这表示盖布兰已改名换姓,或住在国外,或已不在人世。 哈利输入下一个姓名,来自缪南、家乡有个小孩的小组长——爱德华·莫斯肯。爱德华因为上前线而与家人断绝关系。双击“搜索”键。 天花板的灯突然亮起。哈利转过头去。 “加班的话应该把灯打开。”梅里克站在门口,手指放在电灯开关上。他走了进来,靠在桌边。“你查到了什么?” “我们要找的人超过七十岁,可能上过前线。” “我是说新纳粹党和独立纪念日。” “哦,”计算机传来哔哔两声,“我还没时间查,梅里克。” 屏幕上出现两条爱德华·莫斯肯的资料,一个生于一九四二年,一个生于一九二一年。 “下星期六我们要举办部门派对。”梅里克说。 “我在信架上拿到邀请函了。”哈利在一九二一年那条记录上按了两下,屏幕显示出年纪较长的爱德华·莫斯肯的地址。他住在德拉门市。 “人事处说你还没回复,我只是想确定你要不要来。” “为什么?”哈利把爱德华·莫斯肯的身份证号码输入犯罪数据库。 “我们希望同事能跨越部门界限,认识彼此。我从来没在餐厅见过你。” “我在这间办公室过得很开心。”没有符合条件的搜索结果。哈利进入中央国家户政局数据库,搜索这些人是否曾因什么原因和警察打过交道。不一定是被起诉——可能是被逮捕、被举报,或本身是犯罪受害人。 “很高兴看到你查案这么认真,可是不要把自己关在这里。你会来参加派对吧,哈利?” 输入。 “我看看,不过我另外有事,很早以前就安排好了。”哈利撒了个谎。 同样没有符合条件的搜索结果。既然已进入中央国家户政局数据库,那就顺便输入辛德给他的第三个名字:侯格林·戴尔。辛德眼中的侯格林是个机会主义者,指望希特勒打胜仗,奖励那些站对队的人。侯格林一到森汉姆就后悔了,但已无法回头。辛德提到侯格林的名字时,哈利觉得有点耳熟,如今同样的感觉再度浮现。 “那我用强烈一点的措辞好了,”梅里克说,“我命令你参加。” 哈利抬起头来。梅里克微微一笑。“开玩笑的,”他说,“如果看见你来,我会很高兴。晚安。” “拜拜。”哈利咕哝一声,回头盯着屏幕。侯格林·戴尔有一条搜索结果。生于一九二二年。输入。 屏幕上铺满文字。还有下一页。再下一页。 不是每个人战后都很成功,哈利心想。侯格林·戴尔,住址:奥斯陆,施怀歌德街。报纸上喜欢用“警局常客”来形容侯格林。哈利的眼睛跟随侯格林的记录往下移动。流浪、酗酒、骚扰邻居、轻微盗窃罪、闹事。洋洋洒洒,但没什么重大罪状。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还活着,哈利心想。记录显示去年八月侯格林才被警察扣留,直到酒醒。哈利找出奥斯陆电话簿,查找侯格林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等待电话接通之际,哈利搜索另一个爱德华·莫斯肯,生于一九四二年的。这个爱德华·莫斯肯的地址也在德拉门市。哈利抄下身份证号码,回到犯罪数据库。 “这里是挪威电信。您好,您拨打的号码已注销。这是……” 哈利挂上电话,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小爱德华·莫斯肯被判刑,刑期很长,目前仍在服刑。什么罪名?一定跟毒品有关,哈利猜想,按下输入。小爱德华·莫斯肯与另外两人皆因毒品而被判入狱。果不其然。走私大麻。四公斤。被判四年监禁,不得假释。 哈利打个哈欠,伸伸懒腰。他究竟是有所进展,还是坐在这里浪费时间?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施罗德酒吧,但不想只坐在那里喝咖啡。真是乌烟瘴气的一天。他做了个总结:盖布兰·约翰森不存在,至少不在挪威;爱德华·莫斯肯住在德拉门市,儿子因走私毒品入狱;侯格林·戴尔是个酒鬼,手上不可能有五十万克朗。 哈利揉揉眼睛。是不是该去电话簿里翻查辛德·樊科,看有没有登记在霍尔门科伦路的电话号码?他呻吟一声。 她有伴侣。她有钱。她有品位。简而言之:她有的你都没有。 他把侯格林的身份证号码输入数据库,按下输入键。计算机发出咝咝声。 一长串记录。大同小异。可怜的酒鬼。 你们都念法律系,而且她也喜欢“拉格摇滚客”乐队。 等一等。侯格林的最后一项记录被归为“受害人”。他是不是被人殴打?输入。 忘了她吧。就这样,她已经被遗忘了。他是不是应该打电话给爱伦,问她想不想去看电影?让她选择要看哪部片好了。不对,他应该去焦点健身中心,流流汗发泄一下。 屏幕上一行文字映入眼帘:侯格林·戴尔。151199。谋杀。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他感到惊讶,但为什么不是“非常”惊讶?他点了两下“详细资料”。电脑硬盘咝咝地响了起来,发出震动。不过这次他的头脑运转得比电脑快,等照片显示在屏幕上,他脑中已浮现出一个名字。 43 二〇〇〇年三月三日。焦点健身中心。 “我是爱伦。” “嘿,是我。” “谁?” “我是哈利。别假装还有别的男人给你打电话会说‘是我’。” “你这个烂人。你在哪里?那是什么音乐,怎么这么可怕?” “我在焦点。” “什么?” “我在骑单车,快骑到八公里了。” “让我搞清楚,哈利,你现在坐在焦点的健身单车上,同时还拿着手机跟我打电话?”爱伦的语气强调“焦点”和“手机”。 “有什么不妥吗?” “老实说,哈利……” “我找了你一个晚上。你还记得去年十一月你跟汤姆处理过一宗谋杀案吗?死者姓名是侯格林·戴尔。” “当然记得,克里波刑事调查部几乎立刻就接手了,怎么了?” “现在还不确定,可能跟我正在追查的一个战场老鸟有关。你能告诉我关于这件谋杀案的事吗?” “这是公事,哈利,星期一上班再打给我。” “稍微讲一点点就好,爱伦,别这样。” “赫伯特比萨屋的一个厨师在后巷发现侯格林的尸体,他躺在大型垃圾箱之间,喉咙被割断。鉴识人员在现场什么也没发现。对了,负责验尸的法医认为侯格林的喉咙那刀实在太完美了,他说,就像外科手术一样精准。” “你认为是谁干的?” “没想法。有可能是新纳粹党干的,但我不这么认为。” “怎么说?” “会在自家门前杀人的人,不是鲁莽,就是愚蠢,但这件谋杀案的手法干净利落,思考得很周到。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线索,没有目击者。一切都显示凶手的头脑很清楚。” “动机呢?” “很难说。侯格林当然有债务,但金额没有大到需要动用暴力逼债的程度。据我们所知,侯格林不碰毒品。我们搜查过他的住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空酒瓶。我们问过他的一些酒友,不知道为什么,他结交的都是些酒女。” “酒女?” “对,爱喝酒的女人。你见过这种人,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可是……酒女。” “你总是喜欢跟那些极度疯狂的事搅和在一起,哈利,这样很烦,你知道吗?也许你应该……” “抱歉,爱伦,你总是对的,我会尽力改正。你刚刚说到哪儿了?” “在酒鬼的圈子里,伴儿总是换来换去,所以也不能排除情杀。顺带一提,你知道我们讯问过谁吗?你的老朋友斯韦勒·奥尔森。案发的时候,那个厨师在赫伯特比萨屋附近见过斯韦勒。” “然后呢?” “斯韦勒有不在场证明。他在比萨屋坐了一整天,只出去十分钟买东西,售货员亲口证实过了。” “他可以……” “对,你当然希望他就是凶手,可是哈利……” “侯格林可能有别的东西,不是钱。” “哈利……” “侯格林可能知道某人的事。” “你们这些六楼的人就喜欢阴谋论,对不对?哈利,我们可不可以星期一再讨论这件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把上下班时间分得这么清楚了?” “我在床上。” “现在才十点半。” “有人在我家。” 哈利踩踏板的脚停了下来。他没想过也许旁边有人会听见他刚刚说的话。他环视周围,所幸时间已晚,在运动的只有寥寥数人。 “是塔斯德酒吧的那个艺术家吗?”他低声说。 “嗯。” “你们上床多久了?” “一阵子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又没问。” “他现在躺在你旁边?” “嗯。” “他技术好吗?” “嗯。” “他跟你说他爱你了没?” “嗯。” 一阵静默。 “你会想到弗雷迪·莫库里吗?当你……” “晚安,哈利。” 44 二〇〇〇年三月六日。哈利的办公室。 哈利抵达密勤局准备上班,接待处的时钟显示八点半。所谓的接待处其实很小,更像是具有漏斗功能的入口。漏斗主管是琳达,她从面前的电脑前抬起头来迎接哈利,用愉快的口气说“早安”。琳达是密勤局最资深的员工,严格说来,哈利每天来办公,唯一需要通过的警卫就是琳达。说话快速、身材娇小、年届五十的琳达除了是“漏斗主管”,还身兼公共秘书、接待专员和杂务总管。哈利想过好几次,如果自己是外国间谍,要在某人身上加装窃听器以窃取密勤局的情报,那么他一定会挑琳达下手。再者,除了梅里克之外,密勤局只有琳达一个人知道哈利在做些什么。哈利完全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看待他。他只去过警署餐厅几次,去买酸奶和香烟(才知道原来警署餐厅不卖烟),他见过餐桌上的人看他的眼神。不过他并未特意去解读那些眼神的含意,只是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有人给你打电话,”琳达说,“说的是英语。我看看……”她从电脑屏幕边框上撕起一张便利贴。“霍赫纳。” “霍赫纳?”哈利惊呼。 琳达看着那张便利贴,不甚确定:“对,她是这样说的。” “她?应该是他吧?” “不是,是个女的。她说她会再打来,时间是……”琳达转头去看身后的时钟,“就是现在。她好像急着找你。既然你人在这里,哈利……你跟大家做自我介绍了吗?” “没时间,下星期好了,琳达。” “你已经来一个月了。昨天斯特芬森问我,他在厕所碰见的那个高高的金发男人是谁。” “真的?你怎么回答?” “我说只有需要知道的人员才能知道,”琳达笑着说,“而且你星期六还会来上班。” “我想也是。”哈利咕哝说,从他的信架上取出两张纸,一张是派对提醒通知单,另一张是部门负责人调动的内部通知单。他关上办公室门,两张通知单立刻进了垃圾箱。 他坐了下来,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接着按“暂停”键,然后等待。三十秒后,电话响起。哈利接了起来,心想应该是霍赫纳打来了。 “harryholespeaking.(我是哈利·霍勒。)” “黑利(哈利)?spicking(speaking)?”是爱伦的声音。 “抱歉,我以为是别人打来的。” “他很猛,”哈利还没往下说,爱伦已开口,“猛翻天了。” “爱伦,如果你是在讲那档事,我建议你讲到这里就好。” “哼!你在等谁的电话啊?” “一个女人的电话。” “终于有了!” “不是啦,可能是我讯问过的一个家伙的亲戚或老婆。” 爱伦叹了口气:“哈利,你什么时候才会有女朋友?” “你恋爱了,对不对?” “猜得真准!你不也是吗?” “我?” 爱伦那欢喜无比的高分贝嗓音穿透哈利的耳膜:“你没否认!被我逮到了吧,哈利·霍勒!是谁是谁?快说!” “别闹了,爱伦。” “被我说中了吧!” “我又没认识谁,爱伦。” “别对妈妈撒谎哦。” 哈利大笑:“再跟我说一些关于侯格林·戴尔的事,案子现在有什么进展?” “不知道,你去问克里波的人。” 第251章 知更鸟(25) “我会去问,但是你对这件谋杀案的直觉是什么?” “凶手是个行家,不是一时冲动下的手。我虽然说过凶手的手法干净利落,但我认为他事前并未经过精心计划。” “怎么说?” “凶手的杀人手法很利落,也没留下任何线索,但犯案现场选得很糟,那个地方从街上或巷子里很容易就能看见。” “我有电话进来,待会儿再打给你。”哈利按下录音机“暂停”键,检查录音带是否转动,然后才切到另一条线。“我是哈利。” “你好,我的名字是康斯坦丝·霍赫纳。” “霍赫纳小姐,你好。” “我是安德烈亚斯·霍赫纳的妹妹。” “你好。” 线路虽不太清晰,但哈利仍听得出康斯坦丝相当紧张,不过她说话直截了当。 “霍勒先生,你跟我哥哥有过协议,你还没有兑现诺言。” 康斯坦丝说话有种奇特的腔调,跟安德烈亚斯·霍赫纳一样。哈利下意识地开始想象她的长相,这是他在早期警探生涯养成的习惯。“呃,霍赫纳小姐,在我确认他提供的情报真实之前,什么都不能做。目前我还找不到任何证据可以证实他说的话。” “可是霍勒先生,他在那种处境下何必说谎呢?” “正是如此,霍赫纳小姐,正因为在那种处境下,他才有可能着急,假装他知道些什么。” 一阵静默。线路咝咝作响。她是从哪里打来的?约翰内斯堡? 康斯坦丝再度开口:“安德烈亚斯警告过我说你可能会说这种话,这也是我打这通电话的原因,我是要告诉你,我哥哥有更多情报提供给你,你可能会有兴趣。” “哦,是吗?” “可是除非政府先处理他的案子,否则我不会把情报告诉你。” “我们会看看能做些什么。” “等我看见你们帮忙的证据,再跟你联络。” “霍赫纳小姐,事情不是这样运作的。首先我们得看看我们收到的情报有什么用处,然后我们才能帮他。” “我哥哥需要有个保证,审判再过两星期就开始了……” 这句话说到一半,康斯坦丝的声音开始发颤,哈利知道她就快哭了。 “我现在只能给你我个人的保证,我会尽力而为。” “我又不认识你。你不明白,他们想判安德烈亚斯死刑。他们……” “我能提供给你的只有这么多。” 她开始哭泣。哈利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她安静下来。 “你有孩子吗,霍赫纳小姐?” “有。”她抽泣着说。 “你知道你哥哥被指控的罪名吗?” “当然知道。” “那么你也应该知道,他必须做出一切努力才有办法免除他犯下的罪。如果他通过你来帮助我们阻止一件谋杀案,那么他就算做了件好事,你也一样,霍赫纳小姐。” 她在电话那头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哈利心想她又要哭了。 “你能保证你会尽力吗,霍勒先生?我哥哥没有犯下他们指控的所有罪名。” “我向你保证。”哈利听见自己的语调冷静坚定,手却几乎快把话筒捏碎了。 “好,”康斯坦丝柔声说,“安德烈亚斯说那天在港口取枪和付钱的人,跟订货的人不一样。订货的是个常客,是个年轻人。他会说流利的英语,带有北欧腔。他坚持要安德烈亚斯用‘王子’这个代号来称呼他。安德烈亚斯说你应该先从枪支迷开始查起。” “就这样吗?” “安德烈亚斯说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说如果你寄录音带给他,他能认出这个人的声音。” “太好了。”哈利说,只希望康斯坦丝在他口气中听不出他的失望。他本能地挺起胸膛,仿佛要让自己坚强起来,以便说出谎言。 “只要我有任何发现,就会立刻开始替你们牵线。” 这句话如同强碱一般烧灼他的嘴。 “谢谢你,霍勒先生。” “不必谢我,霍赫纳小姐。” 挂上电话之后,哈利仍反复地喃喃着最后这句话。 “太惨了。”爱伦听完霍赫纳家族的故事之后说。 “现在要看看你的头脑能不能暂时忘记它恋爱了,执行它擅长的工作。”哈利说,“至少你现在得到线索了。” “非法走私枪、常客、王子、枪支迷,这样才四条线索而已。” “我只有这么多。” “为什么我要答应你做这件事?” “因为你爱我。好了,我得去忙了。” “等一下,跟我说说你爱上的那个女人……” “希望你的直觉对破案比较在行。保重,爱伦。” 哈利拨打从德拉门市电话簿上查到的号码。 “我是莫斯肯。”一个充满自信的声音说。 “请问你是爱德华·莫斯肯吗?” “对,你是谁?” “我是密勤局警监哈利·霍勒,想请教你几个问题。”哈利突然想到这是他第一次介绍自己是警监,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很假。 “我儿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是。莫斯肯先生,我明天中午去府上拜访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领养老金过日子,孤家寡人一个,什么时候都方便,警监先生。” 哈利打了通电话给尤尔,说明目前的进展。 走去餐厅买酸奶的路上,哈利思索着爱伦叙述的侯格林命案。他会打电话去克里波刑事调查部询问案情,但他强烈地感觉到爱伦已经把所有重点都告诉他了。然而,一个人在挪威被谋杀的概率,据统计大约是万分之一,当你调查的人在四个月前被杀害,很难让人相信这只是巧合。侯格林命案能不能跟马克林步枪走私案在某个环节上联系起来呢?这时才早上九点,哈利已头痛起来。他只希望爱伦能从“王子”的线索中想到些什么。什么都好。至少有个可以起头的地方。 45 二〇〇〇年三月六日。松恩区。 下班后,哈利驾车前往松恩区的庇护住宅。妹妹正在等他到来。过去这一年来她胖了些,但她声称男友亨里克喜欢她这样。亨里克就住在走廊更深处。 “可是亨里克有唐氏综合征。” 每当妹妹要解释亨里克的一些小习性时总是会这样说。她自己并没有唐氏综合征。妹妹喜欢向哈利说明哪些居民患有唐氏综合征,哪些只是很像患有唐氏综合征。 她跟哈利说的事和往常一样:亨里克上星期说了什么(有时亨里克说得可真多),他们看了什么电视节目,他们吃了什么,他们假日计划去哪里玩。他们总是计划假日要出去玩,这次他们计划要去夏威夷。哈利想象妹妹和亨里克双双穿上夏威夷花衬衫在火奴鲁鲁机场拍照的画面,嘴角不禁泛起微笑。 哈利问妹妹有没有跟爸爸说过话,她说爸爸两天前才来看她。 “那很好。”哈利说。 “我想他已经把妈妈忘了,”妹妹说,“那很好。” 哈利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回想妹妹刚刚说过的话。这时亨里克来敲门,说三分钟后二号频道要播电视剧《恺撒饭店》,于是哈利穿上外套,承诺很快会给她打电话。 灯光耀眼的伍立弗体育场外,交通和往常一样拥堵。哈利驾车行驶在环状道路上,道路正在施工,使得他错过了出口才想起自己没右转。他正在思索康斯坦丝跟他说过的话。乌利亚通过一个中间人买枪,这个人可能是挪威人。这表示另有一人知道乌利亚是谁。他已请琳达去机密数据库里搜索昵称为“王子”的人,但心里很确定琳达什么也找不到。他有确切的感觉,这个人比一般罪犯更聪明。倘若霍赫纳说的是事实,这个王子是他们的常客,那么就表示王子已建立起自己的顾客群,而没让密勤局或其他人发现。要实施这种工程需要花费时间,也需要周密的心思、狡猾的手段和相当高的自制力。哈利所知的帮派分子,没有一个人具备这些特质。当然,这个王子可能运气相当好,至今从未被逮捕过,或者他的工作职务可以提供掩护。康斯坦丝说王子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那么他有可能是外交人员,这样就可以进出挪威而不被海关拦下。 哈利驶出环路,开上史兰冬街,朝霍尔门科伦区前进。 他是否应该请梅里克暂时把爱伦调来密勤局?梅里克似乎更希望他去调查新纳粹党和参加社交聚会,对于追查“二战”幽灵反而没那么急切。 哈利把车开到她家,才发现自己置身何处。他把车停下,从树林之间望去。马路距离那栋木屋大约五十米,一楼窗户亮着灯。 “白痴。”他大声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正打算离开,却看见正门打开,灯光洒在楼梯上。他心想她可能看见并认出了他的车,不由得惊慌起来。他拉到倒挡,打算安静小心地把车倒到山坡上,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但油门却踩得不够用力,以致引擎熄火。他听见说话声,只见一个穿着深色长外套的高大男子从门内走出,来到台阶上。男子正在说话,跟他说话的人在门内,哈利无法看见。接着男子倾身门内,使得哈利看不见他的举动。 他们在接吻,哈利心想,我开车来霍尔门科伦区偷看一个跟我交谈过十五分钟的女人和她男朋友接吻。 门关上,男人坐上一辆奥迪轿车,车开上马路,从哈利旁边驶过。 开车回家的路上,哈利心想该如何惩罚自己才好。惩罚方式必须非常严厉,好在未来发挥威慑作用。焦点健身中心的有氧课程可以达到这种效果。 46 二〇〇〇年三月七日。德拉门市。 哈利一直不明白德拉门市为何招来这么多批评声。这座城市虽然算不上美丽,但比起其他过度开发的挪威村庄,它真的更丑陋吗?他想把车停下,去柏森餐馆喝杯咖啡,但一看手表,发现时间不够。 爱德华·莫斯肯的家是一栋红色木屋,屋外可望见赛马场跑道,车库外停着一辆老奔驰房车。爱德华站在门口迎接哈利,在说话之前,仔细查看了哈利的证件。 “一九六五年出生?你看起来老了一点,霍勒警监。” “基因不良。” “真不走运。” “呃,我十四岁的时候就可以进电影院去看十八岁才能看的电影。” 哈利分辨不出爱德华是否觉得这个笑话好笑。爱德华做了个手势,请哈利进门。 “你一个人住?”哈利问道,跟着爱德华走进客厅。只见屋内干净整洁,仅有几样装饰品。如果握有自主权的话,有些男人的确会把家里整理得如此整洁,可以说整洁到夸张的地步。哈利联想到自己的家。 “对,战后我老婆就离开了。” “离开?” “离家出走,过她自己的日子。” “哦。孩子呢?” “我有过一个儿子。” “有过?” 爱德华停下脚步,转过了身。“我说得不够清楚吗,霍勒警监?”他扬起一道白眉,在宽阔的高额头上形成一个锋利的角度。 “不是,是我的问题,我喜欢把事情问得很清楚。” “好吧,我有一个儿子。” “谢谢。你退休前做什么工作?” “我以前有几辆货车,开了一家莫斯肯运输公司,七年前把公司卖掉了。” “生意好吗?” “还算挺好的。买主保留了原来的名字。” 两人分别在咖啡桌两侧坐下。哈利知道爱德华不会问他要不要喝咖啡。爱德华坐在沙发上,倾身向前,双臂交叠胸前,仿佛是说:快把事情做个了结。 “十二月二十一日晚上你在哪里?” 来的路上,哈利决定用这个问题展开讯问。他能在爱德华面前打出的牌只有这张,这也是唯一能试探爱德华的机会,同时能避免让爱德华发觉他们手中其实什么证据也没有。哈利只希望能借这个问题驱使爱德华做出反应,好让他知道些什么。倘若爱德华有所隐藏,此时就会暴露出来。 “我是不是被怀疑做了什么事?”爱德华问,表情只露出些许惊讶,仅此而已。 “可以请你直接回答问题吗,莫斯肯先生?” “好吧,我在这里。” “回答得真快。” “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怎么思考。” 爱德华做了个鬼脸,嘴巴露出扭曲的笑容,眼神绝望。“等你有一天到了我这把年纪,你会记得的是有哪一天晚上你没坐在家里。” “辛德·樊科给了我一份去过森汉姆训练营的挪威军人名单,上面有盖布兰·约翰森、侯格林·戴尔、你以及辛德自己。” “你漏了丹尼尔·盖德松。” “他不是在战争结束前就死了吗?” “对。” “那你为什么还提起他?” “因为他跟我们一起去过森汉姆。” “根据辛德的叙述,许多挪威军人去过森汉姆,但活下来的只有你们四个。” “没错。” “那你为什么特别提起丹尼尔?” 爱德华盯着哈利,接着又把眼神转向空气。“因为他跟我们在一起很长时间,我们以为他会活下来。呃,我们都以为丹尼尔是不会死的。” “你知道侯格林死了吗?” 爱德华摇摇头。 “你看起来不太惊讶。” “我为什么要惊讶?这年头我听见谁还活着会比较惊讶。” “如果我告诉你他是被谋杀的呢?” “哦,呃,这就不一样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你对侯格林有什么了解?” “一点也不了解。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列宁格勒,他患有弹震症。” “你们没有一起回挪威吗?” “侯格林和其他人怎么回来的我不知道。一九四四年冬天,一架苏联战斗机丢了一枚手榴弹到战壕里,把我炸伤了。” “一架战斗机?手榴弹从战斗机上丢下来?” 爱德华简洁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我在战地医院醒来的时候,已经开始全军撤退了。那年夏天我被转到奥斯陆辛桑学校的战地医院,然后就签投降协议了。” “所以你受伤之后就再没见过其他人了?” “我在战争结束后三年见过辛德。” “在你服刑完毕后?” “对,我们在一家餐厅碰到的。” “你对他当逃兵有什么看法?” 爱德华耸耸肩。“他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至少在大家还不知道战争会怎么结束时,他选择了一边,这已经比大多数挪威男人强太多了。” “这话怎么说?” 第252章 知更鸟(26) “‘二战’时期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晚出手的人会永远正确。一九四三年圣诞节的时候,我们都知道我们的阵地在后退,可是情况到底有多糟却没人知道。总之,没有人可以责怪辛德像墙头草一样倒向敌军的阵营,他不像那些战时一直坐在家里的人,等到最后几个月才突然赶去加入反抗军。我们都管这种人叫‘后期圣徒’。这些人中,有的到今天还夸口表扬那些公开表态的挪威人,认为他们是英雄,选择了正确的一边。” “你要不要举个例子,谁做出了你说的这种事?” “当然有几个例子可以举,就是那几个后来享受英雄待遇的人,可是那不重要。” “盖布兰呢?你记得他吗?” “当然记得。后来他救了我一命。他……”爱德华咬住下唇,仿佛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哈利感到纳闷。 “他怎么了?” “盖布兰?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那枚手榴弹……当时在战壕里的有盖布兰、侯格林和我,手榴弹在冰上弹起,打中侯格林的钢盔。我只记得手榴弹爆炸时,盖布兰距离最近。后来我从昏迷中醒来,没有人能告诉我盖布兰和侯格林怎么样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消失了?” 爱德华的眼睛朝窗外看去。“那天苏联人发动全面攻击,用‘混乱’都不足以形容当时的情况。我醒来的时候,我们的战壕早已落入他们手里,军团也已经调动了。如果盖布兰还活着,他应该会在北区总队的诺尔兰军团战地医院,侯格林也是,如果他只是受伤的话。我想我应该也在那里待过,但是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转到别的地方了。” “我在国家户政局查不到盖布兰·约翰森的名字。” 爱德华耸耸肩:“那我想他一定是被那枚手榴弹炸死了。” “你从来没试着去找他?” 爱德华摇摇头。 哈利举目四望,想在这间屋子里找寻咖啡存在的痕迹——也许是一个咖啡壶,也许是一只咖啡杯。炉床上放着一个金色相框,里面是一张女子的照片。 “你对自己和其他东部战线的士兵在战后受到的对待有什么不满吗?” “对于判刑这部分没有。我很清楚现实。必须有人接受审判,这是政治考虑。我打输了战争,没什么好抱怨的。”爱德华突然大笑,听起来有如喜鹊的叫声。哈利不明白他为何大笑。接着,爱德华收起笑容,严肃起来。 “被贴上叛国贼的标签也没什么,我自己心安理得就好,我知道我们大家都是用生命去捍卫我们的国家。” “你当时的政治立场……” “是不是和今天一样?” 哈利点了点头。爱德华露出干涩的微笑,说:“这个问题很好回答,警监先生。不一样了,以前我错了,就这么简单。” “后来你没接触新纳粹党?” “我的老天,没有!几年前他们在霍克松有个聚会,有个白痴还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去谈谈第二次世界大战。他们好像给自己取了个‘血与荣耀’之类的名头。” 爱德华倾身越过咖啡桌。咖啡桌一角放着一摞杂志,边角对边角叠放得整整齐齐。“密勤局到底在查什么?你们是在监视新纳粹党吗?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来错地方了。” 哈利不确定此时可以向爱德华透露多少,但爱德华的回答听起来都挺诚实的。 “我不是很清楚我们在查什么。” “听起来很像我所知道的密勤局。” 爱德华再次发出喜鹊般的笑声,一种听来不太悦耳的高音频笑声。 事后哈利做出结论,认为自己之所以会问出下一个问题,是由于受到爱德华那种轻蔑笑声的干扰,加之爱德华并未端出咖啡待客。 “你认为你的儿子有个前纳粹党的父亲,对他的成长过程有什么影响?这会不会是他走私毒品而入狱的原因?” 哈利一看见苍老的爱德华眼中流露出愤恨与苦痛,立刻后悔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他知道,即使不直接进攻爱德华的弱点,也能查出他想知道的线索。 “那场审判根本是个闹剧!”爱德华义愤填膺地说,“他们指派给我儿子的辩护律师,是那个战后给我判刑的法官的孙子。他们惩罚我的儿子是为了掩饰他们在‘二战’时期做出的那些丢人现眼的事。我……” 爱德华猛然住口。哈利等待他继续往下说,但爱德华没再说什么。哈利在毫无预警的状态下,觉得自己胃里那群咖啡虫忽然骚动起来,之前它们都很安静,但现在它们吵着要咖啡。 “那个法官是‘后期圣徒’中的一个?”哈利问。 爱德华耸耸肩。哈利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爱德华看了看表。 “你打算去别的地方?”哈利问。 “我要走路去农舍。” “哦,很远吗?” “在格列兰,天黑之前得出发。” 哈利站了起来。两人走到门廊,停下脚步,找寻适当的话道别。这时哈利突然记起一件事。“你说你一九四四年冬天在列宁格勒受伤,那年夏天被送到辛桑学校,这期间你在做什么?” “什么意思?” “我正在看伊凡·尤尔写的一本书,他是个历史学家。” “我知道伊凡·尤尔是谁。”爱德华说,露出神秘的微笑。 “他说一九四四年三月,挪威军团在科诺吉索罗被击溃,那么从三月到你抵达辛桑学校的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爱德华凝视哈利的双眼很长一段时间,才打开大门,向外看去。 “几乎到零摄氏度了,”他说,“你开车要小心。” 哈利点了点头。爱德华直起身来,以手遮眉,眯着眼,朝空荡的赛马场望去,只见灰色的椭圆形碎石跑道在污秽的雪地中格外显眼。 “我去过的地方曾经有名字,”爱德华说,“那些地方现在都已经改名了,让人认不出来。我们的地图只画出路径、水源和布雷区,没有名字。如果我说我去过爱沙尼亚的帕尔努,说不定是真的,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一九四四年春天和夏天,我躺在担架上,听着机枪发射的声音,心里想的只有死,根本没去想我在哪里。” 哈利沿着河岸缓缓驾车行驶,在德拉门市一座通向外界的桥梁路口的红灯前停下。市里另一座通向外界的桥梁和e18高速公路相互交叉,仿佛是穿过乡间的牙套,挡住了德拉门峡湾的景致。呃,好吧,也许德拉门市的建设不是每一样都那么成功。回程路上,哈利打算在柏森餐馆喝杯咖啡,却又打消念头,只因他想起柏森餐馆也提供啤酒。 信号灯切换为绿灯。哈利踩下油门。 爱德华对关于他儿子的那个问题表现得非常愤怒。哈利决定去查出审判爱德华的法官是谁。他在后视镜中看了德拉门市最后一眼。当然还有其他城市比德拉门更丑。 47 二〇〇〇年三月七日。爱伦的办公室。 爱伦什么也没想到。 哈利晃到楼下爱伦的办公室,在他那把会发出咯吱声的办公椅上坐下。犯罪特警队招募到一名新的男性警员,是个年轻人,来自斯泰恩谢尔市警局,下个月报到。 “我又不是千里眼。”爱伦见了哈利大失所望的神情,说,“今天早上开会我还问过其他人,结果没人听过王子这个人。” “那枪支登记局呢?他们应该知道一些军火走私犯吧。” “哈利!” “是……” “我已经不为你工作了。” “为我工作?” “那改成和你一起工作。我只是觉得我好像是在为你工作一样,你这个恶人。” 哈利双足一蹬,坐在椅子上旋转起来,整整转了四圈。他老是没办法转得超过四圈。爱伦的眼珠转了转。“好啦,我打电话去枪支登记局问过了,”爱伦说,“他们也没听说过王子这个人。密勤局为什么不派个助理给你呢?” “这件案子不是高优先等级。梅里克只是允许我去调查而已,他其实是要我去查新纳粹党在圣日有什么计划。” “其中一条线索是‘枪支迷’,我想不出比新纳粹党更大的枪支迷了。你怎么不干脆从新纳粹党开始查起,正好一箭双雕?” “我也是这么想的。” 48 二〇〇〇年三月七日。葛森路,利克塔酒吧。 哈利驾车在尤尔家门口停下,看见尤尔站在门前台阶上。布雷站在尤尔脚旁,拉扯着它脖子上的狗链。 “你动作还真快。”尤尔说。 “我一放下电话就跳上车了。”哈利说,“布雷也要去吗?” “我刚刚带它去散步,顺便等你。布雷,进去。” 布雷露出乞求的眼神,抬头望向尤尔。 “进去!” 布雷向后一跳,匆匆奔入屋内。哈利听见尤尔突如其来的口令,也不禁往后缩了缩。 “我们走吧。”尤尔说。 哈利载着尤尔离去时,瞥见厨房窗帘后有一张脸。 “天空越来越亮了。”哈利说。 “是吗?” “我是说白天,而且时间也更长了。” 尤尔点了点头,并未接话。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哈利说,“辛德的家人是怎么死的?” “我跟你说过了,是他亲手杀死的。” “对,不过是用什么方法杀的?” 尤尔瞧了哈利一会儿才回答:“他们是被枪杀的,头部中弹。” “四个人都是?” “对。” 他们在葛森路一个停车场找到车位,再从停车场走到尤尔在电话里坚持要带哈利去的地方。 “原来这里就是利克塔。”哈利说。他们走进一家灯光昏暗的酒吧。只见里面的塑料圆桌老旧磨损,客人寥寥无几。哈利和尤尔点了咖啡,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坐在靠内一张桌子的两个老人停止谈话,怒容满面地看着他们。 “这让我想起我有时去的一家酒吧。”哈利的头朝那两个老人侧了侧。 “无可救药的老顽固,”尤尔说,“他们是老纳粹和东部战线老兵,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是对的。他们来这里发泄不满,指责那个大背叛、尼高斯沃尔政府和世界上的大事小事。不过他们只是苟延残喘,看得出来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少了。” “他们依然热衷于政治?” “哦,那当然了,他们还在生气。对第三世界的援助、国防经费的削减、女性牧师、同性恋婚姻、挪威的新国民,你猜得到的事都可以惹恼这帮老顽固。他们内心深处依然是纳粹。” “你认为乌利亚可能是这里的常客?” “如果乌利亚想发动某种反社会的复仇圣战,那他一定会来这里寻找有同样想法的人。前东部战线的战友当然还有其他的聚会场所,比方说,他们每年会在奥斯陆集会一次,除了老战友会来参加,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但那些集会跟这家酒吧的聚会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那种集会纯粹是社会事件,用来纪念死者,而且禁止谈论政治。如果我要追查一个一心想报复社会的东部战线老兵,我会从这里开始。” “你太太有没有参加过这种集会?你刚刚是怎么称呼的……老战友的集会?” 尤尔惊讶地看着哈利,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哈利说,“说不定她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我?” “她没有。”尤尔冷淡地说。 “好吧。”哈利说,“你口中的那些‘老顽固’跟新纳粹分子有什么关系?” “你问的是谁?” “我得到一条线报,乌利亚请一个中间人替他拿到马克林步枪,这个中间人在军火圈里很吃得开。” 尤尔摇摇头。 “前东部战线老兵听见别人把他们归类,通常都会生气。不过新纳粹分子普遍都很崇拜这些老兵,对他们而言,能上前线作战,拿枪保卫国家民族,是他们的终极梦想。” “所以说,如果有个老兵想弄一把枪,他可能会找新纳粹分子帮忙?” “对,他可能会带着善意接近他们,不过他得知道要找谁接头才行。你追查的这把步枪这么先进,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提供的。赫讷福斯市警方曾经突击搜查一个新纳粹分子的车库,结果发现一辆生锈的老达特桑,里面装满自制棍棒、木矛和几把不锋利的斧头,这就是个很具参考性的例子。大部分的新纳粹分子都还处于石器时代。” “所以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我该去哪里找一个跟国际军火贩有联络的新纳粹分子?” “问题在于这个社会环境的范围非常大。支持国家主义的《自由言论报》就声称挪威共有一千五百名国家主义者和国家民主主义者,不过如果你打电话去《箴言报》问,他们随时留意法西斯巢穴的志愿者组织会告诉你,真正活跃的新纳粹分子不会超过五十个。问题是真正在幕后操控的金主是隐形的,这样说好了,他们不会穿靴子,也不会在手臂上刺个纳粹党徽。他们也许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地位,好让他们剥削下层阶级,赚取资金来资助新纳粹党,但他们必须保持低调才行。”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们身后轰然响起:“伊凡·尤尔,你竟然还敢来这里。” 49 二〇〇〇年三月七日。比戴大道,吉乐电影院。 “不然我该怎么做?”哈利问爱伦,用胳膊肘轻轻推她,示意她在排队买票的队伍中往前移动,“我只是坐在那里,心想该不该去问其中一个爱发牢骚的老人,看他们知不知道谁可能支持暗杀计划,还以超高的价钱买了一把步枪,协助进行暗杀计划。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老人走到我们桌前,用严肃的口气说:‘伊凡·尤尔,你竟然还敢来这里。’” “结果你怎么做?”爱伦问。 “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尤尔的脸整个沉下来。他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显然他们认识。对了,这是我今天见到的人当中,第二个认识尤尔的,爱德华·莫斯肯也说他知道尤尔这个人。” “这很奇怪吗?尤尔给报纸写文章,还会上电视,他很高调的。” “也许你说得对。总之尤尔站起来,直接走出去了,我从后面追上去。我追上他的时候,他脸色苍白,我问他刚才是怎么回事,他却说他不认识那个人。后来我开车送他回家,他下车的时候连再见也没说一声。他看起来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第十排好不好?” 哈利站在售票口买了两张电影票。“我觉得这部电影可能不好看。”他说。 “为什么?”爱伦问,“因为是我挑的吗?” “我在公交车上听见一个嘴里嚼口香糖的女生跟她朋友说:‘《关于我母亲的一切》真好看哦。’” “那又怎样?” 第253章 知更鸟(27) “当女生说一部电影真好看,我就会有一种看到《油炸绿番茄》的感觉。你们女人只要听见非常伤感的音乐,就算内容比《奥普拉脱口秀》还乏善可陈,也会觉得这部电影真的是太温暖、太有智慧了。要吃爆米花吗?”哈利在排着买爆米花的队伍中又推了推爱伦。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哈利,你有病。对了,你知道吗,我跟金说我要跟一个同事去看电影,他还吃醋呢。” “恭喜你啦。” “还有,趁我记得赶快说,”爱伦说,“我找到你问的那个小爱德华·莫斯肯的辩护律师了,他的祖父的确参加过战后审判。” “是吗?” 爱伦微微一笑:“尤汉·孔恩和克里斯蒂安·孔恩。” “太好了。” “我跟负责小爱德华案的检察官谈过,他说当法官判决小爱德华有罪时,老爱德华大发雷霆,以暴力攻击孔恩,大声咆哮,说孔恩和他祖父密谋陷害莫斯肯家族。” “有意思。” “你不觉得应该请我吃大份爆米花吗?” 结果《关于我母亲的一切》比哈利担心的要好看多了。只是电影演到一半,当萝莎被埋葬,爱伦泪流满面时,哈利依然骚扰爱伦,问她格列兰在哪里。爱伦回答说,格列兰区在波什格伦市和希恩市附近,然后才安静地看完整部电影。 50 二〇〇〇年三月十一日。奥斯陆。 哈利看得出西装太小了。尽管他看得出来,心里却不明白为什么太小。他的体重自十八岁以来就没再增加。这套西装是他一九九〇年为了参加考试后的庆祝会,在德斯曼连锁男装店买的。然而站在电梯镜子前,他却看见自己的袜子暴露在西装裤脚和黑色马丁靴之间。这看上去令人困惑。 电梯门滑向两侧,哈利听见警署餐厅敞开的门内传出音乐声、男人的高谈阔论声和女人的咯咯谈笑声。他看了看表,八点十五分。待到十一点就可以回家了。 他吸了口气,踏进餐厅,扫视一圈。这是家传统挪威式餐厅——一个方形空间,里面有一个玻璃柜台,柜台一端可供点餐,淡色系桌椅产自桑莫拉区的某个峡湾,墙上贴着禁烟标志。派对组织者用气球和红色桌巾把平日习以为常的餐厅努力装点了一番。虽然派对上男性占大多数,但男女比例却比犯罪特警队举行的派对更均衡。 大多数人似乎都已喝了不少酒。琳达跟他说过,派对开始前会提供各式各样的助兴酒,哈利很高兴没人邀请他喝一杯。 “哈利,你穿西装真好看。” 这话是琳达说的。哈利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女人就是琳达,只见她那套紧身洋装突显了她的赘肉和丰满的女性特征。她手中托着一盘橘色饮料,高高举到哈利面前。 “呃……不用了,谢谢你,琳达。” “别这么扫兴嘛,哈利,这可是派对!” 普林斯又通过车内音响喇叭纵声嗥叫。 爱伦坐在驾驶座上,倾身向前,将音量转小。 汤姆斜睨了她一眼。 “有点太大声了。”爱伦说,心想再过三周,那个斯泰恩谢尔市的警员就会来报到,到时候她就不必再跟汤姆一起值勤了。 问题不在音乐。汤姆并没有给她添麻烦,他也绝对不是个坏警察。 问题在于那些电话。爱伦并非无法体谅别人在电话中提到性生活,但根据她收集到的对话,汤姆的半数手机来电中,对方女子不是已经被甩,就是正在被甩,或将要被甩。最令她不舒服的是最近几次对话。打来的几个女人是还没被汤姆甩掉的,汤姆会用一种特别的口气跟她们说话,听得爱伦想大喊:不要做傻事!他不会给你什么好处!快逃!爱伦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很能原谅人类的弱点。她在汤姆身上并未发现太多人类的弱点,但也没看到什么人性。说穿了,她就是不喜欢汤姆这个人。 他们驾车经过德扬公园。汤姆接到线报,有人在黑斯默街的阿拉丁波斯餐厅看见巴基斯坦帮派首领阿尤布。自从去年十二月皇家庭园发生袭击事件以来,他们就一直在追捕阿尤布。爱伦知道他们来得太迟了,现在只能问问是否有人知道阿尤布在哪里。他们得不到答案,但至少可以展示态度:警方不会让阿尤布有好日子过。 “你在车上等,我进去查看。”汤姆说。 “好。” 汤姆拉下皮夹克的拉链。 这是为了展现他在警察总署健身房的举重成果吧,爱伦心想,或是为了露出肩上的枪套,好让别人知道他身上带枪。犯罪特警队的警官有权带枪,但爱伦知道汤姆带的不只是警用制式左轮手枪,很可能是一把大口径手枪。爱伦没胆量问他。汤姆最爱聊的话题是车,其次是枪。爱伦宁愿聊汽车。爱伦自己不带枪,除非上级要求,例如去年秋天美国总统来访期间。 爱伦觉得脑袋后方传来振动,接着就听见《拿破仑和他的军队》这首曲子,原来是汤姆的手机响了。爱伦打开车门对汤姆大喊,但汤姆已走向餐厅。 这个星期十分无聊。爱伦当警察以来,从没遇到过如此百无聊赖的一周。她担心这跟她终于有了私生活有关。突然之间,尽早回家变得有意义,周六晚上的值班成了一种牺牲。手机第四次响起“拿破仑……”。 会不会是一个被甩的女人打来的,或者是还没被甩的女人?如果金甩了她……不过金是不会把她甩了的。她就是知道。 《拿破仑和他的军队》第五次响起。 再过几小时就下班了,她会回家,冲个澡,然后冲往亨格森街金的家。她在性欲高涨的状态下,只要五分钟就能冲到金家。想到这里,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第六次!她从手刹拉杆下方抓起手机。 “这是汤姆·瓦勒的语音信箱,瓦勒先生不在,请留言。” 她只是想开个玩笑。原本她打算在说完这段话之后,立刻说明自己是谁,但不知什么原因,她只是坐着聆听手机那头传来的粗重呼吸声。也许是为了刺激,也许纯粹只是好奇。无论如何,她忽然发觉对方真以为自己进入了语音信箱,正在等待哔声。于是她按下一个按键——“哔”。 “嘿,我是斯韦勒·奥尔森。” “嘿,哈利,这位是……” 哈利转过身。这时某位同事自己当起dj,调高音乐音量。梅里克其他的话全被哈利身后的音箱喇叭发出的巨大低音吞没了。 那不吸引我…… 哈利才来到派对不到二十分钟,就已经看了两次表,并用下列问题问了自己四次:侯格林谋杀案跟马克林步枪走私案有没有关联?谁有能力如此干净利落地割断一个人的喉咙,还敢在光天化日下在奥斯陆市中心一条后巷里犯下谋杀案?谁是王子?小爱德华的判决跟这件案子有关吗?东部战线的第五个挪威军人盖布兰·约翰森后来怎么了?既然爱德华说盖布兰救过他一命,为什么战后爱德华不去找盖布兰? 哈利站在角落,旁边就是音箱,手中拿的是蒙克牌无酒精啤酒,用玻璃杯装着,以免人家问他为什么要喝无酒精啤酒。他正在看年轻的密勤局同事跳舞。 “抱歉,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哈利说。 梅里克的手指转动着装盛橘色饮料的酒杯杯脚。他身穿蓝色条纹西装,站得似乎比平常挺拔。在哈利看来,梅里克这套西装十分合身。哈利发现自己的衬衫袖口长出西装袖口太多,便拉了拉西装衣袖。梅里克屈身靠近了些。 “我是在跟你介绍,这位是我们的外交事务部负责人……” 哈利这才注意到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子。女子身材苗条,身穿红色纯色洋装。哈利忽然有一种预感。 她有美貌,但她有格调吗? 褐色眼眸。高耸颧骨。深色肌肤。深色短发衬着一张瓜子脸。她嘴角泛着微笑,眼里满是笑意。哈利记得她很漂亮,但不记得她如此……迷人。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形容她的词:迷人。他知道这时她站在自己面前,理当会令他目瞪口呆,但不知为什么,他看到眼前的情况,仅仅以点头作为响应。 “……萝凯·樊科警监。”梅里克说。 “我们见过。”哈利说。 “哦?”梅里克惊讶地说。 萝凯和哈利看着彼此。 “我们见过,”她说,“但还没有熟到介绍姓名的程度。”她伸出手,手腕微微上扬,再度令哈利想到钢琴课和芭蕾课。 “我叫哈利·霍勒。”他说。 “啊哈,”她说,“原来是你,你是犯罪特警队的,对不对?” “对。” “我们见面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密勤局的新警监。如果你说了的话,那么……” “那么怎样?”哈利问。 她的头朝一边扬起。“对,那么怎样?”她发出咯咯的笑声。她的笑声迫使哈利脑中再次蹦出那个白痴的形容词:迷人。“那么我至少会告诉你,我们隶属于同一个部门。”她说,“通常我不会跟别人说我做什么工作,况且你又问了那么多奇怪的问题,我想你应该也是一样。” “对,当然。” 她又笑了。哈利心想,如何才能让她像这样一直笑呢? “为什么我从来没在密勤局见过你?”萝凯问道。 “哈利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梅里克说。 “啊哈。”她点点头,仿佛明白了似的,眼中依然满是灿烂的笑意,“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真的?” 哈利郁闷地将头侧向一边。 “对,呃,”梅里克说,“既然替你们介绍过了,哈利,我们要去吧台那边了。” 哈利等待邀请,但邀请并未到来。 “待会儿再聊。”梅里克说。 可以理解,哈利心想。密勤局局长和萝凯警监今晚可能得进行很多上级对下级的摸底沟通。他倚着音箱,目光却偷偷跟随他们。萝凯认得他,也记得他们没有介绍过各自的姓名。他将手中啤酒一饮而尽,觉得毫无滋味可言。 汤姆坐上车,将门甩上。 “没有人看见阿尤布,也没有人跟他说过话或听说过他。”他说,“开车吧。” “好。”爱伦说,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将车子驶离人行道。 “你也开始喜欢上普林斯了,对不对,我刚刚听见了。” “什么?” “我离开的时候你调高了音量。” “哦。”她得打电话给哈利。 “有什么状况吗?” 爱伦全身僵硬,紧盯前方,望着湿漉漉的黑色柏油在街灯照耀下闪闪发亮。 “状况?能有什么状况?” “我不知道,你看起来好像碰到了什么事。” “没发生什么事,汤姆。” “有人打电话来吗?嘿!”汤姆绷紧肌肉,伸出两个手掌紧紧贴在仪表板上,“你没看见那辆车吗?” “抱歉。” “要不要我来开?” “你来开?为什么?” “因为你开车开得好像……” “像什么?” “算了。我问你有没有人打电话来。” “没有人打电话来,汤姆。如果有人打电话来,我就会跟你说了,不是吗?” 她得赶快打电话给哈利才行。 “那你为什么把我的手机关机?” “什么?”爱伦惊骇地望着汤姆。 “开车看路,爱伦。我问你为什么……” “没有人打电话来。一定是你自己关机的。”她的嗓音不由自主地拉高,耳中听见自己尖锐的声音。 “好,爱伦,”汤姆说,“放轻松,我只是有点纳闷而已。” 爱伦试着照汤姆说的放轻松,均匀地呼吸,注意前方路况。她驾车在佛斯街环路左转。这是个周六夜晚,但这个地区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信号灯亮的是绿灯。右转,沿着詹斯比亚克街直走,左转,开上德扬街,不久便抵达警察总署停车场。她感觉到汤姆的目光一直在打量她。 自从遇见萝凯之后,哈利没再看表,他甚至跟琳达一起满场跑,向一些同事做自我介绍。他跟其他人的对话内容都很拘谨。他们问他的职位是什么,一旦他回答了,话题随即枯竭。也许密勤局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你不能问太多,否则他们就不会跟你敬酒。无所谓,反正哈利对他们也不是特别感兴趣。最后他回到音箱旁的老位置。他看见过几次萝凯的红色洋装,根据他的判断,她正在派对上周旋,而且并未跟任何人单独聊得太久。她没下场跳舞,这一点他很确定。 天哪,我的行为像个青少年似的,哈利心想。 他看了看表,九点半。他可以去找萝凯说几句话,看看会如何。如果什么也没发生,他就开溜,遵守约定跟琳达跳一支舞,然后回家。能发生什么?这是哪门子自欺欺人的想法?萝凯是个警监,而且跟结了婚没两样。也许他可以喝点酒。不行。他又看了看表。一想到他答应跟琳达跳一支舞,心里就感到厌烦。回家吧。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喝得醉醺醺了。即使他们是清醒的,也不太会去注意一个新警监消失在走廊上。他可以慢慢出门,乘电梯下楼。那辆福特雅士正在楼下忠诚地等候着他。琳达似乎正和一个年轻警官跳舞跳得火热,只见她紧紧抱住年轻警官,年轻警官面带微笑,唇上沁出汗珠,将她转来荡去。 “法律节的拉格演唱会比较热闹,对不对?” 哈利听见萝凯低沉的嗓音在身旁响起,心跳立刻加速。 汤姆来到爱伦的办公室,站在爱伦的椅子旁。 “抱歉,刚刚在车上我有点粗鲁。” 爱伦没听见他进来,吓了一跳。她手里拿着话筒,还没拨号。 “不会,”她说,“是我有点,呃……你知道的。” “月经前神经紧张?” 她望向汤姆,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很严肃地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也许吧。”她说。汤姆从来没来过她办公室,现在他来做什么? “下班了,爱伦。”他的头朝墙上的时钟侧了侧,时钟显示十点整,“我有车,可以送你回家。” “谢谢,可是我得先打个电话,你先走吧。” “私人电话?” “不是,只是……” “那我在这里等你。” 第254章 知更鸟(28) 汤姆在哈利那把老办公椅上坐下,椅子发出咯吱一声以示抗议。两人目光相接。可恶!为什么不说这是私人电话呢?现在要说已经太迟了。难道汤姆已经知道她无意间发现了一些事情吗?她想解读汤姆的表情,但自从她开始惊慌失措以后,分析能力似乎消失了。现在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汤姆一直令她不舒服了,并不是因为他为人冷漠,不是因为他对女人、黑人、暴露狂和同性恋的态度,也不是因为他一逮到合法机会就使用暴力。她可以不假思索就列出十个与之类似的警察,但她还是能在这些警察身上发现一些正面特质,好让自己能够与他们相处。但是在汤姆身上另有某种东西,现在她知道那是什么了:她害怕汤姆。 “呃,”她说,“电话可以等到星期一再打。” “那好,”汤姆站了起来,“我们走吧。” 汤姆的车是日本产的跑车,爱伦觉得看起来像法拉利的廉价仿制品,车上配备桶形座椅,坐进去会挤压肩膀,此外,车内似乎有一半空间装设了喇叭。引擎发出深情的低颤声,窗外街灯迅速扫过,车子已开上特隆赫姆路。喇叭悄悄传出爱伦逐渐熟悉的男性假音。 普林斯。就是普林斯。 “我在这里下车就好。”爱伦说,尽量让声音保持自然。 “不行,”汤姆说,看着后视镜,“必须服务到家。要怎么走?” 爱伦克制着想拉开车门往外跳的冲动。 “这里左转。”爱伦伸手一指。 哈利,拜托你在家。 “詹斯比亚克街。”汤姆读出墙上的路牌,驾车左转。 这条街灯光稀疏,人行道空荡无人。爱伦的眼角余光看见小小的方形亮光掠过汤姆的脸庞。汤姆已经知道她发现了吗?汤姆是否看见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放在包里?汤姆是否知道她手里握着她在德国买的一瓶自卫喷雾剂?去年秋天,汤姆坚称爱伦拒带武器是把自己和同事置于危险之中,当时她曾把那瓶自卫喷雾剂拿给他看。后来汤姆还曾以谨慎私密的语气跟她说,他能弄到一把精巧的小手枪,可以藏在身上任何地方。小手枪并未登记,因此如果出了“意外”,也无法追查到她身上。那时她并未认真对待汤姆说的话,她以为那只是男人说的那种有点恐怖的玩笑话,因此一笑置之。 “在那辆红色的车旁边停就好。” “可是四号在下一个街区。”汤姆说。 她跟汤姆说过她住四号吗?也许吧。可能她忘了。她感觉自己是透明的,像只水母,仿佛汤姆看得见她过快的心跳。 引擎发出空挡的低颤声。汤姆已把车子停下。她发狂似的找寻门把手。该死的日本呆子!为什么不在车门上设计一个容易识别的门把手呢? “星期一见。”爱伦找到门把手时,听见汤姆在她身后说。她踉踉跄跄地下了车,大口呼吸受污染的空气,仿佛长时间潜水浮上水面。她摔上厚重的大门,耳中仍听得见汤姆那辆跑车低沉流畅的空转声。 她奔上楼梯,靴子重重踏在每一级阶梯上,钥匙拿在面前犹如一支魔杖。进了家门之后,她立刻拨打哈利的电话,心头依然记得斯韦勒的留言,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 我是斯韦勒·奥尔森。我还在等老头买枪的佣金,十张大钞。回电话到我家。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爱伦只花了十亿分之一秒就想通了个中关联。谜团的第五条线索,谁是马克林步枪走私案的中间人?这人是警察。当然了,这人就是汤姆·瓦勒。竟然要分一万克朗佣金给斯韦勒这种小混混——肯定是一笔大生意。老人。枪支迷。同情极右派。很快就能爬上总警监位子的王子。一切都清晰无比、不证自明,令她大受震撼。她向来有能力察觉别人听不出的弦外之音,竟然到现在才发现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爱伦知道自己已经开始产生偏执的想法了,但她在等待汤姆从餐厅出来时,无可抑制地把这个想法推到极致:汤姆极有可能爬得更高,能够动用更高层重要人士的关系,躲避在权力的羽翼之下。天知道汤姆已经在警察总署跟什么人建立了联盟关系。如果她仔细推敲,便能想出好几个她不曾想象过的人可能牵涉在内,而她唯一能够百分之百信任的人只有哈利。 电话通了。占线中。他家电话从不占线的。快点,哈利! 她也知道汤姆迟早会跟斯韦勒联络,然后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旦被汤姆发现,她非常确定自己性命堪忧。她必须快速行动,但只要犯一个错,代价将非常巨大。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是哈利,请留言……哔!” “哈利你这个浑蛋,我是爱伦,我知道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是谁了,我会再打手机给你。” 她把话筒夹在肩膀和下巴之间,在电话簿里翻寻h栏,却不小心让电话簿砰的一声摔到地上。她咒骂一声,最后终于找到哈利的手机号码。幸好哈利总是把手机带在身边。 爱伦住在这栋屋子的二楼,家里养了一只温驯的大山雀,叫黑格。这栋屋子最近才重新翻修,墙壁有半米厚,窗户装的是双层玻璃,但她可以对天发誓她耳中还是一直听见车子发出的空挡运转声。 萝凯咯咯一笑。 “如果你答应琳达要跟她跳舞,可不是随便跳两三下就能了事的。” “嗯。另一个选择是逃跑。” 接下来是一阵静默。哈利发觉他说的这句话可能造成了误解,便立刻用问题填补沉默。 “你当初怎么会来密勤局上班?” “是经过俄罗斯,”她说,“我上过国防部的俄罗斯课程,在莫斯科当了两年的口译员。梅里克就是那个时候在莫斯科招我进的密勤局。我拿到法律学位后,直接就有了一份薪资等级第三十五级的工作,我想说我找到了一只下金蛋的鸡。” “难道不是吗?” “你在开玩笑吗?我以前的同学赚的钱是我的三倍以上。” “你可以辞掉工作,去做他们做的工作。” 她耸耸肩:“我喜欢这份工作,他们不是每个人都说得出这句话的。” “说得好。” 一阵静默。 说得好。难道我就说不出更好的话了吗? “你呢,哈利?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他们面对舞池站着,但哈利感觉到她正在打量自己。他的脑袋里思绪纷飞。她的眼角有淡淡的鱼尾纹。爱德华的农舍距离发现马克林步枪空弹壳的地方不远。《每日新闻报》说百分之四十的都市女人有不忠行为。他应该去问尤尔的老婆是否记得挪威军团有三个士兵被战斗机扔下的手榴弹炸伤或炸死。三频道的广告说德斯曼男装店正在举行新年特卖会,他应该去逛逛。不过他喜欢他的工作吗? “有时候喜欢。”他说。 “你喜欢它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这样听起来会不会很蠢?” “我不知道。” “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我没想过自己为什么当警察。我想过。可是我还是不知道。也许我只是喜欢把调皮捣蛋的孩子抓起来吧。” “那你不去抓调皮捣蛋的孩子时都在做什么?” “我在看《鲁滨孙探险记》。” 萝凯又发出咯咯的笑声。哈利知道只要能让她这样笑,再蠢的事他都愿意说。他打起精神,以相当严肃的口吻叙述他目前的状况,同时小心避免提及生活中的不愉快,但这样一来可说的话题便所剩无几。萝凯似乎听得津津有味,于是哈利继续说到他的父亲和妹妹。为什么每当别人问到关于他自己的事,他最后总是会提到妹妹?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女孩。”萝凯说。 “是最棒的,”哈利说,“也是最勇敢的。她从来不害怕新事物,是个生活试飞员。” 哈利说,有一次妹妹主动开价要买亚克奥斯街的一栋房子,只因她在《晚邮报》地产专版看见的那张照片,令她想起她童年在奥普索的房子。结果对方说那栋房子要价两百万克朗,每平方米售价创下那年夏天奥斯陆房价新高。 萝凯听了大笑不已,把一些龙舌兰酒喷到了哈利的西装外套上。 “她最棒的地方在于即使在坠机之后,也可以立刻振作起来,精神抖擞地投入下一个任务。” 萝凯拿手帕擦干哈利的西装翻领。“那你呢,哈利,你坠机的时候会怎样?” “我?这个嘛,我可能会静静躺个一秒,然后爬起来,因为没有其他选择,是吧?” “说得好。” 哈利机灵地抬起双眼,看萝凯是否会拿这句话来取笑他,却见她眼里跳跃的尽是愉悦。她散发出力量的光芒,但哈利怀疑她是否有许多坠机的经验。“轮到你了,说说你自己吧。” 萝凯没有姐妹可以依靠,她是独生女,所以她讲述自己的工作。“可是我们很少逮捕什么人,”她说,“大多数案子都是温和地在电话里解决,不然就是在大使馆的鸡尾酒会上摆平。” 哈利露出嘲讽的微笑。“那我误击美国特勤局探员的那件事是怎么解决的?”他问道,“是在电话里,还是在鸡尾酒会上?” 萝凯若有所思地凝视哈利,同时把手伸进酒杯,捞出一个冰块,用两根手指夹了起来。一滴融化的冰水沿着她的手腕缓缓流下,穿过纤细的金手链,流到胳膊肘。“跳舞吗,哈利?” “我记得我刚才花了至少十分钟跟你解释我有多讨厌跳舞。” 她又把头微微侧向一边:“我是说,你愿意跟我跳舞吗?” “跳这种音乐?” 音箱正流淌出慵懒的排笛版《让它去吧》,有如糖浆般甜腻。 “你死不了的,就当作热身好了,准备等会儿跟琳达跳舞的大考验。”她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哈利肩膀上。 “我们现在是在调情吗?”哈利问。 “你说呢,警监?” “抱歉,我不太会解读暗示,所以才问你我们是不是在调情。” “可能性微乎其微。” 哈利伸出一只手搂住萝凯腰际,犹豫地踏出一步。 “这种感觉好像失去童贞一样,”他说,“但这是无法避免的,每个挪威男人都迟早得经历这种事。” “你在说什么啊?”萝凯大笑。 “跟同事在办公室派对上跳舞啊。” “我又没强迫你。” 他微微一笑。其实在哪里都无所谓,就算音乐放的是四弦琴倒着弹奏《小鸟歌》也无所谓,只要能跟她跳一支舞,他什么都愿意。 “等一下,这是什么?”她问道。 “呃,不是手枪,而且我很高兴见到你,不过……” 哈利从腰带上取下手机,放开搂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把手机放到音箱上。他转过身,她的双臂向他扬起。 “希望我们这里没有小偷。”哈利说。这已经是警察总署的一个陈年笑话了,萝凯一定听过不下数百次,但她依然在哈利耳畔轻轻笑了几声。 爱伦让电话一直响,直到铃声停止才放下话筒,然后又打了一次。她站在窗边,低头望向街道。街上没有车。当然没有车。她过度紧张了。汤姆可能正在回家睡觉的路上,或是正在前往某人家的路上。 打了三次哈利的手机之后,爱伦放弃了,改打给金,金的声音听起来颇为疲惫。 “我晚上七点乘出租车回来的,”金说,“我今天开了二十小时的车。” “我先冲个澡,”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在不在家。” “你听起来很紧张。” “没什么。我四十五分钟后到。还有,我得借你的电话打,然后在你那边过夜。” “好啊。可不可以顺便去马克路的7-11便利店帮我买包烟?” “没问题。我搭出租车。” “为什么?” “等一下再跟你解释。” “你知道现在是星期六晚上吧?这个时间奥斯陆很难叫到出租车的,而且你跑来这边只要四分钟就好了。” 爱伦有些犹豫。“金?”她问道。 “怎么了?”他说。 “你爱我吗?” 爱伦听见金发出低沉的笑声,可以想象他半睁半闭的惺忪睡眼,他瘦得几乎皮包骨的身体盖着羽绒被,躺在亨格森街那间简陋的屋子里。他那间屋子可以看见奥克西瓦河的河景。他拥有她想要的一切。在这一刻,她几乎忘了汤姆,几乎。 “斯韦勒!” 斯韦勒的母亲站在楼梯底端,扯开嗓门大喊。斯韦勒有记忆以来,母亲总是这样吼叫。 “斯韦勒!电话!”她喊得像在喊救命,仿佛溺水或生命危在旦夕了。 “妈,我在楼上接!”斯韦勒跃下床,从桌上接起电话,等待话筒传来表示母亲已挂上电话的咔嗒声。 “你好?” “是我。”背景音乐是普林斯。总是普林斯。 “我猜也是。”斯韦勒说。 “为什么?” 这个问题如风驰电掣般袭来,快得令斯韦勒立刻采取防卫姿态,仿佛欠钱的人是他而不是对方。 “你打来是因为你听到我的留言了吧?”斯韦勒说。 “我打来是因为我看到我手机上的已接来电列表,上面显示今天晚上八点三十二分你跟人讲过话。你的留言是在说什么?” “在说现金啊,我手头紧,你答应过……” “你跟谁说话了?” “什么?你语音信箱里的那个小姐啊,很酷,是新的吗?” 没有回答。只听见普林斯低声唱着:你这性感的浑蛋……音乐声陡然消失。 “告诉我你说了什么。” “我只是说……” “不是!一字不漏地说给我听。” 斯韦勒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留言。 “跟我猜想的差不多,”王子说,“你把整个行动泄露给外人了,斯韦勒。如果你不赶快堵住这个漏洞,我们就到此为止,你明白吗?” 斯韦勒什么都不明白。 王子冷静无比地解释,他的手机落入了别人手中。 “你听见的不是语音信箱的声音,斯韦勒。” “那是谁的声音?” “就说是敌人吧。” “是《箴言报》那些家伙又在打探消息吗?” “这个人正要前往警局,你的工作是阻止她。” “我?我只是要我的钱跟……” “闭嘴,斯韦勒!” 斯韦勒闭上了他的嘴。 “这件事跟我们的‘大理想’有关。你是个好士兵,对不对?” “对,可是……” “一个好士兵会收拾残局,对不对?” “我只是替你跟那个老家伙传话而已,是你自己……” “尤其是你这个士兵犯了罪被判三年监禁,却因为技术问题而有条件保释。” 斯韦勒听见自己吞咽唾液的声音。“你怎么知道?”他开口说。 “你不用知道。我只是要你明白,你跟其他弟兄都会因为这个漏洞而蒙受莫大的损失。” 第255章 知更鸟(29) 斯韦勒没有回话。他不需要回话。 “往好的一面看,斯韦勒,这是战争,容不下懦夫和叛徒。再说,弟兄们会回报士兵的。如果你完成这件工作,除了那一万克朗,我还会额外再给你四万克朗。” 斯韦勒仔细思考了一番,思考他该穿什么衣服。 “什么地方?”他问道。 “二十分钟后到松内广场,把你需要的家伙都带着。” “你不喝酒吗?”萝凯问。 哈利环目四顾。刚才跳的最后一支舞,他们抱得如此之紧,可能会使旁人睁大眼睛。现在他们已退到餐厅后方的一张桌子边坐下。 “我戒酒了。”哈利说。 萝凯点了点头。 “说来话长。”他又补充一句。 “我时间多的是。” “今天晚上我只想听有趣的故事。”他微笑说,“说说你吧,可以聊聊你的童年吗?” “我妈在我十五岁的时候过世,除了这个,其他的都可以说。” “真遗憾。” “没什么好遗憾的,她是个优秀的女人,不过今天晚上的主题是有趣的故事……”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就只有我跟我爸。” “所以你必须独自照顾你爸爸?” 她眼中露出讶异之色。 “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况,”他说,“我妈妈去世以后,爸爸有好几年时间只是坐在椅子上盯着墙壁看。我得喂他吃饭才行,我是说真的喂到他嘴里。” “我父亲白手起家,建立了一个建材供应链,我以为他把全部的生命都放在事业上。妈妈去世以后,他在一夜之间对事业失去了兴趣,后来趁公司分崩离析之前把它卖了。他推开所有他认识的人,包括我在内,变成了一个愤世嫉俗的孤独老人。”她摊开一只手,“可是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在莫斯科认识了一个男人,爸爸觉得我背叛了他,因为我想嫁给一个俄罗斯人。我把欧雷克带回挪威之后,我跟爸爸的关系就开始出问题,而且问题层出不穷。” 哈利起身去给萝凯拿了一杯玛格丽特调酒回来,自己则拿了一杯可乐。 “可惜我们没在法律课上认识,哈利。” “那时候我还是个蠢蛋,”哈利说,“只要谁不喜欢我爱的唱片或电影,我就会找他麻烦。没有人喜欢我,连我都不喜欢我自己。” “我才不相信呢。” “这些话是从一部电影里学来的。说这话的家伙在电影里跟米亚·法罗攀谈。我从来没在现实生活中用过这些话。” “这样啊,”萝凯说,谨慎地尝了一口玛格丽特,“我想那会是个好的开始。不过你说你从电影中偷学台词的这个部分,是不是也是从电影里学来的?” 两人同声大笑,然后讨论了一些好看和难看的电影、好听和难听的演唱会。过了一会儿,哈利发觉必须修正对萝凯的第一印象。比方说,萝凯二十岁就独自环游世界,而他在那个年纪可以拿出来说的成人经验,只有失败的欧洲火车之旅和越来越严重的酗酒。 萝凯看了看表。“十一点了,还有人在等我。” 哈利觉得一颗心沉了下去。“我也是。”他说着站了起来。 “哦?” “只是我床底下养的一只怪物。我送你回家。” 她嫣然一笑:“不用了。” “差不多顺路。” “你也住在霍尔门科伦区?” “很近,应该说在附近。我住在毕斯雷区。” 她高声大笑。 “那根本是在奥斯陆的另一端嘛。我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哈利羞怯地笑了笑。萝凯挽住他的手臂:“你需要有人帮你推车,对不对?” “黑格,看来他走了。”爱伦说。 她站在窗边,身上穿着外套,从窗帘缝隙向外窥视。下面的街道空荡荡的,刚才在街上等候的出租车已载着三个兴高采烈准备去狂欢的女子离去。黑格并不答话。这只只有一只翅膀的大山雀,眼睛眨了两下,用一只脚抓了抓腹部。 她又打了一次哈利的手机,听见的是同一个女性声音说您拨的电话已关机或暂时无法接通。 爱伦在鸟笼上盖了布,说晚安,关上灯,出了门。詹斯比亚克街依然空荡无人,她快步走向索华梅尔街,她知道周六晚上的索华梅尔街总是挤满了人。来到福哈肯餐馆外,她向几个人点了点头,她曾在一个潮湿的夜晚在基努拉卡区的明亮街道上和那几个人说过几句话。蓦然之间,她想起她答应替金买包烟,便转了个弯,往马克路的7-11便利店走去。这时她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陌生面孔,那男子正看着她,爱伦礼貌地对他笑了笑。 她在便利店里踌躇了一会儿,回想金抽的是骆驼牌浓烟还是淡烟,才发现他们相处的时间原来那么少,而他们需要了解彼此的部分还有那么多。但她却不感到害怕,这还是她这辈子头一次,心中甚至十分期待。她觉得快乐无比。一想到金赤裸地躺在床上,距离这里只有三个街区,她心中便升起一种美妙的渴望。她选择了浓烟,焦急地等候结账。来到街上,她选择走奥克西瓦河旁的近道。 爱伦突然想到,在这样一座大城市里,人声鼎沸和冷清荒凉的地方竟然只有咫尺之遥。突然,她耳中只听见汩汩的河水声和她靴子下冰雪的咯吱声。只是当她发觉她听见的不只有自己的脚步声时,要后悔选择走这条捷径已然太迟。然后她听见了呼吸,一种沉重的喘息声。爱伦心中既害怕又愤怒,这时她已察觉到自己的性命面临危险。她并未回头,而是开始奔跑。她身后的脚步声立刻开始以同样的速度紧追。她试着冷静地奔跑,不惊慌,也不手舞足蹈。别跑得像个老太婆,她心想,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自卫喷雾剂。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她想,只要能跑到小径的路灯下就安全了。但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当她跑到路灯下,肩膀受到第一次重击,她被打得侧飞出去,倒在雪堆之中。第二次重击令她手臂瘫痪,她的手失去知觉,松开了自卫喷雾剂。第三次重击打碎了她的左膝盖骨。她想放声尖叫,但剧痛难当,叫声反而深深卡在喉咙里,使得颈部的苍白肌肤鼓胀突出。她看见一个男子在黄色街灯下高高举起木质球棒,认出那男子就是她在福哈肯餐馆前转弯时见过的人。她的警察本能分辨出男子身穿绿色短夹克、黑色短靴,头戴黑色战斗帽。第一次头部的重击摧毁了她的视神经,她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百分之四十的篱雀可以存活,她心想,我会熬过这个冬季。 她的手指在雪地中摸索,找寻可以握住的东西。第二次重击打中她的后脑。 就快了,她心想,我会熬过这个冬季。 哈利驾车来到霍尔门科伦路萝凯的家,在大宅车道旁停下。银白色的月光照耀在她的肌肤上,发出一种不真实的苍白光辉。即使车内较为昏暗,哈利仍在萝凯眼中看见了疲惫。 “那就这样吧。”萝凯说。 “就这样。”哈利说。 “我想请你进来,可是……” 哈利大笑:“我想欧雷克可能会不高兴吧。” “欧雷克睡得正甜呢,我顾虑的是保姆。” “保姆?” “欧雷克的保姆是密勤局一个同事的女儿,请不要误会,我只是不希望在工作场所传出什么绯闻。” 哈利盯着仪表板上的各种显示设备,只见速度计前方的玻璃裂开了,而且他怀疑油料警示灯的灯丝已经烧断了。 “欧雷克是你的小孩?” “对,不然你以为呢?” “呃,我以为你在说的是你的伴侣。” “什么伴侣?” 点烟器不是被扔出了窗外,就是跟收音机一起被偷了。 “我是在莫斯科生下欧雷克的,”萝凯说,“我跟他的爸爸同居了两年。” “发生了什么事?” 她耸耸肩。“没发生什么事,我们只不过不再爱对方了,后来我就回奥斯陆了。” “所以说你是……” “单亲妈妈。你呢?” “单身,没有小孩。” “你来密勤局之前,有人提过你跟女同事的一些事,那个在犯罪特警队和你共用一间办公室的女孩。” “爱伦?不是,我们只是很合得来,现在也是。她有时还是会帮我忙。” “帮你什么忙?” “我现在在查的案子。” “哦,原来如此,你的案子。” 她又看了看表。 “要不要我帮你开门?”哈利问。 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用肩膀撞了一下车门。车门铰链发出吱的一声,荡了开来。 霍尔门科伦区的山坡十分静谧,只听见枞树林发出温柔的窸窣声。她的脚踏上车外的雪地。 “晚安,哈利。” “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上次我来这里,为什么你不问我找你父亲做什么?” “职业习惯,我不过问别人的案子。” “难道你不好奇吗?” “我当然会好奇,我只是不问而已。是什么案子?” “我在找一个你父亲在东部战线认识的老兵,这个人买了一把马克林步枪。对了,我跟你父亲聊过,他看起来不像是愤世嫉俗的样子。” “他的写作计划似乎让他兴奋得不得了,连我都觉得惊讶。” “也许有一天你们会跟以前一样亲近。” “也许吧。”她说。 两人四目相对,几乎是勾住彼此,难分难舍。 “我们现在是在调情吗?”她问道。 “可能性微乎其微。” 萝凯满是笑意的眼神萦绕在哈利眼前,即使他已回到毕斯雷区,在路边违规停了车,眼前仍浮现着萝凯的双眼。他追逐床底下的怪物,进了卧室,倒头便睡,并未注意到答录机的小红灯正在闪烁。 斯韦勒安静地在身后关上门,脱下鞋子,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他跨过会发出咯吱声的阶梯,但知道这只是白费功夫。 “斯韦勒?”吼声从敞开的卧室门内传出。 “妈妈,什么事?” “你跑哪里去了?” “出去一下而已,我要睡了。” 他“闭上”双耳,不去听母亲说些什么,他大概知道母亲会说哪些话。母亲的话有如沙沙落下的冻雨,一落到地面就消失不见。他回到房间,关上房门,独自一人。他在床上躺下,瞪着天花板。发生过的事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不断播放。他紧闭双眼,想驱走那些影像,但影像仍持续播放。 他完全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他依照约定,去松内广场和王子碰面。王子开车带他到女子住的那条街,把车子停在她家的视野之外,但只要她一出门,他们就看得见。王子说可能得等一整个晚上,叫他放轻松,便播放那该死的黑人音乐,调低椅背。才等了半小时,大门就打开了,王子说:“就是她。” 斯韦勒迈开大步追上去,一直到较为阴暗的街道才追上她,但那里有太多人在周围。这时她突然转过头,朝他看了一眼。在那一刻,他确定自己受到了怀疑,她看见他藏在袖子里的球棒从夹克领子里鼓了出来。他是如此恐惧,以至于无法控制脸部肌肉的抽动,后来当女子走出7-11便利店,他的恐惧已转变成愤怒。小径路灯下发生的事,有一些细节他似乎记得,又似乎不记得。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仿佛有些片段被删除了,就像电视上的益智竞赛,给你一张图片的几个碎片,要你猜出图片中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凸起的石膏板。拿到钱以后,他要找个水电师傅来解决漏水,那个漏水的地方妈妈已经跟他唠叨好久了。他努力去思考修理天花板的事,但心里知道自己只是想把其他思绪驱走而已。他知道有哪个地方不大对劲。这次不一样,跟丹尼斯汉堡店的那个单眼皮东方佬不一样。这个女人是个平凡的挪威人,褐色短发,蓝色眼睛,都可以当他姐姐了。他不断重复王子灌输给他的想法:你是个士兵,一切都是为了“大理想”。 他看着墙上用图钉钉在纳粹党旗下的一张照片,照片中是党卫队总司令纳粹德国警察总长海因里希·希姆莱站在演讲台上发表演说,时间是一九四一年,地点是奥斯陆。希姆莱正在对宣誓加入武装党卫队的挪威志愿军说话,他身穿绿色制服,领子上绣着两个首字母ss,背后站的是维德孔·吉斯林。希姆莱于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三日光荣自杀。 “靠!” 斯韦勒把脚放到地上,站起身,不安地踱起步来。 他停在门旁的镜子前,抓住自己的头,然后伸手往夹克口袋里掏。可恶,战斗帽呢?他突然感到一阵惊慌,心想帽子会不会掉在那女人身旁的雪地里?接着又记起他回王子车上时,头上仍戴着帽子,这才呼出一大口气。 他已依照王子的指示,扔了球棒,先把球棒上的指纹擦干净,再掷入奥克西瓦河中。现在他只要保持低调,等着看有哪些事情浮出水面。王子说他会摆平一切,就跟以前一样。斯韦勒不知道王子在哪里工作,但显然,王子跟警察有良好的关系。他在镜子前脱下衣服,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把他身上的刺青照成灰色。他对脖子上挂着的铁十字勋章项链比出中指。 “你个婊子,”他咕哝说,“你个欠操的婊子。” 他终于躺在床上睡去,这时东方的天空开始布满云层。 第256章 知更鸟(30) 51 一九四四年六月三十日。汉堡。 亲爱的海伦娜: 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虽然我们只相处了很短一段时光,而你还有美好快乐的一生在前方等待(我知道你一定会有美好快乐的一生),但我仍希望你不会将我完全忘记。现在是晚上,我坐在汉堡港的一家旅店里,外面炸弹正不断落下,旅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都跑去避难所和地窖里了。虽然停电,但外面的熊熊大火给了我足够的亮光来写这封信。 昨天晚上铁轨被炸断,所以火车还没抵达汉堡,我们就得下车。我们转搭卡车来到城里,但迎接我们的是非常可怕的景象。每两栋房子就有一栋被炸成废墟,狗沿着冒烟的废墟夹着尾巴溜达,到处都可以看见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孩童,睁着空洞的大眼睛看着我们的卡车。两年前我才经过汉堡前往森汉姆,但如今我已经完全认不出汉堡了。那时候我觉得易北河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河,如今易北河里流着褐色的肮脏河水,上面漂着遇难货船的残骸,有人说易北河已经被漂浮的尸体污染了。我还听人家说夜晚的轰炸越来越频繁,无论如何都应该想办法离开汉堡。我本来打算今天晚上搭火车去哥本哈根,可是通往北方的铁路也被炸断了。 抱歉我的德语很差,而且你看得出我的笔迹在抖动,这是因为炸弹把这间房子炸得晃来晃去,而不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什么?我坐在这里,正好可以目睹一种叫火旋风的现象,这种现象我听说过,却从来没见过。港口另一边正燃烧着熊熊烈火,火焰似乎把所有东西都吸了进去。我看见松脱的木材和整片铅皮屋顶被火旋风扯下来,飞进火里。还有海面正在沸腾!那边的桥下不断冒出水蒸气,要是有哪个可怜虫想跳进水里躲避轰炸,一定会被活活烫死。我打开窗户,感觉空气中的氧气几乎快被吸光了。我还听见吼叫声,仿佛有人站在火焰里大喊:“更多,更多,更多。”这一切都很怪异,令人心惊,但也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 我的心充满了爱,所以我感觉自己刀枪不入,这都要感谢你,海伦娜。有一天你有了小孩(我知道你想要小孩,我也希望你将来会有小孩),我希望你能告诉他们我的故事。把我的故事当成童话说给他们听,因为这真的就像童话故事一样。我决定走进夜里,去看看能发现什么,能遇见什么人。我会把这封信塞进我的金属水壶,留在桌上。我会在水壶上用刺刀刻上你的名字和地址,这样发现它的人就会知道该寄给谁。 你亲爱的乌利亚亲笔 第五部七日 “对了,黑格找到新家了,它搬来跟我住。我知道这是个最糟糕的决定,但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因为你不在……好了,我要再去喝酒了,顺便思考一下你不在这件事。” 52 二〇〇〇年三月十二日。詹斯比亚克街。 “嘿,这是爱伦和黑格的电话,请留言。” “嘿,爱伦,我是哈利。你应该听得出来,我喝酒了,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可是如果我还清醒,我可能就没办法打电话给你了。你知道,我知道你一定知道。我今天去过犯罪现场了,你躺在一条小路上的雪堆里,就在奥克西瓦河畔,是一对要去蓝厅跳舞的年轻情侣在午夜过后发现你的。死因是脑部前面遭钝器重击。你的后脑也遭受重击,头盖骨有三处破裂,左膝盖被击碎,右肩也有遭到殴打的迹象。我们分析造成所有伤害的是同一种武器。布利斯医生推测死亡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你似乎……我……等等。” “抱歉。对。鉴识人员在小路的雪地里发现大约二十种不同靴子的脚印,有许多脚印就在你旁边,但你旁边的脚印都被踢散了,大概是为了消灭证据吧。目前为止,没有目击者出面指认,但我们正在对附近进行例行巡查。那附近有几栋房子正好俯瞰那条小路,克里波的调查员认为可能会有人看见些什么,但我个人认为这个概率微乎其微,因为十一点十五分到十二点十五分这段时间,瑞典电视台正在重播《鲁滨孙探险记》。开玩笑啦。我是逗你的,难道你听不出来吗?哦,对了,我们在距离现场几米远的地方发现一顶黑色帽子,上面有血迹。如果血迹是你的,这顶帽子可能就是凶手的。我们已经把血迹样本送去化验了,帽子则送到了鉴识实验室,正在采集头发和皮肤微粒。如果这家伙没掉头发,我希望他有头皮屑。哈,哈。你没忘记艾克曼和弗里森吧?目前能提供给你的线索只有这些,如果你想到什么再跟我说。还有什么事?对了,黑格找到新家了,它搬来跟我住。我知道这是个最糟糕的决定,但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因为你不在,爱伦。好了,我要再去喝酒了,顺便思考一下你不在这件事。” 53 二〇〇〇年三月十三日。詹斯比亚克街。 “嘿,这是爱伦和黑格的电话,请留言。” “嘿,又是我,哈利。我今天没去上班,不过我打过电话给布利斯医生。很高兴告诉你,你没有遭受性侵害。就我们目前发现的种种迹象来看,你所有的财物都没被动过,这表明我们不知道凶手的作案动机是什么,不过凶手也可能基于某种原因而没完成他打算做的事,但我们不知道这个原因是什么。今天有两个目击者报案指出曾在福哈肯餐馆外见过你。你的现金卡消费记录显示你在晚上十点五十五分曾在马克街的7-11柜台付账。你的朋友金来署里接受了一整天的讯问,他说你要去他家,所以请你顺便买包烟,一个克里波调查员却发现事实上你买的烟跟金抽的牌子不一样。除此之外,金没有不在场证明。很抱歉,爱伦,现在金是他们的头号嫌疑人。” “顺带一提,有人来看我,她叫萝凯,是密勤局的人。她说她只是顺路来看看我怎么样。她坐了一会儿,可是我们没说什么话,然后她就离开了。我想,我跟她相处得很好。” “黑格要我向你问好。” 54 二〇〇〇年三月十四日。詹斯比亚克街。 “嘿,这是爱伦和黑格的电话,请留言。” “这是我这辈子碰到的最冷的三月了,温度计显示零下十八摄氏度,这栋房子的窗户又是一百年前做的。大家都认为喝醉的人不会觉得冷,这真是天大的谬论。我的邻居阿里今天来敲我家的门,原来昨天我回家的时候,在楼梯上跌了个狗吃屎,是他把我抬上床的。” “我今天一定是午餐时间去上班的,因为我去餐厅拿早上第一杯咖啡的时候,里面满满都是人。我觉得大家好像都在看我,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吧。爱伦,我好想你。” “我查过你朋友金的记录,发现他曾因持有大麻而被判短期监禁。克里波的人依然认为他就是凶手。我从来没见过他,天知道我无法评断一个人的性格,但你口中描述的金听起来不像是这种人,不知道你同不同意?我打电话去鉴识组问过了,他们说帽子里一根头发都没找到,但是采集到一些皮肤微粒。他们已经把皮肤微粒送去进行dna化验,结果要四个星期才会出来。你知道成人一天会掉多少根头发吗?我查过了,大概一百五十根。可是那顶帽子上却连一根头发也没有。后来我去楼下找莫勒,请他给我一份名单,列出过去四年曾因重伤害被判刑且目前理光头的男人。” “萝凯今天拿了一本书来办公室给我,是《我们的小鸟》。一本奇怪的书。你觉得黑格会喜欢吃谷物吗?保重。” 55 二〇〇〇年三月十五日。詹斯比亚克街。 “嘿,这是爱伦和黑格的电话,请留言。” “他们今天把你下葬了。我没去。我觉得应该给你的父母一个庄严的纪念仪式,而我今天看起来又不体面,所以我改在施罗德酒吧纪念你。昨天晚上八点我开车去霍尔门科伦路,结果不太好,萝凯有客人,就是上次我看见的那个家伙。他说他是外交部的,表现得像是为了公事去的,他的名字好像叫布兰豪格。萝凯似乎不太喜欢布兰豪格去找她,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为了避免尴尬,我早早就告辞了。萝凯坚持要我搭出租车,可是我一望窗外,就看见我那辆雅士停在街上,所以我没有采纳她的建议。你知道,现在事情有点混乱,但至少我去宠物店买了一些鸟饲料回来。柜台的服务小姐建议我买迪尔牌,我就买了。” 56 二〇〇〇年三月十六日。詹斯比亚克街。 “嘿,这是爱伦和黑格的电话,请留言。” “我今天去利克塔酒吧晃了晃,那里有点像施罗德酒吧,至少我点比尔森啤酒当早餐时,他们不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在一个老人那桌坐下来,费了一番功夫才跟他说上话。我问他为什么对尤尔有意见,他用探询的眼光看了我好久,显然不记得上次我也在酒吧里。后来我请他喝啤酒,终于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老人上过东部战线,这我已经猜到了,他在东部战线认识了尤尔的护士老婆辛娜。辛娜当时跟一个挪威军团的士兵订了婚,所以她是自愿上前线的。一九四五年辛娜因叛国罪被判刑两年,就在那时尤尔注意到她。尤尔的父亲当时在国家社会党里位高权重,替辛娜做了些安排,让她只关了几个月就出狱了。我问老人,为什么他这么厌恶尤尔,他咕哝说尤尔表面看起来像个圣人,骨子里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老人用的就是‘圣人’这个词。他说尤尔跟其他历史学家一样,会依照战胜者希望呈现的方式,写一些‘二战’时期挪威的虚构历史。他不记得辛娜的第一任未婚夫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她的未婚夫是军团里的英雄。” “后来我去上班,梅里克来看我,可是他一句话也没说。我打电话给莫勒,他告诉我,我要的名单上有三十四个名字。不知道理光头的男人是不是更具暴力倾向?总之,莫勒已经派一个负责你案子的警察打电话去查这些人的不在场证明,过滤这三十四个人。” “我在初步报告上看见汤姆在十点十五分送你回家,当时你很冷静,汤姆还做证说你谈了一些琐碎的小事。可是根据挪威电信的数据显示,你十点十六分在我的答录机里留言,换句话说,你一进家门就打电话给我,这表示你因发现了一些线索而非常亢奋。我觉得这一点很奇怪,莫勒却不觉得,可能只是我的心理作用吧。” “早点跟我联络吧,爱伦。” 57 二〇〇〇年三月十七日。詹斯比亚克街。 “嘿,这是爱伦和黑格的电话,请留言。” “我今天没去上班。外面是零下十二摄氏度,家里只是稍微暖和一点点。电话响了一整天,后来我终于接了,是奥纳医生打来的。就一个心理医生而言,奥纳是个好人,至少他不会假装说他对我们脑袋里发生的事比别人更清楚。奥纳的老观点是,每个酗酒者的噩梦始于前一次狂喝痛饮结束之后,这是个很棒的警告,但是并不完全正确。他很惊讶我这次竟然比较稳定。一切都是有相互关联的。奥纳还说有个美国心理学家发现,人过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是代代相传的。当我们取代了父母的角色,我们的生活便开始跟他们一样。我爸在我妈过世以后变成了一个遁世的人,现在奥纳担心我会步我爸的后尘,因为我有过一些强烈的经验,包括芬伦区的枪击意外,你知道的,还有悉尼的事件,现在再加上你的事。对了,我把我现在的生活告诉奥纳医生,结果他说的话把我笑死了,他说是那只大山雀黑格让我现在的生活不至于一路滑到谷底。就像我说的,奥纳是个好人,可是他应该少说一些心理学的蠢话。” “我打电话给萝凯,想约她出来,结果她说她要想一下,会再回我电话。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58 二〇〇〇年三月十八日。詹斯比亚克街。 “……挪威电信通告,您拨的号码已暂停使用。挪威电信通告,您拨的号码……” 第六部拔示巴 他竟然睡着了。他又眨了眨眼,只见四周似乎弥漫着一层薄雾。他失败了。紧握的拳头朝地面猛捶一记。第一滴热泪滴上手背时,他才知道自己哭了。 59 二〇〇〇年四月二十五日。哈利的办公室。 初春来得很晚。到了三月底,排水沟才发出咕噜声,水开始流动。到了四月,远至松恩湖的冰雪都已融化。随后春寒又至,白雪再度飘落下来,吹积成堆,连市中心都积满一堆一堆的雪。过了好几个星期,太阳才又将冰雪融化。去年积在街上的狗粪和垃圾这时露出头来,散发阵阵恶臭。风从开阔的格兰斯莱达街上吹起,渐吹渐强,吹到了奥斯陆美术馆,风中已挟带细沙,使得街上行人得不时揉揉眼睛或把细沙从嘴里吐出来。此时奥斯陆的热门话题是有一天将成为挪威皇后的单亲妈妈、欧洲杯和反常的天气。警察总署的热门话题则是哪个同事在复活节做了什么,以及薪水调涨幅度小得可怜。日子一样过下去,仿佛一切照旧。 一切并非都照旧。 哈利坐在办公室里,脚搁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无云天际。退休的太太们戴着丑陋的帽子在早晨出游,占据整个人行道。小货车闯过黄灯。所有的细节让这座城市笼罩在一层假象之下,仿佛一切再正常不过。他一直纳闷:好像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不允许自己受到蒙蔽。爱伦下葬已过去近六个星期,但他往窗外看去,却看不到一丝改变。 门口传来敲门声。哈利并未答话,门还是打开了。进来的人是犯罪特警队队长莫勒。 “我听说你回来了。” 哈利望着一辆红色公交车驶入车站,公交车车身贴着斯德布兰德人寿保险广告。 “老大,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哈利问,“为什么他们管这叫人寿保险?卖的明明就是死亡保险。” 莫勒叹了口气,靠着桌边坐了下来。“哈利,你这里为什么连一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人如果没坐下来,讲话会更快切入重点。”哈利依然望着窗外。 “你没来参加葬礼,哈利。” “我得换衣服,”哈利说,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对莫勒说话,“我的确出了门,当我抬头看见四周聚集着一些悲惨的人,就以为我已经到了,直到我看见玛雅穿着围裙站在那里等我点喝的东西。” “跟我猜想的差不多。” 一只狗在褐色草地上游荡,鼻子在地上嗅闻,尾巴翘得老高。至少还有人欣赏奥斯陆的春天。 “怎么回事?”莫勒问,“最近很少看见你。” 第257章 知更鸟(31) 哈利耸耸肩。“我很忙。我家有个新房客,一只仅有一只翅膀的大山雀。而且我忙着坐在那里听答录机的留言。过去两年我收到的留言刚好可以录成一盘三十分钟的录音带,那些留言全都是爱伦留的。很悲惨,对不对?或许也没那么惨。唯一悲惨的是她打最后一通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却不在家。你知道爱伦找到那个人了吗?” 莫勒进来之后,哈利一直看着窗外,这时才转过头望向莫勒。“你还记得爱伦吧?” 莫勒叹了口气。“哈利,我们大家都记得爱伦。我也记得她在你的答录机里留的言,你还跟克里波的人说爱伦指的是步枪走私案的中间人。我们只是还没能逮到凶手,并不代表我们已经忘记她了,哈利。克里波和犯罪特警队已经侦查这件案子好几个星期了,我们几乎都没时间合眼。如果你来上班,就会看到我们查案查得有多努力。”莫勒话才说出口,立刻就后悔了,“我的意思不是说……” “对,你就是那个意思,而且你说得很对。”哈利伸手揉了揉脸,“昨天晚上我在听爱伦的留言,其中有一则留言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留,说的全都是一些建议,比如她认为我应该吃些什么,结论是我应该多去喂喂小鸟,做完重量训练以后应该多做伸展运动,还要记得艾克曼和弗里森。你知道谁是艾克曼和弗里森吗?” 莫勒摇摇头。 “他们是心理学家。他们发现一个人微笑时,脸部肌肉会触发脑部的化学反应,让你对周围世界产生更多正面的态度,让你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更满足。他们的研究只是证明了那句格言的正确:如果你对世界微笑,世界也会对你微笑。有好长时间爱伦让我对此信以为真。”哈利抬头望向莫勒,“够悲惨吧?” “非常悲惨。” 两人露出微笑,坐着沉默不语。 “老大,我从你的表情看得出来,你来是有事要告诉我。什么事?” 莫勒跳下桌子,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那张三十四人的光头嫌疑犯名单中,只有十二人没有不在场证明,ok?” “ok。” “我们用在那顶帽子上采集到的皮肤微粒做了dna化验,确定了帽子主人的血型,这十二个人当中有四个人符合。我们从这四个人身上采集血液样本,送去进行dna化验,结果今天出来了。” “结果怎样?” “没有人符合。” 办公室陷入寂静,只听得见莫勒的橡胶鞋底发出的声音,每当他要转身,鞋底就会发出细微的叽叽声。 “克里波排除了爱伦的男朋友是凶手的可能性?”哈利问。 “我们也比对了他的dna。” “所以说我们回到原点了?” “可以这样说。” 哈利转头望向窗外。一群鸫鸟从大榆树上振翅飞起,朝西边的广场饭店飞去。 “会不会这顶帽子是用来误导我们的?”哈利说,“凶手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还踢散了自己的脚印,怎么会笨拙地在距离被害人几米的地方掉了帽子?这说不通吧。” “可能吧,可是帽子上的血迹是爱伦的,比对是符合的。” 那只在草地上嗅闻的狗又沿原路走了回来,哈利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狗在草地中央停下脚步,鼻子贴着地面,犹疑不定,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朝左边走去,离开哈利的视线。 “我们得追查那顶帽子,”哈利说,“还有有前科的人,清查过去十年所有曾经被控重伤害罪或曾因重伤害罪进过警局的人,包括阿克什胡斯郡的前科犯。一定要确定……” “哈利……” “什么事?” “你已经不在犯罪特警队了,而且这件案子现在是克里波在办,你这样不是要我得罪他们吗?” 哈利默然不语,只是缓缓点头,视线停在艾克柏区的方向。 “哈利?” “老大,你有没有想过你应该在别的地方?我是说,你看看这差劲的春天。” 莫勒停下脚步,微微一笑。“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说,我常常觉得如果能住在卑尔根一定很棒,对家人和孩子都很好,你知道的。” “不过你还是个警察,不是吗?” “当然。” “我们当警察的对其他事又不拿手,你说对吧?” 莫勒耸耸肩。“可能吧。” “可是爱伦对其他事也很拿手,我常常觉得她来当警察,抓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真是浪费人才。这种事像我们这种人来干就好了,用不着她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莫勒走到窗前,站在哈利身旁。 “天气到五月就会好多了。”他说。 “嗯。”哈利说。 格兰区的教堂钟声响起,当当敲了两下。 “我来想想办法,看可不可以把哈福森安排到这件案子的侦查小组里。”莫勒说。 60 二〇〇〇年四月二十七日。外交部。 布兰豪格对女人的丰富经验告诉他,在极个别的情况下,如果他认为某个女人他不只是想要,而且一定要得到,可能的原因不外乎四个:她比其他女人更漂亮;她比其他女人更能给他性满足;她比其他女人更能让他觉得自己是男人;最重要的,她喜欢的是别的男人。 布兰豪格确定萝凯正是这种女人。 一月的某天他曾打电话给萝凯,借口是他想在奥斯陆的俄罗斯大使馆安排一位新武官,需要一份评估。萝凯说她可以寄一份备忘录过来,但布兰豪格坚持要她当面报告。那是周五下午,布兰豪格建议去洲际饭店的酒吧碰面,顺便喝杯啤酒。因此,布兰豪格知道了萝凯是个单亲妈妈。萝凯婉拒了他的邀约,说她得去托儿所接儿子。他爽朗地问:“我想接小孩这种事,你们这一代的女人一定都有男人代劳吧?” 萝凯虽未正面回答,但从她的反应中,布兰豪格觉得她目前是单身。 他挂上电话时,对这些发现感到非常开心,尽管他多少有点恼怒,因为“你们这一代”这几个词,强调了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 接着他便打电话给梅里克,想不露痕迹地套出萝凯·樊科小姐的资料,但事实上他说的话距离“不露痕迹”太远,梅里克一听就知道他别有用心。 梅里克和往常一样,发挥消息灵通的特长。萝凯曾是布兰豪格所在的外交部的口译员,在驻莫斯科的挪威大使馆工作过两年。她曾和一个俄罗斯男子结婚。她的丈夫是个年轻的基因科学教授,不仅迅速掳获了她的心,还立刻将理论转为实际应用,让她怀孕。然而,这位教授天生就带有酗酒的基因,而且偏爱使用肢体语言来表达感受,因此她的幸福婚姻只维系了很短一段时间。萝凯并未像其他年龄相仿的女人那样陷入相同的错误。她不等待,不原谅,也不试着了解,第一拳挥出之后,她立刻抱着欧雷克走出家门。她丈夫的家族在当地颇具影响力,曾向法院申请孩子的监护权,若非萝凯享有外交豁免权,绝对无法顺利带着儿子离开俄罗斯。 梅里克说萝凯的丈夫已对她提出控告,布兰豪格依稀记起俄罗斯法院曾寄一封传唤令到他的信箱。但萝凯当时只是个口译员,于是布兰豪格指派下面的人处理此事,并未对萝凯的名字留下特别的印象。梅里克提到俄罗斯和挪威相关单位仍在仔细研究这件监护权官司,这时布兰豪格立刻中断他们的谈话,打电话给法律部。 布兰豪格打给萝凯的下一通电话,直截了当地邀请她共进晚餐,没有使用任何借口。萝凯客气但坚定地表示拒绝,布兰豪格便口述一封写给萝凯的信,最下方是法律部最高主管的签名。信中说,由于这件监护权官司已延宕许久,现在外交部“基于对欧雷克俄罗斯家族的人道立场考虑”,决定向俄罗斯当局让步。如此一来,萝凯和欧雷克就得遵从法院裁定,前往俄罗斯法院出庭。 四天后,萝凯打电话给布兰豪格,表示想跟他见面讨论一下私事。布兰豪格说他很忙,这也是事实,并问可不可以过几个星期再见面。萝凯请求布兰豪格尽快跟她见面,布兰豪格发现她谦恭有礼的专业口吻中带有一丝尖锐的音调。长久的沉默过后,布兰豪格说自己唯一空闲的时间是周五晚上六点,地点是洲际饭店的酒吧。 到了酒吧之后,布兰豪格点了金汤力,聆听萝凯叙述自己的遭遇,他认为萝凯的问题不过是一个母亲受到本能的驱使而觉得走投无路。他严肃地点点头,尽可能用眼睛表达同情,最后甚至大胆地将他父亲般慈爱的手,关切地放在萝凯的手上。萝凯全身僵硬。他表现得若无其事,说很遗憾以他的地位无法驳回部门最高主管的决定,但他当然会尽一切力量避免让她去俄罗斯法院出庭。他还提醒萝凯不要忘了她前夫的家族具有很强的政治影响力,而他也同样担心俄罗斯法院可能做出不利于她的判决。他坐在椅子上,出神地看着萝凯噙着泪水的褐色眼眸,觉得从未见过像她这么美的女人。随后他建议去餐厅共进晚餐,继续享受这个夜晚。她感谢并婉拒了邀请。他的后半夜只有威士忌酒杯和付费电视陪伴,绝对是个扫兴的结局。 第二天早晨,布兰豪格打电话给俄罗斯大使,说明挪威外交部针对欧雷克·樊科—高索夫监护权官司一案,有一些内部事宜需要讨论,可否将俄罗斯当局最新的要求寄来?俄罗斯大使从没听过这件案子,但答应会响应挪威外交首长的要求,并以急件寄出。一星期后,俄罗斯当局要求萝凯和欧雷克前往俄罗斯法院出庭的信函寄到,布兰豪格立刻将复印件寄给法律部最高主管,同时寄了一份给萝凯。这次萝凯第二天才打电话来。布兰豪格听过萝凯的陈述之后,表示要他影响此案有违外交准则,而且在电话里谈论这件案子不是明智之举。 “你知道,我自己没有小孩,”他说,“但是听你这样说,欧雷克应该是个很棒的孩子。” “如果你见到他,你一定会……”萝凯说。 “这没有问题,我刚好在信封上看见你住在霍尔门科伦路,离这里近得很。” 他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犹豫的沉默,但心里很清楚形势对自己有利。 “明天晚上九点好吗?” 一段很长的沉默之后,才听见她的回答:“六岁小孩到九点早就睡着了。” 两人改约六点。欧雷克和他母亲一样有一双褐色眼眸,而且是个规矩的乖孩子。然而令布兰豪格不快的是,萝凯咬住法院传唤令的话题不放,也不肯送欧雷克上床睡觉,让人很容易怀疑萝凯把儿子放在身旁沙发上是为了当挡箭牌。布兰豪格也不喜欢欧雷克盯着他的眼神。最后,布兰豪格终于明白,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但他站起来准备离去时,依然做了点尝试。他看着萝凯的眼睛说:“萝凯,你不只是个美丽的女人,而且十分勇敢。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评价非常高。” 他解读不出她脸上的表情,但仍决定冒险一试,倾身在她面颊上轻轻一吻。她的反应有点矛盾。她嘴角泛起微笑,感谢他的赞美,但眼神冷若冰霜,最后还加上一句:“布兰豪格先生,真抱歉浪费你这么多时间,尊夫人一定在家里等你很久了。” 他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因此他决定给萝凯几天时间思考,却一直等不到她的电话。另一方面,俄罗斯大使写来一封信,要求反馈,布兰豪格明白他的询问激起了欧雷克监护权官司一案新的波澜。尽管令人遗憾,但事情既然发生了,他觉得没有理由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于是他立刻打电话到密勤局找萝凯,告诉她这件案子的最新发展。 几周后,他再度来到霍尔门科伦路的大木屋。这栋木屋比他家的更大,色泽更深。对了,应该说他们家才对。这次相约的时间在欧雷克的就寝时间之后,萝凯跟他相处起来似乎放松了许多,他还把话题转到了比较私人的方面,这意味着当他说自己和妻子已升华到柏拉图式的精神关系时不会显得太唐突,他还说做人有时不必太过理性,应该跟随身体和内心。就在此时,门铃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令他心生不悦。萝凯前去开门,回来时身旁跟着一个高大男子,头发极短,近乎光头,双眼布满血丝。萝凯向布兰豪格介绍那高大男子是她在密勤局的同事。布兰豪格觉得自己绝对听过他的名字,只是记不起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听过。他立刻从心底厌恶眼前这男子的一切,他厌恶这人破坏自己的好事、厌恶他满口酒气、厌恶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却一言不发,跟欧雷克一个样子。但最令他厌恶的,莫过于萝凯的态度出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整个人焕发出光彩,还匆匆跑去泡咖啡,听了男子简短隐晦的回答,还恣意地放声大笑,仿佛男子的话语多么机智诙谐似的。萝凯阻止男子自己开车回家时,语气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关怀。唯一令布兰豪格感到些许宽慰的,是那人突然起身说要回家。男子离开后,外面立刻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这表示他起码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应该开车撞死自己。然而男子对布兰豪格苦心经营的氛围所造成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不久之后,布兰豪格也坐在自己的车里,打道回府。他坐在车里,脑中突然浮现那条规则,一个男人决心要得到一个女人的四个原因中最重要的那一条:她喜欢的是别的男人。 第二天,他打电话给梅里克,问那个高大短发的警员是谁,乍一听觉得惊讶,接着却大笑不已。原来那个男子正是被他晋升并分派到密勤局的人。命运就是这么爱捉弄人,但命运有时也取决于挪威外交部的决策。布兰豪格放下话筒,精神为之一振。他迈开大步,穿过走廊,去参加下一场会议,路上吹着口哨,不到七十秒就到了会议室。 第258章 知更鸟(32) 61 二〇〇〇年四月二十七日。警察总署。 哈利站在他那间老办公室门口,看着一个年轻的金发男子坐在爱伦的椅子上。年轻男子非常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直到哈利咳嗽一声才惊觉门口有人。 “你就是哈福森吧?” “对。”年轻男子说,面带询问的神情。 “斯泰恩谢尔市警局来的?” “没错。” “我是哈利·霍勒,我以前就坐在你那个位置,只不过坐的是另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已经快散架了。” 哈利微微一笑:“它就是那样。莫勒是不是请你去查爱伦·盖登命案的一些详细资料?” “一些详细资料?”哈福森高声抗议说,“我已经马不停蹄连续工作三天了。” 哈利在他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椅子已经被换到爱伦的办公桌前。这还是他头一次从爱伦的位置看这间办公室。 “你有什么发现,哈福森?” 哈福森蹙起眉头。 “别担心,”哈利说,“要这些数据的人就是我,你可以去问莫勒。” 哈福森的脸庞突然亮了起来。“啊对!你是密勤局的哈利·霍勒!抱歉,我上手有点慢。”他那张略带稚气的脸上画出一条大大的上扬弧线,“我记得澳大利亚那件案子,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有好一阵子了。我是在说……” “哦对,名单!”哈福森用手指关节轻叩一沓打印纸,“过去十年因重伤害罪进过警局、被控告或定罪的人都在这里。超过一千人。这还算简单,要找出谁理光头就麻烦了。数据上没提到这个特征,可能得花好几个星期……” 哈利的背靠上他那把办公椅。 “我知道,可是犯罪记录上有使用武器的代码,你可以搜索枪械的代码,看看剩下几个。” “其实我看见这么长的名单之后,就想这样建议莫勒。他们大部分都是用刀、枪或拳头。几小时后应该就可以列出新名单了。” 哈利站了起来。“很好,”他说,“我不记得我的内线电话号码了,你可以去查电话表。还有,下次你有好建议,不用迟疑,马上提出来。我们奥斯陆的人也没那么聪明。” 有点缺乏信心的哈福森听了暗自窃笑。 62 二〇〇〇年五月二日。密勤局。 大雨如注,猛烈地下了一整个早上,而后太阳出人意料地闪亮登场,刹那间将天空所有乌云燃烧殆尽。哈利坐在椅子上,双脚搁在办公桌上,双手枕在脑后,骗自己说,他正在思索马克林步枪走私案。其实他的思绪早已飘到窗外,沿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和电车轨道,滑行到霍尔门科伦区,来到云杉林荫下残余的灰色雪泥旁。萝凯、欧雷克和他三个人曾在那里的泥泞小路上跳跃,避开较深的水洼。哈利记得他在欧雷克这个年纪时,周日也曾那样散步。那时他们走的路如果比较长,他和妹妹远远落后,父亲就会在较低的树枝上放一块块巧克力,妹妹至今仍坚信“速食午餐”牌巧克力是长在树上的。 头两次见面,欧雷克跟哈利没什么话说,但没关系,哈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哈利在欧雷克的gameboy掌上游戏机中发现俄罗斯方块游戏,毫不留情也毫不羞愧地使出全力打到四万多分,大胜一个六岁小男孩后,两人之间的隔阂才稍微化解。于是欧雷克开始问哈利一些办案的事,雪为什么是白的,以及其他一切问题。这些问题会让所有成熟的男人眉头紧锁,却也会让他们专注回答,以至于忘了害羞。上星期日,欧雷克发现一只换上冬季新毛的野兔,于是欢天喜地地跑到前头,留下哈利在后头握着萝凯的手。天气冷飕飕的,但两人心头暖烘烘的。他把她的手臂前前后后甩得老高,她转过头来朝他微笑,仿佛在说:我们是在玩游戏吧,这好像不是真的。他注意到一有人接近,她就变得紧张,他便会把手放开。后来他们在福隆纳区的山坡上喝热巧克力,欧雷克问,为什么现在是春天? 哈利邀请萝凯跟他共进晚餐。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她说要想一下,后来回电拒绝。这一次她也说要想一下,但至少还没拒绝。 电话响起,是哈福森打来的,他听起来相当疲倦。“一百一十个使用武器犯下重伤害罪的嫌犯中,我已经查了七十个,目前为止有八个是光头。” “你是怎么查到的?” “我打电话去问的,凌晨四点很多人都在家,很令人惊讶吧?” 哈福森有点没自信地笑了笑,哈利则陷入沉默。“你打电话去问每一个人?”哈利问。 “当然,”哈福森说,“有的是打手机。真惊人,他们很多人都……” 哈利打断他的话:“你直接要求这些暴力罪犯向警方提供他们现在的长相?” “也不是,我说我们在找一个有一头红色长发的嫌疑人,问他们最近有没有染发。”哈福森说。 “我不懂。” “如果你是光头,你会怎么回答?” “嗯,”哈利说,“斯泰恩谢尔市果然有几个精明的家伙。”话筒另一端传来紧张的笑声。 “把名单传真给我。”哈利说。 “我一回来就传给你。” “回来?” “我进来的时候,有个警员在楼下等我,说他要看这件案子的笔记。应该很紧急吧。” “我以为现在是克里波在办爱伦命案。”哈利说。 “显然不是。” “是谁要看?” “好像叫什么乌拉之类的。”哈福森说。 “犯罪特警队没有人叫乌拉,是不是汤姆·瓦勒?” “对对,”哈福森说,有些不好意思,又补上一句,“我有好多人名要记……” 哈利想出言训斥这个新来的年轻警察,竟然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搞不清楚,就要把侦查数据拿去给别人看,但现在不是教训他的好时机。这小子已经连续熬夜三天,可能站都站不稳了。“干得好。”哈利说,就要挂上电话。 “等一下!你的传真号码是多少?” 哈利凝视窗外,艾克柏山的上空又有云层开始聚集。“电话表上查得到。”他说。 电话才挂上就又响了起来,是梅里克打来的,请哈利立刻去他办公室。 “新纳粹党的报告进度怎么样了?”梅里克看见哈利出现在走廊上,问道。 “乏善可陈。”哈利说着重重坐在椅子上。梅里克头上的挪威国王和王后垂眼瞧着哈利,“我键盘上的e键卡住了。”哈利补充道。 梅里克挤出微笑,跟照片中的挪威国王差不多,然后要哈利暂时把报告的事放在一边。“我需要你去办别的事。贸易公会的信息长刚刚打电话来说,有一半的贸易公会领导人今天都接到死亡威胁的传真,署名是88,也就是‘希特勒万岁’的缩写。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可是这次消息泄露给媒体了,他们已经开始打电话询问。我们追踪到死亡传真是来自克利潘的一台公共传真机,所以才认真看待这次的死亡威胁。” “克利潘?” “克利潘镇是赫尔辛堡东边五公里的一个小地方,居民有一万六千人,是瑞典最大的纳粹巢穴。那里的家族有一脉相承的纳粹血统,可以追溯至三十年代。挪威的新纳粹分子都会去那里朝圣和学习。哈利,我要你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哈利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要派你去做卧底,哈利。你必须渗透进当地的网络。你的任务、身份和其他细节,我们会再一点一点替你安排。请你做好长住的准备,我们的瑞典同人已经为你准备好住处了。” “卧底,”哈利重复一次,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太懂怎么当间谍,梅里克,我是个警探,你不会忘了吧?” 梅里克的微笑退却,露出危险的表情。“哈利,你会学得很快,不会有问题的。你可以把这次任务视为有趣又有用的经验。” “嗯,要多久?” “几个月吧,最多六个月。” “六个月?”哈利大吼。 “想法积极一点,哈利,你又没有家人的牵绊,没有……” “小组里还有谁?” 梅里克摇摇头。“没有小组,只有你一个人,这样比较可靠,你直接向我汇报。” 哈利揉了揉下巴。“为什么要选我,梅里克?你这里有那么多渗透专家和极右派人士。” “凡事总有第一次。” “那马克林步枪呢?我们已经追踪到一个纳粹老兵,现在又有署名‘希特勒万岁’的威胁,我在这里继续进行我的工作不是更好吗?” “我已经决定了,哈利。”梅里克已懒得微笑。 这里面有种不正当的气味,哈利大老远就闻得出来,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来自哪里。哈利站起身来,梅里克跟着站了起来。“过了这个周末就出发。”梅里克说,伸出一只手。 哈利觉得握手颇为奇怪,梅里克也察觉到了,脸上表情突然变得很不自然。但为时已晚,梅里克手已伸出,五指张开,无助地悬在半空中。哈利迅速地握了握他的手,化解了这个尴尬的场面。 哈利经过接待处的琳达,琳达大喊道信架里有他的传真,哈利顺手将传真拿了出来,一看原来是哈福森传来的名单。哈利浏览那张名单,在走廊上迈出沉重的脚步,心中估量着去瑞典南部一个小地方跟新纳粹分子交往六个月,对他有什么好处——对他保持清醒的头脑没好处;对他正在等待萝凯回复晚餐邀请没好处;对他想揪出杀害爱伦的凶手更是绝对没好处。他猛然停下脚步。最后一个名字…… 名单上出现一个老朋友的名字,应该不至于让他感到惊讶,但这次感觉很不一样。这就像他拆开那把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清理后再次组装完成会听见的声音,一种顺畅的咔嚓声,告诉他每个部分都已嵌合到正确位置。 他回到办公室,立刻打电话给哈福森。哈福森记下他的问题,答应一有发现就会尽快回电。 哈利靠上椅背,耳中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通常来说,把所有看似不相关的小线索拼凑起来并非他的专长。他一定是福至心灵。十五分钟后,哈福森打电话来,哈利觉得像是等了好几个小时。 “没错,”哈福森说,“鉴识人员在那条小路上采集到的靴子脚印中,有一组是四十五号的战斗靴。他们分辨得出是什么牌子,因为靴子还很新。” “你知道谁会穿战斗靴吗?” “哦,当然知道,战斗靴是经过北约组织认证的,很多人指名要穿,尤其是在斯泰恩谢尔市。我还看过几个英国足球流氓穿着战斗靴。” “对。光头族。靴子少年。新纳粹分子。你找到照片了吗?” “有四张,两张是在阿克尔小区工坊拍的,两张是一九九二年贝利兹青年中心外的示威照片。” “他在照片里戴帽子吗?” “戴,阿克尔的照片有。” “是战斗帽吗?” “我看看。” 哈利听见哈福森的呼吸冲击着话筒,噼啪作响。哈利在心中做了个无声的祈祷。 “看起来像贝雷帽。”哈福森说。 “你确定?”哈利丝毫不掩饰心中的失望。 哈福森十分确定。哈利大骂粗话。 “说不定靴子会有用处?”哈福森谨慎地提出。 “除非凶手是白痴,不然他早就把靴子丢掉了。他懂得把雪地上的脚印踢散,就已经说明他不是个白痴。” 哈利拿不定主意。他心头再次浮现一种感觉,突然,他心中确认了凶手是谁,但也知道这样很危险。危险的原因在于这让他排除了所有恼人的怀疑,排除了那些照片中细微可见的矛盾。而怀疑就如同一盆冷水,当你十分接近凶手时,一定不希望被泼一头冷水。过去哈利也有过如此确定凶手的经验,结果却不幸证明是误判。 哈福森开口了:“斯泰恩谢尔市的警察都直接从美国订购战斗靴,所以能买到战斗靴的地方并不多。如果这双战斗靴几乎是全新的……” 哈利立刻明白了。 “很好,哈福森!你去查出谁会卖战斗靴,从出售军队剩余物资的商店开始查。然后拿照片去问,看有没有人记得卖过他一双战斗靴。” “哈利……呃……” “我知道,我会先取得莫勒的同意。” 哈利知道要找到一个记得所有买鞋客人的售货员,概率极低,但如果这个客人的脖子上有“胜利万岁”刺青,那么概率可能稍微高一点。反正去查吧,正好让哈福森学到命案调查工作有百分之九十是在浪费时间。哈利挂了电话,打给莫勒。犯罪特警队队长莫勒听完哈利的所有陈述后,清了清喉咙。“很高兴听见你跟汤姆终于有了交集。”他说。 “哦?” “汤姆半小时前打电话给我,说的话跟你几乎一模一样。我准许他把斯韦勒·奥尔森带来署里问话。” “哇。” “绝对同意。” 哈利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莫勒问他还有什么事,哈利只是含糊地说了声“拜拜”,就挂上电话。他转头朝窗外看去,只见施怀歌德街已开始涌入高峰时段的人流车潮。他选了一个身穿灰色外套、头戴老式帽子的男子,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看着他慢慢走过,最后离开自己的视线。哈利感觉自己的心跳已差不多恢复了正常。克利潘。他几乎已把克利潘抛到脑后,但这时它如同宿醉般朝他袭来。他心想,该不该拨打萝凯的内线电话?却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此时,奇怪的事发生了。 他的眼角余光看见窗外有个物体正在移动,起初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只见那个物体迅速接近。他张开嘴,但脑部企图组织并喊出来的话语,未能抵达他的口腔。一声轻柔的“砰”传来,窗玻璃微微震动。他坐在椅子上,凝视窗玻璃上一块湿润的地方,一根灰色羽毛粘在那里,在春风中微微颤抖。他一动不动,接着抓起夹克,朝电梯跑去。 第259章 知更鸟(33) 63 二〇〇〇年五月二日。毕雅卡区,库克利街。 斯韦勒调高收音机音量,一边慢慢翻阅母亲新买的女性杂志,一边收听新闻播报员讲述贸易公会领导人最近收到恐吓信的新闻。客厅窗户正上方的排水槽仍在滴水。斯韦勒高声大笑。那些恐吓信听起来像是罗伊·柯维斯那帮人搞的鬼,希望这次信里没有太多拼写错误。 他看了看表。今天下午赫伯特比萨屋一定爆满。他口袋里连半克朗也不剩,不过这星期他修好了家里那台威法牌旧吸尘器,老妈可能愿意借一百克朗给他。去他妈的王子!上次王子答应斯韦勒“再过几天”就会把钱给他,结果一转眼过了两个礼拜,这几天他的几个债主又开始放狠话威胁他了。最糟的是,他在赫伯特比萨屋的桌子被别人霸占了。看来丹尼斯汉堡店斗殴事件完全褪色只是迟早的事。 上次他在赫伯特比萨屋,心头就涌出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想站起来大喊在基努拉卡区杀了那婊子女警的人是他。最后他奋力一戳,鲜血喷涌而出,那女人死在尖叫之中。他觉得没必要提到当时他不知道那女人是警察,也没必要提到他见到鲜血之后差点呕吐。 去他妈的王子!王子从头到尾都知道那女人是警察。 斯韦勒赚到了钱。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个事实,但是他还能怎样?事后为了小心起见,王子禁止斯韦勒打电话给他,说是得先避避风头。 外面大门的铰链发出尖锐声响。斯韦勒站了起来,关上收音机,快步走进走廊。上楼梯时,他听见母亲踩在碎石道上的脚步声,然后进了自己房间。这时,母亲将钥匙插入门锁的丁零声响了起来。母亲在楼下找东西时,他站在卧室中央,端详镜中的自己。他抚摸自己的头皮,感觉仅一厘米长的头发如同刷子般摩擦手指。他下定决心,即使四万克朗拿到手,也要去找份工作。他讨厌待在家里,而且老实说,他也讨厌赫伯特比萨屋那些“同志”。他厌倦了跟那些前途迷茫的人混在一起。他在技术学院上过“强电”这门课,而且他擅长修理各种电器。很多电工都需要学徒和助理。再过几个星期,他的头发就会长长,盖住后脑的“胜利万岁”刺青。 是的,他的头发。他突然想起那天深夜接到的一通电话,一个带特隆赫姆口音的警察问他有关红头发的事。早上起来之后,他以为那是一场梦,直到吃早餐时母亲问怎么有人凌晨四点还打电话,他才明白那是真的。 斯韦勒的视线从镜子移到墙上。墙上有希特勒的照片、burzum黑金属乐队的演唱会海报、印有纳粹党徽的旗子、铁十字勋章和《血与荣耀》的海报,那张海报是约瑟夫·戈培尔[28]的老海报复制品。突然,他觉得自己的房间十足是个青少年的房间,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觉得。只需把瑞典白亚利安反抗组织的旗帜换成曼联队的围巾,把希姆莱的照片换成大卫·贝克汉姆的照片,就会让人以为这是个普通青少年的房间。 “斯韦勒!”老妈大吼。 他闭上双眼。 “斯韦勒!” 这声音挥之不去,永远挥之不去。 “什么事!”他的吼声充满了整个头部。 “有人来找你。” 来这里?找我?斯韦勒睁开眼睛,犹豫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据他所知,没有人知道他住在这里。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会不会又是那个说话带有特隆赫姆口音的警察? 他走向房门,这时房门突然打开。 “嘿,斯韦勒。” 春日太阳低低挂在天际,阳光穿过窗户从房门口洒了进来。他逆着强光看见一个人的轮廓站在门口,但他马上认出了说话的声音。 “见到我不开心吗?”王子在身后关上房门。他好奇地扫视墙上的装饰,“你这个地方真不赖。” “她为什么让你进来?” “因为我给她看了这个。”王子举起一张证件在斯韦勒面前晃动,证件上绘有挪威警徽,底色是金色和浅蓝色相间,证件另一面写着“警察”。 “哦,靠!”斯韦勒倒吸一口气,“这是真的吗?” “谁知道?放轻松,斯韦勒。坐啊。”王子指了指床铺,自己则反坐在椅子上。 “你来干吗?”斯韦勒问。 “你说呢?”王子对着坐在床沿的斯韦勒露出微笑,“今天是算总账的日子。” “算总账的日子?” 斯韦勒依然惊魂未定。王子怎么知道他住这里?还有那张警察证件。他看着王子,突然觉得如果王子是警察,倒真是像——梳理整齐的头发、冷酷的眼神、吸收大量阳光的古铜色脸庞、结实的上半身、黑色软皮短夹克、蓝色牛仔裤。他之前竟然都没注意到,真是奇怪。 “对,”王子依然微笑着,“算总账的日子终于来了。”他从夹克内袋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斯韦勒。 “也该是时候了。”斯韦勒说,露出转瞬即逝的紧张微笑,把手指伸进信封,“这是什么?”他问道,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 “上面印有八个人的名字,犯罪特警队很快就会来找这八个人,而且一定会采集血液样本,送去进行dna化验,比对你在犯罪现场掉的帽子上采集到的皮肤微粒。” “我的帽子?你不是说你在车上找到我的帽子,还把它烧了吗?”斯韦勒惊恐地看着王子。王子摇摇头表示遗憾。 “我好像回过犯罪现场,那时候一对吓得半死的情侣正在等警察赶到,我一定是不小心把帽子‘掉’在距离尸体只有几米远的地方了。”斯韦勒用双手来回抚摸自己的光头。 “斯韦勒,你看起来好像很困惑。” 斯韦勒点点头,想微笑,嘴角肌肉却不听使唤。 “你想不想听我说明一下?” 斯韦勒又点点头。 “杀警案向来被警方列为首要侦办案件,不管花多长时间,一定要抓到凶手才肯罢休。当被害人是我们自己人的时候,我们不择手段寻找线索,这是警察手册里不会写到的。这就是杀害警察的麻烦,负责这类案件的警察是不会放弃的,直到他们……”王子指向斯韦勒,“逮到凶手为止。一切都是迟早的事,所以我自作主张,推了办案的警察一把,好缩短侦办时间。” “可是……”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要帮警察找到你,因为你一定会把我供出来,好减轻自己的刑责,对不对?” 斯韦勒吞了口唾液。他试着去思考,但事情太多太复杂,他的头脑卡住了。 “我可以明白这一点很难让人想得通,”王子说,用手指抚摸挂在墙壁钉子上的铁十字勋章仿制品,“当然了,命案发生后,我可以开枪当场把你击毙,但这么一来,警察就会知道你有一伙想消灭证据的同伴,于是就会继续展开追查。” 王子从钉子上取下铁十字勋章项链,挂在自己脖子上。勋章吊在他的皮夹克前方。 “另一个做法是,我自己来‘侦破’这件命案,在逮捕你的时候把你击毙,并且布置得像是你拒捕一样。问题在于,这样做看起来太高明也太可疑了,人家会想我怎么可能单独一个人侦破命案,而且我又是爱伦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大笑几声。 “别害怕,斯韦勒!我只是告诉你这些是已经被我排除的做法而已。我认为可行的做法是坐在一旁观察,掌握办案进度,看着他们包围你,等他们一靠近你,我就跳出来接棒,跑完最后一圈。对了,追查到你的是密勤局的一个酒鬼。” “你是……警察吗?” “适合我吗?”王子指了指铁十字勋章,“我不是警察,当然不是。斯韦勒,我跟你一样是战士。一艘船必须要有无懈可击的隔水舱壁,否则只要有一丁点破洞,就会导致整艘船沉没。你知道我向你透露我的身份,代表什么意思吗?” 斯韦勒只觉得口干舌燥,已无唾液让他吞咽。他感到万分恐惧,担心自己性命不保。 “这表示我不能让你活着离开这个房间,你明白吗?” “对,”斯韦勒声音嘶哑,“我……我的钱……” 王子把手伸进夹克,抽出一把手枪。“坐着别动。”王子走到床边,在斯韦勒身旁坐下,双手握住手枪,指向房门。 “这是格洛克手枪,世界上最可靠的手枪,昨天才从德国送来的,制造序号被锉平了,市价大约八千克朗,就当作首付款好了。” 格洛克手枪发出砰的一声,斯韦勒跳了起来,睁大眼睛看着房门上出现的小孔。阳光穿过小孔射入房间,犹如一道激光,光束中可见尘埃舞动。 “感觉一下,”王子把枪放在斯韦勒大腿上,起身走到房门旁,“紧紧握住。完美的平衡,对不对?” 斯韦勒不情愿地用手指圈住枪柄。他感觉到t恤下的肌肤泌出汗水。天花板有个洞。这时他想,都还没找水电师傅来,现在这颗子弹又打出了一个新的洞。接着他预料中的声音传来。他闭上双眼。 “斯韦勒!” 她听起来好像快淹死了。斯韦勒握住枪柄。她的声音听起来总像快淹死了。然后他睁开眼睛,看见王子在房门前以慢动作回过身来。王子扬起双臂,双手紧握一把浑圆黑亮的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 “斯韦勒!” 枪口喷出黄色火焰。斯韦勒眼前浮现母亲站在楼梯底端的景象。接着子弹击中他,钻入他的额头,从后脑穿出,透过“胜利万岁”刺青中“万岁”两个字,射入并穿出木质墙骨,穿过隔音层,停在石棉水泥外墙之前。斯韦勒一命呜呼。 64 二〇〇〇年五月二日。库克利街。 哈利四处找咖啡,犯罪特警队一位警员从保温瓶里倒了一杯给他。他站在毕雅卡区库克利街一栋丑陋的小房子前,看着一个年轻警员爬上楼梯,标记子弹从屋顶穿出的小孔。好奇民众已开始聚集,为了安全起见,警察用黄色封带围绕现场拉起封锁线。梯子上那个年轻警员沐浴在午后阳光中,但底下那栋房子却黑暗空洞,哈利站在那里已开始觉得寒冷。 “案发过后没多久你就在这里了?”哈利听见身后有个声音问道,转过身来,见是莫勒。莫勒越来越少在犯罪现场露脸,但哈利听许多人说莫勒是个好警探,有些人甚至说应该准许莫勒继续到现场查案才对。哈利把自己的咖啡举到莫勒面前,莫勒摇摇头。 “对,大概五分钟之后到的。”哈利说,“是谁告诉你的?” “中央总机。他们说汤姆报告发生枪击事件后不久,你就打电话要求支援。” 哈利转头望向门口停放的红色跑车。“我到的时候就看见汤姆的车停在这里。我知道他要来,所以不惊讶。可是我一下车,就听见可怕的号叫声。起初我以为附近有狗,后来我走上碎石路,才知道声音是从屋里传出来的。那不是狗的叫声,是人在喊叫。我不想冒险,所以打电话请求厄肯警区提供支援。” “是他妈妈?” 哈利点了点头:“她彻底吓疯了,我们花了半小时才让她冷静到能清楚说话的地步。韦伯还在客厅里问她话。” “那个神经质的韦伯?” “韦伯没问题的。他工作的时候有点沉闷,可是他很能应付处于这种状态的人。” “我知道,我是开玩笑的。汤姆的心情呢?” 哈利耸耸肩。 “我知道,”莫勒说,“他是个冷冰冰的人。好吧,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进去过了。” “这样的话,你当向导吧。” 两人往一楼走去,莫勒沿路与许久不见的同事低声打招呼。 卧室里到处可见犯罪特警队的专门人员,闪光灯不停闪烁。黑色塑料布盖在床上,上面画出尸体躺卧的轮廓。 莫勒的目光在墙上游移。“天哪!”他低声说。 “斯韦勒·奥尔森的那一票没投给社会主义者。”哈利说。 “莫勒,你什么都别碰。”哈利认识的一位刑事鉴识组警监喊道,“你应该还记得上次发生的事吧。” 莫勒显然记得,他憨厚地笑了笑。 “汤姆进来的时候,斯韦勒坐在床上。”哈利说,“根据汤姆的说法,他站在门边,询问斯韦勒关于爱伦遇害那天晚上的事。斯韦勒假装记不起日期,所以汤姆又问了几个问题,才慢慢搞清楚斯韦勒没有不在场证明。根据汤姆的说法,他请斯韦勒跟他去警局做笔录,这时斯韦勒突然抓起一把左轮手枪,朝汤姆开枪。枪应该是藏在枕头底下的。子弹从汤姆肩膀上方飞过,穿过房门朝这里飞来,再从走廊穿出天花板。根据汤姆的说法,他立刻拔出警用左轮手枪朝斯韦勒射击,阻止对方继续开枪。” “反应很快,枪法神准,我听说了。” “正中额头。”哈利说。 “也没那么奇怪,去年秋天汤姆拿到了射击测验最高分。” “你忘了我的成绩。”哈利语带讽刺地说。 “罗纳德,进展如何?”莫勒大声问道,转头朝一个身穿白衣的警监看去。 “很顺利。”白衣警监站了起来,呻吟一声,把背挺直,“我们在这里的石棉水泥墙上发现了击毙斯韦勒的子弹。射穿房门的那枚子弹穿过天花板飞出去了,我们得看看能不能找到那枚子弹,好让弹道组那伙人明天有东西可以玩。反正弹道情况符合证词。” “嗯,谢谢。” “不客气。你老婆最近好吗?” 莫勒述说妻子近况,却没问候白衣警监的妻子。哈利知道白衣警监目前没有老婆。去年刑事鉴识组有四个男同事在同一个月跟老婆离婚,大家在警署餐厅里还开玩笑说一定是满身尸臭惹的祸。 他们看见韦伯独自站在屋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望着梯子上的警员。 “还顺利吗,韦伯?”韦伯眯着眼朝他们望来,仿佛要先了解自己是否要费力气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会有事的,”韦伯说,又朝梯子上的警员望去,“当然她说自己不能理解怎么会这样,她儿子讨厌看到血什么的,不过这里发生的事实没什么疑点。” “嗯。”莫勒伸手扶在哈利胳膊肘后方,“我们去散散步。”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向前走。这个地区尽是小房子、小院子,街道尽头的区域是公寓。许多孩童涨红了脸,气喘吁吁,脚下啪嗒啪嗒地跑过他们身旁,争相去看转着蓝色灯光的警车。莫勒等他们走出其他人的听力范围,才开口说话。 “我们抓到杀害爱伦的凶手了,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呃,那要看你说的高兴是指什么。首先,我们还不知道是不是斯韦勒干的,要等dna比对……” “dna比对结果一定跟斯韦勒相符。你怎么了,哈利?” “没什么,老大。” 莫勒停下脚步。“真的吗?” 莫勒把头侧向斯韦勒的家。“你是不是觉得一颗子弹就要了斯韦勒的命,太便宜他了?” “我都跟你说没什么了!”哈利勃然大怒。 “说出来!”莫勒喝道。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实在太蹊跷。” 莫勒蹙起眉头:“蹊跷?” “像汤姆这样一个经验老到的警察……”哈利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缓缓说道,“竟然会单独接下任务,去找一个嫌疑人问话甚至实施逮捕,这打破了所有成文和不成文的规定。” 第260章 知更鸟(34) “你在说什么?你认为汤姆挑衅斯韦勒?你认为汤姆逼斯韦勒拿出手枪,好让他替爱伦报仇?是这样吗?所以你刚才满口都是‘根据汤姆的说法’,好像我们署里一点都不相信同事说的话?还让一半的犯罪特警队同事全都听到?” 两人怒目相视。莫勒几乎和哈利一般高。 “我只是说这件事实在太蹊跷了,”哈利说,撇过头去,“仅此而已。” “哈利,够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追在汤姆后面赶来这里,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怀疑什么,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听到这件事,也不想再听到你含沙射影的任何事,听清楚了没?” 哈利的目光停留在斯韦勒家的黄色房子上。在这个下午,在这条宁静的住宅街区,那栋黄色房子比周围的房屋都要小,也不像周围的房屋那样围有高耸的篱笆。其他房屋的篱笆让这栋外墙为石棉水泥包覆的丑陋房子显得毫无防备,周围的房屋似乎都轻视这栋黄色房子。空气中闻得到篝火的酸味,远处毕雅卡赛马场播报员金属般的声音随风飘来又散去。 哈利耸耸肩:“抱歉。我……你知道的。” 莫勒把一只手搭在哈利肩膀上:“我知道,哈利。她最棒了。” 65 二〇〇〇年五月二日。施罗德酒吧。 老人正在阅读一份《晚邮报》,全神贯注地研究赛马的形势,忽然看见一个女服务生站在他桌旁。 “嘿。”女服务生在老人面前放下一大杯啤酒。一如往常,他并不回应,只是看着女服务生找钱给他。她的年龄不太容易看出来,但老人猜测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她的面容看得出岁月用力刻画的痕迹,就如同她服务的这群客人一般。但她笑容很甜,可以一口气喝完一两杯啤酒。女服务生离去。老人举起玻璃杯,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环视整间酒吧。 他看了看表,站起身来,走到酒吧内侧的公共电话前,投下三枚一克朗硬币,按了号码,然后等待。铃声响了三声之后,电话被接起来。 “喂,你好。” “辛娜?” “对。” 老人从辛娜的声音中听出她感到害怕,她已经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这是第六次了,也许她已经看出其中的规律,知道老人今天会打电话来。 “我是丹尼尔。”老人说。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辛娜呼吸急促。 “我说过了,我是丹尼尔。我只是想再说一次多年前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请别这样,丹尼尔已经死了。” “至死不渝,辛娜,至死不渝。” “我要报警了。” 老人挂上电话,戴上帽子,穿上外套,慢慢走进阳光之中。圣赫根公园出现了第一个花苞。时候快到了。 66 二〇〇〇年五月五日。晚餐。 萝凯的笑声穿透了满座餐馆中嗡嗡不绝的说话声、餐具碰撞声和服务生忙进忙出的声音。 “……我看见答录机有留言,吓得半死,”哈利说,“你知道答录机有个小灯会闪烁,好像一个小眼睛,然后就听见你那威严的声音。”他压低嗓音。“我是萝凯,星期五晚上八点吃饭,别忘了要穿体面的西装,要带体面的皮夹。黑格听了都吓死了,我还得喂它吃两颗小谷粒,给它压压惊。” “我才没那样说呢!”她大笑,不忘提出抗议。 “反正也差不多。” “才怪!还不都怪你答录机上的提示语。” 她也压低嗓音学着哈利的语调说:“我是哈利,请给我留言。真的是太……太……” “太有哈利风格?” “一点也没错。” 这是一顿完美的晚餐、一个完美的夜晚,现在该是糟蹋它的时候了,哈利心想。“梅里克给我派了新工作,我得去瑞典执行卧底任务,”他说,玩弄着手上的法里斯牌矿泉水玻璃瓶,“得去六个月,过了周末就出发。” “哦。” 哈利在萝凯脸上并未看见任何反应,感到惊讶。 “先前我打电话给妹妹和爸爸,告诉他们这件事,”他继续说,“结果爸爸说话了,还祝我一切顺利。” “那很好。”萝凯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忙着看甜点菜单。“欧雷克会想念你的。”她低声说。 哈利看着她,但搜寻不到她的目光。 “你呢?”他问道。 她脸上掠过一抹苦笑。“他们有川味香蕉圣代。”她说。 “来两份吧。” “我也会想念你。”她说,视线移到下一页菜单。 “有多想念?” 她耸耸肩。 哈利又问一次,然后看着萝凯吸了一口气,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又叹了一口气。跟着她又吸了口气,最后终于开口说道:“抱歉,哈利,现在我生命里的空间只够给一个男人,一个六岁的小男人。” 哈利觉得仿佛有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不会吧,”他说,“我没那么糟吧。” 她从菜单上抬起双眼,脸上带着古怪的神情。 “你跟我,”哈利说,俯身越过餐桌,“今天晚上在这里,我们是在调情,我们玩得很开心,可是我们要的不止这些,你要的不止这些。” “可能吧。” “不是可能,是很确定,你想要全部。”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那你就得告诉我你想怎样,萝凯。过几天我就要去瑞典南部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了,我不是个需要宠的男人,我只想知道等秋天我回来的时候,我们还会剩下什么?”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我知道这样说很怪,可是……另一个选项是行不通的。” “什么选项?” “做我想做的事,带你回家,脱光你的衣服,整晚跟你做爱。” 最后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仿佛这是她希望压到最后一刻才说的话,而当她说这句话时,必须完完全全照本宣科,说得直截了当,不加任何修饰。 “那么再一个晚上呢?”哈利说,“再几个晚上呢?那么明天晚上、后天晚上、下个星期呢?” “别说了!”萝凯的鼻梁浮现愤怒的纹路,“哈利,你必须明白,这样是行不通的。” “对。”哈利拍出一根烟,点燃,允许萝凯抚摸他的下巴、他的唇。她温柔的触摸犹如电击般冲击他的神经,最后留下麻木的痛。 “不是因为你的关系,哈利。有一阵子我以为自己可以重来一次。我经历过整个过程,两个成人,没有别人介入,简单明了。自从……自从欧雷克的父亲之后,我第一次对一个男人这么有感觉。所以不会只有一个晚上,这样……这样不好……”她陷入沉默。 “是因为欧雷克的父亲酗酒吗?” “你为什么这样问?” “我不知道,也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你不想跟我发展进一步的关系。倒不是说你得跟别的酒鬼交往过,才知道我不是个好对象,可是……” 萝凯把手放在哈利手上。“你是个好人,哈利。问题不在你。” “那问题到底在哪里?” “这是最后一次了,就这样,我不会再跟你见面了。” 她的眼睛望着哈利,哈利这才看见她眼角闪烁的泪光不是大笑过后留下的。 “那故事的后半段呢?”他问道,勉强挤出微笑,“是不是跟密勤局的所有事情一样,只有需要知道的人员才能知道?” 她点点头。 萝凯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哈利看得出她快要哭了。她转而咬住下唇,把餐巾放在桌上,向后推开椅子,未发一语地起身离去。哈利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那条餐巾。她一定是把餐巾捏在手里好一阵子了,他想,因为那条餐巾已经被捏成了一颗球。他看着那条餐巾犹如一朵白色纸花缓缓舒展开来。 67 二〇〇〇年五月六日。哈福森的住处。 哈福森被电话铃声吵醒,数字闹钟的夜光数字显示凌晨一点三十分。 “我是哈利,你睡了吗?” “还没。”哈福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谎。 “我有几个想法,跟斯韦勒有关。” 从呼吸声和背景的车流声听得出哈利正走在街上。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哈福森说,“斯韦勒的战斗靴是在亨利易普森街的‘最高机密’服饰店买的,售货员指认过他的照片,还可以提供购买日期。是这样的,克里波曾因为圣诞节前夕发生的侯格林命案清查过斯韦勒的不在场证明,今天我已经把数据全都传真到你办公室了。” “我知道,我刚从办公室出来。” “这个时间?你今天晚上不是约了人吃饭吗?” “呃,提早结束了。” “然后你还回去工作?”哈福森以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对,我又回去工作了。我看了你的传真之后有几个想法,不知道你明天可不可以再帮我查几件事。” 哈福森呻吟一声。第一,莫勒非常明确地告诉过他:哈利跟爱伦命案一点关系也没有。第二,明天是星期六。 “哈福森,你在听吗?” “在。” “我想莫勒一定跟你说过些什么,别理他,现在你有机会可以多学一点警探的办案技巧。” “哈利,问题是……” “哈福森,别说话,听我说。” 哈福森在心里暗暗咒骂,闭嘴聆听。 68 二〇〇〇年五月八日。威博街。 刚煮好的咖啡香气飘到门口,哈利正在玄关把夹克挂在一个已挂满衣服的衣帽架上。 “谢谢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答应见我,樊科先生。” “别客气,”辛德在厨房咕哝着说,“我这样的老人很乐意帮忙的,只要能帮上忙就好。”辛德把咖啡倒在两个大马克杯中,放在厨房餐桌上。哈利的指尖在沉重的深色橡木餐桌上来回抚摸。 “这桌子是在普罗旺斯做的,”辛德没等哈利发问便说,“我太太喜欢法国乡下的家具。” “这张桌子很棒,你太太的品位非常好。” 辛德微微一笑。“你结婚了吗?还没?没结过婚?别拖太久哦,一个人生活会越来越困难的。”他笑了几声,“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结婚的时候已经超过三十岁,在我那个年代来说算是晚婚了。一九五五年五月。”辛德伸手指向餐桌旁的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 “那真的是你太太?”哈利问,“我还以为是萝凯。” “哦,当然是我太太,”辛德这才望向哈利,面带惊讶之色,“我忘了你是萝凯密勤局的同事。” 两人走进客厅。客厅里堆的纸张比上次哈利来时又增加不少,如今除了书桌前那把椅子,其他椅子全都被纸堆占据了。 “上次我给你的那些名字,你查出了什么吗?”辛德问道。 哈利粗略说明了自己的发现。“不过有新的事情发生,”他说,“有一个女警察被人杀害了。”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已经破案了。我们正在等待dna化验结果。樊科先生,你相信巧合吗?” “不太相信。” “我也不相信。所以当我发现同样的人一直出现在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案子当中,我心里就会冒出疑问。爱伦遇害的那天晚上,她在我的答录机里留言说:‘我知道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是谁了。’她那时正在帮我调查从约翰内斯堡订购马克林步枪的中间人。当然了,这个中间人跟凶手不一定有关联,但是时机太巧了,尤其爱伦又急着找我。步枪走私案我已经查了好几个星期,那天晚上她打了好几通电话找我,口气又很激动,这可能表示她觉得生命受到威胁。”哈利伸出食指放在咖啡桌上。 “你给的名单里有一个人,侯格林·戴尔,去年秋天被人杀害。警方在侯格林陈尸的巷子里发现许多东西,其中最醒目的是一摊呕吐物。呕吐物的血型跟侯格林不符,而且一个超级冷血的专业级杀手是不可能在犯罪现场呕吐的,因此警方并未立刻把呕吐物跟命案的任何环节联系在一起。不过克里波刑事调查部为了排除呕吐物属于凶手的可能,还是把呕吐物的唾液样本送去进行dna化验。今天稍早的时候,我的一个同事把呕吐物的dna拿去跟我们在爱伦命案现场发现的一顶帽子上的dna做比对,结果两者相符。”哈利停顿下来,望着辛德。 “原来如此,”辛德说,“你认为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只是认为这两起命案可能有关联,而且斯韦勒两次都在命案现场并非巧合。” “为什么两起命案不可能都是斯韦勒干的?” “有可能两起命案都是他干的,可是斯韦勒使用的暴力手法跟侯格林被杀的冷血手法明显不同。你有没有见过球棒对人体造成的伤害?软质木棒可以击碎骨骼,导致肝脏和肾脏等内脏破裂,通常被害人的皮肤看起来像是毫发无伤,但是会死于内出血。侯格林则是颈动脉被划开,这种杀人手法会让鲜血喷出来,你明白我说的吗?” “明白,可是我不懂你的意思。” “斯韦勒的母亲跟我们说,斯韦勒晕血。” 辛德端起马克杯正要凑到嘴边,却在半空中停住,又放了下来。“对,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斯韦勒可能在杀了侯格林之后,因为看到血流满地而呕吐。不过重点在于杀害侯格林的凶手是个用刀的行家,法医在验尸报告上写道,凶手下刀有如外科手术般精准,所以只有精通此道的人,才有可能使出这种手法。” 辛德缓缓点了点头。“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了。你想知道森汉姆的挪威军人当中,有谁能使得出这种杀人手法。” “对,有这样的人吗?” “有,”辛德握住马克杯,眼神飘向远方,“就是你没找到的那个人,盖布兰·约翰森。我跟你说过我们都叫他知更鸟,对不对?” “你可以跟我多说说这个人的事吗?” “可以,但我们得先多煮点咖啡。” 69 二〇〇〇年五月八日。伊斯凡路。 “谁?”门内传来一声轻喊,声音细小而恐惧。哈利透过磨砂玻璃可以看见她的身形轮廓。 “我是哈利·霍勒,我们刚刚通过电话。” 门打开一道缝隙。 “抱歉,我……” “没关系。” 辛娜·尤尔敞开大门,让哈利走进门。 “尤尔出去了。”她露出抱歉的微笑。 “我知道,你在电话里说过,”哈利说,“其实我是想向你请教几个问题。” “我?” “可以吗,尤尔太太?” 尤尔太太领着哈利进来。她的铅灰色头发十分浓密,绾成个髻,再用一枚老式发夹固定。她浑圆的身体左右轻摆,令人联想到柔软的拥抱和美味的食物。 布雷抬起头,望着他们走进客厅。 “你先生一个人出去散步?”哈利问。 第261章 知更鸟(35) “对,咖啡馆不让狗进去。”辛娜说,“请坐。” “咖啡馆?” “他最近的习惯,”她微微一笑,“去咖啡馆读论文。他说他不坐在家里,脑筋转得比较快。” “也许有点道理。” “绝对有道理,而且还能做做白日梦吧。” “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白日梦?” “这个嘛,我不知道。也许可以想象回到青春年华,在巴黎或维也纳的路边咖啡馆喝咖啡。”她脸上又掠过抱歉的微笑,“不说这个。要不要喝点咖啡?” “好,谢谢。” 辛娜走进厨房。哈利细看墙上的装饰,见壁炉上挂着一幅年轻男子的肖像,身穿黑色披风。哈利之前来尤尔家并未注意到那幅肖像。披风男子的站姿稍嫌夸张,眼睛遥望画家身后远处的地平线。哈利走到肖像前,见上面嵌着一块铜质铭牌,写着:奥布雷嘉·康涅里·尤尔,1885—1969。医学顾问。 “那是尤尔的祖父。”辛娜说,端着一托盘的咖啡用具回到客厅。 “原来如此。你们有好多肖像。” “对啊,”她放下托盘,“那幅肖像旁边是尤尔的外祖父沃纳·舒曼医生,他是伍立弗医院在一八八五年创立时的创办人之一。” “这位呢?” “尤纳斯·舒曼,国立医院的顾问。” “那你的亲戚呢?” 辛娜困惑地看着哈利:“什么意思?” “你的亲戚在哪里?” “他们……在别的地方。要加奶油吗?” “不用,谢谢。” 哈利坐了下来。“我想问你一些‘二战’时的事。”他说。 “不会吧。”辛娜冲口而出。 “对不起,不过这件事很重要,可以请教你吗?” “我听听看吧。”她说着替自己斟上咖啡。 “‘二战’时你是护士……” “对,在东部战线。我是叛国贼。” 哈利抬起双眼,辛娜冷静地看着哈利。 “我们这些叛国贼大概有四百人,战后全被判刑。虽然国际红十字会曾经向挪威当局恳求终止所有刑事诉讼,我们还是被判了刑。挪威红十字会一直到一九九〇年才道歉。尤尔的父亲,就是照片里的那位,动用关系替我减刑……一部分原因是我在一九四五年春天帮助过两个反抗军男性成员,而且我从来没加入过国家集会党。你还想知道什么?” 哈利凝视自己的咖啡杯,突然想到奥斯陆有些较高级的住宅区竟如此安静。 “我想问的不是你的过去,尤尔太太。你还记得前线有一个挪威士兵叫盖布兰·约翰森吗?” 辛娜往后缩了缩。哈利知道他问对了人。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辛娜问,面容紧绷。 “你丈夫没跟你说过吗?” “尤尔什么事都不会跟我说。” “原来如此。我正在查几个去过森汉姆并且上过前线的挪威军人。” “森汉姆,”她轻声复述,“丹尼尔去过那里。” “对,我知道你跟丹尼尔·盖德松订过婚,辛德·樊科跟我说过。” “那是谁?” “一个前线老兵,你丈夫认识的反抗军成员。辛德建议我找你问有关盖布兰的事。辛德中途叛逃,所以不知道盖布兰后来怎样了。不过另一个叫爱德华·莫斯肯的老兵跟我说,一枚手榴弹在战壕里爆炸,爆炸后的事他就不清楚了,但如果盖布兰活了下来,应该会被送到战地医院。” 辛娜的嘴唇在颤抖,布雷缓步走来,她把手指埋入布雷坚硬的厚毛中。 “我记得盖布兰,”她说,“丹尼尔从森汉姆写来的信和我在战地医院收到他写来的字条上,有时会提到盖布兰。他们两个人很不一样。我想,盖布兰就像他弟弟似的。”她微微一笑,“丹尼尔身边的男人大都会表现得像他弟弟。” “你知道盖布兰后来怎么样了吗?” “就像你说的,他后来被送到战地医院。那时我们的战区开始被苏联人攻陷,我军展开全面大撤退,医院在前线得不到医药补给,因为所有道路都被四面八方拥来的撤退车辆堵住了。盖布兰伤得很严重,尤其是他膝盖上方的大腿部位卡了一枚弹壳碎片。他的脚长满坏疽,面临截肢的命运,所以我们不再苦等永远送不到的医药补给,把他抬上车,让他跟随撤退车辆往西边去。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卡车后车厢,他满脸胡须,身上盖着毯子。卡车轮胎陷入有半个车轮高的春泥里,他们花了一小时才绕过第一个弯道开上公路。” 布雷把头搁在辛娜大腿上,一双哀愁的眼睛看着她。 “那是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或收到他的消息?” 辛娜缓缓端起精细瓷杯,凑上唇边,小啜一口,再放下杯子。她的手没怎么晃动,但微微颤抖。“几个月后,我收到盖布兰寄来的一张卡片,”她说,“里面写到有一些丹尼尔的个人物品,其中有一顶苏联军帽,据我所知,那好像是战争纪念品。他的笔迹不太容易辨识,但是伤兵写的信多半都是那样。” “那张卡片,你还……” 她摇摇头。 “你记得那张卡片是从哪里寄来的吗?”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个地址让我想到绿树和郊区,而且他康复了。” 哈利站了起来。 “这个叫辛德的人怎么会认识我?”她问道。 “这个嘛……”哈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所有的前线士兵都听过我的名字,”她说,嘴角泛起一抹微笑,“那个把灵魂卖给恶魔换取提前出狱的女人。他们都是这样想的吧?” “我不知道。”哈利说。他知道该离开这里了。这里距离环绕奥斯陆的环路只有两条街,但实在太安静,像是在山里的湖畔似的。 “他们告诉我丹尼尔死了以后,”她说,“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她的目光落在远方。“收到勤务兵替他转送的新年贺信之后,才过三天,我就在死亡人员名单中看见丹尼尔的名字。我不相信那是真的。我告诉他们我不相信,除非亲眼看见他的尸体。所以他们就带我去北区总队焚烧尸体的地方。我走进坟坑,踏过死尸,在一具具焦黑的尸体中寻找,查看一对对漆黑空洞的眼窝,可是没有一具尸体是丹尼尔。他们说要认出丹尼尔是不可能的,可是我说他们错了,他们又说丹尼尔可能被放在已经掩埋的坟坑里。我不知道,可是后来我再也没见到他。” 哈利清清喉咙,辛娜吓了一跳。 “谢谢你的咖啡,尤尔太太。” 辛娜送哈利来到门口。哈利站在衣橱旁,扣上外套扣子,情不自禁地在墙上挂着的照片中寻找她的容颜,但没找到。 “我们要告诉尤尔吗?”她问道,替哈利开门。 哈利诧异地看着她。 “我是说,我们要告诉尤尔我们谈过这件事吗?”她赶紧补充道,“说我们谈过‘二战’和……丹尼尔?” “呃,如果你不想告诉他,当然就不用说。” “他会发现你来过。我们可不可以说你只是等他回来,后来你就去赴另一个约?”她露出恳求的眼神,但她眼神之中还蕴含着别的东西。 哈利一时说不出那东西是什么,直到车子开上铃环街,才恍然明白。他不得不打开车窗,让自由的、震耳欲聋的引擎怒吼声灌入车内。那是恐惧。辛娜在害怕什么? 70 二〇〇〇年五月八日。诺堡区,布兰豪格家。 布兰豪格用刀子轻敲水晶杯沿,向后推开椅子,用餐巾稍微擦了擦嘴唇,轻轻地清了清喉咙,唇边掠过一抹微笑,仿佛对即将向宾客发表的演说兴味盎然。今晚的来宾有警察总长安妮·斯托克森及其夫婿,以及梅里克夫妇。 “亲爱的朋友和同事。”布兰豪格余光看见妻子脸上僵硬的微笑,仿佛在说:“抱歉,我们必须听他开讲,这不关我事。” 布兰豪格讲述的是友爱和共和,内容涉及忠诚的重要性和正能量的保护作用,因为民主总是容忍平庸、无责任感和领导层级的无能。当然,你不能期望民主选举选出的家庭主妇和农夫了解他们肩负的责任的复杂性。 “民主的回报就是民主本身。”布兰豪格说,这是他剽窃来的一句话,“但这不代表民主不需要付出代价。当我们任命钣金工人作为财政部长……” 他说话时有停顿,利用空当察看警察总长安妮的神情,见她正侧耳聆听自己的演说。他不时插一两句关于非洲前殖民地民主化过程中的俏皮话,他在那些地方出任过大使。这篇演讲在其他场合说过许多次,但今晚他自己并没有受到鼓舞。他的思绪飘到了别处,过去这几个星期,他的思绪一直在同一处打转,在萝凯·樊科身上打转。他对萝凯着了迷,有时他希望忘了萝凯。他为了得到萝凯已花费太多心思。 他想到自己最近使出的手段。若非梅里克是密勤局局长,这个手段不可能成功。他必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除去哈利·霍勒这个家伙,把他弄出奥斯陆,弄到一个萝凯与任何人都联络不到的地方。 布兰豪格打电话给梅里克,说他在《每日新闻报》的眼线说业界传言,去年秋天美国总统来访时发生了“某些事情”。他们必须立刻采取应对措施,以免太迟,因此必须把哈利藏到一个媒体找不到的地方。梅里克不也正有同样的想法吗? 梅里克只是发出“嗯”和“啊”的声音。布兰豪格坚持必须把哈利藏起来,至少藏到传言被人淡忘为止。老实说,布兰豪格一度怀疑梅里克不相信自己的话,而他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几天后,梅里克打电话给他,说哈利已经被送到前线一个被上帝遗忘的地方,那个地方位于瑞典。布兰豪格高兴得抓耳挠腮。如今再没有什么可以破坏他为自己和萝凯所做的安排了。 “我们的民主政体就好像是个美丽的、脸上带着微笑而有点天真的女孩。事实上,社会上善的力量之所以会凝聚,跟精英主义或权力游戏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只是我们唯一的保护,保护我们的女儿——民主政体——不会受到侵犯,政府不会被恶势力控制。因此,忠诚,这个几乎被遗忘的美德,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就显得非常重要而且不可或缺。是的,这个责任……” 众人移师到客厅宽阔的扶手椅上,布兰豪格传下一盒古巴雪茄,这是派驻哈瓦那的挪威领事送他的礼物。“这雪茄是古巴女人在大腿上揉制而成的。”布兰豪格眨了眨眼,悄声对安妮的丈夫说,但安妮的丈夫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只露出冷淡僵硬的表情。安妮的丈夫叫什么名字来着?他的名字是……老天,难道忘了?托·埃里克!对了,她丈夫叫托·埃里克。 “埃里克,要不要再来点干邑?” 埃里克抿着嘴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也许他是个苦行主义者,一星期要慢跑五十公里,布兰豪格心想。这个男人很单薄,身材、脸庞、头发,无一不是。布兰豪格在发表演说时,曾看见埃里克跟妻子交换眼神,仿佛在提醒妻子某个笑话,而这个笑话跟他的演说不一定有关系。 “明智的决定,”布兰豪格酸不溜丢地说,“安全总比后悔好?” “布兰豪格,有电话找你。” “艾莎,我们有客人。” “是《每日新闻报》的人打来的。” “我去办公室接。” 电话是新闻组一名女记者打来的,布兰豪格没听过她的名字。女记者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年轻,布兰豪格在心里想象她的长相。女记者询问了今晚发生的示威游行。这场示威游行发生在托马斯海特街的奥地利大使馆外,抗议约尔格·海德尔[29]和极右翼自由党赢得选举,入主奥地利政府。女记者只想请布兰豪格发表几句简短的意见,登在早报上。“布兰豪格先生,您认为这是检视挪威和奥地利外交关系的适当时机吗?” 他闭上双眼。他们是来试探他的,这些记者不时会来试探他的口风,但彼此都知道他们讨不到什么好处,他经验非常老到。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有点醉意。他的头轻飘飘的,眼睛在眼皮里跳舞,但要应付记者绰绰有余。 “这是政治判断,不是我这个外交公务员可以决定的。”他说。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他喜欢女记者的声音。她有一头金发,他感觉得到。 “不知道以您丰富的外交经验,能不能预测挪威政府会采取什么行动?” 非常简单,他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不预测这种事。 这回答恰如其分。一个人在他这个位子上不必多久,就会觉得自己已经把全天下所有问题都回答完了。年轻记者通常会以为他们的问题是第一次被提出来,因为这个问题他们花了半个晚上才想出来。他短暂的停顿会让他们印象深刻,但同样的问题他已经回答过数十遍。 我不预测这种事。 他很惊讶自己还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女记者的声音有种磁性,让他很乐意多帮点小忙。以您丰富的外交经验,她如此说。他想问她,打电话给伯恩特·布兰豪格的主意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吗? “身为外交部最资深的公务员,我必须确保我们跟奥地利之间保持良好的外交关系。”他说,“很明显,我们都注意到了其他国家对奥地利发生的事所做出的响应,然而跟一个国家保持良好的外交关系并不代表我们认同这个国家发生的任何事。” “不对,我们跟几个军事政权都保持外交关系,”电话那头回应,“您认为奥地利政府为什么会引发暴力示威游行?” “我认为应该跟奥地利近年的历史有关。”他应该就此打住。这话说到这里就应该打住。“奥地利同纳粹主义颇有渊源,毕竟大部分的历史学家都认同在‘二战’期间,奥地利实际上是希特勒领导的纳粹德国的盟友。” “奥地利不是跟挪威一样是被占领的吗?” 他忽然想到他完全不知道如今学校对“二战”历史是怎么说的,显然学校教得很少。“你说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也许他真的喝多了。女记者说出她的名字。 “这个嘛,娜塔莎,在你打电话给别人之前,我先帮你一点小忙。你听过德奥合并吗?这表示奥地利不是被占领的,跟一般对这个名词的解读有所出入。德军在一九三八年三月进驻奥地利,没有遭到任何抵抗,直到‘二战’结束都维持这种状态。” “就跟挪威一样喽?” 布兰豪格大感震惊。娜塔莎的口气如此确定,对自己的无知没有一丝羞愧。 第262章 知更鸟(36) “不,”布兰豪格缓缓说道,仿佛在跟一个头脑迟钝的小孩说话,“跟挪威不一样。挪威人一直在抵抗,挪威国王和挪威政府迁到了伦敦,随时准备回归,同时制作广播节目……鼓励家乡的同胞。”他听出自己的措辞有点不恰当,随即补充说,“挪威全体人民肩并肩抵御外来侵略,只有少数挪威叛国贼穿上党卫队制服,上战场替德军作战,这些人是社会的败类,无论哪个国家都必须承认这种败类的存在。但是在挪威,善的力量凝聚而起,强有力的人士领导反抗运动,率先为民主政体铺路。这些人对彼此忠诚相待,根据战后的分析,是他们救了挪威。民主的回报就是民主本身。娜塔莎,请删掉我刚刚说挪威国王的那一段。” “所以您认为跟纳粹党一起作战的人是败类?” 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布兰豪格决定结束这段对话。“我只是说,那些在‘二战’期间背叛祖国的人,应该对法官从轻量刑感到高兴。我在许多国家出任过大使,那些国家的叛国贼会被一一枪决,而我不敢说挪威没有枪决叛国贼是否正确。回到你想要的评论,娜塔莎,外交部对示威行动与奥地利新国会成员都不予置评。我这里还有客人,恕我无法继续说下去,娜塔莎……”他说了几句客套话,挂上电话。 布兰豪格回到客厅,见众人正准备离去。“这么快就要走了?”他露出微笑,但并未出言挽留。他觉得累了。 他送客人到门口,跟警察总长安妮握手握得特别用力,嘴上说只要有地方能帮得上忙,请随时来找他。工作上一切顺利,但是…… 他睡前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是萝凯,以及萝凯那个被他发配边疆的心上人。他带着微笑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却头痛欲裂。 71 二〇〇〇年五月九日。腓特烈斯塔市到哈尔登市。 火车上的座位空着大半,哈利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坐在他正后方的少女拔出随身听耳机,哈利听见歌手的声音,但乐器声难以分辨。他们在悉尼合作的监视专家曾向哈利解释,人耳在声音细微时,会放大人声的频率。 在所有声音归于寂静之前,你最后听见的声音会是人的声音,哈利认为这让人颇感欣慰。 雨滴在车窗上画出一道道颤抖的水痕。哈利凝望窗外平坦潮湿的土地。铁路旁的电线在电线杆间升起又落下。 腓特烈斯塔站台上有一个土耳其禁卫军乐团正在演奏,列车员跟哈利解释,说他们正在排练五月十七日独立纪念日的演出。“每年这个时间的星期二他们都会在这里表演,”列车员说,“乐团团长认为在四周都是人的地方彩排更实际。” 哈利在行李袋中塞了几件衣服。密勤局为他在克利潘镇准备的公寓很简单,但家具齐全,包括电视机、收音机甚至还有几本书。 “《我的奋斗》[30]之类的。”梅里克咧嘴说。 哈利没打电话给萝凯,尽管他可以打,最后听听她的声音。 “下一站是哈尔登市。”伴随着噼啪声,广播里传出带鼻音的播报声。这段播报说到一半,就被尖锐、刺耳而不和谐的火车刹车声打断了。 一个音调称不上不和谐,他心想,一个音调称不上不和谐,除非跟别的音调混在一起。即使连爱伦这样有乐感的人,也需要听一会儿才能从几个音调中听出音乐。即使连爱伦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地指出,在某个时刻,音调是不和谐的。这是错的,这是谎言。 然而这个音调在他耳中十分尖锐,表现出令人气恼的不和谐。他要去克利潘监视一个可能的传真发送者,而这份传真至今激起的不过是几份报纸的头条新闻而已。他看过今天的每一份报纸,四天前恐吓信的新闻还炒得沸沸扬扬,今天却已被淡忘。《每日新闻报》今天的头条是痛恨挪威的滑雪运动员拉瑟·许斯和外交部副部长伯恩特·布兰豪格,如果报上引述的话正确无误,那么布兰豪格是说,叛国贼都应该判死刑。 另一个音调也不和谐。也许是源于他的希望。萝凯离开餐厅时的眼神,几乎明确表示她亲手斩断了自己的爱意,任由他如同自由落体般坠落,除此之外她还留下八百克朗的账单,亏她还夸下海口说她会买单。这说不通。又或者说得通?萝凯去过哈利家,眼睁睁看过他灌酒,聆听他含泪述说一个他认识不到两年的身故同事,仿佛她是哈利唯一有过亲密关系的人。可悲呀。人类不应该看见彼此赤裸的样子。可是当时她为什么不当机立断,斩断情丝?当时她为什么不对自己说,这个男人只会带给她难以应付的麻烦? 一如往常,只要私生活变成沉重的负担,他就会逃到工作里。这是某类男人的典型代表,他在什么地方读过类似的话。这可能是为什么他会把整个周末都花在构思阴谋论及其细节上的原因,一股脑把所有元素——马克林步枪走私案、爱伦命案、侯格林命案——全丢进一口大锅之中,搅拌一番,熬出一锅臭气熏天的汤。可悲! 他的眼睛扫过面前那份摊开在折叠式餐桌上的报纸,目光停留在外交部副部长的照片上,只觉得这张脸有点面熟。 他用手揉揉下巴。根据经验,他知道当案情陷入胶着时,大脑会倾向于自行联想。马克林步枪走私案的调查已告结束。梅里克说得很明白,他已宣布本案不成立。梅里克要他去写新纳粹党的报告,潜伏到瑞典一群不成气候的青少年之中。这真是……去他妈的! “……站台在列车左侧。” 如果他跳车,最糟的结果是什么?只要外交部和密勤局仍担心去年的收费亭误伤事件会泄露出去,他就不可能被开除。至于萝凯……至于萝凯那边,他不清楚。 火车发出最后的呻吟,停了下来,车厢变得安静。走廊外传来门被摔上的声音。哈利坐在位置上不动,耳中更清楚地听见随身听播放的歌曲。这首歌他听过很多次,只是不记得在哪里听过。 72 二〇〇〇年五月九日。诺堡区,洲际饭店。 突如其来的剧痛令老人措手不及。他屏息蜷曲在地上,把拳头塞进嘴里,防止自己尖叫。他保持这个姿势,试着保持清醒,承受着一波波光亮与黑暗的袭击。他睁开又合上双眼。天空在他上方旋转,时间仿佛加快了脚步:云朵加速飘过天际,星星在蓝天闪耀,白昼转为黑夜,再转为白昼、黑夜、白昼,最后又转为黑夜。阵痛结束后,他闻到身体下方潮湿泥土的气味,意识到自己仍然活着。 他保持相同的姿势,直到呼吸恢复正常。汗水湿透了他的衬衫。他翻过身,趴在地上,再度向下俯瞰那栋房子。 那是一栋深色原木大宅。他从早上就趴在这里了,知道这时房子里只有妻子一个人在家。然而房子一楼二楼的灯全都亮着。她一发现黄昏降临,就走遍整间屋子,把灯全都打开。根据这个行为,他推测她应该怕黑。 他自己也怕,但不是怕黑,他从不怕黑,他怕的是时间的加速流逝,也怕那剧痛。那种剧痛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而他尚未学会如何控制它,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控制它。而时间呢,他只能尽量不去想癌细胞正在分裂、分裂、分裂。 天际浮现一轮苍白明月。他看了看表:七点三十分。不久天色就会变得太暗,只能等到早上,如此一来他就得在这里露宿一晚。他看着自己做的防风小屋。防风小屋由两根y形树枝构成,他把这两根树枝插入泥土,只留半米突出地面。两根树枝之间架着一根剥去树皮的松树枝。他又砍下三根长树枝,放在松树枝旁的地上。他在这个结构上方铺上一层厚厚的云杉小树枝,这样就有了屋顶可以避雨保暖,同时也能避免自己被意外走上小径的路人发现。他花了不到半小时就搭好了这个防风小屋。 他估计自己被行人或附近居民看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要从将近三百米外,在云杉密林的树干之间发现这个防风小屋,必须要有过人的眼力才行。为了安全起见,他在整片空地上铺满云杉小树枝,还在步枪枪管上缠了布条,以免午后低垂的太阳照射到钢质枪管,产生反射。 他又看了看表。那男人哪里去了? 布兰豪格转动手中酒杯,再次看表。她跑哪里去了? 他们约好七点三十分见面,现在都已经七点四十五分了。他把杯中的威士忌喝完,拿起酒瓶又斟了一些。这瓶约翰逊牌爱尔兰威士忌是客房服务人员送来的。爱尔兰也只出了这么一样好东西。他又斟了一些威士忌。今天是乌烟瘴气的一天,《每日新闻报》的头条让他的电话响个不停。虽然他接到了不少支持电话,最后还是打电话给《每日新闻报》的新闻主编,他大学时期的老友,说明他的话被错误引用了。他答应向对方提供外交部部长在欧洲金融委员会会议上捅出大娄子的内部消息,作为交换条件。主编请布兰豪格给他一点时间考虑。半小时后,主编回电,表示这个娜塔莎是新来的记者,她已经承认自己可能误解了布兰豪格的意思。报社方面不会发出免责声明,但也不会继续追踪这则报道。损害控制进行得很成功。 布兰豪格豪饮一口,让威士忌酒液在口中翻滚,浓烈但温醇的芬芳深入他的鼻腔。他环顾四周。他曾在这个房间度过多少个夜晚?有多少次他在这张稍软的特大号床上醒来,由于前晚多喝了几杯而略感头痛?有多少次他请身边的女伴——若女伴还躺在身边——搭电梯到一楼的早餐餐厅,再走楼梯到大厅,这样她看起来像是参加完早餐汇报离开,而不是从客房离开。这样做只是为了安全起见。 他又斟了一些酒。 萝凯就不一样了。他不会叫萝凯搭电梯到早餐餐厅。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站起来,再看一眼金黄相间的特制床罩,心中微感恐惧,但他立刻把恐惧推到一旁,四步走到门前。他在玄关镜子中检视自己的仪容,用舌头扫过亮白的门牙,用手指蘸点唾液顺了顺眉毛,然后打开房门。 她倚在墙边,外套扣子没扣,里面是一件红色羊毛衫。是他要求她穿红色衣服前来的。她眼皮沉重,给了他一个扭曲的假笑。布兰豪格十分诧异,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她一定是喝了酒或吃了什么药。她冷淡地打量他几眼,用他几乎认不出来的声音,咕哝着说她差点找不到地方。他挽住她的手臂,但被她甩开了,他只好用手扶着她的背,引导她走进房间。她一进房间就在沙发上瘫坐下来。 “喝酒吗?”他问道。 “麻烦你。”她含糊不清地说,“要我马上脱光吗?” 布兰豪格替她斟了杯酒,并不答话。他知道她玩的是什么把戏。倘若她以为作践自己就可以坏了他的兴致,她可就大错特错了。他的确更喜欢她扮演成他在外交部的爱情俘虏,做个无法抗拒充满自信的男性魅力而爱上上司的天真女孩,然而最重要的是她屈服在他的欲望之下。他已经很老了,不再相信浪漫。现在他们之间唯一的隔阂是他们各自追求的东西:也许是权力,也许是事业,也许是孩子的监护权。 外交部副部长这个职位会令女人迷恋,这并不令他感到困扰,毕竟他自己也是一样。他可是伯恩特·布兰豪格,外交部的副部长。天哪,他努力了一辈子才坐上外交部副部长这个位子。就算萝凯想用药物麻痹自己,把自己搞得像妓女,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抱歉,我非得到你不可。”他说着在她酒里放了两个冰块,“一旦你认识我,就会更理解我。不过让我先给你上第一课,让你知道我工作的动力是什么。” 他把杯子递给她。 “有些男人一辈子都在地上爬,为找到碎屑而满足。我们这样的男人站起来用两条腿走路,走到桌子旁边,正当地占有一席之地。我们是男人中的少数,因为我们的生活方式偶尔需要表现残暴,而残暴需要力量。我们必须从社会民主主义和平均主义的教育方式中挣脱出来。如果要在力量和在地上爬之间做选择,我宁愿打破短视的道德主义,道德主义无法在特定背景中定义个人行为。我内心深处相信,有一天你会因为这些而尊敬我。” 她不发一语,只是将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 “哈利对你不构成威胁,”她说,“他跟我只是好朋友而已。” “我想你在说谎,”他说,不情愿地在她递来的酒杯中又斟上酒,“而且我必须独自拥有你。请不要误会,当我开出条件,要你立刻跟哈利断绝联络,并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基于纯粹原则。反正不管梅里克把他派到瑞典还是其他地方,他在那里待上几个星期也不会有什么伤害。”布兰豪格咯咯笑了几声。“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萝凯?我又不是大卫王,而且哈利……对了,大卫王命令将军派到前线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乌利亚。”她低声说。 “没错,乌利亚死了,对不对?” “不然就没什么故事好讲了。”她对着酒杯说。 “不错,可是这里没有人会死。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卫王和拔示巴后来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不是吗?”布兰豪格在萝凯身旁的沙发上坐下,用手指抬起萝凯的下巴,“告诉我,萝凯,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圣经》故事?” “成长的教育环境好。”她说,撇开她的头,拉起衣服,从头上脱了下来。 布兰豪格看着她,吞了口唾液。她很有吸引力,里面穿的是白色内衣。他特别要求她穿白色内衣。白色内衣衬托出她肌肤的金黄色光辉,完全看不出她生过孩子。但事实上她生过孩子,还为孩子哺乳,这些在布兰豪格眼中都让她更具魅力。她完美无瑕。 “我们不赶时间。”他说,把手放在她膝盖上。她的脸并未露出任何情绪,但他感觉她在躲避。 “随便你怎样都行。”萝凯耸耸肩说。 第263章 知更鸟(37) “你想不想先看一封信?”他的头朝一个褐色信封侧了侧。信封躺在桌子中央,上面有俄罗斯大使的封印。那是俄罗斯大使卫丁米尔·亚力山德罗夫写给萝凯·樊科的一封短信,告知她先前俄罗斯当局请她代表欧雷克·樊科—高索夫出席监护权听证会的传票已经取消,由于法庭案件积压过多,这场听证会目前无限期延期。要拿到这封信并不简单。布兰豪格不得不提醒俄罗斯大使还欠自己几个人情,除此之外,布兰豪格答应俄罗斯大使做一些事,其中几件几乎达到外交部部长才能批准的层级。 “我相信你,”她说,“我们赶快把事情办完好吗?” 他扇了她一耳光。她没有眨眼,只是晃了几下脑袋,仿佛脑袋连接在布娃娃身上。布兰豪格揉揉手掌,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萝凯。“萝凯,你不笨,”他说,“你应该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排,再过六个月这件案子才会度过追诉期,只要我打一通电话,新的传票随时都可以寄来。” 萝凯怒视布兰豪格,布兰豪格终于在她死寂的眼神中看见一丝生命力。 “我想这个时候你应该道歉。”他说。 她的胸口上下起伏,鼻孔微微颤抖,眼眶慢慢湿润。 “怎么样?”他问。 “对不起。”她的声音细若蚊鸣。 “大声点。” “对不起。” 布兰豪格眉开眼笑。“这样才对嘛,萝凯。”他替她擦去脸颊滑落的一滴泪,“好了,你只要了解我就好了。我希望我们能交个朋友,你明白吗,萝凯?” 她点点头。 “真的?” 她吸吸鼻涕,又点点头。 “太好了。” 他站起身来,解开皮带扣。 这天晚上特别寒冷,老人钻进了睡袋。虽然他躺在厚厚一层云杉树枝上,地面散发的寒气依然穿透他的身体。他的双脚冻到僵硬,不时还得左右翻身,以免上半身也失去知觉。 那栋大宅的窗户依然亮着灯,但现在外面一片漆黑,以至于他透过步枪瞄准器能看见的东西已经不多。但情况还不至于到绝望的地步。面对森林的车库入口那盏小灯是亮着的,只要那男人今晚回家就好。老人透过瞄准器向外望去。那盏小灯虽然没发出太大亮光,但车库门颜色很浅,足以让他清楚分辨那男人的身形。 老人翻过身,背朝下躺着。这里很安静,他听得见车子驶来的声音,前提是他没睡着。胃部发作的剧痛榨干了他的体力,但他不能睡。过去他执勤时从未睡着过。一次也没有。他感觉得到心头那股恨意,并用恨意温暖自己。这股恨意很不一样,它不像另一股恨意缓缓燃烧着稳定的火焰,一烧可以烧上许多年,烧去并清除杂念,创造出洞察力,让他看得更清楚。这股新的恨意燃烧得如此猛烈,让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控制了仇恨,还是仇恨控制了自己。 他透过云杉林的间隙,望着上方的星空。四周寂静无声。那么静。那么冷。他就快死了。他们都会死。这样想很好,他试着把这个想法牢记在心里,然后闭上眼睛。 布兰豪格看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水晶映照着窗外的“蓝点”品牌广告牌。那么静。那么冷。 “你可以走了。”他说。 他没看她,只听见羽绒被掀开的声音,然后下陷的床铺回升。接着他听见穿上衣服的声音。她没说一句话。他触碰她时,她没说一句话。他命令她抚摸自己时,她也没说一句话。她躺在床上,四肢大张,眼神黑洞洞的。黑暗中带有恐惧与怨恨。那黑洞洞的眼神令他非常不舒服,以至于他没能…… 起初他忽视她的眼神,等待感觉出现,心中想着他拥有过的其他女人,这一套向来都很管用。但感觉一直没上来。过了一会儿,他命令她停止抚摸,没有理由让她来羞辱自己。 她像个机器人般听从命令,让自己遵守诺言,不多也不少。欧雷克的监护权官司还有六个月才丧失时效,时间多的是。没必要太心急。还会有其他日子,其他夜晚。 他回到了原点,显然他不应该喝酒。酒令他麻木,令他对萝凯或他自己的抚触都没有反应。 他命令她进入浴缸,替两人倒了酒。热水,肥皂。他长篇大论地述说她有多美丽。她一言不发。那么静。那么冷。最后连热水也冷了。他替她擦干身体,又带她躺回床上。泡过澡后,她的肌肤变得有些粗糙干涩。她开始颤抖,他感觉到她终于开始有了回应。他的手往下移,再往下移。接着,他再度看见她的眼睛。又大又黑,一片死寂。她的眼睛死盯着天花板。魔法再度失效。他想打她耳光,把生命拍进那对死寂的眼睛里。他想用掌心掴她,看着她的肌肤发热、发红。 他听见她从桌上拿起那封信,打开包的扣环。 “下次我们少喝点酒。”他说,“你也是。” 她没回答。 “下个礼拜,萝凯,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时间。你不会忘记吧?” “我怎么会忘记?”她说。房门关上,她已离去。 他站起身,给自己又调了一杯酒。约翰逊威士忌加水,最佳良方。他缓缓啜饮威士忌,又躺了下来。 再过不久就是午夜。他闭上眼睛,但睡意不来。他听见隔壁房间有人打开付费频道。听起来应该是付费频道,那些呻吟声栩栩如生。又听见警车的鸣叫声划破黑夜。可恶!他辗转反侧。这张软床已经睡得他背部僵硬。他在这里老是睡不好,不只是床的问题。这间黄色套房永远是饭店客房,是个陌生的地方。 他跟妻子艾莎说他要去拉尔维克市开会。一如往常,艾莎问起时,他说记不起他们下榻旅馆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里嘉饭店?如果会议很晚才结束,他会打个电话,他如此说道。但你也知道这些深夜晚餐是怎么回事,亲爱的。 艾莎没什么好抱怨的。布兰豪格给她的生活,以她的背景来说是难以奢求的。托布兰豪格的福,艾莎得以环游世界,前往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住在奢华的大使官邸,周围总有一群仆人侍候。她可以学习外国语言,认识新奇刺激的人。她这辈子要做什么事,不需要动一根手指头,也没工作过一天,若突然要她靠自己生活,她会不知所措。布兰豪格是她存在的基础,是她家庭的基础,总之,布兰豪格是她的全部。因此,布兰豪格并不在意艾莎可能会怎么想或不怎么想。 然而当下布兰豪格想的却是艾莎。他应该在家跟她躺在一起的,如此便有一具温暖熟悉的身体倚着他的背,有一只手臂环抱着他。是的,经过这些冷冰冰的对待,来点温暖总是好的。 他又看了看表。他可以说晚餐提早结束了,他决定开车回家。不仅如此,她还会很开心,她最讨厌夜里一个人待在那栋大房子里。 他躺在床上聆听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然后他下床,迅速穿上衣服。 老人不再年老。他正在跳舞,跳的是华尔兹,她把脸颊倚在他脖子上。他们跳舞跳了很久,两人都汗流浃背。她的肌肤滚烫地烧灼着他。他感觉得到她在微笑。他希望就这样继续跳着舞,就这样抱着她,直到整栋房子烧成灰烬,直到时间凝止,直到他们睁开眼睛,发现已来到另一个国度。她轻声说了几句话,却被音乐声淹没。 “什么?”他说,弯下了头。她把嘴唇贴在他的耳际。 “你得醒来了。”她说。 他猛然睁开眼睛,对着黑夜眨了眨眼,跟着便看见他呼出的白色雾气矗立在他眼前。他没听见车子驶来的声音。他转过身,低低呻吟一声,努力把手臂从身体下方抽出来。吵醒他的是车库门开启的声音。他听见引擎加速声,正好看见那辆蓝色沃尔沃轿车被漆黑的车库吞没。他的右手臂麻了。再过几秒,那男人就会走出来,站在小灯之下,关上车库门,然后……到那时就太迟了。 老人焦急又笨拙地拉开睡袋拉链,抽出左臂。肾上腺素在他血管里奔驰,但睡意迟迟不肯退去,像一层脱脂棉蒙住所有声音,并让他视线模糊。他听见车库门关闭的声音。 他已从睡袋里抽出两只手臂。幸而今晚星光满天,有足够亮光让他迅速找到步枪,放定位置。快!快!他的脸颊抵上冰冷的步枪枪托。他眯起眼睛,透过瞄准镜向外看去。他眨了眨眼,竟然什么也看不见,他赶紧伸出颤抖的手指,拿下缠在瞄准镜上的防霜布条。有了!脸颊抵上枪托。现在呢?车库失焦了,一定是碰到测距仪了。他听见车库门发出砰的一声,关了起来。他转了转测距仪,下方那男人进入焦距。只见那男人身材高大,肩宽膀阔,身穿羊毛外套,背对他站立。老人眨了两下眼睛。那场梦仍如同薄雾般弥漫在他眼前。 他想等男人转过身,确定是那个人才开枪。他的手指勾在扳机上,小心翼翼地压着。如果他用的是自己受训操作多年的步枪会容易得多,他的身体已记住扳机的压力,所有的操作都已化为条件反射。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杀一个人并不困难,只要受过训练就不难。一八六三年的盖茨堡之役在空旷野地上展开,相距五十米之处,两队由新兵组成的阵营站着向对方开枪射击,射击了好几轮,却没有一个人中枪。原因不在于他们枪法差,而在于他们瞄准的都是敌人头顶上方。他们只是尚未跨过杀人门槛而已,一旦你开过杀戒…… 车库前的男人转过身,似乎直接往老人的方向望来。那就是他,毫无疑问。男子的上半身几乎填满瞄准镜。老人脑子里的迷雾开始散去。他屏住呼吸,缓缓地、冷静地增加扳机上的压力。第一发一定要命中,因为除了车库小灯的那一圈光晕,其他地方都是漆黑一片。时间停止。伯恩特·布兰豪格已与死人无异。老人的脑子异常清醒。 这也是为什么他心中刚感到某个环节出错不到千分之一秒,他就知道错在哪里。扳机扣不下去。老人扣得更用力些,扳机依然不动。是保险栓。老人知道为时已晚。他的大拇指找到保险栓,将保险栓扳开,再从瞄准镜望出去,却见那圈光晕中已空荡无人。布兰豪格已离开那圈光晕,走向大宅另一侧面对马路的前门。 老人眨了眨眼,心脏在肋骨内猛烈跳动,如同榔头般敲击胸腔。疼痛的肺部呼出一口气。他竟然睡着了。他又眨了眨眼,只见四周似乎弥漫着一层薄雾。他失败了。紧握的拳头朝地面猛捶一记。第一滴热泪滴上手背时,他才知道自己哭了。 73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日。瑞典,克利潘镇。 哈利从睡梦中醒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一走进这个公寓房间,立刻就发现这根本不是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卧室和外面繁忙的街道之间只隔着一道薄墙和一片玻璃窗。但街对面的超市晚上打烊后,整条街却似乎陷入一片死寂,路上没有一辆车经过,当地居民似乎全被黑夜吞噬。 哈利去超市买了一张大比萨回来,放进烤箱加热。他心想,坐在瑞典吃挪威生产的意大利食物,真是怪异。吃完比萨,他打开积满灰尘的电视。电视就放在角落一个啤酒箱上。电视显然有点故障,每个人脸上都发出诡异的绿光。他坐着看电视播放纪录片。一个小女孩替哥哥开了个人信箱,哥哥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环游世界各国,她整个童年都在收哥哥寄来的信。哥哥从无家可归的巴黎街头、以色列的集体农场、穿越印度的火车、几乎要走投无路的哥本哈根寄信给她。纪录片制作得十分简单,播了几段短片,用的多半是静态照片,再配上旁白,是个奇怪、忧郁又哀伤的故事。哈利一定还梦见了这则故事,因为他醒来时,故事中的几个人物和地点还浮现在眼前。 唤醒他的声音来自挂在厨房椅子上的外套,四壁萧条的屋子里回荡着高音频的哔哔声。平板式电暖器已开到最强,但他裹在薄薄的羽绒被里依然冻得半死。他的脚踏上冰冷的油地毯,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好?” 没有回应。 “你好?” 耳中只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妹妹,是你吗?” 谁有他的手机号码,而且会在三更半夜打电话给他?他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妹妹。 “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不是黑格怎么了?” 哈利决定把黑格留给妹妹照顾,心中多少有点犹豫,但妹妹看起来很开心,还答应一定好好照顾黑格。不过电话那头不是妹妹,妹妹不是这样呼吸的,而且妹妹会回答。 “你是谁?” 依然没有响应。 哈利正要按断电话,却听见细微的呜咽声,连呼吸声也开始颤抖,听起来对方似乎要哭了。哈利在沙发床上坐下,透过蓝色薄窗帘的缝隙,可以看见ica超市的霓虹灯招牌。 沙发旁的咖啡桌上放着一包烟,哈利抽出一根香烟点燃,靠着椅背坐了下来。他深深吸了口烟,听见颤抖的呼吸声变成低低的啜泣声。“别哭。”他说。 一辆车从窗外马路上驶过。一定是沃尔沃汽车,哈利心想。他拉过羽绒被盖上双脚,开始凭记忆讲述一个小女孩和哥哥的故事。故事说完,她的啜泣声也停止了。他说晚安,挂了电话。 早上刚过八点,手机又响了起来,外面已天色大亮。哈利在羽绒被里的双脚之间找到手机。电话是梅里克打来的,口气听起来很紧张。“马上回奥斯陆,”梅里克说,“有人用了那支马克林步枪。” 第264章 知更鸟(38) 第七部黑披风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只能听见他对着话筒喘气。然后,声音再度响起。 “我是来宣判的,对活人和死人宣判。”说到这里,电话挂了。 74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日。国立医院。 哈利一眼就认出了布兰豪格。布兰豪格脸上挂着微笑,双眼圆睁,瞪着哈利。 “他为什么在微笑?”哈利问。 “我怎么知道?”克雷门森说,“脸部肌肉僵硬之后,就会出现各种怪异的表情。有些父母来了这里却认不出自己的小孩,因为容貌变化太大。” 解剖台设置在房间正中央。克雷门森拉开床单,好让他们看见尸体的其余部分。哈福森立刻转过身子。进来之前,哈利递了薄荷霜给哈福森,但哈福森拒绝涂抹。国立医院法医部四号解剖室的室内温度为十二摄氏度,因此这尸臭还算不上是最刺鼻的。哈福森忍不住呕吐了。 “我也这么觉得,”卡努·克雷门森说,“他的死状有点惨。” 哈利点了点头。克雷门森是个优秀的病理学家,也是个会为别人着想的人。他知道哈福森是新来的,不希望他难堪。比起大部分的尸体,布兰豪格的死状不算太惨。换句话说,比起泡在水中一星期的双胞胎、逃跑中以时速两百公里撞得车毁人亡的十八岁少年、身上只穿一件衬棉夹克自焚的毒虫,布兰豪格的死状真不算太惨。哈利见过无数尸体,若论及他的十大最惨尸体排行榜,布兰豪格连边都沾不上。不过有一点很清楚,对一个背部只被一发子弹贯穿的尸体来说,布兰豪格看起来相当可怕,他胸部的子弹出口大到可以让哈利塞进一个拳头。 “所以子弹是从背部进入的?”哈利说。 “就在肩胛骨中间,角度向下。子弹穿入时击碎脊柱,穿出时击碎胸骨。你可以看见,这边有一部分胸骨不见了。他们在车座上找到了胸骨碎片。” “车座上?” “对,他刚打开车库门,可能正要去上班。子弹先从这个角度穿透他,再穿过前风挡玻璃和后风挡玻璃,最后射进车库后方的墙壁。” “是哪种子弹?”哈福森问,似乎已回过神来。 “这就得去问弹道专家了,”克雷门森说,“不过这种子弹似乎是达姆弹和凿岩钻头的综合体。我只在一九九一年去克罗地亚出联合国任务的时候见过类似的子弹。” “是新加坡子弹,”哈利说,“子弹已经在墙上找到了,嵌入墙壁半厘米。附近森林发现的弹壳跟我去年冬天在锡利扬市发现的一样,所以他们才会立刻跟我联络。克雷门森,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吗?” 克雷门森能说的不多。他说解剖已经完成,根据法律规定,解剖时必须有克里波刑事调查部人员在场。死因十分明显,另有两点克雷门森觉得有必要提及:布兰豪格的血液中含有酒精成分,中指指甲内有阴道分泌物。 “他老婆的?”哈福森问道。 “刑事鉴识人员会去比对,”克雷门森说,透过眼镜看着年轻警员哈福森,“如果他们觉得有必要的话。现在也许没必要去问他老婆这种事,除非你们觉得跟案情有关。” 哈利摇摇头。 他们开车上松恩路,再转上佩德安格路,来到布兰豪格家。 “好丑的房子。”哈福森说。 两人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脸上化着浓妆的女人才出来开门。 “请问你是艾莎·布兰豪格吗?” “我是她妹妹,请问有什么事?” 哈利亮出警察证。 “还要问问题?”艾莎的妹妹明显抑制着怒意。哈利点点头,心里多少知道接下来她的反应。“真是的!她已经累坏了,这样又不能让她丈夫起死回生,你们……” “很抱歉,可是我们考虑的不是她丈夫,”哈利礼貌地插嘴说,“她丈夫已经死了。我们考虑的是下一个被害人。我们希望没有人再经历她现在经历的事。” 艾莎的妹妹站在原地,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继续往下说。哈利问进屋之前是否需要脱鞋,以化解她的窘境。 布兰豪格夫人看起来不像她妹妹口中说的那么累,她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但哈利发现靠垫下有个编织物凸了出来。倒也不是说丈夫刚遭人谋杀就不应该织毛衣,不过再仔细想想,哈利觉得这是很自然的反应。当周遭的世界开始崩塌时,一个人自然而然会想抓住一些熟悉的事物。 “我今天晚上会离开这里,”艾莎说,“去我妹妹家。” “我知道警方在接到进一步通知之前,会派人来这里站岗,”哈利说,“以防……” “以防他们也要杀我。”艾莎点头说。 “你也这样认为吗?”哈福森问道,“如果是的话,‘他们’是谁?” 她耸耸肩,望向窗外射入的苍白日光。 “我知道克里波的人来过,也问过你这个问题。”哈利说,“不过我想请问你,昨天《每日新闻报》登出那则新闻之后,你先生有没有接到任何恐吓电话?” “没有恐吓电话打到家里,”她说,“不过电话簿上只能找到我的名字,是布兰豪格要这样的。你们得去问外交部是不是有人给他打过恐吓电话。” “我们问过了,”哈福森说,迅速跟哈利交换眼神,“我们正在追踪昨天他办公室接到的电话。” 哈福森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她丈夫是否有什么仇敌,但她所知不多,帮不上什么忙。 哈利坐了下来,聆听一会儿,突然蹦出一个想法,便问:“昨天家里完全没人打来电话吗?” “有,应该有,”艾莎说,“反正有几通电话。” “谁打的?” “我妹妹、布兰豪格,还有一个什么民意调查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民意调查的人问了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他们说要找布兰豪格。他们不是都有名单吗,上面有年龄性别什么的……” “他们说要找伯恩特·布兰豪格?” “对……” “民意调查不会指名道姓。你记得背景有噪声吗?” “什么意思?” “民意调查机构的电话拜访人员通常是在一间开阔的办公室工作,里面有很多人。” “是有些声音,”她说,“可是……” “可是?” “可是不像你说的那种噪声。那种声音……不太一样。” “你什么时候接到电话的?” “大概中午的时候吧,我说他下午会回来。我忘了布兰豪格要去拉尔维克市跟出口协会的人吃饭。” “既然伯恩特·布兰豪格这个名字没有登记在电话簿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会有人打电话到每个姓布兰豪格的人家里,查出伯恩特·布兰豪格住在哪里,同时查出他什么时候会回家?” “我不懂你的意思……” “民意调查人员不会在工作日中午打电话到中年男人家里。”哈利转头望向哈福森:“去问挪威电信,看能不能查出昨天打来的那个电话号码。” “不好意思,布兰豪格夫人,”哈福森说,“我看见你们家门口装了亚斯康电信的isdn新型电话,我家也装了一部,这种电话会记录最后十个来电的电话号码和来电时间。我可以去看看吗?” 哈利给了哈福森一个赞许的眼神。哈福森站起来,由艾莎的妹妹陪同前去门口。 “布兰豪格在有些方面很传统,”艾莎对哈利说,露出扭曲的微笑,“可是一有新潮的产品推出,他就喜欢买回家,比如说电话什么的。” “你先生对于忠贞这件事有多传统,布兰豪格夫人?” 艾莎猛然抬起头来。 “我想等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再提这件事。”哈利说,“早些时候你跟克里波说的证词,他们已经派人去查过了,你先生昨天并没有去拉尔维克市跟出口协会的人开会。你知道外交部在洲际饭店有一个房间可以让他自由使用吗?” “不知道。” “这是密勤局上级今天早上跟我透露的,你先生昨天下午住进那个房间。我们不知道他是不是独自一人,不过当一个丈夫对老婆撒谎,又去开了房间,想想也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 哈利仔细观察艾莎的表情变化,从暴怒到绝望到放弃再到……发笑。她的笑声听起来像低声啜泣。“我不该惊讶的,”她说,“如果你一定要知道,他在那方面也……非常新潮。不过我看不出这跟命案有什么关联。” “这样就让一个打翻醋坛子的丈夫有了杀害他的动机。” “那我不也有杀害他的动机?霍勒先生,你有没有想到这点?我们住在尼日利亚的时候,只要花两百挪威克朗就能雇到一个杀手。”她苦笑着说,“你不是说凶手的杀人动机来自《每日新闻报》的那则报道吗?” “我们暂时不排除任何可能。” “那些都是他工作中遇见的女人,”艾莎说,“当然,我不是每次都那么清楚,他只有一次被我逮个正着而已。后来我就看出了他的行为模式,知道他怎么去做这些事。可是要说到谋杀,”她摇摇头,“现在已经没有人会为这种事开枪杀人了吧?” 艾莎看着哈利,哈利不知如何回答。只听见哈福森低沉的声音从门口玻璃门另一边传来。哈利清清喉咙说:“你知道他最近跟哪个女人发生过关系吗?” 艾莎摇摇头:“去外交部问问看吧,你知道那是个奇怪的环境,一定有人很愿意向你提供一些线索。”她这几句话说起来毫无恨意,纯粹是提供建议。 哈福森走了进来,哈利和艾莎同时朝他看去。 “奇怪,”哈福森说,“布兰豪格夫人,你的确在十二点二十四分接过一通电话,可是不是昨天,而是前天。” “哦,我的天哪,我一定是搞错了。”她说,“那么,呃,这通电话就跟命案没关系了?” “可能吧,”哈福森说,“反正我还是问了查号台,那通电话是从施罗德酒吧的公用电话打来的。” “酒吧?”艾莎说,“对了,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听到的是那样的噪声。你们认为呢?” “这通电话不一定跟你先生的命案有关,”哈利说着站了起来,“施罗德酒吧里怪人多的是。” 艾莎送他们到前门台阶。这天下午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从他们身后的山丘上空扫过。艾莎的双臂交抱在胸前,仿佛很冷的样子。“这里好阴暗,”她说,“你们有没有发现?” 哈利和哈福森穿过荒地走来,看见现场勘查组仍忙着在发现弹壳的营地附近进行地毯式搜索。 “嘿,你们两个!”他们弯下身子穿过黄色封锁线时,听见一个声音喊道。 “我们是警察。”哈利说。 “都一样!”那声音喊道,“等我们搜查完你们才能进来。” 对他们大喊的人是韦伯,他脚上是一双高筒橡胶靴,身上穿着滑稽的黄色雨衣。哈利和哈福森只得又弯下身子,回到封锁线外。 “嘿,韦伯。”哈利高喊。 “没时间。”韦伯回说,挥挥手想把他们打发走。 “一分钟就好。” 韦伯大踏步走来,一脸的不耐烦。 “有什么事?”他在二十米外大喊。 “他等了多久?” “你说上面那家伙?不知道。” “别这样,韦伯,猜个时间。” “这件案子是谁负责的?是克里波还是你?” “都有,我们还没协调好。” “你是要骗我,说你会负责这件案子吗?” 哈利微微一笑,拿出香烟。“你以前有过猜得神准的纪录,韦伯。” “少来这套,哈利。这小子是谁?” 哈福森来不及自我介绍,哈利已替他回答。“他叫哈福森。” “听我说,哈福森,”韦伯说,毫不掩饰地对哈利做了个厌恶的表情,“抽烟是一种恶心的习惯,也强烈证明人类生在地球只为了一件事——享乐。上面那家伙在一个半满的汽水罐里留下了八个烟蒂,他抽的是泰迪牌香烟,没有过滤嘴。抽泰迪的人一天不会只抽两根就满足,除非烟抽完了。据我估计,他最多待了二十四小时。他从比较低的树干上砍了一些云杉树枝下来,下雨是打不到那些树枝的,可是营地铺着的云杉树枝上有雨滴。上次下雨是昨天下午三点左右。” “所以说,他昨天在那里起码从下午三点躺到今天早上八点?”哈福森问。 “我想这位哈福森前途无量,”韦伯简洁地说,眼睛依然看着哈利,“特别是考虑到他在署里会碰上的竞争对手。真是后浪推前浪。你有没有看见警察学院现在都招收什么样的学生?就连教官训练学院都可以招到天才了,我们那个年代只能招收一些下三烂。”突然之间,韦伯似乎不赶时间了,他开始大发牢骚,说他在挪威警界只有灰暗的未来。 “附近居民有没有看见什么?”哈利趁韦伯停嘴换气,赶紧问道。 “我们派了四个人挨家挨户去问,他们都要晚一点才会回来,不过他们问不到什么的。” “为什么?” “我想那家伙没在这附近露过脸。早些时候我们拉了一只警犬来追踪他的足迹,追踪了大概一公里,沿着小路深入森林,可是到了森林里就追丢了。我猜他来回走的是同一条小路,松恩湖和莫里道湖之间有很多纵横交错的小路,那条小路是其中一条。这个地区为步行者盖了很多停车场,他可以把车子停在其中一个停车场。这些小路每天有好几千人走来走去,至少一半的人会背软式背包,你们明白了吧?” “明白了。” “接下来你们应该要问我有没有采集到指纹吧?” “怎么样?” “这还用问?” “那个汽水罐呢?” 韦伯摇摇头:“没有指纹。什么都没有。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留下的线索竟然少得可怜。我们会继续搜查,不过我很确定我们最后能找到的线索只有鞋印和他衣服上的几根纤维。” “还有弹壳。” “弹壳是他故意留下来的。其他线索都被消灭了,而且消灭得太彻底了。” “嗯。可能是警告。你认为呢?” “我认为?我认为只有你们这些年轻小伙子受上天眷顾,脑细胞比较多,现在挪威警界都在推销这种形象。” “是啦。谢谢你帮忙,韦伯。” “阻止那个家伙,哈利。” 驾车回市中心的路上,哈福森说:“这人有点絮叨。” “韦伯有时会让人有点受不了,”哈利承认说,“可是他很老练。” 哈福森在仪表板上敲起无声的曲子。“现在呢?”他问道。 “洲际饭店。” 洲际饭店的清洁人员打扫完布兰豪格那间套房,换了床单枕套之后十五分钟,克里波的探员就打电话来查问。没有人注意到布兰豪格有访客,只知道他大约在午夜退房。 哈利站在柜台前,抽出最后一根烟。只见昨晚值班的前台男领班绞着双手,愁眉苦脸。 “今天快中午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布兰豪格先生被人枪杀,”领班说,“不然我们就不会去动他的房间了。” 哈利点头表示明白,深深吸了口烟。那间套房不是犯罪现场,只不过有兴趣的话,也许可以找出枕头上是否留有金发,然后再联络这个在布兰豪格生前最后一个跟他说过话的人。 第265章 知更鸟(39) “呃,那就没事了吧?”领班微笑说,露出一丝快哭的迹象。 哈利并不答话。他注意到他和哈福森说的话越少,前台领班就越紧张,因此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在等待,看着手中的烟发出红光。 “呃……”前台领班说,手在西装外套翻领上来回摩挲。 哈利等待着。哈福森眼望地面。前台领班只撑了十五秒就失守了。 “当然有时候会有访客上去找他。”领班说。 “谁?”哈利问,眼睛依然看着香烟的红光。 “有女人,也有男人……” “谁?”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外交部副部长在房间里跟谁共处又不关我的事。” “谁?” 一阵静默。 “当然了,如果有女人走进这里,而且显然不是房客,我们会看她乘电梯到几楼,然后做记录。” “你能认出她吗?” “可以,”领班回答得毫不迟疑,“她很漂亮,而且喝得很醉。” “妓女?” “如果是妓女,那一定是高级妓女,不过高级妓女通常不会过量饮酒。呃,我对她们也不是很了解,这家饭店不是……” “谢谢你。”哈利说。 南风送来温暖的天气。哈利、梅里克和警察总长开完会,走出警察总署。直觉告诉他,某件事情完结了,全新的季节即将来临。 警察总长和梅里克都认识布兰豪格,两人异口同声地强调他们跟布兰豪格只有公务上的往来,并无私交。显然,这两人私下已达成共识。会议一开始,梅里克就宣布,克利潘镇的卧底任务已经取消,语气十分确定。哈利注意到梅里克似乎松了口气。接着警察总长提出她的计划,哈利这才发现原来他在悉尼和曼谷立下的汗马功劳,警界高层都注意到了。 “典型的自由后卫。”警察总长如此称呼哈利,然后说明接下来他们要哈利扮演的角色。 一个全新的季节。暖风吹得哈利有点眩晕,于是他准许自己叫了辆出租车,毕竟他还背着一个沉重的大行李袋东奔西跑。他走进苏菲街的家,第一件事是查看答录机。答录机的红色小眼睛亮着,但没在闪烁,没有留言。 他请琳达把命案档案复印一份给他,利用接下来的晚间时光把侯格林命案和爱伦命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并不指望会有新发现,只是想刺激想象力。他不时朝电话望去,心想自己可以忍多久才打电话给她。电视新闻强力播送布兰豪格命案。午夜时分,他躺上床。凌晨一点,他下床,拔下电话线,把电话塞进冰箱。凌晨三点,他进入梦乡。 75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莫勒的办公室。 “怎么样?”莫勒说。哈利和哈福森才喝了一口咖啡,莫勒便如此问道。哈利做了个鬼脸,把他的想法说出来。 “我认为那则新闻和命案是注定没关系了。” “为什么?”莫勒在椅子上伸个懒腰。 “根据韦伯的看法,凶手一大早就躲在森林里,《每日新闻报》上市几小时后他就在那里了。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行动,而是经过详细策划的谋杀。凶手知道他要杀的人是布兰豪格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去勘查过那个地区。他知道布兰豪格怎么回家、怎么出门。他找到一个最佳的射击位置,那个地方被人发现的概率最低。他知道如何到达和离开营地,这里包含着上百个小细节。” “所以你认为他买马克林步枪就是为了这次作案?”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谢谢你,你的看法真有帮助。”莫勒语气尖酸。 “我只是指出有这种可能而已,因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有点不合情理。凶手为了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政府官员——这个高官身边没有随从也没有安保人员——而走私了一把世界上最贵的狙击步枪,这似乎有点过头了。随便一个职业杀手都可以去布兰豪格家按电铃,举起手枪近距离射杀他。所以才说这有点像……像那个什么……”哈利的手画着圈圈。 “杀鸡用牛刀。”哈福森说。 “没错。”哈利说。 “嗯。”莫勒闭上眼睛,“在接下来的调查行动中,你认为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哈利?” “有点像自由后卫,”哈利微笑道,“我是密勤局的人,做自己的工作,必要的时候可以从其他部门要求支持。我向梅里克报告,但梅里克可以取得命案所有数据。我可以问问题,但别人不能问我问题。大概是这样。” “要不要再发给你杀人执照,”莫勒说,“然后再给你一辆车?” “事实上这不是我自己出的主意,”哈利说,“梅里克跟警察总长讨论过这件事。” “警察总长?” “对。我想你今天应该会收到一封电子邮件。布兰豪格命案从现在开始已经成为最优先办理案件,警察总长不希望漏掉任何一条线索。这就像fbi的做法,各个调查小组有一定程度的重叠,以避免重大案件产生教条处理的问题。你应该读过这个吧?” “没读过。” “不同的调查方式和调查角度可能会有不同的发现,所以就算重复进行几个相同的工作,就算同一项调查工作被不同小组进行很多次,都没有关系,有发现、有进展最重要。” “谢谢你的说明,”莫勒说,“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现在为什么坐在这里?” “因为就像我刚刚说的,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从其他……” “部门要求支持。我听见了。你就直说吧,哈利。” 哈利把头往哈福森的方向侧了侧,哈福森羞怯地对莫勒笑了笑。莫勒发出一声呻吟。 “拜托,哈利!你知道犯罪特警队人力严重短缺,已经捉襟见肘了。” “我保证会把他完好无缺地还给你。” “我不答应!” 哈利不发一语,只是等待着,十指交缠,看着书架上方墙壁挂的画,那是一幅挪威画家吉特尔森的《索里亚莫里亚城堡》的廉价复制品。 “他什么时候回来?”莫勒问。 “等破了案就回来。” “等……这种话是队长对警监说的,哈利,不是颠倒过来。” 哈利耸耸肩:“抱歉,老大。” 76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伊斯凡路。 她接起电话,心脏像高速缝纫机那般剧烈跳动。“嘿,辛娜,”那声音说,“是我。” 她立刻感觉泪水滑下脸颊。“别再打来了,”她低声说,“求求你。” “至死不渝。这是你亲口说的,辛娜。” “我要叫我丈夫来听电话了。” 那声音咯咯地笑了起来。“不过他不在家,对不对?” 她握着话筒,握得那么紧,手都疼了。他怎么知道尤尔不在家?他怎么只在尤尔出门时才打电话来? 她脑中冒出的下一个念头令她喉咙紧缩。她无法呼吸,开始眩晕。他打电话的地方是不是可以看见她家?可以看见尤尔出门?不对,不对,不对。她集中意志,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别呼吸得这么快,深呼吸。冷静下来,她对自己说。她总是对用担架抬进来的伤兵说这句话,因为伤兵会哭闹、会惊慌失措、会呼吸过于急促。她抑制住自己的恐惧,从背景噪声判断对方是在一个人多的地方打电话,而她家位于住宅区。 “你穿护士装好漂亮,辛娜,”那声音说,“那么白,那么耀眼,那么纯净。白得像欧拉夫·林维的那件白外套。你还记得他吗?你是那么纯净,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背叛我们,你不是那种人。我以为你跟林维连长一样。我看见你抚摸他的头发,辛娜。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晚上。你跟他在一起,你们看起来就像天使一样,从天堂来的天使。可是我错了。有些天使不是从天堂来的,辛娜,你知道吗?” 她不答话,脑中思绪如同巨大旋涡般翻搅。他说的某句话触动了些什么,令她百感交集。那个声音,现在她听出来了。他在扭曲他的声音。 “不对。”她逼自己回答。 “不对?你应该知道的。我就跟天使一样。” “丹尼尔已经死了。”她说。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只能听见他对着话筒喘气。然后,声音再度响起。“我是来宣判的,对活人和死人宣判。”说到这里,电话挂了。 辛娜闭上双眼。她站起身,走进卧室,站在百叶窗前,看着自己的身影映在窗中。她全身颤抖,有如发了高烧。 77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哈利的老办公室。 哈利只花了二十分钟就搬回他的老办公室,他需要搬回去的物品只用一个7-11的袋子就装完了。回到老办公室,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从《每日新闻报》剪下布兰豪格的照片,钉在公告栏上,旁边是爱伦、斯韦勒和侯格林的照片。他派哈福森前往外交部调查,看能不能查出那一晚去洲际饭店的女人是谁。四个人。四条命。四则故事。他在自己那把坏办公椅上坐下,看着这四个人,他们的眼神只是空洞地穿过他。 他打电话给妹妹。妹妹极力想留住黑格,至少再留一阵子。她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妹妹说。哈利答应了她,只要她记得喂它就好。 “黑格是母的。”妹妹说。 “是吗,你怎么知道?” “亨里克跟我检查过了。” 哈利想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检查的,但想想还是别问的好。 “你有没有跟爸爸通过电话?” 妹妹说他们通过电话。她问哈利是不是会再跟那个女人见面。 “哪个女人?” “就是你说跟你一起去散步的那个啊,还有一个小男孩。” “哦,她呀,不会了吧。” “真傻。” “傻?妹妹,你又没见过她。” “我觉得你傻是因为你爱上她了。” 妹妹偶尔会说出一些让哈利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话。两人约好找一天一起去看电影。哈利问,这是不是代表亨里克也会一起去?妹妹说当然了,当你有个伴侣就是这样啊。 哈利挂上电话,陷入沉思。他跟萝凯从来没在警署走廊上遇见过,但他知道萝凯的办公室在哪里。他做出决定,站了起来。他必须立刻去找她,一秒钟也不能再等。 哈利一踏进密勤局的门,琳达就献上微笑。 “这么快就回来啦,帅哥?” “我只是来找一下萝凯。” “‘只是’?真的是这样吗,哈利?我看见你们两个在派对上的样子了。” 哈利觉得琳达那调皮的微笑令他耳朵发热,不禁略感气恼,同时听见自己发出的几声干笑不怎么成功。 “不过你可能要白跑一趟了,哈利。萝凯今天没上班,她请病假。等一下……”她接起电话说,“密勤局,你好。” 哈利正要走出门,琳达叫住了他:“是找你的。你要在这里接吗?”琳达把电话拿给他。 “请问是哈利·霍勒吗?”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上气不接下气,或者十分恐惧。 “我是。” “我是辛娜·尤尔。你得帮帮我,霍勒警监。他要杀我。” 哈利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犬吠。 “谁要杀你,尤尔太太?” “他正在来这里的路上。我知道是他。他……他……” “请保持冷静,尤尔太太,你在说什么?” “他改变了声音,可是这次被我认出来了。他知道我在战地医院抚摸过欧拉夫·林维的头发。我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的。我的老天,我该怎么办?” “你一个人在家吗?” “对,”她说,“只有一个人,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你明白了吗?” 背景的犬吠声陷入疯狂状态。 “你能不能跑到邻居家,在那里等我们,尤尔太太?是谁……” “他会找到我的!我到哪里他都找得到我。” 辛娜已陷入疯狂。哈利把手捂在话筒上,请琳达通知中央总机,派遣最近的巡逻车前往白克区伊斯凡路的尤尔家。哈利继续跟辛娜说话,暗自希望辛娜听不出自己的紧张。 “如果你不出去,就把门都锁上,尤尔太太。是谁……” “你不懂,”辛娜说,“他……他……”接着便传来嘟嘟声。电话断了。 “妈的!抱歉,琳达。跟总机说是紧急事件,赶快派车,还有请他们小心,那里可能有一个携带枪支的侵入者。” 哈利打电话给查号台,查出尤尔家的电话号码,拨了回去。依然占线。哈利把电话扔给琳达。“如果梅里克找我,就说我去了伊凡·尤尔家。” 78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伊斯凡路。 哈利驾车刚转上伊斯凡路,就看见尤尔家门口停着一辆警车。这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矗立着木造房屋,地上可见冰雪融化形成的水洼,警车的蓝色灯光缓缓转动,两个小孩骑着自行车好奇地观望——简直就是斯韦勒屋外场景的翻版。哈利在心中祈祷同样的事不会再度发生。 他停下那辆雅士,下了车,缓缓走向屋子。刚把正门从身后关上,就听见一个人走下楼梯。“韦伯,”哈利惊讶地说,“又碰见你了。” “真巧啊。” “我不知道你有巡逻勤务。” “我没有巡逻勤务。布兰豪格家就在附近,我们一上车就听见无线电呼叫。” “发生了什么事?” “我跟你一样找不到头绪。家里没人,可门是开着的。” “屋子里你都查过了吗?” “地下室到阁楼都查过了。” “奇怪了。狗也不在,没看见那只狗。” “没看见人也没看见狗。不过好像有人进过地下室,门上的窗户被打破了。” “了解。”哈利往伊斯凡路上看去,只见两栋屋子之间设有一座网球场。 “她可能到邻居家了,”哈利说,“是我叫她去邻居家的。” 韦伯跟在哈利后头来到门口,却见一名年轻警员站在那里,看着电话桌上方的一面镜子。 “嘿,莫恩,你有没有看见任何有智慧的东西啊?”韦伯语带嘲讽问道。 莫恩转过身来,对哈利微微点了个头。“呃,”莫恩说,“我不知道这是智慧还是诡异。”莫恩朝镜子指了指。哈利和韦伯走上前去。 “该死。”韦伯说。 那几个红字似乎是用口红写上去的:神是我的审判者。 哈利嘴里一阵酸苦。 这时前门的玻璃发出咔咔声,像是要被拆下来似的。 “你们在这里干吗?”一个声音传来,他们一转头看见一个身影逆光站在前方,“布雷呢?” 是尤尔回来了。 哈利和尤尔坐在厨房餐桌前,尤尔显然忧心如焚。莫恩去附近巡查,寻找辛娜,同时询问是否有人看见她。韦伯赶着去处理布兰豪格命案,已驾驶巡逻车离去。哈利则答应莫恩会载他一程。 “以往她要出门总会跟我说,”尤尔说,“现在也是。” 第266章 知更鸟(40) “门口镜子上那几个字是她的笔迹吗?” “不是,”他说,“我觉得不是。” “那是她的口红吗?” 尤尔看着哈利,并不答话。 “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非常害怕,”哈利说,“一直说有人要杀她。你知道有什么人想杀她吗?” “杀她?” “她是这么说的。” “可是没有人想杀辛娜。” “没有吗?” “老兄,你是不是疯了?” “这样的话,你应该可以谅解我接下来的问题。请问你太太的精神状态是否稳定?会不会歇斯底里?” 尤尔摇摇头,哈利不确定尤尔有没有听清楚他的问题。 “好吧。”哈利站起来,“你得用力想一想有什么线索可以帮上我们,还有,你得打电话给你所有的亲朋好友,问问看辛娜是不是躲到谁家去了。我已经叫莫恩去搜查了,我跟他会去搜查附近这一带。现在我们暂时没有其他办法。” 哈利在身后把正门关上,看见莫恩走来,对他摇摇头。 “没有人看见有车子开来?”哈利问。 “这种时间会在家的只有领养老金的老人和带小孩的母亲。” “老人会注意一些事情的。” “显然这次没有,可能没什么好注意的。” 没什么好注意的。不知道为什么,莫恩这句话在哈利的脑子里回荡。骑自行车的小孩已不见踪影。哈利叹了口气。 “我们走吧。” 79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警察总署。 哈利走进办公室时,哈福森正在打电话。哈福森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表示他正在跟人打电话。哈利猜想哈福森可能还在追查洲际饭店那个女人,这意味着他在外交部没有斩获。办公室里除了哈福森桌上那一沓命案笔记之外不见任何纸张。除了马克林步枪走私案,其他数据都被清走了。 “不用了,”哈福森说,“如果你听说了什么事,再跟我说,好吗?”他挂上电话。 “你有没有联络奥纳医生?”哈利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哈福森点点头,举起两根手指。两点。哈利看了看表。再过二十分钟奥纳医生就到了。 “找一张爱德华·莫斯肯的照片给我。”哈利说,拿起电话,拨打辛德的号码。两人约好三点碰面。接着哈利向哈福森讲述了辛娜失踪的事。 “你觉得这件事跟布兰豪格命案有关系吗?”哈福森问。 “我不知道,不过我们更需要跟奥纳医生谈一谈了。” “为什么?” “因为这越来越像是个精神失常的人干的,所以我们需要专家。” 奥纳医生从许多方面来说都是巨人。他体重超重,身高将近两米,而且是公认的业内最优秀的心理医师。奥纳的专业领域不是变态心理学,但他很聪明,曾协助哈利侦办其他案件。 奥纳有一张和善坦率的脸,哈利总觉得他太有人性、太脆弱、太健康,他在人类心理的战场上执业,竟然没有受到伤害。哈利拿这个问题问他时,他说自己当然会受到影响,不过话又说回来,有谁不会受到影响呢? 奥纳正仔细聆听哈利讲述侯格林割喉案、爱伦命案和布兰豪格枪杀案。哈利告诉奥纳,尤尔认为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一个上过苏德前线的老兵,而这个推测现在可能更加可靠,因为布兰豪格是在《每日新闻报》刊登那篇报道之后被杀害的。哈利也把辛娜的失踪告诉了奥纳。 奥纳听完,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中间还不时发出嘀咕声。“很遗憾,我可能没办法帮上太多忙,”奥纳医生良久才说,“不过我可以说说镜子上的那句话。那句话有点像连环杀手常用的名片,通常连环杀手杀过几个人、越来越有安全感之后,就想提高赌注,给警方留下名片,作为挑衅。” “凶手是不是个心理有病的人?” “有病是个相对的概念。我们每个人都有病。问题在于我们还剩下多少机能,能不能做出符合社会规范和期待的举止。没有什么行为本身是疾病的症状,必须审视这些行为发生的背景才能判定。比方说,我们的中脑具有一种控制冲动的机能,能防止我们杀害同类。这只是一种进化而来的机能,让我们具备保护同类的本能。但如果你长期受训战胜这种本能,这种抑制力就会变弱,军人就是这样。如果你我突然开始杀人,我们很可能就会生病。可是对于职业杀手或……警察来说,就未必了。” “所以说,如果我们现在说的是一个军人,他曾经上过战场,而且心智健全,那么他杀人的压力就比其他心智健全的人低得多,是这样吗?” “是,也不是。军人经过训练,可以在战争状态下杀人,而为了阻止抑制杀人的机能,他必须在同样的背景下才能杀人。” “所以他必须觉得自己是在打仗?” “简单来说是这样。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他的确可以继续杀人,而且从医学的角度来看也不会认为他有病,至少不会比一般军人更有病。接下来就要说到对现实的观感的差异了,一说到这里,就像在薄冰上溜冰一样。” “怎么说?”哈福森问。 “谁有资格断定什么是真的或真实存在的?什么是道德的或不道德的?心理学家吗?法院吗?政客吗?” “对,”哈利说,“可是有人会认为自己可以断定。” “一点也没错,”奥纳医生说,“如果你觉得那些握有权力的人以高压手段或不公平的方式审判你,那么在你眼中,这些人就失去了道德权威。举例来说,如果你因为加入一个完全合法的政党而被判刑,你会去找另一个法官,向所谓更高的权威提出上诉。” “‘神是我的审判者。’”哈利说。 奥纳医生点点头。 “奥纳,你认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可能代表他想解释自己的行为。无论如何,他都觉得需要被了解。你知道,绝大多数的人都希望自己能被了解。” 去见辛德的路上,哈利顺道去了趟施罗德酒吧。今天早上客人不多,玛雅坐在电视机下方的一张桌子前,嘴里叼着烟,正在看报。哈利拿出一张爱德华的照片给玛雅看。这张照片是哈福森在极短的时间内设法弄到的,可能是从爱德华两年前申请核发的国际驾照上拿下来的。 “嗯,我想我应该见过这张丑脸,”玛雅说,“不过我怎么可能记得时间和地点?他应该来过几次,所以我才见过他,他不是常客。” “会不会有别人跟他说过话?” “你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哈利。” “星期一中午十二点半,有人在这里打过公共电话,我不奢望你会记得,不过有没有可能是这个人?” 玛雅耸耸肩:“当然有可能。不过也可能是圣诞老人打的。就是这样,哈利。” 前往威博街的路上,哈利打电话给哈福森,请他去找爱德华。 “我要逮捕他吗?” “不用不用,跟他要布兰豪格命案和今天辛娜失踪案的不在场证明就好。” 辛德开门迎接哈利,只见他面如死灰。“昨天有个朋友拿了一瓶威士忌来找我,”辛德做了个鬼脸解释说,“我的身体已经没办法负担这种东西了,要是能回到六十岁就好了……”辛德笑了几声,走进厨房从炉子上拿起发出汽笛声的咖啡壶。 “我在报上看过外交部那个人的命案新闻了,”辛德在厨房里高声说,“报上说警方不排除这起命案跟他先前评论上过前线的挪威军人那番话有关。《世界之路报》说这起命案是新纳粹党在幕后操纵,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世界之路报》可能相信吧。我们什么都不相信,也不排除任何可能。你的书进展如何了?” “现在写得有点慢。不过我会把它完成,这本书会让一些盲目的人清醒过来。反正我这么告诉自己,用来激励自己,尤其像今天这种状态的时候。” 辛德把咖啡壶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在扶手椅上瘫坐下来。他在咖啡壶上绑了冷布条,说是在前线学来的小技巧,并露出狡黠的微笑,显然希望哈利问他这个小技巧的作用,但哈利没有时间。 “尤尔的老婆不见了。”他说。 “我的天,离家出走吗?” “我想应该不是。你认识她吗?” “我从来没见过她,可是我知道尤尔娶她的时候引起了轩然大波,好像因为她是前线的护士。发生了什么事?” 哈利讲述了辛娜的那通电话和她失踪的始末。 “我们现在也只知道这么多。本来我希望你认识她,可以给我们一点线索。” “抱歉,不过……”辛德顿了顿,啜饮一口咖啡,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你说镜子上写了什么?” “‘神是我的审判者。’”哈利说。 “嗯。” “你在想什么?”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确定。”辛德揉了揉没刮胡子的下巴。 “说说看吧。” “你说这个人想解释自己的行为,想被了解。” “对啊。” 辛德走到书架前,拿下一本厚书,翻了起来。“果然没错,”他说,“跟我想的一样。”他把那本书递给哈利。哈利接过书,是一本《圣经》辞典。 “你看丹尼尔那一项。” 哈利的目光在书页上浏览,找到丹尼尔的名字,上面写道:“丹尼尔,希伯来文,意为‘神是我的审判者’。” 哈利抬眼望向辛德,辛德拿起咖啡壶倒了些咖啡。“看来你在追查的是鬼魂,霍勒警监。” 80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乌朗宁堡区,公园路。 尤汉·孔恩在办公室会见哈利。孔恩身后的书架摆满褐色书皮装订的厚厚的法律书籍,跟他的娃娃脸形成奇怪的反差。 “又见面了。”孔恩做了个手势请哈利坐下。 “你记性真好。”哈利说。 “我记性一向很好。斯韦勒·奥尔森那件案子你赢的可能性很大,可惜法院没把规则手册写清楚。” “我来不是为了这件事,”哈利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问又不花钱。”孔恩五指指尖相触。他让哈利联想到一个扮演大人的童星。 “目前我正在追查一把非法走私的步枪,我有理由相信斯韦勒可能涉及这起走私案。既然你的当事人已经死了,你就不用再受客户保密条款的约束,可以提供资料帮助我们厘清布兰豪格命案了。我们确定布兰豪格就是被这把步枪射杀的。” 孔恩没好气地笑了笑。“警察先生,我更想自己决定客户保密条款的界限在哪里,你不能自作主张说当事人死了客户保密条款就自动失效。而且你显然没考虑到,我可能会把你来这里跟我要数据视为厚颜无耻的行为,别忘了射杀我的客户的就是你们警察。” “我只是试着把情绪放在一边,拿出专业态度而已。”哈利说。 “那就请你试得再用力一点,警察先生!”孔恩拉高嗓音,声音变得尖细刺耳,“你这样很不专业,就像在一个人家里杀他一样不专业。” “那是自卫行为。”哈利说。 “那是钻技术漏洞。”孔恩说,“他是老警察,应该知道斯韦勒情绪不稳定,不应该那样冲进他家。那个警察应该被起诉。” 哈利无法放过这个回嘴的机会:“我同意你的说法,罪犯因为有人钻技术漏洞而无罪释放,总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孔恩的眼睛眨了两下,才明白哈利话中有话。“法律技术是另一码事,警察先生。”他说,“在法院宣誓看起来是小事,可是如果没有法律保障……” “我的警阶是警监。”哈利集中精神,缓慢柔和地说道,“你口中的法律保障害我的同事爱伦·盖登丢了性命,既然你对自己的表现这么引以为傲,那你要不要想想你引以为傲的表现害死了爱伦。她才二十八岁,是奥斯陆警方最具调查能力的人才。她的头骨被打碎,全身是血,死状非常凄惨。” 哈利站起来,朝孔恩的办公桌俯下身子,一米九的身高越过整个办公桌。哈利可以看见孔恩的喉结在有如秃鹰般细长的脖子中上下抖动。他停顿了漫长的两秒钟,让自己好好品尝这位年轻律师惊恐的眼神,然后丢了一张名片在桌上。 “等你决定了客户保密条款的界限在哪里,打电话给我。”他说。 哈利刚要走出门,孔恩开口说话。哈利停下脚步。 “他死前给我打过电话。” 哈利转过身来。孔恩叹了口气。“斯韦勒很怕一个人。他老是在害怕什么,他很寂寞,而且充满恐惧。” “谁不是呢?”哈利咕哝一句,然后说,“他有没有说他怕谁?” “王子。斯韦勒这样称呼那个人,他叫他王子。” “斯韦勒有没有说他为什么害怕?” “没有,斯韦勒只说这个王子是某种上级,命令他犯案,所以他想知道遵守命令会面临什么样的判罚。可怜的白痴。” “什么样的命令?” “他没说。” “他还说了什么?” 孔恩摇摇头。 “如果你想到其他的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还有一件事,警监先生,如果你认为我让一个人无罪释放,而这个人又杀了你的同事,仅仅这样就会让我失眠的话,你就错了。” 哈利已经离去。 81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赫伯特比萨屋。 哈利打电话给哈福森,请哈福森前往赫伯特比萨屋跟他会合。赫伯特比萨屋几乎没什么客人,他们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店内角落坐着一名男子,身穿军用长雨衣,唇上留着一撮小胡须,小胡须的样式早已随希特勒死去而不再引领潮流。他脚上穿一双靴子,双脚搁在椅子上。他的神态看起来像是在刷新无聊到死的世界纪录。 哈福森找到了爱德华,但不是在德拉门市找到的。 “我去按他家门铃,没人应门,我就去翻电话簿,查他的手机号码,结果他人在奥斯陆。他在罗德拉卡区特罗姆瑟街有一所房子。他去毕雅卡的时候都会住那里。” “毕雅卡?” “毕雅卡赛马场。他每周五和周六都会去那里。他说他会去下几个注,玩一玩。他还拥有四分之一匹马,我就是在跑道后面的马厩跟他见面的。”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在奥斯陆的时候,早上有时候会去施罗德酒吧。他不知道布兰豪格是谁,也绝对没有打电话到布兰豪格家。他知道谁是辛娜·尤尔,他在东线时就知道辛娜这个人了。” “不在场证明呢?” 哈福森点了夏威夷热带比萨,馅料是意大利香肠和菠萝。 第267章 知更鸟(41) “爱德华说他除了去毕雅卡赛马场,整整一周都一个人待在特罗姆瑟街的房子里,布兰豪格被杀的那天早上和今天早上,他都在特罗姆瑟街。” “知道了。你觉得他回答问题时表现怎样?” “什么意思?” “你听他说话的时候,相信他吗?” “相信,不,这个嘛,相信,嗯……” “信任你的直觉,哈福森,别担心。说出你的感觉,我不会用你说过的话来为难你。” 哈福森垂眼望着桌面,手里玩着菜单。 “如果爱德华在说谎,那他一定是个非常冷酷的人,我只能这样说。” 哈利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找人去监视爱德华?我要两个人不分日夜地在他那所房子外面盯梢。” 哈福森点点头,用手机拨打电话。哈利听见手机里传来莫勒的声音,同时偷偷朝角落里那个新纳粹分子望去。管他们是叫新纳粹党、民族社会主义者,还是国家民主主义者。哈利刚刚收到大学寄来的一篇社会学论文,文中称挪威共有五十七名新纳粹分子。 比萨送上桌。哈福森以询问的眼光看着哈利。 “你吃,”哈利说,“我不是很爱吃比萨。” 一个穿绿色战训服的矮小男子走进店里,走近角落那个穿长雨衣的男子,两人几乎头碰头,伸长脖子看着哈利和哈福森。 “还有一件事,”哈利说,“密勤局的琳达跟我说科隆市有一个党卫队数据库,里面虽然有一部分数据在七十年代被火烧毁,但有些加入德军的挪威军人的数据被保存了下来,比如指挥命令、军事勋章、军阶之类的。我要你打电话去问他们有没有丹尼尔·盖德松和盖布兰·约翰森的资料。” “是,长官。”哈福森说,满嘴都是比萨,“等我吃完就去办。” “你吃,我去跟那两个小朋友聊聊天。”哈利站了起来。 哈利在工作上尽量不利用自己的高大身材占便宜,但那小胡子虽伸长脖子盯着哈利,哈利仍在他冰冷的眼神中看见了跟孔恩一样的恐惧,只不过小胡子训练有素,懂得掩饰。哈利拽过小胡子搁脚的椅子,小胡子还来不及反应,双脚已砰的一声落到地面。 “抱歉,”哈利说,“我以为这把椅子没人坐。” “去他妈的条子。”小胡子说。穿战训服的小光头转头朝周围看了看。 “对,”哈利说,“或者叫狗,叫猪,或条子大爷。这样叫可能还是不够力,要不要叫lesflics[31]?这样够不够国际化?” “我们惹到你了吗?”小胡子问。 “对,你们惹到我了,”哈利说,“你们惹我很久了。代问王子好,告诉他哈利·霍勒要回敬他。哈利要向王子下战书,听见没有?” 小光头眨眨眼,嘴巴微张,听得一愣一愣。接着小胡子张嘴露牙,捧腹大笑,笑到连口水都滴了出来。 “你是在说现在的挪威王子哈肯·马格努斯吗?”小胡子问。小光头终于搞懂这个笑话,跟着小胡子一起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哈利说,“你们只是小角色,连王子是谁都不知道。把这些话传给你们上面的人吧。好好享受比萨,小朋友。” 哈利走了回去,可以感觉到小胡子和小光头的目光从背后射来。 “快吃,”哈利对哈福森说,哈福森正忙着啃食一片巨大的比萨,比萨从他口里满溢出来,“在我还没出更多丑时,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82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霍尔门科伦区。 这是入春以来最温暖的一个晚上。哈利驾车行驶,车窗敞开,温柔的微风抚过他的脸庞和头发。来到霍尔门科伦区最高处,可以看见奥斯陆峡湾以及散布周围的有如棕绿色贝壳的小岛。游遍春光的帆船扬着白帆正往陆地移动,准备迎接夜晚。几个离校的学生站在路旁小便,旁边是一辆红色巴士,车顶架着喇叭,正发出隆隆的音乐声:“来做……我的……情人……” 一个老妇人身穿运动裤和收腰防寒外套,脸上带着疲倦又幸福的神情,缓缓走在路上。 哈利把车停在屋子下边,没有开上车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也许把车停在这里相对不具侵略性。实际上于事无补,因为他没事先预约,也没受到邀请。 他走上车道,走到一半手机响了起来,是哈福森从叛国贼数据库打来的。 “什么都没发现,”哈福森说,“如果丹尼尔真的还活着,那他战后一定没被判刑。” “辛娜呢?” “她被判刑两年。” “可是她没进监狱。还有什么有用的数据?” “什么都没有,他们已经准备把我撵走好下班了。” “回家睡觉吧,也许明天我们会有收获。” 哈利走到台阶下,正要一口气跳上台阶,前门打开了。哈利站在原地不动。只见萝凯身穿套头羊毛衫和蓝色牛仔裤,头发凌乱,脸色极为苍白。他在萝凯的眼神中搜寻很高兴再见到自己的迹象,但并未找到。不过也没看见她表现得不冷不热、恭谦有礼,这才是哈利最害怕的。萝凯的眼神空洞,看不出那代表什么意思。 “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她说,“进来吧。” 欧雷克穿着睡衣正在客厅看电视。 “嘿,手下败将,”哈利说,“你不是应该在练习打俄罗斯方块吗?” 欧雷克哼了一声,眼睛仍盯着电视。 “我老是忘记小孩听不懂讽刺。”哈利对萝凯说。 “你到哪里去了?”欧雷克问。 “到哪里去?”哈利有点不明白欧雷克为何用质问的口气对自己说话,“什么意思?” 欧雷克耸耸肩。 “喝咖啡吗?”萝凯问。哈利点点头。欧雷克和哈利一起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观看非洲卡拉哈里沙漠的角马大迁徙。萝凯则在厨房里泡咖啡。泡咖啡和大迁徙同样需要时间。 “五十六万分。”欧雷克终于开口。 “你骗人。”哈利说。 “我打破你的最高纪录了!” “拿给我看。” 欧雷克跳下椅子,离开客厅,萝凯正好端咖啡进来,在哈利对面坐下。哈利找到遥控器,把角马的隆隆蹄声调低。萝凯先打破了沉默:“今年的独立纪念日你有什么计划?” “工作。不过如果你在暗示你想约我的话,那我就算偷天换日也要……” 萝凯笑了几声,挥挥手表示不是这个意思。“抱歉,我只是找话说而已。我们聊聊别的事吧。” “你生病了吗?”哈利问。 “说来话长。” “你有很多事都说来话长。” “你怎么从瑞典回来了?”她问道。 “因为布兰豪格。真不可思议,因为他,我现在坐在这里。” “是啊,人生总会碰上许多奇怪的巧合。”萝凯说。 “反正怪到连想都想不到。” “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哈利。” “什么意思?” 她叹了口气,搅拌着她那杯咖啡。 “怎么了?”哈利问,“你家今天晚上都说暗语啊?” 她想笑,最后却吸了吸鼻涕。春天的风寒,哈利心想。 “我……那个……”她试着起头,试了几次,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她的勺子在杯子里旋转着。哈利越过她的肩膀,看见一只角马被鳄鱼冷酷无情地慢慢拖入河中。“这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她说,“我一直在想你。” 她转头望向哈利,哈利这才看见她在流泪。眼泪滑过她的面颊,在下巴聚合。她并未阻止眼泪落下。 “呃……”哈利开口说话,只说了一个字,两人已在彼此怀中。他们彼此紧抱,仿佛对方是救命稻草。哈利全身颤抖。够了,哈利心想,这样就够了,能这样抱着她就足够了。 “妈妈!”楼上传来大喊,“我的gameboy在哪儿?” “在梳妆台的抽屉里,”萝凯喊道,声音颤抖,“从最上面的抽屉开始找。” “吻我。”她轻声对哈利说。 “可是欧雷克会……” “不在梳妆台。” 欧雷克终于在玩具箱里找到gameboy,拿着下楼,并未发现客厅气氛的改变,只是在看见哈利见了最新纪录“嗯”个不停之后,得意地哈哈大笑。正当哈利为了打破纪录开始奋战时,却听欧雷克问:“你们的脸怎么了?” 哈利望向萝凯,萝凯只能尽量绷着脸,不露出任何表情。 “那是因为我们太喜欢彼此了。”哈利说着把右边三排方块连成一排,“你的纪录快要不保了,手下败将。” 欧雷克大笑,用手掌拍打哈利的肩膀。 “不可能,你才是我的手下败将。” 83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二日。哈利家。 哈利心中一点也没有手下败将的感觉。午夜过后不久,他打开家门,看见答录机上的小红灯正在闪烁。他已经抱欧雷克上床,也喝了咖啡。萝凯说等她没这么疲惫时,会给他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哈利说她需要放个假,她也这么觉得。 “我们可以一起去度假,三个人一起去,”他说,“等案子结束以后。” 她轻抚他的头发。“这可不是随便的事,哈利·霍勒。” “谁随便了?” “我现在没办法谈这些。回家吧,哈利·霍勒。” 两人在门口又吻了一会儿,现在哈利仍能感觉到她的唇。 他没开灯,脚上只穿袜子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按下答录机的“播放”键。忽然,辛德的声音充满整个黑暗的空间:“我是辛德。我一直在想,如果丹尼尔不是鬼魂,那么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解开谜团,那就是新年前一天丹尼尔被射杀时,跟丹尼尔一起执勤的盖布兰。你必须找到盖布兰,霍勒警监。” 接着是挂上话筒的声音,然后是“哔”一声。哈利心想接下来应该是留言播毕的咔嗒声,却听见下一则留言响起:“我是哈福森。现在是十一点三十分。我刚刚接到一通电话,是负责监视爱德华住处的警员打来的,他说他们迟迟等不到爱德华回家,所以打电话去德拉门市,看爱德华会不会接电话,结果电话没人接。其中一个警员开车去毕雅卡赛马场查看,但大门深锁,灯也都关了。我请他们继续守在那里,还通过警用无线电请巡逻警察注意爱德华的车。只是跟你汇报一下。明天见。” 接着又是“哔”一声。一则新留言。哈利的答录机里还有新的留言记录。 “又是我,哈福森。我老年痴呆了,忘了跟你说另一件事,看来我们终于有点收获了。科隆市的党卫队数据库虽然没有丹尼尔和盖布兰的数据,但他们叫我打电话去柏林的国防军数据库问问。我打电话过去,结果碰上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头,那老头说很少有挪威军人被收编为正规德国国防军,所以我跟他解释了原因,他说他会查查看。过了不久,他回电话说,果然找不到丹尼尔·盖德松的资料,不过找到了另一个挪威人盖布兰·约翰森的文件。文件上说盖布兰在一九四四年从党卫队被调到国防军,还有一条记录说原始文件已经在一九四四年夏天寄到奥斯陆。柏林那老头说这表示盖布兰被派到了奥斯陆。那老头还找到一些信件,是签发盖布兰诊断证明书的医生写的,发信地址是维也纳。” 哈利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 “医生的名字叫克里斯多夫·布洛海德,在鲁道夫二世医院服务。我问过维也纳警方,他们说这家医院现在仍提供完整的医疗服务,还给了我二十多个人的姓名、电话,说这些人在‘二战’时期曾在这家医院工作,现在依然健在。” 日耳曼人真是保存档案的高手,哈利心想。 “所以我就开始打电话。我的德语烂得要命!”哈福森大笑,电话话筒发出噼啪声。“我打了八个人的电话,找到一个记得盖布兰的护士。这个护士现在已经是七十五岁的老太太了。她说,盖布兰这个人她记得很清楚。明天早上我会把她的电话和地址给你。对了,她姓迈尔,全名是海伦娜·迈尔。” 接着便陷入夹杂着噼啪声的寂静,然后是“哔”一声,录音带发出咔嗒声,停止转动。 哈利梦见了萝凯,梦见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脖子,梦见她强有力的双手,梦见俄罗斯方块掉落、掉落……但半夜唤醒哈利的却是辛德的声音。哈利睁开眼睛,看见黑暗中似乎浮现一个人的身影。“你必须找到盖布兰。” 84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二日。阿克什胡斯堡垒。 凌晨两点三十分,老人把车停在一间低矮的仓库旁,仓库位于一条名为阿克什胡斯滩的街上。多年以前,这条街曾是奥斯陆的大街,但费里内隧道开通之后,街道的一端便被封闭,只有在码头工作的人会在白天到这里,还有嫖客会带妓女来这条不太会受到打扰的街上“走一走”。阿克什胡斯滩街和大海隔着几间仓库,路的另一侧是阿克什胡斯堡垒的西墙。任何人只要在阿克尔港随便找一个位置,举起一把质量优良的步枪,透过步枪瞄准镜观察,就能看见老人此时看到的景象:一个身穿灰外套的男子背影。他的臀部每向前冲撞一次,灰外套就抖动一次。一张浓妆艳抹、喝得烂醉的女子脸庞,女子倚着堡垒西墙,在大炮正下方承受着男子的撞击。 阿克什胡斯堡垒是“二战”时期德国国防军的监狱。堡垒内部区域夜间对外关闭,即便他能进去,在刑场空地上被发现的概率依然很高。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曾在这里被枪决,但刑场上立有一块纪念碑,纪念牺牲生命的挪威反抗军。老人知道在这里被枪决的人当中,至少有一个人是罪有应得的罪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理应被枪决。这里就是吉斯林和其他因战争罪被判死刑之人被处决的地方。当年囚禁吉斯林的地方是火药塔,老人心想,不知道火药塔是否给了作家延斯·比约尔内博写作的灵感。 第268章 知更鸟(42) 比约尔内博曾在书中异常详细地描述了几个世纪以来的无数种死刑方式。他描写的行刑队的枪决方式,是否正是吉斯林这个叛国贼在一九四五年十月那天被带上刑场、身体被子弹钻入的场景?是否正如比约尔内博所写,行刑队把吉斯林的头罩了起来,在他心脏部位绑了一块正方形的布作为标记?行刑队是不是接到四次射击命令,最后把子弹全部射光?那些受过训练的行刑队员是不是枪法拙劣,使得手拿听诊器的医生不得不宣布吉斯林还活着,必须再次执行枪决?最后行刑队是不是开了四五轮枪,才让吉斯林因为身上多处中弹流血过多而死? 老人把这段叙述从书上剪了下来。 灰衣男子已办完事,正走下斜坡,往停车处走去。女子仍站在墙边,她把裙子拉回原位。她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烟在黑暗中亮起红光。老人等待着。女子用鞋跟将烟踩灭,踏上堡垒周围的泥泞道路,返回她在挪威银行附近街道上的“公司”。 老人转头往后座看去,只见一个嘴巴被塞住的女子正看着他。她被乙醚迷昏,醒来之后就一直用那种惊恐的眼神看着老人。老人看见她的嘴巴在布团后面抽动。 “别害怕,辛娜。”老人说着把一样东西绑在她外套上。她低头想去看是什么,却被老人扳起头来。 “我们去散散步,”老人说,“就像以前一样。” 他下了车,打开后门,把辛娜拉出来,推到自己身前。辛娜绊了一跤,跌在碎石路旁的草地上。老人拉住绑着她双手的绳子,从后面拉起她,让她站起来,把她带到强光灯前站好,让强光刺入她的双眼。 “站着别动。我忘了带酒,”老人说,“利培罗红酒。你还记得吧?不要动,不然我就……” 辛娜被强光灯照得几乎失明,老人把刀子举到她面前,好让她看见。尽管强光刺眼,辛娜的瞳孔仍放得极大,使得她的眼睛几乎整个变成黑色。老人往下走到车子旁,查看四周。视线所及看不到人影。他竖耳聆听,只听见寻常都市里的嗡嗡噪声。接着他打开行李箱,把黑色垃圾袋推到一旁,感觉到袋里那具狗尸已开始变硬。马克林步枪的精钢材质在行李箱内闪着深沉的亮光。他拿出步枪,坐上驾驶座,把车窗开到一半,再把枪靠在车窗上。他抬起头,看见辛娜巨大的黑影在十六世纪黄褐色的墙面上舞动。黑影如此巨大,对岸的奈索登市沿岸地区肯定一览无遗。太美了。 他用右手发动车子,踩了踩空挡油门,最后一次环视四周,然后从瞄准镜望出去。距离只有五十米,辛娜的外套填满瞄准镜的整个圆形区域。他稍微朝右瞄准,黑色十字线对准了他要找的东西——一张白纸。他呼出肺里的空气,食指扣上扳机。 “欢迎归队。”他轻声说。 第八部启示录 他转过身,来到门边正要离去,突然全身僵硬,呆立原地。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照片时觉得似曾相识的原因。毫无疑问,照片中的女子跟他在比阿特丽丝的房间里见到的那张照片,是同一个人。 85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四日。维也纳。 哈利坐上奥地利航空公司的飞机座椅,享受颈背和前臂接触冰凉皮面的触感,只享受了三秒,便继续苦苦思索。 飞机下方的田园风光黄绿交杂,多瑙河在太阳照耀下闪闪发光,犹如渗出体液的褐色伤口。空姐播报飞机即将在施维萨市降落,哈利开始做降落的准备。 他向来不怎么热衷于乘飞机,近几年更是极度恐惧。爱伦曾问他究竟害怕什么。“坠机啊,死亡啊,不然还有什么?”他答道。爱伦告诉他,乘飞机的死亡概率是三千万分之一。他感谢她提供这个信息,并说自己不再害怕。 哈利深深地吸气和呼气,耳中听着引擎变换的声音。为什么人会越老越怕死?不是应该反过来才对吗?辛娜已活到七十九岁。据推测,她吓得魂都飞了。阿克什胡斯堡垒的一名警卫发现了她。他们接到阿克尔港一个失眠的百万富翁打来电话,通知他们说南侧墙面有一盏强光灯坏了,值班警卫便派了一名年轻警卫前去查看。两小时后,哈利讯问这位年轻警卫,年轻警卫跟哈利说他走近强光灯时,看见一个女人动也不动地倒在强光灯上,挡住了光线。起初他以为那女人是个毒虫,再走得更靠近些,看见白发和款式过时的服装,才知道原来是个老妇人。年轻警卫心想她可能生病了,接着便发现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直到他走到老妇人身旁,才看见老妇人的外套上有个大洞。 “我可以看见她的脊椎骨被打碎了,”年轻警卫对哈利说,“靠,我能看见她的脊椎骨。” 然后,年轻警卫跟哈利说,他靠在岩石墙面上吐了起来。后来等警方移走尸体,强光再度打上墙面,他才知道自己手上那黏糊糊的液体是什么。他还把手摊开给哈利看,仿佛很重要似的。 现场勘查组抵达现场。韦伯朝哈利走来,一边用惺忪的睡眼查看辛娜。韦伯说,神不是什么审判者,根本就是地上那家伙自己当起了审判者。 唯一的目击证人是一名仓库夜间守卫。守卫在两点四十五分看见一辆车从阿克什胡斯滩街驶来,往东驶去,亮着大灯,十分刺眼,因此没能看清车型和颜色。 机长似乎正在加速。哈利想象飞机突然拉高,只因机长赫然看见阿尔卑斯山出现在驾驶舱正前方。接着,这架奥地利航空的班机机翼下方的空气似乎突然消失了,哈利觉得自己的胃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他大声呻吟,这时飞机又像颗橡皮球般弹了起来。机长通过机上广播用德语说了一段话,再用英语说明飞机遇上了气流。 奥纳医生曾指出,一个人若感觉不到恐惧,就无法活下去。哈利紧抓座椅扶手,试着在这句话里寻求安慰。 事实上促使哈利尽快搭上下一班飞机飞往维也纳的人,就是奥纳医生。哈利刚把所有发生的案件摊上台面,奥纳医生立刻让他分秒必争。 “如果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连环杀手,那么他就快失去控制了。”奥纳医生说,“典型的连环杀手会在杀戮中寻求性发泄,但他每一次都遭遇挫折,这种挫折会提高他的杀人频率。可是这个凶手不同,他的杀人动机显然不是性。他可能有一个变态的计划必须完成,到目前为止他都非常谨慎,行为也很理性。这几起命案的发生时间非常接近,凶手又费尽心思表现他杀人行为的象征意义,就像阿克什胡斯堡垒发生的这起命案,这些都显示他如果不是觉得自己所向无敌,就是快要失去控制了,而且可能逐渐发展成精神病。” “不然就是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哈福森说,“他还没失手过。我们仍然一点头绪也没有。” 说得真对。哈福森说得对极了。他们一点头绪也没有。 爱德华交代了他的行踪,他在德拉门市的家里接起了电话。负责监视的警员完全找不到爱德华,因此哈福森早上打电话去德拉门市询问。他们自然无法得知爱德华说的是真是假。爱德华说毕雅卡赛马场十点半关闭之后,他就开车返回德拉门市,十一点半抵达。又或者他是在凌晨两点半才抵达德拉门市,因此有时间射杀辛娜。 哈利请哈福森打电话给爱德华的左邻右舍,问问看是否有人听见或看见爱德华开车回家,只不过哈利对能问到的情况也不抱多大希望。哈利请莫勒去问检察官,看能不能申请到搜查证,让他们搜查爱德华的两套房子。哈利心中很明白,他们的证据极为薄弱,果不其然,检察官回答说他至少得看见类似间接证据的东西,才能签发搜查证。 毫无头绪可言。该是开始感到惊慌的时候了。 哈利闭上双眼。连尤尔的面容都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烙印。灰暗,封闭。尤尔瘫坐在伊斯凡路那间屋子的扶手椅上,手中握着遛狗绳。 轮胎触地。哈利确定自己是那个空难概率中的幸运儿之一。 维也纳警察长官十分贴心,特别为哈利指派一名警员,充当哈利的司机、向导和翻译。这名警员站在候机大厅,一身黑色西装,脸上戴一副太阳镜,脖子粗得像公牛,手中拿一张a4白纸,上面用签字笔写着“霍勒先生”。 牛脖子警员自我介绍说他叫弗里茨(总有人叫弗里茨,哈利心想),然后领着哈利坐上一辆深蓝色宝马。不久之后,那辆宝马已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朝西北方疾驰而去,经过冒着白烟的工厂烟囱,也超越了无数守法驾驶的车辆。那些车一见宝马加速,便纷纷避到右侧车道。 “你住的饭店是间谍饭店。”弗里茨说。 “间谍饭店?” “也就是古典的老帝国饭店。在冷战时期,很多俄罗斯和西方的特务都选在这家饭店投敌。你的老大一定有大把经费可以花。” 车子来到坎纳环岛,弗里茨伸手一指。“越过右边的屋顶就可以看见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塔,”他说,“很美,对不对?饭店到了,我在车上等你办完入住手续。” 哈利望着帝国饭店的大厅,眼神中充满赞叹。前台接待员对他微笑:“我们花了四千万先令重新整修,让它恢复战前的旧貌。这家饭店在一九四四年几乎全被炸毁,之后重建,几年前又都损坏得差不多了。” 哈利踏出二楼电梯,觉得脚下地毯又厚又软,仿佛走在富有弹性的泥炭土上。客房不算大,但有一张宽敞的四柱大床,看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年历史。他打开窗户,便闻到对街蛋糕店飘来的烘焙香味。 “海伦娜·迈尔住在拉萨列巷。”哈利回到车上后,弗里茨告诉他。一辆车变换车道未打转向灯,弗里茨按下喇叭。 “她是个寡妇,两个小孩都已长大成人。战后她的职业是教师,一直教到退休。” “你跟她谈过吗?” “还没,我看过她的档案。” 他们依照地址找到拉萨列巷的一栋房子,这栋房子一定优雅一时,如今宽敞楼梯旁的墙壁油漆已斑驳剥落,他们缓慢脚步的回声跟滴水声相互应和。 她站在三楼的家门口,眨着一双灵活的褐色眼睛说,抱歉让他们爬这么多楼梯。 她家有点装饰过度,摆满人生各阶段搜集来的小摆饰。 “请坐,”她转头对哈利说,“我只会说德语,不过你可以说英语,我大概都听得懂。” 她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摆了咖啡和点心。“苹果派。”她指着点心说。 “好吃。”弗里茨说,随即拿了一块。 “所以你认识盖布兰·约翰森。”哈利说。 “对,我认识。我们都叫他乌利亚,是他坚持要我们这样叫的。起初我们还以为他因为受伤而神志不清。” “他受了什么伤?” “他头部受伤,当然脚也有伤。布洛海德医生差点要给他截肢。” “但是他恢复了,一九四四年被送回奥斯陆,是不是?” “对,差不多是这样。”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呃,他失踪了,不是吗?他不会又在奥斯陆出现了吧?” “据我所知没有。告诉我,你跟盖布兰这个人有多熟?” “挺熟的。他个性外向,是个讲故事的高手,所有的护士都一个接一个爱上了他。” “你也是吗?” 她发出欢快如鸟儿鸣叫的笑声:“我也是。可是他不喜欢我。” “是吗?” “那时候我很漂亮,我可以跟你这么说,可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乌利亚喜欢的另有其人。” “真的?” “对,她的名字也叫海伦娜。” “哪个海伦娜?” 这位也叫海伦娜的老妇人蹙起眉头。 “海伦娜·蓝恩,应该没错。就是他们之间的爱情导致了那场悲剧。” “什么悲剧?” 她惊讶地望着哈利,又望向弗里茨,再转过头来看着哈利。“你们不是因为那场悲剧才来的吗?”她说,“就是那起命案啊。” 86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四日。皇家庭园。 这天是周日,人们走路的速度比平常慢,老人穿过皇家庭园时,脚步可以跟上其他人。他在警卫室旁停下脚步。每棵树都长出了嫩绿色的树叶,这是他最喜爱的颜色。 只有一棵树除外。庭园中央的那棵高大橡树将不会再像现在这么绿,这时就已经可以看出不同了。那棵橡树已从冬季的蛰伏中醒来,输送生命力的树汁已开始循环,将毒素散布到每一根末梢纤维中。如今毒素已到达每一片树叶,带来丰沃的成长,但再过几天,毒素就会开始令叶子枯萎发黄,然后掉落,最后,整棵橡树将迈入死亡。 但他们还不知道。他们显然一无所知。布兰豪格不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老人知道布兰豪格命案让警方困惑不已。《每日新闻报》登出布兰豪格那番话的报道纯粹是个诡异的巧合,他看见那则新闻时哈哈大笑。我的天,他甚至同意布兰豪格说的话。战败者都该被吊死,这是战争的法则。 那么他留给警方的其他线索呢?警方还未能将大背叛跟阿克什胡斯堡垒的处决联系起来。也许要等到下次堡垒上的大炮发射,他们才能瞧出端倪。 他环顾四周,寻找长椅。阵痛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了。他不用去布维医生那里就知道癌细胞已扩散到全身,他清楚自己的身体。他的死期不远了。 他倚在一棵树旁,那棵树是皇家白桦,“占领”的象征。政府和国王远赴英国。“德国轰炸机大军压境。”诺达尔·格里格的这句诗令他作呕。这句诗把国王的背叛描述成光荣的撤退,仿佛在人民最需要的时候逃离是一种道德的行为。国王在伦敦的安全环境中成为另一个流亡海外的贵族,他在娱乐众人的晚宴上对支持他的上流社会妇女发表动人的演说,这些妇女全都怀抱希望,希望有一天她们的小小王国会迎接她们回归。战争结束后,王储搭乘的船只停在码头外,船上举办欢迎会,那些尖叫到破了嗓子的人之所以那么卖力,只不过是为了掩盖他们自己和国王内心的羞愧。老人朝太阳抬起头,闭上眼睛。 口令呼喊,军靴踏步,ag-3步枪枪托击打碎石路面。交接。警卫换班。 第269章 知更鸟(43) 87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四日。维也纳。 “你们不知道?”海伦娜·迈尔老太太问。 她摇摇头。弗里茨已打电话请人去搜索归档的旧命案了。 “档案我们一定找得到。”弗里茨轻声说。哈利心中没有一丝怀疑。 “警方非常确定是盖布兰杀了他的医生?”哈利问,转头望向迈尔老太太。 “对。克里斯多夫·布洛海德一个人住在医院房间里。警方说盖布兰打破外门的玻璃,布洛海德躺在床上,在睡梦中被杀死。” “怎么杀的?” 迈尔老太太在喉咙前面夸张地画了一条横线。 “后来我曾亲眼看见他的尸体,”她说,“你几乎会以为是布洛海德医生自己下的手,那一刀划得好整齐。” “嗯。警方为什么这么确定是盖布兰下的手?” 她呵呵一笑:“这我可以告诉你,因为盖布兰问警卫,布洛海德住在哪一个房间。警卫看见他把车停在外面,从正门走进去。他出来的时候是跑着的,冲上车发动引擎,全速开往维也纳。第二天他就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根据记录他应该去奥斯陆报到。挪威警方在奥斯陆等着他回去,但他再也没出现。” “除了警卫的证词之外,你记得警方还有其他证据吗?” “我当然记得,这件命案我们讨论了好几年呢!玻璃门上的血迹符合他的血型。警方在布洛海德医生的卧室里发现的指纹,跟乌利亚在医院的病床和床头柜上的指纹一样。再说,他有杀人动机……” “真的?” “对,盖布兰和海伦娜彼此相爱,但海伦娜必须嫁给布洛海德医生。” “他们订婚了?” “不是不是。布洛海德医生爱死海伦娜了,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海伦娜来自一个富裕的家庭,但后来她父亲入狱,家道中落,跟布洛海德医生结婚是她和她母亲重振家业的办法。你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女孩子对家里总是有点责任,至少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有责任。” “你知道海伦娜·蓝恩住在哪里吗?” “苹果派你都还没碰呢,亲爱的。”迈尔老太太高声说。 哈利咬了一口苹果派,嚼了几下,对迈尔老太太点头表示好吃。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说,“后来警方得知案发当晚海伦娜曾经跟盖布兰在一起,就去调查海伦娜,可是没有任何发现。后来她离开了鲁道夫二世医院,搬到了维也纳,在那里开始自己做生意。她是个坚强又有生意头脑的女人。我有时候会在这里的街上看见她,可是五十年代中期她把生意卖了,之后我就没再听说过她的消息。有人说她离开了奥地利。不过我知道你们可以去问谁,如果她还活着的话,这我得先提醒你们。你们可以去找比阿特丽丝·霍夫曼,她是蓝恩家的管家。命案发生之后,蓝恩家没办法再雇用她,所以她在鲁道夫二世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 弗里茨又立刻拨打手机。 一只苍蝇在窗边躁动地嗡嗡飞舞。它依据自己的微小视野向前飞行,却频频撞到窗户,不明所以。哈利站了起来。 “苹果派……” “下次吧,迈尔太太,现在我们没时间吃。” “为什么?”她问道,“这已经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了,还能跑到哪里去?” “这个嘛……”哈利说,望着那只黑头苍蝇在阳光照耀下的雪纺窗帘内飞舞。 前往警局的路上,弗里茨接了一通电话,突然来了个违规大转弯,使得后方车辆纷纷大鸣喇叭。 “比阿特丽丝还活着,”他说,加速闯过黄灯,“她住在麦雷巴路的养老院,就在维也纳森林里。” 那辆宝马的涡轮引擎欢快地发出尖细的运转声。车窗外的公寓逐渐变成半木质屋舍和葡萄园,最后化为蓊郁葱茏的森林。午后阳光在树叶上嬉戏,营造出梦幻般的氛围。车子开上林荫大道,两旁是一排又一排的山毛榉和栗树。 一名护士领着他们走进一座大庭院。 比阿特丽丝坐在一把长椅上,全身笼罩在一棵节瘤累累的橡树偌大的树荫下。她戴着一顶大草帽,帽子下是一张爬满皱纹的瘦小脸庞。弗里茨用德语跟她说明来意。比阿特丽丝歪着头,脸上带着微笑。 “我已经九十岁了,”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可是每次想到海伦娜小姐,还是忍不住掉眼泪。” “她还活着吗?”哈利用小学程度的德语问,“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他说什么?”比阿特丽丝把手放在耳后问道。弗里茨转述了一遍。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海伦娜在哪里,她就坐在那里。” 比阿特丽丝伸手指向树梢。 这下可好,哈利心想,痴呆了。但比阿特丽丝话还没说完:“她跟圣彼得在一起。蓝恩一家人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但海伦娜是他们家的天使。就像我刚刚说的,每次想到她,我都会掉眼泪。” “你还记得盖布兰·约翰森吗?”哈利问。 “乌利亚,”比阿特丽丝说,“我只见过他一次,是个英俊潇洒的年轻人,可惜他病了。谁会相信这样一个有礼貌的好青年会杀人?他们的感情因为这件事而画下句点,海伦娜的爱情也跟着葬送了。她一直忘不了他,可怜哪。警察一直没找到乌利亚。海伦娜虽然没被起诉,可是安德烈·布洛海德指示医院把她扫地出门。后来她搬去维也纳,给大主教做义工,一直做到蓝恩家陷入严重的经济困境,逼得她不得不去找一份有收入的工作。于是她开始做起针线活,不到两年手底下已经有十四个全职女工为她干活。后来她父亲出狱,可是因为跟犹太银行家闹过丑闻,他一直找不到工作。蓝恩家没了钱也没了地位,蓝恩太太受到的打击最大,一病不起,终于在一九五三年去世,蓝恩先生也在那一年秋天出车祸去世。海伦娜在一九五五年卖掉生意,离开奥地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原因。我还记得那一天,那天是五月十五日,奥地利的解放日。” 弗里茨见到哈利脸上不解的神情,便加以解释:“奥地利有点不一样,我们不庆祝希特勒投降的那一天,而是庆祝同盟军离开奥地利的那一天。” 比阿特丽丝接着述说她是如何接到海伦娜的死讯的。“我们有二十多年都没她的消息,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一封她从巴黎寄来的信,信中写道她跟丈夫和女儿去巴黎度假,还说那是她人生的最后一趟旅行。她没说她在哪里落脚,嫁给了谁,也没说她得了什么病。她只说自己时日无多,希望我能在圣斯蒂芬大教堂为她点一根蜡烛。海伦娜是个很不寻常的人,她七岁的时候就跑到厨房,用认真的眼神望着我说:‘上帝创造人类,是希望人类去爱。’”比阿特丽丝老太太那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一滴眼泪。 “我永远忘不了这句话。才七岁。我想她在那个时候就决定了如何经营她的生活。虽然后来她过得很不顺遂,磨难又多又艰难,但我认为她的内心深处一直都相信——上帝创造人类,是希望人类去爱。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那封信你还留着吗?”哈利问道。 比阿特丽丝拭去眼泪,点了点头。 “我放在房间里。不过先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儿,追忆一下往事,我们再去拿好吗?对了,今天晚上是今年第一个炎热的夜晚。” 三人沉默无语地坐着,聆听树枝窸窣、鸟儿鸣叫。太阳缓缓落在苏菲奈普山后方。三人皆在心中追思逝去的故人。昆虫在树下的光影中跳跃舞蹈。哈利心中想的是爱伦。忽然,他看见一只鸟,那一定是鹟鸟,他可以对天发誓,他在鸟类图鉴里看过这种鸟。 “我们走吧。”比阿特丽丝说。 她的房间很小,十分朴素,但是明亮舒适。一张床倚着后墙,墙上挂满大小不一的照片。比阿特丽丝正在翻看一个大衣柜的抽屉里的一沓纸。 “我收东西有一套规则的,一定会找到。”她说。那是当然,哈利心想。 就在这时,哈利的目光被一个银色相框里的照片吸引过去。 “找到了。”比阿特丽丝说。 哈利没有回答。他只是凝视着那张照片,并未回应,直到比阿特丽丝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这张照片是海伦娜在医院工作的时候拍的,很漂亮,对不对?” “对,很漂亮,”哈利说,“我只是觉得奇怪,她看起来似曾相识。” “没什么好奇怪的,”比阿特丽丝说,“两千多年来,人们一直把天使画在圣像上。” 这天晚上确实炎热。又热又闷。哈利在四柱大床上辗转反侧,把毛毯丢到地上,又把床单从床上扯了起来,只为停止脑中的思绪,好好睡觉。他一度想喝点酒柜里的酒,接着才想起他已把酒柜的钥匙拔出来,交给前台接待员了。他听见外面走廊传来说话声。有人握住他房门的门把,他从床上弹了起来,但没有人进来。接着说话声在房内响起,他们的气息灼热地贴上他的肌肤,衣服噼噼啪啪地被扯开。他睁开双眼,看见的却是闪烁的亮光。他知道打雷了。 隆隆雷声听起来仿佛远方的爆炸声,一会儿从这头传来,一会儿从那头传来。他倒头继续睡,并吻了吻她,脱去她的白色睡衣。她的肌肤白皙冰冷,因为冒汗和恐惧摸起来不算平滑。他把她抱在怀里很久很久,直到她温暖起来,直到她在他怀里活过来,犹如高速播放的春季影片,一朵花瞬间绽放。他继续吻她,吻她的颈,吻她的臂弯,吻她的腹。他吻得并不粗暴,甚至不带挑逗,半是安慰她,半是因为昏睡,仿佛他随时可能消失。她犹豫地跟上来,只因她认为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安全的。他继续带领她,直到他们来到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地方。他转过身,已然太迟,她投入他怀中,咒骂他,央求他,用她强有力的双手撕扯他,直到他的肌肤渗出鲜血。 他在自己的喘息声中醒来,翻了个身,确定床上只有自己。后来一切都融为一个大旋涡,里面有雷电,有睡梦。午夜时分,他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他走到窗边往下望,只见雨水在人行道旁形成湍急的小溪,一顶无主的帽子从小溪上漂过。 哈利被清晨的电话唤醒时,外面天已大亮,街道也干了。他看了看摆在床头柜上的表。飞往奥斯陆的航班两小时后起飞。 88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五日。特雷塞街。 奥纳医生的办公室是黄色调的,墙边摆满书架,书架上塞满专业书籍和挪威画家谢尔·艾于克鲁斯特的卡通人物图。 “哈利,请坐。”奥纳医生说,“坐椅子还是沙发?” 这是奥纳医生的标准开场白。哈利微微扬起左唇角,回以“真好笑,可是以前听过”的标准微笑。哈利在加勒穆恩机场打电话给奥纳医生,奥纳医生表示哈利可以过来,只是他没有太多时间,他得去哈马尔镇参加一场研讨会,而且负责致开幕词。 “研讨会的主题是‘酗酒诊断的相关问题’,”奥纳医生说,“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名字说出去。” “所以你才盛装打扮?”哈利问。 “衣服是人类传达的一种强烈信息,”奥纳医生说,摸摸西装翻领,“粗呢面料象征着刚毅和自信。” “那领结呢?”哈利问,拿出笔记本和笔。 “知识分子的轻浮和自大,也可以说是庄重中带有一点自嘲,应该足以让我那些平庸的同行留下好印象。” 奥纳医生得意扬扬地靠上椅背,双手交叠在鼓起的肚子上。 “告诉我一些关于人格分裂的事,”哈利说,“或者精神分裂。” “要五分钟之内说完?”奥纳医生呻吟一声。 “大概说一下就好。” “首先,你把人格分裂和精神分裂摆在一起,这就是一种误解。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误解经常激起大家的想象。精神分裂这个名称代表的是一大群迥然不同的精神障碍者,跟人格分裂一点关系也没有。精神分裂(schizophrenia)中的schizo在希腊语中是分裂的意思,但创造这个名词的尤金·布鲁勒医生指的是精神分裂患者脑中的心理机能是分裂的。如果……” 哈利指指手表。 “对了,”奥纳医生说,“你说的人格分裂简称mpd,也就是多重人格障碍,它指一个人同时存在两个或多个人格,这些人格轮流出现,控制患者的行为,就像《化身博士》里的杰克医生和海德先生。” “所以这种病真的存在?” “当然存在,可是很罕见,不像好莱坞电影动不动就拿这个当题材。我做心理医生二十五年了,都无缘遇见一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但我还是对这种精神障碍有些了解。” “比如说?” “比如说,多重人格障碍总是跟丧失记忆有关系。换句话说,多重人格障碍患者可能一觉醒来却宿醉得莫名其妙,因为不知道他的另一个人格是酒鬼。呃,事实上有可能一个人格是酒鬼,另一个却滴酒不沾。” “你不是说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 “可是酗酒也是一种生理疾病。” “没错,这就是多重人格障碍如此引人注意的原因。我手上有一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的报告,这名患者的一个人格是大烟鬼,另一个却从来不抽烟,他们去给那个大烟鬼人格量血压,结果发现比另一个人格的血压高百分之二十。根据报告,女性多重人格障碍患者可能一个月来多次月经,因为每个人格都有自己的月经周期。” “所以这种人可以改变自己的身体?” “在某种程度上是的。《化身博士》的故事其实就跟多重人格障碍相去不远。欧瑟森医生发表过一个著名的案例,这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的一个人格是异性恋,另一个人格是同性恋。” “那不同的人格会不会有不同的声音?” “会,事实上声音是人格变换时最容易察觉的地方。” “那声音有没有可能变得极为不同,即使跟患者非常熟的人也听不出来吗?比如说在电话里?” “如果这个人对患者的另一个人格一无所知的话,就有可能。一些跟多重人格障碍患者只是点头之交的人,一旦患者改变了行为举止和肢体语言,他们就算跟患者坐在同一个房间也认不出来。” “罹患多重人格障碍的患者能不能隐藏这件事,不让他们最亲近的人知道?” “可以。各个人格的出现频率依患者而定,有些患者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控制人格的变换。” 第270章 知更鸟(44) “那这些人格必须知道彼此的存在喽?” “对,是这样,不过这也很罕见。就像《化身博士》里描述的那样,不同的人格之间会产生激烈的冲突,因为他们有不同的目标、不同的道德认知、不同的同情心,对周围人的接受度也不同,诸如此类。” “那笔迹呢?他们也可以把笔迹乱搞一通?” “不是乱搞一通,哈利。你自己不也经常变来变去?你累了一天下班回家,身上就已经产生很多细微的变化:你的声音、肢体语言等都改变了。还真巧,你提到笔迹,我这里刚好有一本书,里面有一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的信件照片,这个患者有十七种完全不一样的笔迹。哪天时间充裕,我再把这本书找出来。” 哈利在笔记本上写下重点。“不同的月经周期,不同的笔迹,简直疯了。”他咕哝着说。 “哈利,注意你的用词。好了,希望对你有帮助,我得走了。” 奥纳医生打电话叫了辆出租车。两人一起走上街,站在人行道上,奥纳医生问哈利五月十七日独立纪念日那天有没有事。“我老婆跟我想请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欢迎你来。” “谢谢你的邀请,可是那天新纳粹党打算把庆祝圣日的穆斯林‘干掉’,上面命令我去格兰区的清真寺指挥监视任务。”哈利说,心中对这意外的邀请感到十分高兴,同时又觉得害羞,“你知道,上面老是要我们这些单身汉在家庭聚会日去做这些工作。” “可以来一下啊,那天来的朋友大部分也都有别的事。” “谢啦,我看情况再打电话给你。对了,你的朋友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奥纳医生检查自己的领结,看有没有歪。“他们都跟你差不多啊,”他说,“不过我老婆认识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时,出租车靠在人行道旁停下。哈利替奥纳医生开门,好让他挤进去。正要关门时,哈利突然想到一件事。“多重人格障碍的病因是什么?” 奥纳医生在座椅上坐下,抬头望着哈利:“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哈利?” “我也不太确定,不过可能很重要。” “好吧。多重人格障碍患者在童年时期通常受过虐待,但也可能是长大成人后经历过巨大创伤,因此创造出另一个人格来逃避问题。” “如果是成年男性,什么样的创伤会导致多重人格障碍?” “这你就得发挥想象力了。他可能经历天灾、痛失挚爱、成为暴力的受害者,或者长时间活在恐惧中。” “比如说在战场上作战?” “对,战争当然有可能触发多重人格障碍。” “或者游击战。” 最后这句话是哈利自言自语,这时出租车已载着奥纳医生驶上特雷塞街。 “苏格兰人。”哈福森说。 “你要在‘苏格兰人’酒吧过独立纪念日?”哈利做了个鬼脸,把包放在衣帽架后方。 哈福森耸耸肩:“不然你有更好的建议吗?” “如果一定要去酒吧的话,找一家比苏格兰人酒吧更有格调的吧。有一个更好的选择,你可以跟那些当爸爸的警员换班,为儿童游行做保护工作。薪资双倍,又不会宿醉。” “我再考虑考虑。” 哈利在办公椅上重重坐下。 “你不早点把它拿去修一修吗?那声音听起来肯定是坏了。” “修不好的。”哈利生气地说。 “抱歉。你在维也纳有什么发现?” “我等一下说,你先说。” “我查过辛娜失踪那段时间尤尔的不在场证明,他说他去市中心散步,还去了伍立弗路的布兰里咖啡馆,可是他在咖啡馆里没遇到认识的人,无法证实他的说法。布兰里咖啡馆的店员说他们太忙,无法证明或反驳什么。” “布兰里咖啡馆就在施罗德酒吧对面。”哈利说。 “所以呢?” “我只是说明这个事实而已。韦伯怎么说?” “他们什么都没发现。韦伯说如果辛娜是被仓库守卫看见的那辆车载到堡垒的,那他们应该能在她衣服上发现后座的纤维,靴子上应该会发现土壤或油渍之类的。” “他在车里铺了垃圾袋。”哈利说。 “韦伯也这样说。” “你们查过她外套上发现的干草了吗?” “查过了,有可能来自爱德华的马厩,也可能来自其他一百万个地方。” “是干草,又不是麦秆。” “干草又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哈利,它只是……干草。” “可恶。”哈利暴躁地朝四周看了看。 “维也纳有什么发现?” “比干草多得多了。你懂咖啡吗,哈福森?” “嗯?” “爱伦以前都会泡很好喝的咖啡,她是在格兰区一家店里买的,说不定你……” “不要!”哈福森说,“我才不帮你泡咖啡。” “答应我你会试试看,”哈利说,站了起来,“我出去一两小时。” “维也纳就只有这些?干草?连风里的麦秆也没有?” 哈利摇摇头:“抱歉,那也是条死胡同。你慢慢就会习惯了。” 某些事发生了。哈利走在格兰斯莱达街上,试着确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街上行人有些不一样。他去维也纳的这段时间发生了某件事。等到走上卡尔约翰街,他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来是夏天来了。这是多年来哈利头一次注意到柏油路的气味,注意到身边经过的行人,注意到葛森路的花店。他穿过皇家庭园时,新割青草的气味如此浓烈,使他露出微笑。一对身穿皇宫工作服的男女正瞧着一棵树的顶端,彼此交谈,还摇了摇头。女子解开连身工作服的上身纽扣,系在腰间。哈利注意到女子抬头往树上看、伸手往上指的时候,她的男同事偷眼朝她的紧身t恤瞄去。 哈利来到黑德哈路,只见时尚的和不怎么时尚的流行服饰店都在大力促销,要人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好庆祝独立纪念日,就连报摊也卖起了缎带和国旗。哈利听见远处有乐队正加紧练习传统进行曲,乐音回荡不已。天气预报说会下雨,但天气温暖晴朗。 哈利按下辛德的门铃,身上冒着汗。 辛德身上似乎看不到一点庆祝这个法定假日的气氛。“太烦了,国旗太多了,怪不得希特勒觉得跟挪威人比较亲近。挪威人都是民族主义者,我们只是不敢承认而已。”他斟上咖啡。 “盖布兰后来被送到维也纳的军医院,”哈利说,“他要回挪威的前一天晚上杀了一个医生,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真没想到,”辛德说,大声啜饮滚烫的咖啡,“不过我一直觉得那家伙哪里怪怪的。” “你能跟我说说有关尤尔的事吗?” “一定要说的话可多着呢。” “嗯,你一定要说。” 辛德扬起浓密的眉毛:“你确定你没有找错对象吧,哈利?” “现在我什么都不确定。” 辛德小心翼翼地把咖啡吹凉:“好吧。既然一定要说,我就说了。尤尔跟我的关系在很多方面就跟盖布兰和丹尼尔一样。我是尤尔的代理父亲,可能是因为他没有父母的关系吧。” 哈利的咖啡杯正要凑到嘴边,顿时停在半空中。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因为尤尔这一路走来已经习惯编造很多故事。他编出的童年里有很多人物、细节、地点和日期,比一般人记得的童年都详细。正式版本是他从小生长在尤尔家族位于格里尼区的农庄里,但事实上他在挪威各地换过好几对养父母,住过很多中途之家,到了十二岁才落脚在膝下无子的尤尔家族里。”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谎言?” “这件事说起来也有点奇怪,有天晚上尤尔跟我在赫尔斯都华镇北边一座森林的营地外面站岗,那天他很怪。当时尤尔跟我不是特别亲近,他却突然跟我说起他小时候如何遭受虐待,都没有人要他,让我感到非常惊讶。他跟我说了一些身世,有些光是听着都让人觉得痛苦。那些照顾他的大人本来应该……”辛德耸耸肩,“我们去散散步吧,”他说,“听说外面天气很好。” 两人踏上威博街,走进史登斯公园,只见有人穿上了夏天第一件比基尼,另外有个像毒虫的人晃出他的窝,爬上山顶,脸上的表情仿佛刚刚发现了地球。 “我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讲出这些话的,不过那天晚上他好像变了个人,”辛德说,“非常奇怪,但最怪的莫过于第二天他却表现得像是从来没跟我讲过那些话一样。” “你说你们不是很亲近,可是你却跟他说了你在东线的一些经历?” “对啊,因为在森林里也没什么事好做,我们多半都只是走来走去,监视德军而已。在那些等待的日子里,我们可讲了不少长长的故事。” “你说过丹尼尔的故事吗?” 辛德望着哈利:“你发现尤尔对丹尼尔着迷了?” “现阶段我都只是猜想而已。”哈利说。 “对,我经常提到丹尼尔,”辛德说,“他就像一个传奇,很少能遇见一个人拥有那么自由、强壮、快乐的灵魂。尤尔非常喜欢听丹尼尔的故事,同一个故事我得讲好几遍给他听,尤其是丹尼尔单枪匹马进入无人地带埋葬苏联狙击手的故事。” “他知道丹尼尔在‘二战’期间去过森汉姆吗?” “当然知道,他记得关于丹尼尔的所有细节,有些我都忘了,还要他来提醒。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完全认同丹尼尔,只不过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类人。有一次尤尔喝醉了,还要我叫他乌利亚,就跟丹尼尔一样。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战争结束后他看上年轻的辛娜·奥萨克绝对不是巧合。” “哦?” “他一发现丹尼尔的未婚妻要受审,就跑去法院坐了一整天,只为了看她,好像他早已经决定了要娶她一样。” “因为她曾经是丹尼尔的女人?” “你确定这很重要吗?”辛德问,快步走在通往山坡的小径上,哈利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非常重要。” “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过我个人觉得尤尔爱‘丹尼尔神话’胜过爱辛娜。我确定他对丹尼尔的钦佩是他战后不继续学医而去研究历史的主要原因。所以他自然专注于研究德军占领时期的挪威以及东部战线挪威军团的历史。” 两人来到山顶。哈利擦去汗水,辛德却脸不红气不喘。 “尤尔能快速成为历史学家的一个原因,是他参加过反抗军,政府当局认为他是为战后挪威撰写历史的完美工具,希望他不去提及挪威和德军的广泛合作,而大肆强调少得可怜的反抗行动。比如说,尤尔在他的历史书里光是‘布吕歇尔’号重型巡洋舰在四月九日被击沉的这一段就写了五页,却绝口不提战后遭到起诉的挪威人有将近十万。这个策略奏效了,挪威国民并肩对抗纳粹主义的神话到今天仍广为流传。” “你的书会不会提到这件事,樊科先生?”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尤尔知道他在写什么,可是他写的就算不是谎言,也是对事实的歪曲。我曾经跟他讨论过这件事,他给的理由是这样做能让人民团结起来。他唯一无法做到的,是把国王逃离挪威投奔自由这件事描述成英雄事迹。他不是唯一一个在一九四〇年觉得被遗弃的反抗军成员,可是我从来没碰到过一个人像他那样言论偏颇,连上过前线的老兵都没有他那么偏颇。还记得他一辈子都被他所爱和所信任的人抛弃吗?我想他极度痛恨逃到伦敦的每一个人,真的。”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俯瞰法格博教堂,只见彼斯德拉街的屋顶往城里延伸,奥斯陆峡湾在远处闪闪发亮。 “真美,”辛德说,“美到有时会让人觉得值得为它去死。” 哈利试着将这些信息全部吸收,理出头绪,但仍缺少一个小细节。 “‘二战’爆发前,尤尔在德国学医,你知道他在哪里念书吗?” “不知道。”辛德说。 “你知道他专攻哪一方面吗?” “知道,他说他梦想追随养父和祖父的脚步,他们都非常有名。” “他们是……?” “你没听说过尤尔顾问医生?他们是外科医生。” 89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六日。格兰区。 莫勒、哈福森和哈利并肩走在莫兹菲特街上,这里是“小卡拉奇[32]”的深处,四周的气味、服装和路人,都让人几乎忘了自己身处挪威,口中的烤肉串也让人几乎忘了挪威烤香肠的滋味。迎面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走来,身穿巴基斯坦庆典服装,金色夹克的翻领上别着独立纪念日缎带。男孩脸上有个奇怪的狮子鼻,手中握着挪威国旗。哈利在报上读到今天穆斯林父母为孩子举办独立纪念日派对,好让他们明天能专心庆祝圣日。 “万岁!”小男孩给了他们一个灿烂的笑容,踏着轻盈的脚步走过。 “尤尔可不是无名之辈,”莫勒说,“他称得上是挪威重量级的历史权威。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报纸一定会大肆报道。更别说如果我们错了,如果哈利你错了,会有什么下场。” “我只是请你准许我带尤尔回署里接受讯问,同时安排心理医生在场。我还需要一张尤尔家的搜查证。” “我只是请你至少给我一个证据或一个证人,”莫勒的手势做个不停,“尤尔的知名度很高,而且命案现场附近没有人看见过他,一个人也没有。布兰豪格夫人接到的那通从本地酒吧打去的电话有什么发现没有?” “我拿尤尔的照片去给在施罗德酒吧工作的女人看了。”哈福森说。 “她叫玛雅。”哈利插嘴说。 “她不记得见过尤尔。”哈福森说。 “我说的就是这个。”莫勒呻吟一声,抹去嘴边的酱汁。 “对,可是我把尤尔的照片拿给坐在酒吧里的几个客人看,”哈福森说,瞥了哈利一眼,“有个穿外套的老人说我们可以逮捕这个人。” “穿外套?”哈利说,“那是莫西干人康拉德·奥斯奈,他是一号人物,但恐怕不是可靠的证人。反正尤尔跟我们说他去了施罗德酒吧对面的布兰里咖啡馆,布兰里咖啡馆没有公共电话,所以如果他要打电话,一定会去对面的施罗德酒吧。” 莫勒做了个鬼脸,一脸狐疑地看着手中的烤肉串。他只是跟着哈利和哈福森买了一根奥图曼式布雷克烤肉串来吃,心中多少有点不愿意。哈利对这种烤肉串的形容是“当土耳其遇见波斯尼亚遇见巴基斯坦遇见格兰斯莱达”。 “还有,你真的相信那个什么人格分裂吗,哈利?” 第271章 知更鸟(45) “我跟你一样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奥纳医生说有可能,他也愿意提供协助。” “所以你认为奥纳医生可以催眠尤尔,把他身体里的丹尼尔诱导出来,让他自白?” “我们还不确定尤尔是不是知道丹尼尔做了什么,所以能跟他谈谈是非常重要的。”哈利说,“奥纳医生说多重人格障碍患者非常容易被催眠,因为他们一天到晚催眠自己,也就是自我催眠。” “太好了,”莫勒转了转眼珠,“那搜查证怎么办?” “就像你自己说的,我们没有证据也没有证人,法官也不一定会采信那些心理分析,不过只要我们找到马克林步枪,那就大功告成,不需要其他东西了。” “嗯。”莫勒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动机呢?” 哈利以询问的神情看着莫勒。 “根据我的经验,即使是心理状态混乱的人,在他们的疯狂行为中通常也可以找到动机,可是我却看不到尤尔的动机。” “不是尤尔的动机,老大,”哈利说,“是丹尼尔的。辛娜投靠敌军可能让丹尼尔产生了报复的动机。他在镜子上写的‘神是我的审判者’这句话,可能表示他把这些谋杀行为视为一场个人圣战,他握有正当理由,无视其他人的谴责。” “那其他命案呢?布兰豪格命案?还有侯格林命案?如果真的跟你判断的一样,凶手都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杀人动机是什么,但我们知道布兰豪格是被马克林步枪射杀的,而侯格林认识丹尼尔。根据验尸报告,侯格林的喉咙被划的那一刀如外科手术般精准,而尤尔曾经学医,他的目标是当上外科医生。也许侯格林发现尤尔假装自己是丹尼尔,才被杀的。” 哈福森清清喉咙。 “干吗?”哈利乖戾地说。他跟哈福森已颇为熟识,知道哈福森准备提出异议,而且这个异议有充分根据。 “根据你告诉我们的多重人格障碍症状,杀害侯格林的应该是尤尔,丹尼尔又不是外科医生。” 哈利吞下最后一口烤肉,用餐巾纸擦擦嘴,然后环顾四周寻找垃圾桶。“好吧,”他说,“我是可以说我们应该等所有问题都有了解答之后再行动,我也知道检察官会考虑我们握有的证据十分薄弱,可是我们都不能忽视这个嫌疑人再开杀戒的可能。老大,如果我们起诉尤尔,你害怕媒体失控,但你想想看,如果他再犯下一起命案,那媒体是不是会吵翻天,再骂我们一直在怀疑某人却什么也没做,让他……” “好好好,这些我都知道,”莫勒说,“所以说你认为他还会再作案?” “这件案子我有很多地方都不确定,”哈利说,“不过有件事我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凶手还没完成他的计划。”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哈利拍拍肚皮,露出嘲讽的笑容。“因为这里有人发莫尔斯电码给我,老大。凶手买了全世界最贵最精良的狙击步枪是有原因的。丹尼尔之所以成为传奇,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枪法神准。我有种感觉,他决心要把这场圣战推向一个合乎逻辑的结尾,而这个结尾将获得至高无上的荣耀,可以让丹尼尔传奇永垂不朽。” 夏日暑气突然消失片刻,最后一阵冬季冷风吹过莫兹菲特街,将尘埃与纸屑吹得直打转。莫勒闭上双眼,打个冷战,将外套拉得紧了些。卑尔根,他心想,卑尔根。“我去想想办法,”他说,“你们先做好准备。” 90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六日。警察总署。 哈利和哈福森做好了准备,跃跃欲试,以至于哈利的电话一响,两个人都跳了起来。哈利抓起电话说:“我是霍勒!” “你说话何必要喊,”萝凯说,“电话不就是因为这样才发明的吗?那天你说独立纪念日什么来着?” “什么?”哈利花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我说我要工作?” “还有呢?”萝凯说,“你说你就算偷天换日……” “真的吗?”哈利觉得腹部涌出一种奇怪、温暖的感觉,“如果我找人来代我的班,你愿意跟我一起过节吗?” 萝凯咯咯一笑。 “你的口气好多了。我可得先声明,你不是我的首选,我爸爸决定今年要自己过独立纪念日,所以,没错,我们希望你跟我们一起过节。” “欧雷克怎么说?” “是他提议的。” “是吗,这小子真聪明。” 哈利喜悦无比,以至于难以用正常音调说话,就算哈福森坐在办公桌对面,两耳之间有着一道大大的弧线,他也觉得无所谓。 “那就这么说定了?”萝凯的声音挠动着他的耳朵。 “好,只要我能找到人代班的话。我等会儿再打给你。” “ok,你晚上也可以过来吃点东西,如果你有时间而且想过来的话。” 萝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让哈利想到她在打电话之前就已经准备好这么说了。他心中的笑声如泡泡般不断冒出,头脑感觉轻飘飘的,仿佛吃了迷幻药。他正要说“好”,突然想起萝凯在餐厅里说过的话:我知道不会只有一次。萝凯说的“吃点东西”其实另有所指。 如果你有时间而且想过来的话。 他如果感到惊慌,现在正是时候。 插拨灯闪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有另外一通电话打进来,一定得接。萝凯,你先等我一下,好不好?” “没问题。” 哈利按下方形按键,是莫勒打来的。 “逮捕令已经下来了,搜查证也快了。汤姆那边准备了两辆车和四个武装警员。哈利,我向耶稣祈祷说希望你肚子里那个发莫尔斯电码的家伙手稳当些,没有发错电码。” “他只是发了几个代码,从来没发过一整句话。”哈利说,对哈福森打个手势,示意他穿上夹克。“先走啦。”哈利用力挂上电话。 等到他们整装待发,站在电梯里,哈利才猛然记起萝凯还在另一条电话线上,等候他的回答。眼下他已没有心思去琢磨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91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六日。伊斯凡路。 警车驶入这个屋舍相隔甚远的安静住宅区时,夏季的第一天开始凉快下来。哈利浑身不自在,不只是因为他穿了防弹背心,身上一直冒汗,也因为这里实在太安静了。他凝视精心修剪的篱笆后方的窗帘,但窗帘并未晃动。他感觉自己像个西部牛仔,骑在马上准备突袭。 起初哈利拒绝穿防弹背心,但负责行动的汤姆下了简短的最后通牒:要么穿上防弹背心,要么待在家里。哈利解释了马克林步枪的子弹会像刀子切牛油那般穿过防弹背心,汤姆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他们分别坐进两辆警车。汤姆搭乘的第二辆警车驶上松恩路,开进伍立弗哈比住宅区,从另一个方向前往伊斯凡路。哈利听见汤姆的声音伴随着杂音从无线电对讲机传出,语调冷静而自信。汤姆询问各自所在位置,再次叙述行动程序和紧急预案,要求每一位警员复述各自的任务。 “如果他是行家,可能会在栅栏门上连接警铃,所以我们翻栅栏过去,不要开门进去。” 连哈利都不得不承认汤姆的工作效率极高,车内其他人显然都很尊敬汤姆。哈利指了指那栋红色屋子。“就是那栋。” “阿尔法,”前座女警对着对讲机说,“我们没看见你们。” 汤姆说:“我们就在转角,远离房子的视线范围,等你们看见我们。完毕。” “太迟了,我们已经到了。完毕。” “好,先不要下车,我们过去。完毕,结束通话。” 接着他们看见第二辆警车的车头从转角冒了出来。他们再朝红色屋子前进最后五十米,然后停车,挡住车库出入口。第二辆警车则停在院子栅栏门前。 众人陆续下车。哈利听见一只网球被网线松掉的球拍击出的低沉回音。太阳正朝伍拉森车站的方向移动。他闻到一扇窗户飘出煎猪排的香味。 好戏上场。两名警察手持蓄势待发的mp5冲锋枪,翻过栅栏,一左一右绕着屋外奔跑。 与哈利同车的女警留在车上。她的任务是用无线电对讲机和中央总机保持联络,以及阻止围观民众靠近。汤姆和最后一名警察等刚才那两名警察就位并用胸部口袋内的无线电回话后,才高举制式手枪,翻越栅栏门。哈利和哈福森站在警车后方,观看整个行动。 “香烟?”哈利问那女警。 “我不抽,谢谢。”她微笑着说。 “我只是问你有没有烟。” 她收起笑容。典型的不吸烟者,哈利心想。 汤姆和那名警察奔上台阶,在大门两侧各就各位。这时哈利的手机响起。哈利看见那女警的眼珠转了转。典型的外行人,她可能这样想。 哈利只是查看一下来电显示是否为萝凯的号码,正要关机,却发现那号码很眼熟,但不是萝凯的。汤姆举起手,正要下达命令,这时哈利想起电话是谁打来的。他从女警手中抢过无线电对讲机,女警吃惊地张大嘴。 “阿尔法!停止动作。嫌疑人正打电话给我,听见没有?” 哈利往台阶望去,只见汤姆对他点点头。哈利按下接听键,把手机靠上耳边。 “我是哈利。” “嘿,”不是尤尔的声音,哈利十分惊讶,“我是辛德,抱歉打扰你。我在尤尔家里,我想你应该来一下。” “为什么?你在他家干吗?” “我可能做了一件蠢事。一小时前他打电话给我,要我马上过来,说他生命有危险。我开车过来,发现门是开着的,却不见他的踪影。现在我担心他可能把自己锁在了卧室里。”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卧室的门是锁着的,我想从钥匙孔往里面看,可钥匙从里面插在门锁上。” “好,”哈利说,绕过警车,朝栅栏门走去,“你仔细听好,站在原地不要动,如果你手里有任何东西,立刻放下,我们马上就到。” 哈利走上台阶,汤姆和另一名警察惊讶地跟在后头。他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辛德站在门口,手里握着话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我的老天,”他看见汤姆手里握着左轮手枪说,“这也太快了吧……” “卧室在哪里?”哈利问。 辛德指了指楼梯。 “带我们上去。”哈利说。 辛德领着三名警察往屋里走。“这里。” 哈利转动门把手,确实上了锁。只见门锁上插着一把钥匙,他试着旋转钥匙,却转不动。 “我刚刚来不及告诉你,我拿了其他卧室的钥匙想开门,”辛德说,“有时候钥匙是一样的。” 哈利拔出钥匙,把眼睛凑上钥匙孔,只见房内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床上映出一道光影。汤姆低声用对讲机交谈。哈利感觉汗水又开始在防弹背心内渗出并往下流。他一见那光影的形状便心生不祥之感。 “你不是说里面插着一把钥匙吗?” “对啊,”辛德说,“我插进这把钥匙,里面那把钥匙就被推出去了。” “那我们要怎么进去?”哈利问。 “马上就来了。”汤姆说,这时他们听见靴子踏上楼梯的沉重脚步声。刚才绕到屋后就位的一名警察走了上来,手中拿着一根红色撬棒。 “这边。”汤姆指了指。 木板碎片四处纷飞。房门弹开了。 哈利迈开大步,踏进房内,耳中听见汤姆让辛德留在外面。 哈利注意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遛狗绳。尤尔用遛狗绳上吊,身上穿着领口敞开的白衬衫、黑裤子、方格花纹袜。他身后是一把椅子,椅子倒在衣柜前方,鞋子整整齐齐摆在椅子下方。哈利抬头朝天花板看去,看见遛狗绳绑在天花板吊钩上。哈利极力克制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朝尤尔的脸部望去。尤尔的一只眼睛看着房间,另一只眼睛看着哈利,分别看向两个方向。像是一个双头巨兽,一颗头各长一只眼睛,哈利心想。他走到朝东的窗户前,看见有孩子骑自行车沿伊斯凡路而来。警车到来的消息在这种地区总是散播得十分迅速,孩子就是被这个消息吸引来的。 哈利闭上眼睛思考。第一印象很重要,现场闪过脑际的第一个想法总是最正确的。这是爱伦教他的。他的教官则教他,进入犯罪现场后,要把注意力放在第一样最有感觉的事物上。这就是哈利不必转身也知道钥匙就落在身后的地板上的原因。他知道他们在房间里找不到什么指纹,也没有人闯进过这栋屋子。原因很简单,杀人者和被害人都吊在天花板上。双头巨兽分裂了。 “打电话给韦伯。”哈利对哈福森说。哈福森已来到屋内,站在房间门口,凝望天花板上吊着的尸体。 “明天的节日他可能有别的打算,不过可以安慰他说,这件案子已经告一段落了。尤尔发现了凶手是谁,并且以生命为代价。” “凶手是谁?”汤姆问。 “要用过去时。凶手已经死了。凶手自称丹尼尔·盖德松,住在尤尔的脑子里。” 哈利一边往屋外走,一边跟哈福森说,请韦伯找到马克林步枪之后跟他联络。 哈利站在门前台阶上,观察这个地区。没想到这么多邻居突然都在院子里干活,而且个个都踮起脚越过篱笆往这边看。汤姆也走了出来,站在哈利身旁。 “我不懂你刚刚在里面说的话,”汤姆说,“你的意思是说,这家伙畏罪自杀吗?” 哈利摇摇头:“不是,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他们杀了彼此。尤尔杀了丹尼尔好阻止他。丹尼尔杀了尤尔,避免自己被揭发。他们的利益第一次有了交集。” 汤姆点点头,似乎仍摸不着半点头脑。 “那个老家伙有点眼熟,”他说,“我是说活着的那个。” “他是萝凯的父亲,你……” “哦,楼上密勤局的那个骚货,原来是她的父亲。” “你有烟吗?”哈利问。 “我不抽烟。”汤姆说,“接下来的事归你管了,哈利,我要走了,如果你还需要帮忙,现在就说。” 哈利摇摇头,汤姆往栅栏门走去。 “哦,对了,”哈利说,“如果你明天没什么特别的事,我需要一个资深警官代我的班。” 汤姆笑了几声,继续往前走。 “你只要在格兰区清真寺举行礼拜的时候执行监视任务就可以了,”哈利高声说,“这种任务你很在行,只要不让光头党痛扁庆祝圣日的穆斯林就好。” 汤姆走到栅栏门前,突然停步。“你负责这个任务?”他转过头来说。 “没什么大不了,”哈利说,“只是两辆车、四个人而已。” “多久?” “八点到三点。” “你知道吗?”汤姆说,“我突然想到我欠你个人情。正好,我帮你代班。”他向哈利敬个礼,坐上警车,发动引擎,离开现场。 欠我什么人情啊?哈利沉思,耳中听见网球场传来懒洋洋的击球声。下一刻他已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因为手机响起,这次的来电显示正是萝凯的号码。 第272章 知更鸟(46) 92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六日。霍尔门科伦路。 “这是给我的吗?”萝凯拍手说道,接过一束雏菊。 “我没办法去花店,只好在你家院子里摘。”哈利踏进门内,“嗯,是椰奶的味道,泰国菜?” “对。恭喜你买了新西装。” “这么明显?” 萝凯呵呵一笑,摸摸西装翻领。“高品质羊毛。” “超级一一〇。” 哈利根本不知道超级一一〇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兴高采烈地走进黑德哈路一家正要打烊的时装店,请售货员替他找来唯一一套适合他身高的西装。当然了,七千克朗远远超过他的预算,但如果不花这笔钱,他只能再穿那套滑稽万分的老西装,因此他闭上双眼,把信用卡放上刷卡机,试着忘记这笔钱。 两人走进餐厅,桌上摆着两人份的餐具。 “欧雷克在睡觉。”哈利还没问,萝凯便说道。接着是一阵沉默。“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开口说。 “不是吗?”哈利微笑着说。他从未见过萝凯脸红。他把她拉进怀中,呼吸刚洗过头发的芳香,感觉她微微的颤抖。 “我的菜……”她轻声说。 哈利放开她,见她消失在厨房里。面向院子的窗户开着,今天才出现的白色蝴蝶在落日余晖中翻飞得有如五彩碎纸,屋内能闻到软肥皂和潮湿木地板的气味。哈利闭上双眼。他知道他需要很多个这样的日子,才能完全忘却尤尔吊在遛狗绳上的景象,但那景象已开始退去。韦伯和他的弟兄没找到马克林步枪,但找到了尤尔的狗,布雷的喉咙被划开,套着垃圾袋冰在冷冻库里。他们在工具箱里还发现了三把刀,刀上都有血迹。哈利猜想其中一把必沾有侯格林的血。 厨房传来萝凯的呼唤,叫他帮忙拿几样东西。那景象已开始退去。 93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七日。霍尔门科伦路。 土耳其禁卫军音乐随风飘来又散去。哈利睁开眼睛,眼前白晃晃一片。白色日光从飘动的白色窗帘缝隙透入,微光闪烁犹如莫尔斯电码。白色墙壁,白色天花板,白色寝具轻柔冰凉地贴着他温热的肌肤。他翻过身,看见枕头上仍留有她躺过的痕迹,但床上只有他一人。他看了看表,八点零五分。萝凯已经带欧雷克前往阿克什胡斯堡垒游行场,那里是儿童游行的出发地点。他们约好十一点在皇宫警卫室前碰面。 他闭上眼睛,重温昨夜时光,然后下床,拖着脚走进浴室。浴室也是白色的:白色瓷砖,白色瓷器。他用冷水冲个澡,不知不觉唱起thethe乐队的一首老歌。 “……完美的一天!” 萝凯为他挂上了一条浴巾,也是白色的。他用厚厚的棉织浴巾擦身体,让血液循环畅通起来,同时在镜中端详自己的脸。现在他很开心,对不对?现在他很开心。他对镜中那张脸微笑。那张脸也对他微笑。艾克曼和弗里森。如果你对世界微笑,世界也会…… 他放声大笑,将浴巾围上腰际,踩着湿润的双脚,慢慢穿过走廊,走进卧室。他花了几秒钟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卧室,因为这间卧室的摆设也全都是白色的:白色墙壁,白色天花板,一张摆着家庭照片的梳妆台,一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双人床,上面盖着老式针织床罩。 他转过身,来到门边正要离去,突然全身僵硬,呆立原地。他脑中仿佛有个部分命令他继续往前走,忘记他看见的一切;另一个部分则要他回去查看刚刚看见的是否真如他想的那样,或者,说得更精确一点,真如他担心的那样。这正是他所害怕的,至于为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一切都是完美的,一切都好到不能再好,你不会希望改变出现,一丝改变都不希望。但已经太迟了。当然已经太迟了。 他吸了口气,转过身,再走进房间。 那张黑白照片装在简单的金色相框里。照片中的女子有一张鹅蛋脸,身材高挑,颧骨高耸,充满笑意的双眼十分平静,看着相机上方高一点的位置,应该是看着拍照的人。她看起来相当强健,穿一件朴素短衫,短衫前是一条银色十字架项链。 两千多年来人们一直把天使画在圣像上。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照片时觉得似曾相识的原因。毫无疑问,照片中的女子跟他在比阿特丽丝的房间里见到的那张照片,是同一个人。 第九部审判日 哈利感觉心脏猛烈跳动。他转过身,差点撞倒一个乐队指挥。 他朝皇宫奔去,直奔到露台和那棵枯树这两点所连成的一条直线,才停下脚步。……原来如此,就这么简单。只要击发一枚子弹。独立纪念日这天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声枪响。 94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七日。奥斯陆。 我写下这些回忆,是希望发现这本回忆录的人知道一些我做此决定的原因。我生命中的抉择通常与两个或好几个恶魔有关,而我必须在那个基础上接受审判。但我从不逃避任何抉择,这一点也必须摊在审判台上。我从不逃避自己的道德责任。我宁可冒着抉择错误的风险,也不愿意和沉默的大众一样过着懦弱的生活,在人群里寻求安全感,让别人来替自己做决定。我做出这最后的决定,好让自己做好准备,去会见上帝和我的海伦娜。 “靠!” 一群身穿西装和民族服装的人拥上麦佑斯登区十字路口的徒步区,哈利踩下刹车。整座城市似乎蠢蠢欲动,信号灯似乎永远不会再切换成绿灯。过了不久,他终于可以松开离合器,加速前进。他在威博街并排停车,找到辛德家的门铃,按了下去。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穿着真皮鞋子啪嗒啪嗒地大声走过,手中的玩具喇叭发出刺耳的嘟嘟声,吓得哈利跳了起来。 辛德并未应门。哈利回到车上,拿出一根撬棒。他没把撬棒放在后备厢,因为那里的锁有时会打不开。他回到公寓门口,伸出两只手臂同时按住两排门铃。过了几秒就听见嘈杂声和呼喊声,应该是公寓居民手中拿着熨斗或鞋油急着应门的声音。他说他是警察。一定有人相信了,因为有人气呼呼地按开门锁,让他长驱而入。他冲上楼梯,一次跨上四个阶梯,来到三楼,这时他的心脏跳得比十五分钟前他看见那张照片时还要猛烈。 我独自扛起的这项任务已经搭上了几条无辜性命,当然这是必须承担的风险。战争向来如此。审判我吧,我只是个士兵,没有太多选择。这是我的愿望。如果你严厉地审判我,请记住你也无法避免犯错,对你我来说,永远都是如此。到了最后,审判者只有一个,那就是神。这是我的回忆录。 哈利用拳头敲打了两次辛德住处的门,大喊辛德的名字。他并未听见响应,便挥起撬棒嵌入门锁缝隙,用力扳动。扳到第三次,门板发出轰然巨响。他跨过门槛。屋内又黑又静,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氛围,一如他刚才离开的那间卧室。那是一种空虚和彻底被遗弃的氛围。他一踏进客厅,便明白为何会有这种氛围。这间屋子已经被遗弃了。原本堆叠满地的纸张、塞满歪斜书架的书本、半满的咖啡杯都已不见。家具都被推到角落,盖上白布。一道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一沓用绳子扎起的稿纸上,稿纸就躺在清空的客厅地板中央。 在你阅读本文时,希望我已死去。希望我们都已死去。 哈利在那沓稿纸旁蹲下身来。第一张稿纸上打印着:“大背叛:一个士兵的回忆录”。 哈利解开绳子。 下一页写着:我写下这些回忆,是希望发现这本回忆录的人知道一些我做此决定的原因。哈利翻了翻那沓原稿,只见数百页稿纸上铺满密密麻麻的文字。他看了看表:八点三十分。他在笔记本里找到弗里茨的电话,拿出手机。弗里茨接起电话,他刚执完夜勤,正在回家路上。哈利和弗里茨讲了几分钟电话,又拨到查号台,查询电话号码并请查号台人员接通。 “我是韦伯。” “我是哈利,独立纪念日快乐。今天不都这样问候别人吗?” “妈的,你要干吗?” “呃,你今天应该有一些安排……” “对,我打算锁上门窗,在家看报纸。有话快说。” “我需要采集一些指纹。” “很好,什么时候?” “现在。你得把你的工具箱带来,我们必须从这里把指纹传送出去。我还需要一把史密斯威森手枪。” 哈利给了韦伯这里的地址,然后拿起那沓原稿,在一张盖了白布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始阅读。 95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七日。奥斯陆。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列宁格勒。 火焰照亮灰沉沉的夜空,仿佛肮脏的帆布顶棚覆盖在单调荒芜的土地上。光秃秃的野地将我们包围。苏联军队可能发动了攻击,也可能只是佯攻,我们无从得知,通常我们要等到仗打完才能知道准确战情。丹尼尔再度证明了他神枪手的实力。倘若他过去不是传奇人物,那么今天他也挣得了永垂不朽的名声。他在半公里的距离外射杀了一个苏联狙击手,然后进入无人地带为那个狙击手举行基督教葬礼。我从没听说有人做过这种事。他还带了一顶苏联军帽回来,以做纪念。然后他和往常一样慷慨激昂,唱了一首歌娱乐大家(几个出于嫉妒而不捧场的扫兴家伙除外)。能有这么一个英勇果敢的朋友,我深感荣幸。虽然这场战争有时看起来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而且我们的祖国牺牲极大,但丹尼尔这样的人给了大家希望,我们将会阻止布尔什维克,返回安全、自由的挪威。 哈利看了看表,继续往下读。 一九四二年新年前夜,列宁格勒。 ……我看见辛德眼中的恐惧,不得不说几句安慰的话,让他在站岗时放松一点。机枪哨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人都回碉堡去了,丹尼尔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弹药箱上。我从弹带上又刮了一些丹尼尔的血下来。月亮放出光芒,天上飘着雪,这是个美丽的夜晚,我想我该来收拾丹尼尔的遗骸,让他再度完整如初,可以站起来领导我们。辛德不懂这些。他是个跟班、投机主义者、告密者,看谁可能赢他就跟谁。这一天所有的事物在我、在我们、在丹尼尔眼中看起来都最为黑暗。辛德也会出卖我们。我迅速后退一步,来到他身后,抓住他的额头,挥出刺刀。动作必须非常灵巧熟练,才能划出够深、够干净的一刀。那刀一划下去,我就知道已经得手,立刻放开了他。他慢慢转过身,用他那猪猡般的小眼睛看着我,他似乎想大叫,但刺刀割断了气管,只听见伤口裂缝发出嘶嘶声,那里有鲜血涌出。他双手抓住喉咙,想阻止生命流失,但只是让鲜血从手指之间细细地喷射出来。我摔在地上,在雪地里急忙往后爬,以免鲜血喷上我的制服。如果他们要调查辛德的“叛逃案”,我制服上的鲜血可就说不清了。 等他不动了之后,我把他背部朝下翻过来,拖到弹药箱上。幸好他跟丹尼尔的身材相近。我找出辛德的身份证明文件(我们不论日夜都把身份证明文件带在身上,万一被拦下来,身上却没有证件证明我们的身份和军令——步兵团、北部战线、日期、钢印等,就可能被当作逃兵当场枪决)。我卷起辛德的身份证明文件,塞进我挂在弹带上的水壶。然后我把包在丹尼尔头上的麻布袋拿下来,包到辛德头上。最后,我把丹尼尔背在身上,搬进无人地带,把他埋在雪里,就如同丹尼尔埋葬苏联士兵乌利亚那样。我留下丹尼尔的苏联军帽,唱了一首赞美歌《主是我们的坚固堡垒》,还唱了《加入火焰周围的人群》。 一九四三年一月三日,列宁格勒。 今年冬天是暖冬。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一月一日早晨,运尸兵接到命令,来把弹药箱上的尸体运走。当然了,他们认为他们用雪橇拖去北区总队的是丹尼尔的尸体。现在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我还是会大笑。不知道他们把尸体扔进墓地前,会不会把他头上的麻布袋拿下来,反正无所谓,运尸兵也不认识谁是丹尼尔、谁是辛德。 我唯一担心的是爱德华似乎怀疑辛德没有叛逃,而是被我杀了。不过他也拿我没办法。辛德的尸体已经跟数百具尸体躺在一起,被火焚烧得认不出来了(愿他的灵魂永远被火焚烧)。 但昨天晚上站岗时,我必须实施更为大胆的计划。我逐渐发现不能把丹尼尔的尸体留在雪地里。今年冬天这么暖,丹尼尔的尸体随时有可能暴露出来,那么尸体被调包的事便会曝光。我晚上开始梦见春天冰雪融化后,狐狸和臭鼬啃食丹尼尔尸体的景象,于是我决定把他挖出来,埋进墓地。毕竟那是块神圣的土地。 当然了,比起苏联人,我更担心我们自己的哨兵,所幸坐在机枪掩体里的是辛德那个脑袋迟钝的同伴侯格林。此外,今晚乌云密布,更重要的是,我感觉到丹尼尔跟我在一起,是的,他跟我在一起。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搬上弹药箱,正要在他头上套上麻布袋,他竟然微笑了。我知道缺乏睡眠和饥饿会让人产生幻觉,但他僵死的脸庞就在我眼前改变了形状。最奇妙的是那并不让我害怕,我反而觉得很开心、很有安全感。然后我偷偷溜回碉堡,像个孩子般甜甜睡去。 一小时后,爱德华把我叫醒,我觉得先前的一切仿佛一场梦。我自认为看见丹尼尔的尸体再次出现时,脸上的惊讶表情相当自然。但这并不足以让爱德华信服。他确定那是辛德的尸体,也确定是我杀了辛德,并把辛德的尸体放上弹药箱,希望运尸兵以为他们上次忘了把尸体收走,而再来收一次。侯格林把麻布袋拿下来,让爱德华看见那的确是丹尼尔的尸体。他们两个人当场看得目瞪口呆。我尽力忍着才没笑出来,不然就泄露了我跟丹尼尔的秘密。 第273章 知更鸟(47) 一九四四年一月十七日,列宁格勒,北区总队,战地医院。 苏联战斗机扔下的那颗手榴弹打中了侯格林的钢盔,钢盔在雪地上旋转。我们仓皇躲避。我距离手榴弹最近,心想这下我们三个人(爱德华、侯格林和我)全都难逃一死。奇怪的是,我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觉得命运太捉弄人,我才刚刚救了爱德华,没让他丧生在侯格林那可怜家伙的枪口下,结果却只是延长他短短两分钟的生命而已。幸好苏联手榴弹粗制滥造,我们三个人幸运地逃过一劫。我一只脚受伤,一枚碎片穿透钢盔插入额头。 也是机缘巧合,我被送到丹尼尔的未婚妻辛娜·奥萨克护士负责的病房。起初她没认出我,但那天下午她走过来跟我说挪威语。她非常美丽,我清楚地意识到为什么我想娶她。 欧拉夫·林维连长也在同一间病房,他那件白色真皮外套就挂在床边挂钩上。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件外套一定要挂在床边,可能是为了伤一复原就能立刻走出病房,重返战场。战场上十分需要他这样的人才,我听得见苏联大炮节节进逼。一天晚上,林维连长尖声大叫,可能是做噩梦了,辛娜护士进来给他打了一针,可能是吗啡。林维连长再度睡去,我看见辛娜抚摸他的头发。她好美,我想呼唤她到我床边来,告诉她我是谁,但我不想吓到她。 今天他们跟我说,我要被送往西部,因为药品送不过来。没有人跟我说我的病情如何,但我的脚很疼。苏联人越来越接近了,我知道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九日,维也纳森林。 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最聪明的女人。你可以同时爱上两个女人吗?是的,你可以。 盖布兰已经变了,所以我用了丹尼尔的昵称“乌利亚”。海伦娜更喜欢乌利亚这个名字,她觉得盖布兰是个奇怪的名字。 其他人睡觉时,我写诗,但我没有太多写诗的天分。她一出现在门口,我的心就猛烈跳动。丹尼尔说如果你想赢得女人的心,就必须保持冷静,呃,几乎是冷漠。就好像捕捉苍蝇一样:你必须静静坐着,最好是看着另一个方向。等苍蝇开始信任你,停在你面前的桌子上,爬得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是求你捉住它时,你就必须快如闪电地出手,坚定而没有一丝疑惑。“没有一丝疑惑”最为重要。最重要的不是速度,而是信念。你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丹尼尔说。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七日,维也纳。 ……我从心爱的海伦娜的臂弯中离开。空袭已结束很长一段时间,但午夜的街道仍空荡无人。我回到“三个骑兵”餐厅,我们的车就停在餐厅旁边。车子的后风挡玻璃碎了,一块砖头在车顶砸出个大洞,所幸除此之外,车子并无其他损伤。我坐上车,以最快的速度开回医院。 我知道要再为海伦娜和自己做些什么都已经太迟了。我们两个人只是被卷进一个由无数事件组成的大旋涡,而且无能为力。她畏惧父母,注定要嫁给这个克里斯多夫·布洛海德医生,这个人渣自私无比(却口口声声说那是爱!),不断侮蔑爱的本质。难道他看不出驱动他的爱和驱动海伦娜的爱是完全相反的吗?如今我得牺牲我跟海伦娜共度一生的梦想,以换取海伦娜的人生,就算不是快乐的人生,至少也是有尊严的人生,让她不会被布洛海德逼着去过堕落的人生。 这些思绪在我脑海中激荡不已。我高速行驶在像人生一样曲折迂回的道路上,丹尼尔指挥着我的手和脚。 ……发现我坐在他床边,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在这里干吗?”他问。 “克里斯多夫·布洛海德,你是个叛徒,”我轻声说,“我判处你死刑,你准备好了吗?” 我认为他还没准备好。人们面对死亡永远准备不足,总认为自己会长生不老。我希望他能亲眼看见自己的鲜血喷上天花板,我希望他听见自己的鲜血洒落在床单上的声音,不过我最希望的是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我在衣柜里发现一套西装、一双鞋子、一件衬衫,我把这些衣服鞋子卷起来夹在手臂下,跑回车上,发动引擎…… ……仍在睡梦之中。突然下了场大雨,我全身湿透,又湿又冷。我钻进被窝,躺在她身边。她温暖得像烤箱。我贴上她,她在睡梦中呻吟了一声。我试着紧贴她的每一寸肌肤,试着骗自己说我们将永远如此相拥,试着不去看时钟。距离火车出发只剩两小时。再过两小时,我就会成为全奥地利通缉的杀人犯。他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离开,不知道我会走哪一条路线,但他们知道我的目的地,只要我一回到奥斯陆,他们就会将我逮捕。我紧紧拥抱她,希望这个拥抱能让我留存一生。 哈利听见门铃响起。门铃是不是响了一阵子了?他找到对讲机,按开大门让韦伯进来。 “除了电视体育节目,我最痛恨的就是这个,”韦伯气冲冲地踏进门,把一个行李箱大小的登机箱重重放在地上,“独立纪念日,整个挪威都疯了,道路封闭,开车还得绕过市中心才能抵达目的地,我的妈呀!我们要从哪里开始?” “厨房的咖啡壶上应该可以采到清楚的指纹,”哈利说,“我跟维也纳一个警察联络过了,他已经忙着去找一九四四年的指纹。你把扫描仪和电脑都带来了吧?” 韦伯拍拍那个登机箱。 “太好了。指纹扫描完,就把电脑连上我的手机,用电子邮件把指纹发给联系人清单中的‘弗里茨,维也纳’。弗里茨会坐在电脑前,等我们把指纹发过去,就立刻进行比对。” “这是怎么回事?” “密勤局的事,”哈利说,“只有需要知道的人员才能知道。” “是吗?”韦伯咬着下唇,用搜寻的眼光看着哈利。哈利直视韦伯的双眼,等待着。“你知道吗,哈利?”最后韦伯说,“很高兴看见挪威还有人如此专业。” 96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七日。奥斯陆。 一九四四年六月三十日,汉堡。 给海伦娜写完信,我打开水壶,摊开辛德的身份证明文件,把信装了进去。我取出刺刀,在水壶上刻下海伦娜的姓名、地址,然后走入黑夜。我一走出门就感受到热浪袭来。热风撕扯我的制服,头上的天空犹如污秽的黄色拱顶,耳中除了远处的火焰怒吼声,只能听见玻璃碎裂声和那些无处可逃之人的尖叫声。传说中的地狱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轰炸已经停止。我沿着已称不上是街道的街道行走,它只是一条穿过空旷地区的柏油路,两旁尽是一堆堆的废墟。“街道”上仍矗立着的只有一棵烧得焦黑的树,伸出女巫手指般的树枝指向天际,还有一座被火焰吞噬的房子。尖叫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我走近房子,只觉得每吸一口气,肺脏都像要被烤焦似的。我转身朝港口的方向走去。而她,那个小女孩,就在那里。我经过她身旁,她睁着极度恐惧的黑色眼眸,拉住我的夹克,叫得极为惨烈,几乎要把心脏喊出来了。 “妈妈!妈妈!” 我爱莫能助,只能继续往前走。我已看见一副人骨站在顶楼刺眼的火焰中,一只脚卡在窗台边缘。但那小女孩继续跟着我,尖叫着求我救她妈妈。我试着走快一些,但她细细的手臂抓着我,一直不肯放手,我只能拖着她往下方那片火海走去。我们继续向前走,形成一支奇怪的队伍,两个人像是铐在一起,一同踏上灭亡之路。 我哭了,是的,我哭了,泪水一渗出来就蒸发得无影无踪。我不知道是谁停下了脚步,但我把她抱了起来,转个方向,回到旅店,上楼走进房间,用毛毯把她包起来。然后,我拿下另一张床的床垫,放在她床边的地上,躺了下来。 我一直未能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后来她怎么样了,因为入夜后她就不见踪影。但我知道她救了我一命。因为她,我选择了希望。 我在垂死的城市中醒来。城里有几处仍冒着火光,港口建筑物已被夷为平地,运送粮食和疏散受伤民众的船只停泊在奥贝斯德湖,无法停靠码头。 到了晚上,码头人员才清出一块地方让船只载卸人员和货物。我赶了过去,找过一艘船又一艘船,终于找到一艘开往挪威的船。那艘船叫“安纳”号,运载水泥前往特隆赫姆市。这个目的地正好适合我,我想通缉令应该不会发送到那里去。德国人做事一向有条不紊,但码头乱成一片,指挥命令更是令人无所适从,这样形容已经很客气了。我领子上的党卫军徽章似乎替我塑造出一种形象,让我轻易就上了船。我拿出派遣命令给船长看,并向他说明文件的意思是指我必须挑选最直接的路径返回奥斯陆。在现在这种局势之下,我必须搭乘“安纳”号前往特隆赫姆市,然后再搭火车返回奥斯陆。 搭船返回挪威的旅程花了三天。我走下船,拿出证明文件,被放行。然后,我搭上开往奥斯陆的火车。火车之旅花了四天。下火车之前,我走进厕所,换上从布洛海德那里拿来的衣服,准备迎接第一个挑战。我走上卡尔约翰街,天气十分温暖,天空飘着毛毛细雨。两个少女互相挽着手臂迎面走来,经过我身旁,咯咯大笑。汉堡的人间地狱似乎已远在几光年之外。我的心充满喜悦。我回到了亲爱的祖国。我重生了。 洲际饭店的前台接待员戴着眼镜,仔细查看我的身份证明文件。 “欢迎光临洲际饭店,樊科先生。” 在鹅黄色的饭店客房里,我躺在床上,凝望天花板,聆听外面的城市声响,试着念出我的新名字——辛德·樊科。这名字很陌生,但我明白,这也许行得通。 一九四四年七月十二日,诺玛迦区。 ……男人叫伊凡·尤尔。他似乎觉得我讲的故事难以置信,就跟其他大后方的男人一样。他们当然会觉得难以置信。我如果说出实情,说我曾经在东线作战而现在是命案通缉犯,只会比当逃兵后经由瑞典回到挪威更让人吃惊。他们通过情报网络核对我的资料,收到这个名叫辛德·樊科的士兵据报已经失踪,可能已叛逃至苏联阵营的确认。德国人的系统真是井井有条! 我的挪威语十分标准,这可能跟我在美国长大有关系,但是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叫辛德的农村小子竟然这么快就摆脱了居德布兰方言。我来自挪威一个小地方,就算是我年轻时(年轻时!我的天,不过才三年,却恍如隔世)的熟人遇见我,肯定也已经认不出我了。我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我很担心认识辛德的人会出现。幸好他的家乡比我的家乡更偏远,不过仍然有亲人可以指认他。 我今天走来走去思考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没想到他们竟然下了一道命令给我,要我去杀了我(辛德)那个加入国家集会党的哥哥,让人惊喜万分。这道命令是为了测试我是真的想加入反抗军还是来当间谍的。丹尼尔跟我几乎爆出笑声,仿佛这是我们自己想出来的解决之道。他们竟然要我去杀了那些可能掀我底牌的人!我清楚地知道这群伪士兵的领导人认为弑兄命令太过火,他们躲在安全的森林里对战争的残酷一无所知。我决定在他们改变心意之前,完成下达的命令。入夜之后,我就去城里,拿出我的枪。我把枪和制服藏在火车站的行李寄存处,然后搭上我来奥斯陆的同一班夜车。我知道辛德家的农庄附近的村庄,所以我只要问…… 一九四五年五月十三日,奥斯陆。 又是奇怪的一天。整个挪威都因为获得解放而欢欣无比。今天奥拉夫王储和政府代表团抵达奥斯陆。我不想大费周章跑去港口观看,但我听说奥斯陆有一半的民众都挤到了港口。今天我穿着便服走上卡尔约翰街,尽管我的“士兵朋友”都不了解我为何不想穿上反抗军制服,趾高气扬地走在街上,接受英雄式的欢迎。在这种时刻,反抗军制服对年轻女人应该非常有吸引力。女人和制服——如果我没记错,女人在一九四〇年也很喜欢追逐党卫军的绿色制服。 我走到皇宫,想去看看王储是否会站上露台说几句话。皇宫外也聚集了很多民众。我到皇宫的时候,警卫正在换班。换班仪式是一场依循德国标准的可悲演出,但人们照样欢呼喝彩。 我希望王储会在这些所谓善良的挪威人头上泼一桶冷水,这些人就跟被动的观众一样坐在旁边观看了五年,没有替任何一方抬起过一根手指,现在却高声呐喊要向叛国贼讨回公道。事实上,我认为奥拉夫王储能了解我们,假如传言属实,奥拉夫王储并未和国王及政府官员一同逃往英国,而是留下来和挪威人在一起,分担挪威人的命运,并且在投降期间展现出骨气。但当时的政府官员反对王储留下,他们知道这样会让自己和国王陷于尴尬的境地:竟然把王储独自留在挪威,自己逃之夭夭。 是的,我希望年轻的王储(他知道军服怎么穿,跟那些“后期圣徒”截然不同)能对全国上下说明,那些上东线作战的士兵对挪威有什么贡献,尤其他曾亲眼看见东方的布尔什维克派对挪威有多么危险(现在仍很危险)。一九四二年,我们正准备被分派到东线时,据说王储曾和罗斯福总统谈过话,并对苏联觊觎挪威的计划表示关切。 有些人手摇国旗,有些人唱歌,我从来没见过树木如此翠绿。王储今天并未站上露台,我只能耐心等待。 “他们刚刚从维也纳打来电话,说指纹比对符合。”韦伯站在通往客厅的走廊上说。 “好。”哈利说,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沉浸在阅读中。 “有人在垃圾桶旁吐了,”韦伯说,“这个人病得很重,吐出来的血比呕吐物还多。” 哈利舔了舔拇指,翻到下一页。“哦。” 一阵静默。 “还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谢谢你,韦伯,没别的事了。” 韦伯把头侧向一边,并未离去。“我要不要发出警报?”最后他说。 哈利抬起头,心不在焉地看了韦伯一眼。“为什么?” 第274章 知更鸟(48) “该死,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韦伯说,“只有需要知道的人员才能知道,不是吗?” 哈利微微一笑,也许是老警员韦伯的话引他笑了。“是这样,没错。” 韦伯又等了一会儿,哈利没再接话。 “好吧,哈利,你说了算。史密斯威森我带来了,里面装了子弹,我还多带了一个弹匣。接着!” 哈利及时抬头,接住了韦伯抛向他的黑色枪套。他拿出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手枪上了油,刚擦亮的磨砂精钢材质闪着亮光。这当然是韦伯自己的佩枪。 “谢谢你帮忙,韦伯。”哈利说。 “保重。” “我尽量。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韦伯听了这句祝福,哼了一声,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哈利再度全神贯注,阅读文稿。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七日,奥斯陆。 背叛!背叛!背叛!我藏在最后一排,震惊地坐在那里,看着我的女人被带进来,坐在被告席上。她给了尤尔一个简短模糊的微笑。这样一个小小的微笑足以告诉我一切,但我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似的,什么都没法做,只能聆听,观看,痛苦着。虚伪的骗子!尤尔知道辛娜·奥萨克是谁,是我亲口告诉他的。也不能怪他,他认为丹尼尔已经死了。但她,她曾对死者发誓保持忠贞。是的,我要再说一次:背叛!王储仍未发表只言片语。他们已开始在阿克什胡斯堡垒枪决那些曾为挪威冒生命危险上战场的人。枪声在城市上空回荡一会儿,然后消失了,四周就和往常一样安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上星期有人告诉我,我的案子被驳回了。我的英勇行为大于我犯下的罪行。我读完那封信,笑到眼泪都出来了。他们认为处决四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居德布兰农夫是英勇行为,甚至大于我在列宁格勒捍卫祖国的罪行!我举起一把椅子就往墙上砸。房东太太上楼来问,我只好道歉。这些鬼东西真的会把人逼疯! 夜里,我梦见海伦娜。只梦见海伦娜一个人。我必须试着把她忘记。王储仍未发表只言片语。实在令人无法忍受。我想…… 97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七日。奥斯陆。 哈利又看了看表,翻过几页稿纸,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名称上。 一九四八年九月二十三日,施罗德酒吧。 ……一桩前景看好的生意。但我一直害怕的事,今天终于发生了。 看报纸的时候,我注意到有人站在桌子旁边看我。我一抬头,血液在血管里瞬间冻结成冰。看得出来,他过得不是很好,身上的衣服又旧又破,也不再像我记忆中那样挺拔。但我仍一眼就认出了他,我们过去的排长独眼爱德华。 “盖布兰·约翰森。”爱德华说,“你不是死了吗?听说你死在汉堡。”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怎么做,我只知道在我面前坐下的这个人,可能让我以叛国罪与谋杀罪被判刑。 我觉得口干舌燥,过了一会儿才有办法说话。我说,对,我还活着。为了节省时间,我告诉他我头部受伤,一只脚严重受创,被送进维也纳的军医院。那他呢?他说他被遣返回国,被送到辛桑学校的战地医院。真巧,我原本也是被派去那里。他跟其他人一样被判处三年监禁,服刑两年半出狱。 我们东拉西扯,闲聊了一会儿。我开始放松下来,为他点了啤酒,谈了些我正在经营的建材生意。我告诉他,我们这种人最好自己创业,没有一家公司愿意雇用一个上过东线的士兵,尤其是在“二战”时期跟德国人合作过的公司。 “那你呢?”他问道。 我跟他解释说,加入“正确的一方”并没有帮我太大的忙,我仍然被视为曾经穿过德军制服的人。 爱德华一直坐在那里,微笑着,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他说他找我找了很久,但所有的线索到了汉堡就断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却在报上看见一篇关于反抗军成员的报道,其中竟然有辛德·樊科这个名字。他重新燃起希望,查出辛德工作的地方并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人跟他说我可能会在施罗德酒吧。 我紧张起来,心想,来了来了。但接下来,他说的话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你那个时候阻挡侯格林对我开枪,我一直没好好谢过你。盖布兰,你救了我一命。” 我耸耸肩表示没什么,张嘴凝视着他。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回应。 爱德华说我救他的行为显示我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因为我有充分的理由希望他死。假如辛德的尸体被人发现,爱德华就可以做证说我可能是凶手。我只是点点头。然后他看着我,问我是否怕他。我觉得我没什么好损失的,便将我的故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说完,我又点了两杯啤酒。他跟我讲述了他的处境。他的妻子在他坐牢时,找了另一个可以照顾她和孩子的男人。他可以理解这些事。或许这样对小爱德华来说是最好的安排,不必被一个叛国贼老爸抚养长大。看来爱德华已经认命了。他说他想从事运输业,但去应征的驾驶工作却全数落空。 “可以自己买一辆卡车啊,”我说,“你也应该自己创业。” “我没有那么多钱。”他迅速瞥了我一眼,我已隐约察觉到这段谈话的走向,“银行对前东线士兵也不是很好,他们认为我们都是骗子。” “我有点存款,”我说,“可以借你。” 他拒绝接受,但我说,借你就是借你。“当然是要收利息的。”我又说。只见他笑逐颜开,但脸色随即又严肃起来,说要等到事业稳定可能得花很多时间。于是我跟他保证,利率不会太高,只是象征性的而已。我又叫了一轮啤酒。最后,我们两个人醉醺醺地走出施罗德酒吧,握了握手。就这么一言为定。 一九五〇年八月三日,奥斯陆。 ……信箱里有一封维也纳寄来的信。我把信放在厨房餐桌上,凝视着它。信封背面写着她的姓名和地址。五月的时候,我写了一封信寄到鲁道夫二世医院,希望有人知道海伦娜的下落,并把信转寄给她。为了避免有人拆开信偷看内容,我没写下任何可能危及我和她的事,当然也没用真名。我一点也不奢望寄出去会有回应。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是不是真的希望得到回应,除非这个回应是我要的。已婚,当了妈妈并有个小孩。不,这不是我要的。即便我曾如此祝福她,也希望她得到这样的幸福。 我的天,我们曾是那样年轻。那时的她才十九岁。如今我手中拿着她写来的信,一切突然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信封上娟秀工整的字迹不是六年来我每晚梦见的那个海伦娜写的。我用颤抖的手打开信封,逼自己准备好接受最坏的打击。信封里是一封长信。现在距离我第一遍读信不过才几小时,但信里的字字句句我都已刻在心中。 亲爱的乌利亚: 我爱你。我清楚地知道我这一生都将爱着你,但奇怪的是,我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爱了你一辈子。收到你的信,我开心得流下眼泪。那…… 哈利拿着文稿走进厨房,在料理台上方的橱柜里找到咖啡,摆上咖啡壶加热,继续阅读。尽管历经艰辛与苦痛,他们仍在巴黎一家旅馆重聚。 从这里开始,盖布兰越来越少写到丹尼尔,最后丹尼尔似乎完全消失了。 接下来盖布兰写的是一对深爱彼此的恋人,因为布洛海德命案而时常感受到被人追捕的紧迫感。他们在哥本哈根、阿姆斯特丹和汉堡隐秘地约会。海伦娜知道盖布兰的新身份,但她是否知道盖布兰曾在东线杀了辛德,又在辛德的家乡农庄杀了他的四个亲人?看起来她似乎并不知情。 他们是在盟军退出奥地利之后订婚的。一九五五年,海伦娜离开祖国。她认为奥地利一定会“被战争罪犯、反犹太分子和狂热分子接管,因为他们尚未从错误中吸取教训”。他们在奥斯陆定居。盖布兰使用辛德·樊科这个名字继续经营他的小生意。同年,他们结婚,举行了低调的私人婚礼,地点就在他们刚买的独栋大宅的院子里,由天主教神父证婚。大宅位于霍尔门科伦路,是用海伦娜卖掉她在维也纳的缝纫生意的钱买的。他们过得幸福快乐,盖布兰写道。 哈利听见嘶嘶声,这才发现咖啡壶里的水已经滚到溢了出来。 98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七日。奥斯陆。 一九五六年,国立医院。 海伦娜大量失血,一度生命垂危,所幸他们及时处置。我们失去了孩子。海伦娜极为伤心,我只能不断地说,她还年轻,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医生却不那么乐观,说她的子宫…… 一九六七年三月十二日,国立医院。 是个女儿。海伦娜给她取名为萝凯。我哭了又哭,海伦娜抚摸我的脸颊,说上帝的道路是…… 哈利回到客厅,把手放在眼睛上。为什么他在比阿特丽丝的房间里见到海伦娜的照片时,没有立即联想到呢?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女儿。他的心思一定是在别处。也许这正是问题所在——他的心思跑到了别处。他不管在哪里都看得见萝凯的脸庞:在街上路过女子的脸上、在转来转去的十个电视频道里、在酒吧柜台的后方。他为什么会特别注意到墙上那个美丽女子的照片? 他是不是该打电话给爱德华,确认化名为辛德·樊科的盖布兰·约翰森写的这些内容是不是真的?需要确认吗?现在不是时候。 他把稿子往后翻,翻到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那一页,后面已没剩多少页了。哈利觉得手心冒汗,心中浮现出一丝如同萝凯的父亲收到海伦娜的来信时,描述的那种不愿意面对却无可避免的心情。 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奥斯陆。 我快死了。在经历过波涛汹涌的一生之后,却发现自己跟大多数人一样即将被一种常见的疾病夺走生命,这种感觉十分奇怪。我该如何告诉萝凯和欧雷克?我走在卡尔约翰街上,感到生命多么可亲,自从海伦娜死后,我一直觉得生命失去了意义,如今我突然对生命产生渴望。倒不是我不盼望跟你团聚,海伦娜,而是因为我忽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已经很久了,如今我的时间所剩无多。我踏上一九四五年五月十三日我曾踏上的那条碎石径。王储依然没有站上露台,说他能够理解我们,他只理解其他有需要的人。我想,他永远都不会站出来说这些话了。我想,他出卖了我们。 后来我倚在树旁睡着了,做了一个又长又怪、有如天启般的梦。当我醒来,我的老伙伴也醒了。丹尼尔回来了。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哈利用力将挡扳到倒挡、一挡,然后是二挡,福特雅士呻吟一声,接着,他把油门踩到底,雅士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吼声。一个身穿艾斯特丹庆典服装的男子正要穿越威博街和玻克塔路的交叉口,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跳到一旁,让穿着长袜的脚避免被雅士几乎已无胎纹的轮胎碾过。黑德哈路挤满开往市中心的车辆,于是哈利开上左边车道,猛按喇叭,希望对面来车能识相地闪到一旁。他好不容易绕过罗列咖啡馆外侧,眼前突然冒出一道浅蓝色墙壁,填满他的视线。是有轨电车! 这时要停车已然太迟,哈利猛打方向盘,微踩刹车,让车尾摆正,颠簸着冲过铺路石,直到雅士左侧撞上电车左侧。只听见尖锐的砰的一声,雅士左侧后视镜已然不见,接着是门把刮擦电车车体的声音,又长又刺耳。 “妈的!” 接着,雅士脱离电车,方向盘自行旋转,让轮胎离开电车轨道,抓上柏油路面,驱使他迎向下一个红绿灯。 绿灯,绿灯,黄灯。 他踩下油门全速冲刺,一只手仍紧按喇叭不放,希望这微不足道的喇叭声能在独立纪念日上午十点十五分的奥斯陆市中心吸引一点注意。接着他发出尖叫,奋力踩下刹车,雅士拼老命抓住地球表面。空磁带盒、香烟盒和哈利全都往前飞。他的头撞上风挡玻璃。雅士停了下来。一群欢欣鼓舞的小朋友挥舞国旗拥上斑马线过马路,就在哈利的正前方。哈利揉揉额头。皇家庭园就在前方,通往皇宫的路黑压压的全都是人。他听见旁边的敞篷车传来熟悉的广播声,是每年大同小异的实况转播。 “现在皇室成员站在露台上,对一排小朋友和聚集在皇宫广场的民众挥手,民众发出欢呼,刚从美国回来的王储最受欢迎,他当然是……” 哈利松开离合器,踩下油门,把雅士开上碎石径前的人行道。 99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六日,奥斯陆。 我再度开始大笑。当然,是丹尼尔在笑。我没说丹尼尔苏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辛娜。我们用的是施罗德酒吧的公共电话。那通电话真是滑稽得令人心碎,我眼泪都掉了下来。 今天晚上得做更多的计划。问题仍是如何拿到我需要的武器。 100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奥斯陆。 ……问题似乎终于得到解决。侯格林·戴尔出现了。他穷困潦倒,一点也不让人意外。我很希望他认不出我。他显然听说过我在汉堡遭到轰炸丧生的传言,因为他以为我是鬼。他怀疑我设下了一场骗局,并跟我要封口费,但我所认识的侯格林就算得到全世界的金钱也无法保守秘密。我只好让他没有机会再跟别人说话。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但我必须坦白,看见自己宝刀未老,心中多少有点满意。 第275章 知更鸟(49) 101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七日。奥斯陆。 二〇〇〇年二月八日,奥斯陆。 五十多年来,爱德华和我每年都在施罗德酒吧见面六次,时间是每隔两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二早上。我依然称之为军务会议,就像施罗德酒吧还在青年广场时那样。我经常纳闷,究竟是什么把我跟爱德华联系在一起,因为我们两人是那么不同。也许只是因为我们有相似的命运吧,我们经历过相似的事件。我们都上过东线,我们都失去了妻子,我们的孩子都在成长当中。可能是这样吧,我也不知道。最重要的是爱德华对我完全忠诚。当然,他永远不会忘记战后我帮过他。后来几年,我也帮了他不少忙。比如说,他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酗酒,疯狂赌马,差点赔掉整个卡车货运生意,最后是我替他还清了赌债。 我记忆中那个列宁格勒的优秀军人已经走样了。近几年,爱德华向现实妥协了,认清人生跟他想象中不同,只能尽力好好生活。他把全部心思放在马匹上,不再酗酒和抽烟,他只会跟我说一些赛马的小道消息,这样他就满足了。 说到小道消息,他还给了我另一个小道消息,就是伊凡·尤尔在打听丹尼尔是否还活着。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尤尔,问他是不是老年痴呆了。尤尔跟我说,前几天他拿起卧室的分机,竟然听见一个男人自称是丹尼尔,把他老婆吓得半死。那人跟辛娜说,下星期二会再打电话来。尤尔听出背景酒吧的声音,决定每星期二都去奥斯陆那家酒吧,打算逮到那个打电话的人渣。他知道警察不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没对辛娜说他打算阻止那个人渣再打电话。我必须咬着手背才不至于大声笑出来,然后,我祝他好运,这个老白痴。 搬来麦佑斯登区后,我很少见到萝凯,但我们会通电话。我们似乎都已厌倦了开战。我已经放弃跟她解释,她嫁给那个俄罗斯人时,我和她妈妈受到了多大的冲击——她那个俄罗斯老公来自一个传统的布尔什维克家族。 “我知道你认为那是背叛,”她说,“可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别再提了。” 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再没有什么事是很久以前的了。 欧雷克问我身体好不好。他是个好孩子。我只希望他不会变得固执和倔强,跟他妈妈一样。萝凯的脾气是从海伦娜那里遗传来的,她们是那么像,以至于我写到这里时眼眶涌出了泪水。 下星期我会跟爱德华借农舍来用,去那里测试步枪。丹尼尔会很开心。 雅士的轮胎撞上路边石,冲击力扩散到整个车体,车子粗鲁地弹到空中,又猛地落在草地上。小径上人太多了,所以哈利把车开上草坪。雅士在湖水和四个年轻人之间蹒跚前进。那四个年轻人在公园里铺上毯子,正准备享用早餐。哈利在后视镜中看见蓝色闪光。群众已聚集在警卫室周围,因此哈利把车停住,跳下车,朝皇宫广场周围的路障奔去。 “警察!”哈利大吼,推开人群前进。那些一大清早就来占位子选择好视野的人很不愿意让开。哈利翻越路障,一名警卫想阻止他,他从口袋里亮出警察证,然后踏上开阔的广场,脚下碎石不断咯吱作响。他转过身,背对儿童队伍、石兰德幼儿园和弗勒卡青年乐团,这时乐团正在皇宫露台下方排成纵队行进,一边演奏《我只是个舞男》,走音走得十分厉害,难以入耳。皇室成员则在乐团上方挥手。哈利凝望一整片光亮微笑的面孔和红白蓝三色国旗,眼睛扫视一排排民众,当中有老人,拍照的叔叔、伯伯,肩上背着幼儿的父亲,唯独不见辛德,也不见盖布兰或丹尼尔的踪影。 “该死!” 他破口大骂,只因惊慌不已,没有其他意思。 这时,他在路障前方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身穿便服,手中拿着无线电对讲机,脸上戴着反光太阳镜。到底他还是听从了哈利的建议,没去苏格兰人酒吧,而来支持警察爸爸。 “哈福森!” 102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六日。奥斯陆。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六日,奥斯陆。 辛娜死了。三天前,她因为成为叛徒而被枪决,子弹穿过她那颗不忠诚的心。击发那枚子弹之后,丹尼尔离开了我,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他的离开依然让我动摇。他留给我的是孤单和困惑。我容许怀疑悄悄产生,度过了一个糟糕的夜晚。癌症只不过让情况更糟而已。我吞下三颗药。布维医生说服用剂量是一颗,但疼痛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最后我终于睡着,第二天醒来,丹尼尔也神采奕奕地回来了。枪决辛娜是倒数第二个阶段,现在我们要勇敢地继续向前迈进。 加入火焰周围的人群,凝视金黄耀眼的火炬。 鞭策士兵瞄准得再高一些,让他们的生命起立宣誓战斗。 日子近了,向大背叛者复仇的日子接近了。我无所畏惧。 最重要的是那场背叛必须让大众知道。如果这本回忆录落入错误的人手中,很可能会被销毁或因为担心大众的反应而被封存。为了安全起见,我留下一些必要线索给密勤局的一个年轻警察。他究竟有多聪明仍有待观察,但直觉告诉我,他起码是个正直的人。 最近这几天十分戏剧化。 从我决定跟辛娜清算旧账那天开始,事情的演变就极具戏剧性。我打电话给辛娜,说我要过去找她,才走出施罗德酒吧,就在对街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内看见尤尔的脸。我假装没看见他,继续往前走,但我想他会自行推断,把事情想通。 昨天那个警察来找我。我认为我给他的线索十分模糊,他应该等我完成任务之后,才能把整件事拼凑起来,没想到他竟然去维也纳追查盖布兰这条线索。我知道我必须争取至少四十八小时的时间,所以我把我编的一个关于尤尔的故事告诉他,这个故事正是用来应付这种情况的。我跟他说尤尔是个心灵受创的可怜人,丹尼尔就住在他心里。首先,这个故事会让尤尔看起来像是在幕后主导一切的人,包括枪杀辛娜在内;其次,这个故事会让我替尤尔计划的自杀情节看起来更为可信。 那警察离开以后,我立刻开始工作。今天尤尔开门看见站在台阶上的人是我,并没有太惊讶。我不知道他是已经把事情弄清楚了,还是已经失去了惊讶的能力。他看起来就跟死人没有两样。我把刀抵在他脖子上,说只要他敢乱来,我就能轻易地割断他的喉咙,就跟我割断他那只狗的喉咙一样。为了让他明白我的意思,我打开我带去的垃圾袋,让他看了看袋子里装的那只死狗。 我们上楼,走进他的卧室。我叫他站在椅子上,他就站在椅子上,他也乖乖地把遛狗绳绑在天花板的吊钩上。 “在整件事结束之前,我不希望警察得到更多线索,所以我们必须布置得像自杀。”我说。他没有反应。他看起来无所谓。谁知道,也许我帮了他一个忙。 事后我擦去我的指纹,把装了那只死狗的垃圾袋放进冷冻库,再把刀放进地下室。一切都布置妥当,可是当我最后一次检查卧室时,却听见碎石发出的咯吱声,进而看见路上有一辆警车。那辆警车停在路边,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我知道我陷入了困境。盖布兰当然惊慌失措,幸好丹尼尔反应敏捷。 我去另外两间卧室找来两把钥匙,其中一把可以用来开启尤尔上吊那个房间的门,我把这把钥匙放在门内地板上,拔出门锁上原本插着的钥匙,从外面把房门锁上,然后将那把不合适的钥匙插上门锁,最后再把原本插在门上的钥匙插在另一间卧室的门上。这一切在短短几秒之内完成。最后,我冷静地走到一楼,拨打哈利·霍勒的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就走进门来。 虽然我心里在笑,但我还是装出惊讶的表情,也许是因为我真的有点惊讶吧。我见过他们当中的一个警察,那天晚上在皇家庭园曾经遇到过,但我想他应该没认出我。也许那天他看见的是丹尼尔。还有,是的,我没忘了擦去钥匙上的指纹。 “哈利!你在这里干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听好,用对讲机通知……” “什么?” 柏德拉卡小学鼓乐队行进通过。 “我说通知……”哈利大喊。 “什么?”哈福森喊了回来。 哈利从哈福森手中抢过对讲机:“全体警员仔细听好,请留意一个七十岁的男子,身高一米七五,蓝色眼睛,白色头发。他身上可能携带武器。重复一次:他身上可能携带武器。此人非常危险,可能计划进行暗杀行动,请查看每一扇开启的窗户和屋顶。我重复一次……” 哈利把这段话又说了一遍,哈福森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哈利说完,把对讲机丢给哈福森。“哈福森,现在你必须负责取消独立纪念日庆祝游行。” “你说什么?” “你在执勤,而我看起来像……饮酒过量,他们不会听我的话。” 哈福森的目光移向哈利那未刮胡子的下巴、皱巴巴随意扣着的衬衫、穿了鞋却没穿袜子的双脚。“你说的他们是谁?” “你还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吗?”哈利大吼,伸出颤抖的食指朝上方指去。 103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七日。奥斯陆。 今天早上,四百米距离。我射击过这个距离。庭园将清新翠绿,充满生命力,丝毫不见死亡的踪迹。但我已经为子弹清出了通道。一棵没有树叶、枯死的树。子弹将从天而降,如同神的手指指向背叛者的后代,每个人都将看见神如何对付心地不纯净之人。背叛者说他爱他的国家,但他却离弃了他的国家,他离弃我们以避免国家落入东方侵略者之手,之后又将我们烙上叛国贼的污名。 哈福森朝皇宫入口奔去,哈利待在广场上,踱步绕圈,仿佛喝醉了似的。清空皇家露台只需要几分钟时间,但高层官员必须先做出清空露台的决定,而且必须为这个决定负责。他们不太可能因为一个乡下来的警察听了一个不靠谱的同事的片面之词,就取消独立纪念日庆祝游行。哈利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视民众,却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子弹将从天而降。 他抬头往上看,只看见翠绿的树木,丝毫不见死亡的踪迹。这些树这么高,树叶这么茂密,即使马克林步枪配备精良的瞄准器也不可能从附近建筑物瞄准射击。 哈利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开合。爱伦,请帮助我。 我已经为子弹清出通道。 昨天他经过皇家庭园时,那两个皇宫园丁为什么那么惊讶?是因为那棵树。因为那棵树没有树叶。他睁开眼睛,眺望树梢,立刻看见那棵枯死的褐色橡树。哈利感觉心脏猛烈跳动。他转过身,差点撞倒一个乐队指挥。他朝皇宫奔去,直奔到露台和那棵枯树这两点所连成的一条直线,才停下脚步。他的眼睛沿着这条线朝枯树望去,只见光秃秃的树枝后方矗立着一栋蓝色玻璃幕墙大楼。那是瑞迪森饭店。原来如此,就这么简单。只要击发一枚子弹。独立纪念日这天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声枪响。然后,盖布兰就可以从容地穿过繁忙的饭店大厅,走上拥挤的街道,消失在人群中。然后呢?接下来会怎样? 现下无暇思索这个问题,必须行动。必须行动。但哈利十分疲惫。他并不亢奋,反而涌起一股冲动,只想离开这里,回家上床呼呼大睡,明天早上醒来又是崭新的一天,而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辆救护车经过德拉门路,鸣笛声大作,唤醒了他。鸣笛声穿过铜管乐声,直射而来。 “妈的!”他拔腿狂奔。 104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七日。瑞迪森饭店。 老人倚在窗边,盘腿坐在地上,双手举枪,聆听救护车鸣笛声慢慢消失在远方。太迟了,他心想,每个人都会死。 他又吐了,吐得几乎都是血。剧痛差点让他失去意识。吐完后,他躬身躺在地上,等待药丸发挥作用。他吞了四颗药。剧痛平息,平息前又刺了他一下,提醒他剧痛很快会卷土重来。眼前的浴室恢复正常比例。这是两间浴室中的一间,里面有按摩浴缸,或者是蒸汽室?反正房里有电视。他已把电视打开。电视播放着爱国歌曲和国歌,每个频道都可以看见身穿节庆服装的记者播报儿童游行实况。 这时他坐在客厅,太阳挂在天际,有如一颗大火球,照亮万物。他知道不能望向那颗火球,这样会导致夜盲,看不见苏联狙击手在无人地带的雪地里潜行。 我看见他了,丹尼尔轻声说,一点钟方向,就在那棵枯树后方的露台上。 树?这片弹坑里没有树。 王储走上露台,尚未发表谈话。 “他要跑了!”一个像是盖布兰的声音吼道。 他跑不掉的,丹尼尔说,该死的布尔什维克分子一个也跑不掉。 “他知道我们看见他了,他会爬进那边的弹坑。” 他不会。 老人把枪靠在窗沿上。他已经用螺丝刀把固定的窗户缝隙开得大一些。当时那个女接待员是怎么跟他说的?固定的窗户缝隙是为了避免有房客“做傻事”。他从瞄准镜望出去,底下的人看起来真小。他设定距离。四百米。从上向下射击必须考虑地心引力对子弹的不同影响,向下射击和水平射击的弹道有所不同。但丹尼尔知道这一点,丹尼尔什么都知道。 老人看了看表:十点四十五分。是时候了。他把脸颊贴上冰冷沉重的步枪枪托,把左手放在枪管稍靠下的位置,眯起左眼。露台栏杆填满瞄准镜。黑色西装外套、黑色礼帽。他找到了他要找的面孔。那张脸变得不多,依然是一九四五年那张年轻的脸庞。 丹尼尔更安静了,开始瞄准。他的嘴不再吐出雾气。 露台前方,焦距之外,枯死的橡树伸出有如女巫黑手指般的树枝指向天际。不料竟有一只鸟站在树枝上,正好在子弹行进的路线上。老人紧张地移开准星。那只鸟刚刚不在那里。它很快就会飞走。老人放下步枪,将一口新鲜空气吸进疼痛的肺里。 咔嗒,咔嗒。 哈利拍了方向盘一掌,再次转动钥匙,发动引擎。 咔嗒,咔嗒。 “发动呀你这烂车!不然明天就把你送进废铁场。” 第276章 知更鸟(50) 雅士吼了一声,发动起来,向前直冲而去,轮胎后面喷出绿草和泥土。到了湖畔,雅士猛然右转。毛毯上那四个年轻人举起啤酒杯向雅士敬酒。雅士歪歪扭扭地朝瑞迪森饭店疾驰而去。哈利换到一挡,狂按喇叭,在拥挤的碎石径上有效地清开道路,但来到碎石径尽头的幼儿园旁,一辆婴儿车突然从树木后方出现。哈利向左急打方向盘,往右回正时车轮朝右急速扭转,接着轮胎打滑,差点撞上温室前的栅栏。雅士侧向滑上韦格兰路,正好挡在一辆出租车前。那辆出租车插着挪威国旗,水箱罩前方饰有白桦细枝花彩。出租车司机吓得急踩刹车。哈利大脚踩下油门,穿过迎面而来的车流,朝霍勒伯街疾驰而去。 雅士在瑞迪森饭店旋转门前刹车,停了下来。哈利跳下车,冲进人来人往的大厅。大厅立刻安静下来,人人都朝哈利看去,心想会不会见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却发现那只不过是个在独立纪念日喝得烂醉的男人,不是什么新鲜事,因此大厅又恢复了喧闹。哈利朝一个荒谬的工作“岛”奔了过去。 “早安。”一个声音说。只见一头宛如假发的金色鬈发下,一双眉毛扬了起来,眉毛下的一双眼睛从头到脚把哈利打量了一番。哈利看见她胸前的名牌。 “贝蒂·安德森,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很没品味的笑话,你仔细听好了:我是警察,你们饭店里有一个杀手。” 贝蒂打量眼前这个衣衫不整的高大男子,只见他一双眼睛充满血丝。根据她的判断,这个男人不是喝醉了就是疯了,或两者都是。她仔细查看男子举起的警察证,又将男子打量一番,打量得相当久。 “姓名。”她说。 “他叫辛德·樊科。”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抱歉,没有这个房客。” “妈的!试试盖布兰·约翰森。” “抱歉,也没有盖布兰·约翰森。霍勒警监,你会不会找错饭店了?” “没找错!他在这里,就在这儿的房间里。” “你跟他说过话了?” “没有。没有,我……说来话长。”哈利伸手揉了揉脸,“等等,我得好好思考一下,他一定住得很高,你们这里一共有几层楼?” “二十一楼。” “有多少房客还没退房?” “恐怕有不少人。” 哈利突然扬起双手,凝视贝蒂。“当然了,”他轻声说,“这是丹尼尔的任务。” “请再说一遍?” “请你查丹尼尔·盖德松。” 杀了他之后会怎样?老人并不知道。杀了他之后也不会怎样。至少目前为止看不出会怎样。他在窗台上放了四颗子弹,子弹的黄褐色磨砂金属外壳在阳光照射下闪着亮光。 他再度从瞄准镜望出去。那只鸟还在那里。他认得出那是什么鸟。他和它同样都叫知更鸟。他把瞄准镜指向民众,扫视路障旁的一排排人。突然之间,他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会不会是……他调整焦距。没错,那是萝凯。她在皇宫广场做什么?欧雷克也在那里。欧雷克似乎是从儿童游行队伍那里跑过来的,萝凯伸出手臂,把他抱了起来,越过路障。她很健壮,有一双健壮的手,就跟她母亲一样。现在他们往警卫室的方向走去。萝凯看了看表,似乎是在等人。欧雷克穿着老人在圣诞节送他的外套。萝凯说欧雷克给它取名为外公的夹克。那件夹克看起来已经有点小了。 老人咯咯轻笑,到了秋天,他得给欧雷克再买一件夹克。 这次剧痛来得毫无征兆。他无助地喘息。火球沉没。火球的影子向下坠落,伴随着战壕的土墙朝他席卷而来。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坠入黑暗之际,剧痛再度放手。步枪滑落地面。他汗流浃背,湿透的衬衫贴在皮肤上。 他直起身子,再度把枪靠上窗台。那只鸟已然飞走。子弹行进的路线畅通无碍。 那张年轻的脸庞再度出现在瞄准镜中。王储出国深造。欧雷克也该出国深造。这是他跟萝凯说的最后一件事。这是他射杀布兰豪格之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件事。那天他回霍尔门科伦路的大宅拿几本书,萝凯不在家,于是他开门入内,恰巧看见桌上躺着一个信封,信头是俄罗斯大使的名字。他读完那封信后,把信放下,凝望窗外的院子,凝望雨后的雪片,那些雪片是冬季最后的挣扎。然后,他翻寻桌子抽屉,找到了其他信件,包括信头是挪威大使的信件,以及那些没有信头的信件,用的只是餐巾或笔记本撕下的纸张,署名为伯恩特·布兰豪格。他想起克里斯多夫·布洛海德。 今天晚上是我们站哨,没有一个苏联浑蛋开得了枪。 老人扳开保险栓。他感觉异常平静。他记起他那么容易就划开了布洛海德的喉咙,射杀布兰豪格也不费吹灰之力。外公的夹克,一件新的外公的夹克。他呼出肺里的空气,食指扣上扳机。 哈利手中拿着万用门卡,奔向电梯,使出一招足球滑铲,一只脚顿时被正要关起的电梯门夹在中间。电梯门向两侧打开。哈利站了起来,看见里面的乘客个个大惊失色。 “警察!”他大喊,“所有人都出去!” 乘客瞬间向外奔出,仿佛学校响起午休的铃声。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依旧不动。男子留着黑色山羊胡,身穿蓝色条纹西装,胸部打一条颇厚的独立纪念日彩带,肩膀上可见薄薄一层头皮屑。“这位先生,我们是挪威公民,挪威可不是警察国家!” 哈利绕过男子,走进电梯,按下二十一楼的按键。但那山羊胡男子仍喋喋不休:“给我一个好理由,为什么纳税人要忍受……” 哈利从肩上的枪套里拿出韦伯的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这位纳税人,好理由我有六个。出去!” 时光匆匆,很快又是另一天。我们在晨光中更容易看清他是敌是友。 是敌,是友。无论是否判断太快,反正我要定了他的命。 外公的夹克。 可恶,杀了他也不会怎样。 瞄准镜中的那张脸看起来很严肃。好家伙,笑一个。 背叛,背叛,背叛。 他已经扣过不知道多少次扳机了,内心已无任何压力,杀人门槛早就在无人地带的某个地方被跨过。不用去考虑枪声和后坐力,扣下扳机就是了,该来的就让它来吧。 那声轰然巨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令他惊诧万分。一瞬间,世界完全静止。回声回荡不已,声波在城市上空停滞了一会儿。那一刻,几千种声音突然停止。 哈利听见那声巨响时,正奔走在二十一楼走廊上。“靠!”他喘气说。 两侧墙壁朝他逼近,随即又从他身旁滑过,让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在漏斗里移动。房门、画像、蓝色方块图案,不停向后退去。他的脚步踏在厚地毯上近乎无声。太好了。高级饭店做了降噪处理。一个好警察则必须考虑该如何行动。他妈的,乳酸在脑内堆积。一台制冰机。二一五四号房,二一五六号房。又是砰的一声巨响。总统套房。 哈利的心跳宛如擂鼓般在肋骨内重重敲击。他站到房门旁,把门卡插入门锁辨识器。耳中听到吱的一声闷响,接着又听见滑顺的咔嗒声,门锁亮起绿灯。哈利极为谨慎地扳下门把手。 警方对这类行动有一套固定程序,哈利上过课,学过这些程序,但现在他一点也不想遵照那些程序行动。 他猛力推开房门,冲了进去,在客厅玄关迅速采取跪姿,双手举枪瞄准前方。房内溢满阳光,令他目眩,双眼刺痛。只见一扇窗户开着,玻璃窗外的太阳挂在一个白发男子头上,仿佛他头顶浮着光环。白发男子慢慢转过头来。 “警察!把枪放下!”哈利大吼。 哈利瞳孔收缩,在刺眼亮光中看见一把步枪的轮廓朝他指来。 “把枪放下,”他重复一次,“辛德,你来这里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任务完成。一切都结束了。” 奇怪的是铜管乐队仍在外边演奏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老人举起步枪,把枪托贴上脸颊。哈利的眼睛已适应亮光,凝视着那把他只在照片上见过的马克林步枪的枪管。 辛德咕哝着说了一句话,但声音被一支新上场乐队的演奏声淹没,这支乐队的演奏声更尖锐、更清晰。 “呃,我……”哈利低声说。 哈利在辛德背后的窗外看见一团白烟飘浮在半空中,白烟是从阿克什胡斯堡垒防御墙上的大炮炮口冒出来的,宛如漫画中的白色对话框。那是独立纪念日礼炮。哈利听见的巨响是独立纪念日礼炮!欢呼声从窗外涌了进来。他用鼻子吸了一口气,房间内并未闻到硝烟味,他立刻明白辛德尚未开枪。哈利紧紧握住枪托,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毫无表情地透过瞄准镜望着他。这不仅关乎哈利自己和老人的性命。命令很清楚。 “我刚刚去过威博街,我读过你的日记了,”哈利说,“盖布兰·约翰森,或者丹尼尔。”哈利紧咬牙关,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更加弯曲。 老人又咕哝了一句话。 “什么?” “口令。”老人声音嘶哑,跟哈利过去听过的声音截然不同,让他完全认不出来。 “别这样,”哈利说,“不要逼我。” 哈利的额头滚下一颗汗珠,汗珠滑过鼻梁,最后悬垂在鼻尖,似乎犹疑不定。哈利变换握枪手势。 “口令。”老人重复一次。 哈利看见老人的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同时感觉到内心渗出对死亡的恐惧。 “不,”哈利说,“现在还为时不晚。” 但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现在为时已晚。现在已无法跟老人讲道理。老人已超脱这个世界,这个生命。 “口令。” 事情很快就会结束。只剩下一些缓慢流逝的时光,圣诞节前夕之前的时光…… “欧雷克。”哈利说。 马克林步枪瞄准哈利头部。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声。老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口令是欧雷克。”哈利说。 扳机上的手指停顿下来。老人想要说什么。 哈利屏息以待。 “欧雷克。”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宛如唇边吹出一缕清风。 哈利不太能解释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在这一刻,他只看见老人开始死去,布满皱纹的脸庞换上一张孩子的脸,望着哈利。马克林步枪不再指着哈利,哈利也放低手中的枪。然后,哈利伸出一只手,放在老人肩膀上。 “你能答应我吗?”老人的声音细若游丝,“他们不会……” “我答应你,”哈利说,“我会亲自处理,不让姓名对外公布,欧雷克和萝凯不会受到伤害……” 老人的双眼望着哈利,许久许久。砰的一声,马克林步枪跌落地面,老人瘫倒在地。 哈利取出马克林步枪的弹匣,把步枪放在沙发上,然后打电话到前台,请贝蒂叫救护车。接着他拨打哈福森的手机,说危险已经解除。他把老人拉到沙发上,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等待。 “最后我逮到他了,”老人轻声说,“他在泥泞里正要逃走。” “你逮到了谁?”哈利用力吸了口烟。 “当然是丹尼尔。最后我逮到他了。海伦娜说得对,我总是比他强。” 哈利按熄香烟,站在窗边。 “我快死了。”老人低声说。 “我知道。” “它在我的胸部,你有没有看见?” “看见什么?” “那只臭鼬。” 哈利并未看见臭鼬。他看见一朵白云飘过天空,宛如一朵疑惑之云。阳光之下,只见奥斯陆市区旗帜飘扬,一只灰色的鸟儿振翅飞过窗前,但不见臭鼬。 第277章 知更鸟(51) 第十部复活 哈利望着墙上妹妹的照片。那年夏天特别温暖,对不对?他们连下雨天都跑去游泳。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冲刷着他。 105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九日。伍立弗医院。 犯罪特警队队长莫勒在肿瘤科等候室找到哈利,在他身旁坐下,对一个小女孩眨了眨眼。小女孩皱起眉头,扭过头去。 “听说他走了。”莫勒说。 哈利点点头:“今天早上四点。萝凯一直守在这里,欧雷克正在里面。你怎么来了?” “只是想来跟你聊一下。” “我正好想抽根烟,”哈利说,“我们去外面。” 两人在树下找了一把长椅坐下。一缕缕白云在天上快速飘过。看来今天又是温暖的一天。 “萝凯还什么都不知道?”莫勒问。 “对。” “现在知道的人有我、梅里克、警察总长、司法部长和首相,当然还有你。” “谁知道些什么,你比我清楚多了,老大。” “对,那当然,我只是把我脑子里想的说出来而已。” “你来这里想跟我说什么?” “你知道吗,哈利,有时候我希望我是在别的地方工作,在一个政治活动比较少、警察勤务比较多的地方工作。比方说卑尔根。不过也有些时候,就像今天,我起床以后站在卧室窗边,看着峡湾和峡湾里的小岛,听着鸟儿唱歌,然后……你明白吗……然后我就不想去别的地方了。”莫勒看着瓢虫爬上大腿,“我想跟你说的是,我们想让事情保持原来的样子,哈利。” “你说的事情是指什么?” “过去二十年来,你知道每个美国总统在任期内被暗杀的次数都超过十次吗?而且这些暗杀行动都被破获,所有的杀手都被逮捕,媒体却毫不知情。暗杀一国元首的计划要是让社会大众知道了,没有一个人会受益,哈利,尤其是理论上可能成功的计划。” “理论上,老大?” “这话不是我说的。反正结论是,我们决定不公开这件事。我们不希望散播动乱的种子,或是揭露安保系统的漏洞。这些话也不是我说的。暗杀行动会传染,就像……” “我懂你的意思,”哈利说,从鼻孔喷出烟雾,“主要是为了那些当权者才不公开,对不对?那些当权者早就可以,也非常应该敲响警钟。” “就像我说的,”莫勒答道,“有些时候我会觉得卑尔根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两人有好几分钟没再说话。一只小鸟在他们前方昂首阔步,摆动尾巴,轻啄草地,警觉地睁着眼睛。 “白鹡鸰,”哈利说,“学名motacillaalba,个性小心谨慎。” “什么?” “《我们的鸟儿》这本鸟类图鉴说的。盖布兰犯下的命案该怎么办?” “之前发生的命案都已经厘清了,大家都很满意,不是吗?” “什么意思?” 莫勒局促不安。“现在再来搅动这些事,只会给后代子孙揭开旧疮疤,而且有人可能会四处打探,挖出一系列案子来。那些命案都已经结案了。” “对。尤尔和斯韦勒的案子已经结案了。那侯格林命案呢?” “没有人会费功夫去挖他的命案,毕竟他是……呃……” “他只是个老酒鬼,别人才懒得理他?” “哈利,拜托你,不要再把事情搞得更麻烦,好不好?你知道我对这样的处理方式也不是很满意。” 哈利在长椅扶手上按熄香烟,把烟蒂放进口袋。“我得进去了,老大。” “我们信任你能保守秘密。” 哈利简洁地笑了笑。“我听说有人想接手我在密勤局的职位,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莫勒说,“汤姆说他会申请你那个职位。梅里克想把新纳粹党的部分归到这个职位的管理权内,所以这个职位会变成有点像是高阶职位的跳板。顺便跟你说,我会推荐汤姆。我想既然你要回犯罪特警队,应该很高兴他离开吧?这样一来,他的警监职位就空出来了。” “这就是要我闭嘴的奖赏吗?” “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哈利?因为你是最棒的。你又证明了一次,不是吗?我只是不知道我们到底可不可以依靠你。” “你知道我想办哪件案子吗?” 莫勒耸耸肩。“爱伦的命案已经厘清了,哈利。” “不尽然,”哈利说,“有几个细节我们还没搞清楚。除此之外,购买马克林步枪的二十万克朗也不知道流落何方,也许其中有好几个军火中间人。” 莫勒点点头。“好吧,给你和哈福森两个月时间。如果你们什么都没发现,这件案子就算结案。” “很公平。” 莫勒站起来,准备离去。“有一件事我想不通,哈利。你怎么知道口令是‘欧雷克’?” “这个嘛,爱伦老是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总是对的。” “厉害,”莫勒点点头表示赞赏,“所以你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外孙的名字?” “不是。” “不是?” “我不是爱伦,我得思考一下。” 莫勒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哈利。“你是在说笑吗,哈利?” 哈利微微一笑,指了指窗外那只白鹡鸰。 “就像那本鸟类图鉴里说的,没有人知道白鹡鸰站直时为什么会摆动尾巴,这是个谜,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它们无法停下来……” 106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九日。警察总署。 哈利把脚搁上办公桌,刚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坐姿,电话就响了起来。为了不让舒服坐姿改变,他向前弯腰,用背肌保持新办公椅的平衡。新办公椅的轮子上足了润滑油,十分容易滑动。他的手指正好能够到电话。“我是哈利。” “哈利吗?我是约翰内斯堡的以塞亚·伯恩,你好吗?” “以塞亚?真是意外。” “是吗?我是打电话来谢谢你的,哈利。”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什么动作?” “你知道我的意思,哈利,你没有通过外交渠道要求缓刑什么的。” 哈利没有答话。他已经预料到这通电话会打来。舒服的坐姿已不再舒适。安德烈亚斯·霍赫纳那乞求的眼神突然浮现在他眼前,康斯坦丝·霍赫纳那哀求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能保证你会尽力吗,霍勒先生? “哈利?” “我还在。” “法院昨天做出了判决。” 哈利望着墙上妹妹的照片。那年夏天特别温暖,对不对?他们连下雨天都跑去游泳。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冲刷着他。 “死刑?”他听见自己这样问。 “而且不能上诉。” 107 二〇〇〇年六月二日。施罗德酒吧。 “哈利,今年夏天你要干吗?”玛雅数着零钱。 “不知道。我们讨论过要去挪威哪个地方租一间农舍,教小朋友游泳什么的。” “我不知道你有小孩。” “我没有,反正说来话长。” “真的?哪天说来给我听听。” “再看看吧,玛雅。零钱不用找了。” 玛雅深深行了个屈膝礼,歪嘴笑了笑,转身离去。这是周五下午,酒吧里却异常冷清。可能因为天气炎热,大多数人都去了圣赫根区的露台餐厅。 “怎么样?”哈利说。 老人望着啤酒,并不答话。 “他死了,你不高兴吗,奥斯奈?” 莫西干人康拉德·奥斯奈抬头望着哈利。 “谁死了?”他说,“没有人死了。只有我。我是最后一个死人。” 哈利叹了口气,把报纸塞到腋下,走进微光闪烁的盛夏午后。 注释: [1]valkyrie,北欧神话中奥丁神的侍女之一,被派赴战场选择有资格进入英灵殿的阵亡者。 [2]纳粹党口号,通常在希特勒发表演说后,纳粹党听众会高呼口号三次。 [3]诺尔达赫尔·格里格(nordahlgrieg,1902—1943),挪威诗人、剧作家和记者。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反对德国纳粹占领挪威,1940年搭船逃到英国,同一条船上还有挪威王室成员。 [4]弗雷迪·莫库里(freddiemercury,1946—1991),英国音乐家,皇后乐队的主唱。 [5]指1993年8月,以色列总理拉宾、外交部部长佩雷斯,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领袖阿拉法特秘密访问挪威后达成的和平协议。来年三人同时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但在获奖的翌年,拉宾即遭以色列激进分子刺杀身亡,巴勒斯坦激进组织也开始对以色列发动自杀式炸弹攻击,于是奥斯陆协议遭到无限期搁置。 [6]挪威的法西斯政党,1933年成立,1945年解散。由挪威前国防部长维德孔·吉斯林和一群支持者建立。 [7]托腾(toten)和德文“亡者的国度”(totenreich)读音相似。 [8]班长(rottenfuhrer)与老鼠班长(rat-fuhrer)读音相似,rat为老鼠之意。 [9]“二战”后美国对西欧各国进行的经济援助重建计划,对欧洲国家的发展和世界政局产生深远的影响。 [10]此处指的是美国黑人歌手普林斯(prince)于1982年发行的畅销专辑《1999》。 [11]卡尔·约翰(karljohan,1763—1844),1818年加冕为瑞典国王与挪威国王。他本为法国人,从军后展露出军事才能,后被选为瑞典国王的继承人,带领瑞典击败丹麦,当时受丹麦统治的挪威被割让给瑞典,挪威原本想独立,卡尔出兵迫使挪威与瑞典成为联合王国。 [12]一种企图利用旧国家政权进行社会改良的资产阶级思想。 [13]神谴八八(zorn88),“挪威国家社会主义运动”的别称,为挪威国家社会主义团体,成员大约五十人。8指的是第八个字母“h”,“88”是“希特勒万岁”(heilhitler)之意。 [14]指吸毒者。 [15]拔示巴,《圣经》故事中的人物,先嫁给乌利亚,然后嫁给大卫王。 [16]延斯·比约尔内博(jensbj?rneboe,1920—1976),挪威作家,作品涵盖多种文学形态,他曾严厉批评挪威社会和西方文明,也因为不妥协的言论而被判言语猥亵罪,长期酗酒和忧郁,最后自杀结束生命。 [17]克里波刑事调查部,挪威警方的特别部门,隶属于挪威法务暨警察部,占挪威警力百分之四,人员约五百名。 [18]5月17日独立纪念日是挪威最大的节日,当天全国民众会穿上传统服饰游行,开展热闹的庆祝活动。最壮观的庆典在奥斯陆举行,成千上万的儿童和其他游行队伍从卡尔约翰街一路游行到皇宫。 [19]eid,阿拉伯文,节日、节庆之意。 [20]独具特色的威尼斯尖舟。 [21]维德孔·吉斯林(vidkunquisling,1887—1945),挪威军人及政治家,“二战”时期替德国纳粹在挪威扶植傀儡政府,使得“吉斯林”成为英文词汇里“卖国贼”的同义词。 [22]指1933年至1945年由希特勒及他所领导的纳粹党控制下的德国。第三帝国继承了中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962—1806)与近代的德意志帝国(1871—1918)。 [23]海因里希·希姆莱(heinrichhimmler,1900—1945),纳粹德国的重要政治头目,曾任内政部长和党卫队总司令,对大屠杀和许多武装党卫队的战争罪行负有主要责任。“二战”末期企图和盟军单独和谈失败,被拘留期间服毒自杀。 [24]意指防窃听。 [25]拉多万·卡拉季奇(radovankarad?i?,1945—),曾任波黑塞族共和国第一任总统,自1995年开始被国际法庭通缉,最后于2008年落网。他被控涉及种族灭绝和战争罪行,包括1992年至1995年围攻萨拉热窝屠杀一万一千人。 [26]奥洛夫·帕尔梅(olafpalme,1927—1986),曾担任瑞典首相(1969—1976、1982—1986),在任内被枪手暗杀身亡。 [27]纳粹德国在挪威的准军事组织。 [28]约瑟夫·戈培尔(josephgoebbels,1897—1945),德国政治家,曾担任纳粹德国时期宣传部长,被称为“宣传的天才”,并据希特勒遗书被任命为第三帝国总理。 [29]约尔格·海德尔(j?rghaider,1950—2008),奥地利人,著名政治家,政治立场极为右派,是纳粹德国的支持者。他领导的极右翼自由党曾于1999年经选举进入奥地利执政府,引发欧盟国家对奥地利的紧张情势。不久该党退出奥地利联合政府,再度成为在野党。 [30]希特勒于1925年出版的自传,被视为纳粹的政治灵魂,许多国家禁止出版发行。 [31]“警察”的法语。 [32]卡拉奇是巴基斯坦的一座城市。 第278章 救赎者(1) 第一部降临 她一个字也不敢说,因为她才十四岁,深信只要紧紧闭起眼睛,集中注意力,就能穿透屋顶,看见天上的星星。上帝具有超能力,只要他愿意,就能让此事发生。 1星星 一九九一年八月 她十四岁,深信只要紧闭双眼,集中精神,视线就能穿透天花板,看见天上的星星。 她周围的女子正在呼吸,发出规律、沉重的属于夜晚的呼吸声。其中一位正在打鼾的是莎拉阿姨,她分到一张床垫,就睡在打开的窗户底下。 她闭上眼睛,试着和其他人一样呼吸,但却难以入睡,因为周围的一切如此新鲜而陌生,夜晚的声音和厄斯古德庄园窗外的森林都变得很不一样。她在庄园和夏令营的聚会中认识的人似乎变得不同了,连她自己也有所改变。今年夏天她照镜子时,看见自己的面孔和身体是新的,而且每当男生的目光朝她射来,心中涌出的一种忽冷忽热的奇特情绪会流过她的身体,尤其是其中一名少年看向她时。少年名叫罗伯特,今年他看起来也不太一样。 她再度睁开双眼,直视天花板。她知道上帝具有超能力,只要他愿意,就能让她穿透屋顶,看见星星。 今天漫长而多事。干燥的夏日微风在玉米田中低吟,树上的叶子狂热地舞动,阳光穿透它们,洒落在野地的访客身上。他们聆听一名救世军军校生述说他在法罗群岛担任传教士的经过,他长相俊俏,说话时带着极高的敏感度和热情。但她不断分心,挥手驱赶一只在她脑袋周围嗡嗡飞舞的大黄蜂。等那只大黄蜂飞走,暑热已让她困倦不已。军校生说完之后,众人都转头朝地区总司令戴维·埃克霍夫望去。他面带微笑看着大家,双眼看起来相当年轻,但其实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他以救世军的礼仪行礼,右手高举过肩,指向天上,声音响亮地喊道:“哈利路亚!”接着,他为救世军的工作祈祷,为他们帮助穷人与社会底层民众的工作祝福,并提醒人们《马太福音》里说,救世主耶稣就在他们之中,可能是街上的陌生人,也可能是缺乏食物和衣服的罪犯。而到了审判日,唯有帮助过弱者的正直的人才能获得永生。埃克霍夫的发言十分冗长,这时有人低声细语,他便微笑着说,接下来是“青年时间”,今天轮到里卡尔·尼尔森发言。 她听见里卡尔特意压低声音向总司令道谢。一如往常,里卡尔做了事前准备,把演讲词写下来并背熟。他站起身来,大声背诵自己将如何为耶稣奉献生命,替上帝的国度奋斗,他的声音紧张,语调平缓,令人昏昏欲睡。他内向而严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眼皮沉重,只是看着里卡尔沁出汗珠的上唇不断开合,形成熟悉、安稳、乏味的词句。因此,当一只手触碰她的背时,她并未立刻做出反应,直到那只手的指尖游走到她的后腰,而且不断向下移动,她的身体才在单薄的夏日洋装下突然紧张起来。 她回过头去,看见罗伯特微笑的褐色眼珠,心下只希望自己的皮肤跟他一样黑,这样罗伯特就看不出她双颊发红。 “嘘。”约恩说。 罗伯特和约恩是兄弟,约恩比罗伯特大一岁,但他们小时候常被误认为双胞胎。如今罗伯特已十七岁,尽管兄弟俩的面孔仍然有许多相像之处,但已能清楚分辨两人的不同。罗伯特生性乐观,无忧无虑,喜欢戏弄别人,很会弹吉他,但在庄园里做服务工作时却经常迟到,而且他每次戏弄人总会有点过火,尤其是当他发现其他人在笑的时候。这时约恩就会介入。约恩是个勤恳诚实的少年,最大的愿望是进入军官训练学校,其次是在救世军里为自己找个女朋友,尽管他从未清楚地宣之于口。但对罗伯特来说,女朋友可不一定要在救世军里面找。约恩比罗伯特高两厘米,但奇怪的是,罗伯特看起来更高。约恩从十二岁起就开始驼背,仿佛将全世界的不幸都背在身上。这对兄弟都有深色肌肤和端正的长相,但罗伯特拥有一种约恩没有的东西,那就是他眼神中黑暗且爱玩的特质。她对这种特质有着向往,但并不希望深入探索。 里卡尔发表演说时,她的目光飘过由熟悉面孔构成的海洋。有一天,她会嫁给救世军的某个男孩,也许他们会被派驻到另一个城镇,或这个国家的另一个地区,但他们总会回到厄斯古德庄园。救世军刚买下这座庄园,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夏日基地。 一名金发少年坐在众人外围通往屋子的台阶上,正在抚摸躺在他大腿上的猫。她感觉到少年一直在看她,但她一察觉,少年便移开视线。这些人里她不认识的只有那位少年,但她知道少年名叫麦兹·吉尔斯特拉普。吉尔斯特拉普家族十分富有,厄斯古德庄园过去便为这个家族所有,而麦兹是家族里的孙辈。麦兹其实很有吸引力,但他似乎有点孤僻。况且他到底在这里做什么?昨晚他走来走去,愤怒地皱着眉头,不跟任何人说话。她有好几次感觉到麦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今年大家都会看她,这倒是新鲜事。 她的思绪猛然被打断,因为罗伯特在她手里塞了样东西,说:“等那个想当将军的家伙讲完话以后,就去谷仓找我,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罗伯特说完就起身离去。她低头朝手中看去,差点发出尖叫。她一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把那东西丢进草丛。那是一只似乎还在蠕动的大黄蜂,但已没了脚和翅膀。 里卡尔终于结束了演说。她坐在原地,看见她的父母和罗伯特与约恩的父母朝放着咖啡的桌子走去。他们在各自的奥斯陆救世军会众眼中,都属于“骨干家族”,因而她知道,很多人都对她投以关注的眼光。 她往屋外的厕所走去,来到厕所转角。众人的视线被挡住之后,她便朝谷仓快步走去。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罗伯特说,眼神带着微笑,声音低沉。去年夏天他的声音没这么低。 罗伯特躺在干草堆上,用小刀削着一节树根,那把小刀他随身插在腰带里。 他举起树根,她便看出他削的是什么,因为她曾在图画中看过那样东西。她希望这里很暗,这样罗伯特就看不见她的脸再度泛红了。 “我不知道。”她撒了谎,在罗伯特身旁的干草堆上坐了下来。 罗伯特再度对她露出戏弄的眼神,仿佛他知道她的一些事,而这些事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玩意应该放进这里。”罗伯特突然将手伸进她的裙子底下。她感觉到那节硬树根抵到大腿内侧,还来不及夹起双腿,树根就已顶到内裤。罗伯特温热的吐息吹到她脖子上。 “不要,罗伯特。”她低声说。 “这可是我专门为你做的。”他喘息着说。 “住手,我不想要。” “你这是在拒绝我吗?” 她屏住气息,难以回答,也无法尖叫,因为这时他们听见约恩的声音从谷仓门口传来:“罗伯特!不要这样,罗伯特!” 她感觉罗伯特松开力道,放开了她,他抽出手,只剩那节树根还夹在她双腿之间。 “过来!”约恩叫道,仿佛在呼喝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罗伯特咯咯轻笑着,站了起来,对她眨眨眼,朝哥哥和阳光奔去。 她坐起身来,拍掉身上的干草,既觉得松了口气,又觉得羞愧不已。之所以松了口气,是因为约恩打断了他们的疯狂游戏。之所以觉得羞愧,是因为对罗伯特来说,这不过是场游戏罢了。 晚些时候,在众人进行晚餐前的感恩祷告时,她抬眼朝罗伯特望去,和他的褐色眼珠四目相对。罗伯特做出一个嘴形,她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却情不自禁地咯咯笑了起来。他太疯狂了。而她呢……呃,她怎么样呢?她也很疯狂。疯狂,疯狂地坠入情网?是的,坠入情网。和她十二三岁时不同,现在她十四岁了,这感觉更强大,更重要,更刺激。 这时她躺在床上,试着看穿屋顶,感觉笑声在体内如泡泡般不断涌出。 窗户底下的莎拉阿姨发出一声呼噜,便不再打鼾。她听见某种东西发出尖锐的叫声,是猫头鹰吗? 她想小便。 她不想出去,却不得不出去,不得不穿过湿草地,经过谷仓。半夜的谷仓黑漆漆的,很不一样。她闭上眼睛,但并没有用。她只得悄悄爬出睡袋,穿上凉鞋,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 天空中出现了一些星星。再过一小时,拂晓来临之后,星星就会消失。冰凉的空气拂过她的肌肤,她不安地向前奔去,耳中听见一些无法辨认的夜晚声响。白昼里安静的昆虫叫了起来。动物正在猎食。里卡尔说他在远处的灌木林见过狐狸。也许这些动物在白天也会出现,只不过发出的声音不同。现在它们变了个样,也可以说是脱了层皮。 厕所孤零零地伫立在谷仓后方的小土墩上。她离厕所越来越近,眼中的厕所也越来越大。厕所是个形状扭曲的怪异小屋,由未加工的木板制成,木板弯曲、龟裂、发灰。厕所没有窗,门上雕了个心形图案。最糟的是难以辨别里面是否有人。 但直觉告诉她,里面有人。 她咳了一声,好让里面的人知道她在。一只喜鹊从树梢上振翅飞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她踏上石板,抓住被当作门把手的一块木头,把门拉开。黑魆魆的小屋裂开一个大口。 她呼了口气。马桶盖旁放着一支手电筒,但她不需要把它按亮。她关好门,拴上门闩,掀开马桶盖,然后撩起睡衣,脱下内裤,坐了下去。宁静接踵而至,但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那不是动物的声音,不是喜鹊的声音,也不是昆虫蜕壳的声音。某样东西在厕所后方的长草丛中快速移动。这时尿液流出,水声掩盖了那个声音,但她的心脏已开始猛烈跳动。 她解完小便,迅速提上内裤,坐在黑暗中聆听,却只听见树梢轻微的起伏声,以及耳中的血液流动声。脉搏稍缓之后,她拉开门闩,打开了门,不料一道黑影几乎填满了整个门口。那人一定是一直站在外面的石阶上静静地等候。她四肢张开,跌坐在马桶上。那人站到她面前,关上了背后的门。 “是你?”她说。 “是我。”他说,嘶哑、怪异的声音颤抖着。 接着,他压在她身上,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的牙齿咬上她的下唇,直到吸出血来。他一手伸进她的睡衣底下,撕开内裤。她瘫在那里,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感觉刀子抵住她脖子上的肌肤。他的下体不断朝她体内冲撞,连裤子都没完全脱下,宛如一只疯狂交配的公狗。 “你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就把你碎尸万段。”他低声说。她一个字也不敢说,因为她才十四岁,深信只要紧紧闭起眼睛,集中注意力,就能穿透屋顶,看见天上的星星。上帝具有超能力,只要他愿意,就能让此事发生。 2拜访 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十四日,星期日 他看着列车车窗里映出的自己,努力想看清这是什么,秘密藏在何处。但却没看见任何特别之处,只看见红色领巾、面无表情的脸和眼睛,以及有如永恒之夜地铁那般的黑色头发。他的影子映在库尔塞勒站和特纳站之间的隧道墙壁上。一份《世界报》放在他的大腿上,天气预报说会下雪,但地铁上方的巴黎街道依然寒冷荒凉,笼罩在难以穿透的低沉乌云之下。他鼻孔微张,吸入许多细微但明确的气味,包括水泥的湿气、人类吐息、炙热金属、古龙水、香烟、潮湿木材和胆汁的气味。这些气味难以从列车座位上洗去,也无法通过空调系统排出。 对面列车的逼近使得车窗开始震动,窗外的黑暗暂时被高速闪现的方块状的苍白灯光驱离。他拉起外套袖口,看了看表。那是精工sq50腕表,一位客户给他的,用来抵偿部分款项。玻璃表面已有刮痕,因此他不确定这块表的真伪。七点十五分。此刻是周日的夜晚,街上车辆稀疏。他环视四周,只见人们在地铁上睡觉。人们总在地铁上睡觉,尤其是在工作日,他们关上开关,闭上眼睛,让日常通勤变成无梦的休息时间,在地铁地图上的红线和蓝线之间穿梭,在工作和自由之间无声换乘。他在报上读过有个男子就像这样在地铁上坐了一整天,随着列车来回奔驰,直到一天结束,清洁人员才发现男子已经气绝。也许男子就是为了迎接死亡才走进这个地下墓穴,搭上连接今生与来世的蓝线列车,步入这个浅黄色棺材,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这里不会受到打扰。 至于他呢,他搭乘的是奔往反方向的列车,准备返回今生。今晚这项任务结束后,就只剩下明天在奥斯陆的任务,也是最后一项任务,然后他就会永远离开这个地下墓穴。 列车在特纳站关门之前,发出刺耳的警示声,然后再度加速。 他闭上双眼,试着想象其他气味,诸如便池除臭锭和新鲜温热的尿液的气味,以及自由的气味。但也许正如他当过老师的母亲所说,人脑可以细腻地重现任何见过的影像或听过的声音,却连最基本的气味都无法重现。 气味。眼皮内侧开始闪现影像。十五岁的他坐在武科瓦尔市的医院走廊上,听见母亲不断地低声向使徒多马——建筑工人的守护圣徒祈祷,希望他能保住丈夫的性命。他听见塞尔维亚军队的大炮在河对岸隆隆发射的声音,以及在婴儿病房做手术的患者发出的凄厉叫声。婴儿病房早已没有婴儿,围城战事开打之后,城里的女人就不再生小孩。他在饭店里打杂,学会如何把噪声、惨叫声和大炮声阻挡在听觉之外,但他无法阻挡气味,尤其是某种气味。外科医生在做截肢手术时,会先将肉切到见骨,接着,为了避免患者流血过多而死,必须用一种看起来像烙铁的东西来烧灼血管,让血管闭合。但没有一种气味能与血肉烧焦的气味相比。 第279章 救赎者(2) 一名医生踏进走廊,朝他和母亲招手。他走到病床边,不敢直视父亲,只盯着一只紧抓床垫的黝黑大手。那只手似乎要把床垫撕成两半。父亲的手确实有办法将床垫撕成两半,因为那是城里最强壮的一双手。他父亲是扎铁工人,负责在泥水匠完成工作之后前往工地,用他的大手握住用来强化水泥的钢筋的突出端,并使用快速熟练的手法把钢筋末端捆扎起来。他见过父亲工作的样子,看起来仿佛只是在绞布,人类发明的机器都不会比他更加胜任这份工作。 他紧闭双眼,听见父亲在承受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大声吼道:“把孩子带出去!” “可是他想……” “出去!” 他听见医生的声音说:“止血了,快!”有人从他的双臂下方把他抱了起来,他扭动挣扎着,但他太小太轻,无法挣脱。这时他闻到了那种气味,血肉烧焦的气味。 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医生说: “锯子。” 门在他背后关上。他跪了下来,继续母亲的祷告。请救救他,把他变成残废,但请让他保住性命。上帝具有超能力,只要他愿意,就能让此事发生。 他感觉有人正在看他,便睁开双眼,回到地铁之中。对面一名下巴肌肉紧绷的女子露出疲惫冷漠的神色,一接触到他的双眼就赶紧移开。他又默念了一次地址。腕表上的秒针向前走了一格。他摸了摸自己的脉搏,跳动正常。他感觉头部很轻,但不是太轻。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不觉得恐惧也不觉得喜悦,不觉得满意也不觉得不满意。列车慢了下来。戴高乐广场站到了。他朝女子看了最后一眼。女子一直在打量他,但若再见到他,即使是今晚,她也不会认出他。 他站了起来,走到车门前等候。刹车发出低沉的悲叹声。除臭锭和尿液的气味。自由的气味。尽管气味几乎不可能被想象出来。车门向两侧滑开。 哈利踏上月台,站在原地,鼻子吸入温暖的地底空气,双眼看着纸上写的地址。他听见车门关闭,感觉背后空气随着列车驶离而流动。他朝出口走去。手扶梯上方的广告对他说感冒可以预防。“可以才怪。”他咳了几声,把手伸进羊毛外套的口袋深处,在随身带着的小酒壶下方摸到一包烟和一包润喉糖。 香烟在他口中上下晃动,他穿过出口的玻璃门,离开奥斯陆地铁不自然的暖气环境,踏上台阶,走进奥斯陆自然的十二月黑暗天色和极冷的气候中。他本能地缩起身体。这里是伊格广场。这座开放式小广场位于奥斯陆心脏位置的人行道交叉口,倘若这个时节的奥斯陆还能说有颗心脏的话。这个周日商店照常营业,因为这是圣诞节前的倒数第二个周末。黄色灯光从四周的三层楼摩登商店的橱窗里洒落,笼罩着广场上熙来攘往的人潮。哈利看见大包小包包装精美的礼物,便在心中提醒自己,得买个礼物送给毕悠纳·莫勒,因为明天是莫勒在警署任职的最后一天。莫勒是哈利的上司,也是这些年在警界最照顾他的人。莫勒终于要实现他减少上班时间的计划了,从下周开始,他将担任卑尔根警局的资深特别调查员一职,这表示他可以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直到退休。真是份轻松愉快的工作,不过选择卑尔根是怎么回事?那个城市经常下雨,山间又湿又冷,况且莫勒的老家根本不在卑尔根。哈利向来喜欢莫勒这个人,却不总是欣赏他的行事风格。 一名男子从头到脚包着羽绒外套和裤子,宛如航天员般左摇右摆,缓步前行,脸颊圆滚泛红,咧嘴喷出白气。街上行人个个弓着身体,脸上露出冬天的阴沉表情。哈利看见一名脸色苍白的女子,身穿单薄的黑色皮夹克,手肘处还有破洞,站在钟表行旁,双脚不断地改变站姿,盼望药头能赶快出现。一个满脸胡须的长发乞丐裹在温暖时尚、样式年轻的衣服里,摆出瑜伽坐姿,倚着街灯,头向前倾,仿佛在冥想一般,地上摆着的褐色纸杯来自他面前的咖啡馆。过去这一年来,哈利看见越来越多的乞丐,这时他突然发现这些乞丐看起来都一个样,就连面前的纸杯都很相似,像是个暗号似的。说不定他们是外星人,悄悄前来占领他的城市、他的街道。没问题,尽管占领吧。 哈利走进钟表行。 “请问这可以修吗?”哈利对柜台内的年轻钟表师说,递出他爷爷的手表。这块表是爷爷在哈利小时候送他的,那天他们在翁达尔斯内斯镇为他母亲举行丧礼。哈利收到这块表时吓了一大跳,但爷爷说手表就是用来送人的,让他放心,还要他记得再把这块表送出去。“在还来得及的时候送出去。” 哈利早已忘了这块表的存在,直到有一天欧雷克去哈利位于苏菲街的家找他,在抽屉里找他的gameboy(任天堂)游戏机时,才发现这块银表。欧雷克今年十岁,跟哈利一样爱玩过时的俄罗斯方块游戏,因此跟哈利混得很熟。欧雷克发现这块表之后,就忘了自己原本兴致勃勃要跟哈利比试,而是不断把玩手表,想让它恢复走动。 “它已经坏了。”哈利说。 “哦,”欧雷克说,“没什么是不能修的。” 哈利衷心希望欧雷克这个论点是事实,尽管他曾对此有过深深的怀疑。他也曾纳闷是否该把约克与瓦伦丁纳摇滚乐队及其专辑《没什么是不能修的》介绍给欧雷克。但回想起来,哈利认为欧雷克的母亲萝凯应该不会喜欢这当中的关联:她的酒鬼前男友把有关酒鬼生活的歌曲介绍给她儿子,而且这些歌还是由如今已离开人世的毒虫所谱写及演唱的。 “你能修好它吗?”哈利问柜台内的钟表师。钟表师一言不发,只是用灵巧专业的手指打开手表。 “不值得。” “不值得?” “你去古董行可以买到状况更好的表,价钱还比修好这块表便宜。” “还是请你修吧。”哈利说。 “没问题,”钟表师说,他已开始检查手表的内部零件,显然对哈利的决定感到非常高兴,“星期二来拿。” 哈利踏出钟表行,听见一把吉他透过音箱传出微弱的声音。一名胡楂散乱、戴着无指手套的少年,正在转动一个弦钮,他手一转,吉他的音调就升高一点。一场传统的圣诞节前演奏会即将开始,许多知名演奏家将代表救世军在伊格广场演出。乐队在救世军筹募善款的黑色圣诞锅后方就位,人们开始聚集在乐队前方。那个圣诞锅就是烹调用的锅,吊在广场中央的三根柱子上。 “是你吗?” 哈利回头,看见一名女子露出毒虫的眼神。 “是你,对不对?你是不是代替史奴比来的?我现在就要来一管,我已经……” “抱歉,”哈利插口说,“你要找的人不是我。” 女子看着哈利,侧过头,眯起双眼,像是在判断哈利是否在说谎:“对,我在哪里见过你。” “我是警察。” 女子怔了一下。哈利吸了口气。女子的反应很慢,仿佛这个信息必须绕过烧焦的神经和毁坏的突触才能到达目的地。接着,哈利所预料的恨意在女子眼中点燃暗淡的光芒。 “你是条子?” “我以为大家都已经说好,你们这些人应该待在普拉塔广场才对。”哈利的视线越过女子,射向歌手。 “哈,”女子说,在哈利面前挺起腰杆。“你不是缉毒组的,你上过电视,杀过……” “我是犯罪特警队的,”哈利抓住女子的手臂,“听着,你在普拉塔广场可以拿到你要的东西,不要逼我把你拖进警局。” “你管我。”女子挣脱哈利的手。 哈利扬起双手:“告诉我你不会在这里交易,我就放过你,好吗?” 女子侧过头,无血色的薄唇微微紧闭,似乎觉得现在这个状况很有意思:“要不要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不能去普拉塔广场?” 哈利静静等待。 “因为我儿子在那里。” 哈利的胃一阵翻搅。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你明白吗,条子?” 哈利看着女子挑衅的面孔,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话。“圣诞快乐。”他说,转过身去。 哈利把香烟丢进一团褐色冰雪中,走开了。他希望摆脱警察这份工作。他没看见迎面而来的路人,路人都低头看着蓝色的冰,仿佛良心受到谴责;他们也没看见哈利,仿佛他们虽然身为全世界最慷慨的民主主义国家的公民,却依然感到羞愧。因为我儿子在那里。 哈利踏上弗雷登堡路,来到戴西曼斯可公立图书馆旁,在一个门牌号码前停下脚步,他身上带着的信封上草草写着的就是这个门牌号码。他仰头望去,看见外墙最近才漆上灰黑两色,简直就是涂鸦艺术家的春梦。有些窗户已挂上圣诞装饰,装饰品的轮廓映着柔和的黄色灯光,窗内看起来是温暖安全的家。也许确实如此,哈利逼自己这样想。之所以用“逼”这个字,是因为一个人在警界工作十二年后,很难不受到影响,而对人性产生蔑视。但他的确在努力对抗这种影响,至少我们应该给他掌声。 他在门铃旁找到名字,然后闭上眼睛,试着寻找恰当的字句,却找不到。那女子的声音依然萦绕在他脑海中。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哈利放弃了。这些难以说出口的话是找不到合适的表述方式的。 他用拇指按下冰冷的金属按钮,屋内某处响起铃声。 约恩·卡尔森上尉的手指离开门铃按钮,他将沉重的塑料袋放在人行道上,朝公寓正面抬头望去。这栋公寓看起来像被轻型火炮轰炸过,大片灰泥剥落,二楼有一户被烧毁的公寓的窗户用木板钉了起来。刚才他走过头了,没发现自己经过了弗雷德里克森的蓝色屋子。寒冷似乎将屋子的颜色吸收殆尽,让豪斯曼斯街上的屋子看起来全都一样。直到他看见被流浪汉占据的房屋墙壁上用涂鸦写着“vestbredden”,也就是“西岸”,才发现自己走过了头。公寓前门的玻璃上有两个v字形裂痕,像是代表胜利的符号。 约恩在防风上衣里打了个冷战,心中庆幸救世军制服用的是纯正厚羊毛。从军官训练学校毕业后,约恩前去测量身材,领取新制服,但一般的尺寸都不适合他穿,于是他领了衣料,去见裁缝。那裁缝朝约恩脸上喷了一口烟,突如其来地说他拒绝接受耶稣作为他个人的救赎者,但他缝制的制服却非常好。约恩衷心地向他道谢,因为约恩不习惯穿定做的衣服。有人说,约恩就是穿了定制服才驼背的。这天下午看见他来豪斯曼斯街的路人,可能会以为他之所以弯腰,是为了躲避十二月的冷风。风吹过人行道上的冰柱和冰冻的垃圾,一旁的车流轰轰驶过。但认识约恩的人,会说他驼背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高,可以向下接触那些比他矮的人,就像现在,他往褐色纸杯里丢进二十克朗硬币,而拿着纸杯的是门口一只肮脏颤抖的手。 “你好吗?”约恩问候那个将外套紧紧裹在身上的流浪汉,那人盘腿坐在一张纸板上,四周是盘旋飘落的雪花。 “我正在排队接受美沙酮治疗。”紧裹外套的可怜流浪汉声音虚弱,音调低沉,仿佛在朗诵一首缺乏练习的赞美诗,同时盯着约恩黑色制服下的膝盖看。 “你应该去我们在厄塔街的餐厅,”约恩说,“让自己暖和一点,吃点东西……” 这时,信号灯变绿,接下来约恩说的话便被汽车声淹没。 “我没时间,”流浪汉说,“你不会刚好有五十克朗钞票吧?”毒虫对于吸毒的执着总让约恩惊讶不已。约恩叹了口气,在纸杯里塞了一百克朗纸钞。 “你可以去福雷特斯慈善商店找几件保暖的衣服,再不然我们的灯塔餐厅也有一些新的冬季夹克。你只穿那件单薄的牛仔外套会冻死的。” 约恩已然放弃,他知道虽然自己说了这些话,但那人还是会把钱拿去买毒品。即便如此,又能怎样?这种事在他日常工作中一再发生,不过是另一个难以解决的道德难题罢了。 约恩再度按下门铃,他在门口旁边肮脏的橱窗上看见自己的身影。西娅说他是个高大的男人。但他一点都不高大,他很小,只是个小士兵。这个小士兵做完今天的工作之后,就会飞奔到莫勒路,越过奥克西瓦河,也就是东奥斯陆和基努拉卡区的起始处,再穿过苏菲恩堡公园,来到歌德堡街四号。歌德堡街四号的这栋公寓为救世军所有,专门出租给救世军的人。他将打开b栋入口的门,对其他房客打招呼,让他们以为他要返回四楼的住处,但其实他会搭电梯到五楼,穿过顶楼,前往a栋,确定没人,才走到西娅家的门前,敲出他们约定的暗号。西娅会打开门,让他投入她的怀中,将他融化。 某个东西在震动。 起初他以为是地面、城市或地基在震动,接着他放下袋子,把手伸进口袋。手机在他手中振动,屏幕显示朗希尔德的电话号码。这已经是朗希尔德今天打来的第三通电话了。他知道不能再拖,必须老实告诉朗希尔德他和西娅就要订婚的事,但要先想好适当的措辞才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避免去看自己的映影。但他已下定决心,不想再软弱下去,他要坦诚相告,当一个高大的士兵,为了歌德堡街的西娅,为了身在泰国的父亲,也为了上帝。 “喂。”电铃上方的对讲机发出大吼声。 “哦,嘿,我是约恩。” “谁?” “救世军的约恩。”他等待对方回应。 “有什么事?”声音有点破碎。 “我给你带食物来,我想你可能需要……” “带烟了吗?” 约恩吞了口口水,靴子在雪地里跺了跺:“没有,我的经费只够买吃的。” “妈的。” 对讲机又静了下来。 “喂?”约恩高声说道。 “我还在,我在思考。” “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待会儿再来。” 大门发出吱的一声,约恩赶紧把门推开。楼梯间里散落着报纸、空瓶和一摊摊冰冻的黄色尿液。幸好天气寒冷,约恩不用像天气暖和时那样勇敢地迎向走廊上弥漫的又甜又苦的臭味。 第280章 救赎者(3) 他试着让自己不发出声音,但脚步声依然回荡在楼梯间。女子站在门口等他,双眼盯着他手上的袋子看。约恩心想,她可能是想避免和他视线相对。女子的脸因为多年毒瘾而肿胀,体重过重,浴袍里穿着肮脏的白t恤。污浊的臭味从门内发散出来。 约恩在楼梯平台上停下脚步,放下袋子:“你丈夫也在家吗?” “对,他在家。”女子用流畅的法语说。 女子长得漂亮,颧骨高耸,杏眼圆睁,薄唇苍白。女子衣装整齐,至少他透过门缝看得见的部分,她的衣装是整齐的。 他下意识地整理脖子上的红色围巾。 隔在他和女子中间的是厚实的铜质安全锁,装设在沉重的橡木门上,门上没有名牌。刚才他站在楼下的卡诺大道上等门房开门时,注意到这栋房子的一切似乎都很新、很昂贵,包括大门零件、电铃和圆柱形门锁,但房子的浅黄色外墙和白色百叶窗上却覆盖着一层空气污染所造成的丑陋的黑色尘埃,凸显了巴黎这一带的高度开发。玄关里挂着一幅油画原作。 “你找他有什么事?” 女子的眼神和语调不太友善,但也不是特别不友善,或许带有一点怀疑,因为他的法语发音很不标准。 “夫人,我有几句话要转达给他。” 女子迟疑片刻,最后的反应依然如他预期。 “好吧,请稍等,我去叫他。” 她关上门。门锁扣上,发出顺滑的咔嗒声。他跺了跺脚。他应该把法语学好一点才对。母亲总是逼他晚上多念英语,却从不管他的法语。他看着门板。法式内衣。法国文字。长得好看。 他想到乔吉。乔吉有着纯洁的微笑,大他一岁,现在应该是二十八岁。不知乔吉是否依然好看?依然留着金发,个头娇小,漂亮得像个女生?他爱过乔吉,那是一种没有偏见、无条件的爱,只有孩童才会那样爱一个人。 他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男人的脚步声。接着传来门锁打开的声响。蓝线列车连接着工作和自由,连接着此地和肥皂、尿液。天空即将下雪。他做好准备。 男子的面孔出现在门口。 “妈的你想干吗?” 约恩举起塑料袋,壮着胆子露出微笑。“这是刚出炉的面包,味道很香,对不对?” 弗雷德里克森伸出褐色的大手,搭在女子肩膀上,把她推开。“我只闻到基督教的血腥味……”他的声音清晰且冷静,但他长满胡楂的脸颊和褪色的眼珠说的却是另一回事。那双眼睛努力想把视线集中在购物袋上。他的外表看起来高大有力,内心却缩小塌陷。他的骨骼似乎在肌肤底下缩小,连头骨也跟着缩小,使得那张凶狠面孔上的肌肤看起来像是大了三号,松垮垮地挂在脸上。他伸出肮脏的手指,摸了摸鼻梁上最近受的伤。 “你不会是想传教吧?” “没有,我只是想……” “哦,算了吧,救世军,你想得到我的回报,对不对?比方说我的灵魂。” 约恩在制服里打了个冷战:“弗雷德里克森,灵魂不是我负责的,但我可以安排食物,好让……” “哦,你可以先安排一场小布道会。” “我说过了……” “布道会!” 约恩站在原地,看着弗雷德里克森。 “快点用你下面那张嘴做个小布道会吧!”弗雷德里克森吼道,“好让我们可以安心吃你拿来的东西,你这个居高临下的浑蛋基督徒。快点,把事情解决,今天上帝的信息是什么?” 约恩张开嘴又合上,吞了口口水,又再度张开嘴巴,这次他的声带有了反应:“信息是他献出他的独生子耶稣,而耶稣为了……我们的罪而死。” “你骗人!” “这件事恐怕是真的。”哈利说,看着门口男子那张惊恐的脸。门内传来午餐的香气和餐具的碰撞声。这人是有家室的人,也是个父亲,但如今再也没有人叫他爸爸了。男子搔抓前臂,双眼盯着哈利头上的一个点,仿佛那里有人似的。他搔抓的动作发出刺耳的窸窣声。 餐具声停止,一个人拖着脚步来到男子身后,一只小手搭上男子的肩膀。一张女人的面孔探了出来,泛红的双眼又大又圆。 “比格尔,怎么回事?” “这位警察有事情通知我们。”比格尔平静地说。 “什么事?”女子望向哈利。“跟我们的儿子有关吗?是不是佩尔的事?” “是的,霍尔门太太,”哈利看着女子眼中浮现的恐惧,准备说出难以开口的话。“我们在两小时前发现了他,你儿子已经过世了。” 哈利不得不移开视线。 “可是他……他……在哪里?”霍尔门太太的视线从哈利脸上跳到丈夫脸上,比格尔只是不断地搔抓前臂。 哈利心想,他再这样抓下去恐怕要抓出血来。哈利清了清喉咙:“在港口旁的集装箱里,可能已经死亡一段时间了。” 比格尔·霍尔门突然站立不稳,蹒跚后退,退入亮着灯的玄关,伸手扶住衣帽架。霍尔门太太上前一步,哈利看见比格尔在妻子身后跪了下来。 哈利吸了口气,把手伸进外套,指尖触碰到金属小酒壶,感觉冰凉。他找到信封,拿了出来。这封信不是他写的,但他很清楚内容是什么,信里写的是简短而正式的死亡通知,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这是政府宣告死亡的方式。 “我感到很遗憾,但我的工作是把这个交给你们。” “你做什么工作?”矮小的中年男子用夸张的市井口音说。这并非上流阶层的口音,而是奋力想在社会上争得一席之地的人所用的口音。门外来拜访的男子打量着他,只见他全身上下都与信封里的照片相符,甚至连小家子气的领带结和宽松的红色家居服都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这个中年男子做错了什么事,只觉得可能和暴力无关,因为男子虽然露出愠怒的神色,肢体语言却显现出防卫的姿态,几乎接近焦虑,即便在自家门口也是如此。男子会不会是偷了东西或侵占财产?他看起来像是从事跟数字有关的工作,但经手的金额并不庞大。尽管他有个美丽的妻子,但他看上去却像是偶尔喜欢尝鲜的人。他也许曾经不忠,也许睡过别人的妻子。不对,根据游戏规则,一个矮个男人拥有中等以上的财富,又拥有外貌远胜于他的妻子,应该会比较担心妻子不忠。这个中年男子令他感到烦躁。他把手伸进口袋。 “这个……”他说,将拉玛迷你麦斯手枪的枪管搁在绷紧的门链上,这把枪只花了他三百美元,“就是我的工作。” 他指了指消音器。那是根素色金属管,由萨格勒布市的制枪工人制作,旋在枪管上,黑色胶带缠在消音器和金属管的接缝处,用来密封。当然,他可以花一百欧元买一个所谓的高质量消音器,但又何必?没有人可以完全消灭子弹突破音障的声音、炙热气体遇上冷空气的声音、金属部件相互撞击的声音。装上消音器的手枪发出爆米花般的轻微声响,这种场景只存在于好莱坞电影中。 子弹击发声宛如鞭击。他把脸凑上狭小的门缝。 照片中的男子已不在原位,他已无声无息地向后倒去。玄关颇为阴暗,但透过墙上的镜子,他看见门板的银光,男子的双眼在金框眼镜下睁得老大。这个中年男子已倒在赭红色地毯上。那是波斯地毯吗?说不定这家伙真的是有钱人。 男子的额头上有个小孔。 他一抬眼,正好和男子的妻子四目交接。也不知她是否真是这个人的妻子。她站在另一个房间的门口,后方亮着一盏大型东方立灯。她用手按住嘴巴,盯着他看。他微微点头,小心地关上大门,把枪放回肩套,朝楼梯走去。他逃脱现场从不搭电梯,不开租来的汽车或摩托车,不使用任何可能发生故障的工具。他不奔跑,也不说话、喊叫,以免声音被人认出。 “逃脱”是这份工作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也是他最喜爱的部分,它就如同飞翔,如同无梦之梦。 女门房走出一楼房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他用法语低声说了句再见。女门房一言不发,用锐利的眼神回望着他。一小时后,女门房将接受讯问,警方会请她描述他的长相,她会合作地回答说,那男子长相平凡,中等身高,二三十岁的样子,反正应该不到四十岁。 他踏上街道。巴黎市区发出的低沉的隆隆声响犹如永远不会靠近的雷声,但也永远不会停止。他将拉玛迷你麦斯手枪丢弃在事先选中的垃圾桶里。萨格勒布还有两把未使用过的同厂牌手枪在等着他,当初购入时他拿到了批发价。 半小时后,机场巴士经过小教堂门站,行驶在连接巴黎和戴高乐机场的高速公路上。雪花纷飞,飘落在一片散乱的、硬挺地指向灰色天空的浅黄色麦秆上。 他在机场办完报到手续并通过安检后,直接走进男厕,在一整排白色尿斗的最后一个前站定,解开扣子,把白色除臭锭撒在尿斗里。他闭上眼睛,深深吸入对二氯苯的甜味和j&j化学公司生产的柠檬芳香剂的香味。还剩一站,接驳列车就会抵达自由。他卷起舌头,说出这一站的名字:奥斯陆。 3咬伤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日 警察总署这栋由水泥及玻璃构筑而成的庞然大物,是全挪威警察最密集的地方。警署六楼的红区里,哈利正坐在六〇五室的椅子上。他和年轻警探哈福森共享这十平方米的空间,并且喜欢把这里称为“情报交换所”,而当哈福森需要被挫挫锐气时,哈利又称之为“人才养成所”。 这时情报交换所内只有哈利一人,他盯着这间无窗房墙上本该有窗户的地方。 这天是星期日,报告已经写完,可以回家了,但他为什么还没回家?透过想象中的窗户,他看见少了栅栏的碧悠维卡区海港,新雪犹如五彩碎纸般覆盖在绿、红、蓝等颜色的集装箱上。案子已经了结。年轻的毒虫[1]佩尔·霍尔门受够了,在集装箱里对自己开了最后一枪。尸体上没有外来的暴力伤害,手枪就掉在旁边。卧底人员表示佩尔没有债务。况且毒贩处决欠钱的毒虫时,通常不会把现场布置成其他状况,正好相反,他们什么都不会做。既然这是常见的自杀案件,那他何必还要浪费夜晚的时间,搜索那个阴风阵阵的集装箱码头,却只发现更多哀伤呢? 哈利看着他挂在衣帽架上的羊毛外套,外套内袋里放的小酒壶是满的,里面的酒自从十月以来一口都没喝过。十月的时候,他去酒品专卖店买了一瓶他最大的敌人——占边威士忌,装满小酒壶,再将剩下的酒倒进水槽。自此之后,他就随身携带这一小瓶“毒药”,有点像纳粹军人在鞋底藏氰化物胶囊的行为。至于为什么要做这么一件蠢事,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不用知道,只要这个方法有用就好。 哈利看了看时钟,快十一点了。他家有一台经常使用的浓缩咖啡机,还有一张他为这种夜晚而准备的dvd光碟,片名是《彗星美人》(allabouteve)——曼凯维奇导演一九五〇年的经典之作,由贝蒂·戴维斯和乔治·桑德斯主演。 他在心里做出解读,知道该去码头才对。 哈利翻起外套翻领,背对北风站立。风吹过他面前的高墙,在栅栏内的集装箱周围吹出雪堆。夜晚的码头区和空地看起来十分荒凉。 灯光照亮与世隔绝的集装箱码头,街灯在强风中摇晃,叠成两三层高的金属集装箱在街道上投下黑影。一个红色的集装箱尤为吸引哈利的目光,它和橘色的警方封锁线一样,颜色十分鲜艳。在奥斯陆十二月的夜晚,那集装箱是很好的栖身之所,大小和舒适度正好跟警署拘留室差不多。 现场勘查组的报告指出,那集装箱已经空了一段时间,并未上锁。现场勘查组的成员只有一名警探和一名技术员,其实难以称得上是个“组”。集装箱码头警卫说他们懒得给空集装箱上锁,因为集装箱码头四周设有栅栏,还装有监视器。尽管如此,还是让一个毒虫跑了进去。警卫猜测佩尔·霍尔门是在碧悠维卡区附近游荡的毒虫之一,而此地距离普拉塔广场的毒品超级市场很近。说不定那警卫对毒虫栖身集装箱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会不会是他知道这样做可以拯救一两条生命? 集装箱没上锁,但集装箱码头栅门上倒是挂着一个厚重的大锁。哈利后悔刚才没在警署打电话跟警卫说他要过来。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真的有警卫,因为他一个都没看见。 哈利看了看表,仔细观察栅栏顶端。他体能很好,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体能状况最佳的时候。自从去年夏天的重大案件之后,他一直在警署健身房规律运动。不仅如此,在雪季来临之前,他就已打破了汤姆·瓦勒在厄肯区创下的越野障碍赛跑纪录。几天后,哈福森小心翼翼地问哈利,他运动得这么认真,是不是跟萝凯有关。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他们好像已经分手了。哈利用简单明了的方式对这个年轻警探说,他们虽然共享一间办公室,但并不表示他们可以分享私生活。哈福森耸了耸肩,问哈利是否会跟别人说说知心话,哈利却只是站起来,走出六〇五室,于是哈福森便知道自己判断无误。 铁丝栅栏九英尺高,没有尖刺,小事一桩。哈利尽量跳高,抓住栅栏,双脚抵住栏杆,直起身体。他伸长右手往上攀,接着是左手,用双臂的力量支撑,直到双脚找到施力点,再做出毛毛虫般的动作,将自己晃到栅栏另一侧。 他拉开门闩,打开集装箱门,拿出坚固的黑色军用手电筒,从封锁线下方穿过,进入集装箱。 第281章 救赎者(4) 集装箱里有种怪异的宁静,声音在这里似乎被冻结。哈利按亮手电筒,照亮集装箱内部,在光线中央看见地上用粉笔画出的人形。那就是佩尔的陈尸之处。鉴识中心的年轻主任贝雅特·隆恩给哈利看过照片。鉴识中心位于布尔斯巷的新大楼里。照片中的佩尔坐在墙边,背靠柜壁,右太阳穴有个小孔,手枪在他右边。他出血很少。对头部开枪就是有这个好处,但这也是唯一的好处。子弹口径不大,因此只是射入伤口,没有穿过头部射出。法医将会在头骨内发现子弹。子弹像钢珠一样在佩尔的脑子里弹来弹去,把他的脑子搅得稀烂,而他曾用这个脑子来思考,做出决定,最后命令食指扣下扳机。 “真是搞不懂啊。”哈利的同事在得知年轻人轻生之后,往往会这样说。哈利推测他们这样说是为了抗拒事实并保护自己,否则他不明白他们所谓的“搞不懂”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而今天下午,哈利站在霍尔门家门口说的也是这句话,他低头看着佩尔的父亲跪在玄关地上,俯身颤抖,不断啜泣。哈利没有可以用来安慰失亲之人的词汇,诸如上帝、救赎、来生之类,因此只是嘟囔:“真是搞不懂啊……” 哈利关上手电筒,把它放进外套口袋。黑暗一拥而上。 他想起父亲。欧拉夫·霍勒是个退休教师,也是个鳏夫,住在奥普索乡的老家。哈利或妹妹每月去探望父亲一次,每到这时,他的眼睛总会亮起来,而随着他们喝咖啡、聊些不重要的小事,他的眼睛又会慢慢暗淡下去。老家最有意义的东西是母亲的一张照片,摆在她生前弹过的钢琴上最明显的位置。现在欧拉夫几乎不做什么事,只是看书,书里讲述着那些他永远不会见到的国家,他也不再渴望去游览这些国家,因为哈利的母亲已无法跟他一起走。“那是最大的损失。”偶尔谈起他们的母亲,欧拉夫总会这样说。这时哈利想到的是,如果有一天,有人通知欧拉夫他儿子不幸身亡,他会怎样看待那一天呢? 哈利离开集装箱,朝栅栏走去,他先用双手抓住栅栏。诡异的时刻出现了。这一刻,四下全然寂静。风突然屏息聆听,或改变心意似的静止下来,只剩下冬季黑暗中传来的抚慰人心的都市噪声。除此之外,还有纸张被风吹动而摩擦地面的声音。只不过此刻无风,所以那并非纸张的声音,而是脚步声,快速轻盈的脚步声,比人类的脚步还轻。 那是某种爪子的声音。 哈利的心脏像失控般急速跳动,他面对栅栏,迅捷地弯曲膝盖,向上一跃。事后哈利才想到当时他之所以那么害怕,是因为寂静,以及他在寂静中什么也没听见,没有嗥叫声,也没有攻击的征兆。仿佛那个黑暗中的物体不想吓到他,相反,那物体正在猎捕他。倘若哈利对狗有更多研究,就会知道有一种狗从不嗥叫,即使当它害怕或发动攻击时。这种狗就是黑色的麦兹纳公犬。哈利向上伸长手臂,正准备再次屈膝,却听见那只狗的行进韵律改变,接着是一片寂静,于是他便知道它出击了。哈利向上跳起。 有人宣称当恐惧激发大量肾上腺素释放到血液中时,人会感觉不到痛楚,但这观点实在很不正确。哈利大叫一声。那只精瘦大狗的利齿咬入哈利右腿的肌肉中,越咬越深,直到牙齿压迫到骨骼周围敏感的组织膜。铁丝栅栏响个不停,地心引力将哈利和那只狗往下拉,他在危急中紧紧抓住栅栏。一般情况下,哈利应该已经安全了,因为其他和黑色麦兹纳成犬体重相当的狗,在这时都会放开嘴巴。但黑色麦兹纳犬的牙齿和下巴足以咬碎骨头,据说它们跟连骨头都能吞下的斑鬣狗有血缘关系。那只麦兹纳犬就这样依靠后倾的两颗上犬齿和一颗下犬齿,稳稳地挂在哈利腿上。它的另一颗犬齿在它三个月大时因为咬到钢铁义肢而折断。 哈利设法将左肘勾在栅栏顶端,试着连人带狗一起往上拉,但那只狗的一只后爪踩在了铁丝栅栏里。哈利伸出右手探进外套口袋,找到并握住手电筒。他往下望去,第一次看清楚那只狗,只见它的黑脸上有两颗黑色眼睛,正闪烁着微光。哈利挥动手电筒,狠狠打中它双耳之间的头部,发出咔嚓一声,他立刻又扬起手电筒,再次击打,打中敏感的口鼻部位。情急之下,哈利又打中它的眼睛,但它眼睛却眨也不眨。手电筒从哈利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那只狗依然挂在他腿上。再过不久,他就没力气抓住栅栏了。他不敢想掉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脑子却不停想象。 “救命!” 再度吹起的风把哈利微弱的求救声传送出去。他变换抓住栅栏的姿势,突然很想放声大笑。他的生命不会就在这里断送了吧?最后被人发现躺在集装箱码头,喉咙被警卫犬咬断?他深深吸了口气。铁丝栅栏的尖处戳进他的腋窝,他手指的力气正快速流失。再过几秒钟,他的手指就会放开。要是他身上有武器就好了。要是他身上带的是酒瓶,而不是皮夹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打碎酒瓶,用来戳那只狗。 但他有小酒壶! 哈利挤出最后的力气,把手伸进外套,拿出小酒壶,将瓶口塞进嘴巴,用牙齿咬住并旋转金属瓶盖。瓶盖松脱,他用牙齿咬住酒瓶,威士忌流进口中。一股冲击波流遍全身。天哪。他把脸抵在栅栏上,逼自己闭上眼睛,远处广场和歌剧院的灯光在黑暗中变成白色的条纹。他用右手将小酒壶拿低,移到那只狗的红色下颌上方,把威士忌往下倒,低声说了句“sk?l(干杯)”,将小酒壶里的酒倒得干干净净。那只狗睁着黑眼,狠狠地瞪了哈利两秒钟,完全不知沿着哈利的腿流进它口中的褐色液体是什么。接着,它放开哈利的腿。哈利听见肉体跌落在光秃地面上的声音。那只狗发出类似死前的哀鸣和低低的呜咽,接着是爪子的摩擦声,然后消失在它出现的那片黑暗中。 哈利将双脚晃过栅栏,卷起裤管。即使没有手电筒,他也知道今晚得待在急诊室,没办法看《彗星美人》了。 约恩把头枕在西娅的大腿上,闭上眼睛,享受着电视和往常一样的嗡嗡声。这是西娅非常喜欢的系列之一,不过片名到底是《布朗克斯区之王》还是《皇后区之王》? “你有没有问你弟弟愿不愿意去伊格广场帮你代班?”西娅问道。 她把手放在他的眼睛上。他闻到她肌肤散发的香气,这表示她刚刚注射过胰岛素。 “值什么班?”约恩问。 西娅抽回手,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他。 他哈哈大笑:“放心,我几百年前就跟罗伯特说过,他已经答应了。” 西娅放心地呻吟了一声。约恩抓住她的手,放回他的眼睛上。 “可是我没说那天是你生日,”约恩说,“如果我说出来,他未必肯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他为你着迷,你知道的。” “这是你自己说的。” “而且你不喜欢他。” “才没有呢!” “那为什么每次我提到他的名字,你都会全身一僵?” 她哈哈大笑。她一定是受到“布朗克斯区”的影响,或是“皇后区”。 “你有没有在餐厅订位?”她问。 “订了。” 她微微一笑,捏了捏他的手,又皱起眉头:“我想过这件事,去那里我们可能会被人看见。” “你是说救世军的人?不可能啦。” “如果真的被看见了呢?” 约恩没有回答。 “也许我们该公开这件事了。”她说。 “我不知道,”他说,“是不是最好等到我们完全确定……” “你能确定吗,约恩?” 约恩挪开西娅的手,用沮丧的眼神看着她说:“西娅,求求你,你很清楚我爱你胜过一切,重点不是这个。” “那重点是什么?” 约恩叹了口气,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西娅,你不了解罗伯特。” 她苦笑了一下:“我们从小就认识了,约恩。” 约恩扭动身体。“对,但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会生多大的气,这是他从爸爸那里遗传的。他可能是个危险人物,西娅。” 西娅靠上墙壁,盯着空气。 “我建议我们先缓一缓,”约恩拧着双手,“这也是为了你哥哥着想。” “你是说里卡尔?”她惊讶地说。 “对。你是他妹妹,如果你现在宣布我们要订婚,你想他会怎么说?” “啊,我懂你的意思了,因为你们都在竞争行政长的职位?” “你知道最高议会很重视高阶军官应该和优秀军官结为夫妻这件事。显然从策略上看,我应该跟总司令的手下大将弗兰克·尼尔森的女儿西娅·尼尔森结婚。但是从道德上看,这样做是对的吗?” 西娅咬着下唇:“为什么这个位子对你和里卡尔来说这么重要?” 约恩耸了耸肩:“因为救世军花钱让我们念完军官训练学校,还补助我们花四年时间拿到商学院的经济学学位。我想里卡尔跟我的想法一样,我们有责任向救世军申请任命,寻求认可。” “搞不好你们都坐不上这个位子,爸爸说从来没有三十五岁以下的人被任命为行政长。” “我知道,”约恩叹了口气。“其实如果里卡尔坐上那个位子,我会松一口气。这话你可别说出去。” “松一口气?”西娅说,“你会松一口气?你负责奥斯陆所有的租赁房产已经超过一年了。” “没错,但行政长得掌管救世军在全挪威、冰岛和法罗群岛的事务。你知道救世军的房产部门光是在挪威就拥有超过两百五十块土地和三百栋房子吗?”约恩拍拍肚皮,用一贯忧虑的眼神看着天花板,“我今天在橱窗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突然发现自己很小。” 西娅似乎没听见这句话。“有人跟里卡尔说,谁当上行政长,谁就是地区总司令的接班人。” 约恩放声大笑:“我一点也不想当地区总司令。” “别闹了,约恩。” “我没在闹啊,西娅。我们的事更重要。我的意思是说,我对行政长的位子没兴趣,所以我们就宣布订婚吧。我可以去别的地方发展,有很多公司也需要经济学人才。” “别这样,约恩,”西娅惊讶地说,“你是我们最优秀的人才,必须把才能用在我们最需要的地方。里卡尔虽然是我哥哥,但他没有……你的聪明才智。我们可以等决定之后,再告诉他们订婚的事。” 约恩耸了耸肩。 西娅看了一眼时钟:“你今天得在十二点前离开。昨天埃玛在电梯里说她很担心我,因为她在半夜听见我家大门开关的声音。” 约恩把双脚晃到地上:“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住在这里。” 西娅用责备的眼神看了约恩一眼:“至少在这里我们可以彼此照顾。” “对,”约恩叹了口气,“彼此照顾。晚安。” 西娅扭动着身躯,靠近约恩,一只手滑上他的衬衫。约恩惊讶地发现西娅的手心全都是汗,仿佛她刚才一直握拳或紧紧抓着什么东西。她把身体贴上他,呼吸变得急促。 “西娅,”约恩说,“我们不能……” 她僵在原地,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约恩感到讶异。到目前为止西娅都没真正对他表现出渴求的欲望,相反,她对身体接触似乎感到焦虑,他也珍视她的端庄持重。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约恩引述了救世军的规章,这似乎让她安心不少。当时约恩说:“救世军认为婚前守贞是理想的基督精神。”尽管很多人认为“理想”和“命令”有所差别,比如对香烟和酒精的规章就属于后者,但约恩认为不该为了这么点差别而违背对上帝的承诺。 他抱了抱西娅,起身走进浴室,锁上门,打开水龙头,让水流过双手,凝视着平滑镜面中映着的那张脸。镜中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应该是快乐的。他得打电话给朗希尔德才行,把事情解决。他深深吸了口气。他的确是快乐的,只是有些时候比较辛苦而已。 他把脸擦干,走回西娅身旁。 奥斯陆主街四十号的急诊室等候区沐浴在刺眼的白光中,深夜的急诊室里经常可以见到形形色色的怪人。哈利抵达二十分钟后,一个浑身发抖的吸毒者起身离开,通常这种人都没办法静坐超过十分钟,这点哈利可以理解。哈利口中还有威士忌的味道,这唤醒了他的老朋友,它们正在他肚子里拉扯铁链。他的腿疼痛万分,这趟码头之行却一点收获也没有,正如百分之九十的警察工作一样。他对自己发誓,下次跟贝蒂·戴维斯约好之后,一定要准时赴约。 “哈利·霍勒?” 哈利抬头望向他面前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 “嗯?” “请跟我来,好吗?” “谢谢,但应该轮到她才对。”哈利朝对面那排椅子上坐着的少女点了点头,那少女正双手抱头。 男子倾身向前:“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二次来了,我想她不会有事的。” 哈利跟着身穿白袍的医生一瘸一拐地踏入走廊,走进一间狭小的诊疗室。诊疗室里只摆着一张桌子和一个朴素的书架,没有私人物品。 “我以为警方有自己的医护人员。”医生说。 “要见他们难如登天,而且通常都轮不到我们。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抱歉,我叫马地亚,我经过等候室的时候正好看见你。” 医生露出微笑,伸出了手。哈利看见马地亚有一口整齐的牙齿。倘若马地亚脸上其他部位不是同样对称、干净又端正,你一定会怀疑他戴了假牙。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周围有细小的笑纹,他的手握起来坚定而干燥。哈利心想,这医生简直像是从医学小说里走出来的,有着温暖的双手。 “马地亚·路海森。”马地亚补上一句,双眼盯着哈利。 “我应该认识你吧?”哈利说。 “去年夏天在萝凯家的庭院派对上,我们见过面。”哈利听见萝凯的名字从别人口中说出,不由得怔了一下。 “是吗?” “那个人就是我。”马地亚用低沉的声音含糊地说。 “嗯,”哈利微微点头,“我在流血。” “了解。”马地亚皱起面孔,露出严肃且同情的表情。 哈利卷起裤管:“这里。” “啊哈,”马地亚露出有点茫然的微笑。“这是怎么弄的?” “被狗咬的,你能治好它吗?” “需要做的治疗不是很多,血已经止住了,我可以帮你清理伤口,擦点药。”马地亚弯下腰去。“从齿痕来看,有三个伤口。你最好打一针破伤风。” “它已经咬到骨头了。” “对,通常会有这种感觉。” “不是,我是说,它的牙齿真的……” 哈利顿了一下,从鼻子呼了口气。这时他才惊觉马地亚认为他喝醉了。难道马地亚这样想不对吗?哈利身上的外套被扯破,腿被狗咬伤,外加酗酒的坏名声,口中还喷出酒气。马地亚会不会去跟萝凯说,她的前男友又喝醉了? “咬穿了我的腿。”哈利把话说完。 第282章 救赎者(5) 4出发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一 “trka!(快点!)” 他在床上惊坐起来,听见自己的叫声在饭店光秃秃的白色墙壁之间回荡。床边桌上的电话正响个不停,他抓起话筒。 “这是电话闹铃服务……” “hvala.(谢谢。)”他说,尽管他知道那只是电话录音。他身在萨格勒布,今天准备前往奥斯陆,去执行最重要的任务,也是最后一项任务。 他闭上眼睛。他又做梦了,不是梦到巴黎,也不是梦到其他任务,他从不会梦见任务。他梦见了武科瓦尔,梦中总是秋天,总是陷入围城战事。 昨晚他梦见自己在奔跑。一如往常,他梦见自己在雨中奔跑。那天晚上,他们在婴儿病房锯断父亲的手臂,尽管医生宣布手术成功,但四小时后父亲就死了。他们说父亲的心脏刚刚停止了跳动。于是他离开母亲,奔入大雨滂沱的黑夜,他来到河边,手里拿着父亲的枪,朝塞尔维亚军的驻地前进。敌方发射照明弹,朝他开枪,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听见子弹射入地面,消失在他脚边,接着他就掉进一个大弹坑。水吞没了他,也吞没了所有声音,四周一片寂静。他不停地在水中奔跑,却只是原地打转。他感觉四肢僵硬,睡意令他麻木。他看见漆黑之中有某个红色的物体正在移动,犹如鸟儿以慢动作振动翅膀。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裹着羊毛毯子,一颗光秃的灯泡随着塞尔维亚军的炮火攻击而来回晃动,小块泥土和泥灰掉落在他的眼睛和嘴巴上。他吐出泥灰,这时有人弯下腰来,说波波上尉从积水的弹坑中亲自把他救出来,并指了指站在碉堡台阶上的秃头男子。男子身穿军服,脖子上围着红色领巾。 他再度睁开眼睛,看了看放在床边桌上的温度计。虽然柜台服务员说饭店维持暖气供应,但自从十一月以来,客房内的温度就没有高过十六摄氏度。他起身下床。再过半小时,机场巴士就会抵达饭店,他必须动作快点。 他看着脸盆上方的镜子,回想波波的脸,但那张脸就如同北极光,越仔细看,就越是一点一点消退。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da,majka.(是,母亲。)” 他刮完胡子,把脸擦干,匆匆换上衣服,拿出放在保险箱里的两个金属盒中的一个,打开了。盒里装的是拉玛迷你麦斯超小型手枪,可装七发子弹,其中六发在弹匣中,一发在弹膛里。他把手枪拆成四个部件,藏在手提箱经过特殊设计的强化角落。假如海关把他拦下来,检查他的手提箱,强化金属可以把手枪部件藏起来。离开之前,他确认身上带了护照和信封,信封里装有她给他的机票、目标的照片、时间和地点的信息。任务将于明晚七点在公共场所执行。她说这次任务比上次还要危险,但他并不害怕。有时他纳闷。自己感知恐惧的能力是不是在那天晚上和父亲被锯下的手臂一同消失。波波说过,如果你感觉不到害怕,就没办法活很久。 窗外的萨格勒布正在苏醒,城里不见白雪,但是起雾,灰蒙蒙的一片,让整座城市的面容显得阴沉憔悴。他站在饭店大门前,心想再过几天他们就会去亚得里亚海,到小镇的小饭店,享受淡季房价和少许阳光,讨论新房子的事宜。 机场巴士应该就快到了。他朝雾中看去,正如那年秋天他蹲伏在波波背后,想看清白烟后面到底是什么,却永远看不清楚。那时他的工作是负责传递他们不敢通过无线电发送的消息,因为塞尔维亚军会监听无线电,什么消息都瞒不过他们。他个子小,可以在战壕里全速奔跑,不必特意弯腰。此外,他还对波波说他想去攻击战车。 波波摇了摇头:“孩子,你是个传令兵,负责传达非常重要的信息,战车我会派别人去处理。” “可是别人会害怕,我不会。” 波波挑起一道眉毛:“但你只是个小孩子。” “就算我不去壕沟外面,在壕沟里被子弹打到,我一样不会再长大。而且你自己说过,如果我们不阻止战车,他们就会占领整个城市。” 波波打量着他。 “让我考虑一下。”最后波波说。于是他们静静地坐着,看着前方雾茫茫的一片,难以分辨哪些是秋雾,哪些是残垣断壁冒出的白烟。过了一会儿,波波清了清喉咙,说:“昨天晚上我派弗拉尼奥和米尔科前往战车出没的堤岸缺口处,他们的任务是躲起来,等战车经过时把炸弹装上去。你知道这项任务要怎么进行吗?” 他点了点头。他在望远镜中见过弗拉尼奥和米尔科的尸体。 “他们的个头再小一点,或许就可以躲在地上的凹洞里。”波波说。 他用手擦去挂在鼻子下的鼻涕:“炸弹要怎么装在战车上?” 第二天清晨,他勉强拖着身子回到队上,被烂泥覆盖的身体因寒冷而发抖。后方的堤岸上有两台被摧毁的塞尔维亚战车,舱门打开,浓烟不断窜出。波波把他拖进壕沟,胜利地喊道:“我们的小救赎者诞生了!” 当天波波就为他取了代号,并口述一则消息,用无线电传送给城里的总部。这个代号从此一直跟着他,直到塞尔维亚军占领并蹂躏他的家乡,杀害波波,屠杀医院里的医生和病人,囚禁并拷打反抗人士。这个代号本身有点矛盾,因为他没能拯救为他取这个代号的波波上尉。他的代号是“malispasitelj”,也就是“小救赎者”的意思。 雾海中驶来一辆红色巴士。 哈利踏进六楼红区的会议室时,室内充满了低沉的交谈声和笑声。他知道自己把抵达时间算得很准,这时要跟同事打成一片、吃蛋糕、说笑话、互相嘲弄已经太晚,当人们必须跟自己欣赏的人道别时,常会通过这种社交方式来表达。他准时送来礼物,人们在这种时候总会说太多浮夸的话——通常他们只敢在大众面前使用这些字眼,私底下却不敢用。 哈利扫视众人,发现三张他可以信赖的友善面孔,包括即将离去的长官毕悠纳·莫勒、哈福森和贝雅特·隆恩。他没跟任何人的视线接触,也没人想跟他四目相接。哈利对自己在犯罪特警队的人气不抱幻想。莫勒曾说,比乖戾的酒鬼更令人讨厌的只有高大又乖戾的酒鬼。哈利是个身高一米九二的乖戾酒鬼,而他是个优秀警探这一项只能稍微为他加分,此外没有更多帮助。大家都知道,哈利要不是一直被莫勒保护在羽翼下,早就被逐出警界了。大家也都知道,如今莫勒即将离开,高层正等着哈利做出不当行为。矛盾的是,现在使哈利得到保护的功绩,同样也让他永远被放逐为局外人,只因他搞垮了一位警察同事,也就是绰号为王子的汤姆·瓦勒,犯罪特警队的警监。过去八年来,汤姆一直是奥斯陆大型军火走私活动背后的主谋之一,最后他死在坎本区学生宿舍地下室的血泊之中。三星期后,在警署餐厅举行的简短仪式上,总警司咬牙切齿地表扬了哈利清除警界害虫,承认了他的贡献,哈利则表示感谢。 “谢谢。”那时哈利说,并扫视在餐厅集合的警察,想看看是否有人在看他。原本他只打算说“谢谢”两个字,但一见众人避开他的视线,脸上带着嘲讽的微笑,他不由得火冒三丈。于是他又说:“我猜这下某人会更难把我踢走了吧,否则媒体可能会认为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害怕我也会查到他身上。” 这时,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全集中到哈利身上。他继续往下说。 “各位不用大惊小怪。过去汤姆·瓦勒是我们犯罪特警队的警监,他仗着自己的职位进行不法活动,还自称王子。而且大家都知道……”哈利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面孔,最后停在总警司脸上,“既然有王子,通常就会有国王。” “嘿,老哥,在想什么啊?”哈利抬头一看,见是哈福森。 “在想国王的事。”哈利咕哝着,从哈福森手里接过一杯咖啡。 “呃,有新人来了。”哈福森伸手一指。 摆满礼物的桌子旁有个身穿蓝色西装的男子,正在跟总警司和莫勒说话。 “那是甘纳·哈根吗?”哈利啜饮一口咖啡之后说,“新上任的pas[2]?” “现在已经没有pas了,哈利。” “嗯?” “已经改成pob[3]了,这个官阶是四个月前改的。” “是吗?那天我一定是生病了。那你还是警探吗?” 哈福森微微一笑。 新上任的队长看起来很机灵,也比备忘录上写的五十三岁看起来年轻。哈利注意到哈根身高中等,身材精瘦,脸、下巴、脖子上有着明显的肌肉线条,说明他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他的嘴巴平直坚定,下巴向前凸出,可以视其为果断的象征。他头上残存的头发是黑色的,仿佛在脑袋周围形成半个花冠,而且相当浓密。若你觉得这位新任队长的发型很怪异,放心,不会有人来责备你。不管怎么说,那两道粗大的眉毛预示着他体毛旺盛。 “这人是从军方空降来的,”哈利说,“搞不好他会立下起床号的规矩。” “他应该是个好警察,才会被调到这里吧。” “你是说根据他在备忘录里写的自我介绍吗?” “很高兴听见你的想法这么正面,哈利。” “我?我总是急于给新人一个公平的机会。” “重点在于只有‘一个’机会。”贝雅特加入他们的对话,把金色短发拨到一旁,“哈利,我刚刚好像看见你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昨晚我在集装箱码头碰到一只过于亢奋的警卫犬。” “你去集装箱码头做什么?” 哈利仔细端详贝雅特片刻,才给出回答。显然担任鉴识中心主任的职务对她有益,也对鉴识中心有帮助。贝雅特一直是个称职的鉴识专家,但哈利必须承认,过去他并未在她身上看见明显的领导才能,因为贝雅特从警察训练学院毕业后加入劫案组时,还是个习惯自我贬低的害羞内向的年轻女子。 “我想去看看佩尔·霍尔门陈尸的集装箱。告诉我,他是怎么进集装箱码头的?” “他用钢丝钳把大锁剪断,钢丝钳就在尸体旁边。那你呢?你是怎么进去的?” “你们还发现了什么?” “哈利,没有证据显示这件案子是……” “我没说有证据啊。还发现了什么?” “你说呢?一些吸毒工具、一剂海洛因、一个装有烟草的塑料袋。你也知道,毒虫会去捡烟蒂,把里面的烟草挑出来,这样连一克朗都不用花。” “那把贝瑞塔手枪呢?” “序号被锉掉了,锉痕很眼熟,是王子时代的枪支。” 哈利注意到贝雅特不愿意从自己口中说出汤姆·瓦勒的名字。 “嗯。血液样本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贝雅特说,“非常干净,令人意外,他应该最近都没吸毒吧,所以才头脑清醒,有能力自杀。你为什么问这些问题?” “我很荣幸被分派去向他父母通知这个噩耗。” “哦……”贝雅特和哈福森异口同声地说。尽管他们才交往两年,但这种同步反应越来越频繁。 总警司咳了几声,众人转头朝摆放礼物的桌子望去,闲聊声逐渐停止。 “毕悠纳请求让他说一两句话,”总警司抖了抖脚跟,又顿了一下以达到效果,“我批准了。” 咯咯的笑声四起。哈利注意到莫勒朝总警司的方向露出犹豫的微笑。 “谢谢你,托列夫,也谢谢你和警察总长送给我的道别礼物,更要特别感谢大家送我这张美丽的照片。” 莫勒朝桌上指了指。 “大家?”哈利低声问贝雅特。 “对,史卡勒和几个同事一起集的资。” “我怎么没听说?” “他们可能忘了问你。” “现在我想送几个自己的礼物,”莫勒说,“有点像是分遗产。首先是这个放大镜。” 他把放大镜举到面前,大家看见前任队长扭曲的面孔后都笑了起来。 “我要把它送给一位女同事,她和她父亲一样是个好侦探,也是个好警察。她从不居功,把功劳都归于犯罪特警队。大家都知道,她一直是大脑专家的研究对象,因为她天生拥有罕见的梭状回,人类的面孔只要见过一次就过目不忘。” 哈利看见贝雅特的双颊泛起红晕。贝雅特不喜欢被人注意,更别说当众提起她的这项惊人天赋了,目前她依然运用这个能力在模糊的银行抢劫案监控录像中辨识惯犯。 “我希望你不会忘记我这张脸,”莫勒说,“虽然你会有好一阵子见不到它。如果有一天你有疑惑,就可以用这个放大镜。” 哈福森轻轻推了推贝雅特,她走上前去,莫勒抱了抱她,把放大镜送给她。众人一起鼓掌,她连额头都变得火红。 “下一个传家宝是我的办公椅,”莫勒说,“是这样的,我发现我的继任者甘纳·哈根自己准备了一把高背真皮办公椅,还具备很多功能。” 莫勒对哈根微笑,他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回以微笑。 “所以这把椅子要送给这位来自斯泰恩谢尔的警员,调来这里之后他就被放逐,跟这栋大楼的‘大麻烦’共享一间办公室,还被迫使用一把坏了的椅子。小伙子,你也该坐好椅子了。” “好的。”哈福森说。 众人转头过来,对他大笑,他也回以笑声。 “最后,我要把一件辅助工具送给一个对我来说非常特别的人,他是我手下最优秀的警探,也是我最可怕的噩梦。这件工具要送给这个总是跟随自己的嗅觉、自己的脚步、自己的‘手表’行事的人,对那些想让他准时出现在晨间会议的人来说很不幸。”莫勒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块手表,“我希望这块表能让你的时间跟别人一样,总之,我把它尽量调得跟犯罪特警队的时钟一样快。还有,呃,这里面有很多言外之意,哈利。” 哈利走上前去,接过那块有着素面黑色表带的手表,手表厂牌他没见过。掌声稀稀落落。 “谢谢。”哈利说。 两个高大男子相互拥抱。 “我把它调快两分钟,好让你赶上你以为已经错过的事,”莫勒低声说,“我再也不会给你警告了,你就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谢谢。”哈利又说了一次,觉得莫勒抱他抱得有点太久了。哈利提醒自己,必须把他从家里带来的礼物放在这里。幸好他一直都没机会拆开那片《彗星美人》dvd的塑料封套。 第283章 救赎者(6) 5灯塔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一 约恩在福雷特斯慈善商店的后院找到罗伯特,这家店是救世军在基克凡路开设的。 罗伯特双臂交抱,倚着门框,看着众人把一个个垃圾袋从卡车上卸下来,搬进店内的储藏室。那些人的对话中夹杂着多种语言或方言的粗话。 “货好吗?”约恩问道。 罗伯特耸了耸肩:“人们很乐意捐出夏装,这样明年才能买新衣服,但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冬装。” “你手下语言真是多彩多姿,他们都是些被判刑要通过劳役来减刑的人吗?” “我昨天才算过,现在来我们这里当义工减刑的人,是耶稣追随者的两倍。” 约恩笑了:“传教士未耕种的土地,只是需要一个开始。” 罗伯特朝其中一人高喊,那人丢了包烟给他。罗伯特将一根没有滤嘴的香烟夹在双唇之间。 “把它拿下来,”约恩说,“我们救世军发过誓的,你想被开除吗?” “老哥,我没有要点燃它。你有什么事?” 约恩耸了耸肩:“想找你聊一聊。” “聊什么?” 约恩咯咯一笑:“就是兄弟间的普通闲聊。” 罗伯特点了点头,摘下舌头上的一片烟草:“每次你说闲聊,就表示你要告诉我该怎么生活。” “别这样说。” “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罗伯特拿出嘴里的香烟,朝雪地吐了口口水,又望向飘在高空中的白云。 “妈的!我厌倦了这份工作,厌倦了这栋房子,厌倦了那个无能又虚伪的士官长在这里作威作福。如果她不是那么丑,我一定会……”罗伯特露出冷笑,“把她那张梅干脸干到发绿。” “我冷死了,”约恩说,“我们可以进去吗?” 罗伯特先走进小办公室,在办公椅上坐了下来,那把椅子挤在凌乱的办公桌、开向后院的小窗户、印有救世军标志及“血与火”座右铭的黄色旗帜之间。约恩把一沓文件从木椅上拿起来,有些文件因为时间久远而泛黄,他知道这把木椅是罗伯特从隔壁麦佑斯登区军团的房间擅自拿来的。 “她说你会装病逃避责任。”约恩说。 “谁说的?” “鲁厄士官长说的,”约恩做了个鬼脸,“那个梅干脸。” “她打过电话给你,是吗?”罗伯特用折叠小刀戳着办公桌,突然提高嗓音说,“哦,对了,我都忘了,你是新上任的行政长,是所有事务的主管。” “上级还没做出决定,也可能是里卡尔当选。” “管他呢,”罗伯特在桌上刻了两个半圆形,形成一颗心,“反正你已经说了你要说的话。明天我会帮你代班,在你离开之前,可以给我五百克朗吗?” 约恩从皮夹里拿出钞票,放在罗伯特面前的桌上。罗伯特用刀身划过下巴,黑色胡楂发出摩擦的声响:“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约恩知道接下来罗伯特要说什么,吞了口口水:“什么事?” 他越过罗伯特的肩膀,看见外头开始飘雪,但后院周围的屋子产生的上升暖气流让细小的白色雪花悬浮在窗外,仿佛正在聆听他们说话。 罗伯特用刀尖对准心形图案的中央:“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接近某人——你知道是谁……”他的手握住刀柄,倾身向前,借着体重一压,刀子咯吱一声插入干燥的木桌中,“我就毁了你,约恩,我发誓我一定会。” “有没有打扰到你们?”门口传来说话声。 “一点也没有,鲁厄士官长,”罗伯特用甜美的语调说,“我哥正好要走。” 莫勒走进他的办公室,总警司和新任督察长甘纳·哈根停止了交谈。当然,这间办公室现在已经不是莫勒的了。 “你喜欢这片景观吗?”莫勒希望自己的语气是愉快的,随即又补上“甘纳?”。这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显得很陌生。 “嗯,十二月的奥斯陆总是一派悲伤的景象,”哈根说,“我们也得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莫勒很想问他说的“也”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总警司点头表示同意,便把话咽了回去。 “我正在跟甘纳说明这里的人员内幕,把所有秘密说给他听,你懂的。” “哈,我懂,你们两个以前就认识了。” “没错,”总警司说,“甘纳和我以前是同学,那时候警察学院还叫警察学校。” “备忘录上说你每年都会参加毕克百纳滑雪赛,”莫勒转头望向哈根,“你知道总警司也会参加吗?” “我知道啊,”哈根面带微笑,朝总警司望去,“有时我们会一起去,在最后冲刺的时候努力超越对方。” “真没想到,”莫勒露出促狭的微笑,“如果总警司是任命委员会的成员,那他就会被指控任人唯亲了。” 总警司发出干笑,用警告的眼神瞥了莫勒一眼。 “我正跟甘纳说到那个你慷慨赠表的人。” “哈利·霍勒?” “对,”哈根说,“我知道那个涉及‘愚蠢走私案’的警监就是死在他手下,听说他在电梯里把那警监的手臂扯断了,现在还涉嫌把案情泄露给媒体,这样不好。” “第一,那起‘愚蠢走私案’是一群行家干的,他们利用警界的帮手,让廉价手枪在奥斯陆泛滥成灾。”莫勒难以掩饰声音中的怒意,“这件案子是霍勒在总署的阻挠下、在没有援助的情况下侦破的,这都要归功于他多年来勤勉的警察工作。第二,他是出于自卫才杀人,而且是电梯扯断了瓦勒的手臂。第三,我们手上没有证据指出是谁泄露了什么。” 哈根和总警司交换眼神。 “不管怎样,”总警司说,“这个人你都必须留意,甘纳。据我所知,他女友最近跟他分手,我们都知道像哈利这种有酗酒恶习的人,这种时候特别容易故态复萌,我们绝对无法接受这种行为,无论他破过多少案子。” “我会好好约束他的。”哈根说。 “他是警监,”莫勒闭上眼睛,“不是一般警察,而且他也不喜欢被约束。” 哈根缓缓点头,伸手摸了摸浓密的花冠般的头发。 “你什么时候开始去卑尔根上班……”哈根放下了手,“毕悠纳?” 莫勒猜想,哈根叫他的名字应该也觉得很陌生。 哈利漫步在厄塔街上,从路人脚上穿的鞋子可以看出,他越来越靠近灯塔餐厅了。缉毒组的同事都说,陆军和海军的剩余军品店对于辨识吸毒者的贡献最大,因为军靴迟早都会通过救世军穿到毒虫脚上。夏天是蓝色运动鞋,而冬天,毒虫的“制服”则是黑色军靴,外加绿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救世军分发的盒装午餐。 哈利推开灯塔餐厅的大门,朝身穿救世军连帽外套的警卫点了点头。 “带酒了吗?”警卫问道。 哈利拍了拍口袋:“没有。” 墙上的告示写道,酒类饮品必须交由门口警卫保管,离开时取回。哈利知道救世军已放弃让客人交出毒品和吸毒工具,因为没有毒虫会乖乖照做。 哈利走进去,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在墙边找到一把长椅坐下。灯塔餐厅是救世军的餐厅,也是新千禧年版的救济所,穷人们来这里可以得到免费的点心和咖啡。这里舒适明亮,跟一般咖啡馆的不同之处只在于客人。百分之九十的吸毒者为男性,他们吃白面包,夹褐色或白色的挪威芝士,阅读报纸,在桌前安静地谈话。这是个自由空间,可以取暖,喘口气,在找了一天毒品之后稍事休息。卧底的警察有时也会来,但根据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警方不会在这里逮人。 哈利旁边的男子低头坐着,一动不动,他的头垂落在桌子上方,肮脏的手摆在面前,手指夹着一张卷烟纸,周围散落着许多烟蒂。 哈利看见一个身穿制服的娇小女子的背影,她正在更换一张桌子上燃尽的蜡烛,桌上摆有四个相框,其中三个装的是个人照片,第四个里面是十字架和一个名字,背景是白色的。哈利起身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 也许是因为女子纤细的脖子与优雅的动作,也许是因为她美得几乎不自然的乌黑秀发,哈利在她转过头之前就联想到猫。待女子转过头来,她的小脸和不成比例的大嘴,以及日本漫画人物般极为俏丽的鼻子,更让他觉得她像只猫。但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哈利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些组合在一起不大对劲。 “十一月的。”女子答道。 她的声音冷静、低沉而温柔,令哈利纳闷这究竟是她自然的声音,还是后天学来的。他知道有些女人会这么做,改变说话声就像换衣服一样,一种声音在家里使用,一种声音用来创造第一印象和社交,一种声音用于夜晚的亲密行为。 “什么意思?”哈利问。 “十一月的死亡名单。” 哈利看着那些照片,明白了她的意思。 “四个人?”哈利压低声音。照片前放着一封信,上面是颤抖的铅笔字迹,都是大写字母。 “平均每星期会死一个客人,死四个也算正常。纪念日是每月的第一个星期三。这些人中有你的……?” 哈利摇了摇头。“我亲爱的盖尔……”那封信的开头这样写道,旁边没有鲜花。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女子问。 哈利忽然觉得她也许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这一种温暖低沉的嗓音。 “佩尔·霍尔门……”哈利开口,却不知道该如何把话说完。 “可怜的佩尔,是的,我们会在一月的纪念日缅怀他。” 哈利点了点头:“第一个星期三。” “没错,到时欢迎你来参加,兄弟。” “兄弟”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得那么清晰自然,犹如句子里轻描淡写的、几乎没有被说出的附加词。一瞬间,哈利几乎相信自己是她的兄弟。 “我是警探。”哈利说。 两人身高差距悬殊,女子必须抻长脖子才能看清楚哈利。 “我好像见过你,但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哈利点了点头:“也许吧。我来过这里一两次,可是都没见过你。” “我是这里的兼职人员,其他时间都在救世军总部。你是缉毒组的人?” 哈利摇了摇头:“我负责调查命案。” “命案,可佩尔不是被杀害的呀……” “我们可以坐一会儿吗?” 女子犹豫片刻,环视四周。 “你在忙?”哈利问道。 “没有,今天特别安静,平常我们一天得分发一千八百片面包,但今天人很少。” 她叫了一声柜台里的一名少年,少年同意接替她的工作,同时哈利得知她名叫玛蒂娜。那个手拿卷烟纸的男子头垂得更低了。 “这件案子有些疑点,”哈利坐下后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难说,”玛蒂娜说。哈利露出疑惑的神色,仿佛叹了口气。“像佩尔那种长期吸毒的人,大脑已受到严重损伤,很难看出他们本来的个性,想获得吸毒快感的冲动盖过了一切。” “这我了解,但我的意思是……对熟悉他的人来说……” “我恐怕帮不上忙。你可以去问佩尔的父亲,看看他儿子的真正个性还剩下多少。他父亲来过这里几次,想带他回去,最后还是放弃了。他说佩尔开始在家里威胁他们,因为佩尔在家时,他们会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锁起来。他请我关照他儿子,我说我们会尽力,但没办法承诺奇迹出现,当然我们也没给出承诺……” 哈利观察玛蒂娜,她脸上只是呈现出社工人员常见的心灰意冷。 “这种感觉一定糟透了。”哈利抓了抓腿。 “对,只有吸毒者才能了解这种感觉。” “我是说为人父母的感觉。” 玛蒂娜没有回答。一名身穿破菱格外套的男子在隔壁桌坐下,打开透明塑料袋,倒出一堆干燥的烟蒂——少说也有几百个,盖住了另一名男子拿着卷烟纸的肮脏手指。 “圣诞快乐。”穿外套的男子咕哝说,又踏着毒虫老迈的步伐离去。 “这案子有什么疑点?”玛蒂娜问。 “血液样本没验出毒品。”哈利说。 “所以呢?” 哈利看了看隔壁桌的男子。他急于卷一根烟,但手指不听使唤,一滴泪珠从褐色面颊上滚落。 “我对吸毒的快感有一些了解,”哈利说,“他有没有欠钱?” “不知道。”玛蒂娜的回答十分简单,简单到哈利已经知道他下个问题的答案。 “但说不定你……” “没有,”她插嘴道,“我不能过问他们的事。听着,他们都是没人关心的人,我来这里是帮助他们,不是来为难他们的。” 哈利仔细观察玛蒂娜:“你说得对,很抱歉我这样问,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谢谢你。” “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吧。” “如果……”哈利迟疑片刻,不知道自己这样说会不会欠考虑,“如果我说我关心他,你会相信吗?” 玛蒂娜侧过头,打量哈利:“我应该相信吗?” “这个嘛,我正在调查这件案子,而每个人都认为这只是个没人关心的毒虫犯下的常见自杀案。” 玛蒂娜沉默不语。 “这里的咖啡很不错。”哈利站了起来。 “不客气,”玛蒂娜说,“愿上帝保佑你。” “谢谢。”哈利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耳垂居然发热。 哈利走到门边,来到身穿连帽外套的警卫前方,转过头去,但已不见玛蒂娜。警卫递给哈利一个装有餐盒的绿色塑料袋,哈利表示拒绝并将外套裹紧了些,来到街道。这时他已能看见红红的太阳缓缓落入奥斯陆峡湾。哈利朝奥克西瓦河的方向走去,来到艾卡区,看见一名男子直挺挺地站在雪堆中,菱格外套的袖子卷起,一根针管插在他的前臂上。男子脸上挂着微笑,目光穿过哈利,望着格兰区的寒霜白雾。 第284章 救赎者(7) 6哈福森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一 佩妮莱·霍尔门坐在弗雷登堡路家中的扶手椅上,看起来比平常更为瘦小,一双泛红的大眼睛看着哈利,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抱着装有儿子照片的玻璃相框。 “这是他九岁时拍的。”她说。 哈利不由得吞了口口水。一方面是因为这个面带微笑、身穿救生衣的九岁男孩,看起来不可能令人想到未来他的脑袋里会射进一发子弹,在集装箱里结束生命。另一方面是因为这张照片令他想到欧雷克;欧雷克克服了心理障碍,叫他“爸爸”。哈利心想,不知道他要花多少时间才会叫马地亚·路海森一声“爸爸”。 “佩尔每次都失踪好几天,我先生比格尔就会出去找他,”佩妮莱说,“虽然我叫他别找了,他也不答应。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佩尔住在家里了。” 哈利压抑自己的思绪,为什么无法忍受? 哈利并未事先通知要来拜访,佩妮莱说比格尔去殡仪馆了,所以不在家。 佩妮莱吸了吸鼻涕:“你有没有跟吸毒者住在一起的经验?” 哈利沉默不语。 “只要看得见的东西他都偷。这我们能接受,也就是说比格尔能接受。他是我们俩之中比较有爱心的。”佩妮莱皱起了脸,根据哈利的解读,那应该是微笑。 “他什么事都替佩尔找理由,直到今年秋天佩尔威胁我为止。” “威胁你?” “对,他威胁说要杀我。”佩妮莱低头看着照片,擦了擦玻璃相框,仿佛它脏了似的,“那天早上,佩尔来按门铃,我不让他进来。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家。他哭着哀求,可是这种小把戏早就玩过了,我已经懂得要硬起心肠。后来,我回到厨房坐下,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只知道他突然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枪。” “就是那把枪吗?他用来……” “对,对,我想是吧。” “请继续说。” “他逼我打开我放首饰的柜子,里面现在放着我仅存的一点首饰,大部分都已经被他拿走了。然后他就走了。” “那你呢?” “我?我崩溃了。比格尔回来之后,带我去了医院。”佩妮莱吸了吸鼻涕,“结果他们连药都不肯给我开,说我已经吃得够多了。” “你都吃些什么药?” “你说呢?就是镇静剂啊,真是够了!如果你有个让你晚上睡不着觉的儿子,因为你害怕他会回来……”她顿了顿,握拳按住嘴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接着她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有时我都不想活了。”哈利得拉长耳朵才能听见这句话。 哈利看着手上的笔记本,上面一片空白。 “谢谢你。”他说。 “您打算住一个晚上,对吗,先生?”奥斯陆中央车站旁的斯坎迪亚饭店的女前台说,她双眼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订房信息,并未抬头。 “对。”她面前的男子说。 她在心中记下男子身穿浅褐色大衣,驼毛的,但也可能是假驼毛。 她的红色长指甲在键盘上快速跳动,仿佛受惊的蟑螂。在寒冷的挪威穿假驼毛?有何不可?她看过阿富汗骆驼的照片,她男友来信说,阿富汗可能跟挪威一样冷。 “您是要付现金还是刷卡?” “现金。” 她将登记表和笔放在男子面前的柜台上,并请男子出示护照。 “没有必要,”男子说,“我现在就付钱。” 男子说的英语十分接近英国腔,但他发音的方式让她联想到东欧国家。 “先生,我还是得看您的护照,这是国际规定。” 男子点了点头,递出平滑的一千克朗钞票和护照。克罗地亚共和国?可能是新兴的东欧国家吧。她找钱给男子,并将钞票收进现金盒,暗暗提醒自己等客人离开后,得对着光线看看是不是真钞。她努力让自己维持一定的仪态,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要暂时屈身在这家不怎么样的饭店,而眼前这位客人看起来不像骗子,更像是……呃,他到底像什么呢?她递上房卡,流利地说明客房楼层、电梯位置、早餐时间和退房时间。 “还需要什么服务吗,先生?”她用悠扬的语调说,十分相信自己的英语和服务态度远超过这家饭店的水平。再过不久,她一定可以跳槽到更好的饭店,但如果不成功的话,她就得修正路线。 男子清了清喉咙,问附近的电话亭在哪里。 女前台说他可以在房间里打电话,但男子摇了摇头。 这下她得想一想了。自从手机广为流行之后,奥斯陆的电话亭大多已被拆除,但她想到附近的铁路广场应该还有个电话亭,广场就在车站外面。虽然距离这里只有几百米,她还是拿出一份小地图,标上路线,告诉男子该怎么走,就像瑞迪森饭店和乔伊斯饭店提供的服务一样。她看了看男子,想知道他是否听懂了,心里却有点困惑,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我们俩对抗全世界,哈福森!” 哈利冲进办公室,高声喊出他平日早晨的问候。 “你有两条留言,”哈福森说,“你要去新队长的办公室报到,还有一个女人打电话找你,声音很好听。” “哦?”哈利将外套朝衣帽架的方向丢去,结果落在地上。 “哇,”哈福森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你终于走出来了,对不对?” “你说什么?” “你把衣服往衣帽架上丢,还说‘我们俩对抗全世界’。你很久没这样了,自从萝凯把你甩……” 哈福森猛然住口,因为他看见哈利露出警告的表情。 “那位小姐有什么事?” “她有话要我转达给你,她叫……”哈福森的视线在面前的黄色便利贴上搜寻。“玛蒂娜·埃克霍夫。” “不认识。” “她在灯塔餐厅工作。” “啊!” “她说她问过许多人,可是没人听说过佩尔·霍尔门有债务问题。” “嗯,也许我该打电话问她是不是还有别的消息。” “哦?好啊。” “这样可以吧?为什么你看起来一脸狡诈?”哈利弯腰去捡外套,却没挂上衣帽架,而是又穿回身上,“小子,你知道吗?我又要出去了。” “可是队长……” “队长得等一等了。” 集装箱码头的栅门开着,但栅栏处设有禁止进入的标志,并指示车辆必须停在外面的停车场。哈利抓了抓受伤的腿,又看了看集装箱和车道之间长而广阔的空地。警卫办公室是栋矮房子,看起来颇像在过去三十年间不断有序扩建而成的工人小屋,而这跟事实相去不远。哈利把车子停在入口处的前方,步行了几米。 警卫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双手抱在脑后,嘴里咬着火柴,聆听哈利说明来意以及昨晚发生的事。 那根火柴是警卫脸上唯一在动的东西,但哈利发现当他说到他和那只狗起冲突时,警卫脸上似乎露出一抹微笑。 “那是黑麦兹纳犬,”警卫说,“是罗得西亚脊背犬的表亲,我们很幸运地把它引进国内,它是非常棒的警卫犬,而且很安静。” “我发现了。” 那根火柴兴味盎然地动着:“那只麦兹纳犬是猎犬,所以会静悄悄地接近,不想把猎物吓跑。” “你是说那只狗打算……呃,把我吃掉?” “那要看你说的吃掉是什么意思喽。” 警卫并未详细解释,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哈利,交握的双手几乎罩住整个头部。哈利心想,不是他的手太大,就是他的头太小。 “所以在警方推测佩尔·霍尔门中枪身亡的时间,你都没看见其他人在现场或听见什么声音吗?” “中枪?” “他开枪自杀了。有其他人在场吗?” “冬天警卫都会待在室内,那只麦兹纳犬也很安静,就像我刚刚说的一样。” “这不是很奇怪吗?那只狗怎么会没察觉到?” 警卫耸了耸肩:“它已经完成任务了,我们也不用外出。” “可是它没发现佩尔·霍尔门溜进来。” “这个集装箱码头很大。” “可是后来呢?” “你是说尸体?哎呀,尸体都结冰了,不是吗?麦兹纳犬对死尸没兴趣,它只喜欢新鲜的肉。” 哈利打了个冷战:“警方的报告指出你从未在这里见过霍尔门。” “没错。” “我刚刚去见过他母亲,她借给我这张全家福照片,”哈利把照片放在警卫桌上,“你能发誓你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吗?” 警卫垂下目光,把火柴移到嘴角,准备回答,却顿住了。他放下抱在脑后的手,拿起照片,细看良久。 “我说错了,我见过他,他在夏天的时候来过——要辨认集装箱里的那个……很不容易。” “这我了解。” 几分钟后,哈利准备离去,他先打开一条门缝,左右查看。警卫咧嘴笑了。 “白天我们都把它关起来,反正麦兹纳犬的牙齿很细,伤口很快就会好的。我正在考虑买一只肯塔基梗,它们的牙齿是锯齿状的,可以咬下一大块肉。警监,你已经算很幸运了。” “这样啊,”哈利说,“你最好警告那只狗,有个小姐会拿别的东西来给它咬。” “什么?”哈福森问道,小心地驾驶车子绕过除雪车。 “某种软的东西,”哈利说,“黏土之类的,这样贝雅特和她的小组就能把黏土放进石膏,等它凝固之后,就可以得到那只狗的齿模。” “了解,这个齿模可以证明佩尔·霍尔门是被谋杀的?” “不行。” “你不是说……” “我是说我需要它来证明这是一起谋杀案,它只是现在缺少的一连串证据之一。” “原来如此,那其他证据是什么?” “就是常见的那些:动机、凶器、时机。在这里右转。” “我不懂,你说你的怀疑是基于霍尔门用来闯入集装箱码头的钢丝钳?” “我是说那把钢丝钳令我纳闷,也就是说,这个海洛因瘾君子是如此神志不清,不得不找了个集装箱来栖身,那他怎么可能机灵到去拿钢丝钳来打开栅门?然后我又仔细看了一下这件案子。你可以把车停在这里。” “我不明白的是,你怎么能说你知道凶手是谁。” “动动脑筋,哈福森,这并不难,而且事实都摆在你眼前。” “我最讨厌听见你说这种话。” “我是为了让你进步。” 哈福森瞥了一眼比他年长的哈利,看他是否在开玩笑。两人开门下车。 “你不锁车门吗?”哈利问。 “昨晚锁被冻住,今天早上钥匙插在里面坏掉了。你知道凶手是谁有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两人穿过马路。 “在大多数命案中,知道凶手是谁是最简单的部分,通常他们是明显的嫌疑人,比如丈夫、好友、有前科的家伙,但绝对不会是管家。问题不在于知道凶手是谁,而在于能不能证明你的大脑和直觉一直在告诉你的答案。”哈利按下“霍尔门”名牌旁的门铃,“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找出遗失的小拼图,把看似无关的信息串联起来,使其成为一连串完美的证据。” 对讲机吱吱作响,传出说话声:“喂?” “警察,我叫哈利·霍勒,我们可以……”门锁嗡的一声打开。 “问题在于动作要快,”哈利说,“大多数命案要么在二十四小时内破案,要么永远破不了案。” “谢谢,这我听过。”哈福森说。 比格尔·霍尔门站在楼梯口等着他们。 “请进。”比格尔领着他们走进客厅。一棵未经装饰的圣诞树放在法式阳台的门口,等着挂上吊饰。 “我太太在睡觉。”哈利还没问,比格尔就如此说道。 “我们会小声说话。”哈利说。 比格尔露出哀伤的微笑:“她不会被吵醒的。” 哈福森迅速瞥了哈利一眼。 “嗯,”哈利说,“她吃了镇静剂?” 比格尔点了点头:“丧礼明天举行。” “原来如此,压力很大。谢谢你们借我这个。”哈利把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中的佩尔坐在椅子上,他的父母站在两旁,可以说是保护,也可以说是包围,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去看。接着是一阵沉默,三人皆一语不发。比格尔隔着衬衫抓挠前臂。哈福森在椅子上往前移,又往后挪。 “你对药物上瘾了解多少,霍尔门先生?”哈利问道,并未抬眼。 比格尔蹙起眉头:“我太太只吃了一颗安眠药,这并不代表……” “我不是在说你太太,你也许还有机会救她,我说的是你儿子。” “那要看你说的‘了解’是什么意思了。他对海洛因上瘾,这让他不快乐。”比格尔还想说什么,却打住了,看着桌上的照片,“这让我们大家都不快乐。” “我想也是。但如果你了解毒瘾,就会知道当它发作时,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 比格尔颤抖的声音中透着愤怒。“你是说我不了解这个吗,警监?你是说……我太太……他……”他语带哭腔,“他的亲生母亲……” “我知道,”哈利轻声说,“但毒品排在母亲之前,父亲之前,生命之前,”哈利吸了口气,“还有死亡之前。” “我累了,警监,你来有什么事?” “检验报告指出,你儿子死亡的时候,血液里没有毒品,这表示他处于很糟糕的状态。当一个对海洛因上瘾的人处于这种状态时,他寻求救赎的渴望会非常强烈,强烈到使他拿枪威胁亲生母亲。但救赎并不是在头上开一枪,而是在手臂、脖子、腹股沟,或任何能清楚找到血管的地方打一针海洛因。你儿子被发现的时候,那包注射海洛因的工具还在他口袋里。霍尔门先生,你儿子不可能开枪自杀,因为就像我刚刚说的,毒品排第一,其他次之,就连……” “死亡也是一样。”比格尔依然双手抱头,但口齿十分清楚,“所以你认为我儿子是被人杀死的?为什么?” “我正希望你能告诉我们。” 比格尔沉默不语。 “是不是因为他威胁了她?”哈利问道,“是不是为了让你太太获得平静?” 比格尔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第285章 救赎者(8) “我猜你去普拉塔广场等佩尔出现,他买完毒品后,你就跟上去,带他去集装箱码头,因为你知道他有时无处可去,就会去那里。”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这太离谱了。我……” “你当然知道。我把这张照片拿给警卫看,他认出了我在打听的人。” “佩尔?” “不,是你。今年夏天你去过集装箱码头,询问可不可以在众多集装箱里找你儿子。” 比格尔双眼盯着哈利。哈利继续往下说:“你计划好一切,准备好铁丝钳和空集装箱。空集装箱是吸毒者结束生命的好地方,没有人能听见或看见他自杀,而且你知道,佩尔的母亲可以做证,说那把枪是他的。” 哈福森紧盯着比格尔,做好准备。但他并没有移动的征兆,只是用鼻子大力呼吸,伸手搔抓前臂,双眼看着空中。 “你什么都证明不了。”比格尔用放弃的口吻说,仿佛为此感到遗憾。 哈利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接下来的寂静中,他们听见楼下街上传来洪亮的犬吠声。 “它会不停地发痒,对不对?”哈利说。 比格尔立刻停止抓痒。 “我们可以看看是什么那么痒吗?” “没什么。” “我们可以在这里看,也可以去警署看,你自己选择,霍尔门先生。” 犬吠声越来越大,难道这里、市中心有一台狗拉雪橇?哈福森觉得有什么事即将爆发。 “好吧。”比格尔低声说,解开袖口,拉起袖子。 他的手臂上有两个结痂的伤口,周围皮肤红肿发炎。 “把你的手臂翻过去。”哈利命令道。比格尔的手臂下方也有一个同样发炎的伤口。 “被狗咬的,很痒,对不对?”哈利说,“尤其在第十天到第十四天,伤口开始愈合的时候。急诊室的一个医生跟我说,我不能再去挠伤口了,你最好也不要再挠了,霍尔门先生。” 比格尔看着伤口,眼神涣散:“是吗?” “你的手臂上有三处伤口,我们可以证明是集装箱码头的一只狗咬了你,我们有那只狗的齿模。希望你有办法为自己辩护。” 比格尔摇了摇头:“我不想……我只希望让她得到自由。” 街上的犬吠声戛然而止。 “你愿意自首吗?”哈利问道,对哈福森做了个手势。哈福森立刻把手伸进口袋,却连一支笔或一张纸都找不到。哈利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笔记本递给他。 “他说他心情非常低落,”比格尔说,“没办法再这样继续下去,他真的不想再吸毒了,所以我就替他在救世军旅社找了个房间,里面有一张床,每日供应三餐,一个月一千两百克朗。我还给他报名了戒毒课程,要再等几个月。但后来他就音信全无,我打电话问旅社,他们说他没付房钱就跑了,后来……呃,后来他就出现在这里,手里还拿着枪。” “那时候你就决定了?” “他没救了,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把我太太也带走。”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不是在普拉塔广场,而是在艾卡区。我说我可以买他那把枪。他随身带着那把枪,拿出来给我看,立刻让我付钱,但我说我带的钱不够,跟他约好第二天晚上在集装箱码头的后门碰面。你知道吗,其实我很高兴你……我……” “多少?”哈利插嘴说。 “什么?” “你要付他多少钱?” “一千五百克朗。” “然后呢……” “然后他来了。原来他根本没有子弹,他说他一直都没有子弹。” “但你一定隐约猜到这一点了,那把枪是标准口径,所以你买了些子弹?” “对。” “你先付他钱了吗?” “什么?” “算了。” “你要知道,受苦的不只是佩妮莱和我,对佩尔来说,每一天都是在延长他的痛苦。我儿子差不多是行尸走肉了,他只是在等待……等待有人来停止他的心跳。他在等待一个……一个……” “救赎者。” “对,没错,救赎者。” “但这不是你的工作,霍尔门先生。” “对,这是上帝的工作。”比格尔低下头,嘟囔着什么。 “什么?”哈利问。 比格尔抬起头来,双眼看着空气。“既然上帝不做这个工作,那么总得有人来做。” 街道上,褐色的薄暮笼罩在黄色灯光周围。即使是午夜,雪后的奥斯陆也不会完全陷入黑暗。噪声被包裹在棉花之中,脚下冰雪的嘎吱声听起来像是遥远的烟火。 “为什么不把他一起带回警署?”哈福森问道。 “他不会跑的,他还有话要对老婆说。过几小时再派一辆车来就好。” “他很会演戏,对不对?” “什么?” “呃,你去通知他儿子的死讯时,他不是哭得半死吗?” 哈利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子,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哈福森恼怒地踢了一脚冰雪:“那你来启发我啊,大智者。” “杀人是一种极端的行为,很多人都会压抑它所带来的情绪,他们可以做到内心藏着行凶的事实,却若无其事地走在街上,仿佛那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噩梦,这种事我见多了。只有当别人大声说出来的时候,他们才会发现,这件事不只存在于他们的脑中,而且还真实地发生过。” “原来如此,反正都是些冷血的人。” “难道你没看见他崩溃吗?也许佩妮莱·霍尔门说得对,她说她丈夫很有爱心。” “爱心?人都杀了还有爱心?”哈福森怒火中烧,声音发颤。 哈利把手搭在哈福森肩膀上:“你想想看,牺牲你的独生子,这难道不是爱的终极表现吗?” “可是……” “哈福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必须习惯这种事,不然这种道德矛盾会把你搞得头昏脑涨。” 哈福森伸手去拉没上锁的车门,但车门冻结得很快,竟纹丝不动。他怒火中烧,用力一拉,橡胶条互相分离,发出撕裂的噪声。 两人坐上车,哈利看着哈福森转动钥匙,发动引擎,另一只手按着额头。引擎发出怒吼,活了过来。 “哈福森……”哈利开口说。 “反正这件案子破了,队长应该会很开心。”哈福森高声说,超车到一辆卡车前方,同时按响喇叭,对后视镜比出中指。“我们应该露出微笑,稍微庆祝一下。”他把手放下,继续按着额头。 “哈福森……” “干吗?”他吼道。 “把车停下。” “什么?” “立刻停下。” 哈福森把车开到人行道旁停下,放开方向盘,眼神空洞,直视前方。他们拜访霍尔门家这段时间,冰花已爬上风挡玻璃,仿佛遭到霉菌大军的突袭。哈福森大口呼吸着,胸部上下起伏。 “有时当警察是个烂差事,”哈利说,“不要让它影响到你。” “不会。”哈福森呼吸得更加用力。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 “对。” 哈利把手放在哈福森背上,耐心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哈福森的呼吸冷静下来。 “你很坚强。”哈利说。 车子穿过傍晚的车流,缓缓朝格兰区驶去,两人沉默不语。 7匿名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一 他站在奥斯陆最繁忙的步行街最高点,这条街道以瑞典及挪威国王卡尔·约翰的名字命名。他记下饭店提供给他的地图,知道西边那个建筑轮廓是皇宫,而奥斯陆中央车站在东边的尽头。 他打了个冷战。 一座高大房屋墙上的温度计以红色霓虹灯显示出零下温度,即使空气稍微流动,他也会觉得那像是冰河时代的寒风穿透他的驼毛大衣。在此之前,他一直对这件他在伦敦以低价买下的大衣十分满意。 温度计旁的时钟显示此时为七点。他朝东走去。是个好预兆。天色颇黑,街上有很多人,只有银行外设有监视器,而且都对准提款机。他已排除用地铁作为逃脱工具,因为地铁里监视器太多,乘客太少。奥斯陆比他想象的更小。 他走进一家服饰店,找到一顶四十九克朗的羊毛帽和一件二百克朗的羊毛外套,但不一会儿又改变了心意,因为他发现一件一百二十克朗的薄雨衣。他在试衣间里试穿雨衣时,发现巴黎的除臭锭依然在他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已被压碎。 那家餐厅位于步行街左侧几百米的地方,他立刻发现餐厅寄物处没有专人服务。很好,这让他的工作更为简单。他走进用餐区,见有半数桌子坐了客人。这里视野很好,每张桌子都尽收眼底。一名服务生走了过来。他预订了第二天晚上六点的靠窗座位。 离开之前,他先去厕所查看。厕所没有窗户,所以第二出口必须穿过厨房。好吧,没有一个地方是完美的。他需要备用的逃跑路线,这一点非常重要。 他离开餐厅,看了看表,朝车站走去。路人们都在避免目光接触,这虽然是个小城市,但仍有首都的冷漠气息。很好。 他来到机场特快列车的月台上,又看了看表。距离餐厅六分钟路程。列车每十分钟一班,行车时间是十九分钟。换句话说,他可以在七点二十搭上列车,七点四十抵达机场。飞往萨格勒布的直航班机九点十分起飞,机票就在他口袋里,是北欧航空的优惠票。 他感到满意,走出新落成的铁路总站,步行走下楼梯。上方的玻璃屋顶显然属于旧的候车大厅,但现在这里开了许多商店,可以通往开放广场,地图上说那儿叫铁路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老虎雕像,体积是真老虎的两倍,它位于有轨电车、汽车和行人之间。但他到处都没看见女前台所说的电话亭,只看见广场尽头的候车亭处聚集了一群人。他走上前去,只见有些人将衣服兜帽戴在头上,正在交谈。也许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彼此是邻居,正在等同一班汽车。然而这一景象让他另有联想。他看见什么东西从一人手中被递给另一人,又看见那个瘦巴巴的男子快步离开,他弓着背,走进寒风之中。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在萨格勒布和其他欧洲城市见过海洛因交易,但没有一个地方像这里这么公开。接着,他明白自己联想到了什么,他想到的是塞尔维亚军撤退之后,人们聚集在一起,他也在其中。那些人是难民。 然后巴士真的来了。那是一辆白色巴士,在快到候车亭的地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了,但没人上车,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轻女子从车上下来。他立刻认出那是救世军的制服,于是放慢脚步。 制服女子走到一名女子旁,扶她上车,然后两名男子跟着上去了。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心想这只是巧合罢了。他转过身去,就在此时,他在小钟塔底下看见三个电话亭。 五分钟后,他打电话回萨格勒布,告诉她一切看来都很好。 “这是最后一项任务。”他又说了一遍。 此外,弗雷德告诉他,说他支持的萨格勒布迪纳摩队在马克西玛尔球场中场休息时以一比零领先里耶卡队。 这通电话花了他五克朗。钟塔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二十五分。倒计时已经开始。 众人聚集在维斯雅克教堂大厅里。 这座砖砌小教堂位于墓园旁的山坡上,通往教堂的碎石径两旁是高高的雪堆。空旷的大厅里共有十四人坐在椅子上,墙边堆放着许多塑料椅,大厅中央设有一张长桌。若你无意间踏进这个大厅,可能会以为这是一般的社团集会,而且从这十四人的面孔、年龄、性别或衣着来看,都难以看出是什么性质的社团。刺眼的灯光从玻璃窗和亚麻油地板上反射出来。纸杯发出不安的窸窣声。一瓶法里斯矿泉水咝的一声被打开。 七点整,交谈停止。长桌尽头有一只手举起来,小钟响了一声。众人的目光转向一名三十五岁左右的女子,她以直接而无畏的眼神和大家对视。她窄小的嘴唇看上去很严肃,唇膏让它软化了不少,一头浓密的金色长发用发夹固定着,一双大手放在桌上,流露出冷静和自信。她姿态优雅,这表示她有一些迷人的特质,但还不够优美,没能达到挪威人所谓的“甜美”标准。她的肢体语言述说着控制和力量,并由她坚定的声音所强调。下一刻,这声音便充满整个寒冷的大厅。 “嘿,我的名字叫阿斯特丽,我是个酒鬼。” “嘿,阿斯特丽!”众人齐声回应。 阿斯特丽打开面前的书,开始朗读。 “加入嗜酒者互诫协会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戒酒的意愿。” 她继续往下说,桌前熟悉“十二步骤”的人在跟着背诵。她停顿了一下,调整呼吸,此时可以听见教会合唱团正在楼上排练。 “今天的主题是第一步,”阿斯特丽说,“也就是说:我们承认我们无力对抗酒精,而且我们的生活一团混乱。下面我开始说明,但我会长话短说,因为我认为自己已经跨过了第一步。” 她吸了口气,露出简洁的微笑。 “我已经戒酒七年,每天我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对自己说我是酒鬼。我的孩子并不知道这件事,他们认为妈妈以前常会喝得烂醉,每次喝醉就变得脾气暴躁,所以后来就不喝了。我的生活需要适当的真相和适当的谎言才能维持平衡,也许这样会使我分裂,但我只能维持一天算一天,避免自己喝下第一口酒,而现在,我已经进行到第十一步了。谢谢大家。” 众人一起鼓掌,教会合唱团的歌声也仿佛是同声的赞美。“谢谢你,阿斯特丽。”鼓掌后一名成员说。 阿斯特丽对左边一个平头金发的高大男子点了点头。 “嘿,我叫哈利,”男子用粗哑的声音说,大鼻子上分布的红色血丝证明他已经远离清醒很久了,“我是个酒鬼。” “嘿,哈利。” “我是新来的,这是我第六次参加聚会,或是第七次。我还没完成第一步,也就是说,我知道我酗酒,但我认为我可以控制自己的酗酒行为,所以这跟我坐在这里有点冲突。但我之所以会来,是因为答应了一位心理医生,他是我的朋友,总是为我的利益着想。他说只要我能挨过第一个星期有关上帝和灵性的谈话,就会发现这个方法有效。呃,我不知道酗酒者可不可以自我帮助,但我愿意试试看,又有何不可?”哈利向左转头,表示他发言完毕,但大家还来不及鼓掌,阿斯特丽就说话了。 “哈利,这是你第一次在聚会中发言,这样很好,但既然你开口了,要不要再多说一点呢?” 第286章 救赎者(9) 哈利看着阿斯特丽,其他人也看着她,因为对团体中任何成员施加压力明显违反规定。阿斯特丽直视哈利。在之前的聚会中,哈利曾感觉到阿斯特丽在看他,但只有一次他迎上了她的目光。不过后来哈利就把她从头到脚反复打量了一番。其实哈利很喜欢他所看见的,但最喜欢的还是当他从下往上移回视线时,见到她脸泛红晕。等到下一次聚会,他就会把自己隐藏起来。 “不了,谢谢。”哈利说。众人发出犹豫的掌声。 旁边的成员发言时,哈利用余光观察阿斯特丽。聚会结束后,阿斯特丽问他住哪儿,说可以顺道载他回去。哈利稍有犹豫,这时楼上的合唱团正好唱到最高音,高声赞颂上帝。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静静地各抽一根烟,看着烟雾为阴暗的卧室添上一抹蓝晕。哈利那张小床上潮湿的床单依然温暖,但室内的寒意让阿斯特丽将白色被子拉到下巴。 “刚才很棒。”阿斯特丽说。 哈利没有回答,心想阿斯特丽这句话应该不是一个问句。 “这是我第一次跟对方一起达到高潮,”她说。“这可不是……” “所以你先生是医生?”哈利说。 “你已经第二次问了,对,他是医生。” 哈利点了点头:“你有没有听见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嘀嗒声,是不是你的手表?” “我的表是数字的,不会发出嘀嗒声。” 阿斯特丽把一只手放在哈利的臀部。哈利溜下了床,冰冷的亚麻油地板“灼烧着”他的脚底。“要不要喝杯水?” “嗯。” 哈利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她刚刚说什么来着?她可以看见他眼中的孤寂?哈利倾身向前,却只看见小瞳孔周围有一圈蓝色虹膜,眼白遍布血丝。哈福森得知哈利和萝凯分手后,就说哈利应该在其他女人身上寻求慰藉,或者依照他充满诗意的说法,将忧郁逐出灵魂。然而哈利既没力气、也没意愿做这种事。因为他知道,自己碰过的女人都会变成萝凯,而这正是他要忘记的,他需要让萝凯从他的血液中离开,而不是什么美沙酮式的性疗愈。 但也许他错了,哈福森是对的,因为这感觉很好,的确很棒。他并没有感到压抑一个欲望以满足另一个欲望的空虚,反而觉得像电池充满了电,同时又得到放松。阿斯特丽得到了她需要的,而他喜欢她所用的方式,那么对他来说是不是也可以这么简单? 他后退一步,看着镜中的身体。他比去年更瘦,身上少了许多脂肪,但肌肉量也相对降低。不出所料,他开始变得像他父亲。 他拿了一大杯水回到床上,两人一起分享。之后她依偎在他身旁,一开始她的肌肤湿冷,但很快她就让他温暖起来。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她说。 “告诉你什么?”哈利看着缭绕的烟雾形成字母。 “她叫什么名字?你有个她,对不对?”字母散去,“她是你来参加聚会的原因。” “可能吧。” 哈利说话时看着红光侵蚀着香烟,起初只侵蚀了一点。他身旁的女子是个陌生人。房间很暗,话语浮现而后消融。坐在告解室里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可以卸下肩头的负担,或像嗜酒者互诫协会说的,让其他人来分担。所以他接着往下说,告诉她萝凯的事,告诉她萝凯一年前把他踢出了家门,因为她认为他像着魔似的不断追缉警界害虫王子,当他终于为王子设下陷阱时,王子却把萝凯的儿子欧雷克从卧室掳走,挟为人质。考虑到他因遭受绑架,还目睹了哈利在学生楼的电梯里杀了王子的事实,欧雷克对这件事应付得很好。反倒是萝凯无法接受。两星期后,萝凯得知所有细节后,便告诉哈利她无法再跟他一起生活,也就是说,她无法再让哈利跟欧雷克一起生活。 阿斯特丽点点头:“她离开你是因为你对他们造成的伤害?” 哈利摇摇头:“是因为那些我还没给他们造成的伤害。” “哦?” “我说这件案子了结了,但她坚持说我已经走火入魔,只要那些人还逍遥法外,这件案子就永远不会了结。”哈利把烟按熄在床边桌上的烟灰缸里,“而且就算没有那些人,我还是会缉捕其他人,其他会去伤害他们的人。她说她无法承担这种后果。” “听起来好像走火入魔的是她。” “不是,”哈利微微一笑,“她是对的。” “是吗?你要不要说明一下?” 哈利耸了耸肩。“潜水艇……”他开口,却突然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 “潜水艇怎么了?” “这是她说的。她说我就像一艘潜水艇,总是潜入冰冷黑暗的深水区,那个地方让人难以呼吸,每两个月才浮上水面一次。她不想陪我到那么深的水底。这很合理啊。” “你还爱她吗?” 哈利不确定自己喜欢这个问题分享的走向。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播放着他和萝凯最后的对话。 他的声音很低沉,每当他愤怒或恐惧时,声音就会变得低沉:“潜水艇?” 萝凯说:“我知道这不是个很好的意象,但你明白……” 他扬起双手。“当然了,很棒的意象。那这个……医生呢?他是什么?航空母舰吗?” 萝凯呻吟了一声:“哈利,这件事跟他无关,重点是你、我和欧雷克。” “别躲在欧雷克后面。” “躲?……” “萝凯,你把他当人质了。” “我把他当人质?是我绑架了欧雷克,拿枪顶着他的太阳穴,好让你满足复仇的渴望吗?” 萝凯颈部的静脉突出,尖声大吼使她的声音变得不堪入耳,仿佛是别人的声音;她的声带无法承受这种愤怒吼叫。哈利转身离去,在背后轻轻把门关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转头看着床上这个女人:“对,我爱她。你爱你先生吗,那个医生?” “我爱他。” “那为什么还找上我?” “他不爱我。” “嗯,所以你是在复仇?” 她惊讶地看着哈利:“不是,我只是寂寞了,而且我喜欢你,我想这跟你的理由一样。难道你希望事情更复杂吗?” 哈利咯咯一笑:“没有,这样就好。” “你为什么杀了他?” “谁?” “还有谁?当然是那个王子啊。” “这不重要。” “也许不重要,但我想听你……”她把手放在他双腿之间,蜷伏在他身旁,在他耳畔轻声说,“详细说明。” “还是不要了吧。” “我想你误会了。” “好吧,可是我不喜欢……” “哦,少来了!”她发出气恼的咝咝声,用力握住他的小弟弟。哈利看着她。她的眼睛闪烁着蓝色亮光,黑暗中看起来很冷酷。她赶忙露出微笑,用甜美的声音说:“说给我听嘛。” 卧室外的温度持续下降,使毕斯雷区的屋顶发出咯吱声和呻吟声。哈利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感觉到她听了之后身体僵直。他移开她的手,轻声说她知道得够多了。 阿斯特丽离开后,哈利站在自己的卧室里聆听,聆听咯吱声和嘀嗒声。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以及之前他们从前门冲进卧室时随手乱丢的衣服。他找到了嘀嗒声的来源,原来是莫勒送的道别礼物,手表的玻璃镜面闪闪发光。 他把表放进床边桌的抽屉,但嘀嗒声一直跟随他进入梦乡。 他用饭店的白色毛巾擦去手枪组件表面多余的油渍。 窗外车流发出规律的隆隆声响,淹没了角落里那台小电视的声音。那台电视只有三个频道,画质粗糙,正在播放的语言应该是挪威语。饭店女前台收下他的大衣,说明天早上一定会洗好。他把手枪组件排在报纸上,等全部干了之后才组合起来,拿起手枪对着镜子,扣下扳机。手枪发出顺滑的咔嗒声,钢质组件的振动传到他的手掌和手臂上。冷冷的咔嗒声,这是假的处决。 这是他们对波波做过的事。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经过三个月不眠不休的攻击和轰炸,武科瓦尔终于投降。塞尔维亚军占领市区那天,天空下起滂沱大雨。波波的部队连同他在内剩下大约八十人,全都成了又累又饿的战俘。塞尔维亚军人命令他们在城里的主街上站成一排,不准移动,然后便退入暖和的帐篷里。大雨倾盆,雨滴打得连泥土都起了泡泡。两小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因体力不支而倒地。波波手下的中尉离开队伍,去帮助那些倒在泥地里的人。一名塞尔维亚少年士兵走出帐篷,当场对那中尉的腹部开了一枪。在这之后,没人敢随便乱动。他们看着雨水模糊了周围的山脊,并希望那中尉别再哀号。中尉开始哭泣,这时波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要哭。”哭声便停止了。 时间已从早晨变为午后。黄昏时分,一辆敞篷吉普车开到这里,帐篷里的塞尔维亚军人赶紧跑出来敬礼。他知道乘客座上的男子一定是总司令,大家都说总司令是“声音温柔的石头”。一名身穿平民服装的男子低头坐在吉普车后座上。吉普车停在部队前方,他站在第一排,因此听见总司令叫那个平民来看战俘。他不情愿地抬起头,一眼就认出那男子是武科瓦尔人,也是他学校一位男同学的父亲。男子扫视一排排战俘,经过他面前,却没认出他,继续往前走。总司令叹了口气,从吉普车上站了起来,在雨中高声吼叫,声音一点也不温柔:“你们谁的代号是小救赎者?” 战俘中没人移动。 “你害怕站出来吗,小救赎者?你炸毁我们十二辆坦克,让我们的女人没了丈夫,小孩没了父亲。” 他静默等待。 “我猜也是这样。那你们谁是波波?” 依然没人移动。 总司令朝男子望去,男子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站在第二排的波波。 “站出来。”总司令吼道。 波波上前几步,走到吉普车和驾驶兵前方。驾驶兵已下车,站在车旁。波波立正敬礼,驾驶兵把波波的帽子打落在泥巴里。 “我们从无线电通话中得知小救赎者是你的手下,”总司令说,“请把他指出来。” “我从来没听过什么小救赎者。”波波说。 总司令拔出枪来,挥手就往波波脸上打去。波波的鼻子鲜血长流。 “快说,我都淋湿了,而且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我叫波波,我是克罗地亚陆军上尉……” 总司令朝驾驶兵点了点头,驾驶兵抓住波波的头发,转过他的脸,面对大雨。雨水将波波鼻子和嘴巴上的血冲到红色领巾上。 “白痴!”总司令说,“克罗地亚军早已不存在,只剩下背叛者!你可以选择在这里当场被处决,或是为我们节省一点时间,反正我们总会把他找出来。” “不管怎样你都会处决我们。”波波呻吟道。 “当然。” “为什么?” 总司令慢悠悠地给手枪上了膛,雨水从枪柄滴落下来。他把枪管抵在波波的太阳穴上:“因为我是塞尔维亚军官,我必须尽忠职守。你准备好受死了吗?” 波波闭上眼睛,雨滴从睫毛落下。 “小救赎者在哪里?我数到三就开枪。一!” “我叫波波……” “二!” “是克罗地亚陆军上尉,我……” “三!” 即使在滂沱大雨中,那冷冷的咔嗒声听起来依然有如爆炸。 “抱歉,我一定是忘了装弹匣。”总司令说。 驾驶兵递上弹匣。总司令将弹匣装入枪柄,再次上膛,举起手枪。 “最后一次机会!一!” “我……我的……所属部队是……” “二!” “第一步兵营的……” “三!” 又是一声冷冷的咔嗒。吉普车后座的男子啜泣起来。 “我的老天!弹匣是空的,拿个装有闪亮子弹的弹匣来,好吗?” 弹匣退出,装上新的,子弹上膛。 “小救赎者在哪里?一!” 波波咕哝着主祷文:“o?ena?……(天上的父……)” “二!” 天空打开,豆大的雨滴伴随着轰鸣声落下,仿佛正绝望地试图阻止惨事发生。他无法再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波波受折磨。他张开嘴,打算大叫,说他就是小救赎者,他们要找的是他,不是波波,他们要他的血尽管拿去。但这时,波波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他在波波的眼神中看见强烈的祈祷,也看见他摇了摇头。接着,子弹切断了身体与灵魂的联结,波波的身体猛然抽搐。他看见波波的目光熄灭,生命已离开他的身体。 “你,”总司令大喊,指着第一排的一名男子,“轮到你了,过来!” 就在此时,刚才朝那名中尉开枪的塞尔维亚士兵跑了过来。 “医院发生枪战。”他大声喊道。 总司令咒骂一声,朝驾驶兵挥了挥手。引擎发动,发出怒吼,吉普车消失在黑暗之中。离开之前,总司令撂下了话,说塞尔维亚军没什么好担心的,医院的克罗地亚人根本不可能开枪,因为他们连枪都没有。 波波就这样被留在地上,面朝下倒在黑泥中。等天色漆黑,帐篷里的塞尔维亚军看不见他们时,他偷偷走上前去,在死去的波波上尉身旁弯下腰,解下并拿走了红色领巾。 第287章 救赎者(10) 8用餐时间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二 这一天将成为二十四年来最寒冷的十二月十六日。早上八点,天色依然漆黑得有如夜晚。哈利去找格尔德,签字拿走汤姆·瓦勒家的钥匙,然后离开警署。他立起领子行走,咳嗽时声音似乎消失在棉绒之中,仿佛寒冷让空气变得浓重。 清晨,人们匆匆走在人行道上,只想赶快进入室内,只有哈利缓缓迈步而行,但他的膝盖正随时做好准备,以防马丁靴的橡胶鞋底抓不住冰面。 当他走进汤姆位于市中心的单身公寓时,艾克柏山后方的天空泛起了光亮。汤姆死后,这栋公寓被封锁了数周,但警方并未查出可以指向其他可能的军火走私犯的任何线索,至少总警司是这么说的。总警司还通知他们,说这件案子已被归为次优先级,因为“还有其他更迫切的案子需要调查”。 哈利打开客厅的灯,再次发现亡者的家中自有其寂静的氛围。黑色皮革沙发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台超大等离子电视,电视两侧各有一个一米高的扬声器,它们是这所公寓环绕音响的一部分。墙上挂有很多图片,上面是蓝色立方体的图案,萝凯称这种图案为标尺艺术。 哈利走进卧室,窗外透进灰色光线。卧室十分整齐,桌上摆着电脑显示器,却不见主机,一定是被搬回去寻找证据了,但哈利并未在警署的证物中看见汤姆的电脑,不过话又说回来,上级也没给他调查这件案子的权限。官方说法是他正因杀害汤姆而受到独立警务调查机构sefo的调查,但他挥之不去的一个想法是有人不希望每样东西都被翻起来看。 哈利正要离开卧室,却听到一个声音。亡者的公寓不再寂静。 那是个隐约的嘀嗒声,令哈利的手臂汗毛直竖。声音来自衣柜。他犹疑片刻,打开柜门。柜底有个打开的纸箱,哈利立刻认出里头是那天晚上汤姆在学生楼时穿的外套。外套上放着一块手表,表针正在嘀嗒走动。那天晚上汤姆打破电梯窗户,把手伸进电梯内他们所在之处,电梯开始下降,切断了他的手臂。在那之后,这块表依旧这样嘀嗒运转。后来他们坐在电梯里,围着汤姆的断臂。断臂死气沉沉,宛如蜡像,又像是从衣架模特上拆下的一只手臂,只不过上面有一块表,怪异莫名。一块嘀嗒作响的表,活生生的,拒绝停止,就像哈利小时候父亲讲的故事:有个男人死后心脏不肯停止跳动,把杀人者逼疯了。 这是一种独特的嘀嗒声,强烈而有活力,听过之后便会让人记住。这块表就是汤姆的劳力士手表,想必价格不菲。 哈利关上衣柜,踏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前门,发出的声音在四壁之间回荡。他锁门时,钥匙叮叮地响个不停,接着又疯狂地嗡嗡作响,直到他踏上街道,车辆声才淹没了这一切,带来安慰。 下午三点,厄葛林司令大楼四号已被阴影笼罩,救世军总部窗内亮起灯光。下午五点,天黑了,温度计的水银掉到零下十五摄氏度。几片雪花飘落在一辆有趣的小车的车顶上,玛蒂娜·埃克霍夫正坐在车里等人。 “快点啊,爸爸。”她嘟囔说,焦虑地看了电量表一眼。这辆电动汽车是皇室送给救世军的,但她不确定它在寒冷的天气里表现如何。她记得在锁上办公室的门之前办完了所有事情,包括在网站首页输入即将举行和已取消的军团会议,修改伊格广场的救济巴士和救济站的时间表,检查要寄给首相办公室的信——内容是关于即将在奥斯陆音乐厅举办的年度圣诞表演。 车门打开,寒气窜入车内,一名男子坐上了车。男子的制服帽下面是浓密的白发,他拥有一双玛蒂娜见过的最明亮的蓝色眼眸,反正其他超过六十岁的人都没有如此明亮的眼眸。男子费力地将双脚放在座椅和仪表盘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走吧。”男子说,扫落肩章上的雪,那肩章告诉大家他是挪威救世军的最高领导人。他语调乐观,带有一种轻松自如的权威感,显然觉得让别人服从他的命令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迟到了。”玛蒂娜说。 “而你是天使。”男子用手背抚摸她的脸颊,蓝色眼眸闪闪发光,充满能量和欢喜,“快点出发吧。” “爸……” “等一下,”男子摇下车窗,“里卡尔!” 会议厅入口站着一名年轻男子。会议厅就在救世军总部旁边,二者位于同一个屋檐下。年轻男子吓了一跳,立刻跑到车旁,立正站好,双臂紧贴身侧,却差点滑倒,于是他赶紧挥动手臂,恢复平衡。他靠近车子时,已上气不接下气。 “是,总司令。” “里卡尔,跟别人一样叫我戴维就好。” “是,戴维。” “但请不要每说一句话就叫一次我的名字。” 里卡尔的目光从总司令戴维·埃克霍夫身上跳到他女儿玛蒂娜身上,又跳了回来。里卡尔用两根手指抹去嘴唇上方的汗珠。玛蒂娜经常纳闷,怎么会有人无论处在什么天气或环境下,嘴唇上方都这么容易出汗,特别是当他坐在她身旁时,不管是在教会还是其他地方,他总会轻声说一些本该很有趣的话,可他却总是蹩脚地掩饰紧张心情,又靠她太近,嘴唇上方还不断冒汗。有时里卡尔坐得离她很近,四周一片寂静,她就会听见他用手指抹去汗珠所发出的窸窣声。这是因为他不仅会冒汗,还会长出异常茂密的胡楂。他可以早上抵达总部时,脸颊光滑得像婴儿臀部,但到了午餐时间,白色肌肤就已泛起蓝色微光。她经常发现,里卡尔晚上来开会时,已经又刮过一次胡子。 “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啦,里卡尔。”埃克霍夫露出微笑。 玛蒂娜知道父亲这些玩笑没有恶意,但有时父亲似乎看不出这种举动是在欺负别人。 “哦,好。”里卡尔挤出笑容,弯下腰来,“嘿,玛蒂娜。” “嘿,里卡尔。”玛蒂娜说,假装在关心电量表。 “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总司令说,“路上冰雪太多,我车子的轮胎又是没有防滑钉的普通轮胎,其实应该换上防滑胎的,但我得去灯塔……” “我知道,”里卡尔热情地说,“您要去跟社会事务部部长一起用餐。刚刚我跟公关负责人说我们希望得到很多媒体的报道。” 埃克霍夫露出神气十足的微笑:“很高兴看到你如此进入状态,里卡尔。重点是我的车在车库里,我希望我回来时车子已经换上防滑胎,你知道……” “防滑胎在后备厢?” “对,但前提是你没有急事要办。我正要打给约恩,他说他可以……” “不用不用,”里卡尔用力摇头,“我立刻去换。您可以信任我,呃……戴维。” “你确定吗?” 里卡尔一脸茫然地看着总司令:“您是指信任我吗?” “你没有更急的事吗?” “我确定,这是个好差事,我喜欢弄车子,还有……还有……” “换轮胎?” 里卡尔吞了口口水,点了点头。总司令面露喜色。 他摇上车窗,车子驶离广场。玛蒂娜说他这样利用里卡尔乐于助人的个性是不对的。 “我想你说的是他卑微的个性吧?”她父亲答道,“放轻松,亲爱的,这只是个测验,没有其他意思。” “测验?是测验无私还是惧怕权威?” “后者,”总司令咯咯一笑,“我刚刚才跟里卡尔的妹妹西娅说过话,她告诉我里卡尔正赶着做明天要交的预算。如果真是这样,他应该把做预算排在第一位,把换轮胎的事交给约恩去做。” “那又怎样?说不定里卡尔只是善良而已。” “对,他善良、聪明、勤奋、认真。我想知道他有没有胜任重要管理职位的毅力和勇气。” “大家都说约恩会坐到那个位子。” 埃克霍夫低头看着双手,脸上泛起一丝微笑:“是吗?对了,我欣赏你这样维护里卡尔。” 玛蒂娜的视线并未离开路面,但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朝她射来。他继续说:“我们两家多年来一直是朋友,你知道的,他们一家都是好人,在救世军的基础也很稳固。” 玛蒂娜深吸一口气,抑制自己的烦躁心情。 这项任务需要一发子弹。 但他还是把弹匣装满,因为这把手枪只有在装满子弹的情况下才能达到完美平衡,另外这样也可以把故障率降到最低。弹匣里有六发子弹,弹膛里还有一发。 他穿上肩套,这肩套是二手的,皮质柔软,闻起来咸而刺鼻,散发着皮肤、油脂和汗水的味道。手枪乖乖地贴在他身上。他站在镜子前方,穿上西装外套——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里面藏有手枪。大型枪支比较有准头,但这次任务不需要精准射击。他穿上雨衣,再穿上大衣,把帽子塞进口袋,从内袋拿出红色领巾。 他看了看表。 “毅力,”甘纳·哈根说,“还有勇气,这是我希望在每位警监身上看见的特质。” 哈利没有回答,他不认为这句话是个问句。他坐在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环顾四周,却发现除了老套的队长训话之外,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变了样。莫勒的一沓沓纸、塞进法律文件里的唐老鸭漫画、架子上的警察规章、全家福大照片和金毛犬的超大照片都不见了。那只金毛犬是莫勒送给孩子的,它在九年前去世,孩子早已把它淡忘,但莫勒仍在为它哀悼。 现在,干净的办公桌上只有电脑显示器、键盘、一个上面有白色骨头的银色小底座,以及哈根的手肘。浓密眉毛下的那双眼睛正盯着哈利瞧。 “不过还有一项特质我认为更重要,霍勒,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哈利用平淡的语气说。 “纪律。纪——律。” 哈利认为队长哈根这样刻意地将名词拆开说,显然是话中有话。但哈根却站了起来,抬起下巴,双手放在背后,来回踱步,仿佛是在为自己的地盘做记号。哈利时常觉得这种动作有点好笑。 “部门里每个人我都会找来面谈,好让大家知道我的期望是什么。” “单位。” “你说什么?” “我们从来不用‘部门’这个称呼,虽然以前你这个职位叫pas,指的是‘部门首长’。我只是顺便一提而已。” “谢谢你提醒我,警监。我说到哪里了?” “纪——律。” 哈根瞪视哈利,哈利面不改色,于是他继续踱步。 “过去十年来我在军校教书,专长是缅甸的战争。霍勒,你听了可能会感到惊讶,但我的专长跟这里的工作有很大的关联。” “呃,”哈利伸长双脚,“长官,我这个人很好了解的。” 哈根用食指摸了摸窗框,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一九四二年,日军只派了十万军队就征服了缅甸。缅甸是日本的两倍大,当时被英军占据,而英军在人数和武器上都胜过日军。”哈根竖起被灰尘弄脏的食指,“但日军有一点胜过英军,并以此打败了英军和印度雇佣兵,这一点就是纪律。日军进军仰光时,军队每走四十五分钟,睡十五分钟,就睡在路上,士兵们背着背包,脚指向目的地,这样他们醒来时才不会走进沟渠或走错方向。方向非常重要,霍勒,你明白吗?” 哈利隐约知道接下来哈根要说什么:“我明白,他们走到了仰光,长官。” “的确,每一位士兵都走到了,因为他们听从命令。我听说你拿走了汤姆·瓦勒家的钥匙,这是真的吗,霍勒?” “长官,我只是去看看而已,这样做有疗愈的功效。” “但愿如此。那件案子已经结束了,窥探瓦勒的公寓不仅是在浪费时间,也违反了总警司下达的命令,现在还要加上我的命令。我想我不用说明拒绝服从命令的后果吧。我还要提一件事,日本军官会当场射杀在喝水时间以外喝水的士兵,这样做并非因为他是虐待狂,而在于纪律一开始就应该割除肿瘤。我说得够清楚吗,霍勒?” “就跟……呃,某种非常清楚的东西一样清楚,长官。” “那没事了,霍勒。”哈根在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开始专心阅读,仿佛哈利已离开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他抬头一看,发现哈利还坐在他面前,甚是惊讶。 “霍勒,还有什么事吗?” “嗯,我只是在想,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不是战败了吗?” 哈利离开之后很久,哈根仍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文件,双眼茫然。 餐厅里有半数桌子坐着客人,就跟昨天一样。门口一名服务生招呼他,那服务生年轻英俊,有着蓝色眼睛和金色鬈发,十分神似乔吉,因此他情不自禁地在门口驻足片刻。他看见服务生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发现自己无意间暴露了心思。他在寄物处脱下雨衣,感觉服务生的眼睛注视着他。 “您的姓名是……?”服务生问道。他低声说了。 服务生伸出细长的手指,在订位簿上滑动,然后停下。 “找到你了。”服务生用蓝色眼眸直视着他,直到他感觉自己脸颊发烫。 这家餐厅看起来不像高级餐厅,除非他的心算退步,否则菜单上的价格简直让他无法置信。他点了面和一杯水。他饿了。他的心跳平静而正常。餐厅里其他客人正在谈笑,仿佛没什么事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他总是觉得意外,自己身上竟然没散发寒气、腐臭味或黑色光芒。 又或者只是没人注意到而已。 外面市政府的时钟敲了六下。 “这家店很不错。”西娅说着环顾四周。餐厅内部摆设整齐,从他们的位子可以看见外面的人行道。隐藏式音箱里流泻出轻柔的新世纪音乐。 “我希望今天会很特别,”约恩细看菜单,“你想吃什么?” 西娅很快看完一页菜单:“我得先喝点水。” 她喝了很多水,约恩知道这与糖尿病和她的肾脏有关。 “很难选择,”她说,“菜单上每一样看起来都很好吃,对不对?” “可是不能每样都点。” “对啊……” 约恩吞了一口口水。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他偷看了西娅一眼,她并未发现。 突然,西娅抬起头来:“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什么?”约恩不经意地问。 “菜单上的每一样,你是想说什么,对不对?约恩,我了解你,到底是什么事?” 约恩耸了耸肩:“我们说好在订婚之前,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对方,对不对?” “对。” “你确定你什么都说了吗?” 西娅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确定,约恩。我没跟别人在一起过,没有……那样在一起过。” 但他在西娅眼中看见某种东西,她脸上浮现出他不曾见过的表情——嘴角肌肉抽动,眼神黯淡下来,仿佛光圈关闭。他无法阻止自己往下问:“也没有跟罗伯特在一起?” “什么?” “罗伯特,我记得有一年夏天你们在厄斯古德调情。” “那时候我才十四岁,约恩!” “所以呢?” 起初她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他,接着她的内心似乎剧烈翻腾,她关起心房,把他挡在外面。约恩用双手握住她的手,倾身向前,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西娅,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可以当我没问过这些话吗?” “可以点餐了吗?” 两人抬头朝服务生望去。 “我要新鲜芦笋当前菜,”西娅说,并把菜单递给服务生,“主菜是慢烤嫩牛排搭配美味牛肝菌。” “选得好。我可以向两位推荐店里刚进的红酒吗?口感醇厚,价格合理。” “很不错,但我们喝水就好,”西娅露出灿烂的微笑,“很多很多水。” 约恩看着她,心中佩服她隐藏情绪的能力。 第288章 救赎者(11) 服务生离开之后,西娅看着约恩:“你质问完了吗?那你自己呢?” 约恩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你没交过女朋友,对吗?”她说,“就连在厄斯古德的时候也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吗?”约恩把手放在她手上。 她摇了摇头。 “因为那年夏天我爱上了一个女孩,”约恩说,重新获得她全部的注意力,“她十四岁。后来我就一直爱着她。” 他微笑着,她也笑了。他看见她走出藏身之处,朝他走来。 “汤很好喝。”社会事务部部长转头望向戴维·埃克霍夫,说话声大得足以让聚集在此的媒体记者听见。 “这是按照我们自己的食谱做的,”总司令说,“几年前我们出版了一本食谱,如果……” 玛蒂娜看见父亲打手势,立刻走到桌边,在社会事务部部长的汤碗旁放下一本书。 “部长您在家里想做一桌营养美味的料理,就可以参考这本食谱。” 到灯塔餐厅采访的少数记者和摄影师发出咯咯的笑声。餐厅里客人不多,只有几个来自救世军旅社的老男人、一个披着披肩满脸泪痕的悲伤女子,还有一个额头流血的毒虫。那毒虫全身像白杨树叶一样颤抖,非常害怕去野战医院,也就是二楼的诊疗室。客人这么少并不令人意外,因为灯塔餐厅平常这个时候不开放,然而部长早上没时间来,所以没机会看见这里平时有多热闹。总司令把这些全都解释给部长听。部长不时点头,并因职责在身,又喝了一口汤。 玛蒂娜看了看表,六点四十五分。部长秘书说他们得在七点离开。 “很好喝,”部长说,“我们有时间跟这里的人说说话吗?” 秘书点了点头。 玛蒂娜心想,明知故问。他们当然有时间跟人说话,这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分配补助款,这在电话里就可以解决,而是为了邀请媒体来拍摄社会事务部部长探望弱势群体、喝喝热汤、跟毒虫握手、同情地聆听并许下承诺。 新闻助理对摄影师比了个手势,表示他们可以拍照了,也就是说,她希望他们拍照。 部长站了起来,扣上外套,环视餐厅。玛蒂娜心想,不知道在三个选项之中他会如何挑选?那两个典型的养老院老人无法使他达到目的——部长和吸毒者或妓女面对面之类的。那个受伤的毒虫看起来有点疯狂,可能会把事情搞砸。至于那个女子……她看起来像是一般公民,是民众会认同并希望帮助的人,尤其是在他们听了她令人心碎的故事之后。 “你庆幸能来到这家餐厅吗?”部长问道,朝女子伸出了手。 女子抬头望向部长,部长说出了自己的全名。 “我叫佩妮莱……”她的话被部长打断。 “只说名字就好了,佩妮莱。有媒体记者在这里,你知道的,他们想拍几张照片,你介意被拍照吗?” “霍尔门,”女子用手帕擤了擤鼻涕,“我叫佩妮莱·霍尔门。”她朝点着蜡烛的桌子上的一张照片指了指。“我是来这里纪念我儿子的,可以请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吗?” 玛蒂娜走到佩妮莱的桌子旁,部长及其随从迅速离开。她看见他们还是去找那两个老人了。 “佩尔的事我很遗憾。”玛蒂娜低声说。 佩妮莱抬头朝她望去,她的脸因为哭泣而肿胀。玛蒂娜猜想这也可能是服用镇静剂的缘故吧。 “你认识佩尔?”佩妮莱问道。 玛蒂娜比较喜欢说真话,即使真话会伤人。这并非来自她从小的教养,而是因为她发现,就长远来看,说真话比较简单。她仿佛听见佩妮莱用呜咽的声音祷告,祈求有人说她儿子不只是个行尸走肉般的吸毒者,死了会让社会少一个负担,而是一个人,一个别人曾经认识并成为朋友,甚至会喜欢的人。 “霍尔门太太,”玛蒂娜的声音似乎被噎住,“我认识他,他是个很好的青年。” 佩妮莱眨了两下眼睛,没有说话,她试着微笑,但在脸上却形成苦笑。最后她只挤出一句话:“谢谢。”泪水扑簌簌地滚落面颊。 玛蒂娜看见父亲在桌前朝她挥手,但她还是坐了下来。 “他们……他们也带走了我先生。”佩妮莱呜咽地说。 “什么?” “警方说佩尔是他杀的。” 玛蒂娜离开佩妮莱时,心里想的是那个高大的金发警察,他说他关心佩尔时一副正派的样子。她觉得怒火中烧,同时又感到困惑,因为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对一个陌生人这么生气。她看了看表,六点五十五分。 哈利煮了鱼汤,用的是芬达斯汤料加上牛奶和鱼布丁,还买了法棍面包。这些材料都是在尼亚基杂货店买的,这家小杂货店是他楼下的邻居阿里和弟弟开的。客厅桌上除了汤盘,还摆了一大杯水。 哈利把一张cd放进音响,调高音量,清空思绪,专心听音乐、喝汤。现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声音和味道。 汤喝到一半,cd播放到第三首时,电话铃声响起。哈利决定让它继续响。响到第八声时,他起身关上音响。 “我是哈利。” 电话是阿斯特丽打来的。“你在干吗?”她压低声音说,但听起来依然有回音。哈利猜想她应该是把自己关在家中浴室打电话。 “吃东西、听音乐。” “我要出去,那地方正好离你家不远,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有。” “什么事?” “继续听音乐。” “嗯,听起来你不想有人做伴。” “可能吧。” 一阵静默。阿斯特丽叹了口气:“你改变心意的话再找我吧。” “阿斯特丽?” “什么事?” “这跟你没关系,好吗?纯粹是我个人的原因。” “哈利,你用不着道歉,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以为这对我们两个人都很重要,那大可不必。我只是想说,能去找你也不错。” “改天好了。” “什么时候?” “就是改天。” “改天?还是下辈子?” “都差不多。” “好吧,哈利,不过我喜欢你,你可别忘了。” 哈利挂上电话,站着不动,无法适应突然的寂静。刚才电话铃声响起时,他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这让他觉得惊讶无比。他并非因为看到那张脸而惊讶,而是因为那既不是萝凯的脸,也不是阿斯特丽的。他在椅子上瘫坐下来,决定不要再多花时间去想这件事。倘若这表示时间这剂良药已开始发挥作用,萝凯正在离开他的身体,那么这是个好征兆,好到他不想使这个过程复杂化。 他调高音响音量,清空思绪。 他付了账,把牙签放在烟灰缸里,看了看表。六点五十七分。肩套摩擦着他的胸肌。他拿出上衣内袋里的照片,看了最后一眼。时间到了。 他起身朝厕所走去,餐厅里没有一位客人注意到他,连隔壁桌的一对男女也没注意。他走进厕所隔间,锁上门,等候一分钟,抑制住检查手枪是否上膛的冲动。这是他跟波波学来的:如果你习惯每件事都要检查两次,就会失去敏锐度。 一分钟过去了。他走到寄物处,穿上雨衣,系上红色领巾,将帽子压到耳际,打开通往卡尔约翰街的餐厅大门。 他快步走到这条街的最高点,并不是为了赶时间,而是因为他发现这里的人走路都很快,所以他必须跟上步调,以免突显自己。他经过路灯旁的垃圾桶。昨天他就计划好了,要在回程时把手枪丢弃在这个位于热闹步行街上的垃圾桶里。警方会找到这把手枪,但没关系,只要手枪不是从他身上搜出来就好。 他远远地就能听见音乐声。 数百人在乐队前方围成一个半圆。他抵达时,一首歌刚表演完毕,众人齐声鼓掌。这时钟声响起,于是他知道自己已准时抵达。半圆内,乐队一侧的前方有个黑色的锅挂在三根木柱上,锅旁边的男子就是照片中的人。这里只有来自路灯和两个手电筒的光线,但他十分确定就是这个人,尤其是男子身上穿戴着救世军的制服和帽子,令他更为确定。 乐队主唱对麦克风喊了几句话,众人鼓掌欢呼。音乐再度响起,一个手电筒熄灭。音乐声震耳欲聋,鼓手每次敲击小鼓都高高举起右手。 他穿过人群,来到距离那名救世军男子三米远的地方,并查看后方是否有障碍物。他前面站着两名少女,正把口香糖的气味呼到冷空气中,两人都比他矮。他脑子里没有特别的想法,也不赶时间,只是来执行任务,不需要任何仪式。他掏出手枪,伸直手臂。如此一来,距离缩短到两米。他瞄准目标。锅旁边男子的身影变成了两个。他放松身体,两个身影又变成了一个。 “sk?l。”约恩说。 音乐从音箱里流出,犹如黏稠的蛋糕糊。 “sk?l。”西娅顺从地举杯相碰。 喝完之后,他们彼此注视,约恩无声地说着我爱你。 她垂下双眼,脸颊发红,嘴角泛起微笑。 “我有个小礼物要送给你。”约恩说。 “哦?”她语气中带着俏皮和撒娇。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在手机底下摸到坚硬的塑料珠宝盒。他心跳加速。天哪,他是多么期盼和害怕这个晚上和这一刻的来临。 手机发出振动。 “有重要的事吗?”西娅问道。 “没什么,我……抱歉,我马上回来。” 他走进洗手间,拿出手机,看了看显示屏,叹了口气,按下绿色按钮。 “嘿,亲爱的,你好吗?” 她语气活泼,仿佛刚听见什么好玩的事,忽然想起他,才一时兴起打电话来,但通话记录显示他有六个未接来电。 “嘿,朗希尔德。” “你的声音怎么怪怪的,你……” “我在餐厅的洗手间里,西娅跟我来这里吃饭。我们改天再聊。” “改天什么时候?” “就是……改天。” 一阵静默。 “啊哈。” “朗希尔德,我本应该打给你的,有件事要告诉你,但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他吸了口气,“你和我,我们不能……” “约恩,我几乎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约恩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明天我去你家找你好吗?”朗希尔德说,“然后你再跟我说。” “我明天晚上不方便,其他时候也……” “那明天在富丽饭店吃午餐,回头我把房间号发给你。” “朗希尔德,不……” “约恩,我听不见你说什么,明天再打给我。哦,不对,明天我一整天都在开会,那我再打给你,不要关机哦,还有祝你晚上愉快,亲爱的。” “朗希尔德?” 约恩看了看手机屏幕,朗希尔德已挂断电话。他可以走到外面,再打回去,把事情解决。既然他都已经提出来了,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最聪明的做法,一鼓作气把事情了结。 此刻他们面对面站立,但身穿救世军制服的男子似乎并未看见他。他冷静地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缓缓施力。这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对面的男子看起来既不惊讶也不害怕,正好相反,理解的光芒掠过男子的脸,仿佛看见这把枪之后,让他困惑已久的问题得到了解答。接着枪声响起。 假如枪声和乐队的鼓声同时响起,音乐声可能会盖过枪声,但这并没有发生。枪声让许多人转头朝雨衣男子望去,并看见他手上的枪。这时人们看见穿救世军制服的男子帽子上出现一个洞,就在字母a的下方。他的身体向后倒下,手臂像木偶一样向前摆动。 哈利在椅子上猛然抽动。他睡着了。客厅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是什么吵醒了他?他侧耳聆听,只听见低沉的、稳定的、令人安心的城市噪声。不对,还有其他声音,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有了。那声音非常细微,但被他辨识出来后,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 哈利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接着他突然火冒三丈,想也不想便气冲冲地走进卧室,打开床边桌的抽屉,拿出莫勒送的手表,然后打开窗户,用尽全力把它往黑暗中丢去。他先听见手表打到了邻近房屋,又听见它掉落在冰冻路面上。他摔上窗户,扣上窗钩,回到客厅,调高音响音量,让声音大到像扬声器的传音膜在他面前振动一样。传入他耳中的振动十分美妙,贝斯声则灌满他的嘴巴。 群众的目光离开乐队,集中在倒在雪地里的男子身上。男子的帽子滚落到主唱的麦克风架旁,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乐手仍继续演奏着。 靠近男子的两个少女中的一人吓得往后退,另一人则放声尖叫。 原本闭着眼睛唱歌的歌手这时睁开双眼,发现观众的注意力已不在她身上。她转过头去,看见雪地里躺着一名男子。她的眼睛搜寻着警卫、主办人、演唱会经理,或任何可以处理这种情况的人。然而这只是一般的街头音乐会,每个人都在等待别人做出动作,乐手仍在继续演奏。 这时群众开始移动,让出一条路,一名女子从中间挤了出来。 “罗伯特!” 她的声音相当嘶哑,脸色苍白,身穿单薄的黑色皮夹克,袖子上有破洞。她蹒跚地走到失去生命的尸体旁,跪了下来。 “罗伯特?” 她伸出纤细的手触摸他的脖子,朝乐队转过头去。 “天哪,别再弹了!” 乐手一个接一个地停止演奏。 “这个人死了,快找医生来!” 她把手放到他的脖子后侧,依然摸不到脉搏。她对这种事很有经验,有时对方可能安然无恙,但通常并非如此。她满腹疑惑。不可能是药物过量,他是救世军,不会吸毒的,不是吗?天空开始飘雪,雪花飘落在男子的脸颊、闭上的眼睛和半开的嘴巴上,逐渐融化。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她看着他放松的脸庞,仿佛看见自己的儿子正在睡觉。接着她发现一条红色液体从他头上的小黑洞越过额头,延伸到太阳穴,进入耳朵。 有人伸出手臂抓住她,把她拉了起来,另一人上前弯腰查看。她看了他的脸和那个小黑洞最后一眼,突然一阵心痛,因为她想到同样的命运正在等待她的儿子。 他快步行走,脚步不算太快,因为他不是在逃跑。他看着前方路人的背影,察觉有人匆匆走在他后面。没有人阻挡他,当然没有,通常人们听见枪声会退却,看见枪支会逃跑,而现在的状况是,大部分人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最后一项任务。 他听见乐队依然在演奏。 天空下起了雪,太好了,这会让人们垂下视线以保护眼睛。 第289章 救赎者(12) 他在前方几百米的街道上看见黄色的车站建筑。有时他心中会浮现出一种感觉:塞尔维亚t-5s战车不过是缓缓移动、又盲又哑的钢铁怪物,当他回去时,家乡依然矗立在原地。 有人站在他计划丢弃手枪的地方。 除了蓝色运动鞋之外,那人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又新又时尚,但面容却憔悴沧桑,宛如铁匠的脸。那个男人,或者那个男孩,无论年纪多大,看起来一时之间都不会离开,因为他把整只右臂都伸进了绿色垃圾桶中。 他看了看表,没有放慢脚步。这时距离他开枪已过了两分钟,距离列车出发还有十一分钟,而手枪还在他身上。他经过垃圾桶,继续往餐厅的方向走。 一名男子迎面走来,眼睛盯着他看,但他们擦肩之后,男子并未转头。 他朝餐厅门口走去,推开门。 寄物处有个母亲在她儿子面前弯腰拉动外套拉链,两人都没转头看他。褐色驼毛大衣依然挂在原位,手提箱放在底下。他把大衣和手提箱拿进男厕,再次走进其中一个隔间,把门锁上,脱下雨衣,把帽子放进口袋,穿上驼毛大衣。厕所虽然没有窗户,但他仍听见外面传来警笛声,此起彼伏的警笛声。他环顾四周。手枪必须处理掉才行。眼前没有太多选择。他站上马桶座,把手伸到上方墙壁的白色排风口,试着把枪推进去,但那里有一层网格。 他后退一步,呼吸变得急促,衬衫底下的肌肤越来越热。列车再过八分钟就要离站。当然,他可以搭下一班车,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距离开枪已过五分钟,而他还没把枪丢掉。她总说,无论什么事超过四分钟,都是不可接受的风险。 当然他可以把枪留在地上,但他们定的原则是在确保他安全之前枪支不能被找到。 他走出隔间,来到水槽前冲洗双手,同时仔细观察着洗手间。upomoc(帮帮我)!他的脚步停在水槽上方的给皂器前。 约恩和西娅勾着手臂,离开市场街的餐厅。 她不慎踩到新雪底下的冰面,脚底一滑,两人同时大叫,约恩也差点被拉倒,但他在最后一秒稳住身体。她发出嘹亮的笑声,穿透他的耳膜。 “你说愿意!”约恩对着天空大喊,感觉雪花在脸上融化,“你说愿意!” 黑夜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警笛声,从卡尔约翰街的方向传来。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约恩牵起她的手问道。 “不要,约恩。”西娅蹙眉说。 “好啦,走嘛!” 西娅把脚戳进雪地,但滑溜的鞋底找不到可以紧抓的物体:“不要,约恩。” 约恩只是大笑,拉着她往前走,仿佛她是雪橇一般。 “我说不要!” 约恩听见她的口气,立刻把手放开,惊讶地看着她。 西娅叹了口气:“我不想去看火灾,只想跟你回去睡觉。” 约恩看着她的脸庞:“西娅,我好开心,你让我好开心。” 他没听见她回答,她的脸已埋在他的外套中。 第二部救赎者 她从未如此不快乐过,却又从未像现在一样想尽情地去活。 活得更久一点。 因为现在她明白了一切。 她看着黑色管口,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以及即将来临的是什么。 9雪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二 现场勘察组的泛光灯打在伊格广场上,把天上飘落的雪花染成了黄色。 哈利和哈福森站在三兄弟酒吧外,看着围观群众和媒体记者挤在封锁线周围。哈利拿出口中的香烟,咳了几声,咳嗽声嘶哑湿润。“好多记者。”他说。 “记者一下子就赶来了,”哈福森说,“他们的办公室就在附近。” “这可是大新闻,挪威最著名的街道在忙碌的圣诞节期间发生命案,被害人就站在救世军的圣诞锅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枪杀,旁边还有个著名乐队正在表演。炒作新闻需要的元素都到齐了,那些记者应该别无所求了吧?” “还少了著名警探哈利·霍勒的专访?” “我们先在这里站一会儿,”哈利说,“命案是几点发生的?” “七点出头。” 哈利看了看表:“将近一小时前,为什么没人早点打电话给我?” “不知道,我是快七点半的时候接到队长的电话,我以为会在这里碰到你……” “所以是你主动打给我的?” “呃,毕竟你……是警监啊。” “也是……”哈利嘟囔着把香烟弹到地上。香烟烧穿被强光照亮的冰雪表面,消失无踪。 “很快所有证据都会被埋在一米深的雪堆中,”哈福森说,“真是太典型了。” “不会有任何证据的。”哈利说。 贝雅特朝他们走来,金发上沾着雪花,手指间夹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有个空弹壳。 “看来你说错了。”哈福森对哈利露出胜利的微笑。 “九毫米,”贝雅特苦笑着说,“最常见的子弹,我们只找到了这个。” “先忘记找到的和没找到的,”哈利说,“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不要思考,直接说出来。” 贝雅特微微一笑,现在她很了解哈利。直觉摆在第一位,接下来才是事实,只因直觉也会提供事实;犯罪现场可以提供所有信息,只是大脑一时无法全部明白而已。 “可以说的不是很多。伊格广场是奥斯陆最繁忙的广场,因此现场受到高度污染,即便死者遇害二十分钟后我们就赶到了,也还是一样。不过这看起来像是行家的手法。法医正在做尸检,看来被害人是被一发子弹击中,正中额头。行家,对,直觉告诉我这是行家干的。” “我们是在凭直觉办案吗,警监?” 三人循声转头,朝后方望去,看见说话之人是甘纳·哈根,他身穿绿色军装外套,头戴黑色羊毛帽,只有嘴角挂着微笑。 “有用的方法我们都会尝试,长官,”哈利说,“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这是案发现场吗?” “算是。” “我猜毕悠纳·莫勒喜欢待在办公室,至于我,我认为领导者应该实地参与。凶手开了不止一枪吗,哈福森?” 哈福森吓了一跳:“根据我们的证人所说,凶手只开了一枪。” 哈根在手套里伸展手指:“凶手的描述呢?” “凶手是一名男子,”哈福森的目光在队长和哈利脸上游移,“目前只知道这些,因为大家都在欣赏乐队表演,整件事情又发生得非常快。” 哈根吸了吸鼻涕:“这么多人,一定有人能清楚地看见开枪的人。” “大家都这么想,”哈福森说,“但我们不确定凶手站在哪里。” “原来如此。”哈根浅浅一笑。 “凶手站在被害人前方,”哈利说,“最多两米的距离。” “哦?”其他三人都转头看向哈利。 “凶手清楚地知道用小口径手枪杀人,一定要瞄准头部才行。”哈利说,“他只打出一枚子弹,这表示他知道结果,因此他一定站得距离被害人很近,并看见被害人头上出现小孔,才知道自己没有失手。检查死者的衣服应该就能发现微量的枪弹残留,证明我所言不虚。他们两人距离最多两米。” “接近一米五,”贝雅特说,“大多数手枪会把弹壳弹射到右方,而且不会弹得太远。这个弹壳是在距离尸体一百四十六厘米的地方发现的,已经被人踩进雪里,而且死者的外套袖子上有烧焦的羊毛线头。” 哈利仔细观察贝雅特。他之所以欣赏贝雅特,并不主要因为她与生俱来的面孔辨识能力,而是因为她的聪慧和热忱,以及他们都有一种很傻的想法,那就是这份工作很重要。 哈根在雪地里跺了跺脚:“干得好,贝雅特。但究竟是什么人会射杀救世军军官?” “他不是军官,”哈福森说,“只是一般士兵。军官是终生职,士兵是义工或雇用人员。”他翻看笔记本。“罗伯特·卡尔森,二十九岁,单身,没有小孩。” “但显然有敌人,”哈根说,“你说呢,隆恩?” 贝雅特回答时并没看向哈根,而是看着哈利:“也许凶手不是针对个人来的。” “哦?”哈根微微一笑,“那是针对什么?” “可能是救世军。” “你怎么会这样想?” 贝雅特耸了耸肩。 “理念冲突,”哈福森说,“像是同性恋、女牧师、堕胎,说不定是某个狂热分子或……” “你们的猜测我知道了,”哈根说,“带我去看尸体。” 贝雅特和哈福森都以询问的眼光朝哈利看去,哈利对贝雅特点了点头。 “天哪,”他们离开后哈福森说,“这个队长是打算接管调查工作吗?” 哈利看着封锁线外的摄影记者,他们正用闪光灯照亮冬夜。他揉揉下巴,陷入沉思。“行家。”他说。 “什么?” “贝雅特说凶手是行家,我们就从这里查起。行家作案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逃脱?” “不见得,但无论如何他会先把能将命案和他联系在一起的东西丢掉。” “凶器。” “没错,去查看伊格广场周围五条街内所有的容器、垃圾桶和后院,必要的话请求制服警察支持。” “好。” “另外,调出附近商店七点左右的监控录像。” “我叫史卡勒去办。” “还有一件事,《每日新闻报》也参与举办街头音乐会,会写一些相关报道,去问问他们的摄影记者有没有拍摄观众的照片。” “没问题,这我已经想到了。” “然后把照片拿去给贝雅特看。我要所有警探明天早上十点在红区会议室集合,你会联络他们吗?” “会。” “欧拉·李和托莉·李呢?” “他们正在署里审问证人,凶手开枪的时候,有两个少女就站在旁边。” “好,叫欧拉列出被害人的亲友名单,我们从亲友开始调查是否有明显动机。” “你不是说这是行家干的?” “哈福森,我们必须多管齐下,再看看向哪个方向击破的可能性最大。通常亲友都很容易找到,而且十件命案里有九件是……” “熟人所为。”哈福森叹了口气。 这时有人大喊哈利·霍勒的名字,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们转过头去,看见一名记者正穿过雪地朝他们走来。 “采访时间到了,”哈利说,“叫他们去找哈根,我回署里去了。” 手提箱完成托运后,他朝安检处走去。最后一项任务完成了,他心情大好,因此决定冒个险。安检处的女安检员对他点了点头,他从大衣内袋拿出蓝色信封,出示里面的机票。 “有手机吗?”女安检员问道。 “没有。”他把信封放在x光机和金属探测器之间的桌子上,脱下驼毛大衣。这时他发现自己还戴着红色领巾,于是把它解下,放进口袋,再把大衣放在安检人员提供的篮子里,在另外两对警觉的眼睛下走过金属探测器。他数了数,算上负责搜查大衣和传送带尽头的安检员在内,现场共有五名安检员,他们只有一项工作,那就是确定他没把任何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带上飞机。他来到探测器另一侧后,穿上大衣,回头去拿放在桌上的机票。没有人阻止他,他就这样从安检员面前走过。把小刀夹带在信封里通过安检,就是这么简单。他走进宽广的出境大厅,首先令他惊讶的是大片观景窗外的景色,因为此时什么也看不见,纷飞的白雪仿佛在窗外拉上了一道白色帘幕。 玛蒂娜俯身坐在方向盘前,雨刷来回摆动,刷走风挡玻璃上的白雪。 “部长的反应很正面,”戴维·埃克霍夫满意地说,“非常正面。” “你应该早就料到会这样吧,”玛蒂娜说,“他们如果想提出负面意见,就不会来喝汤,还邀请记者了。他们只是想寻求连任而已。” “没错,”埃克霍夫叹了口气,“他们想寻求连任。”他望向窗外。“里卡尔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对吧?” “爸,这话你说过了。” “他只需要一点引导,就能成为对我们非常有用的人。”玛蒂娜把车开到总部车库前,按下遥控。铁门摇晃着升起。车子驶入车库,轮胎上的防滑钉嘎吱嘎吱地碾过空旷车库的水泥地。 屋顶灯光下,里卡尔身穿连身工作服,戴着手套,站在总司令的蓝色沃尔沃轿车旁。但吸引玛蒂娜目光的并不是里卡尔,而是他身旁那个高大的金发男子。她立刻认出男子是谁。 她把车停在沃尔沃轿车旁,但仍坐在车上,在包里找东西。她父亲先下车,没关车门,因此她听见那警察说: “你是埃克霍夫吗?”声音在四壁间回荡。 “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年轻人?” 玛蒂娜听见父亲用的是友善但权威的总司令口吻。 “我是奥斯陆辖区的哈利·霍勒警监,有件关于你下属的事,罗伯特……” 玛蒂娜开门下车,感觉哈利的目光朝她射来。 “卡尔森。”哈利把话说完,目光回到总司令身上。 “我们的弟兄。”埃克霍夫说。 “什么?” “我们把所有同事都视为大家庭中的一员。”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很遗憾我要为你们的大家庭带来死讯,埃克霍夫先生。” 玛蒂娜心头一惊。哈利等大家的心情都平复片刻之后,才继续说:“今天晚上七点,罗伯特·卡尔森在伊格广场遭人枪杀身亡。” “我的天,”她父亲高声说,“怎么会有这种事?” “目前只知道一个不明人士在人群中对他开枪,然后逃离现场。” 她父亲难以置信地摇头:“可是……可是七点,你说七点?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人通知我这件事?” “因为在这种状况下我们必须遵循一定的程序,优先通知家属,但很遗憾我们还没找到他的家属。” 从哈利耐心陈述事实的回答中玛蒂娜得知他已经很习惯人们在获知亲友的死讯后问些不相关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埃克霍夫鼓起双颊,又呼了口气,“罗伯特的父母已经不在挪威了,但你们应该联络过他哥哥约恩。” “他不在家,手机也没人接。有人跟我说他可能在总部加班,可我来这里后却只见到这位年轻人。”哈利朝里卡尔点了点头。里卡尔站在那里,目光呆滞得像一只气馁的大猩猩,双臂软软地垂落在身旁,手上戴着专业的大手套,嘴唇上方的青黑色胡楂闪烁着汗水。 “你们知道哪里可以找到他哥哥吗?”哈利问道。玛蒂娜和父亲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你们知道谁想让罗伯特·卡尔森死吗?”他们再次摇头。 第290章 救赎者(13) “呃,既然你们已经收到通知,那我先走了,但我们明天还会来请教其他问题。” “没问题,警监。”总司令直起身子,“但是在你离开之前,能告诉我们更详细的事发经过吗?” “你可以看电视新闻,我得走了。” 玛蒂娜看见父亲脸色一变,遂转头朝哈利看去,和他目光相撞。 “抱歉,”哈利说,“我们现阶段的调查工作分秒必争。” “你……你可以去我妹妹家找找看,她叫西娅·尼尔森,”三人都转头朝里卡尔看去,他吞了口口水,“她住在歌德堡街的救世军宿舍。” 哈利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又朝埃克霍夫转过身来。 “为什么他父母不住在挪威?” “说来话长,他们堕落了。” “堕落?” “他们放弃了信仰。在救世军长大的人如果选择了不同的道路,通常会很辛苦。” 玛蒂娜看着父亲,但即使是她,也没察觉到眼前坚毅的父亲说的是谎言。哈利转身离去,她感觉一滴泪水滑落。脚步声远离之后,里卡尔清了清喉咙:“我把夏季轮胎放进后备厢了。” 加勒穆恩机场的广播系统发出通知,而他早已猜到: “由于天气不佳,机场暂时关闭。” 事实如此,他对自己说。一小时前,广播第一次播报航班由于大雪而延误时,他也是这样对自己说。 旅客们等了又等,却只见外面飞机机身上的白雪越积越厚。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心想机场的警察应该会穿制服。四十二号登机门柜台内身穿蓝色制服的女人再度拿起麦克风,他清楚地看见她要说的话就写在脸上。飞往萨格勒布的航班取消了。她表示歉意,说航班改为明天早上十点四十分起飞。旅客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无声的哀叹。她还说航空公司将为过境旅客和持有回程机票的旅客补贴返回奥斯陆的火车票和瑞迪森饭店的住宿费用。 事实如此,他坐上火车时又在心里说了一次。火车高速穿越漆黑的夜色,在抵达奥斯陆之前只停留一站,站外的白色地面上矗立着各种各样的房屋。雪花在月台投射的圆锥形灯光之间飞舞,一只狗坐在长椅下浑身发抖。那只狗看起来很像廷托。廷托是只爱玩的流浪狗,他小时候住在武科瓦尔,廷托经常在他家附近跑来跑去。乔吉和其他男孩给它围了个皮项圈,上面刻着“名字:廷托;主人:大家”。没有人希望廷托受到伤害,一个人都没有。但有时这样也不够。 约恩躲到房间另一端,门口看不见的地方。西娅打开门,门外是邻居埃玛:“对不起,西娅,这个人有急事要找约恩·卡尔森。” “约恩?”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是的,有人跟我说在西娅·尼尔森的住处可以找到他,楼下门铃旁没有名牌,幸好有这位女士帮忙。” “约恩在这里?我不知道怎么……” “我是警察,我叫哈利·霍勒,这件事跟约恩的弟弟有关。” “罗伯特?” 约恩走到门口,看见一名跟他身高相仿、有蓝色眼睛的男子站在门外。“罗伯特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吗?”约恩问道,没理会正踮起脚、越过男子肩头观望的邻居埃玛。 “这我们不知道,”哈利说,“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西娅说。 哈利踏入门内,关上了门,将邻居失望的面孔关在门外:“我带来的是坏消息,也许我们应该坐下再说。” 三人坐在咖啡桌前。约恩一听见哈利带来的死讯,仿佛肚子被揍了一拳,头部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出。 “死了?”他听见西娅低声说,“罗伯特?” 哈利清了清喉咙,继续往下说。约恩听见的仿佛是阴暗、晦涩、难以辨识的声音。他听着哈利说明案情,双眼只是在注视西娅半开的嘴巴和闪亮的嘴唇。嘴唇是湿润的、红色的。西娅急促地喘息着。他没发觉哈利已停止说话,直到听见西娅的声音: “约恩?他在问你问题。” “抱歉,我……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还处于震惊状态,但我想请问,你是否知道有谁想杀害你弟弟?” “罗伯特?”约恩觉得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处于慢动作的状态,就连他的摇头也是。 “对,”哈利并未在他刚拿出来的笔记本上写字,“他在工作上或私生活中有没有跟人结仇?” 约恩听见自己发出不合宜的笑声。“罗伯特是救世军成员,”他说,“我们的敌人是贫穷,物质和精神是相对的。很少有救世军被人杀害。” “嗯,这是工作上,那私生活呢?” “我刚刚说的已经包括了工作和私生活。” 哈利沉默等待。 “罗伯特心地善良,”约恩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分崩离析,“又很忠诚,大家都喜欢罗伯特,他……”话音越来越重,最后停了下来。 哈利环视四周,似乎觉得在这里不是很舒服,但却耐心等待约恩把话说完。 约恩不断吞口水:“他也许有时疯狂了点,还有点……冲动,有些人可能觉得他愤世嫉俗,但他就是这样的人。罗伯特的内心只是个不会伤害别人的小男孩。” 哈利转头望向西娅,又低头看着笔记本。“你应该就是里卡尔·尼尔森的妹妹西娅·尼尔森吧,刚才约恩说的符合你对罗伯特·卡尔森的印象吗?” 西娅耸了耸肩。“我跟罗伯特没那么熟,他……”她交叠双臂,避开约恩的目光,“据我所知,他没伤害过别人。” “罗伯特有没有说过什么话,让人觉得他跟别人起了冲突?” 约恩摇了摇头,仿佛想把体内的某种东西甩掉。罗伯特死了。死了。 “罗伯特有没有欠钱?” “没有。有,欠我一点点。” “你确定他没有欠别人钱吗?” “什么意思?” “罗伯特有没有吸毒?” 约恩看着哈利,双眼露出惊恐的神色:“没有,他没吸毒。” “你怎么能确定?通常……” “我们的工作必须面对吸毒者,所以我们知道他们的症状,罗伯特没有吸毒,好吗?” 哈利点了点头,做了笔记。“抱歉,但我们必须问这些问题。当然,我们也不排除开枪的凶手精神失常,罗伯特只是被随机选到的对象。或者,站在圣诞锅旁边的救世军既然是个象征,凶手针对的也可能是你们的组织。你知道有什么可以支持这个假设的事情吗?” 约恩和西娅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谢谢你们帮忙。”哈利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口袋,站了起来,“我们找不到你父母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这我来联络。”约恩瞪着空气,“你确定吗?” “确定什么?” “真的是罗伯特吗?” “是的,很遗憾。” “但你们只是确定了这个,”西娅脱口而出,“除此之外,你们一无所知。” 哈利在门前停下脚步,思索着她这句话。 “我想这是对目前状况非常正确的判断。”他说。 清晨两点,雪停了。原本悬浮在城市上空、犹如沉重黑色舞台幕布的云层退到一旁,露出黄澄澄的大月亮。裸露的天空底下,温度再次下降,房屋的墙壁咯吱作响。 10怀疑者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三 圣诞夜前的第七天以冻寒低温拉开序幕,奥斯陆街上的行人都感觉自己像是被精钢手套掐住似的,沉默地快步前进,他们只专注于一件事:赶紧到达目的地,逃离冰冷的魔爪。 哈利坐在警署红区的会议室里,聆听贝雅特述说让大家士气低落的报告,同时试着忽略面前桌上的报纸。每份报纸都以头版报道命案,搭配伊格广场阴暗模糊的冬季照片,报纸内页还有两三版的相关报道。《世界之路报》和《每日新闻报》匆忙地随机访问了罗伯特的友人,并基于些许善意,拼凑出这个人的轮廓,称得上是他的写照。“他是个好人。”“乐意帮助别人。”“太不幸了。”哈利极为仔细地看过这些报道,但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没有人联系上罗伯特的父母,只有《晚邮报》引述了约恩说的话,写着“难以置信”四个字的小标题打在约恩的照片下方,照片中他站在歌德堡街救世军宿舍前,一脸茫然,头发凌乱。这则新闻是哈利的老朋友罗杰·钱登写的。 哈利透过牛仔裤破洞抓了抓腿,心想应该穿秋裤才对。早上七点半他来上班时,问过哈根谁负责领导这起命案的调查工作。哈根看着哈利,说他和总警司一致决定让哈利领导调查工作,直到下一步通知。哈利没细问“直到下一步通知”是什么意思,只是点头离去。 从早上十点开始,十二名犯罪特警队的警探加上贝雅特和哈根,就一直围在桌前讨论。哈根说他想“一同参与”。 昨晚西娅说的那句话,到此时都十分符合现状。 第一,找不到证人。昨晚在伊格广场上的人都没看见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监控录像目前仍在查看中,尚未有所发现。他们走访过卡尔约翰街上的商店和餐厅员工,但没人注意到任何异常之处,也没有其他人站出来提供线索。《每日新闻报》把昨晚的观众照片寄给了贝雅特,但她说那些照片不是少女的微笑特写,只是全景照,面孔十分模糊。她挑出全景照,把罗伯特前方的观众放大,但并未看见手枪或任何可用来辨识凶手的东西。 第二,没有刑事鉴识证据,只有鉴识中心的弹道专家证实那个空弹壳确实来自穿透罗伯特头部的子弹。 第三,行凶动机不明。 贝雅特报告完毕,哈利请麦努斯接着报告。 “罗伯特·卡尔森在基克凡路的福雷特斯慈善商店工作,今天早上我跟商店老板谈过。”麦努斯说。他姓史卡勒,这个姓氏的意思是“卷舌发r音”,而且如同命运的恶作剧般,他说话的确很会卷舌。“她非常震惊,说大家都喜欢罗伯特,因为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个性又开朗。她承认罗伯特有点难以捉摸,有时会旷工,但她难以想象他会有仇家。” “我访问过的人也表示出同样的看法。”哈福森说。讨论期间,哈根一直用双手抱着后脑,脸上带着期待的浅笑看着哈利,仿佛是在欣赏一出魔术表演,等着看他如何从帽子里变出小白兔,但却什么也没等到,只听见寻常的怀疑和假设。 “猜猜看呢?”哈利说,“快点,我准许你们提出任何白痴想法,会议结束我就收回许可。” “在奥斯陆最繁忙的地段,众目睽睽之下开枪杀人,”麦努斯说,“只有一种人会做出这种事,那就是职业杀手,目的是威吓其他不还毒债的人。” “这个嘛,”哈利说,“缉毒组的卧底同事都没见过或听说过罗伯特·卡尔森这个人,而且他背景清白,没有前科,什么犯罪记录都没有。你们听过有从来没被逮捕的吸毒者吗?” “鉴识人员在他的血液样本里没发现任何非法物质,”贝雅特说,“他身上也没有针孔或其他吸毒征兆。” 哈根清了清喉咙,众人朝他看去:“救世军的军人不会吸毒的。请继续。” 哈利注意到麦努斯额头发红。麦努斯身材矮壮结实,过去曾是体操运动员,留着一头偏分的褐色直发。他是年轻一代的警探,傲慢又野心勃勃,是个机会主义者,很多方面都酷似年轻的汤姆·瓦勒,但缺乏汤姆对警察工作的特殊智慧和才干。过去一年来,麦努斯的自信不知怎的蒸发不见了,这使得哈利开始思索,也许他终究无法被训练成像样的警察。 “但说不定罗伯特·卡尔森会好奇,”哈利说,“而且我们知道吸毒者会去福雷特斯慈善商店服劳役来折抵刑期。好奇心和可及性是个不妙的组合。” “没错,”麦努斯说,“我问过店里的女人罗伯特是不是单身,她说应该是吧,虽然有个外国少女去找过他几次,但年纪太小了。她猜那个少女可能来自前南斯拉夫。我敢打赌,那个少女一定是科索沃阿尔巴尼亚人。” “为什么?”哈根问道。 “因为科索沃阿尔巴尼亚人是毒品的代名词。” “哇哦,”哈根咯咯一笑,靠上椅背,“年轻人,这听起来像是恶劣的偏见。” “没错,”哈利说,“我们的偏见可以用来侦破案件,因为它们并非基于缺乏常识,而是根据事实和经验。在这间会议室里,我们保留对每个人歧视的权利,不论种族、宗教或性别,因为受到歧视的不只是社会的弱势群体。” 哈福森咧嘴笑了,他听过这个准则。 “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同性恋者、有虔诚信仰者和女人,比十八岁到六十岁之间的异性恋男人还要守法。但如果你是女性、同性恋者、科索沃阿尔巴尼亚人,而且有虔诚的信仰,那你是毒贩的概率一定要比一个说挪威语、额头有刺青的男性沙文主义肥猪还高很多。所以如果我们必须选择,而且我们也确实得这样做,那就先把那个阿尔巴尼亚少女找来讯问。这样会不会对奉公守法的阿尔巴尼亚人不公平呢?当然不公平。但既然我们面对的只有可能性和有限的资源,那就无法忽略常识。如果经验告诉我们,在加勒穆恩机场海关被逮捕的人中,坐轮椅用肛门来走私毒品的残障人士占有很高的比例,那我们就必须戴上乳胶手套,把这种人从轮椅上拖下来,将手伸进他们的肛门里一个一个检查,只要对媒体绝口不提这种事就好。” “很有意思的观点,霍勒。”哈根环视众人,想知道其他人的反应,但大家都面无表情,使他无从得知,“呃,回到案子上吧。” “好,”哈利说,“继续刚刚说的,搜寻凶器,但搜寻范围必须扩大到方圆六条街。我们继续讯问证人,并去昨晚已经打烊的商店调查。不要再浪费时间看监控录像,等有了特定目标再去看。欧拉·李和托莉·李,你们已经拿到罗伯特·卡尔森的公寓地址和搜查令了,地址是不是在葛毕兹街?” 两人点了点头。 “他的办公室也要搜查,说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线索。把公寓和办公室的信件和硬盘都拿回来,看看他都跟什么人联络。我得去联络克里波,他们今天询问过国际刑警,看欧洲是否有过类似案件。哈福森,等一下你跟我一起去救世军总部。贝雅特,会议结束后我有话跟你说。好了,去办案吧!” 椅子摩擦地板,脚底窸窣移动。 “等一下,各位!” 办公室静了下来,大家都朝哈根望去。 第291章 救赎者(14) “我看见你们有些人穿着破牛仔裤和瓦勒伦加足球队的衣服来上班,你们的前任长官可能允许你们这样穿,但我不准。媒体总是紧盯着我们,所以从明天起,我要你们穿没有破洞也没有广告标语的衣服。社会大众都在看,我们必须展现出中立公仆的样子。还有,待会儿请官阶为警监及警监以上的人留下。” 众人离开会议室,只有哈利和贝雅特留下。 “我会写一份公文发给单位里的每一位警监,指示你们从下星期开始随身佩枪。”哈根说。 哈利和贝雅特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外面的冲突开始升温了,”哈根抬起下巴说,“未来手枪将是警察的必要配备,我们必须习惯这一点。高阶警官必须树立典范,示范给大家看。大家都必须熟悉手枪才行,把它当成一般工具,就好像手机或电脑一样,可以吗?” “呃,”哈利说,“我没有枪支执照。” “你在开玩笑吧?”哈根说。 “去年秋天我错过了测试,只好交出手枪。” “那我再发给你,我有核发执照的权限。你会在信箱里收到枪支领取单,这样就可以把枪领回,带在身上,没有人例外。没事了,就这样。” 哈根走出会议室。 “他疯了,”哈利说,“我们要拿枪来干吗?” “看来我们得把牛仔裤破洞缝起来,还得去买枪带。”贝雅特说,露出好笑的神情。 “嗯。我想看看《每日新闻报》在伊格广场拍的照片。” “自己看吧。”贝雅特递过一个黄色信封,“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哈利?” “当然可以。” “刚才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替麦努斯·史卡勒说话?你明明知道他有种族歧视,而且你不是真心认为刚才那番关于歧视的话是对的吧。你这样做是想惹恼新上任的队长吗,还是要让你自己从第一天开始就讨人厌?” 哈利打开信封:“照片明天还你。” 他站在霍勒伯广场的瑞迪森饭店窗户前,看着黎明时分的白色冰寒城市,只见建筑物低矮朴素,难以想象这是全球数一数二的富裕国家的首都。挪威皇宫是个毫无特色可言的黄色建筑,正好体现挪威政体是过度信仰的民主政治和穷困潦倒的君主政治的折中方案。透过光秃的树枝,他看见一个大阳台,历代挪威国王一定都是站在那个阳台上对民众说话的。他想象着把步枪举到肩头,闭上一只眼睛,瞄准目标。阳台模糊了起来,化为两个影子。 他梦见了乔吉。 他认识乔吉的那天,乔吉正蹲在一只啼哭的老狗旁边。他知道那只老狗是廷托,却不知道旁边那个蓝眼睛、金色鬈发的小男孩是谁。他们合力把廷托抱进木箱,抬去城里的兽医那里。兽医的家是两层楼灰色砖房,位于河边一个茂密的苹果园里。兽医说廷托的牙齿有毛病,而他不是牙医。况且谁会付钱医治一只不久后牙齿都会掉光的老流浪狗?最好现在就让它安乐死,省得它因为饥饿而缓慢痛苦地死亡。但乔吉开始放声大哭,声音很尖,几乎带着旋律,哭得莫名凄惨。兽医问他为什么哭,他说这只狗说不定是耶稣,因为他爸爸说耶稣就行走在我们之间,是我们当中最卑微的。没有人愿意给这只狗地方住,给它食物吃,它可怜又悲惨,当然就有可能是耶稣。兽医摇了摇头,打电话给牙医。放学后,他和乔吉回去看廷托,廷托猛摇尾巴。兽医让他们看廷托的蛀牙已经用精细的黑色填充物补起来。 虽然乔吉比他高一年级,但在那之后,他们还是一起玩了几次,不过只持续了几星期,因为接着暑假就来临了。到了秋天开学时,乔吉似乎已经忘了他。无论如何,他也忽视了乔吉,仿佛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 他可以忘记廷托,却永远无法忘记乔吉。多年后,在围城战事期间,他在城南废墟碰见一只憔悴消瘦的狗,那只狗朝他小跑过来,舔他的脸。它遗失了皮项圈,但他一看见它牙齿中的黑色填充物,就知道它是廷托。 他看了看表。机场巴士再过十分钟就会抵达。他拿起手提箱,再次扫视房间,确定没有遗留物品。他推开房门,听见窸窣的纸声响起,低头看见好几个房间外都摆着相同的报纸。报纸头版的犯罪现场照片映入他的眼帘。他弯腰捡起厚厚的报纸,报纸上用哥特字体写着他看不懂的名称。 等电梯时,他试着阅读报纸,虽然有些字看起来像德文,但他仍不解其意。他翻到头版注明的页面,这时电梯门打开了,他想把这一大份不方便的报纸丢进两台电梯之间的垃圾桶,但电梯里没人,于是他留着报纸,按下0层按钮,继续看照片。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张照片下方的文字所吸引,一时之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电梯晃了晃,开始下降。他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而且十分确定。他脑中一阵晕眩,靠上墙壁,报纸差点从手中掉落,连面前的电梯门打开他也没看见。 最后他抬头时,眼前是个黑暗空间,他知道自己来到了地下室而不是大厅。不知为何,这个国家的大厅竟然是在一楼。 他走出电梯,在黑暗中坐了下来,试着把事情想清楚。电梯门在他背后关上。他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八分钟后,机场巴士就要出发,他必须在这之前做出决定。 “我在看照片。”哈利不耐烦地说。 哈福森在哈利对面的办公桌上抬起头来:“那就看啊。” “你能别弹手指吗?一直弹是要干吗?” “你说这个?”哈福森看着自己的手指,又弹了弹,有点窘迫地说,“这是老习惯。” “是吗?” “我爸是六十年代俄罗斯守门员列夫·雅辛的球迷。” 哈利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很希望我成为斯泰恩谢尔足球队的守门员,所以小时候他常在我的双眼之间弹手指,就像这样,为的是让我变得坚强,不会害怕朝球门踢来的球。显然雅辛的父亲也对他这样做过。所以只要我不眨眼睛,我爸就会赏我一颗方糖吃。” “你是开玩笑的吧?”哈利说。 “不是,红方糖很好吃。” “我是说弹指的事,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爸常对我这样做,不管是吃饭还是看电视的时候,甚至我朋友在旁边时也一样。最后连我也开始对自己这样做。我把雅辛的名字写在每一个书包上,还刻在桌子上。现在,我还是会用‘雅辛’来当电脑程序或其他东西的密码,虽然我知道自己被操纵了。你明白?” “不明白,所以弹指有用吗?” “有用,我不害怕朝我飞来的球了。” “所以你……” “没有,我球感不好。” 哈利用两根手指捏着上唇。 “你在照片里有什么发现吗?”哈福森问道。 “如果你一直坐在那里弹指和说话,我就很难有什么发现。” 哈福森缓缓摇头:“我们不是应该去救世军总部了吗?” “等我看完照片。哈福森!” “嗯?” “你一定要呼吸得那么……奇怪吗?” 哈福森紧紧闭上嘴巴,屏住呼吸。哈利瞪了他一眼,又垂下双目。哈福森似乎在哈利脸上瞥见一丝微笑,但他可不敢拿钱来赌这种事。微笑消失,哈利的眉间出现深深的皱纹。 “哈福森,你来看这个。” 哈福森绕过办公桌。哈利面前有两张照片,上面都是伊格广场的群众。 “你有没有看见旁边那个戴着羊毛帽、围着领巾的人?”哈利指着一张模糊的脸,“他在乐队旁边的位置正好跟罗伯特·卡尔森呈一条直线,是不是?” “是……” “你看这张照片,那里,同样的帽子,同样的领巾,但现在他在中间,就在乐队正前方。” “很奇怪吗?他一定是走到中间的,这样才可以听得更清楚。” “如果他的移动路线是反过来呢?”哈福森没有回应,哈利继续往下说,“通常一个人不会从舞台正前方移到音响旁边看不见乐队的地方,除非有特别的目的。” “比如说开枪夺命?” “认真一点。” “好吧,但你不知道哪张照片是先拍的啊,我敢打赌他一定是往中间移动的。” “赌多少?” “两百。” “一言为定。你看看路灯下的光线,这两张照片里都有路灯。” 哈利把放大镜递给哈福森:“看得出差别吗?” 哈福森缓缓点头。 “雪,”哈利说,“他站在乐队旁边的那张照片里正在下雪,昨天傍晚开始下雪,一直下到深夜才停,所以这张照片是后来拍的。我们得给《每日新闻报》这个叫汉斯·魏德洛的记者打电话,如果他用的是有时钟功能的数码相机,我们就可以知道拍摄照片的准确时间。” 《每日新闻报》的记者汉斯·魏德洛是单反相机和胶卷的拥戴者,因此无法回答哈利每张照片的拍摄时间。 “好吧,”哈利说,“昨晚的音乐会是你负责拍照的?” “对,我和勒贝格负责街头音乐。” “既然你用的是胶卷,那应该还有其他的路人照片吧?” “对,如果我用的是数码相机,这些可能早就被删除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另外我还在想,不知道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可不可以请你查看前天晚上的照片,看里面有没有一个头戴羊毛帽、身穿黑雨衣、脖子围着领巾的人?我们正在研究你拍的一张照片,如果你在电脑旁边,哈福森可以把它扫描下来发给你。” 哈利从声音中听出汉斯有所保留:“我可以把照片给你,这没问题,但查看照片听起来像是警察的工作。我是记者,我可不想越界。” “我们还要赶时间,你到底想不想拿到警方的嫌疑人照片?” “这表示你愿意让我们打印一张?” “对。” 汉斯的声音积极了起来:“我就在照片室,可以马上查。我拍了很多路人的照片,所以有可能找到。只要五分钟就好。”哈福森扫描照片并发出,哈利一边敲着手指一边等待。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这个人前天晚上也去过那里?”哈福森问道。 “我什么都不确定,”哈利说,“但如果贝雅特的直觉是正确的,凶手是个行家,那他一定会事先勘察地形,而勘察的时间最好跟他计划下手的时间一样,这样环境才会相似。而前一晚那里也举行了街头音乐会。” 五分钟过去了。十一分钟后,电话响起。 “我是魏德洛,抱歉,我没找到头戴羊毛帽、身穿黑雨衣、围着领巾的人。” “该死的。”哈利大声说。 “真抱歉。要不要我把照片发过去,你自己看?那天晚上我将光线对准观众,你能看清他们的脸。” 哈利迟疑片刻。时间分配非常重要,案发后二十四小时尤其关键。 “好,请发过来,我们晚点再看。”哈利正要把自己的电子邮箱地址给汉斯,转念又说,“对了,你把照片发给鉴识中心的隆恩好了,她对面部识别很有一套,说不定能看出什么端倪。”哈利把贝雅特的邮箱地址给了汉斯。“还有,不要在报纸上提到我的名字,可以吗?” “当然不会,我们只会说‘数据来自警界匿名人士’。很高兴跟你做生意。” 哈利放下话筒,朝瞪大眼睛的哈福森点了点头:“好了,小子,我们去救世军总部吧。” 哈福森看了看哈利,只见他的目光在公布栏、来访牧师名单、音乐彩排表和人员值班表上扫来扫去,很不耐烦。身穿制服的白发女前台终于打完电话,转头对他们露出微笑。 哈利简明扼要地表明来意,女前台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并为他们指引方向。 两人一言不发地等着电梯,但哈福森看见哈利的眉间沁出汗珠。他知道哈利不喜欢乘电梯。两人来到五楼,哈福森小跑跟上哈利,穿过黄色走廊。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哈利猛然停步,哈福森差点撞了上去。 “你好。”哈利说。 “嘿,”一个女子的声音说,“又是你?” 哈利庞大的身躯挡住门口,哈福森看不见里面说话的人,但他注意到哈利的说话声音变了:“对,又是我。总司令在吗?” “他在等你,直接进去吧。” 哈福森跟着哈利穿过小前厅,对桌前那个有少女般外表的女子点头致意。总司令办公室的墙上装饰着木盾、面具和长矛,满满的书架上放着非洲人偶和照片,哈利心想那应该是总司令的全家福照片。 “谢谢你在忙碌之中同意接见我们,埃克霍夫先生。”哈利说,“这位是哈福森警探。” “真是惨事一桩,”埃克霍夫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指了指两把椅子,“记者已经缠了我们一整天了,先跟我说说目前你们有什么发现吧。” 哈利和哈福森交换眼神。 “我们还没打算公布调查发现,埃克霍夫先生。” 总司令双眉一沉,露出威严的神情。哈福森轻叹一口气,准备再次目睹哈利和别人针锋相对。但总司令的眉毛立刻扬起。 “请原谅,霍勒警监,这是我的职业病,身为总司令,我有时会忘记,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向我报告。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简单来说,我想知道你能否想到任何可能的行凶动机。” “嗯,我自己也思考过这件事,可是很难想出什么动机。罗伯特很混乱,但心肠很好,跟他哥哥很不一样。” “约恩心肠不好?” “约恩不会混乱。” “罗伯特到底卷入了什么混乱的事?” “卷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罗伯特的人生没有方向,不像他哥哥。我跟他们的父亲约瑟夫很熟,约瑟夫是我们最优秀的军官之一,但他失去了信仰。” “你说这件事说来话长,可以简单地说说看吗?” 第292章 救赎者(15) “这是个好问题,”总司令浓重地呼了口气,望向窗外,“约瑟夫在外国传教时,正好当地发洪水,那里很少有人听说过上帝,而他们正在大量死亡。根据约瑟夫对《圣经》的解释,一个人除非接受耶稣,否则不会得救,最后只会堕入地狱里被火焚烧。当时约瑟夫分发药品,水中有许多山蝰出没,很多人都被咬了。虽然约瑟夫和他的团队带去了一整箱的血清,但他们到得太晚。这种蛇的毒液可以溶解血管壁,使中毒者的眼睛、耳朵和身体其他孔洞出血,一两个小时之内就会死亡。我见识过这种毒液的威力,当时我在坦桑尼亚当兵,见过人被山蝰咬了之后的样子,非常恐怖。” 埃克霍夫闭了一会儿眼睛。 “可是在其中一个村子,约瑟夫和护士正在给一对罹患肺炎的双胞胎注射盘尼西林时,双胞胎的父亲跑了进来,说他刚刚在稻田的水里被山蝰咬了。约瑟夫手边还剩一剂血清,他吩咐护士把血清装进注射器,给那名男子注射,然后就跑去外面上厕所,因为他和其他许多人一样胃痛腹泻。他在水中蹲下之后,睪丸竟然被山蝰咬了一口,他放声尖叫,于是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回到屋内,护士说那个异教徒不肯打血清,因为他知道约瑟夫也被咬了,他希望把那剂血清让给约瑟夫。他说如果约瑟夫活下去,可以拯救无数孩子的性命,而他只是个失去农田的农夫而已。” 埃克霍夫吸了口气。 “约瑟夫惊恐万分,完全没想到拒绝,立刻叫护士帮他打血清。后来他开始哭泣,那个农夫便安慰他。最后他打起精神,叫护士问那个异教徒是否听说过耶稣,但护士还没来得及问,农夫的裤子就开始被鲜血染红,没过多久他就死了。” 埃克霍夫看着他们,仿佛在等待故事沉淀。哈利心想,训练有素的传教士会为了达到效果而停顿。 “所以那个男人现在在被地狱之火焚烧?” “根据约瑟夫对《圣经》的理解,是的。不过现在约瑟夫已经退出教会了。” “所以这就是他失去信仰、离开挪威的原因?” “他是这样跟我说的。” 哈利点了点头,对着他拿出来的笔记本说:“所以现在约瑟夫·卡尔森正遭受煎熬,因为他无法接受……呃,信仰的矛盾。我这样理解对吗?” “这正是令神学家头痛的领域,霍勒,你是基督徒吗?” “不是,我是警探,我相信证据。” “意思是……?” 哈利瞥了一眼手表,迟疑片刻,用平淡的语调快速回答。 “我对于宣称信仰就是天堂门票的宗教抱有疑问,换句话说,我认为这种宗教是要人改变常识,去接受理智所否定的事。历史上有很多独裁者都是用这种方法来让知识分子归顺,他们说世界上有那个更高的存在,却又不提出证据。” 总司令点了点头:“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反对意见,当然,你不是第一个提出这种意见的人。但是有很多比你我更有智慧的人都有信仰,这对你来说不是互相矛盾的吗?” “不会,”哈利说,“我见过很多比我更聪明的人,他们杀人的理由你我都无法了解。你认为杀害罗伯特的凶手会不会是针对救世军而来?” 总司令立刻下意识地在椅子上坐直身子。“我不认为这是某个团体基于政治理由而做出的行为。救世军在政治议题上一向保持中立,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二战期间,我们甚至没有公开谴责德军占领挪威,只是继续进行我们的工作。” “真是可喜可贺。”哈福森淡淡地说,被哈利用警告的眼神瞪了一眼。 “我们只对一八八八年的一场入侵行动献上祝福,”埃克霍夫毫不退缩地说,“那年瑞典救世军决定占领挪威,于是奥斯陆最贫穷的工人区有了第一个救济站。你知道吗?那里就是你们警察总署所在的地区。” “我想不会有人因此而痛恨你们,”哈利说,“我觉得现在的救世军比以前更受欢迎。” “这可难说了,”埃克霍夫说,“很高兴挪威人民能信任我们,这我们感觉得到,但征兵的成果差强人意。我们在阿斯克的军官训练学校今年秋天只来了十一名学生,但宿舍房间却可以容纳六十人。另外在很多问题上,比如说同性恋,我们坚持遵守《圣经》的传统解读。不用说,我们在各个方面都不受欢迎。但我们会赶上的,一定会的。比起竞争者、那些更为自由的团体,我们只是慢了一点而已。但你知道吗?我认为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慢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他对哈福森和哈利露出微笑,仿佛他们已表示同意。“无论如何,年轻一代将会接手,我想他们会有年轻的观点。最近我们即将任命新的行政长,许多年轻人都报名了。”他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罗伯特也在内吗?”哈利问道。 总司令微笑着摇摇头:“我确定他没有,但他哥哥约恩报了名。行政长必须管理大量金钱和救世军的所有房产,罗伯特不是可以承担这种重任的人,他也没念过军官训练学校。” “你说的房产是指歌德堡街的宿舍吗?” “我们拥有很多房产。我们的人员住在歌德堡街的宿舍,而其他地方,例如亚克奥斯街的房子,则是给厄立特里亚、索马里和克罗地亚的难民居住的。” “嗯,”哈利看着笔记本,用笔敲了一下椅子扶手,他站了起来,“我想我们已经占用你太多时间了,埃克霍夫先生。” “哦,没有的事,毕竟这件案子跟我们有关。” 总司令送他们到门口。 “我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霍勒?”总司令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我对人脸是过目不忘的。” “可能是在电视或报纸上吧,”哈利说,“我侦办过一起挪威人在澳大利亚遇害的命案,当时媒体大肆报道过。” “不是,媒体上的面容我会忘记,我一定是见过你本人。” “你可以先去开车吗?”哈利对哈福森说。他离开后,哈利转身面对总司令。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救世军帮助过我。”哈利说,“有一年冬天,我喝得烂醉,无法照顾自己,有个救世军军人在街头把我扶起来。起初他想打电话给警方,认为警方会处理好,但我说我是警察,这样会害我被开除,于是他带我去了野战医院。医院里有人为我打针,还让我在那儿睡觉。我得感谢你们才对。” 埃克霍夫点了点头:“我想也差不多是这样,只是不方便说出口。至于感谢的话,应该可以先放一旁,只要查出杀害罗伯特的真凶,就变成我们欠你一份人情了。愿上帝帮助你和你的工作,霍勒。” 哈利点了点头,走进接待室,站在埃克霍夫关上的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们看起来很像。”哈利说。 “哦?”女子用低沉的嗓音说,“他有没有很凶?” “我是说在照片里。” “那时候我才九岁,”玛蒂娜·埃克霍夫说,“亏你认得出来。” 哈利摇了摇头:“对了,我本来想跟你联络的,有话想跟你说。” “哦?” 哈利发现他说的这句话会被误解,赶紧又说:“是关于佩尔·霍尔门的事。” “有什么好说的吗?”玛蒂娜耸了耸肩,口气突然冷淡下来,“你有你的工作要做,我有我的工作要做。” “也许吧,可是我……呃,我想跟你说这件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 “表面上看起来怎样?” “本来我想告诉你我关心佩尔·霍尔门,结果却毁了他的家庭。我的工作有时候就是这样。” 玛蒂娜正要回话,电话响起,她接了起来。 “维斯雅克教堂,”她答道,“二十一号,星期日中午十二点,对。” 她挂上电话。 “大家都会去参加丧礼,”她翻动文件,“政客、教士、名人,每个人都想在我们悲伤的时刻捞上一笔,我们雇用的新歌手的经纪人还打电话来说,他旗下的歌手可以在丧礼上献唱。” “呃,”哈利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这……” 电话又响了起来,因此他没机会说话了。他知道是时候迅速退场了,便对玛蒂娜点了点头,径自走出门外。 “我已经安排奥勒周三去伊格广场,”哈利听见背后传来玛蒂娜的说话声,“对,代替罗伯特。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你今晚可以一起跟我上救济巴士吗?” 哈利走进电梯,低声咒骂自己,用双手搓揉脸颊,发出绝望的笑声,就好像看见可怕的小丑时会发出的笑声。 罗伯特的办公室今天看起来似乎更小了点,但一样混乱。办公室里最醒目的是窗户旁的救世军旗帜,玻璃上结着冰花,小刀插在办公桌上,旁边是一沓纸和未拆的信封。约恩坐在桌前,目光在四壁之间游移,最后停在罗伯特和他的合照上。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地点应该是在厄斯古德庄园,不过是哪年夏天呢?照片中罗伯特努力表现得正经,但仍止不住笑,这使得他的笑容看起来颇不自然,像是硬挤出来的。 约恩看过今天的报纸,觉得很不真实,尽管所有细节他都知道,但仍觉得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而不是罗伯特身上。 办公室门打开,门外站着一名高挑的金发女子,身穿军绿色飞行员夹克,嘴唇苍白,眼神坚毅冷漠,脸上毫无表情。她背后站着一名矮胖的红发男子,他有张圆滚滚的娃娃脸,咧嘴笑着,笑容仿佛嵌在他的脸上,这似乎意味着既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你是谁?”女子问。 “约恩·卡尔森,”约恩看见女子的眼神变得更为冷漠,便继续说,“我是罗伯特的哥哥。” “抱歉,”女子语气平淡,踏进办公室,伸出了手,“我叫托莉·李,犯罪特警队的警探。”她的手掌骨骼坚硬,但颇为温暖。“这位是欧拉·李。” 男子点了点头,约恩也点头回应。 “很遗憾发生这种事,”女子说,“但这是命案,所以我们要封锁这间办公室。” 约恩又点了点头,目光回到墙上那张照片。 “恐怕我们得……” “哦,好,没问题,”约恩说,“抱歉,我有点恍惚。” “完全理解。”托莉露出微笑,不是发自内心的微笑,而是友善的小微笑,很适合当下的情况。约恩心想,这些警探一定很有应对生死之事的经验,就像牧师一样,像他父亲一样。 “你动过任何东西吗?”托莉问道。 “动?没有,为什么要动?我一直坐在这把椅子上。”约恩站了起来,不知为何,他从桌上拔起罗伯特的小刀,折起来放进口袋。 “交给你们了。”他离开办公室。门在他背后轻轻关上。他走到楼梯口,忽然想到干吗要做这种蠢事——带着小刀离开办公室,便掉头往回走,打算把小刀放回去。他走到关上的办公室门前,听见那女子笑道:“我的天哪,吓我一大跳!他跟他弟弟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刚才我还以为见到鬼了。” “他们也不算长得一模一样。”男子说。 “你只看过照片……” 这时,约恩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sk-655号航班十点四十分准时从加勒穆恩机场起飞,前往萨格勒布市。飞机将在贺戴尔湖上空左转,设定南向航线,朝丹麦奥尔堡市的导航塔飞去。今天异常寒冷,因此大气层中的对流层顶降得颇低,使得这架麦道md-81才飞到奥斯陆市中心上空,就已经开始爬升穿越对流层顶。飞机飞越对流层顶会留下凝结尾,所以此时他如果抬头,就会看见他本应搭乘的这架飞机在高空中拉出长长的飞机云。但他正站在铁路广场上的电话亭前,全身簌簌发抖。 他把行李锁在奥斯陆中央车站的储物柜里,现在他需要一个旅馆房间。他必须完成任务,这意味着他必须有枪,但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该如何弄到一把枪? 他听到查号台小姐用诵经般的北欧英语说,奥斯陆电话簿上有十七个名叫约恩·卡尔森的人,没办法把每个电话号码都给他,但可以给他救世军的电话号码。 救世军总部的小姐说他们这里有个叫约恩·卡尔森的人,但今天没来上班。他说他想寄圣诞礼物给约恩·卡尔森,不知道能否提供他的家庭住址。 “我看看,他的地址是歌德堡街四号,邮政编码是〇五六六。很高兴有人想到他,那个可怜的家伙。” “可怜的家伙?” “对啊,他弟弟昨天被人枪杀。” “弟弟?” “对啊,在伊格广场,今天报纸都登了。” 他道谢后挂上电话。 有个东西碰到了他的肩膀,他转过身去。 是一个纸杯,清楚地表示了拿着这个纸杯的少年有什么目的。少年身上的牛仔外套有点脏,但脸上胡子刮得很干净,发型时尚,衣着整齐,眼神开放而警觉。少年说了几句话,他耸了耸肩,表示不会说挪威语,于是少年脱口说出流利的英语:“我叫克里斯托弗,需要今天晚上的住宿钱,否则我会冻死。” 他听在耳里,觉得这些话几乎套用了他在营销课上学过的重点:简短扼要的信息,再加上自己的名字,诉诸情感,立刻产生加分效果。此外,这个信息还伴随着灿烂笑容。 他摇了摇头,正要离开,但少年乞丐拿着纸杯挡在他面前:“别这样,先生,难道你没有露宿街头的经历吗?在街上度过寒冷又可怕的夜晚?” “事实上我有。”他突然有股疯狂的冲动,想跟少年说他曾在积水的狐狸洞里躲了四天,等待塞尔维亚战车的出现。 “那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先生。” 他缓缓点头,作为响应,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张钞票,看也不看就给了克里斯托弗。“反正你还是会睡在街头,对不对?” 克里斯托弗把钱收进口袋,点了点头,露出抱歉的微笑:“我得先买药,先生。” “你平常都睡哪里?” “那里,”毒虫伸手一指,他沿着纤细的食指望去,“也就是集装箱码头,明年夏天那里要盖歌剧院。”克里斯托弗又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喜欢歌剧。” “现在那里有点冷吧?” “今晚我可能得去救世军旅社,那里总是有免费床位。” “是吗?”他打量着少年,只见克里斯托弗全身上下还算整洁,笑起来会露出整齐亮白的牙齿,但他闻到了蛀牙的气味。他聆听少年说话时,仿佛听见数千张嘴巴咬碎东西的声音,由内而外侵蚀着肉身。 第293章 救赎者(16) 11克罗地亚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三 哈福森坐在方向盘前,耐心等待前方那辆挂着卑尔根车牌的车子,只见那辆车的司机将油门踩到底,车轮在冰面上不停地打转。哈利正在和贝雅特打电话。 “什么意思?”哈利高声说,他的声音盖过了引擎加速的声音。 “这两张照片上的人看起来不一样。”贝雅特又说了一次。 “同样的羊毛帽,同样的雨衣,同样的领巾,一定是同一个人啊。” 贝雅特没有回答。 “贝雅特?” “面孔不是很清楚,有点怪怪的,我不确定是哪里怪,可能跟光线有关。” “嗯,你认为我们是在白费力气?” “我不知道,这个人站在卡尔森前方的位置,的确符合技术证据。什么声音这么吵?” “小鹿斑比在冰上奔跑,回头见喽。” “等一下!” 哈利没挂电话。 “还有一件事,”贝雅特说,“我看过前天的照片。” “然后呢?” “我找不到面孔相符的人,但我发现一个小细节,有个男人身穿一件黄色雨衣,也可能是驼毛大衣,他围了围巾……” “你是说领巾?” “不是,看起来是普通的羊毛围巾,但围巾的系法跟他、或他们的领巾系法一样,右边从结的上方穿出,你有没有看到?” “没有。” “我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方法系巾。”贝雅特说。 “把照片用电子邮件发给我,我来看看。” 哈利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贝雅特发来的照片打印出来。 他走进打印室拿照片,正好碰见哈根。 哈利对他点点头。两人站着,一言不发地看着灰色打印机吐出一张又一张纸。 “有新发现吗?”过了一会儿,哈根说。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哈利答道。 “记者一直来烦我,如果有新消息给他们就好了。” “啊,对了,长官,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们正在追查一个男人,我把这则消息给了记者。”哈利从一堆打印出的纸中拿出一张,指着上面围着领巾的男子。 “你说你做了什么?”哈根问。 “我透露了一则消息给记者,《每日新闻报》的记者。” “没有经过我同意?” “长官,这只是例行公事,我们称之为‘有建设性的消息透露’。我们让记者说这则消息来自警界的匿名人士,这样他们就可以假装在认真地跑新闻。他们喜欢这样,而且登照片的版面会比我们要求的还大。现在我们可以得到民众的协助,来指认这名男子,结果皆大欢喜。” “我可不欢喜,霍勒。” “你这样说真让我感到遗憾,长官。”哈利做出忧伤的表情以示强调。哈根对他怒目而视,上下腭朝反方向移动,牙齿不断地磨擦,令他联想到反刍的动物。 “这个男人有什么特别?”哈根把哈利手中那张照片抢了过去。 “还不太确定,说不定他们有好几个人。贝雅特·隆恩认为他们……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来打领巾。” “这是克罗斐结,”哈根又看了一眼,“这个结怎么了?” “你刚刚说什么,长官?” “克罗斐结。” “这是一种领带结吗?” “一种克罗地亚的结。” “什么?” “这不是基本的历史常识吗?” “长官,如果你能启发我就太好了。” 哈根将双手背在身后:“你对‘三十年战争’有什么了解?” “没什么了解。” “三十年战争期间,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在进军德意志之前,为纪律严明但人数有限的瑞典军增兵,他从欧洲雇来最优秀的战士。这些战士之所以被称为最优秀的,是因为他们无所畏惧。古斯塔夫二世雇的是克罗地亚佣兵。你知道挪威语中‘krabat’这个词是来自瑞典语吗?它的原型是‘croat’,意思是无畏的疯子。” 哈利摇了摇头。 “克罗地亚人虽然是在异国打仗,还得穿上古斯塔夫二世国王的军服,但他们可以保留一个标记以示区别,这个标记就是骑兵领巾。克罗地亚人用一种特别的方法把方巾打成领巾,这种穿戴方式后来被法国人吸纳并进一步发扬光大。它原本的名称也被法国人保留下来,后来演变成法语中的‘cravate’,也就是领带的意思。” “领带(cravate),克罗斐结(cravat)。” “没错。” “多谢你,长官,”哈利从出纸匣里拿起最后一张照片,仔细查看贝雅特所说的围巾,“你可能给了我们一条线索。” “霍勒,我们只需要尽到自己的责任,不用彼此道谢。”哈根拿起其他打印纸张,大步离去。 哈福森抬头朝冲进办公室的哈利望去。 “有线索了。”哈利说。哈福森叹了口气,因为这句话通常意味着大量徒劳的工作。 “我要打电话给欧洲刑警组织的亚历克斯。” 哈福森知道欧洲刑警组织是国际刑警组织在海牙的姐妹组织,由欧盟在一九九八年马德里发生恐怖行动后成立,目的在于打击国际恐怖活动和有组织的犯罪。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亚历克斯为何经常愿意协助哈利,因为挪威并不属于欧盟。 “亚历克斯吗?我是奥斯陆的哈利,可以麻烦你帮我查一件事吗?”哈福森听见哈利用蹩脚但有效的英语,请亚历克斯在数据库里搜索过去十年欧洲国际罪犯涉嫌犯下的案件,搜索关键词是“职业杀手”和“克罗地亚人”。 “我在线等。”哈利等待着,不久后惊讶地说,“这么多?”他搔了搔下巴,请亚历克斯再加上“枪”和“九毫米”这两个关键词。 “二十三条搜索结果?有二十三起命案的嫌疑人是克罗地亚人?天哪!呃,我知道战争会培养出职业杀手。那再加上‘北欧’试试看。什么都没有?好,你那边有嫌疑人姓名吗?没有?请稍等一下。” 哈利朝哈福森望去,似乎希望他能及时提示些什么,但哈福森只是耸了耸肩。 “好吧,亚历克斯,”哈利说,“那再试试看最后的关键词。” 哈利请亚历克斯加上“红色领巾”或“围巾”来搜索。哈福森听见亚历克斯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谢啦,亚历克斯,我们再联络。”哈利挂上电话。 “怎么样?”哈福森说,“线索蒸发啦?” 哈利点了点头,垂头丧气地靠在椅子上,但旋即又挺起身子:“我们再来追查新线索,现在还有什么线索?什么都没有?太好了,我最爱白纸一张。” 哈福森记起哈利曾说过,好警探和平庸警探的差别在于忘记的能力。好警探会忘记所有令他失望的直觉,忘记所有他曾深信不疑却令他无功而返的线索,打起精神,再度变得天真,变得容易忘记,燃烧着不曾消减的热情。 电话响起,哈利接了起来:“我是哈……”电话那头的说话声早已大声响起。 哈利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哈福森看见他握着话筒的手指指节渐渐泛白。 “等一等,亚历克斯,我请哈福森记下来。” 哈利用手捂住话筒,对哈福森高声说:“因为好玩他又试了一次,去掉‘克罗地亚人’‘九毫米’和其他关键词,只搜索‘红色领巾’,在二〇〇〇年和二〇〇一年的萨格勒布、二〇〇二年的慕尼黑、二〇〇三年的巴黎都出现了搜索结果。” 哈利回到电话上:“亚历克斯,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我不能确定,但直觉告诉我是,而且我脑中的声音说在克罗地亚发生的这两起命案绝对不是巧合。你还能提供其他细节吗?哈福森会记下来。” 哈福森看着哈利诧异地张大嘴巴。 “什么意思?没有凶手描述?既然他们记得围巾,怎么会没注意到其他特征?什么?一般身高?没别的了?” 哈利边听边摇头。 “他说什么?”哈福森低声问道。 “供述之间有极大的差异。”哈利低声答道。哈福森写下“差异”。 “对,太好了,请把详细数据发到我的电子邮箱。谢谢你了,亚历克斯,如果你还有其他发现,像是嫌疑人之类的,请通知我,好吗?什么?哈哈,好,我再把我和我老婆的发给你看。” 哈利挂上电话,看见哈福森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老笑话一则,”哈利说,“亚历克斯认为所有的北欧夫妇都会自拍性爱影片。” 哈利又拨了一通电话,等待电话接通时,他发现哈福森依然看着他,还叹了口气。“哈福森,我没结过婚啊。” 麦努斯必须拉高嗓门才能盖过咖啡机的声音,那台咖啡机似乎患了严重的肺病。“说不定世界上有个目前为止无人发现的职业杀手集团,红色领巾是他们的某种标志。” “胡扯。”托莉拉长声调,站在麦努斯后面排队等待咖啡,手拿一个马克杯,上面写着“世上最棒的妈妈”。 欧拉咯咯地笑着,在小厨房的桌子旁坐了下来。这间小厨房就是犯罪特警队的咖啡厅。 “胡扯?”麦努斯说,“这很可能是恐怖活动,不是吗?比如某些人之间的大战,然后地狱之门就会大开。不然就是意大利黑手党,他们不是会系红色领巾吗?” “他们更喜欢被称为西班牙人。”托莉说。 “还有巴斯克人。”哈福森在欧拉对面坐了下来。 “什么?” “奔牛活动。潘普洛纳市的圣费尔明节[4]。巴斯克地区。” “埃塔[5]!”麦努斯吼道,“妈的,之前我们怎么都没想到?” “你可以去写电影剧本了。”托莉说。欧拉高声大笑,一如往常地不发表意见。 “你们两个应该继续去抓嗑药的银行劫匪。”麦努斯咕哝说,因为托莉·李和欧拉·李原本隶属于劫案组,这两人既没结婚,也无血缘关系。 “不过有个细节不太对劲,恐怖分子都很喜欢公布事情是他们干的。”哈福森说,“我们从欧洲刑警组织那里得知的四起案子都是枪杀案,案发之后凶手就销声匿迹了,而且被害人多半涉及其他案件。萨格勒布的两名被害人都是塞尔维亚人,曾因战争罪受审但获判无罪。慕尼黑的被害人曾威胁到当地权贵的势力,而这位权贵涉嫌人口走私。巴黎的被害人曾因恋童癖被定罪两次。” 哈利手拿马克杯,缓步走进小厨房。麦努斯、托莉和欧拉倒了咖啡之后,从容离去。哈福森发现哈利经常对同事产生这种影响。哈利坐了下来,哈福森见他眉头深锁。 “就快满二十四小时了。”哈福森说。 “对啊。”哈利盯着手中的空马克杯。 “有没有发现重要线索?” 哈利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我打电话去卑尔根找过毕悠纳·莫勒,请他给些有建设性的意见。”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他听起来……”哈利寻找着适当的字眼,“有点寂寞。” “他的家人不是跟他在一起吗?” “他们应该是一起过去的。” “出了问题?”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在担心什么?” “他喝醉了。” 哈福森把马克杯砰的一声放在桌上,咖啡溅了出来。“莫勒在上班时间喝醉?你在开玩笑吧?” 哈利没有回答。 “会不会他身体不舒服,还是怎么了?”哈福森补上一句。 “哈福森,我知道喝醉的人说话是什么样子,我得去一趟卑尔根。” “现在吗?哈利,你正在领导一起命案的调查工作啊。” “我可以当天回来,这段时间你先撑着。” 哈福森微微一笑:“你老了吗,哈利?” “老?什么意思?” “老了,而且变得有人情味了,这还是我头一次听见你把活人排第一,死人排第二。” 哈福森一看见他的脸色,就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我的意思不是……” “没关系,”哈利站了起来,“我要你调出这几天往返克罗地亚的航班旅客名单,去问加勒穆恩机场的警察,旅客名单是否需要检察官去申请。如果需要法院命令,你就去法院当场拿。拿到名单之后,打电话给欧洲刑警组织的亚历克斯,请他帮忙核对姓名,就说是我请他帮忙。” “你确定他可以帮忙?” 哈利点了点头:“与此同时,我会跟贝雅特去找约恩·卡尔森谈一谈。” “哦?” “到目前为止,我们听见的关于罗伯特·卡尔森的事,就像迪士尼卡通那样纯真无邪,我想应该还有内情。” “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因为贝雅特跟你不一样,她能看出一个人什么时候在说谎。” 他吸了口气,踏上台阶,走进那家名为“饼干”的餐厅。 和昨晚不同的是,餐厅内几乎看不到客人,但那个和乔吉一样有金色鬈发、蓝眼珠的服务生,依然倚在用餐区的门边。 “你好,”服务生说,“我没认出你来。” 他的眼睛眨了两下,突然发现这意味着他还是被认了出来。 “但我认得这件大衣,”服务生说,“很有型,是驼毛的吗?” “是就好了。”他有点结巴,露出微笑。 服务生大笑,把手放在他手臂上。他没在服务生眼中看见一丝恐惧,因此分析对方并未起疑,同时希望警方还没来过这里,也没发现那把枪。 “我不想用餐,”他说,“我只想用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服务生那对蓝眼珠扫视着他的双眼,“你只是来上洗手间?真的吗?” “很快就走。”他吞了一口口水。服务生令他感到不自在。 “很快就走,”服务生说,“原来如此。” 洗手间里空荡无人,空气中有肥皂的气味,但没有自由的气味。 他掀开给皂器的盖子,肥皂的气味更浓了。他卷起袖子,把手伸进冰冷的绿色洗手液中。一个念头闪过脑际:给皂器被人换过了。就在此时,他摸到了那把枪。他缓缓地把枪捞出来,一道道绿色的洗手液滴落在白色陶瓷水槽上。这把枪只要冲洗干净,涂上一点油,就能正常使用。弹匣里还有六发子弹。他匆忙地冲洗手枪,正要放进大衣口袋,这时,厕所门被推开。 “嘿。”那服务生笑着说,但一看见那把枪,笑容就僵在脸上。 他把枪放进口袋,咕哝着说了声再见,从服务生前方挤过狭窄的门口。他感觉到对方急促的气息喷上他的脸颊,胯间的隆起碰触到他的大腿。 第294章 救赎者(17) 当他再次走进冰冷的空气,才发现自己的心脏怦怦乱跳,仿佛被吓坏了。血液在全身流动,让他觉得温暖轻盈。 约恩·卡尔森刚要出门,哈利正好抵达歌德堡街。 “时间这么晚了吗?”约恩看了看表,一脸疑惑地问。 “是我来早了,”哈利说,“我同事待会儿就到。” “我有时间去买牛奶吗?”约恩身穿薄外套,头发梳理整齐。 “当然有。” 对面街角就有一家小杂货店。约恩在货架上翻找,想换个口味,买一升低脂牛奶,哈利则仔细研究着卫生纸和玉米片之间的豪华圣诞装饰品。结账柜台旁有个报架,报纸上粗体的大写字母“吼叫”着关于伊格广场命案的报道,两人见了都没说什么。《每日新闻报》的头版发布了记者汉斯拍摄的模糊的观众照片,上面一名系红色领巾的男子被红色圆圈圈出,标题写道:警方正在寻找此男子。 两人走出杂货店,约恩在一个留有山羊胡的红发乞丐前停下脚步,在口袋里掏了很久,才找到可以丢进褐色纸杯里的东西。 “我家没什么东西可以招待你,”约恩对哈利说,“还有,老实说,家里的咖啡已经在滤壶里待一阵子了,喝起来可能像沥青。” “太好了,我就喜欢喝这种咖啡。” “你也是啊?”约恩淡淡一笑。“噢!”约恩转头朝那乞丐看去。“你在用钱打我吗?”他惊讶地说。 那乞丐恼怒地哼了一声,他胡须飘动,口齿清楚地大声说:“我只收法定货币,谢谢!” 约恩家的格局跟西娅家完全相同,里面整齐干净,但从摆设就看得出这是一套单身公寓。哈利很快做出三个假设:这些保养良好的旧家具和他家的家具是在同一个地方买的,也就是伍立弗路的“电梯”二手家具行;客厅墙上贴着一张艺术展览的宣传海报,但约恩应该没去看过那场展览;约恩常常俯身在电视前的矮桌吃饭,而不是在小厨房吃饭。几乎空无一物的书架上放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名身穿救世军制服的男子,正威严地望向远方。 “这是你父亲?”哈利问道。 “对。”约恩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两个马克杯,用沾有褐色污渍的咖啡壶倒了咖啡。 “你们长得很像。” “谢谢,”约恩说,“希望如此。”他拿着马克杯走进客厅,放在咖啡桌上,旁边是刚买的鲜奶。哈利想问约恩的父母在得知罗伯特的死讯之后反应如何,但又转了个念头。 “我们从假设开始说起好了,”哈利说,“你弟弟之所以被杀,有可能是因为他对别人做过一些事,比如说欺骗、借钱、侮辱、威胁、伤害等。大家都说你弟弟是好人,但通常我们调查命案时都会听见死者的亲友只说好话,人们都喜欢强调死者好的一面。但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阴暗面,不是吗?” 约恩点了点头,哈利无法判断这是否代表同意。 “我们需要知道罗伯特的一些阴暗面。” 约恩看着哈利,一脸茫然。 哈利清了清喉咙:“我们可以从钱开始说起,罗伯特有金钱方面的问题吗?” 约恩耸了耸肩:“很难说,他的生活不奢华,所以我想他应该没有跟别人借过大笔金钱,不知道你指的是不是这个?总的来说,如果他需要钱,应该都会来跟我借。我说的借,意思是……”约恩露出微笑,意思是说“你懂的”。 “他都借多少钱?” “都不是很大的金额,除了今年秋天之外。” “那是多少?” “呃……三万。” “要用来做什么?” 约恩搔了搔头:“他说他有个计划,但不肯多说,只说需要出国,而且以后我就会知道。的确,我觉得这笔钱很多,但我平常花费不多,又不用养车,所以还好。他很少这么有干劲,我还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计划,可是后来……后来就发生了这件事。” 哈利记下笔记。“嗯,那罗伯特个人的阴暗面呢?” 哈利静静地等待,双眼看着咖啡桌,让约恩坐着思索,让真空的寂静发酵,这种真空迟早都会勾出一些东西,像是谎言,或让人绝望的题外话,而最好的状况是勾出真相。 “罗伯特年轻的时候,他……”约恩大胆地说,又顿了一顿。 “他缺乏……自制力。” 哈利点了点头,并未抬眼,想鼓励约恩,但又不打破这个真空状态。 “我以前常常担心得要死,不知道他又会做出什么事。他非常暴力,身体里似乎住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冷酷、节制、喜欢研究,总是对……这要怎么说?对别人的反应、感觉或者苦难之类的感到好奇。” “可以举个例子吗?”哈利问道。 约恩吞了口口水:“有一次我回到家,他说他有样东西要给我看,就在地下室的洗衣间里把我们家的猫放进了一个空的小水族箱,以前爸爸在那个水族箱里养古比鱼。然后,他把院子里的水管插到木盖子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族箱几乎一下子满了,我赶紧打开盖子,把猫救出来。罗伯特说他想看看猫会有什么反应,但有时我会想,说不定他想观察的是我。” “嗯,既然他是这种人,怎么会没人提到?真奇怪。” “并不是很多人知道罗伯特的这一面。我想这也有一部分是我的错。小时候我就答应爸爸会好好看着罗伯特,以免他惹出大麻烦。我尽力了,就像我说的,罗伯特的行为没有失控。他可以既冷又热,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所以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他的……另一面。还有一次他拿青蛙开刀,”约恩微笑着说,“他把青蛙放进氦气球,再把气球放飞到空中,结果被爸爸当场逮到。他说当青蛙好可怜,不能像鸟一样俯瞰大地。我在旁边……”约恩望向远方,哈利见他眼眶泛红,“简直笑得半死。爸爸很生气,可我就是忍不住。罗伯特是能让我这样大笑的人。” “嗯,他长大以后还是这样吗?” 约恩耸了耸肩:“老实说,这几年他的事我并不全都知道,自从爸妈移居泰国之后,我跟他就不像以前那么亲近了。” “为什么?” “兄弟之间就是这样,不一定有原因。” 哈利没有回答,只是等待。走廊上传来一记重重的关门声。 “他跟女孩子也发生过一些事。”约恩说。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电梯上升发出金属的嗡鸣。约恩叹了口气:“而且是年轻女孩子。” “多年轻?” “我不知道,除非罗伯特说谎,否则她们应该非常年轻。” “他为什么要说谎?” “我说过了,他可能想看我有什么反应。” 哈利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望见一名男子沿着小径缓缓穿过苏菲恩堡公园,小径看起来像是儿童在白色画纸上画出的不规则褐色线条。教堂北边有个犹太社区专用的小墓地。心理医生史戴·奥纳曾跟哈利说过,数百年前这整座公园是一片墓地。 “他对这些女孩子使用过暴力吗?”哈利问道。 “没有!”约恩高声说,他的声音在光秃的四壁间回荡。哈利沉默不语。男子已走出公园,穿过亨格森街,朝这栋公寓走来。 “据我所知没有,”约恩说,“就算他这样跟我说,我也不会相信。” “你认识这些女孩子吗?” “不认识,他从不会跟她们交往太久。事实上,我知道他只对一个女孩子认真过。” “哦?” “西娅·尼尔森。我们年轻的时候,他对她很着迷。” “就是你的女朋友?” 约恩若有所思地看着咖啡杯:“你可能会觉得,我应该避开我弟弟下定决心要得到的女孩子,对不对?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天知道为什么。” “后来呢?” “我只知道西娅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棒的。”电梯的嗡鸣声陡然停止。 “你弟弟知道你跟西娅的事吗?” “他发现我跟她碰过几次面,也起过疑心,可是西娅和我一直都很注意保密。” 一阵敲门声响起。 “应该是我同事贝雅特,”哈利说,“我去开门。” 哈利合上笔记本,将钢笔放在桌上,钢笔跟笔记本平行,然后他走了几步来到门口,把门往外推了几下,这才发现门是向内开的。门外那张脸和哈利同样惊讶,两人站在原地对视片刻。甜腻的香水味钻入哈利的鼻孔,对方似乎擦了强烈的芳香剂。 “约恩?”那男子试探着说。 “原来你要找他,”哈利说,“抱歉,我们在等别人,请稍等一下。” 哈利回到沙发上:“是找你的。” 他一坐上沙发,就察觉到刚刚这几秒钟有什么事发生了。他查看钢笔,依然跟笔记本平行,没被动过,但就是哪里不对劲。他的脑子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晚上好?”他听见约恩在他背后说,语气礼貌而客气,他的声调上扬。这种语调通常用来跟不认识的人打招呼,或是用在不清楚对方来意之时。又来了,哈利觉得似乎哪里怪怪的,令他坐立不安。好像是那名男子怪怪的,刚刚他说要找约恩时,用的是名字而不是姓氏,但约恩显然不认识他。 “你要转达什么话?”约恩说。 这时传来咔嗒一声。脖子。男子的脖子上围着个东西。那是个领巾,领巾打的是克罗斐结。哈利双手在咖啡桌上猛力一撑,站了起来,咖啡杯随之跳起,他大声吼道:“把门关上!” 但约恩只是站在原地,望向门外,仿佛被催眠一般,屈身聆听对方要转达的话。 哈利后退一步,跃过沙发,冲向门口。 “不要……”约恩说。 哈利瞄准门板,疾扑而去。突然,一切仿佛静止。这种经验他曾有过,当肾上腺素激增,一个人对时间的感觉会有所改变,就好像在水里移动一样。但他知道已经太迟了。他的右肩撞上门板,左肩撞上约恩的臀部,耳膜接收到火药爆炸产生的震波。一枚子弹飞离枪管。 接着传来砰的一声,那是子弹发射的声音。门被撞回门框,锁了起来。约恩猛地撞上柜子和厨具。哈利翻过身来,抬头望去,只见门把被往下压。 “该死的!”哈利低声说,跪了起来。 门把被用力地摇晃两次。 哈利抓住约恩的腰带,拖着他一动不动的身体,踏着拼花地板,进入卧室。 门外传来摩擦声,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巨响。门板中央碎屑纷飞,一个沙发靠枕猛烈抖动,靠枕内的灰黑色羽绒呈圆柱状喷射到天花板上,那盒低脂鲜奶发出咕噜声,一道白色液体喷了出来,画出虚弱无力的弧线,落到了桌上。 哈利心想,大家都低估了九毫米子弹可以造成的伤害。他把约恩翻过来,只见约恩的额头流出一滴鲜血。 又是砰的一声。玻璃发出碎裂声。 哈利抽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下贝雅特的号码。 “好好好,别催我,我快到了。”电话才响一声,贝雅特就接了起来,“我就在外……” “听着,”哈利打断说,“呼叫所有警车赶来这里,还要打开警笛。有人在门外开枪,你千万不要靠近,听见了吗?” “收到,不要挂断。” 哈利把手机放在面前的地上。墙壁传来摩擦声。男子会不会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哈利坐着不动。摩擦声又靠近了些。这墙壁是什么材质的?子弹既然可以穿透具有隔音效果的门板,应该也可以穿透用石膏板和玻璃纤维做成的轻量墙。摩擦声更加靠近,停了下来。哈利屏住呼吸。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是约恩的呼吸声。 就在此时,城市的普遍噪声中有个声音凸显出来,那声音听在哈利耳中有如美妙乐音。那是警笛声,先是一个,又变成两个。 哈利侧耳倾听,并未听见摩擦声。他心中暗暗祈祷,逃跑吧,快离开吧。他的祈祷得到了响应。他听见脚步声在走廊上远离,看来他已下楼而去。 哈利在冰冷的拼花地板上躺了下来,双眼盯着天花板。空气从门缝底下流进来。他闭上眼睛。十九年。天哪,还有十九年他才能退休。 12医院和灰烬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三 透过橱窗玻璃的投影,他看见背后有辆警车沿着街边行驶。他继续往前走,抑制想跑的冲动。几分钟前,他从约恩·卡尔森的住处跑下楼梯,奔上人行道,差点撞倒一个拿着手机的年轻女子。他往西穿过公园,来到这条繁忙的街道。 警车的行驶速度跟他的步行速度一样。他看见一扇门,便推门而入,刹那间像是走进一部美国电影,里面有凯迪拉克轿车、波洛领带,还有好多个年轻的猫王。音箱里流泻出来的音乐听起来像是乡巴佬用三倍速播放的老唱片,酒保的西装看起来则像直接从黑胶唱片的封套里拿出来的。 他环顾四周,这家小小的酒吧竟然高朋满座。这时,他才发觉酒保在跟他说话。 “抱歉,你说什么?” “要喝点东西吗,先生?” “你们有什么?” “一杯鸡尾酒也许不错,不过你看起来更需要来一杯奥克尼群岛威士忌。” “谢谢。” 警笛声响起又停止。酒吧里的热气令他的毛孔泌出大量汗水,他解下领巾,塞进大衣口袋。幸好这里烟雾缭绕,盖过了大衣口袋里的手枪火药味。 他接过了酒,靠窗找了个位子坐下。 刚才房间里另一个人是谁?是约恩·卡尔森的朋友或亲戚,还是室友?他啜饮了一口威士忌,这酒尝起来有医院和灰烬的味道。他心想,何必问自己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只有警察才会有那样的反应,只有警察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来支援。如今警方知道他的目标是谁了,这只会让他的任务更加艰巨。他必须考虑撤退。他又喝了一口酒。 那警察看见了他穿的驼毛大衣。 他走进洗手间,将手枪、领巾和护照装进外套口袋里,把大衣塞进水槽下的垃圾桶。他踏上酒吧外的人行道,搓揉双手,全身发抖,查看街道两边。 最后一项任务,也是最重要的任务,一切都取决于这次的任务。 他对自己说,放轻松,他们不知道你是谁,回到原点,正面思考。 然而他无法抑制脑中萦绕的一个念头:房间里的那个男人是谁? “目前我们还不知道,”哈利说,“只知道他有可能跟杀害罗伯特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哈利缩起双脚,好让护士在狭小的走廊里把空床从他们面前推过。 “有可能?”西娅·尼尔森结结巴巴地说,“他们有好几个人?”她稍微往前坐,双手紧抓木椅坐垫,仿佛害怕自己会掉下去。 第295章 救赎者(18) 贝雅特倾身向前,把手放在西娅的膝盖上表示安慰:“这我们还不确定,重点是他安然无恙,医生说他只是轻微脑震荡而已。” “他的脑震荡是我造成的,”哈利说,“他的额头在厨房柜子的边角上磕出一个小洞。那发子弹没打中他,我们已经在墙上发现了子弹。第二发子弹卡在鲜奶盒里,你想想看,子弹就这样停在鲜奶盒里面。第三发子弹在厨房柜子里,就在红醋栗和……” 贝雅特瞥了哈利一眼,他猜这意思可能是说西娅现在对子弹的位置一点也不感兴趣。 “反正约恩没事,只是轻微昏迷,医生说要暂时观察一段时间。” “好,我可以进去看他了吗?” “当然可以,”贝雅特说,“不过我们也希望你看一下这些照片,并告诉我们你有没有见过这些男人。”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三张照片,递给西娅。伊格广场的照片被放大,使得人脸看起来像是由黑白小点构成的马赛克。 西娅摇了摇头:“太难分辨了,我根本看不出他们长得有什么不一样。” “我也是,”哈利说,“但贝雅特是面孔专家,她说照片上的两个人不是同一个。” “我觉得是这样。”贝雅特更正说,“而且刚刚那个人跑出歌德堡街的时候,差点把我撞倒,在我看来,他也不像这两个人。” 哈利愣住了,他从来没听过贝雅特在这种事情上表示疑惑。 “我的老天,”西娅低声说,“他们到底有几个人?” “别担心,”哈利说,“我们已经派了警察守在门口。” “什么?”西娅双眼圆睁,哈利这才惊讶地发现,她竟然没想到约恩躺在伍立弗医院也可能会有危险。 “好了,我们进去看看他怎样吧。”贝雅特用和善的口吻说。 是呀,哈利心想,把我这个白痴留在这里,好好反省待人接物的道理。 走廊一头传来奔跑声,哈利循声望去。 原来是哈福森正曲折地穿过病人、访客和护士,鞋底啪啪作响地朝哈利奔来。他在哈利面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递出一张纸,上面印有不均匀的黑色字迹,纸是亮面的。哈利一接过来,就知道它来自犯罪特警队的传真机。 “这是旅客名单的一页,我一直打电话找你……” “医院不能开手机,”哈利说,“有什么发现吗?” “我顺利拿到名单了,也发给了亚历克斯,他立刻帮我们查出其中几个乘客有轻微犯罪的前科,但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只不过有个地方有点奇怪……” “哦?” “两天前有位旅客抵达奥斯陆,原本要搭昨天的班机离开,可是却把机票延到今天。这个人叫克里斯托·史丹奇,但是他今天又没出现,这很奇怪,因为他买的是特价机票,没办法改签其他航班。名单上写着他是克罗地亚公民,所以我请亚历克斯去询问克罗地亚的国家登记处。克罗地亚不是欧盟成员,但他们很希望加入欧盟,所以非常配合……” “说重点,哈福森。” “克里斯托·史丹奇这个人不存在。” “虽然史丹奇可能跟这件案子无关,”哈利搔了搔下巴,“但还是很有意思。” “当然。” 哈利看着旅客名单。克里斯托·史丹奇。这只是个名字,但旅客登机时航空公司会要求出示护照,用来对比旅客名单上的名字,同样,酒店也会要求房客出示护照。 “清查全奥斯陆的酒店房客名单,”哈利说,“看看过去两天哪家酒店住了这个叫克里斯托·史丹奇的人。” “我马上去查。” 哈利直起身子,对哈福森点了点头,希望这个动作表达了他想说的话,也就是他对哈福森的表现感到满意。 “我要去找我的心理医生了。”哈利说。 心理医生史戴·奥纳的诊所位于史布伐街,这里没有电车经过,街上行人大多由三种人构成,形成一种有趣的景象。第一种人是从塞兹健身中心走出来的家庭主妇,她们注重身材,走起路来充满自信,脚步轻快。第二种人是从盲人机构走出来的导盲犬主人,他们走起路来小心谨慎。第三种人是从收容所走出来的吸毒者,他们衣衫褴褛,走起路来漫不经心。 “这么说罗伯特·卡尔森喜欢未成年少女,”奥纳把花呢大衣挂在椅背上,双下巴向下挤在领结上,“当然这种倾向的形成原因有很多种,但我想他是在笃信宗教的救世军环境中长大的,对不对?” “对,”哈利抬头看着堆满书本的混乱的书架,这些书都是奥纳的,他是哈利的专业私人顾问,“他既然是在极其封闭的宗教团体里长大的,怎么会产生变态行为?真是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奥纳说,“你所提到的性侵行为,发生在基督徒身上的比例是非常高的。” “为什么?” 奥纳十指相触,开心地咂了咂嘴:“如果一个人在童年或青少年时期因为性欲的自然表达而受到父母的惩罚或羞辱,他这方面的人格就会受到压抑,正常的性成熟也会受到阻碍,如此一来性欲就会去寻找其他出口,你可以说这些出口是‘不正常的’。于是这些人成年之后,会试着回到他们生命中曾经不被允许自然表达的时期来释放性能量。” “比如说穿尿布。” “没错,或是玩排泄物。我记得加州有个议员……” 哈利咳了一声。 “或者,这些成年人会回到所谓的核心事件,”奥纳接着说,“这个事件多半跟他们最后一次成功表达性意图,也就是最后一次成功的性行为有关。可能是青少年时期没被发现或惩罚的某种迷恋或性接触。” “或是性侵?” “对,他们认为情况可以掌控时,就会觉得很有力量,跟受到羞辱是正好相反的,于是他们在接下来的人生中会不断寻求这种情境的重现。” “所以说,要成为性侵者也没这么容易喽?” “是的。有些人在青少年时期只因为有健康正常的性欲,翻阅色情杂志而被发现,结果就被打得全身瘀青。如果要把一个人成为性侵者的概率拉到最高,那就让他有个暴力相向的父亲,有个性事索取无度且具侵略性的母亲,还要有个压抑事实、肉体的私欲会被地狱之火所奖赏的环境。” 哈利的手机发出哔哔声,他拿出手机,读取哈福森传来的简讯。命案前一晚有个名叫克里斯托·史丹奇的男子下榻奥斯陆中央车站旁的斯坎迪亚饭店。 “嗜酒者互诫协会怎么样?”奥纳问道,“有没有帮助你戒酒?” “这个嘛,”哈利站了起来,“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一声尖叫吓了他一跳,把他拉回现实。 他回头望去,看见一双睁得又圆又大的眼睛和一张有如黑洞般张大的嘴巴,就在他面前几厘米的地方。有个孩子将鼻子压在汉堡王游乐区的玻璃上,然后向后倒去,发出兴高采烈的尖叫,他倒在地毯上无数的红、黄、蓝三色塑料球中。 他擦去沾在嘴巴上的番茄酱,将托盘里剩下的东西丢进垃圾桶,匆匆踏上卡尔约翰街。他在西装外套里缩成一团,但仍不敌寒冷的无情侵袭。他决定先去斯坎迪亚饭店订个像样的房间,然后去买件新大衣。 六分钟后,他穿过饭店大门,走进大厅,排在看起来像在登记入住的一对男女后方。女前台瞥了他一眼,并未认出他来,随即在新房客的文件面前低头,用挪威语说话。前方那名女子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是个美丽的金发女子,即使打扮朴素也很美。他对女子回以微笑,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因为他见过这名女子,就在数小时前约恩·卡尔森住处外的歌德堡街上。 他并未移动,只是低下头,把手伸进外套口袋,紧紧握住枪柄。这样做让他安心不少。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望向柜台后方的镜子,映入眼中的是模糊的双重影像。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眼睛,镜中高大男子的影像逐渐清晰。男子头发极短,皮肤苍白,鼻子泛红,轮廓坚毅,嘴巴却敏感细腻。是他,之前出现在约恩住处的另一名男子,就是那个警察。他观察四周形势,只见大厅里别无他人。这时,他从一长串挪威语中听见几个很耳熟的字:克里斯托·史丹奇。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知道警察是怎么追踪到这里的,但他逐渐明白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女前台给了金发女子一把钥匙,她便朝电梯走去,手中提着的似乎是工具箱。高大男子对女前台讲了几句话,她记了下来。男子转过身来,和他四目交接,然后朝大门走去。 女前台微微一笑,口中说出一串清晰、熟练、和善的挪威语,对他做出询问的表情。他问她顶楼有没有禁烟的房间。 “我看看。”她在键盘上输入。 “刚刚跟你说话的男人是不是警察?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 “我不知道。”女前台露出微笑。 “我想应该是吧,他很有名……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女前台看了一眼笔记本:“哈利·霍勒。他很有名吗?” “哈利·霍勒。” “对。” “名字不对,我一定是弄错了。” “我们现在有间空房,如果您觉得满意,请填一下这份表格,然后请出示您的护照。请问您要如何付款呢?” “多少钱?” 她说出价格。 “抱歉,”他微笑着说,“太贵了。” 他离开饭店,走进火车站,直接进入洗手间,将自己锁在隔间里,坐下来厘清思绪。警方已经掌握了克里斯托·史丹奇这个名字,所以他必须找一个不必出示护照也能住宿的地方,而且克里斯托·史丹奇再也不能订机票、船票或火车票了,甚至都没办法穿越国界。他该怎么办?他得打电话回萨格勒布问她才行。 他缓步走到车站外的广场,令人麻木的寒风扫过这个开放区域。他牙齿打战,望着公共电话。一名男子倚在广场中央的白色热狗贩卖车旁,身穿格纹羽绒外套和裤子,看起来好像航天员。男子是不是在监视公共电话?还是他想太多了?警方会不会追踪到他打的电话,正在等他出现?不会的,不可能。他踌躇不决。如果警方正在监听电话,那么他可能会暴露她的行踪。他做出决定,电话可以晚点再打,现在他需要一个有床有暖气的房间。他要找的那种住处会要求支付现金,而他刚刚已经把剩下的现金全都拿去买汉堡了。 他走进车站大厅,在商店和月台之间找到一台提款机,拿出visa信用卡,阅读提款机上的英文说明,将磁条对准右侧,正准备把信用卡插进去,却又停下。这张信用卡用的也是克里斯托·史丹奇的名字,只要他一使用,数据库里就会留下记录,某处的警报就会响起。他把信用卡收回皮夹,缓缓穿过大厅。商店正要打烊。现在他连买件保暖外套的钱都没有了。一名警卫打量了他一眼。他再次蹒跚地踏上铁路广场。热狗车旁的男子不见了,但老虎雕像旁站着一名少年。 “我需要钱来找地方过夜。” 他不需要听懂挪威语,就明白少年在说什么,先前他就是把钱给了这个少年毒虫,而现在他自己却亟须用钱。他摇了摇头,瞥了一眼那些聚在一起发抖的毒虫,当初他还以为那是巴士站。一辆白色巴士缓缓抵达。 哈利感觉到胸腔和肺里的疼痛,这是好的疼痛感。他感觉大腿灼热,这是好的灼热感。 有时案情陷入胶着,他就会来警署地下室的健身中心,坐上动感单车。他来运动并不是为了让头脑清楚地思考,而是要让头脑停止思考。 “他们说你在这里。”哈根跨上哈利旁边的单车,他身穿黄色紧身t恤和运动短裤,但这身衣服并未达到遮盖的效果,反而更凸显出他身上的肌肉,哈根身材精壮,像是受过魔鬼训练,“你设定哪个模式?” “第九。”哈利喘息着说。 哈根站在踏板上,调整椅垫高度,在单车屏幕上输入必要的设定。“你今天历经了一番波折吧。” 哈利点了点头。 “如果你想请病假,我可以理解,”哈根说,“毕竟现在不是战争时期。” “谢谢,但我已经觉得清爽多了,长官。” “很好,我刚刚才跟托列夫说过话。” “总警司?” “我们需要知道案子的进度,署里来了一些电话,救世军是很受欢迎的组织,所以城里有影响力的人士想知道我们能不能在圣诞节之前侦破这件案子,好让大家过个平安的圣诞节,诸如此类的。” “去年圣诞节有六个人因为药物过量而死亡,那些政客不也都过得好好的。” “霍勒,我只是想知道办案进度。” 汗水刺痛了哈利的乳头。 “今天《每日新闻报》已经发布照片了,但还是没有人提供线索。贝雅特·隆恩说根据照片来判断,我们所面对的不止一个杀手,至少有两个。我也同意她的看法。出现在约恩·卡尔森住处的男子穿着驼毛大衣、系领巾,这身穿着与命案发生前出现在伊格广场的男子相符。” “只有穿着符合?” “那人的脸我没看清楚,约恩·卡尔森也记不太清楚。一名女子坦承,是她让一个英国人进入公寓大门,去约恩·卡尔森的住处门口放圣诞礼物。” “知道了,”哈根说,“但目前我们先不公布可能有多名杀手这件事。继续说。” “没什么可以说了。” “什么都没有?” 哈利看了看计速器,冷静地做出决定,把速度提高到时速三十五公里。 “我们查到一个叫克里斯托·史丹奇的人持有伪造的克罗地亚护照,他原本今天要搭乘飞往萨格勒布的班机,可是却没有出现。我们还发现他曾下榻斯坎迪亚饭店,隆恩去他住过的客房采集了dna。那家饭店的客人不是太多,所以我们希望前台能从我们的照片里认出克里斯托·史丹奇。” “结果呢?” “她认不出来。” “为什么认为这个克里斯托·史丹奇就是凶手?” “因为他持有假护照。”哈利偷偷瞥了一眼哈根那台单车的计速器。时速四十公里。 “你们打算怎么找到这个人?” 第296章 救赎者(19) “现在是信息时代,姓名会留下踪迹。我们已经通报所有的标准联络人,只要一有人用克里斯托·史丹奇的名字住酒店、买机票或刷信用卡,我们立刻就会收到通知。根据女前台所说,这个人曾经问她哪里找得到电话亭,她回答说铁路广场上有电话亭。挪威电信会给我们一份过去两天从那部公共电话拨出的通话的清单。” “所以你们只发现一个克罗地亚人持假护照,而且没上飞机,”哈根说,“案情陷入胶着了,对不对?” 哈利沉默不语。 “试试横向思考。”哈根说。 “好的,长官。”哈利慢吞吞地说。 “总会有别的方向可以前进,”哈根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个排的日军士兵遭遇霍乱的故事?” “我好像还没有这个荣幸,长官。” “这排士兵在仰光北方的丛林里罹患霍乱,不管吃什么喝什么全都吐出来,每个人都脱水了,但排长拒绝就这样死去,他下令清空注射器里的吗啡,用来注射水壶里的水。” 哈根越骑越快,哈利却听不见他发出一丝喘息。 “这个方法奏效了,但几天之后,他们只剩下最后一壶水,里面还充满蚊子幼虫。后来副排长提议用注射器从生长在周围的水果中抽取汁液,注射到血管中,理论上果汁含有百分之九十的水分。反正他们也没什么可以损失了。就这样,最后整排士兵都获救了,靠的是想象力和勇气。” “想象力和勇气,”哈利气喘吁吁地说,“谢啦,长官。” 哈利奋力踩踏,听见自己的呼吸出现杂音,犹如炉口噼啪作响的火焰。计速器显示四十二。他瞥了一眼哈根的计速器:四十七。哈根的呼吸却十分均匀。 哈利想起一个抢劫银行的匪徒送过他一本书,这本书已有两千年的历史,名为《孙子兵法》,里面说慎选战场。于是他知道自己应该从这个战场上撤退,因为他已经输了,不管再怎么努力都一样是输。 哈利放慢速度。计速器显示三十五。这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未感到沮丧,只是觉得疲惫无奈。也许他长大了;也许他已不再是放低头上的两个犄角、一看见有人挥舞红旗就胡乱攻击一通的蠢蛋了。哈利往旁边瞥了一眼,只见哈根的两条腿像在做活塞运动似的循环往复,他脸上一层薄薄的汗水在白色灯光的照耀下闪烁微光。 哈利擦去汗水,深呼吸两口气,再次奋力踩踏。美妙的疼痛感立即浮现。 13嘀嗒声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三 有时玛蒂娜会觉得普拉塔广场就如同通往地狱的阶梯。最近有个甚嚣尘上的传言,说到了春天,市政府的福利委员会就不再允许毒品在普拉塔广场上公开交易,为此玛蒂娜感到十分害怕。反对普拉塔广场毒品公开交易的论点是这个地区会吸引年轻人吸毒。但玛蒂娜认为,如果有人觉得普拉塔广场上陨落的生命很有吸引力,那这个人不是疯了就是从没去过那里。 反对人士认为这个紧邻铁路广场、和它一线之隔的地区有损奥斯陆的形象。况且挪威这个世界上最成功、至少是最富裕的社会民主政体,竟然容许毒品和金钱在首都的心脏地带公开交易,这不等于向全世界承认失败吗? 这一点玛蒂娜同意,失败已成事实,构建无毒社会这场战役失败了。另一方面,如果要避免毒品继续攻城略地,最好是让毒品交易在监视器的注视下进行,而不要在奥克西瓦河的桥下、罗督斯街的阴暗后院或阿克什胡斯堡垒的南侧地区偷偷进行。玛蒂娜知道,与奥斯陆反毒活动相关的工作者都持有相同看法,例如警察、社工、街头传教士和妓女,他们都认为普拉塔广场比其他选项更好。 只不过广场上的活动不堪入目。 “朗格曼!”玛蒂娜朝巴士外一名站在黑暗中的男子叫道,“你今天晚上要不要喝点汤?” 朗格曼只是静静地走开,他可能已买到毒品,准备去注射。 玛蒂娜拿着长勺,专心为一个身穿蓝色外套、可能来自地中海地区的人舀汤。这时她听见旁边有人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看到一名身穿薄西装外套的男子正在排队。“给你。”她说,并给男子盛了汤。 “嘿,亲爱的。”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文克!” “过来抱抱,让我这个苦命人暖和一下。”一名老妓女发出真诚的笑声,拥抱玛蒂娜,紧身豹纹洋装裹着她湿润的肌肤和身体,散发出来的香水味十分惊人。但玛蒂娜还闻到另一种气味,这种气味她认得,而且这种气味在文克身上强烈的香水味盖过一切之前就出现了。 她们在一张空桌前坐下。 虽然去年像潮水一样大量涌进此地区的一些外国妓女也使用毒品,但挪威本地妓女的吸毒情况更为普遍。文克是少数没有沉迷毒品的挪威妓女,而且她说她现在更多地在家里为一个固定的客人服务,所以遇见玛蒂娜的机会就越来越少。 “我来找一个女性朋友的儿子,”文克说,“他叫克里斯托弗,听说他在吸毒。” “克里斯托弗?不认识。” “哈!”文克不以为意,“算了,看得出来你在忙着想其他事。” “有吗?” “别说谎了,我看得出恋爱中的女人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他?” 文克朝一个身穿救世军制服、手拿《圣经》的男子点了点头,他正好在身穿薄西装外套的男子身旁坐下。 玛蒂娜鼓起双颊:“里卡尔?才不是呢,谢谢。” “你确定?从我来到这里,他的目光就一直在你身上打转。” “不管怎样,里卡尔是个好人,”玛蒂娜叹了口气说,“他是自愿来临时值班的,原本应该值班的人死了。” “你是说罗伯特·卡尔森?” “你认识他?” 文克沉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露出开朗的神情:“先把死人放一旁,告诉妈妈你爱上谁了呀?也是时候说了。” 玛蒂娜微微一笑:“我都不知道自己恋爱了呢。” “你少来。” “才没有,这太扯了,我……” “玛蒂娜。”另一个声音说。 玛蒂娜抬头望去,看见里卡尔露出恳求的眼神。 “坐在那边的男人说他没有衣服、没有钱、没有地方住,我们的旅社有空床位吗?” “可以打电话去问,”玛蒂娜说,“他们还有一些冬衣。” “好。”里卡尔没有移动,即使玛蒂娜转头看着文克,他还是站在原地。玛蒂娜不用看也知道他的嘴唇上方沁出汗珠。 里卡尔咕哝着说了声“谢谢”,便回到西装男子坐的那桌。 “快跟我说呀。”文克低声催促。 巴士外,呼啸的北风已架起小口径的火炮阵线。 哈利将运动包背在肩头,向前走去,他眯着双眼抵御寒风,因为寒风中夹带着肉眼难见的细小雪花,会如针一般扎入眼睛。他经过布利茨屋,也就是彼斯德拉街上被占屋运动占据的地方时,手机响了,是哈福森打来的。 “前两天铁路广场的公共电话有两通打到萨格勒布的电话,拨的都是同一个电话号码。我打了这个电话,结果是国际饭店的前台接的。他们说无法查出是谁从奥斯陆打的电话,或者电话要找谁,也没听说过克里斯托·史丹奇这个人。” “嗯。” “我要继续追踪吗?” “不用,”哈利叹了口气,“先放着,直到有线索指出这个史丹奇有嫌疑再说。你离开前把灯关了,我们明天再讨论。” “等一等!” “我还在。” “还有一件事,制服警察接到一通电话,是饼干餐厅的服务生打来的,他说今天早上他在洗手间碰到一位客人……” “他去那里干吗?” “等一下再说。是这样的,那个客人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我是说那个服务生,餐厅通常都有员工洗手间。” “这我没问。”哈福森不耐烦地说,“听好了,这个客人手上拿着一个绿色的东西,还不断地滴下液体。” “听起来他应该去看医生。” “真幽默。这个服务生发誓,说那样东西是沾了洗手液的枪,而且给皂器的盖子还被打开了。” “饼干餐厅,”随着信息的沉淀,哈利重复了一遍,“这家餐厅在卡尔约翰街上。” “距离犯罪现场两百米。我敢赌一箱啤酒,那把枪就是凶器。呃……抱歉,我赌……” “对了,你还欠我两百克朗。先把事情说完。” “最棒的部分来了,我请他描述那个男子的容貌,但他说不出来。” “听起来正是这起命案的特色。” “不过他是通过大衣认出他来的,一件非常丑的驼毛大衣。” “出现了!”哈利吼道,“卡尔森被射杀前一晚出现在伊格广场照片上那个戴领巾的家伙。” “顺带一提,他说那件大衣是仿驼毛的,而且听起来他像是对这种事很熟的样子。” “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他们说话都有一种调调。” “‘他们’是谁?” “哎哟,就是同性恋者啊。反正那个带枪的男人后来就离开了,目前掌握的线索就是这样。我正要去饼干餐厅把照片拿给那个服务生看。” “很好。”哈利说。 “你在纳闷什么?” “纳闷?” “哈利,我已经越来越了解你了。” “嗯,我在纳闷为什么那个服务生今天早上没有打电话报警,你问问他这件事,好吗?” “其实我也打算问他这个问题,哈利。” “当然当然,抱歉。” 哈利挂上电话,五分钟后手机又响了起来。 “你忘了什么?”哈利问道。 “什么?” “哦,是你啊,贝雅特,有什么事?” “好消息,我在斯坎迪亚饭店搜查完了。” “有没有发现dna?” “还不知道。我采集了几根头发,可能是服务人员的,也可能是房客的。不过半小时前我拿到了弹道对比结果。” “约恩·卡尔森家的鲜奶盒里的子弹,跟伊格广场发现的子弹是同一把手枪发射的。” “嗯,这表示有多个杀手的假设站不住脚了。” “没错。还有,你离开之后,斯坎迪亚饭店的女前台想起一件事,她说这个克里斯托·史丹奇穿了一件很丑的衣服,她觉得应该是仿的……” “让我猜猜看,仿的驼毛大衣?” “她是这样说的。” “我们上轨道了!”哈利高声说,声音在布利茨屋画满涂鸦的墙壁和荒凉的市区街道间回荡。 他结束通话,并打给哈福森。 “哈利吗?” “克里斯托·史丹奇就是凶手,把那件驼毛大衣的描述报给制服警察和勤务中心,请他们通知所有的巡逻车。”哈利对一名老妇人微笑着,老妇人穿着一双时尚的短靴,鞋底加了防滑钉,使得她的鞋底摩擦着地面,走起路来磕磕绊绊,“还有,我要二十四小时监视通话记录,看看有谁从奥斯陆给萨格勒布的国际饭店打过电话,以及打来的电话号码。去找奥斯陆地区挪威电信的克劳斯·托西森办这件事。” “这算是窃听,我们得有搜查令才行,这要花好几天时间才能拿到。” “这不算窃听,我们只需要知道电话拨出的地点。” “挪威电信恐怕分不出其中的差别。” “告诉托西森是我找他帮忙的,好吗?” “我能知道为什么他要冒着被开除的危险帮你这个忙吗?” “陈年往事了,几年前我救过他,不然他就被汤姆·瓦勒和他的同伴打成肉酱了。你也知道暴露狂被带去署里会发生什么事。” “原来他是暴露狂?” “已经退休了,反正他会愿意提供协助,只要我们不再提起这件事。” “原来如此。” 哈利挂上电话。调查工作动起来了,他不再感觉到刺骨的北风和风里夹带的雪针。有时,这份工作可以给他片刻纯粹的喜悦。他掉头走回警署。伍立弗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约恩在床单上感觉到手机振动,立刻抓起手机。“喂?” “是我。” “哦,嘿。”他难以掩饰语气中的失望。 “听起来你似乎希望电话是别人打的。”朗希尔德过于开心的语调背叛了一个受伤的女人。 “我不能讲太久的电话。”约恩瞥了门口一眼。 “我只是想跟你说,罗伯特的事我很遗憾,”朗希尔德说,“我为你感到难过。” “谢谢。” “你一定很不好受吧。你在哪里?我给你家打过电话。” 约恩沉默不语。 “麦兹会工作到很晚,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你家。” “不用了,谢谢,朗希尔德,我应付得来。” “我很想你。晚上好黑好冷,我好害怕。” “你从不害怕的,朗希尔德。” “有时候我也会害怕啊,”她用生气的口吻说,“这里有好多房间,却一个人都没有。” “那就搬到小一点的房子啊。我得挂电话了,这里不能用手机。” “等一下!你在哪里?” “我有点轻微的脑震荡,在医院里。” “哪家医院?哪一科?” 约恩感到迷惑:“大部分人都会先问我怎么会有脑震荡。” “你知道我讨厌不知道你在哪里。” 约恩想象明天探病时间朗希尔德抱着一大束玫瑰走进来,西娅用疑惑的眼神看看朗希尔德,再看看他。 “我听见修女来了,”他低声说,“我得挂电话了。”他按下挂断键,看着天花板。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亮光熄灭。朗希尔德说得对,晚上的确很黑,但害怕的人是他。 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闭着眼睛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表。麦兹说他要忙委员会会议的事,晚点回来。这几星期他常说这种话。以前他都会说几点回家,而且非常准时,有时还会稍微提早到家。她也不是希望他早点回来,只不过觉得有点奇怪。有点奇怪,但也仅止于此,就像上一期话费账单把每一通电话都列出来一样奇怪。她并未提出这种列出明细的要求,但寄来的账单足足有五页之多,还注明了详细信息。她不能再打给约恩了,却又无法停止,因为约恩有那种眼神,和约翰尼斯一样的眼神。那不是善良、聪明、温柔或类似的眼神,而是在她自己都还没形成思绪之时,就能读出她心思的眼神。那眼神看见真实的她,却仍然喜欢她。 她再次睁开眼睛,望着六千平方米未受污染的自然景观,这片景观让她想起瑞士的寄宿学校。冰雪反射的光线照进这个大卧室,让天花板和墙壁泛着青白色的光芒。 第297章 救赎者(20) 当初是她坚持要把房子盖在此地,这片位于城市上方的山林里,她说这样不会使她觉得封闭和受限。她丈夫麦兹·吉尔斯特拉普以为她所说的受限是来自城市,因此高兴地拿出一部分钱来盖这栋房子,而这个豪奢之举花了他两千万克朗。他们搬进来时,朗希尔德只觉得自己是从囚室搬到了监狱广场。这里有太阳、空气、空间,但她依然觉得受限,感觉像是住在寄宿学校。 有时,就像今晚,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她的外在情况可做出如下归纳。麦兹·吉尔斯特拉普在奥斯陆继承了大笔财产。她是在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郊的一所二流大学认识麦兹的,两人都读工商管理专业,而这所大学由于地处美国,要比挪威的同等级大学有着更亮的光环。无论如何,美国的大学生活好玩多了。两人都来自富裕家庭,但麦兹家的资产更为丰厚。麦兹的家族是传承五代的轮船主,拥有前代祖先积累下来的金钱。朗希尔德的家族则是农人出身,他们的钱仍带着印钞机墨水和养殖鱼类的气味。一家人原本在农业津贴和受伤的自尊间艰难求生,后来她父亲和叔叔索性卖掉了拖拉机,拿出所有财产,押在一个小养鱼场上。养鱼场位于西阿格德尔郡最南端的多风海岸,就在他们自家客厅外的峡湾里。他们挑选的时机非常理想,竞争对手极少,因而每千克可以开出天价,并在狂捞四年后就成了大富豪。于是峭壁上的老家被夷平,取而代之的新家简直有如城堡,面积比谷仓还大,有八扇凸窗、两个车库。 朗希尔德十六岁那年,母亲把她从一座峭壁送到另一座峭壁,也就是阿伦舒斯特私立女校。这所女校位于一个海拔九百米高的瑞士小镇,镇上有一座火车站、六座教堂、一家酒吧。她对外宣称要出国学习法语、德语和艺术史,这些科目被认为对于养殖以千克计价、价格屡创新高的鱼类非常重要。 然而她之所以离乡背井,当然是因为她的男友约翰尼斯。约翰尼斯有着温暖的双手和温柔的声音,他那双眼睛能在她自己都还没察觉到的时候便读出她的心思。但约翰尼斯是个土包子,毫无前途可言。她和约翰尼斯交往之后,一切都变了,她也变了。 她前往阿伦舒斯特私立女校就读之后,摆脱了噩梦、罪恶感和鱼腥味,并学到每个女人都应该拥有一个丈夫和更高的地位。从父母那里遗传来的生存本能,不仅让她在挪威峭壁上生存下来,也慢慢让她埋葬了那个会让约翰尼斯读出心思的朗希尔德,摇身一变成为云游四方的朗希尔德,以及独立自主、不理会别人眼光的朗希尔德,尤其是不理会那些来自上流社会、被宠坏的法国和丹麦女同学的眼光。这些人总是躲在角落里嘲笑朗希尔德这类女孩不自量力,以为自己可以摆脱一身俗不可耐的乡土气息。 朗希尔德进行的小复仇是勾引布雷梅老师,他是大家都爱慕的德籍年轻教师,住在学生宿舍对面的校舍。朗希尔德直接穿越卵石广场,去敲他小房间的门,一共去了四次,四次都晚上才出来,踏上卵石路走回宿舍,咔嗒咔嗒的脚步声回荡在两栋建筑之间。 不久谣言四起,而她几乎没有制止。事情被揭发之后,布雷梅老师提出辞职,急忙在苏黎世找了另一份教职。朗希尔德则容光焕发,对班上那些陷入愁云惨雾的女同学露出胜利的微笑。 从学校毕业后,朗希尔德离开瑞士,回到家乡。她心想,终于回家了。但约翰尼斯的那双眼睛再度出现,就在银色峡湾里、铜绿色森林的阴影里、闪亮的教堂黑窗后面、疾驶而过的车子里,只留下一阵阵尘埃,让她恨得牙痒痒,口中苦涩不已。后来芝加哥某大学的工商管理系入学通知书寄来,通知她可以前往攻读四年大学或五年研究生,她立刻叫爸爸汇来学费,不得延迟。 离开家乡让她松了口气,她又可以做回新的朗希尔德了。她希望能把约翰尼斯抛在脑后,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需要计划和目标。到了芝加哥之后,她找到了目标,那就是麦兹·吉尔斯特拉普。 她预料到自己会手到擒来,毕竟她有勾引上流社会男子的方法和经验,况且她还有美貌;这是她听约翰尼斯和另外几个人说的。最重要的是她那双眼睛,她遗传了母亲的浅蓝色虹膜,周围是一圈特别白的巩膜,科学证明这能够吸引异性,并且象征着强健的身体和健康的基因。因此朗希尔德很少戴太阳镜,除非想刻意营造效果——在特别时机摘下眼镜。 有人说她长得像妮可·基德曼,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代表她有一种冷峻的美。也许正因如此,当她在走廊和校园餐厅里试图接触麦兹时,麦兹的反应犹如一头受惊的野马,他视线飘忽,甩开刘海,快步离开,逃往安全地区。 最后,她孤注一掷。 一天晚上,在一场愚蠢的年度传统派对开始之前,朗希尔德给了室友一笔钱,让她去买新鞋,并入住市区的饭店,然后自己在镜子前打扮了三小时。这是她第一次提早抵达派对,以便取得先机,打败可能的对手,因为她知道麦兹不管去什么派对都会提早。 麦兹说话结巴,几乎不敢正视朗希尔德那对浅蓝色眼珠和清澈的巩膜,更不敢往下看她特意露出的乳沟。于是她得出推翻她过去看法的结论:钱不一定能带来信心。后来她认为麦兹之所以不自信,是因为他有个聪明、严格、痛恨软弱的父亲,他父亲一直无法接受儿子不像他自己那么优秀的事实。 但朗希尔德并没放弃,她把自己当诱饵,在麦兹面前晃来晃去,显示自己容易上手,并注意到那些跟她以朋友相称的女同学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说到底,她们都是群体动物。朗希尔德跟麦兹喝了六瓶美国啤酒之后,越来越怀疑他是同性恋,这时,这匹野马大胆地进入开放地带,在他又喝了两瓶啤酒后,两人就离开了派对。 她让麦兹上她,用的却是室友的床,毕竟她可是花了一大笔钱让室友去买鞋。三分钟后,朗希尔德用室友家自制的针织床罩把麦兹的身体擦干净,她知道自己已经用套索套住了这匹野马,假以时日,就能再套上马具和马鞍。 他们毕业后以未婚夫妻的身份回到家乡,麦兹开始分担管理家族财富的责任,他知道自己再也不用在任何无意义的比赛中受到测试,现在他的工作是寻找优秀的顾问群。 朗希尔德被一个信托公司的经理录用,这位经理从未听过她所毕业的二流大学,但听过芝加哥这座城市,而且喜欢他的所见所闻。他不聪明,但要求很高,并且觉得朗希尔德跟他十分契合,因此朗希尔德上班后不久,就从股票分析师这份智力要求很高的工作调到了“厨房”的屏幕和电话前——“厨房”是他们对交易员办公室的戏称。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就是从这里开始独当一面的。她跟麦兹订婚之后,就把姓氏改成了吉尔斯特拉普,因为这样“比较实际”。如果吉尔斯特拉普这个姓氏还不足以扩展业务、说服看似专业的投资者购买欧地康公司的股票,那么她就会撒娇、调情、媚笑、操控、说谎、啜泣。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可以去抱男人大腿,甚至迫于压力去抱女人大腿,这样她成交的股票比她做过的股票分析都多。然而,她最重要的特质是了解股市背后的重要驱动力:贪婪。 后来有一天,她怀孕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会考虑堕胎,在此之前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想要小孩,至少会生一个。八个月后,她生下阿马莉,心中充满喜悦,暂时忘却了自己动过堕胎的念头。两星期后,阿马莉因为发高烧被送进医院。朗希尔德看得出医生神色忧虑,但他们无法告诉她阿马莉究竟怎么了。一天晚上,朗希尔德考虑向上帝祈祷,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小阿马莉死于肺炎。朗希尔德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整整四天。 “囊肿性纤维化,”医生私底下对朗希尔德说,“这是一种遗传疾病,这表示你或你丈夫带有这种基因。你知道你或他的家族里有这种病史吗?它可能会以频繁发作的哮喘或其他方式来呈现。” “我不知道,”朗希尔德答道,“不过我想你应该会遵守医患保密原则。” 这段悲恸时期里她寻求了专业治疗,过了几个月才有办法再度开口跟人说话。夏天来临时,他们前往吉尔斯特拉普家族在瑞典西海岸的农舍,试着再怀下一胎。但有天晚上,麦兹发现朗希尔德在浴室镜子前哭泣,说这是对她的惩罚,因为她动过堕胎的念头。麦兹安慰她,但是当他温柔的抚摸变得越来越大胆时,她把他推开,说她暂时不想。麦兹以为她说的是她暂时不想怀孕,便同意了,后来才发现她指的是暂时不想跟他发生性关系。这令他感到失望且忧伤,因为他喜欢跟朗希尔德做爱的感觉,尤其是他让她产生所谓的明显小高潮时,他的自信便提高了。但他接受朗希尔德的解释,说这是因为悲伤和产后激素的影响。其实朗希尔德无法开口对麦兹说,过去两年来跟他做爱都只是出于义务,而且她对他残存的一点性兴奋全都已在产房中消失殆尽,因为她在生产时抬头看见他张大嘴巴、满脸恐惧的愚蠢表情,而且他应该像所有新手爸爸一样剪断脐带时,他却不慎掉落剪刀,当时她只想痛打他一顿。她也无法对麦兹说,在性方面,过去一年来她跟她那个不太聪明的上司,一直都在满足彼此的需要。 朗希尔德请产假时被擢升为可分红的合伙人,这在全奥斯陆的证券经纪人中是绝无仅有的例子。但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最后她还是辞职了,因为她得到了另一份工作,负责管理麦兹的家族财产。 她在道别之夜对上司说,她之所以选择离职,是因为觉得该是那些证券经纪人找她聊天,而不是她去找客户聊天的时候了。但背后真正的原因她一个字也没说:很遗憾,麦兹连他被赋予的仅仅一项工作——寻找优秀的顾问群都搞砸了,导致吉尔斯特拉普家族的财富以如此惊人的速率缩水,因此朗希尔德和她公公阿尔贝特·吉尔斯特拉普不得不插手。这是她最后一次和上司碰面,几个月后,她听说他请了病假,因为他已经跟哮喘斗争好多年了。 朗希尔德不喜欢麦兹的社交圈,她发现麦兹自己也不喜欢,但他们受到邀请还是会去参加派对,否则下场更惨,会被排除在政商名流的圈子之外。跟这个圈子的男男女女交际,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些男人深信财富让他们有权浮夸自满,至于这些男人的妻子,朗希尔德都在心里暗暗给她们贴上“贱人”的标签。这些喋喋不休、有购物癖的健康狂挺着一对看起来非常自然的乳房,还把全身都晒成古铜色,不过这肤色倒是真的,她们刚带着孩子去法国圣特罗佩度假“放松”回来,因为家里那些工人吵得要死,游泳池和新厨房永远无法完工。她们装出关心的态度,谈论去年欧洲的购物环境多么糟糕,但除此之外,她们的生活就只是去史兰冬区滑雪或者去玻克塔区游泳,这两个地方离奥斯陆都很近,必要时她们会去南边的克拉格勒。这些贵妇的话题围绕着衣服、整容和健身器材打转,因为她们必须用这些工具来把富有而浮夸的丈夫抓在手里,这是她们在地球上唯一的使命。 每次朗希尔德想到这里,都会胆战心惊,心想难道她跟这些女人真的不一样吗?也许差别只在于她有工作,只在于当这些女人在芬伦区的咖啡馆里露出高傲的神情,冷笑着抱怨这个“社会”的福利滥用和逃税现象时,她会无法忍受。又或者另有原因?因为她的生命里发生了一件事,一场革命。她开始关心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自从阿马莉或者说约翰尼斯离开后,这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整件事开始于一场计划。由于麦兹投资失利,吉尔斯特拉普家族所持有的股票价值持续下跌,因此必须使出激烈手段,不仅得将资金移转到风险较低的基金,还需要弥补累积的负债。简而言之,他们必须进行一场金融奇袭。朗希尔德的公公想出一则妙计来达到奇袭的效果,确切地说是抢劫。不是抢劫戒备森严的银行,而是抢劫老太太,这个老太太是救世军。朗希尔德仔细研究了救世军的房产清单,结果相当惊人。救世军的房产状况不是很好,但潜力和地段极佳,尤其是在奥斯陆市中心麦佑斯登区附近的房产。救世军的这种状况告诉朗希尔德至少两件事:第一,他们需要钱;第二,他们的房产价值被大幅低估。他们很可能不知道自己坐在多少资产上。朗希尔德高度怀疑救世军的决策者并不是组织中最优秀的人物。此外,现在正是逢低买进的好时机,因为房市和股市同时下滑,而其他领先指标已开始向上攀升。 她打通电话并安排了会面。 一个美好的春日里,她驾车前往救世军总部。 总司令戴维·埃克霍夫接见了她,两人寒暄,才三秒钟她就看出埃克霍夫是个跋扈的领导者,而她非常懂得操控这种人。她心想,这件事可能会很顺利。埃克霍夫领着她进入会议室,里面放着华夫饼和难以下咽的咖啡,还有一名年长的男子和两名年轻男子。年长的男子是总书记,退休在即的中校。其中一名年轻男子是里卡尔·尼尔森,他个性羞怯,乍看之下颇像麦兹·吉尔斯特拉普。朗希尔德和另一名年轻男子握手时大吃一惊,只见他露出犹豫的微笑,自我介绍说他叫约恩·卡尔森。令朗希尔德吃惊的不是约恩高大驼背的外形,不是开朗的孩子般的脸蛋,也不是温暖的声音,而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直视着她,看透她的内心,就像他过去那样。那是约翰尼斯的眼睛。 第298章 救赎者(21) 会议的第一部分,总书记报告说挪威救世军的收入仅有不到十亿克朗,其中大部分来自救世军二百三十处房产的租金收入。朗希尔德坐在椅子上近乎出神,她不断地制止自己盯着约恩看,看他的头发,看他的双手静静地放在桌上,看他的肩膀有点撑不起那件黑色制服。朗希尔德小时候也有一套救世军制服,她总是会把救世军和老头、老太太联想在一起,这些老人虽然不相信死前的世界有何意义,但仍面带微笑唱着三和弦的歌曲。她虽未认真思考过,但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救世军由一些无法在世上立足的天真的人组成,这些人都是傻瓜,他们毫无生气,没人想跟他们玩,但人们知道救世军里有个团队,即使是这种人也可以符合要求:在背景里伴唱。 总书记发言完毕后,朗希尔德向他道谢,并打开她带来的文件夹,把一份文件递给总司令。 “这是我们开出的价码,”她说,“详细写出了我们感兴趣的是哪些房产。” “谢谢。”总司令说,并细看那份文件。 朗希尔德想读懂他的表情,但知道这没有多大意义。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副阅读用眼镜,但并未使用。 “我们的专家计算之后会提出建议。”总司令微笑着将文件递给约恩。朗希尔德注意到里卡尔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 她把名片越过桌面递给约恩。 “如果有什么地方不清楚,请打电话给我。”她感觉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仿佛肢体的真实抚慰。 “谢谢你特地跑一趟,吉尔斯特拉普夫人,”总司令拍了拍手,“我们一定会给你答复,大概要多久……约恩?” “不会太久。” 总司令愉快地露出笑容:“不会太久。” 四人送朗希尔德到电梯前,等电梯时众人沉默不语。 电梯门打开时,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对约恩低声说:“打电话给我,随时都可以。” 她想跟约恩目光相触,再次感觉他的眼神,但没成功。独自搭电梯下楼时,她突然感到血液奔腾,痛苦即将爆发,全身不由自主地发抖。 三天后,约恩打电话来表示拒绝。他们评估过她开出的价码,最后决定不卖。朗希尔德慷慨激昂地为她所开出的价码辩护,指出救世军的房产在市场上很值钱,但缺乏专业经营,房租过低,使他们不断亏损,因此救世军应该让投资多元化。约恩静静地聆听,并未打岔。 “谢谢你,吉尔斯特拉普夫人,”她说完之后,约恩说,“如此周全地思考这个提案。我是读经济的,并非不同意你的说法,但是……” “但是什么?我的计算结果非常清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呼吸,十分兴奋。 “但还有人的因素需要考虑。” “人的因素?” “也就是房客,他们都是人,很多老人已经在那里住了一辈子,比如退休的救世军军人或难民,他们需要安全的住所。这就是人的因素。为了整修房屋,以便于之后出租或出售谋利,你一定会把他们都赶出去。就像你说的,计算结果非常清楚。这是你所注重的经济考虑,我接受,那么你接受我的考虑吗?” 朗希尔德喘了口气。 “我……”她开口说。 “我很乐意带你去看看这些人,”约恩说,“这样你会更了解。” 她摇了摇头。“关于我们的用意,我想澄清一些误会,”她说,“星期四晚上你有事吗?” “没有,可是……” “我们八点在美馔食府见。” “美馔食府是……?” 她微微一笑:“是家餐厅,在福隆纳区,出租车司机应该知道在哪里。” “如果是在福隆纳区,我可以骑车过去。” “好,到时见。” 她把麦兹和公公找来开会,报告结果。 “听起来关键在于这个顾问,”阿尔贝特·吉尔斯特拉普说,“只要对付得了他,那些房产就是我们的了。” “可是我跟你说,他对我们开的任何价码都没兴趣。” “哦,他会有兴趣的。”阿尔贝特说。 “他不会的!” “对救世军来说,他不会有兴趣,他可以尽情挥舞他的道德旗帜,但我们可以诉诸他个人的贪欲。” 朗希尔德摇了摇头:“他不是这种人。他……他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每个人都有价码,”阿尔贝特微笑着,在朗希尔德面前像节拍器般摇了摇食指,“救世军以虔敬主义[6]为基础,这是他们走向宗教的实际方式,所以虔敬主义在缺乏生产力的北方受到欢迎:面包第一,然后再祈祷。我建议出两百万。” “两百万?”麦兹倒抽一口气,“就为了……建议卖出?” “当然条件是让救世军愿意出售房产,不解决这件事就不付钱。” “但这个金额还是太荒唐了。”麦兹抗议道。 阿尔贝特瞥了他一眼,说:“荒唐的是我们的家族财富竟然在经济开始复苏时还大幅缩水。” 麦兹张大了口,宛如水族箱里的鱼,发不出一丝声音。 “如果他们这个顾问认为我们开出的价码太低,是不会有兴趣议价的,”阿尔贝特说,“所以我们必须一拳就把他打倒。两百万。你说呢,朗希尔德?” 朗希尔德缓缓点头,望着窗外,只因她不想看低头坐在台灯后方阴影中的丈夫。 她抵达美馔食府时,约恩已在位子上等候。他看起来比她记忆中小了一号,可能因为他穿的是廉价西装而不是制服——她想这套西装应该是在福雷特斯慈善商店买的;或者是因为他在这家时髦的餐厅里看起来很不自在。他站起来迎接她,却把桌上的花瓶撞倒了,两人同时伸手去救花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之后他们谈天说地,他问起她是否有小孩,她只是摇了摇头。 那他有小孩吗?没有,原来如此,那他或许有……不,也没有。 话题转到救世军名下的房产,朗希尔德发现约恩在辩论时没有平常的火花,只是露出礼貌的微笑,啜饮红酒。她把价码提高百分之十。他摇了摇头,依然微笑,称赞她的项链很衬她的肤色。 “这是我母亲送我的。”她说起谎来毫不费力,心想他欣赏的应该是她的双眼,那对浅蓝色虹膜和清澈的巩膜。 在主菜和甜点之间,朗希尔德抛出两百万佣金的条件。她没注视约恩的眼睛,因为约恩只是静静地看着酒杯,突然脸色发白。 最后,约恩终于轻声说:“这是你的主意吗?” “是我跟我公公的。”朗希尔德发现自己有点喘不过气来。 “阿尔贝特·吉尔斯特拉普?” “对,除了我们两个人和我先生,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万一这件事被曝光,我们受到的伤害会……呃,跟你一样。” “难道是因为我说过或做过什么吗?” “什么?” “你和你公公为什么认为我会接受这笔钱?” 约恩抬眼朝朗希尔德望去,她感觉自己满脸通红,她记得自己自从青春期以来就没有脸红过了。 “甜点不要上了,好吗?”约恩拿起大腿上的餐巾,放在桌上的餐盘旁边。 “请你花点时间考虑再答复,约恩,”朗希尔德结巴地说,“这是为了你好,这样你就有机会实现一些梦想。” 这些话就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十分刺耳。约恩对服务生打了个手势,表示买单。 “什么梦想?成为腐败的仆人,还是悲惨的叛逃者?开着豪车,同时看着我,一个普通人的所有梦想都在我四周变成废墟?”他愤怒得声音发颤,“这就是你拥有的梦想吗,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 她无法回答。 “我一定是瞎了眼。”约恩说,“你知道吗?当我见到你时,我以为我看到的是……一个不一样的人。” “你看见的是我。”朗希尔德低声说,感觉自己就要开始颤抖,就像那时在电梯里一样。 “什么?” 她清了清喉咙:“你看见的是我。很抱歉我冒犯你了。” 接下来的沉默中,她感觉自己穿过温热和冰冷的水不断下沉。 “当我没说过这件事,”她说,服务生走来,从她手中接过信用卡,“这不重要,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不重要。可以陪我去维格兰雕塑公园散散步吗?” “我……” “请你陪我,好吗?” 他是不是在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她? 那双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睛怎么可能流露出惊讶? 朗希尔德低头从霍尔门科伦区自家公寓的窗户向外望,她看着下方的黑暗广场。维格兰雕塑公园,一切的疯狂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午夜过后,救济巴士停进车库,玛蒂娜感到一种愉悦的疲惫,而且觉得受到了祝福。她站在救世军旅社前的人行道上,旅社位于阴暗狭小的汉道斯街上。她正等着里卡尔把车子开过来,突然听见后方地上传来冰雪的嘎吱声。 “嘿。” 她转过头去,感觉心跳停止了,她看见孤单的路灯下有个高大的身影。 “你不认得我了?” 她的心脏跳了一下、两下,接着是三下、四下。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你在这里干吗?”她问道,希望自己的声音并未透露出刚刚她有多害怕。 “我得知今天晚上救济巴士是你值班,午夜之后巴士会停到这里。案情有了进展,我也做了一些思考。”男子向前踏了几步,灯光洒在他脸上,他的面容比她记得的还要坚毅苍老,没想到一个人可以在二十四小时里忘记这么多,“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这么急吗?”玛蒂娜微笑着说。她的微笑让那警察的面部线条变得柔软。 “你在等人吗?”哈利问。 “对,里卡尔要载我回家。” 她看了看哈利肩上的包,一侧写着比利时地名“热特”,但这个包太过破旧,看起来像时尚的复古款式。 “你的运动鞋该换鞋垫了。”她指了指。 哈利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她。 “就算我不是格雷诺耶[7],也闻得出那个味道。” “帕特里克·聚斯金德,”哈利说,“《香水》。” “原来你是会看书的警察。”玛蒂娜说。 “原来你是会看杀人小说的救世军军人,”哈利说,“恐怕这也是我到这里来找你的原因。” 一辆绅宝900轿车在他们面前停下,车窗一声不响地降了下来。 “准备走了吗,玛蒂娜?” “等一下,里卡尔,”她转头望向哈利,“你要去哪里?” “毕斯雷区,但我更想……” “里卡尔,我们顺道送哈利去毕斯雷区好吗?你不是也住那附近?” 里卡尔凝望窗外的黑夜,然后才慢吞吞地说:“好啊。” “上车吧。”玛蒂娜朝哈利伸出手。哈利惊讶地看着她。 “我的鞋底很滑。”她低声说,并抓住哈利的手。她感觉哈利的手温暖干燥,而且立刻紧紧握住她,仿佛她就要滑倒似的。 里卡尔开车甚是小心,目光经常在左右后视镜之间跳跃,仿佛担心后方有人偷袭。 “怎么样?”玛蒂娜在后座说。 哈利清了清喉咙:“今天有人要杀约恩·卡尔森。” “什么?”玛蒂娜高声说。 哈利和里卡尔在后视镜中目光相触。 “你已经听说了?”哈利问道。 “没有。”里卡尔说。 “是谁……”玛蒂娜问。 “还不知道。”哈利说。 “可是……罗伯特和约恩都碰到这种事,会不会是跟卡尔森家族有关?” “我想凶手的目标只有一个人。”哈利说。 “什么意思?” “凶手推迟了回家的行程,他一定是发现自己杀错人了,目标不是罗伯特。” “罗伯特不是……”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想请你告诉我,我的假设是否正确。” “什么假设?” “罗伯特之所以丧命,是因为他很不幸,正好去伊格广场帮约恩代班。” 玛蒂娜转过身来,惊恐地看着哈利。 “你们有值班表,”哈利说,“上次我去找你父亲的时候,看见接待区的布告栏上挂着值班表。每个人都能看见那天晚上去伊格广场值班的人是约恩·卡尔森。” “你怎么……” “我离开医院后去查过值班表,约恩的名字就在上面,不过罗伯特和约恩是在值班表打出来后才换班的,对不对?” 里卡尔驾车在史登柏街转弯,朝毕斯雷区开去。 玛蒂娜咬着下唇:“值班表经常变动,有人换班我也不一定知道。” 里卡尔开上苏菲街。玛蒂娜突然睁大眼睛。 “啊,我想起来了!罗伯特曾打电话跟我说他们两个换班,所以我什么都不用做,这就是我没想到的原因。可是……这代表……” “约恩和罗伯特长得很像,”哈利说,“又都穿制服……” “而且那天很黑又下着雪……”玛蒂娜低声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知道的是,有没有人打电话来问你值班表的事,或是那天晚上的事。” “我记得没有。”玛蒂娜说。 “你能想一想吗?我明天打给你。” “好。”玛蒂娜说。 哈利直视着玛蒂娜的双眼,在路灯的照耀下,他再次看见她瞳孔的不规则形状。 里卡尔把车停在人行道旁。 “你怎么知道?”哈利问道。 “知道什么?”玛蒂娜敏捷地说。 “我是问开车的人,”哈利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你说过啊,”里卡尔答道,“这附近我很熟,就像玛蒂娜说的,我也住在毕斯雷区。” 哈利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车子开走。 那年轻的小伙子显然被爱情冲昏了头,他之所以先送哈利回家,是因为这样可以跟玛蒂娜多相处几分钟,跟她说说话,有个安静的地方清楚地表达自己,卸下灵魂的重担,探索自己,去做所有年轻人会做的事。哈利很庆幸自己已过了这个时期。这些行为都只为换得一句话、一个拥抱、下车前的一个吻。只有昏头的傻瓜才会用这种方式乞求爱,而傻瓜不分年龄。 哈利缓步朝大门走去,一只手下意识地在裤子口袋里找钥匙,脑中搜寻着那个每次他一靠近就溜走的东西,眼睛则寻找着耳中依稀听见的声音。那是个非常细小的声音,由于这时是深夜,苏菲街非常安静,他才听得见。他低头朝白天铲起的雪堆望去。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破裂的声音。会不会是融雪?但不可能,今天的气温是零下三摄氏度。 哈利把钥匙插进门锁。 这时他听出那不是融雪的声音,而是嘀嗒声。他缓缓转身,仔细查看雪堆,看见玻璃闪烁的亮光。他折回去,弯腰捡起一块手表。那是莫勒送给他的礼物,表盘的玻璃上沾了水,闪闪发光,一丝刮痕也没有,连秒针都还十分精准,整整比他的手表快了两分钟。当时莫勒说什么来着?好让你赶上你以为已经错过的事。 第299章 救赎者(22) 14黑暗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三晚上 救世军旅社娱乐室里的暖气片隆隆作响,好像有人朝它丢石头似的。热空气在粗麻壁纸的褐色烧焦痕迹上方颤动,壁纸散发出尼古丁、黏合剂和已离开的房客身上的油腻气味。沙发布料透过裤子摩擦他的肌肤。 虽然吵闹的暖气片散发出干燥的热气,但他依然一边看着墙壁托架上的电视一边发抖。电视正在播新闻,他认得出广场的照片,但电视里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房间一角有个老人坐在扶手椅上抽细卷烟。当烟快烧到他黑乎乎的指尖时,他快速地从火柴盒里拿出两根火柴,夹住香烟,一直抽到烟快烧到嘴唇为止。房间另一角的桌子上放着被砍下的云杉树尖,上面的装饰品闪闪发光。 他想起达里镇的圣诞晚餐。 那是战争结束两年后,塞尔维亚军已从残破的武科瓦尔撤退,克罗地亚政府将他们安置在萨格勒布的国际饭店。他四处询问有没有人知道乔吉一家人的下落,有一天碰到一个难民,说乔吉的母亲在围城战事中丧生,乔吉已和父亲搬去达里镇,一个距离武科瓦尔不远的边境小镇。十二月二十六日,他坐上开往奥西耶克的火车,然后从那里去这里。他询问列车乘务员,确认火车将前往终点站博罗沃镇,然后在六点三十分往回行驶,经过达里镇。下午两点,他在达里镇下车,问路之后,来到了他要找的地址。那是一栋矮公寓,跟这个小镇一样是灰色的。他踏进走廊,找到了门。按下门铃之前,他在心里静静祈祷,希望他们在家。他一听见门内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心脏就怦怦跳动。 开门的是乔吉。他没有太大改变,只是脸色苍白了些,但依然有着金色鬈发、蓝色眼睛、心形嘴唇,这些总是令他联想到年轻的上帝。但乔吉眼中的笑意已然不见,犹如坏了的灯泡。 “你还认得我吗,乔吉?”片刻之后,他问道,“以前我们住在同一座城市,还念同一所学校。” 乔吉蹙起眉头:“是吗?等等,你的声音,你是赛格·杜拉兹,你跑得很快。天哪,你变了好多。很高兴见到在武科瓦尔认识的人,大家都不见了。” “我没有不见。” “对,你没有,赛格。” 乔吉拥抱他,抱了好久,他都能感觉到颤动的热气穿透他冻僵的身体。乔吉让他进门。 室内颇为阴暗,家具很少。他们坐下来聊天,聊那些发生过的事,他们在武科瓦尔认识的人,以及现在那些人在哪里。当他问乔吉记不记得野狗廷托,乔吉露出茫然的微笑。 乔吉说父亲就快回来了,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他看了看表,火车三小时后到站。 乔吉的父亲看见武科瓦尔的同乡来访,十分惊讶。 “他是赛格,”乔吉说,“赛格·杜拉兹。” “赛格·杜拉兹?”乔吉的父亲仔细地打量着他,“对,的确有点面熟。嗯,我认识你父亲吗?不认识?” 夜幕降临,三人在餐桌前坐下,乔吉的父亲发给他们白色大餐巾,自己解下红色领巾,在脖子上系上餐巾,做完餐前祷告,画了个十字,把头侧向室内唯一一张裱框照片,照片中是个女子。 乔吉和父亲拿起餐具时,他低头吟诵道:“‘这从以东的波斯拉来,穿红衣服、装扮华美、能力广大、大步行走的是谁呢?就是我,是凭公义说话,以大能施行拯救。’”[8] 乔吉的父亲惊讶地看着他,然后递了一盘大块白肉给他。 三人沉默地用着餐,风把薄窗吹得不断呻吟。 餐后甜点是煎饼,涂上果酱和巧克力的薄饼。身为一个在武科瓦尔长大的孩子,他从未吃过煎饼。 “再来一份,亲爱的赛格,”乔吉的父亲说,“今天是圣诞节。” 他看了看表,火车半小时后离站,是时候了。他清了清喉咙,放下餐巾,站了起来。“乔吉和我聊了很多以前我们在武科瓦尔认识的人,但有一个人我们没聊到。”他说。 “这样啊,”乔吉的父亲露出茫然的微笑,“这个人是谁,赛格?”然后微转过头,用一只眼睛看着他,仿佛察觉到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这个人叫波波。” 他从乔吉父亲的眼神中看出他恍然大悟,也许他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他的声音回荡在四壁间。“当时你坐在吉普车上,为塞尔维亚军总司令指出了他,”他吞了口口水,“后来他死了。” 整个房间瞬间静止。乔吉的父亲放下餐具。“赛格,那是战争时期,大家都会死。”他镇静地说,几乎像是认命一般。 乔吉和父亲一动不动,看着他从腰带里拔出枪来,越过餐桌瞄准,扣下扳机。枪声短促冰冷。乔吉父亲的身体猛然抖动,椅子腿摩擦着地面,他低头望去,看见挂在胸前的餐巾上多出一个洞。接着,餐巾仿佛被那个洞吸了进去,鲜血蔓延开来,在白餐巾上开出一朵红花。 “看着我。”他命令道。乔吉的父亲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第二枪在他额头上打出一个小黑洞,他头往前倾,咚的一声撞上桌上的煎饼。 他转头朝乔吉望去,只见乔吉双目圆睁,张口结舌,脸颊上滑过一道红线。一秒钟后,他意识到那是煎饼溅出的果酱。他把枪插回腰带。 “赛格,你得把我也杀了。” “我跟你无冤无仇。”他离开客厅,拿起挂在门边的外套。 乔吉跟了上去:“我会找你报仇的!如果你不杀我,我会找到你,杀了你!” “你要怎么找到我,乔吉?” “你逃不掉的,我知道你是谁。” “是吗?你以为我是赛格·杜拉兹,可是赛格有一头红发,长得也比我高。乔吉,我跑得不快,但很高兴你没认出我来,这表示我可以饶你一命。” 他倾身向前,用力吻了吻乔吉的嘴巴,开门离去。 报纸上发布了这则命案的消息,但警方从未认真追查凶手。三个月后的一个星期日,他母亲说有个克罗地亚男子来找她帮忙,但男子囊中羞涩,只能勉强和家人凑出点钱。男子的弟弟在战争时期被一个塞尔维亚人折磨过,现在这个人就住在附近,而他听说有个叫小救赎者的可以帮忙。 老人的手被细卷烟烫到,大声咒骂。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柜台的玻璃隔间内有个少年,后面是救世军的红色旗帜。 “我可以用电话吗?” 少年沉下了脸:“打市内电话就可以。” “好。” 少年朝背后的小办公室指了指。他走进去,在桌前坐下,看着电话。他想起母亲的声音总是担心害怕,同时又温暖温柔,就如同拥抱一般。他起身关上通往柜台的门,按下国际饭店的号码。她不在,他没留言。门打开了。 “不能关门,”那少年说,“好吗?” “好,抱歉。你有电话簿吗?” 少年翻了个白眼,指了指电话旁的厚本子,转身离去。 他找到歌德堡街四号的约恩·卡尔森,拨了号码。 西娅·尼尔森凝视着响起的电话。 她用约恩给她的钥匙开门,进入他家并把门锁上。他们说这里有弹孔,她找了一会儿,在柜门上找到一个。 那人对约恩开枪,试图杀死他。一想到这里,她就莫名地激动,但她完全不感到害怕。有时,她觉得自己可能再也不会感到害怕,再也不会像那样对死亡感到恐惧。 警方来过这里,但没有搜索太长时间,他们说这里除了子弹以外没有其他线索。 她去医院探望过约恩,聆听他的呼吸,约恩只是躺在大病床上望着她,看起来十分无助,仿佛只要在他脸上蒙上枕头,他就会死去。但她喜欢看他脆弱的模样。也许挪威作家克努特·汉姆生的小说《维多利亚》中的老师说得对:有些女人需要心怀同情,这反而使她们暗地里痛恨健康强壮的男人,她们希望丈夫残废并依赖她们的照顾。 但这时她孤身一人在约恩家,电话又偏偏响起。她看了看表,三更半夜的,正常人不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来。西娅并不怕死,但她害怕面对这种情况。是不是那个女人打来的?那个约恩以为她一无所知的女人? 她朝电话踏出两步,停在原地。电话响了四声,只要响到第五声就会停止。她踌躇片刻。第五声响起。她冲上前去,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一个说英语的男性声音传了过来:“抱歉这么晚打扰,我叫埃多姆,请问约恩在吗?” “不在,”西娅松了口气,“他在医院。” “啊,原来如此,我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我是他的老朋友,想去探望他,请问他在哪一家医院?” “伍立弗医院。” “伍立弗医院。” “对,我不知道那一科的英语怎么说,不过挪威语是neurokirurgisk(神经外科)。病房门口有警察,他不会让你进去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我的英文……不是很……” “我完全明白,谢谢你。” 西娅挂上电话,站着思索良久,又开始继续寻找。他们说房间里有好几个弹孔。 他对旅社的少年说他打算出去散步,要把房间钥匙交给少年。 少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十二点十五分,便叫他把钥匙留在身上,说待会儿就要锁门并上床睡觉,房间钥匙也可以打开旅社大门。 他一踏出旅社就觉得寒冷刺骨,便低下头,大步朝目标走去。这样做很冒险,非常冒险,但他非做不可。 哈夫斯伦能源公司的生产经理奥拉·恩莫坐在奥斯陆市蒙特贝洛站附近的能源调度中心控制室里,心想能够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分散在室内的四十个屏幕真是太棒了。白天控制室里有十二名员工,晚上只有三名。通常他们会坐在自己的工作站里,但今晚外面十分寒冷,因此他们聚在控制室中央的桌子前。 一如往常,盖尔和埃贝正在争论赛马和最近的比赛结果。过去八年来,他们一直在用同一种方式赌马,从未想过要分散赌注。 奥拉比较担心基克凡路的变电所,这个变电所位于伍立弗路和松恩路之间。 “t1超载百分之三十六,t2和t3超载百分之二十九。”他说。 “天哪,大家开暖气都开得很凶。”盖尔说,“他们是害怕被冻死吗?现在是晚上,怎么不窝在被子里?你赌‘甜蜜复仇’第三名?你是不是疯了?” “人们才不会因为这样就把暖气关小,”埃贝说,“这个国家的人是会把钱丢出窗外的。” “到最后会欲哭无泪。”奥拉说。 “才不会呢,”埃贝说,“只要再多开采石油就好啦。” “我在看t1,”奥拉指了指屏幕,“现在它输出的电流是六百八十安培,额定负荷是五百安培。” “放轻松啦。”埃贝插嘴说,话才出口,警报器就响了起来。 “哦,该死,”奥拉说,“它爆掉了。去查值班名单,通知值班人员。” “你们看,”盖尔说,“t2也停止运转,还有t3也停了。” “对!”埃贝高声说,“要不要来赌一把,看t4是不是也……” “太迟了,t4爆了。”盖尔说。 奥拉看着小比例尺地图。“好吧,”他叹了口气,“松恩区南半部以及法格博区和毕斯雷区停电。” “我敢说是电缆套管出了问题!”埃贝说,“跟你们赌一千克朗。” 盖尔眯起一只眼睛:“我说是仪表变压器,赌五百就够了。” “别闹了,”奥拉咆哮道,“埃贝,通知消防队,我敢说一定起火了。” “同意,”埃贝说,“要不要赌两百?” 病房灯光倏地熄灭,四周完全陷入漆黑,一丝光线也没有,约恩以为自己失明了。一定是视神经在撞到柜子时受损,如今后遗症才出现。接着他听见走廊传来呼喊声,窗户轮廓也映入眼帘,这才明白原来是停电了。 他听见门外传来椅脚摩擦声,病房门打开。 “嘿,你在里面吗?”那声音说。 “我在这里。”约恩答道,声调不自禁地拉高。 “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要乱跑,好吗?” “我不会,可是……” “怎么?” “医院不是有紧急发电机吗?” “紧急发电机只用于给手术室和监视器供电。” “这样啊……” 约恩听到那警察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眼睛看着门口上方亮着的绿色逃生标志,它让他再次想起朗希尔德。那件事是在黑暗中发生的。晚餐过后,他们去黑漆漆的维格兰雕塑公园散步,站在巨型雕像旁的无人广场上,望着东边的市中心。约恩对朗希尔德述说古斯塔夫·维格兰的故事,这位来自曼达尔市的非凡雕塑家表示,如果要用他的雕像来装饰这座公园,那么公园就必须扩建,好让雕像和周围的教堂对称,公园大门也能直接面对乌兰宁堡教堂。市政府代表说不能移动公园时,维格兰就要求他们移动教堂。 朗希尔德用严肃的表情看着他,听他讲故事,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强壮又聪明,令他害怕。 “我好冷。”朗希尔德说,在大衣里瑟瑟发抖。 “也许我们应该走回……”他刚一开口,朗希尔德就把手放在他脑后,抬起脸去和他面对面。她有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独特眼睛,浅蓝色,几乎是蓝绿色的,外围那圈白衬得她的苍白肌肤看起来也有了颜色。一如往常,他弯下腰去。接着,她的舌头已在他口中,又热又湿,舌头肌肉持续运动,犹如一只神秘巨蟒缠绕着他的舌头,想紧紧抓住。一股热气穿透他从福雷特斯慈善商店买来的厚羊毛西装裤,朗希尔德的手非常精准地放在正确位置上。 “来吧。”朗希尔德在他耳畔轻声说,一脚跨上栅栏。约恩低头望去,在丝袜尽头瞥见一片白色肌肤。他赶紧推开朗希尔德。 “不行。”他说。 “为什么?”朗希尔德呻吟一声。 “我对上帝发过誓。” 第300章 救赎者(23) 朗希尔德凝视着约恩,感到困惑不已,接着双眼溢满泪水,静静地啜泣起来,她把头倚在约恩胸膛上,说以为再也找不到他了。约恩不懂她的意思,只是抚摸她的头发。一切就是这样开始的。他们总在约恩家碰面,每次都是朗希尔德主动。起初,朗希尔德还会不经意地挑逗约恩,看他会不会打破守贞的誓言,但后来,仅仅是和约恩一起躺在床上互相爱抚似乎就让她很高兴了。有时,基于某种约恩不明白的原因,朗希尔德会突然变得没有安全感,要求约恩绝对不能离开她。他们说的话不多,但他觉得在性爱上的节制将朗希尔德捆绑得离他越来越近。约恩认识西娅之后,忽然就不再跟朗希尔德见面了,倒不是说他不想见她,而是因为西娅想跟约恩交换备份钥匙。西娅说这是信任的问题,而他不知道该如何巧妙地回应。 约恩在床上翻身,闭上眼睛。他想做梦。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做梦并遗忘。睡意逐渐来临,这时他感觉门口有空气流入。他本能地睁开眼睛,翻过身子,在逃生标志的绿色光芒下看见门是关着的。他凝视黑暗,屏住呼吸,侧耳聆听着。 玛蒂娜站在自家公寓黑魆魆的窗前。她家位于索根福里街,由于电力中断,整条街陷入一片漆黑,但她还是隐约看出楼下那辆车似乎是里卡尔的。 先前她下车时,里卡尔并未试图亲吻她,只是用小狗般的眼神看着她,说他会当上行政长,因为组织里许多征兆表明这个职位将由他出任。他问玛蒂娜是不是也认为他会当选时,脸上的表情异常僵硬。 玛蒂娜说他一定会是个好行政长,然后伸手去开车门,心想他应该会触碰她,但他没有。她开门下车。 玛蒂娜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拨打他给她的号码。 “请说。”哈利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在家,这是他在家说话的声音。 “我是玛蒂娜。” “嘿。”很难听出他究竟高不高兴。 “你要我想一想,是否记得有人打电话来问约恩的值班时间。”她说。 “嗯?” “我想过了。” “怎么样?” “没人问过。” 一阵长长的静默。 “你打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哈利的声音温暖而嘶哑,听起来似乎在睡觉。 “对,我不应该告诉你吗?” “当然当然,你应该告诉我,谢谢你的帮忙。” “不客气。” 她闭上眼睛,直到听见哈利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顺利到家了?” “嗯,这里停电。” “我这里也停电,”哈利说,“等一下电就会来了。” “如果电不来呢?” “什么意思?” “大家会不会陷入混乱?” “你常想这种事吗?” “有时候会想,我认为文明的基础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脆弱,你觉得呢?” 哈利沉默良久才说:“我认为我们所仰赖的所有系统都有可能短路,把大家丢进黑夜深处,法律和规则再也不能保护我们,寒冷和猛兽将统治天下,人人只求自保。” “这些话,”玛蒂娜等电话那头的声音停止之后说,“非常不适合用来哄小女孩上床睡觉,我觉得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反乌托邦人士,哈利。” “当然,我是警察,晚安。” 玛蒂娜还来不及回话,电话已经挂断。 哈利回到被子里,看着墙壁。 卧室里的温度急剧下降。 哈利想起外面的天空、翁达尔斯内斯镇、爷爷、母亲、丧礼,以及母亲晚上用非常轻柔的声音所做的祈祷:“主是我们的坚固堡垒。”但在入睡前的无重力时刻,他想起玛蒂娜和她的声音,她的声音依然在他脑海中萦绕。 客厅的电视活了过来,呻吟一声,开始咝咝作响。走廊的灯泡亮起,光线从开着的卧室门外射入,照在哈利脸上。这时他已睡着。 二十分钟后,哈利家的电话响起。他睁开眼睛,咒骂了一声,拖着脚步,全身发抖地走到玄关,接起电话。 “说吧,小声点。” “哈利吗?” “差不多。什么事,哈福森?” “出事了。” “大事还小事?” “大事。” “该死的!” 15突袭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凌晨 他站在奥克西瓦河畔的小径上,全身发抖。去他的阿尔巴尼亚浑球!尽管天气很冷,黑色的河水依然没有结冰,加强了铁桥下的黑暗势力。他叫塞尔,今年十六岁,十二岁那年他跟母亲从索马里来到挪威,十四岁开始卖哈希什[9],去年春天开始卖海洛因。今天胡克斯又让他失望了,他不能冒险站在这里一整晚,却没把身上的十份海洛因卖出去。如果他十八岁,就可以把海洛因拿到普拉塔广场去卖,但他未成年,去普拉塔广场会被警察抓到,因此河畔这个地方才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大多数是来自索马里的少年,有些客人跟他们一样未成年,有些则有不能去普拉塔广场的个人原因。他正好急需现金,去他妈的胡克斯! 一名男子沿着小径走来,那人肯定不是胡克斯。胡克斯因为贩卖稀释安非他命而被b帮痛殴一顿,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那人看起来不像卧底警察,但也不像毒虫,尽管他身穿许多毒虫会穿的蓝色外套。塞尔环视四周,此地只有他们两人。 男子走近时,塞尔从桥下阴暗处走出来。“买药吗?” 男子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但塞尔站到小径中央。以塞尔的年龄(或者任何年龄)来说,他的体格算非常高大,他的刀子也很大,就像电影《第一滴血》中主角兰博所用的刀子,刀柄中空,里面有指南针和钓线。这把刀在军品店要价约一千克朗,但他从朋友那里以三百克朗入手。 “你是要买药还是直接把钱交出来?”塞尔问道,扬起刀子,让刻有纹路的刀身反射路灯的光亮。 “你说什么?” 这家伙是外国人,不吃塞尔这一套。 “钱,”塞尔听见自己拉高嗓门,不知为何,每次抢劫时他都会变得非常暴躁,“快点。” 那外国人点了点头,扬起左手防卫,同时冷静地把右手伸进外套,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手来。塞尔完全没时间反应,只低声说了句“该死”,就发现自己正看着一把手枪的枪管。他想跑,但那个黑色的金属孔洞似乎令他的双脚冻结在地上。 “我……”塞尔开口说。 “跑吧,”那男子说,“快点。” 塞尔拔腿就跑,河面上冰冷潮湿的空气在他肺脏里燃烧,广场和邮局的灯光在他的视网膜上跳动。他一直跑到河水流入峡湾之处,才无力再跑下去。他朝集装箱码头周围的栅栏高声大喊,有一天一定要杀光他们。 哈利被哈福森的电话吵醒后十五分钟,一辆警车在苏菲街的人行道旁停下,哈利坐上后座,在哈福森身旁,低声对前座的制服警察说了声“晚安”。 驾驶的警察是个肌肉发达、表情冷漠的家伙,他静静地开车上路。 “开快点吧。”副驾驶座上的年轻警察说,这人脸上长了许多痘痘。 “一共几个人过去?”哈利看了看表。 “两辆车,再加上这一辆。”哈福森说。 “所以是六个人再加上我们两个。不要开警示灯,我们要安静地行动。你、我、一个制服警察和一把枪就可以把人逮捕。另外五个人守住可能的逃脱路线。你有没有带枪?” 哈福森拍了拍胸前口袋。 “很好,我没带。”哈利说。 “你的枪支执照还没拿到吗?” 哈利倾身到前座之间:“你们谁想跟我一起去逮捕职业杀手?” “我!”副驾驶座上的年轻警察立刻回答。 “那就你了。”哈利朝后视镜缓缓地点了点头。六分钟后,车子停在格兰区的汉道斯街尾,他们仔细打量着一扇大门,早些时候哈利就站在那扇大门外。 “挪威电信的那个家伙确定吗?”哈利问道。 “对,”哈福森说,“托西森说大约十五分钟前,这家救世军旅社的内线电话打到了国际饭店。” “不可能是巧合,”哈利打开车门,“这里是救世军的地盘,我先去查看,一会儿就回来。” 哈利回来时,司机的大腿上已放着一把mp5冲锋枪。新修订的法规允许巡逻警车配备这种冲锋枪,将其锁在后备厢内。 “没有更低调一点的枪吗?”哈利问道。 他摇了摇头。哈利转头望向哈福森:“那你呢?” “我只有娇小的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 “我的可以借你,”副驾驶座上那名精力旺盛的年轻警察说,“杰立寇九四一,火力强大,以色列警察就是用这种手枪轰掉阿拉伯人的头的。” “杰立寇?”哈利说。哈福森看见他眯起眼睛。 “我不会问你这把枪从哪里来,但我想跟你说,它很可能来自一个军火走私集团,由你的前任同事汤姆·瓦勒所领导。” 年轻警察转过头来,一双蓝眼睛颇有跟他脸上争相出头的痘痘相互较劲的意味。“我记得汤姆·瓦勒。警监,你知道吗?我们大多都认为他是个好人。” 哈利吞了口口水,望出窗外。 “你们大多都错了。”哈福森说。 “对讲机给我。”哈利说。 哈利对其他司机下达了迅速有效的命令,指示他们把警车开往他指定的位置,但没提到街道或建筑名称,以免被犯罪线记者、歹徒、爱管闲事的人从电台频道中识别,得知警方正准备行动。 “走吧,”哈利转头望向副驾驶座上那名警察,“你留在这里跟勤务中心保持联络,有事就用你同事的对讲机跟我们联络,好吗?” 年轻警察耸了耸肩。 哈利在旅社大门口按了三次门铃,一名少年才拖着脚步出来,稍微打开大门,用惺忪睡眼朝他们看去。 “我们是警察,”哈利边说边翻着口袋,“可恶,我把警察证落在家了。哈福森,你的拿给他看。” “警察不能进来,”那少年说,“这你们应该知道的。” “我们是来查命案的,不是毒品。” “什么?” 少年睁大眼睛,越过哈利肩头,看见有个制服警察扬起mp5冲锋枪。他打开门,后退一步,根本没看哈福森的警察证。 “有没有一个叫克里斯托·史丹奇的人住在这里?”哈利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 “也许是个穿驼毛大衣的外国人?”哈福森问道。哈利走到柜台内,打开房客登记簿。 “今天住这里的外国人只有一个,是救济巴士送来的,”少年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他没穿驼毛大衣,只穿了西装外套。里卡尔·尼尔森从我们店里拿了一件冬季外套给他。” “他是不是在这里打过电话?”哈利在柜台内问道。 “他在后面那间办公室里打过电话。” “什么时候打的?” “大概十一点半。” “时间符合那通打到萨格勒布的电话。”哈福森低声说。 “他在房间里吗?”哈利问。 “不知道,我已经睡了,他把钥匙带在身上。” “你有万能钥匙吗?” 少年点了点头,从腰带上的一串钥匙中解下一把,放到哈利伸出的手中。 “房号是……?” “二十六号,楼上走廊最后一间。” 哈利快步前进,司机双手握着冲锋枪,紧紧跟上。 “待在你的房间里,等我们行动结束再出来。”哈福森对少年说。他拔出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眨了眨眼,又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他打开大门,看见柜台没人。很正常,就像远处街上停着一辆警车,车内坐着一名警察一样正常,毕竟他刚刚发现了一手消息——这是一个犯罪区。 他脚步沉重地爬上楼梯,才转过走廊转角,就听见吱吱声。他在武科瓦尔的碉堡里听过这种吱吱声,知道那是无线电对讲机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就看见走廊尽头、他的房间门口站着两名便衣男子和一名手持冲锋枪的制服警察。他立刻认出那个握着门把的便衣男子。制服警察拿起对讲机,低声说话。 另外两人面向他。这时要离开已经太迟。 他对他们点了点头,走到二十二号房门口,然后摇了摇头,仿佛对附近犯罪率的升高感到失望,同时伸手在口袋里寻找钥匙。他用余光看见他曾在斯坎迪亚饭店柜台遇见的那名警察无声无息地打开房门,另外两人立刻跟上。 三名警察一进房间,他立刻沿原路下楼,两步并作一步,迅速步下楼梯。一如往常,他熟知所有出口的位置。他搭乘救济巴士来到这里之后,就把出口的位置都摸清楚了。转眼间他就来到通往后院的门口,但想到从这里出去实在太过明显,除非他判断错误,否则一定有警察守着。如此看来,从大门逃跑成功的概率最高。他走出大门,随即左转,直接朝警车走去。这条路线上只有一名警察,只要他能摆脱那名警察,就能走到河边,没入黑暗之中。 “该死的!”哈利吼道,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 “说不定他散步去了。”哈福森说。 他们同时望向司机,他并未说话,但他胸前的无线电对讲机响了起来。“刚刚走过去的家伙又出现了,他从大门出来,正往我这边走来。”哈利吸了口气,房间里隐约有种香味,他认得这种香味。 “就是他,”哈利说,“我们被耍了。” “就是他。”司机朝对讲机说,接着就跟随哈利奔出房门。 “太好了,他是我的了,”对讲机发出吱喳声,“完毕。” “不!”三人冲下走廊时哈利吼道,“不要挡住他,等我们过去!” 司机用对讲机复述哈利的命令,传来的却只有咝咝声。 他看见警车车门打开,路灯灯光下,一名持枪的年轻制服警察下了车。 “站住!”年轻警察喊道,双腿张开,拿枪指着他。他心想,经验不足。两人之间有大约五十米长的阴暗街道,但这名警察不如桥下的小劫匪精明,目标的逃脱路线还没被截断就现身了。这是他今晚第二次亮出拉玛迷你麦斯手枪。他并未转身逃跑,而是快速冲向年轻警察。 “站住!”年轻警察又喊了一次。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十米,二十米。他举枪射击。 距离目标对象十几米时,人们通常会高估射中对方的机会,同时又会低估火药爆炸声和子弹击中物体的巨大声响。子弹击中警车的风挡玻璃,玻璃瞬间变白,随即轰的一声坍塌。那位年轻警察也是如此,他脸色发白,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双手仍努力握住那把过于沉重的杰立寇九四一手枪。 哈利和哈福森同时抵达汉道斯街。 第301章 救赎者(24) “在那里。”哈福森说。 年轻警察依然跪在警车旁的地上,手枪指着天空。远处街道上可以看见一个蓝色外套的背影,正是刚才他们在走廊上见过的那个人。 “他朝艾卡区跑了。”哈福森说。 哈利转头望向刚跑到他们身旁的司机。 “给我mp5。” 司机把冲锋枪交给哈利:“它没……” 哈利已冲了出去,他听见哈福森跟在后面,但他脚下的马丁靴有橡胶鞋底,在蓝色冰面上能展现出更好的抓地力。男子远远领先,已转过街角,奔上佛斯街;佛斯街是公园外围的街道。哈利单手握着冲锋枪,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尽量用有效率的方式奔跑。接近转角时,他放慢脚步,把枪端到射击位置,试着不想太多,越过转角探头往右望去。 转角处无人埋伏。 街道上也空无一人。 史丹奇这类职业杀手不可能笨到跑进别人家后院,因为这跟跑进捕鼠笼一样,只是等警察把笼门关上而已。哈利朝公园望去,只见一大片白雪反射着周围屋舍的灯光。那里是不是有动静?就在六七十米外,有个人影正缓缓穿过雪地。蓝色外套。哈利冲过街道,一跃而起,他飞越雪堆,在雪地里落下,立刻陷入深及腰际的新雪之中。 “该死的!” 冲锋枪掉了。前方的人影回过头来,又继续艰难地往前移动。哈利伸手去找冲锋枪,看见史丹奇虽然脚下难以找到着力点,却仍奋力穿过松软的白雪。哈利的手指摸到坚硬物体。找到了。他拉出冲锋枪,从冰雪中爬起来,先抬起一只脚,尽量跨出,再侧过身子,抬起另一只脚跨出去。前进三十米之后,他大腿肌肉中的乳酸已开始产生灼热感,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已逐渐缩短。眼看史丹奇就要离开雪地,走上小径,哈利咬紧牙关,奋力追赶。距离缩短到十五米。够近了。哈利趴上雪地,将冲锋枪摆到射击位置,他吹开阻挡视线的白雪,拉开保险栓,选择单发射击模式,等着史丹奇走到小径的路灯下。 “警察!”哈利喊出这句话之后才觉得十分滑稽,“不许动!” 前方的史丹奇依然奋力前进。哈利扣紧扳机。 “站住,不然开枪了!” 史丹奇再前进五米就能踏上小径。 “我瞄准了你的头,”哈利吼道,“我不会失手。” 史丹奇往前一扑,双手抓住灯柱,把自己拉离雪堆。蓝色外套进入哈利的视线,他屏住呼吸,依照自己受过的训练,否定小脑的冲动,因为小脑的逻辑评估会告诉你不该杀害同类。他专注于射击技巧,避免鲁莽地扣下扳机,接着他感觉弹簧装置发生动作,也听见金属扳机发出咔嗒一声,但肩膀却没感觉到反作用力。难道是故障?哈利再次扣下扳机,依然只听见咔嗒一声。 史丹奇直起身来,冰雪从他身上纷纷掉落,他站到小径上,跺了跺脚,转头望向哈利。哈利没有移动。史丹奇站在原地,双手垂落身侧。哈利心想,这家伙看起来像在梦游。史丹奇举起了手。哈利看见对方手上有枪,知道自己趴在这里毫无防护。史丹奇的手继续往上举,来到额头处,做了一个讽刺的敬礼手势,接着便转过身,沿小径跑去。 哈利闭上双眼,感觉心脏在肋骨之间剧烈跳动。 等到哈利好不容易踏上小径,史丹奇已消失在黑暗中。哈利卸下mp5的弹匣查看,果然不出所料。他怒火中烧,把枪往空中抛去。在广场饭店前方,mp5如同一只丑陋的黑鸟飞上天际,落入他身后的黑色水流,发出轻微的溅水声响。 哈福森赶来时,哈利嘴里叼着根烟,坐在雪地里。 他弯腰抓住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天哪,你真能跑。”他气喘吁吁地说,“他跑掉了?” “已经不见了,”哈利说,“我们回去吧。” “那把mp5呢?” “你只想问这个?” 哈福森看了看哈利,决定不再多问。 旅社前方停着两辆警车,蓝色警示灯不住地闪烁。各种长镜头从一群发抖的男子胸前伸出,他们挤在旅社大门门口,显然门已上锁。哈利和哈福森走在汉道斯街上,哈福森刚用手机打完电话。 “为什么每次我见到这种景象,就会想到色情影片里的一句台词?”哈利说。 “是记者,”哈福森说,“他们怎么听到风声的?” “你问问无线电上那个兔崽子,”哈利说,“我猜是他把猫放出来的。勤务中心怎么说?” “他们正在调派所有可动用的警车去河边,制服部门会派十几个制服警察步行前往。你觉得行吗?” “找不到他的,他很厉害。打电话叫贝雅特过来。” 一名记者看见他们,走上前来:“呃,哈利?” “你来迟了,钱登。” “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 “哦?我看见有人开枪打破警车的风挡玻璃。” “谁说不是用棍子打破的?”哈利说,记者小跑跟在后面。 “警车里的警察说有人朝他开枪。” “天哪,我最好找他谈一谈,”哈利说,“借过,各位!” 那群记者不情愿地让开,哈利敲了敲旅社大门。相机的咔嚓声不绝于耳,镁光灯闪个不停。 “这件事跟伊格广场命案有没有关系?”一名记者喊道,“救世军是不是牵涉在内?” 大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司机的脸。他后退一步,让哈利和哈福森推门入内。三人经过柜台,看见那年轻警察坐在柜台内的椅子上看着空气,眼神空洞,另一名警察蹲在他面前对他低声说着什么。 楼上二十六号房的房门依然开着。 “尽量别用手碰,”哈利对司机说,“贝雅特·隆恩会来采集指纹和dna。” 他们四处查看,打开柜子,搜寻床底。 “天哪,”哈福森说,“什么东西都没有,那家伙除了身上的东西外什么都没有。” “他一定有个手提箱之类的,才能带枪入境,”哈利说,“当然,手提箱可能已经扔掉了,或放在某个安全的地方。” “奥斯陆没有太多可以寄放行李的地方。” “想想看。” “好,比如说他住过的饭店的行李间,当然还有奥斯陆中央车站的储物柜。” “跟着这条线索想下去。” “什么线索?” “他在外面,行李又寄放在某个地方。” “所以现在他可能需要用到行李,没错。我通知勤务中心,派人去斯坎迪亚饭店和中央车站……还有一家饭店的名单上有史丹奇的名字,是哪一家来着?” “霍勒伯广场的瑞迪森饭店。” “谢谢。” 哈利转头望向司机,问他是否想出去抽根烟。两人下楼,走出后门。白雪覆盖着安静的小后院,一位老人站在院子里抽烟,抬头凝望灰黄色的天空,无视他们的到来。 “你同事怎么样?”哈利问道,点燃两根烟。 “他不会有事的。记者的事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他用无线电跟我联络,说有人进入这家旅社。这种事我应该对他耳提面命。” “你更应该关心其他的事。” 司机的目光朝哈利射来,连续眨了两下眼睛:“抱歉,我曾试图警告你,可是你已经跑掉了。” “好,但为什么?” 司机用力吸了口烟,炽红的火光犹如谴责般亮了起来:“大部分歹徒一看见mp5指着他们,就会投降。” “我问的不是这个。” 司机的下巴肌肉紧缩又放松:“已经是陈年往事了。” “嗯,”哈利看着他,“每个人都有过去,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用空弹匣害同事身陷危险。” “你说得对。”司机丢掉抽到一半的烟,香烟发出咝的一声,隐没在新雪之中,他深深吸了口气,“你不会惹上麻烦的,霍勒,我会确认你的报告是正确的。” 哈利变换站姿,看着手中的香烟。他估计这名司机年约五十,很少有人到了这个年纪还在执行警车巡逻勤务。“陈年往事,会是我喜欢听的那种吗?” “你一定听过。” “嗯,跟小孩有关?” “二十二岁,没有前科。” “死了?” “胸部以下瘫痪,我瞄准他的腹部,但子弹直接射穿。” 院子里的老人咳了几声,哈利循声望去,看见老人用两根火柴夹着一根烟。 年轻警察依然坐在柜台椅子上,接受同事的安慰。哈利侧了侧头,请安慰他的同事离去,自己蹲了下来。 “创伤咨询不会有用的,”哈利对面无血色的年轻警察说,“自己振作起来。” “什么?” “你害怕是因为你以为自己去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但其实没有,他根本没有瞄准你,他瞄准的是警车。” “什么?”那兔崽子用同样平淡的语调说。 “这家伙是行家,他知道对警察开枪是绝对没有希望逃脱的,所以他开那枪只是为了吓唬你。” “你怎么知道……” “他也没对我开枪。你只要这样告诉自己,就可以安心入睡,不用去找心理医生,还有人更需要他们。”哈利起身时膝盖发出咔啦一声,“还有,级别比你高的警官照理说都比你聪明,所以下次请服从命令,好吗?” 他的心脏猛烈跳动,犹如被追捕的猎物一般。一阵风吹来,把吊在细电线上的路灯吹得左摇右晃,他的影子也在人行道上跳起舞来。他希望迈出更大的步子,但冰面光滑,只能尽量踩稳步伐。 一定是在旅社办公室打回萨格勒布的那通电话暴露了他的行踪,而且警察竟来得如此之快!因此他不能再打电话回去了。他听见后方有车子接近,强迫自己不回头,只能仔细聆听。那辆车并未刹车,而是开了过去。随之而来的一阵风卷起细小的雪花,喷在他颈部未被蓝色外套覆盖的地方。警方已看见他身穿这件蓝色外套,这表示他不再是隐形的。他考虑过丢弃这件外套,但只穿一件衬衫不仅可疑,还会被冻死。他看了看表,现在距离这座城市醒来、可供躲避的餐厅和商店开始营业还有好几个小时,这段时间他必须先找个可以保暖和休息躲避的地方,等待天明。 他经过一栋画满涂鸦的黄色脏屋子,目光被上面画的一个词吸引过去:vestbredden。这是不是“西岸”的意思?前方街上有个男子在一扇门前弯下腰,远远看去像是把额头抵在门上,再走近就看见,原来男子正在按门铃。 他驻足等待,也许这是得救的机会。 门铃上方的对讲机吱吱作响,传出说话声。男子直起身子,摇摇晃晃,对着对讲机愤怒吼叫,因烂醉而发红的肌肤垂挂在脸上,看起来宛如沙皮狗一般。男子的吼叫声停了下来,余音在城市静静的夜里逐渐散去。大门传来电子锁细小的咝咝声,男子费力地移动身躯前进,蹒跚地推门而入。 大门逐渐关上,他的反应是先聆听。门关得太快。他的鞋底在蓝色冰面上不停地打滑,双掌才按上蜇人的冰面,身体就已摔在人行道上。他仓促地爬起,看见那扇门即将关闭,随即冲上前去,伸出一只脚,感觉门的重量压在他的脚踝上。他悄悄进门,驻足聆听。笨重的脚步声传来,停了一会儿之后再度费力地前进,接着是敲门声,门打开了,一个女子大声吼着什么,用的是这个国家声调单一的奇特语言。突然她的声音停止,仿佛有人割断了她的喉咙。几分钟的宁静之后,他听见低低的哀鸣,像是孩子在摆脱伤害时发出的噪声。接着,楼上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四周安静下来。 他让大门在背后关上,看见楼梯下方的垃圾里有几份报纸。在武科瓦尔时,他们会把报纸塞进鞋子,除了可以保暖,还能吸收湿气。他依然能看见自己吐出的雾气,但至少他暂时安全了。 哈利坐在救世军旅社柜台后方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听筒,想象着电话另一头的公寓。他看见贴在电话上方镜子上的友人照片,照片中的人露出笑容,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也许正在国外旅行。大部分是女性友人。他看见的公寓里只有简单的家具,但十分温馨。冰箱门上贴着智慧的话语,浴室里贴着切·格瓦拉的海报。不过现在还会有人贴这些东西吗? “喂?”一个困倦的声音说。 “还是我。” “爸爸?” 爸爸?哈利吸了口气,感觉脸颊发热:“我是警察。” “哦,原来是你。”电话那头传来低沉又开朗的笑声。 “抱歉把你吵醒,可是我们……” “没关系。”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这种沉默是哈利想避免的。 “我在旅社,”他说,“我们来这里捉凶手,柜台那个少年说今晚早些时候,是你和里卡尔把他送来的。” “那个没穿御寒外套的可怜的家伙?” “对。” “他做了什么事?” “我们怀疑是他杀了罗伯特·卡尔森。” “我的天!” 哈利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加了重音。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派一位警察过去跟你说明,在这之前你也可以回想一下他说过什么话。” “好,但可不可以……”她顿了顿。 “喂?”哈利说。 “他什么也没说,”她说,“可是他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很像战争难民,梦游般的动作仿佛他已经死了,只是在无意识地行动。” “嗯,里卡尔跟他说过话吗?” “可能吧,你要他的电话吗?” “请给我。” “稍等一下。” 玛蒂娜说得没错。哈利回想起史丹奇爬出雪地后的模样,冰雪从他身上掉落,他只是双手低垂,面无表情,宛如电影《活死人之夜》中爬出坟墓的僵尸。 哈利听见咳嗽声,在椅子上一转身就看见办公室门口站着甘纳·哈根和戴维·埃克霍夫。 “打扰到你了吗?”哈根问道。 “请进。”哈利说。 两人走了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 “我们想听听报告。”哈根说。 哈利还来不及问“我们”指的是谁,玛蒂娜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并说出一组号码。哈利赶紧抄下。 “谢谢,”他说,“晚安。” “我在想……” “我得挂电话了。”哈利说。 “嗯哼,晚安。” 哈利挂上电话。 “我们尽快赶来了,”玛蒂娜的父亲说,“真是太糟糕了,发生了什么事?” 哈利朝哈根望去。 “请跟我们说明。”哈根说。 哈利详细说明了逮捕行动怎样失败,子弹怎样击中警车,以及他是怎样穿越公园追逐嫌疑人的。 “既然你已经追到那么近,手中又有mp5,为什么不对他开枪?”哈根问道。 哈利清了清喉咙,稍等片刻,观察埃克霍夫。 第302章 救赎者(25) “怎么样?”哈根的口气开始不耐烦。 “当时很暗。”哈利说。 哈根凝视了一会儿他的警监,才说:“所以当你们闯进他房间的时候,他正在街上游走。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在零下四摄氏度的深夜,一个杀手会在室外?”他压低声音,“我想你应该派了人二十四小时保护约恩·卡尔森吧。” “约恩?”埃克霍夫说,“他不是在伍立弗医院吗?” “我派了一个警员守在病房外,”哈利说,力求语声镇定,“我正要问他是否一切正常。” 冲击乐队《伦敦呼唤》一曲的前四个音符,在伍立弗医院神经外科病房区的走廊间响起。一名男子顶着扁塌的头发,身穿浴袍,握着移动输液架,从守在病房门口的警员面前走过,并用斥责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警员不顾医院规定,接起手机。 “我是斯特兰登。” “我是霍勒,有什么要汇报的吗?” “没什么,只有一个失眠病人在走廊里晃来晃去,看起来贼头贼脑的,但应该无害。” 男子的鼻子发出呼哧声,继续在走廊里来回走。 “今晚早些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有,热刺队在白鹿巷球场被阿森纳队打得落花流水,还有停电了。” “病人呢?” “没发出一点声音。” “你有没有查看是否一切正常?” “除了很难相处,一切都很正常。” 斯特兰登听见手机那头传来异样的静默:“开玩笑的啦,我立刻去查,不要挂断。” 病房里闻起来有甜甜的气味,斯特兰登心想,应该是糖果的味道。走廊上的光线扫过房间,随着房门关上而消失,但他已看见枕头上的脸部轮廓。他走上前去。病房里很安静,太安静了,仿佛所有的声音都一起消失,就连某种声音也不见了。 “卡尔森?” 没有回应。 斯特兰登咳了一声,提高嗓音又叫了一次:“卡尔森。” 病房里非常安静,哈利的声音清楚地响起:“怎么回事?” 斯特兰登把手机拿到耳边:“他睡得很熟。” “你确定?” 斯特兰登仔细观察枕头上的那张脸,发现了令他困惑的原因。卡尔森像婴儿一般熟睡,但成年男子睡觉时通常会打鼾。他把耳朵凑到约恩面前,聆听呼吸声。 “喂?”手机里传来哈利的高声呼喊,听起来十分遥远,“喂?” 16难民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 太阳把他照得暖洋洋的。微风吹过沙丘,使绿草上下起伏,不断点头,表示感谢。他刚才一定下水游过泳,因为他身体底下的毛巾是湿的。“你看。”他母亲伸手一指。他以手遮眉,望向闪闪发光、蓝得不可思议的亚得里亚海,看见一名男子涉水朝海滩走来,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那是他的父亲。父亲后面是波波和乔吉。一只小狗游在父亲身旁,小尾巴有如旗杆般直直竖起。他看着他们,只见有更多人从海中升起,其中有些人他十分熟悉,例如乔吉的父亲;其他人则有些面熟,例如巴黎公寓门口的那张脸。突然,那些面孔扭曲变形,难以分辨,犹如怪异面具般对他做出鬼脸。太阳消失在云层后方,温度骤降。面具开始大声吼叫。 他醒了过来,睁开眼睛,身体侧面剧烈疼痛。原来这里是奥斯陆,而他身处门廊楼梯下的地板上。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张口吼叫,他只听得懂一个词,这个词跟他的母语几乎一样:narkoman(毒虫)。 接着,身穿短皮夹克的男子后退一步,抬起了脚。这一脚正好踢中他的疼痛之处,令他痛得在地上打滚。皮衣男子后方还有一名男子,正捏着鼻子大笑。皮衣男子朝大门指了指。 他看着那两个人,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感觉外套湿湿的,但手枪还在身上,弹匣里还有两发子弹。如果他用枪威胁,他们可能会报警。 皮衣男子大喊,举起了手。 他扬起一只手臂防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捏着鼻子的男子打开大门,咧嘴笑着,趁他走出门时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大门在他背后关上,他听见那两名男子爬上楼梯。他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天色仍黑。他感到寒气钻入骨髓,全身又冷又湿。他用手摸了摸外套背后和裤管,觉得都是湿的,还散发着尿骚味。难道他尿裤子了?不对,他一定是躺在地面的一摊尿上,原本尿是结冰的,后来被他的体温融化。 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起身行走,不再顾虑旁边经过的车辆。 病人低声说了句:“谢谢。”马地亚·路海森关上门,瘫坐在办公椅上,打个哈欠,看了看时钟。六点。再过一小时,早班人员就会来换班,然后他就可以回家睡几小时,再前往萝凯在山上的家。现在萝凯可能还在霍尔门科伦区的木造大宅里,安稳地睡在被窝中。他和欧雷克似乎还找不到相处的节奏,但有一天他一定会找到。欧雷克并不是不喜欢他,而是跟萝凯那个警察前男友有着过于强大的联结。没想到一个小孩竟可以毫不迟疑地把一个有酒瘾的男人当成父亲和榜样。 有一阵子他想对萝凯提起这件事,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因为这样只会让他看起来像个无助的白痴,或让萝凯怀疑他对他们母子来说是不是合适的男人。而他的目标就是这个:成为合适的男人。为了留住萝凯,成为什么样的男人他都愿意,而且他必须知道自己得成为什么样的男人才行。于是他问了:这个警察到底有什么特别?萝凯回答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只不过她爱过他。若不是这番回答,马地亚还不曾留意萝凯从未在他身上用过“爱”这个字。 马地亚抛开这些无聊的念头,在电脑上查看下一位病人的名字,走到护士接待病人的中央走廊。这时天色仍黑,走廊上空无一人,于是他走进等候室。 等候室的五人朝他望去,露出乞求的眼神,希望下一个能轮到自己。只有一名男子睡在远处角落里,张着嘴巴,头倚墙壁。一定是只毒虫,那件蓝色外套和阵阵尿骚味是最好的证明,而且那人一定会说身体疼痛,要求开药。 马地亚走到男子旁边,皱起鼻子,用力摇了摇他,立刻后退一步。很多毒虫都有过睡觉时被抢劫金钱和毒品的经历,多年的这种生活使他们已养成习惯,只要被惊醒就下意识地挥拳打人或拿刀刺人。 男子眨了眨眼,用意外清澈的眼神看着马地亚。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马地亚问道。当然,标准程序应是在确保隐私的环境下才可以问病人这个问题,但马地亚已经受够了这些毒虫和酒鬼,因为他们占用了其他患者的时间和资源。 男子裹紧外套,一言不发。 “哈罗!你恐怕得说明你坐在这里的原因。” 男子摇了摇头,朝其他人指了指,仿佛是说还没轮到他。 “这里不是休息室,你不能在这里睡觉,快点离开。” “我听不懂。”男子说。 “离开,”马地亚说,“不然我就报警。” 马地亚惊讶地发现自己必须极力克制,才不会把这个浑身发臭的毒虫从椅子上拖下来。其他人纷纷转头望来。 男子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出入口的玻璃门关上后,马地亚依然站在原地看着男子的背影。 “你把那种人撵出去真是太好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马地亚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也许他对萝凯说“我爱你”的次数不够多。也许原因就是这个。 早上七点半,神经外科病房区窗外的天空依然黑沉沉的。十九号病房内,警察斯特兰登低头看着整齐无人的病床,这张床约恩·卡尔森曾经躺过。他心想,不久后另一个病人会躺在这张床上。现在冒出这种念头真奇怪。但他真得找一张床躺下,好好睡一觉。他打了个哈欠,检查是否有东西遗留在床边的桌上,然后拿起椅子上的报纸,转身离开。 门口站着一名男子,是霍勒警监。 “他去哪里了?” “离开了,”斯特兰登说,“他们十五分钟前接走他了。” “哦?谁授权的?” “社工,他们不想再把他留在这里。” “我是说运送的事是谁授权的?人送到哪里了?” “是你们犯罪特警队的新长官打的电话。” “甘纳·哈根?他亲自打的电话?” “对,他们把卡尔森送到他弟弟的公寓了。” 哈利慢慢地摇了摇头,然后离开。 东方天色渐白,哈利踏着沉重的脚步,爬上葛毕兹街一栋红褐色砖砌建筑的楼梯。葛毕兹街不长,位于基克凡路和法格博街之间,柏油路面满是坑洞。哈利按照约恩在对讲机上的指示,在二楼一扇微开的门前停下脚步,那扇门上有个浅蓝色条纹的塑料名牌,上面用凸起的白字写着:罗伯特·卡尔森。 哈利走进门内,粗略地看了一圈。这是个凌乱的小套房,符合大家对罗伯特办公室的印象,尽管欧拉和托莉在搜寻有助厘清案情的信件或文件时,可能把罗伯特的办公室弄得更乱。一面墙上贴着超大的彩色耶稣海报。哈利忽然心想,若把耶稣头上的荆冠换成贝雷帽,那么这就变成了切·格瓦拉的海报。 “所以甘纳·哈根决定把你带到这里?”哈利对坐在窗边桌前的背影说。 “对,”约恩·卡尔森转过头来,“他说杀手知道我住哪里,所以这里更安全。” “嗯,”哈利环视四周,“昨晚睡得好吗?” “不是很好,”约恩露出尴尬的微笑,“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出现各种声音,好不容易睡着,又被斯特兰登惊醒,吓得半死。” 哈利拿开椅子上的一叠漫画,重重地坐下:“约恩,我明白你害怕,但你有没有想过,谁会想要你的命?” 约恩叹了口气:“昨晚到现在,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但答案还是一样,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你有没有去过萨格勒布?”哈利问道,“或是克罗地亚?” 约恩摇了摇头:“我去过最远的国家是瑞典和丹麦,还是小时候去的。” “你认识克罗地亚人吗?” “只认识那些投靠救世军的难民。” “嗯,警察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把你移到这里?” 约恩耸了耸肩:“我说我有这间套房的钥匙,这里又没人住,所以……” 哈利用手抹了抹脸。 “这里本来有台电脑的。”约恩朝桌面指了指。 “我们把它搬走了。”哈利说,又站了起来。 “你要走了?” “我得乘飞机去卑尔根。” “哦。”约恩眼神空洞地说。 哈利见约恩失魂落魄,很想把一只手放在他狭窄的肩膀上。 机场特快列车晚点,这已经是连续第三次晚点了。“因为耽搁了。”爱斯坦·艾克兰给出这个简短又模糊的解释。爱斯坦是哈利的童年好友,现在是个出租车司机,他跟哈利说火车的电动马达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东西,就算是哈利的妹妹也懂得如何让它运转。此外,如果北欧航空和挪威国铁的技术人员对调一天,那么所有列车都会准时出发,所有航班都会依然停留在地面。哈利觉得这些技术人员还是待在原本的岗位比较好。 列车穿出利勒斯特伦附近的隧道之后,哈利拨打哈根的专线电话。 “我是霍勒。” “我听得出来。” “我授权了约恩·卡尔森的二十四小时监护,但我没授权让他离开伍立弗医院。” “那是医院决定的,”哈根说,“前者是我决定的。” 哈利数了窗外的三间房子,然后回答:“哈根,是你要我领导这项调查工作的。” “对,但没有加班费,你应该知道,预算早就超支了。” “他已经吓得胆战心惊了,”哈利说,“你还把他移到上一名受害者、他弟弟家里,就为了省几百克朗的房钱?” 扩音器报出下一站的站名。 “利勒斯特伦?”哈根口气惊讶,“你在机场特快列车上?” 哈利暗暗咒骂一声:“我要去卑尔根,快去快回。” “是吗?” 哈利吞了口口水:“今天下午就回来。” “你疯了吗,伙计?我们都在聚光灯下,媒体……” “要进隧道了。”哈利按下红色键。 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从梦中缓缓醒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她知道现在是早上,但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像个大型机械时钟,但卧室里又没有时钟。她翻过身,缩起身体。黑暗之中,她看见床边一个赤裸的人影正看着她。 “早安,亲爱的。”他说。 “麦兹!你吓了我一大跳。” “哦?” 麦兹刚冲完澡,背后的浴室门开着,身上的水滴在拼花地板上,轻柔的滴答声在房间里回荡。 “你一直那样站着吗?”朗希尔德问道,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什么意思?” 朗希尔德耸了耸肩,暗暗心惊。麦兹说话的语调很愉快,近乎挑逗,嘴角还泛起一丝微笑。他不曾用这种态度说过话。朗希尔德假装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道,“我没醒来。” “你一定是睡得太香了。”麦兹又微微一笑。 朗希尔德仔细观察着麦兹。过去这几个月他确实变了,以前他很瘦,现在看起来却强壮结实,体态也变得不一样,走路时抬头挺胸。当然,她怀疑过麦兹会不会在外面有了情人,但这不太令她困扰,或者她自以为是这样。 “你去哪里了?”朗希尔德问道。 “跟扬·彼得·西塞纳吃饭。” “那个股票经纪人?” “对,他认为股市前景很好,房地产也是。” “跟他讨论不是我的工作吗?”朗希尔德问道。 “我只是想了解市场的最新状况而已。” “你认为我没有让你了解市场的最新状况吗,亲爱的?” 麦兹看着她,她也回望着他,直到她出现跟麦兹说话时从未有过的反应:双颊发热。 “我想你把我需要知道的都跟我说了,亲爱的。”麦兹走进浴室,朗希尔德听见他打开水龙头。 “我研究了几个很有意思的房产案子。”朗希尔德高声说,但只是为了说而说,以打破麦兹丢下那句话之后的怪异寂静。 “我也是,”麦兹高声说,“我昨天去看过歌德堡街那栋公寓,就是救世军名下那栋,你知道的。” 朗希尔德僵在原地。那正是约恩的公寓。 “很不错的房产,可是你知道吗?其中一个单元的门口拉起了警方的封锁线,有个住户跟我说那里发生过枪击案,你能想象吗?” “怎么可能,”朗希尔德高声说,“警方干吗拉起封锁线?” 第303章 救赎者(26) “那是警方的工作啊,封锁现场,把公寓翻个底朝天,寻找指纹和dna,看看谁去过那里。反正既然那里发生过枪击案,说不定救世军会愿意降价,你说对不对?” “我跟你说过,他们不愿意卖。” “是那时候不愿意卖,亲爱的。” 朗希尔德忽然想到一件事:“既然歹徒是在外面走廊开的枪,为什么警方要搜索里面?” 她听见水龙头关上,抬起头来。麦兹站在浴室门口露出发黄的微笑,嘴巴周围都是泡泡,手里拿着刮胡刀。待会儿他就会拍上令她无法忍受的昂贵的须后水。 “你在说什么啊?”他说,“我没提到走廊啊,还有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亲爱的?” 朗希尔德匆匆走在亨格森街上,苏菲恩堡公园仍笼罩在一层冰冷的透明晨雾中。葆蝶家围巾遮住她的口鼻,她在围巾里呼吸,即使是在米兰用九千克朗买来的这条羊毛围巾也无法抵御寒冷,但至少可以遮住她的脸。 指纹。dna。看看谁去过那里。这件事绝对不能发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转了个弯,踏上歌德堡街。起码外面没有警车。 她用钥匙打开入口大门,朝电梯小跑而去。她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这也是她第一次没有事先通知就跑过来。 电梯上升时,她的心脏怦怦乱跳,脑子里想的是浴室排水口有她的头发,地毯上有她的衣服纤维,到处都有她的指纹。 走廊里空无一人。横亘在门上的封条显示房内没人,但她还是敲了敲门,站立等待。她拿出钥匙,插进门锁,但钥匙不合。她又试了一次,但只有钥匙尖端插得进锁头。天哪,难道约恩换锁了?她深深吸了口气,把钥匙转过来,默默祈祷。 钥匙插入锁头,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打开了。 她呼吸着房间里熟悉的气味,走到衣柜前。她知道吸尘器放在衣柜里。那是一台黑色的西门子vs08g2040吸尘器,她家也有一台,功率两千瓦,是市场上吸力最强的吸尘器。约恩喜欢家里保持整洁。她插上电源,吸尘器轰然作响。现在是早上十点,她应该可以在一小时内吸完地板,擦拭完所有的墙和家具。她看着紧闭的浴室门,心想该从哪里开始。应该从记忆中指纹最多的地方开始。不行。她把吸尘器的吸嘴抵在额头上,立刻感觉像是被狠咬了一口。她拉开吸嘴,看见上面已沾了血。 她开始清理,几分钟之后才猛然想起一件事。那些信!天哪,她差点忘记警方可能会发现她写的信。第一批信写的是她最私密的梦想和渴望,最后一批信写的是她赤裸裸的绝望,恳求约恩继续保持联络。她让吸尘器持续运转,把管子放在椅子上,然后跑到约恩的书桌前,将抽屉一个一个拉开。第一个抽屉里放着笔、胶带和打孔器。第二个抽屉里放的是电话本。第三个抽屉上了锁。当然上了锁。 她从桌上拿起拆信刀,插进锁头上方,倾身向前,用尽全身力气。老旧干燥的木材发出噼啪声。正当她心想拆信刀可能会断掉,就看见抽屉的前挡板横向迸裂开来。她用力一拉,拉开抽屉,拨开木屑,看见里面放着厚厚一叠信件。她翻看信封。哈夫斯伦能源公司、挪威银行、智能金融顾问公司、救世军。她发现一个空白信封,打开里面的信,只见开头写着“亲爱的儿子”。她继续往下翻。有了!那是个低调的浅蓝色信封,右上角印着一家投资基金公司的名字,这家公司叫吉尔斯特拉普投资公司。 她松了口气,拿出里面的信。 读完之后,她把信放在一旁,感觉泪水滑落脸颊。她的双眼仿佛再次睁开,仿佛一直以来她都瞎了眼,直到现在才看清楚事物的本来面貌。她所相信以及拒绝的一切似乎都再次变得真实。那封信很短,但她读完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吸尘器毫不留情地轰隆作响,这声音淹没一切,只露出信纸上简单清楚的句子、其中的荒谬性,以及它不证自明的逻辑性。她没听见街上的车声,没听见房门打开的嘎吱声,没听见有人站到她所坐的椅子后方。直到她闻到他的气味,脖子上的汗毛才根根竖起。 挪威航空的班机降落在卑尔根机场,强烈的西风击打着机身。开往卑尔根市的出租车上,雨刷不断地发出咝咝声,防滑胎压上潮湿的黑色路面嘎吱作响。车子穿行在峭壁之间,崖面上覆盖着潮湿的丛生植物和光秃的树木。这就是挪威西部的冬季。 车子抵达费林斯谷区时,麦努斯打来电话。 “我们有了新发现。” “快说。” “我们查看了罗伯特·卡尔森的硬盘,唯一可疑的是许多色情网站的访问数据。” “史卡勒,这些东西在你电脑里也找得到,说重点。” “我们在文件或信件中也没找到任何可疑人物。” “史卡勒……”哈利以警告的口气说。 “不过呢,我们找到了一张很有意思的票根,”麦努斯说,“猜猜看是什么地方的票根?” “我打你哦。” “萨格勒布,”麦努斯赶紧说,没听见哈利回应,又补上一句,“克罗地亚的萨格勒布。” “谢谢,他是什么时候去的?” “十月,出发日期是十月十二日,当天晚上回来的。” “嗯,只在十月去了萨格勒布一天,听起来不像是去度假。” “我问过基克凡路的福雷特斯慈善商店主管,她说罗伯特没有去国外出过公差。” 哈利挂上电话,心想自己怎么没跟麦努斯说他对他的表现感到满意?他大可把称赞说出口的。难道他年纪大了,脾气也跟着变坏了?他从出租车司机手中接过四克朗零钱,心想,不对,他的脾气一直都很坏。 哈利踏入呼啸哀鸣的卑尔根寒风中,据传,这寒风始于九月的一个下午,止于三月的一个下午。他走了几步,进入伯尔许咖啡馆的大门,环顾四周,心想不知道禁烟法出台之后,会对这种地方产生什么影响。哈利来过伯尔许咖啡馆两次,每次踏进这里都有种回家的感觉,同时却又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身穿红外套的服务生在店里忙进忙出,手里端着半升啤酒,跟客人讲些乏味的俏皮话,脸上的表情仿佛在炫耀他们在高级餐馆工作。这里的客人有本地捕蟹人、退休的渔夫、经过战争洗礼且吃苦耐劳的水手,以及其他人生经历坎坷的人。哈利第一次光顾时,一个过气艺人正在餐桌之间跟渔夫跳着探戈,另一个盛装打扮的老妇人在手风琴伴奏下高唱德国歌谣,并在间奏时用浓重的卷舌音有节奏地说着下流的话语。 哈利看见了要找的人,便朝坐在桌前的一名瘦高男子走去。桌上放着两个啤酒杯,一个空了,一个快要空了。 “长官。” 男子猛然抬头,随着哈利的声音转过头,目光迟了点才跟上。男子一脸醉意,瞳孔收缩。 “哈利。”男子的口齿意外地清晰。哈利从隔壁桌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正好经过吗?”毕悠纳·莫勒问道。 “对啊。”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哈利没有回答。他已做好心理准备,但仍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是不是署里的人都在讲我的八卦?真是的。”莫勒又喝了一大口酒,“很奇妙的角色转换,对不对?以前都是我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你。要不要喝啤酒?” 哈利倾身越过桌面:“长官,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情况下一个成年男人会在上班时间喝酒,哈利?” “不是被开除,就是老婆跑了。” “据我所知,我还没被开除。”莫勒笑了,肩膀抖动,但没笑出声来。 “卡莉有没有……”哈利顿了顿,不知该怎么措辞才好。 “她和孩子没跟我来,这无所谓,早就决定好的。” “什么?” “我想念孩子,我当然想念他们,但我还应付得来。这只是……怎么说来着……过渡时期……但还有更好听的说法……超越……不对。”莫勒在啤酒杯前垂下了头。 “我们去散散步吧。”哈利说,招手表示买单。 二十五分钟后,哈利和莫勒站在弗洛伊恩山的栏杆旁,他们在同一朵雨云下俯瞰可能是卑尔根的地方。一台缆车以固定的倾斜角向上爬升,它由粗钢丝拉动,看起来宛如一块蛋糕,他们是从卑尔根市中心坐缆车上山的。 “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哈利问道,“因为要跟卡莉分手?” “这里跟他们说的一样,一天到晚下雨。”莫勒说。 哈利叹了口气:“长官,喝酒没用的,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哈利。你跟甘纳·哈根相处得怎么样?” “还可以,他是个好演说家。” “你可别低估他,哈利,他不只是个演说家,他在fsk武装特种部队待了七年。” “特种部队?” “没错,总警司跟我说的。哈根在一九八一年被调到fsk,当时fsk之所以成立,是为了保护北海钻油塔。基于安全理由,他的这段经历没有写在履历上。” “fsk,”哈利察觉到冰雨从外套渗到了肩膀处,“听说他们非常忠诚。” “就好像兄弟情谊,”莫勒说,“坚不可摧。” “你还认识其他fsk的人吗?” 莫勒摇了摇头,看起来已经清醒:“案情有进展吗?有人给了我一些内部消息。” “目前连动机都还没找到。” “动机是钱,”莫勒清了清喉咙,“也就是贪欲,它来自妄念,妄想有钱就能改变一切,以为自己可以改变。” “钱?”哈利看着莫勒。“可能吧。”他附和说。 莫勒朝面前灰蒙蒙的云层厌恶地吐了口口水。“找到钱,追踪它的流向,钱总是可以带你找到答案。”哈利从未听过莫勒用这种语气说话,说得这么苦涩、这么确定,仿佛他宁愿不曾拥有这种洞察力。 哈利吸了口气,他鼓起勇气:“长官,你知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你跟我都不是那种朋友遍天下的人,虽然你可能不把我当成朋友,但我毕竟也算是你的某种朋友。” 哈利看着莫勒,他没有回应。 “我来找你是希望可以帮上忙,你想不想聊一聊或是……” 依然没有回应。 “呃,可恶,如果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就好了,但我已经来了。” 莫勒仰望天空:“你知道卑尔根人把我们后面这个称为山脉吗?事实上它们的确是山脉,实实在在的山脉。只要从挪威第二大城市的市中心搭乘缆车,六分钟就可以抵达,却会有人在这里迷路和死亡,想想还挺可笑的,对不对?” 哈利耸了耸肩。 莫勒叹了口气:“雨不会停的,我们坐那个像锡罐一样的缆车下去吧。” 抵达市区后,他们朝出租车候客站走去。 “现在还没到高峰时间,二十分钟就可以到卑尔根机场。” 哈利点了点头,却没上车,他的外套已经湿透。 “追踪钱的流向,”莫勒一手搭在哈利肩上,“做你该做的事。” “你也是,长官。” 莫勒扬了扬手,迈步离开。哈利坐上出租车后,莫勒又转身喊了几句话,却被车声淹没。出租车从丹麦广场呼啸而过,哈利按下手机开机键,随即出现哈福森的短信,说请他回电。哈利拨打了哈福森的电话。 “我们拿到史丹奇的信用卡了,”哈福森说,“青年广场的提款机昨晚十二点左右吞了它。” “所以昨晚我们突袭救世军旅社的时候,他就是从青年广场走回去的。”哈利说。 “没错。” “青年广场距离救世军旅社很远,”哈利说,“他去那边一定是怕我们会追踪到旅社附近,这表示他亟须用钱。” “还有更棒的,”哈福森说,“提款机一定设有监视器。” “所以呢?” 哈福森顿了一下,制造效果。 “快说啦,”哈利说,“他没有把脸遮起来,是这样吗?” “他像电影明星一样对着镜头微笑。”哈福森说。 “贝雅特看过监控录像了吗?” “她正坐在痛苦之屋里面看。” 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想起约翰尼斯,想起她的一生本可以截然不同。倘若当时她能跟随自己的心就好了,她的心总是比她的头脑更有智慧。奇怪的是,她从未如此不快乐过,却又从未像现在一样想尽情地去活。 活得更久一点。 因为现在她明白了一切。 她看着黑色管口,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以及即将来临的是什么。 她的尖叫声被西门子vs08g2040吸尘器那个简易马达的怒吼声淹没。椅子摔倒在地。强力吸尘器的管口逐渐接近她的眼睛。她想用力闭上眼睛,眼皮却被强有力的手指给撑开,逼迫她目睹一切。于是她只好睁大眼睛看着,并且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第304章 救赎者(27) 17面孔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 这家大药房柜台墙上的时钟显示此刻是九点三十分,坐在药房内的人有的咳嗽,有的闭上沉重的眼皮,有的看一眼墙上的红色数字,又看一眼手中的领药号,仿佛手中拿的是一张可以改变一生的乐透彩票,喊号器每响一声就代表公布了一个新的开奖号码。 他没取号码单,只想坐在药房里的电暖器旁,但他察觉到自己身上的蓝色外套引来了不必要的注意,因为药局员工开始对他投以异样的眼光。他朝窗外看去,在白雾后面看见模糊的太阳轮廓。一辆警车从街上驶过。这里有监视器。他必须继续移动,可是要去哪里?他身上没钱,会被餐厅和酒吧赶出来。现在连信用卡也没了。昨晚他决定去取款,尽管知道这样做可能会被追踪,他还是去了。他离开救世军旅社,走在深夜街头,最后在远处找到一台提款机,但提款机只是吞了他的信用卡,一克朗也没给他,只让他确认了已经知道的事:警方正在追捕他,他再度陷入了包围。 冷清的饼干餐厅沉浸在排笛的乐声中。午餐和晚餐之间没有多少客人,因此托雷·比约根站在窗前,用恍惚的眼神看着卡尔约翰街,并不是因为窗外景色迷人,而是因为电暖器就装在窗户下方,而他却似乎怎么也暖和不起来。他心情不好,接下来这两天他必须去拿飞往开普敦的机票,但他算了算,确定了自己一直以来都知道的一件事:他的钱不够。即使他努力工作,钱依然不够。当然,今年秋天他买了一面洛可可式的镜子回家,但还是有很多钱花在香槟、可卡因和其他昂贵的玩乐上。如今他的生活失控了,不过老实说,这正是他脱离恶性循环的好时机,脱离可卡因派对、吃安眠药睡觉,以及用可卡因来提神、加班赚钱以支持这些恶习。现在他的银行账户里一克朗也没有。过去五年中,他每年都去开普敦庆祝圣诞节和新年,而非老家维果斯黑村,因为那里有狭隘的宗教信仰、父母沉默的指责、叔伯和侄子难以掩饰的厌恶神情。比起花三个星期忍受酷寒低温、阴郁黑暗和单调无聊,他宁愿选择耀眼的阳光、美丽的人群和刺激的夜生活。此外还有游戏,危险的游戏。每年十二月到一月,欧洲的广告代理商、电影团队、模特和男男女女都会拥入开普敦,他就是在那里找到了志趣相投之人。他最喜欢玩的游戏是盲约。开普敦这座城市原本就不以安全著称,在开普敦平原区的小屋里约见男人,更是要冒生命危险。然而他就是会做这种事。他不确定为什么要做这种白痴的事,只知道自己需要危险才会有活着的感觉。可能会受到惩罚的游戏玩起来才有意思。 托雷用鼻子闻了闻,他的白日梦被一股气味打断,他希望这味道不是从厨房传出来的。他转过身去。 “嘿。”他身后的男子说。 倘若托雷不是专业的服务生,脸上一定会出现不满神情。站在他面前的男子不仅身穿不得体的蓝色外套——这种外套在卡尔约翰街的毒虫身上经常看得到——而且还满面胡楂,眼泛血丝,浑身散发着尿骚味。 “还记得我吗?”男子说,“男厕的那个。” 托雷以为男子指的是一家叫“男厕”的夜店,后来才想到他说的是洗手间,于是认出了对方。也就是说,他认出了男子的声音,同时脑子里在想,不到一天之内少了刮胡刀、淋浴和一夜的睡眠等文化必需品,竟会让一个人的外表产生这么大改变。 也许因为刚才紧张的白日梦被打断,这时托雷依次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首先,他感到欲望的甜蜜刺激,因为男子之所以回来,显然是因为上次的挑逗和短暂但亲密的肢体接触。接着,他感到震惊,眼前浮现出男子手中拿着沾有洗手液的手枪的画面。此外,警察来过餐厅,表示那把手枪跟那个被谋杀的可怜的救世军军人有关。 “我需要住的地方。”男子说。 托雷用力眨了两下眼睛,不相信自己听见的。而他站在这个可能是冷血杀人犯的男子面前,为什么没有丢下一切,跑出去大叫警察?警方甚至公布说,若民众提供线索协助破案,可以得到奖金。托雷朝房间另一侧望去,看见领班正在翻看订位簿。为什么他反而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神经产生了一种奇特又愉悦的震动?而且这种感觉扩散到全身,令他一边寻找适当的话语,一边还打了个冷战。 “一晚上就好。”男子说。 “我今天要上班。” “我可以等。” 托雷打量男子,心想这简直是疯了,同时他的头脑缓慢而无情地把他爱冒险的个性和一个也许可以解决燃眉之急的方法结合起来。 哈利搭乘机场特快列车在奥斯陆中央车站下车,慢跑穿越格兰区,来到警察总署,乘电梯前往劫案组,大步经过走廊,进入被称为痛苦之屋的影音室。 影音室小而无窗,里面阴暗又闷热。哈利听见键盘上传来手指快速敲击的声音。 画面闪耀的光线勾勒出屏幕墙前的人影。“你看到了什么?”哈利问那人。 “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贝雅特·隆恩并未回头,但哈利知道她的眼睛已出现血丝。他见过贝雅特工作的情景,她连续盯着屏幕好几小时,不断地倒带、停止、调焦、放大、储存,旁人完全不知道她要找的是什么,或能看到什么。这里是她的地盘。 “说不定可以提供解释。”她补上一句。 “我洗耳恭听。”哈利在黑暗中摸索,脚撞到了什么,他咒骂一声之后才坐下。 “准备好了吗?” “说吧。” “好,来见见克里斯托·史丹奇。” 画面中一名男子来到提款机前。 “你确定吗?”哈利问道。 “你不认识他?” “我认得那件蓝色外套,可是……”哈利听见自己语带迷惘。 “先继续往下看。”贝雅特说。 男子把一张卡插进提款机,站立等候,接着转头面对监视器,露齿而笑。那是个假笑,背后的含意跟笑容正好相反。 “他发现没办法取钱了。”贝雅特说。 画面中的男子不断按按键,最后用手打了一下键盘。 “现在他发现卡片拿不回来。”哈利说。男子凝视提款机屏幕好一会儿。 接着,男子拉起袖口,看了看表,转身离去。 “那块表是什么牌子?”哈利问道。 “玻璃镜面会反光,”贝雅特说,“但我放大画面之后,看见表盘上写着seikosq50。” “聪明,但我看不出任何解释。” “解释在这里。” 贝雅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男子的两个画面,其中一个画面里他正在拿出信用卡,另一个画面中他正在看表。 “我选这两个画面是因为他的脸大概在相同位置,这样比较容易看出来。这些画面的拍摄间隔是一百秒多一点。你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哈利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我对这个不在行。我连这两个画面中的人是不是同一个都看不出来,也看不出他是不是我在德扬公园见过的人。” “很好,那你就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这是他在信用卡上的照片。”贝雅特按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打领带的短发男子。 “这是《每日新闻报》在伊格广场拍到的照片。” 屏幕上又出现两张照片。 “你看得出这是同一个人吗?”贝雅特问道。 “呃,看不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 “你也看不出来?如果你也看不出来,那就表示这不是同一个人。” “不对,”贝雅特说,“这表示我们面对的是所谓超弹性脸的案例,专家称之为哑剧脸。” “你在说什么啊?” “这个人不需要化妆、易容或整形,就能改变他的容貌。” 哈利在红区会议室里等所有调查小组成员都到齐之后,说:“现在我们知道,要追查的只有一名男子,我们暂时先叫他克里斯托·史丹奇。贝雅特?” 她打开投影机,屏幕上出现一张脸,双眼闭着,脸上似乎戴着一张涂满红色意大利面的面具。 “各位现在看到的是脸部肌肉示意图,”贝雅特开始说,“人类可以用这些肌肉来做出表情,因而改变面容。其中最重要的肌肉分布在额头、眼睛周围和嘴巴周围。比如说,这是额肌,它和皱眉肌一起运动,可以皱眉或扬起眉毛。眼轮匝肌则用来闭起眼皮,或在眼睛周围形成褶皱,等等。” 贝雅特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个双颊高高鼓起的小丑。 “我们脸上有数百条肌肉,但即使是那些用来做表情的肌肉,使用率也非常低。演员和表演者会训练脸部肌肉,让肌肉达到最高的运动幅度,一般人的脸部肌肉则往往在小时候就失去了活动能力。然而,即使是演员或哑剧表演者也会运用脸部来做出肌肉运动,以表达某些特定情绪。这些情绪对人类来说非常重要,全人类脸上都看得到,而且为数不多,包括愤怒、快乐、恋爱、惊讶、咯咯笑、大笑等。不过大自然赋予我们的这张肌肉面具,其实可以做出几百万甚至无数种脸部表情。钢琴家对脑部和手指肌肉的联结做了强化训练,因此十根手指可以同时做出十种不同的独立动作,而且手指的肌肉还不算很多。那么,我们的脸部有什么能力呢?” 贝雅特把画面切换到史丹奇站在提款机前。 “呃,比如说,我们可以这样。” 画面以慢动作播放。 “它的变化非常细微,小肌肉紧绷后放松,而小肌肉的动作可以改变表情。那么脸部是否出现了很多改变呢?其实没有,但脑部用来辨认面孔的区域,也就是梭状回,对于细小的改变非常敏感,因为它的功能就是区分成千上万张在生理结构上非常相似的面孔。脸部肌肉的细微调整,就能让一张脸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比如说这个。” 画面停在最后一格。 “嘿!地球呼叫火星。” 哈利听出这是麦努斯·史卡勒的声音。有些人笑了起来,贝雅特则双颊泛红。 “抱歉,”麦努斯环视四周,自鸣得意地咯咯笑了几声,“这还是史丹奇那个外国佬啊。科幻情节是很有娱乐性,可是一个人的脸部肌肉只要这里紧一点,那里松一点,就能让人认不出来?我个人觉得这太扯了。” 哈利正要爆发,但又改变心意,兴味盎然地朝贝雅特看去。两年前贝雅特若是听见这种批评言论,一定会当场崩溃,他还得帮忙收拾烂摊子。 “据我所知,好像没有人问你的意见,”贝雅特说,双颊依然泛红,“但既然你有这种疑问,我就为你举例,让你能够了解。” “哇,”麦努斯高声说,并高举双手做防卫状,“隆恩,我可是对事不对人哦。” “人死之后,会出现一种叫作死后僵硬的情况,”贝雅特继续说,并未被麦努斯压制,但哈利看见她鼻孔微张,“身体和脸部肌肉都会变得僵硬,这就跟绷紧肌肉一样,于是当家属来认尸时会发生什么典型状况?”接下来是一片沉默,只听得见投影机风扇的嗡嗡声。哈利的嘴角泛起微笑。 “他们认不出死者。”一个人清楚大声地说,哈利并未听见甘纳·哈根走进会议室,“这种事在战争时期家属认尸时经常发生。当然,死者身上穿了制服,但有时即使是他们的战友也得查看身份识别牌。” “谢谢。”贝雅特说,“史卡勒,这样有没有解释你的疑惑?” 麦努斯耸了耸肩,哈利听见某个人在大笑。贝雅特关上投影机。 “每个人脸部肌肉的弹性或活动性不尽相同,有的人可以靠训练来提高,但有的人可能来自遗传。有些人无法分辨左脸和右脸的肌肉,有些人在训练之后可以独立运动每一条肌肉,就好像钢琴家那样。他们的脸就叫超弹性脸,或哑剧脸。根据已知案例,基因遗传是很重要的因素。这种能力在人年轻时或小时候习得,而脸部弹性非常高的人通常患有人格障碍,或在成长期间经历严重创伤。”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面对的是个疯子?”哈根说。 “我的专长领域是面孔,不是心理学,”贝雅特说,“但至少我们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哈利?” “谢谢你,贝雅特,”哈利站了起来,“现在大家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了吧?有问题吗,李?” “要怎样才能捉到这个怪物?” 哈利和贝雅特交换眼神,哈根咳了一声。 “我不知道,”哈利说,“我只知道这一切不会结束,除非他完成任务,或我们完成任务。” 哈利回到办公室,看见萝凯来电的留言,便立刻打电话给她,他不愿想太多。 “最近好吗?” “要去最高法院了。”哈利说。这是萝凯的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是个自己人才听得懂的笑话,流传在上过东部战线的挪威士兵之间,因为他们战后回国却得面对审判。萝凯听了大笑,激荡出温柔的涟漪。哈利曾为了每天听见这笑声,愿意牺牲一切,即使到现在也还是如此。 “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吗?”萝凯问道。 “不是,跟平常一样,哈福森坐在那里听我说话。” 哈福森从伊格广场的证人报告上抬起头来,咧嘴笑了。 “欧雷克需要有人跟他说说话。”萝凯说。 “哦,是吗?” “啧,这样说太蠢了。这个人指的就是你,他需要跟你说说话。” “需要?” “再更正一次。他说他想跟你说话。” “所以他要求你打电话给我?” “没有没有,他才不会这样做。” “没有。”哈利想了想,露出微笑。 “所以……你有空找个晚上过来吗?” “当然有。” “太好了,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餐吧。” “我们?” “欧雷克和我。” “嗯。” “我知道你见过马地亚了……” “对,”哈利马上说,“他看起来很不错。” “是的。” 哈利不知道该如何解读萝凯的语气。 “喂?你还在吗?” “我在,”哈利说,“听着,我们正在查一起命案,案情正在升温,我想一下再打电话跟你约时间,好吗?” 一阵静默。 “萝凯?” “可以,没问题。对了,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兀,哈利心想难道这是在挖苦他吗? “还过得去。”哈利说。 “我们上次说完话后,你的生活中都没发生什么新鲜事吗?” 哈利吸了口气:“萝凯,我得挂电话了,我想好时间以后再打给你,替我问候欧雷克,好吗?” “好。” 哈利挂上电话。 “怎么了?”哈福森说,“要找个方便的时间?” “只是吃饭而已,跟欧雷克有关。罗伯特去萨格勒布干什么?” 哈福森正要开口,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麦努斯站在门口。 “萨格勒布警方刚刚打电话来,”麦努斯说,“他们说那张信用卡是依据假护照核发的。” “嗯。”哈利靠上椅背,双手抱在脑后,“罗伯特会去萨格勒布做什么呢,史卡勒?”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毒品。”哈福森说。 “史卡勒,你不是说过有个少女去基克凡路的福雷特斯慈善商店找过罗伯特,店里的人还以为那少女是南斯拉夫人?” “对,是商店经理,她……” “哈福森,给福雷特斯商店打电话。” 第305章 救赎者(28) 哈福森迅速翻阅电话簿,拨打电话,办公室一片寂静。哈利在桌上轮敲手指,心想该如何表示他对麦努斯的表现感到满意。他清了清喉咙,这时哈福森把话筒递了过来。 鲁厄士官长听电话、回答并行动,她行事极有效率。两分钟后,哈利得到确认,挂上电话,又咳了一声。 “见过少女的人是商店经理手下十二名青年中的一个,他是塞尔维亚人,他记得少女的名字好像叫索菲娅,但不是很确定,不过他确定少女来自武科瓦尔。” 哈利看见约恩坐在罗伯特家的床上,腹部放着一本《圣经》,看起来颇为焦虑,好像昨晚没睡好。哈利点了根烟,在摇晃的餐椅上坐下,询问约恩认为罗伯特会去萨格勒布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搞不好跟他向我借钱去进行的秘密计划有关。” “好,那你知道他有个女性朋友的事吗?这个少女很年轻,是克罗地亚人,名叫索菲娅。” “索菲娅·米何耶兹?你是在开玩笑吧!” “恐怕不是,你知道她是谁?” “索菲娅住在救世军位于亚克奥斯街的公寓,他们一家人是武科瓦尔的克罗地亚难民,是总司令带他们过来的。可是索菲娅……索菲娅才十五岁。” “说不定她爱上了罗伯特?一个年轻女孩跟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你知道的,这也算正常。” 约恩正要回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说过罗伯特喜欢年轻女孩。”哈利说。 约恩看着地板:“我可以给你他们的住址,你可以亲自去问她。” “好,”哈利看了看表,“你需要点什么吗?” 约恩环视四周:“我应该回家拿些衣服和洗漱用品。” “好,我载你去。带上大衣和帽子,外面更冷了。” 开了二十分钟车,他们经过荒废且即将拆除的老毕斯雷球场,以及施罗德酒吧。酒吧外站着一名面熟的男子,身穿厚羊毛大衣,头戴帽子。哈利违规停车,把车停在歌德堡街四号门口。两人走进大门,在电梯门前等候。哈利看见电梯门上方的红色数字是四,正是约恩住的那一层楼。他们还没按按钮,就感觉到电梯开始下移,并看见数字越来越小。哈利用双掌搓揉大腿。 “你不喜欢搭电梯。”约恩说。 哈利惊讶地看着约恩:“这么明显?” 约恩微微一笑:“我爸爸也不喜欢搭电梯,走吧,我们爬楼梯。” 两人走上楼梯,途中哈利听见电梯门在楼下开启的声音。 他们进入公寓,哈利站在门边,约恩走进卧室拿洗漱包。 “奇怪,”约恩蹙眉说,“怎么好像有人来过。” 约恩拿着洗漱包走进卧室。 “有种奇怪的味道。”他说。 哈利环视房间,只见水槽里有两个玻璃杯,但杯沿没有牛奶或其他的液体痕迹来说明它们曾被拿来做什么。地上没有融雪的水痕,只有书桌前有少许轻质木材的碎屑,那些碎屑一定是来自其中一个抽屉。而确实有个抽屉看起来有破裂的痕迹。 “我们走吧。”哈利说。 “我的吸尘器为什么在那里?”约恩伸手一指,“你们的人用过吸尘器吗?” 哈利熟知犯罪现场搜索程序,其中并不包括在现场使用吸尘器。 “谁有你家的钥匙?”哈利问道。 约恩迟疑片刻:“我女朋友西娅,但她绝对不会自己拿吸尘器出来用。” 哈利细看桌前的碎木屑,照理说吸尘器应该最先吸走它们。他走到吸尘器前,只见塑料管末端的吸头已被卸下。一阵寒意渗入他的脊椎。他拿起管子朝里面看去,再用手指摸了一圈黑色管缘,看了看手指。 “那是什么?”约恩问道。 “血,”哈利说,“去看门是不是锁上了。” 哈利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仿佛正站在一间屋子的门槛前,他痛恨这间屋子,却总是避不开它。他打开吸尘器机身中央的盖子,拆下黄色集尘袋,拿了出来,心想这里才是痛苦之屋。在这间屋子里,他总是被迫使用他感知邪恶的能力,而他越来越觉得他这种能力已被过度开发。 “你在干吗?”约恩问道。 集尘袋鼓鼓的。哈利抓住用厚软纸制成的集尘袋,用力一扯。袋子被扯开,一阵黑色细尘仿佛神灯精灵般冒了出来,飘到天花板上。集尘袋里的东西散落在拼花地板上,约恩和哈利同时望去。 “求主怜悯。”约恩低声说。 18滑槽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 “我的老天,”约恩呻吟道,摸索着找椅子坐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那是……那是个……” “对,”哈利蹲在吸尘器旁,专心调整呼吸,“那是个眼球。” 那颗眼球看起来像一只带有血丝的搁浅的水母,眼白表面附着灰尘。哈利在血淋淋的眼球后面看见肌肉根部,以及更粗的虫状物,也就是视神经。“我搞不懂,它是怎么毫发无伤地穿过滤网进入集尘袋的,当然,前提是它是被吸进去的。” “我把滤网拿出来了,”约恩声音颤抖,“这样吸力更强。”哈利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支笔,用它小心地转动眼球。眼球组织似乎很柔软,但里面有个坚硬的核。他变换蹲姿,让天花板的灯光照射在瞳孔上,只见瞳孔又大又黑,边缘模糊,因为眼部肌肉无法再让瞳孔保持圆形。瞳孔外围的虹膜颜色很浅,几乎呈蓝绿色,它闪闪发光,犹如一块暗淡的大理石的中心。哈利听见背后的约恩呼吸加速。 “通常虹膜是浅蓝色的,”哈利说,“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我……我不认识。” “听着,约恩,”哈利并未回头,“我不知道你是否经常练习说谎,但你的技术不太好。我不能逼你说出你弟弟不可告人的事,但是这个……”哈利指了指那个带着血丝的眼球,“我可以逼你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哈利转过身去,看见约恩低头坐在两把餐椅中的一把上。 “我……她……”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低沉。 “所以这是个女的。”哈利说。 约恩低着头,确认地点了点头:“她的名字叫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她的眼睛是独一无二的。” “她的眼睛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她……我们……以前会在这里碰面,她有我家的钥匙。我做了什么,哈利?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不知道,但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做,我们得先找个地方安置你。” “我可以去葛毕兹街。” “不行!”哈利高声说,“你有西娅家的钥匙吗?” 约恩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去西娅家,把门锁上,除了我之外任何人去都不要开门。” 约恩朝大门走去,又停下脚步:“哈利?” “嗯?” “我跟朗希尔德的事可以不让大家知道吗?我跟西娅开始交往后就没跟她见过面了。” “这样不就没问题了。” “你不明白,”约恩说,“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已经结婚了。” 哈利歪头想了想:“第八诫?” “第十诫。”约恩说。 “这件事我没办法保密,约恩。” 约恩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哈利,缓缓地摇头。 “怎么了?” “真不敢相信我竟然说出这种话,”约恩说,“朗希尔德死了,我却只想着怎么保全自己。” 泪水在约恩的眼眶里打转。哈利心一软,十分同情约恩,这并不是对死者家属的同情,而是对一个为自己人性中的阴暗面而心碎的人的同情。 斯韦勒·哈斯弗有时会后悔自己放弃商船水手的生涯,跑来歌德堡街四号的新式公寓当管理员,尤其是在这种寒冷天气,住户又打电话来抱怨垃圾滑槽堵住的时候。这种事平均一个月会发生一次,原因十分明显:每层楼滑槽开口的直径跟滑槽本身内径的大小是一样的。老公寓还好一些,即使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垃圾滑槽刚推出时,建筑设计师都懂得把滑槽开口外直径设计得比滑槽内径小,这样人们才不会把垃圾从开口硬塞进去,使得垃圾卡在滑槽中间。现在的人满脑子都只想着风格和照明。 斯韦勒打开三楼的滑槽门,探头进去,按亮手电筒。光线照射在白色垃圾袋上,他估计袋子应该卡在一楼和二楼之间,那里的管道最窄。 他打开地下室垃圾间的门,把灯打开。里面十分湿冷,连他的眼镜都起了白雾。他打了个冷战,拿起倚在墙边的三米长的铁杆。这根铁杆专门用来清除卡住的垃圾,末端还有个塑料球,只要把铁杆伸进滑槽内就可以刺破垃圾袋。从垃圾袋破口掉进垃圾箱的东西通常会伴随液体滴下。管理规章清楚地规定,只有干燥的垃圾才能丢进滑槽,但没有一位住户遵守规定,就连住在这栋公寓里的基督徒都没遵守。 他踩在垃圾箱里的蛋壳和牛奶盒上,朝天花板上的滑槽开口走去,脚下嘎吱作响。他朝开口望去,却只看见漆黑一片。他把铁杆往上伸进开口,期待碰到一大包软软的垃圾,不料铁杆却戳到某种厚实的东西。他用力再戳,那东西却一动不动,显然是紧紧地卡在滑槽里。 他拿起挂在腰带上的手电筒,往上照去。一滴液体滴落在他的眼镜上,让他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他咒骂一句,摘下眼镜,把手电筒夹在腋下,用蓝色外套擦去液体。他站到一旁,眯起近视眼往上看,同时拿起手电筒向上照,不由得大吃一惊,脑中的想象力开始奔腾,越看心脏越无力。他不敢相信,戴上眼镜再往上看,心跳蓦地停止。 铁杆从手中滑落,擦过墙壁,砰的一声掉落在地。斯韦勒跌坐在垃圾箱里,手电筒滚落在垃圾袋之间。又一滴液体滴落在他大腿之间的垃圾袋上。他猛然后退,仿佛那是具有腐蚀性的强酸。他爬起来,冲了出去。 他需要新鲜空气。他在海上见过许多玩意,但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这东西……不正常。太恶心了。他推开大门,蹒跚地踏上人行道,没注意到外头站着两名高大男子,也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冰冷空气。他头晕目眩,喘不过气,倚在墙边拿出手机,无助地盯着手机看。为了方便人们记住,警局报案专线的电话号码多年前改过,但此时他脑子里浮现的仍是旧号码。他看见了那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正在用手机打电话,另一人他认得,是这里的住户。 “抱歉,请问报案要打多少号?”斯韦勒听见自己声音沙哑,仿佛已声嘶力竭。 那位住户朝他身旁的男子看去,男子稍微打量了一下斯韦勒,说:“我们可能还要请伊凡带搜索犬过来,稍等我一下。”男子放下手机,转身对斯韦勒说:“我是奥斯陆警署的霍勒警监,让我猜猜看……” 托雷站在西区跳蚤市场旁的公寓卧室窗户前,看着下方的院子。窗内窗外一样安静,没有小孩在雪地里尖叫奔跑和玩耍,一定是外面太黑太冷了,不过他也已经好几年没看见冬天有小孩在室外玩耍了。他听见客厅的电视正在播报新闻,主播提醒大家今年低温创下新纪录。社会服务部门的官员将推行特别措施,让流浪汉离开街头,并鼓励独居老人打开家中暖气。警方正在搜寻一位名叫克里斯托·史丹奇的克罗地亚公民,民众提供线索可获得奖金。主播并未提及奖金金额,但托雷猜想这笔钱应该够他购买去开普敦的往返机票,并支付三星期的食宿费用。 托雷把鼻孔弄干净,将剩下的可卡因抹在牙龈上,盖过比萨的余味。他跟饼干餐厅的经理说他头痛并提前下班。史丹奇——或迈克,他说他叫迈克——依照约定在西区跳蚤市场的长椅上等他。史丹奇显然很享受葛兰迪欧沙牌冷冻比萨,狼吞虎咽地连同地西泮一起吞下肚。地西泮是含有镇静成分的药丸,托雷把十五毫克的地西泮剁成碎片,加在比萨里。 托雷看着沉睡中的史丹奇,只见他面朝下赤裸地躺在床上,尽管嘴被塞着,呼吸仍深沉均匀。托雷进行他小小的安排时,史丹奇并没有苏醒的迹象。地西泮是托雷从饼干餐厅外面街上一个癫狂的毒虫那儿买来的,十五克朗一颗。其他道具也不贵,包括手铐、脚镣、带头套的口塞,以及肛门串珠,这一整套工具被称为入门套装,网购价仅五百九十九克朗。 被子被拉到了地上,房间四周点满蜡烛,将史丹奇的肌肤照得闪闪发亮。史丹奇趴在白色床单上,身体呈y字形,双手被铐在坚固的铜质床架上,双脚被束缚在床尾的栏杆上。托雷设法在史丹奇的腹部底下塞进一个垫子,让他臀部翘起。 托雷打开凡士林的盖子,用食指挖了一坨,再用另一手掰开史丹奇的双臀。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这是强暴。他现在的行为很难再冠上别的名称,但光是想到“强暴”这两个字就让他的欲火熊熊燃起。 事实上,托雷不太确定史丹奇被自己这样玩会不会做出反抗。信号是双重的。玩一个杀人犯很危险,但这种危险感是美妙的。不过他这样做也并非完全出于愚昧,毕竟被他压在底下的这个男人,下半辈子都将在监狱里度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勃起的阴茎,从盒子里拿出肛门串珠,拉了拉细长而坚韧的尼龙绳两端。尼龙绳穿过串珠,宛如一串珍珠项链,一端的珠子小,另一端的珠子大,依次排列,最大的如高尔夫球般大小。说明书上写道,依序将串珠塞入肛门,再缓缓拔出,给予分布在肛门开口周围的敏感神经最大的刺激。珠子是彩色的。倘若你不知道肛门串珠是什么,那你可以把它们想象成别的东西。大珠子映照出托雷扭曲的身影,他对着自己的身影露出微笑。父亲如果收到他寄的圣诞礼物以及来自开普敦的问候,一定会大吃一惊。他希望这份礼物挂在圣诞树上会非常好看,但他在维果斯黑的家人一定不知道这串闪闪发亮的珠子究竟是什么,只会把它挂在圣诞树上,尽责地牵起彼此的手,围着圣诞树边唱边跳吉格舞[10]。 哈利领着贝雅特和她的两个助手走下楼梯,走进地下室。管理员打开垃圾间的门。其中一名女助手是新来的,哈利听过她的名字之后三秒钟就忘记了。 第306章 救赎者(29) “上面那里。”哈利说。贝雅特和两名助手身穿养蜂人一样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走到滑槽开口的下方。头灯光束消失在黑暗的滑槽中。哈利看着那名新来的女助手,等着看她脸上有什么反应。她露出的表情让哈利联想到被潜水者的手指触碰而立即收缩的珊瑚。贝雅特微微点头,犹如一个冷静地评估霜害有多严重的水管工人。 “眼球被剜出,”贝雅特的声音在滑槽里回荡,“玛格丽特,你有没有看见?” 女助手大力呼吸,在养蜂人衣服里寻找笔和笔记本。 “你说什么?”哈利问道。 “她的左眼被取出来了。玛格丽特?” “记下来了。”女助手记下笔记。 “我想女子是头朝下脚朝上卡在滑槽内,眼窝流出少许血液,可以看见里面有一些白色区域,应该是组织之间露出的内部的头骨。血液是深红色的,所以已经凝固了一段时间。法医来了以后会检查体温和僵硬度。我会不会说得太快了?” “不会,可以的。”玛格丽特说。 “我们在四楼的滑槽门上发现血迹,和眼珠被发现的楼层一样,所以我推测尸体应该就是从那里被推下来的。滑槽开口不大,如果从这里观察,死者的右肩似乎脱臼,这可能是在她被推进滑槽门或滑落时发生的。从这个角度很难看清楚,但我看见脖子上有瘀青,这表示她是被勒死的。法医会检查肩膀并判定死因。除此之外,我们在这里可以进行的工作有限。交给你了,吉尔伯格。” 贝雅特站到一旁,男助手对着滑槽内开闪光灯拍了几张照片。 “眼窝里的黄白色物体是什么?”吉尔伯格问道。 “脂肪。”贝雅特说,“你清空垃圾箱,寻找可能属于死者或凶手的东西,之后外面的警察会来帮你把死者拉下来。玛格丽特,你跟我来。” 他们进入走廊,玛格丽特走到电梯门前,按下按钮。 “我们走楼梯。”贝雅特低声说。玛格丽特用惊讶的表情看着她,然后跟在两名前辈后面爬上楼梯。 “我这边还有三个人很快就会到,”贝雅特回答了哈利没问出口的问题,他迈开长腿,一次跨上两级台阶,但身形娇小的贝雅特依然可以轻松跟上,“有目击者吗?” “目前为止没有,”哈利说,“但我们正在挨家挨户调查,有三名警察正在拜访大楼里的每套公寓,接着会拜访隔壁楼群。” “他们手上有史丹奇的照片吗?” 哈利看了贝雅特一眼,猜想她是否在刻意挖苦,但很难判断。 “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哈利问道。 “凶手是个男人。”贝雅特说。 “因为一定要够强壮才能把死者推进滑槽?” “可能吧。” “还有其他原因吗?” “哈利,难道我们还没确定凶手是谁吗?”贝雅特叹了口气。 “是的,贝雅特,还不确定。根据办案原则,在证据确凿之前,一切都必须视为猜测。” 哈利转头望向玛格丽特,只见她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你的第一印象呢?” “什么?” 他们转了个弯,踏进四楼走廊。约恩·卡尔森家的门口站着一名身穿花呢西装、衣扣未系的肥胖男子,显然他正在等候他们。 “我在想,不知道你走进这种公寓、抬头看向滑槽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哈利说。 “感觉?”玛格丽特露出困惑的微笑。 “没错,感觉!”史戴·奥纳大声说并伸出了手,哈利毫不犹豫地跟他握了握手,“加入我们来一起学习吧,各位,这就是霍勒的著名真理:进入犯罪现场前,请先清空所有思绪,让自己变成新生儿,没有语言干扰,让自己拥抱神圣的第一印象。最初的这几秒钟,是你在没有证据协助下唯一能掌握事发经过的机会。这听起来很像驱魔,对不对?贝雅特,你这身打扮真不赖,还有这位美丽的同事是谁?” “这位是玛格丽特·斯文森。” “我叫史戴·奥纳,”男子握起玛格丽特戴着手套的手吻了吻,“我的天,你尝起来有橡胶的味道,亲爱的。” “奥纳是心理医生,”贝雅特说,“他是来提供协助的。” “应该说我总是‘试着’提供协助,”奥纳说,“我恐怕得说,心理学这门科学仍处于萌芽时期,接下来五十年到一百年间,都不应该赋予它太高的评价。那么你对霍勒警监的问题怎么回答呢,亲爱的?” 玛格丽特用求救的眼神望向贝雅特。 “我……我不知道,”玛格丽特说,“当然了,那颗眼球让人觉得有点恶心。” 哈利打开门锁。 “你知道我受不了血腥的场面。”奥纳警告说。 “就把它当成玻璃眼珠吧,”哈利说着推门入内,“请踩在塑料垫上,什么东西都不要碰。” 奥纳小心地沿着铺在地上的黑色塑料垫行走,他在眼球旁蹲了下来。眼球依然躺在吸尘器旁的一堆灰尘里,但现在已蒙上一层灰色薄膜。 “显然这眼球是被剜出的。”哈利说。 奥纳挑起一边的眉毛:“是用吸尘器吸出来的?” “光用吸尘器没办法把眼球从头部吸出来,”哈利说,“凶手一定是先将眼球吸到一定程度,再伸进手指把它拔出来,肌肉和视神经非常坚韧。” “哈利,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吗?” “我逮捕过一名在浴缸里溺死亲生孩子的女人,她在拘留所里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所以我听医生解说过详细过程。” 他们听见玛格丽特在后方急促地吸了口气。 “一颗眼球被挖出来并不会致命,”哈利说,“贝雅特认为死者可能是被勒死的,你的第一印象呢?” “不用说,做出这种行为的人通常处于情绪或理智失调的状态,”奥纳说,“毁伤肢体的行为显示无法控制的怒意。当然,凶手选择把尸体丢进滑槽可能有实际上的考虑……” “不太可能,”哈利说,“如果想让尸体一时不被发现,最聪明的做法是把它留在这个无人的空屋里。” “这样说来,就某种程度而言,这可能是有意识的象征性行为。” “嗯,挖出眼睛,再把身体其他部分当作垃圾?” “对。” 哈利望向贝雅特:“这听起来不像是职业杀手的手法。” 奥纳耸了耸肩:“说不定是个愤怒的职业杀手。” “一般来说,职业杀手会有一套自己信赖的杀人方法,克里斯托·史丹奇的方法就是用枪杀死对方。” “说不定他的手法更多,”贝雅特说,“又或者他在房间里的时候被死者吓到。” “说不定他不想用枪,因为枪声会惊动邻居。”玛格丽特说。 另外三人转头朝玛格丽特望去。 她脸上掠过受惊的微笑:“我的意思是……说不定他需要一段不受打扰的时间,说不定他在找什么东西。” 哈利注意到贝雅特的鼻子突然呼吸急促,脸色比平常还要苍白。 “你觉得这听起来怎么样?”哈利问奥纳。 “就跟心理学一样,”奥纳说,“一团疑问,以及从结果反推回去的假设。” 三人走到门外,哈利问贝雅特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有点反胃而已。”她说。 “哦?这种时候你可不能生病,明白吗?” 她只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作为回答。 他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光线漫溢在前方的白色墙壁上。他感到头痛,身体也痛,而且无法动弹。他嘴里有个东西。当他试着移动时,却发现双手双脚都被铐住。他抬起头来,在床边的镜子和燃烧的蜡烛光线中看见自己一丝不挂,头上戴着一个看起来像马具的黑色玩意。那玩意的一条带子横亘脸部,覆盖嘴巴,中央有个黑色球体。他的双手被金属手铐铐住,双脚被看起来像是束缚带的黑色物体固定住。他盯着镜子看,看见双腿之间的床单上有一根线头,线的另一端隐没在他的双臀之间。他背上有某种白色物体,看起来像精液。他趴回枕头中,紧闭双眼,虽想大叫,但知道嘴里的球会形成阻碍。 他听见客厅传来声音。 “哈罗?politi?” politi?polizei?警察? 他在床上扭动,拉扯双臂,却被手铐削去拇指背的皮肤,令他疼痛呻吟。他扭动双手,让手指抓住铐环之间的铁链。手铐。金属杆。父亲教过他,说建材通常只制造成可以承受单方向的压力,而弯曲钢铁的艺术就在于知道它在哪个点和哪个方向的抵抗力最弱。手铐之间的铁链是用来防止两个铐环分离的。 他听见男子的声音在客厅简短地讲完电话,接着,四周一片寂静。 他按住铁链最后一段连接扣,这段连接扣连着铐环,而铐环铐在床头的铜杆上。他没有拉扯,而是扭转。扭转四十五度角之后,连接扣就卡在铜杆上。他试着继续扭转,但手铐动也不动。他再试一次,手却滑了开来。 “哈罗?”客厅再度传来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身影。父亲穿着短袖衬衫,露出粗壮的前臂,站在工地的钢筋束前。父亲轻声对他说:“排除所有的怀疑,把所有的空间留给意志力,钢铁没有意志力,这就是为什么它最后总是会输。” 托雷的手指不耐烦地在洛可可镜子上轮敲着,这面镜子镶有珠光闪耀的灰色贝壳。古董店老板跟他说,“洛可可”这个名词通常带有贬义,因为它代表的是一种过于夸张的风格,几乎称得上怪诞。后来,托雷发现正是老板这一番话,让他决定贷款一万两千克朗来买下这面镜子。 警署总机把电话转到犯罪特警队,但无人接听,现在正试着转接给制服警察。 他听见卧室传来声响,是铁链摩擦铜床的咯咯声。看来地西泮并不是最有效的镇静剂。 “我是值班警察。”一个冷静低沉的声音传来,吓了托雷一跳。 “呃,我打……我打电话来是关于奖金,就是……呃,那个枪杀救世军的家伙。” “请问你的姓名?从哪里打来电话?” “我叫托雷,从奥斯陆打的电话。” “可以请你说得详细一点吗?” 托雷吞了口口水。由于某些原因,他行使了不公开电话号码的权利,因此他知道现在这名值班警察面前的屏幕应该显示“未显示号码”。 “我可以提供协助。”托雷的声调不自禁地拉高。 “首先我需要知道……” “我把他铐在床上了。” “你是说你把某人铐在床上?” “他是杀人犯,不是吗?他很危险。我在餐厅看见了手枪。他叫克里斯托·史丹奇,我在报纸上看见了他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接着话声再度传来,这次似乎不再那么镇定:“请冷静下来,告诉我你的姓名、你所在的位置,我们立刻赶过去。” “那奖金呢?” “如果这通电话让我们逮捕到真正的凶手,我会确认是你协助过我们。” “那我会立刻得到奖金吗?” “对。” 托雷想到开普敦,想到炙热阳光下的圣诞老人。电话发出吱吱声。他吸了口气,准备回答,眼睛看着那面价值一万两千克朗的镜子。这时他明白了三件事。第一,吱吱声不是电话传来的;第二,网上卖的五百九十九克朗的入门套装提供的手铐质量不佳;第三,他很可能已经过完了人生中最后一个圣诞节。 “喂?”电话里传来说话声。 托雷很想回答,但那条怎么看都像圣诞装饰品、由细尼龙绳串起的闪亮珠子,塞住了声带发声要用到的气管。 19集装箱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 四人乘车行驶在暗夜里的高雪堆之间。 “厄斯古德就在前面左边。”约恩在后座说,手臂环抱着惊恐不已的西娅。 哈福森驾车转弯,离开主干道。哈利看着窗外星罗棋布的农舍在山坡顶端或树丛之间如同灯塔般闪烁着灯光。 由于哈利说罗伯特的住处已不再安全,约恩才建议去厄斯古德,并坚持要带西娅一起去。 哈福森驾车开上白色农舍和红色谷仓间的车道。 “我们得打电话请邻居驾驶牵引机清除一些雪。”约恩说。车子费力地开在新雪之上,朝农舍的方向前进。 “绝对不行,”哈利说,“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在这里,就连警察也不行。” 约恩走到台阶旁的围墙前,数到第五块墙板,把手伸进墙板下的雪堆之中。 “有了。”他说,用手拿出一把钥匙。 室内的温度感觉比室外还低,漆面木墙似乎冰冻在冰块中,使他们的声音变得刺耳。他们跺掉鞋子上的冰雪,走进大厨房,里面有坚实的餐桌、橱柜、储物长椅,角落里还有个耶尔多牌燃木火炉。 “我来生火,”约恩口喷白气,搓揉双手取暖,“长椅里可能有一些木柴,但我们需要更多的,得去柴房拿。” “我去拿。”哈福森说。 “你得挖出一条路才行,阳台上有两把铲子。” “我跟你去。”西娅低声说。 雪停了,空气也变得干净。哈利站在窗前抽烟,看着哈福森和西娅在白色月光下铲开重量颇轻的新雪。火炉发出噼啪声,约恩弯腰看着火焰。 “你女朋友对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的事有什么反应?” “她原谅我了,”约恩说,“就像我说的,那是跟她交往之前的事。” 哈利看着香烟的火光:“你还是不知道朗希尔德为什么要去你家?” 约恩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哈利说,“你书桌最底下的一格抽屉被强行打开,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约恩耸了耸肩:“私人物品,大部分是信。” “情书吗?比方说,朗希尔德写的?” 约恩脸颊发红:“我……不记得了。大部分都已经丢了,或许留了几封。我的抽屉都会上锁。” “所以就算西娅一个人在那里也不会发现它们?” 约恩缓缓点头。 哈利走到门外台阶上,俯瞰农舍庭院,抽了最后几口烟,然后丢进雪地,拿出手机。铃声响到第三声,哈根接了起来。 “我把约恩·卡尔森移到了别的地方。”哈利说。 “说详细一点。” “没有必要。” “什么?” “他在这里更安全,哈福森会留下来过夜。” “在哪里,霍勒?” “这里。” 哈利聆听电话那头的沉默,隐约猜到对方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果然,哈根的声音洪亮而清楚地响了起来。 “霍勒,你的直属长官要求你详细汇报,拒绝汇报会被视为不服从命令,你听清楚了吗?” 第307章 救赎者(30) 哈利经常希望自己的个性不会这样奇怪,好让他拥有一点大部分人都具备的社会生存本能。但他不是这种人,一向都不是。 “为什么你非要知道,这很重要吗,哈根?” 哈根的声音由于愤怒而颤抖:“霍勒,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提问,听清楚了吗?” 哈利在沉默中等待着,再等待,直到听见哈根深深吸了口气,哈利才说:“史康森农场。” “你说什么?” “在斯特勒门镇东部,洛伦森林的警察训练场附近。” “原来如此。”过了一会儿哈根说。 哈利结束通话,按下另一组号码,同时看见西娅站在月光下怔怔地朝屋外厕所的方向望去。她放下铲子,身体静止,形成一种奇怪的姿势。 “我是史卡勒。” “我是哈利,有新发现吗?” “没有。” “没有线报?” “没有像样的。” “但是有人打电话来?” “天哪,当然有,人们都知道有奖金可以拿啊。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这是个烂主意,给我们增加了很多无谓的工作。” “他们都怎么说?” “他们说的都差不多!都说见过长得很像史丹奇的人。最好笑的是,有个家伙打给值班警察,说他把史丹奇给铐在家里的床上,还问这样有没有奖金可以拿。” 哈利等麦努斯的笑声停止后才说:“他们怎么证实那家伙说的不是真的?” “他们不用证实,那家伙自己挂了电话,显然头脑不清楚,他还宣称在餐厅见过史丹奇,手里拿着枪。你们在干吗?” “我们……你刚刚说什么?” “我问你们……” “不是,我是说你刚说那家伙看见史丹奇拿枪。” “哈哈……民众的想象力很丰富,对不对?” “帮我把电话转给值班警察。” “啊……” “现在就转,史卡勒。” 哈利的电话被转了过去,他跟值班警察说上了话,才说三句就请对方留在线上不要挂断。 “哈福森!”哈利的喊叫声在院子里回荡。 “什么事?”哈福森出现在谷仓前的月光下。 “不是有个服务生在厕所看见有人拿着沾有洗手液的手枪吗,他叫什么名字?” “我怎么会记得?” “我不管,你给我记起来。” 两人的回音在静夜中的房舍墙壁和谷仓之间响起。 “好像叫托雷什么的。” “正中红心!那家伙在电话上就说他叫托雷。很好,现在请把他的姓氏想起来。” “呃……比格尔?不对,比尔伦?不对……” “快点,列夫·雅辛!” “比约根,对,比约根。” “放下铲子,你得到了上路飙车的许可。” 二十八分钟后,哈福森和哈利驾车来到西区跳蚤市场,在希弗斯街转弯,抵达托雷的住处地址,这地址是值班警察从饼干餐厅的领班那儿问来的。现场已经有一辆警车在等待他们。 哈福森把车停在警车旁,按下车窗。 “三楼。”驾驶座上的警察说,指了指灰砖墙上一扇亮着灯光的窗户。 哈利倾身越过哈福森:“哈福森跟我上去,你们一个人留在这里跟警署保持联络,一个人去后院守住厨房楼梯。你们的后备厢里有枪可以借我吗?” “有。”女警员说。 男警员倾身向前:“你是哈利·霍勒,对不对?” “对。” “署里有人说你没有枪支执照。” “我没有。” “哦?” 哈利微微一笑:“那天我睡过头,错过了秋天第一回合的射击测验,可是第二回合我拿到全国第三名,这样可以吗?” 两名警察互望一眼。 “可以。”男警员咕哝说。 哈利猛力推开车门,冰冻的橡胶条发出呻吟。“好,我们来看看这条线报是否值得我们跑一趟。” 这是哈利在两天内第二次拿起mp5冲锋枪,他按下名牌上写着塞耶斯泰德的门铃,对一个紧张的女性说他们是警察,还说她可以先走到窗边,看看楼下是不是有警车再开门。女子照做了。女警员走到后院就位,哈福森和哈利爬上楼梯。 门铃上的铜质名牌用黑字写着“托雷·比约根”。哈利想起过去第一次跟莫勒一起行动时,莫勒教了他一种判断门内是否有人在家的最简单方法,到现在仍然很管用。哈利把耳朵附在门板玻璃上。里面没有声音。 “子弹装了,保险打开了?”哈利低声说。 哈福森拿出警用左轮手枪,贴着大门左侧的墙壁站立。 哈利按下门铃。 “要破门还是不要破门,”哈利低声说,“这是个好问题。” “要强行侵入的话,最好先打电话去检察官办公室申请搜索……” 哈福森话未说完,就被mp5冲锋枪打破门上玻璃的碎裂声打断。哈利伸手入内,打开了门。 他们悄悄走进玄关,哈利指了指几扇门,示意哈福森去检查,自己则走进客厅。客厅空无一人,但哈利立刻注意到电话桌旁的镜子曾遭受重击,镜子中央有个圆形区块已经掉落,其他部分有如黑色太阳般从圆形区块呈放射状往外裂开,裂痕一直延伸到镀金的装饰镜框。 哈利把注意力集中在客厅尽头一扇微开的房门。 “厨房和浴室没人。”哈福森在他背后低声说。 “好,做好准备。” 哈利朝微开的房门走去。这时他觉得,如果他们在这里会有什么发现,那一定会在那个房间里。一辆消音器有故障的车子从外面经过。电车的尖锐刹车声从远处传来。哈利发觉自己本能地弓起身体,避免成为太大的目标。 他用冲锋枪管推开房门,利落地踏了进去,立刻闪到一旁,以免自己成为明显目标。他紧靠墙壁,手指扣在扳机上,等待眼睛适应黑暗。 透过门口射入的光线,他看见一张铜杆大床,被子底下伸出两条赤裸的小腿。他大步上前,抓住被子一角,掀了开来。 “哇!”哈福森惊呼一声,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床铺,慢慢放下了枪。 他打量栅栏,奋力助跑,纵身一跃,运用波波教他的方式,像虫一样往上爬,然后翻越栅栏。口袋里的手枪顶到他的腹部。他跳落在栅栏另一侧的人行道冰面上,在路灯光线下看见身上的蓝色外套出现一道大裂缝,白色内里跑了出来。 一个声响令他避开灯光,躲进层层叠叠的集装箱的阴影中。这是个很大的港口区。风吹过阴暗荒废的小木屋的破窗,发出尖鸣。 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受到监视。不对,不是受到监视,而是被发现了。有人知道他来到了这里,但也许还没看见他。他扫视被灯光照亮的栅栏,寻找可能的警报系统,但什么都没发现。 他沿着两排集装箱行走,找到一个开着的集装箱,走进深不可测的黑暗中,立刻察觉出不妙,如果睡在这里一定会冻死。他关上集装箱门,感觉空气在流动,仿佛站在某个正在运送中的方块里。 他踩到报纸,脚下发出窸窣声。他必须想办法取暖才行。 他走出集装箱,再度觉得自己受到监视。他走到小屋,抓住一块木板用力一拉。木板砰的一声被拉了下来。他瞥见有个影子闪过,转身却只看见奥斯陆中央车站周围十分诱人的饭店,以及这间小屋的漆黑门口。他又拆下两块木板,走回集装箱。雪堆上有脚印,是某种很大的爪子,警卫犬的爪印。脚印是原本就在这里的吗?他将木板掰成小块,放在柜门内的钢质壁板旁,并在柜门上留一条缝,想让黑烟飘出去。他从救世军旅社拿来的火柴和手枪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他点燃报纸,放在木头下方,再把手放在热气上。小小的火焰舔舐着锈红色的墙壁。 他想到那服务生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枪管,任他搜查口袋,但他只找到一些零钱。服务生说他只有这点钱。这点钱只够买个汉堡和搭地铁,不够找地方躲藏、保暖和睡觉。接着,服务生又笨到说他已经报警,警察正在赶来的路上。于是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火焰照亮外面的雪地,他注意到门外多出一些爪印。奇怪,他刚刚进集装箱时并未看见它们。他坐在原地,聆听自己的呼吸声在铁箱里回荡,仿佛这里有两个人。他用目光追踪着爪印,突然他身体一僵,发现脚印和爪印重叠了,他的脚印中有个爪印。 他用力将门关上,集装箱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只剩报纸边缘在黑暗中发出红光。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外面有只警卫犬正在追捕他,它会嗅闻,辨认他的气味。他屏住呼吸,这时才惊觉,那只警卫犬其实就在里面,刚才他听见的并不是自己呼吸的回声。警卫犬就在集装箱里。他赶紧把手伸进口袋拿枪,这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奇怪,这只警卫犬竟然没嗥叫,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直到这时,它才发出声音,即便如此,发出的也只不过是冲刺时脚爪接触金属地面的轻柔摩擦声。他才刚扬起手臂,一张大嘴就已咬上他的手,剧烈的疼痛仿佛将他的脑袋炸成碎片。 哈利仔细查看床上,认为那人应该就是托雷·比约根。 哈福森站到哈利身旁。“我的老天,”他低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哈利没有回答,只是拉开那人脸上的黑色面罩拉链,再把面罩拉到一旁,露出底下画着的红唇和眼妆,这令他想到治疗乐队的主唱罗伯特·史密斯。 “他就是跟你在饼干餐厅说过话的服务生?”哈利问道,环视卧室。 “应该是吧,但这身装扮是什么啊?” “皮革装。”哈利用指尖抚摸床单上的金属细屑,又拿起床边桌上一个半满水杯旁的东西。那东西是药丸。他细看那颗药丸。 哈福森呻吟一声:“这真是太恶心了。” “算是恋物癖的一种,”哈利说,“其实也不比你喜欢看女人穿迷你裙、吊袜带或任何令你血脉偾张的服装恶心。” “我喜欢制服,”哈福森说,“什么制服都好,护士制服、交通警察制服……” “谢谢你的分享。”哈利说。 “你怎么看?”哈福森问道,“这是自杀药丸?” “最好问他。”哈利说着拿起那杯水,倒在床上那张脸上。哈福森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如果你不是满脑子偏见,早就应该听见他还在呼吸了,”哈利说,“这是地西泮,没有安定那么猛。”床上的男子挣扎着要呼吸,脸皱成一团,接着是一阵猛咳。 哈利在床沿坐下,等待那对惊恐的小瞳孔慢慢聚焦在他身上。 “比约根,我们是警察,抱歉闯进你家,但我们相信你手上曾经有我们要找的人,现在这个人显然已经不在了。” 哈利面前的那双眼睛眨了两次。“你在说什么啊?”男子的声音十分低沉,“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从前门进来的,”哈利说,“今晚早些时候你家有客人。” 男子摇了摇头。 “你是这样跟警察说的。”哈利说。 “没人来过我家,我也没打电话报警,我的电话号码没登记在电话簿里,你们是追踪不到的。” “可以,我们追踪得到,而且我刚刚可没说你打电话报警。你在电话中说你把某人铐在床上,而且我在床单这里发现栏杆的金属细屑,外面的镜子也被打破。比约根,他跑掉了,是不是?” 男子瞠目结舌,看了看哈利,又看了看哈福森,视线又回到哈利身上。 “他有没有威胁你?”哈利用同样低沉平淡的声音说,“他有没有说,如果你敢对我们透露一个字,他就会回来找你?是不是这样?你害怕他会回来?” 男子只是张大嘴巴。也许是因为那副皮革面具,哈利联想到偏离航道的飞行员,只不过眼前这位是偏离航道的罗伯特·史密斯。 “他们总是会撂下这类狠话,”哈利说,“不过你知道吗?如果他想来真的,你早就死了。” 男子呆望着哈利。 “比约根,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他带了什么东西离开?钱,还是衣服?” 男子一言不发。 “快说,这很重要,他在奥斯陆还有一个人要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托雷·比约根低声说,目光并未离开哈利,“可以请你们离开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要告诉你,你这样做有可能被控窝藏杀人犯,最坏的情况下,法院可能会把你视为帮凶。” “有什么证据?好吧,也许我打过电话,但我是开玩笑的,我只想乐一乐,那又怎样?” 哈利从床沿站了起来:“随便你,我们要走了,你收拾些衣服吧,我会派几个人来带你回去。” “带我回去?” “就是逮捕你。”哈利对哈福森做了个手势,表示离开。 “逮捕我?”托雷的声音不再沉重,“为什么?妈的,你手上根本没有证据。” 哈利扬起了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药丸。“比约根,地西泮是处方用药,就像安非他命和可卡因一样,除非你有处方笺,否则我们必须因你持有地西泮而逮捕你,刑期是两年。” “你在开玩笑吧。”托雷费力地爬下床,抓起地上的被子,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 哈利朝门口走去:“这我同意,我个人认为挪威法律对于持有软性毒品的刑罚太重了,所以如果是在别的情况下,我有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晚安了。” “等一下!” 哈利停下脚步,在原地等待。 “他的兄……弟……”托雷结结巴巴地说。 “兄弟?” “他说如果他在奥斯陆出事,他的兄弟会来追杀我。无论他是被捕还是被杀,他们一定会来追杀我。他还说他的兄弟喜欢用盐酸。” “他没有任何兄弟。”哈利说。 托雷抬头看着哈利,用十分惊讶的口吻说:“没有吗?” 哈利摇了摇头。 托雷拧绞着双手:“我……我吃那些药是因为我心情很不好,这不就是那些药的用处吗?” “他去哪里了?” “他没说。” “他拿钱了吗?” “只有我身上的一点零钱,然后他就走了。我……我只是坐在这里,觉得很害怕……”他突然哭了起来,缩在被子底下,“我好害怕。” 哈利看着哭哭啼啼的托雷:“如果需要的话,今天晚上可以去警署睡觉。” “我要留在这里。”托雷吸了吸鼻涕。 “好吧,我们的人明天早上会再找你问话。” “好。等一下!如果你们逮到他……” “怎样?” “我还是可以拿到奖金,对不对?” 他把火生得很旺。火焰在一片三角形玻璃内翻腾,玻璃来自小屋的破窗。他又去拿了几片木板,感觉身体开始暖和起来。夜里会更冷,但至少他还活着。他用那片玻璃把衬衫割成条状,将流血的手指包扎起来。之前警卫犬的嘴巴咬上他握住手枪的手,连手枪也咬在嘴里。 那只黑麦兹纳犬吊挂在集装箱的顶端和地板之间,影子在柜壁上闪动不定,它嘴巴张开,身体伸开,凝固在最后一次无声攻击的姿势中。它的两条后腿被铁丝绑了起来,铁丝穿过集装箱顶端的铁槽。血从嘴巴和耳朵后方的弹口滴落地面,犹如时钟般规律地嘀嗒作响。他永远不会知道扣下扳机的究竟是他的前臂肌肉,还是因为那只狗的嘴巴咬上他的手,挤得他的手指扣动扳机。但子弹击发之后,他仍觉得柜壁震动不已。自从他抵达这座讨厌的城市,这是他开的第六枪,如今手枪里只剩一发子弹。 子弹只要一发就够了,但现在他要怎么找到约恩·卡尔森?他需要有人引导他前往正确的方向。他想到那个叫哈利·霍勒的警察。哈利·霍勒,听起来不像是个常见的名字,也许这个警察不会太难找。 第308章 救赎者(31) 第三部钉刑 他在街角商店旁的人行道上滑了一跤,臀部着地,但立刻就爬了起来,一点也不觉得疼。跟上次一样,他朝公园的方向奔去。这真是场噩梦,一场由一连串无意义事件所构成的噩梦。是不是他疯了?还是事情真的如此发生了?寒风与胆汁刺痛他的喉咙。 20会议厅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 维卡中庭饭店外的霓虹灯显示零下十八摄氏度,里面的时钟显示晚上九点。哈利和哈福森站在玻璃电梯内,看着热带植物在下方越来越小。 哈福森噘起嘴唇,然后改变心意,又噘起嘴唇。 “玻璃电梯没问题,”哈利说,“我不怕高。” “嗯哼。” “我希望由你来说明和发问,我晚点再加入,好吗?” 哈福森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托雷家之后,才刚上车就接到甘纳·哈根的电话,要他们前往维卡中庭饭店,阿尔贝特和麦兹·吉尔斯特拉普这对父子正在那里等候,准备提供说明。哈利说民众打电话来表示要提供说明并找警方去做笔录不符合常规,因此建议派麦努斯过去。 “阿尔贝特是总警司的老朋友,”哈根解释说,“他打电话来,说他们决定只给领导调查工作的警官提供说明。往好的方面想,不会有律师在场。” “这个嘛…… “太好了,谢谢。” 这次他们身不由己。 一名身穿蓝色运动上衣的矮小男子站在电梯外等候他们。 “我是阿尔贝特·吉尔斯特拉普。”男子说话时一双薄唇几乎不动,迅速而坚定地跟他们握了握手。阿尔贝特一头白发,眉头蹙起,面容饱经风霜,但眼神年轻警觉,在他们行走时观察着哈利。三人来到一扇门前,门上的标志表明这里是吉尔斯特拉普投资公司。 “我想先跟你们说,我儿子受到很大的打击,”阿尔贝特说,“尸体的状况惨不忍睹,麦兹生性又比较敏感。” 哈利根据他的表达方式,分析他可能是个务实之人,懂得逝者已去的道理,或者是他的儿媳妇并未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接待区小而华丽,墙上挂着多幅民族浪漫主义风格的挪威著名画作。这些画哈利见过无数次,像是农场里的男人和猫、索里亚莫里亚宫殿。只不过这次哈利不确定自己看见的是不是复制品。 他们走进会议室,只见麦兹·吉尔斯特拉普坐在里面,凝视着面对中庭的玻璃墙。阿尔贝特咳了一声,麦兹缓缓转过身来,仿佛正在做梦却受到打扰,而他不愿意离开梦境。哈利的第一印象是儿子长得不像父亲。麦兹的脸小而圆,五官柔和,有一头鬈发。哈利判断他应该三十多岁,但他看起来比这年轻,可能因为他脸上露出孩子般无助的神情,站起来时棕色的双眼才终于聚焦在他们身上。 “很感谢你们过来。”麦兹用浓重的嗓音低声说,非常用力地跟哈利握手,让哈利怀疑他说不定以为来的是牧师而非警察。 “不客气,”哈利说,“反正我们也想找你谈话。” 阿尔贝特咳了一声,嘴巴几乎没怎么张开,像是木雕面孔上的一条裂缝:“麦兹的意思是说他很感谢你们接受请求来到这里,我们以为你们更想在警局碰面。” “我想你会更愿意在家里见我们,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哈利对麦兹说。 麦兹优柔寡断地看了父亲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才说:“我没办法忍受待在那里,感觉好……空。今天晚上我会睡在家里。” “和我们一起。”阿尔贝特补充道,并看了儿子一眼。哈利觉得阿尔贝特的眼神里应该带着同情,但看起来却像是轻视。 四人坐下,父子俩越过桌面把名片递给哈利和哈福森。哈福森回递两张自己的名片,阿尔贝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哈利。 “我的还没印出来,”哈利说,这是实话,他的名片从以前到现在从未印出来过,“不过哈福森跟我是搭档,所以打给他也一样。” 哈福森清了清喉咙:“我们想请教几个问题。” 哈福森的询问重点在于厘清朗希尔德稍早之时的行踪、她去约恩·卡尔森家的原因,以及她可能的仇敌。但每个问题对方都以摇头作答。 哈利找来牛奶加进咖啡,他已不再喝黑咖啡,也许这是开始衰老的征兆。几星期前,他把披头士的经典专辑《比伯军曹寂寞芳心俱乐部》拿出来听,结果十分失望,因为连这张专辑也变老了。 哈福森看着笔记本上的问题,记下回答,并未和对方目光相触。他请麦兹说明今天早上九点到十点之间的行踪,这正是医生推断的死亡时间。 “他在这里,”阿尔贝特说,“我们两个人一整天都在这里工作,希望让公司出现转机。”他对哈利说:“我们料到你们会问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警方在调查命案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丈夫。” “这是有原因的,”哈利说,“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确实如此。” “了解,”阿尔贝特说,“但统计数字是一回事,现实情况是另一回事。” 哈利直视阿尔贝特闪烁不定的蓝色眼睛。哈福森瞥了哈利一眼,仿佛在害怕些什么。 “那我们就把现实情况说清楚,”哈利说,“少摇头、多说话,可以吗,麦兹?” 麦兹猛然抬头,仿佛刚刚在打瞌睡。哈利等到和麦兹四目相接,才说:“约恩·卡尔森跟你老婆的事,你知道多少?” “住口!”阿尔贝特用他那张木偶一样的嘴厉声说,“你这种傲慢的态度可以用来应付平常那些人,但不能用在这里。” 哈利叹了口气:“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让你父亲留在这里,麦兹,但如有必要,我会把他轰出去。” 阿尔贝特哈哈大笑,这是胜利者发出的老练笑声,大有终于找到可敬对手之感:“告诉我,警监先生,我是不是得打电话给我的总警司朋友,说他的手下用这种态度来面对一个刚经历丧妻之痛的人?” 哈利正要回答,却被麦兹抢先一步。麦兹以怪异而优雅的姿态缓缓扬起了手:“爸,我们得找到他,我们必须跟警方互相帮助。” 他们等待麦兹往下说,但麦兹的目光又回到玻璃墙上,不再说话。 “好吧,”阿尔贝特用十分地道的英语说,“那我们有个条件:霍勒,我们私底下说,请你的助手去外面等。” “这不是我们的工作方式。”哈利说。 “我们正在试着跟你合作,没什么好商量的,不然就通过律师来跟我们谈,明白吗?” 哈利等待自己的怒气上升,却迟迟没等到,于是他很确定:自己的确开始老了。他朝哈福森点了点头,后者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仍站了起来。阿尔贝特等他离开并关上门之后,才开口说话。 “是的,我们见过约恩·卡尔森。麦兹、朗希尔德和我见过他,他是以救世军金融顾问的身份跟我们见面的。我们开了很高的报价给他,但他回绝了,毫无疑问这是个正直的、道德感很强的人。但他还是有可能追求朗希尔德,而且他也不是头一个。我发现婚外情已经登不上报纸头版了。但你的暗示是荒谬的,相信我,我认识朗希尔德已经很久了,她在家里不仅备受疼爱,也是个很有个性的女人。” “如果我说她有约恩·卡尔森家的钥匙呢?” “我不想再听见这件事了!”阿尔贝特怒道。哈利瞥了玻璃墙一眼,看见玻璃映照出麦兹的脸。阿尔贝特继续往下说: “我们之所以想私下跟你谈话,霍勒,是因为你是调查工作的领导人,只要你逮到杀害朗希尔德的凶手,我们就给你一笔奖金,二十万克朗,绝对谨慎处理。” “你说什么?”哈利说。 “好吧,”阿尔贝特说,“数目可以再谈。重点是,我们希望警方优先办这件案子。” “你是要贿赂我?” 阿尔贝特露出刻薄的微笑:“霍勒,你用不着这么激动,回去好好想一下。如果你要把这笔钱捐给警察遗孀基金,我们也没意见。” 哈利默然不语。阿尔贝特在桌上拍了一掌。 “会议结束。我们保持联络,警监先生。” 玻璃电梯轻柔无声地向下降,哈福森打了个哈欠,心想圣诞颂歌中的天使应该就是这样降临人间的。 “你为什么没有立刻把阿尔贝特·吉尔斯特拉普轰出去?”哈福森问道。 “因为他还挺有意思的。”哈利说。 “我去外面的时候,他说了什么?” “他说朗希尔德是个很好的人,不可能跟约恩·卡尔森发生什么关系。” “这种话连他们自己也相信吗?” 哈利耸了耸肩。 “他们还说了什么?” 哈利迟疑片刻:“没有了。”他朝下方大理石沙漠中的绿洲和喷泉望去。 “你在想什么?”哈福森问道。 “我好像看见了麦兹·吉尔斯特拉普的微笑,但不是很确定。” “什么?” “我在玻璃墙上看见他的影子。你有没有发现阿尔贝特·吉尔斯特拉普看起来有点像木偶?那种说腹语的木偶。” 哈福森摇了摇头。 他们踏上穆克坦斯路,朝奥斯陆音乐厅的方向走去。路人行色匆匆,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圣诞采购品。 “好冷,”哈利打了个冷战,“冷空气让废气滞留在地表,整座城市都快窒息了。” “那也比刚刚会议室里熏死人的须后水香味好。”哈福森说。 奥斯陆音乐厅的员工出入口挂着救世军圣诞音乐会的海报,海报下方坐着一个小孩,正拿着空纸杯伸手乞讨。 “你耍了比约根。”哈福森说。 “哦?” “持有地西泮要判刑两年?而且说不定史丹奇有九个凶神恶煞的兄弟会去找他报仇。” 哈利耸了耸肩,又看看表。去参加嗜酒者互诫协会已经太迟了,那就把戒酒这件事交给主安排吧。 “但是耶稣重返人间之后,谁认得出来呢?”总司令戴维·埃克霍夫高声说,面前的火焰摇曳闪烁,“会不会救赎者就在我们之间,就在这座城市里?” 在一个白色的、简单布置的大会堂里,众人纷纷耳语。会堂的讲台后方没有装饰,前方也没有领圣餐的栏杆,会众和讲台之间只有一把为忏悔者提供的长椅。 总司令低头看着会众,顿了一下以达到效果,然后继续说:“虽然《马太福音》写到救赎者会以辉煌灿烂的方式偕同所有的天使一同降临,但也写了‘我作客旅,你们不留我住;我赤身露体,你们不给我穿;我病了,我在监里,你们不来看顾我’。”[11] 埃克霍夫吸了口气,翻过一页,抬眼看着会众,不看《圣经》就继续往下说。 “‘他们也要回答说:“主啊,我们什么时候见你饿了,或渴了,或作客旅,或赤身露体,或病了,或在监里,不伺候你呢?”王要回答说:“我实在告诉你们:这些事你们既不作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不作在我身上了。这些人要往永刑里去,那些义人要往永生里去。”’”[12] 总司令猛击讲台,“马太这番话是对战争的呼吁,是反对自私和不人道的战争宣言!”他大声说道:“我们救世军相信有一天会有一个普遍的判断,正义将得到永生,邪恶将受到永恒的惩罚。” 埃克霍夫讲道完毕后,时间留给会众分享见证。一名老翁以敞开心房的诚恳态度说,他们以神对耶稣说的话为后盾,赢得了奥斯陆大教堂广场上的战役。接着一名年轻男子走上讲台,说要唱书上第六一七号圣歌来结束这个夜晚。男子是指挥,他站到身穿制服的八人管乐团前,负责演奏大鼓的里卡尔·尼尔森便开始倒数。乐团奏起前奏,男子转身面对会众,众人齐声高唱,歌声在会堂里听起来洪亮有力:“挥舞救赎的旗帜,展开圣战!” 圣歌唱完后,总司令再次站上讲台:“亲爱的朋友,在今晚聚会的最后,我想跟大家宣布,今天总理办公室确定,总理本人将莅临我们在奥斯陆音乐厅举行的年度圣诞音乐会。” 台下响起掌声。会众起身朝门外从容地走去,会堂内响起热烈的谈话声。只有玛蒂娜·埃克霍夫看起来神色匆忙,她坐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哈利看见她起身走到中央过道。她穿着羊毛裙、黑丝袜、和他一样的马丁靴,头戴白色毛线帽。她朝哈利的方向望去,起初并未认出他,接着才眼神一亮。哈利站起身来。 “嘿,”玛蒂娜侧头微笑,“你是为了工作而来,还是精神上感到饥渴?” “呃,你父亲的演讲功力一流。” “他都能成为五旬节派的国际巨星。” 哈利似乎在玛蒂娜身后的人群中瞥见里卡尔:“是这样的,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如果你想在寒风里散散步,我可以陪你走回家。” 玛蒂娜露出怀疑的神色。 “如果你现在要回家的话。”哈利急忙补上一句。 玛蒂娜环视四周,答道:“我可以陪你散步回家,你家比较顺路。” 外面的空气凝重刺骨,弥漫着油炸食物和汽车废气的味道。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哈利说,“罗伯特和约恩你都认识,所以我想问你,罗伯特有没有可能想杀他哥哥?” “你说什么?” “你回答前可以先想一想。” 第309章 救赎者(32) 他们在冰面上小步行走,经过蜘蛛戏院,穿越无人的人行道。圣诞大餐的季节已接近尾声,但出租车仍载着那些盛装打扮、醉意迷蒙的人,在彼斯德拉街上来往奔驰。 “罗伯特是有点疯狂,”玛蒂娜说,“但还不到杀人的地步吧?”她用力摇头。 “他会不会雇人来做这件事?” 玛蒂娜耸了耸肩:“我跟约恩和罗伯特没有太多往来。” “为什么?说起来你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 “对,但我其实跟别人都没什么往来,我比较喜欢独来独往,跟你一样。” “我?”哈利惊讶地说。 “独行的狼是认得出同类的。” 哈利看了玛蒂娜一眼,见她露出逗弄的眼神。 “你小时候一定是那种独来独往的人,喜欢自己享受刺激,不让别人靠近。” 哈利微笑着摇摇头。他们经过布利茨屋前的废弃油桶,这些房屋的外墙上都是涂鸦,里面无人居住。哈利伸手一指。 “你还记得一九八二年这里的房屋被占领的时候,举办了不少朋克演唱会吗?来表演的有夏特乐队、奥勒维斯塔乐队,还有好多其他团体。” 玛蒂娜笑了几声:“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才刚上学,而且救世军的人很少会来这里。” 哈利咧嘴笑了:“说的也是。我有时会来,至少以前会来,我以为这里适合像我这样的边缘人来,但结果我也无法融入,因为说到底,布利茨屋还是充满单一的论调和思想,那些煽动家会来这里演讲,像是……” 哈利顿了一下,但玛蒂娜替他把话说完:“像是今晚我爸在会议厅的演讲?” 哈利把双手深深地插进口袋:“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想用自己的大脑去找答案,很快就会觉得孤单。” “那目前为止,你孤单的大脑找到了什么答案?”玛蒂娜将手放在哈利的手臂下方。 “看来约恩和罗伯特过去都有几个情人。这个西娅到底有什么特别,让他们两兄弟都为她倾倒?” “罗伯特喜欢西娅?我没有这个印象。” “约恩是这样说的。” “呃,就像我说的,我跟他们没什么往来。但我记得以前我们在厄斯古德过暑假时,西娅很受男生欢迎。竞争从很早就开始了,你知道的。” “竞争?” “对啊,想成为军官的男生必须在救世军里找个女朋友。” “是吗?”哈利惊讶地说。 “你不知道吗?男生只要娶了外人,马上就会失去在救世军的工作,救世军的整个指挥链是以共同生活工作的夫妻为基础,两个人必须都受到上帝的召唤。” “听起来很严格。” “我们是军事组织。”玛蒂娜话中并无讽刺之意。 “男生怎么会知道西娅想成为军官?那时她还小,不是吗?” 玛蒂娜微笑着摇头:“看来你并不了解救世军,其实军官中有三分之二是女性。” “但总司令和行政长却都是男性?” 玛蒂娜点了点头:“我们的创立者卜维廉说过,他最好的手下都是女人,但我们跟社会上其他组织一样,都是由愚笨狂妄的男人来统治惧怕权威的聪明女人。” “所以每年夏天男生们都在争夺西娅的统治权?” “有一阵子是这样,但后来西娅突然就不去厄斯古德了,所以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她为什么不去了?” 玛蒂娜耸了耸肩:“可能她不想去了,也可能她父母不让她去了,因为日夜都跟男生混在一起,又正值青春期……你知道的。” 哈利点了点头,但其实并不了解那是什么情况,因为他从未参加过宗教夏令营。两人踏上史登柏街。 “我在这里出生。”玛蒂娜指了指曾是国立医院一部分的墙壁,现在这里的建筑物已被拆除,彼斯德拉公园新住宅计划即将推行。 “他们保留了妇产科病房,改建成公寓。”哈利说。 “那里真的会有人住吗?想想看那个地方发生过多少事情,像是堕胎和……” 哈利点了点头:“有时半夜在附近走动,还能听见那里传出小孩子的尖叫声。” 玛蒂娜看着哈利:“你开玩笑吧!那里闹鬼?” “这个嘛,”哈利转弯踏上苏菲街,“可能因为搬进去的家庭有小孩吧。” 玛蒂娜拍了一下哈利的肩膀,哈哈大笑:“别开鬼魂的玩笑啦,我相信它们存在。” “我也是,”哈利说,“我也相信。” 玛蒂娜的笑声停止。 “我住这里。”哈利指着一扇浅蓝色大门说。 “你没有别的问题要问了吗?” “有,但可以等早上再问。” 她侧过头:“我还不累,你家里有没有茶?” 一辆车在雪地里嘎吱驶来,在前方五十米的人行道旁停下,头灯的蓝白色光线十分刺眼地射来。哈利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同时掏寻钥匙:“只有雀巢咖啡,我可以打电话……” “雀巢咖啡就可以了。”玛蒂娜说。哈利刚用钥匙打开门锁,玛蒂娜就推开浅蓝色大门,走了进去。大门晃了回来,靠在门框边,并未完全闭合。 “天气好冷,”哈利咕哝说,“整个房子都缩小了。” 哈利在身后关上大门,走上楼梯。 “你家很整齐。”玛蒂娜说,在玄关脱下鞋子。 “我东西不多。”哈利在厨房里说。 “你最喜欢什么?” 哈利想了想:“唱片。” “不是相册?” “我不相信相册。”哈利说。 玛蒂娜走进厨房,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哈利用余光看见她盘起双脚,灵巧得像只猫。 “你不相信相册?”她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它们会摧毁忘记的能力。要加牛奶吗?” 玛蒂娜摇了摇头:“但你相信唱片?” “对,它们用一种更真实的方式说谎。” “但它们不会摧毁你忘记的能力?” 哈利倒咖啡的手停了下来。玛蒂娜咯咯笑着说:“我才不相信你这套说辞,说得跟真的一样。我认为你是个很浪漫的人,霍勒。” “去客厅吧,”哈利说,“我刚买了一张很棒的新专辑,现在它还没附着任何回忆。” 玛蒂娜轻巧地坐上沙发。哈利播放了吉姆·史塔克的首张专辑,并在绿色扶手椅上坐下,抚摸粗糙的木质扶手,聆听吉他的第一个音响起。他想起这把扶手椅是在救世军的二手商店“电梯”买的。他清了清喉咙:“罗伯特可能跟一个年纪小他很多的女孩子交往过,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你是问我对年长男子和年轻女子交往有什么看法?”她咯咯一笑,接着又沉默脸红,“还是我对罗伯特喜欢未成年少女有什么看法?” “我没这么说,但这个女孩子可能只有十几岁,是克罗地亚人。” “izgubilasamse.(我迷路了。)” “什么?” “这是克罗地亚语,或称为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小时候我们常去达尔马提亚过暑假,那时救世军还没买下厄斯古德庄园。我爸十八岁的时候去南斯拉夫帮助他们在二战之后重建,在那里认识了很多建筑工匠家庭,这就是为什么他指示我们帮助武科瓦尔的难民。” “关于厄斯古德庄园,你还记得麦兹·吉尔斯特拉普这个人吗?他是吉尔斯特拉普家族的孙子,救世军就是从吉尔斯特拉普家族手里买下厄斯古德庄园的。” “哦,我记得。我们接管厄斯古德庄园的那一年,他出现过一段时间,但我没跟他说过话,我记得没人跟他说过话,他看起来愤怒又内向,不过我想他也喜欢西娅。” “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他不是都不跟别人说话吗?” “我见过他在看西娅,而且我们跟西娅在一起的时候,他常常会突然冒出来,又一句话都不说。我觉得他看起来很怪,几乎有点让人害怕。” “哦?” “对啊。他在厄斯古德的时候睡在我们隔壁,我睡的那个房间里有几个女生,但有一天晚上我醒来时,竟然看见一张脸贴在窗户上,然后就不见了。我几乎可以确定那人就是他。我告诉其他女生这件事,她们只是说我产生了幻觉,还说我眼睛有问题。” “为什么?” “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过来,我给你看,”玛蒂娜拍了拍旁边的沙发,“你有没有看见我的瞳孔?” 哈利倾身向前,感觉她的鼻息喷在他脸上,然后看见她褐色虹膜内的瞳孔似乎扩散到虹膜里,形成一个锁眼般的形状。 “这是天生的,”她说,“叫虹膜缺损,但还是可以有正常视力。” “有意思。”他们的脸非常靠近,哈利闻得到她肌肤和头发的气味。他吸了口气,觉得有种滑入热水浴缸的颤动感。一个短促而坚决的嗡嗡声响起。 片刻之后,哈利才发现这声音来自门口,而不是对讲机。有人站在他家门外的楼梯间。 “一定是阿里,”哈利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的邻居。”哈利花了六秒钟从沙发走到玄关,把门打开,这段时间他想到现在太晚了,不可能是阿里,而且阿里通常会敲门。 到了第七秒,他才发觉自己不该开门。他一看见门外的人,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这下你开心了吧。”阿斯特丽有些含混地说。 哈利没有回答。 “我刚吃完圣诞晚餐,你不请我进去吗,哈利小子?”她露出微笑,红唇紧贴牙齿,一只脚横向跨出,站稳身体,细高的鞋跟发出咔嗒一声。 “我现在不方便。”哈利说。 她眯起眼睛,打量哈利的脸,又越过他的肩头望去:“你家有女人在,对不对?这就是你今天没去参加聚会的原因?” “阿斯特丽,我们改天再聊,你喝醉了。” “今天聚会我们讨论的是第三步:我们决定让神来看顾我们的生命。但我什么神都看不见,我就是看不见,哈利。”她不是很用力地拿包打了哈利一下。 “第三步是不存在的,每个人都必须照顾自己。” 阿斯特丽直起身子,看着哈利,眼中盈满泪水。“哈利,让我进去。”她低声说。 “这样不会有帮助的,阿斯特丽,”哈利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我叫出租车送你回家。” 阿斯特丽拍开他的手,哈利一脸诧异。“家?”她尖声说,“妈的我才不回家,你这个阳痿无能的淫虫。” 她转过身子,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 “阿斯特丽……” “滚出我的视线!去干你的贱人吧。” 哈利看着阿斯特丽离去,听见她在楼下弄了半天也打不开大门,嘴里不停地咒骂,过了一会儿大门铰链才发出吱的一声,一切归于平静。 哈利一转身就看见玛蒂娜在他身后的玄关,正慢慢穿上大衣。 “我……”哈利开口说。 “时间不早了,”她脸上掠过一丝笑容,“我也有点累了。” 凌晨三点,哈利依然坐在扶手椅上,汤姆·维茨用低沉的嗓音唱着艾丽斯,小鼓沙沙作响。 “外面天色迷蒙,你挥舞弯曲的魔杖,一旁是结冰的池塘……” 哈利脑中思绪纷飞。这个时间所有酒吧都已打烊。自从他在集装箱码头把小酒壶里的酒全灌进那只狗的嘴里之后,就一直没再把它装满。他可以打电话给爱斯坦,爱斯坦几乎每晚都在外面开出租车,而且座椅底下一定会放一瓶杜松子酒。 “喝酒不会有帮助。” 除非你相信世上有鬼魂存在。相信它们正环绕着扶手椅,用黑暗空洞的眼窝低头看着他。碧姬妲从海底浮起,船锚依然缠绕在她脖子上;爱伦正在笑,球棒打破了她的头;威廉挂在旋转晾衣架上,犹如西班牙大帆船的船首雕像;汤姆挥舞着血淋淋的断臂,前来要回他的手表。 酒无法让他自由,只能带来暂时的缓解,但现在他愿意付一大笔钱来换一瓶酒。 他拿起电话,按了一组号码。铃声响到第二声,电话被接起。 “哈福森,情况如何?” “天气好冷。约恩和西娅正在睡觉,我坐的这个房间可以看见外面的路。明天我得补一觉。” “嗯。” “明天我们还得开车回西娅的公寓拿胰岛素,她有糖尿病。” “好,带约恩一起去,我不想留他一个人。” “我可以叫别人过来。” “不要!”哈利厉声说,“暂时先不要让别人参与。” “好的。” 哈利叹了一声:“听着,我知道当保姆不是你的分内工作,告诉我,要怎么补偿你。” “这个嘛……” “说啊。” “我答应过贝雅特,圣诞节之前要找一天晚上带她去吃碱鱼,她从来没吃过这道料理,可怜的家伙。” “没问题。” “谢了。” “还有,哈福森?” “嗯?” “你……”哈利深深吸了口气,“你很好。” “谢啦,长官。” 哈利挂上电话。汤姆·维茨唱着冰鞋在池塘冰面上写出艾丽斯的名字。 21萨格勒布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五 他坐在苏菲恩堡公园旁的人行道上,只垫了一块硬纸板,冷得全身发抖。现在是高峰时间,路人行色匆匆,但有些人还是在他面前的纸杯里丢了几克朗。圣诞节就快到了。他的肺因为吸了一整晚黑烟而发疼。他抬起双眼望着歌德堡街。 他想起流经武科瓦尔的多瑙河是多么有耐心且无法阻挡,现在他也必须耐心等候战车出现,等候恶龙从洞穴里探出头来,等候约恩·卡尔森回家。他看见一双膝盖停在面前。 他一抬头就看见一名手拿纸杯的红须男子愤怒地高声嚷嚷。 “你说什么?” 红须男子用英语回答,好像在说“地盘”什么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枪,只剩一发子弹,于是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大片尖锐的玻璃。红须乞丐愤怒地瞪着他,但仍识相地离去。 他挥去约恩可能不会回来的念头。约恩一定会回来。等待的这段时间他将像多瑙河一样,耐心且无法阻挡。 “请进。”一名胸部丰满的女子开朗地说。这里是亚克奥斯街的救世军公寓。女子用舌尖顶住牙齿来发字母n的音,通常长大之后才学挪威语的成年人容易这样发音。 “希望我们没有打扰到你。”哈利和贝雅特走进玄关,看见地上摆满大大小小的鞋子。 女子摇了摇头。他们脱下鞋子。 “天气很冷,”女子说,“饿不饿?” “我们刚吃过早餐,谢谢。”贝雅特说。 哈利摇了摇头,露出友善的微笑。 女子领着他们走进客厅。哈利看见餐桌前围坐着许多人,心想这应该就是米何耶兹家族。桌前坐着两名男子、一个跟欧雷克年纪相仿的男孩、一个小女孩、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哈利猜想她应该就是索菲娅。少女的黑色刘海遮住眼睛,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第310章 救赎者(33) “zdravo.(你好。)”年长的男子说。这人身材瘦削,一头灰发十分浓密,眼珠是黑色的。哈利认得出那是一双被放逐之人的眼睛,眼神里充满愤怒与恐惧。 “这是我先生,”女子说,“他听得懂挪威语,但不太会说。这是约瑟普叔叔,他来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节。这些是我的小孩。” “四个都是?”贝雅特问道。 “对,”女子笑道,“最小的是上帝的礼物。” “真可爱。”贝雅特对咯咯笑着的宝宝做了个鬼脸。不出哈利所料,贝雅特忍不住又捏了捏宝宝的粉嫩脸颊。哈利猜想一年之内,最多两年,贝雅特和哈福森就会自己生个宝宝。 米何耶兹先生说了几句话,他太太搭话,并转头对哈利说:“他要我说,你们挪威只雇用挪威人,他想找工作都找不到。” 哈利和米何耶兹先生目光相触,对他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回应。 “请坐。”米何耶兹太太指了指两把空椅子。 他们坐了下来,哈利看见贝雅特在他开口之前就拿出笔记本。 “我们来这里是想请问……” “罗伯特·卡尔森。”米何耶兹太太朝丈夫看了一眼,她丈夫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关于这个人,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吗?” “不是很多,其实我们最近才认识他。” “最近才认识。”米何耶兹太太正好和索菲娅四目相触,她的鼻子埋在宝宝凌乱的头发中,“今年夏天我们从a栋的小公寓搬过来,约恩请罗伯特来帮忙。约恩是个好人。有了宝宝之后,约恩就帮我们换了一套更大的公寓。”她朝宝宝笑了笑,“但罗伯特最常跟索菲娅聊天,然后……呃,她今年十五岁。” 哈利注意到索菲娅脸色一变:“嗯,我们想跟索菲娅谈谈。” “你们谈吧。”米何耶兹太太说。 “单独谈话。”哈利说。 米何耶兹夫妇对视一眼,这场眼神的对决只持续了两秒,但哈利从中解读出不少信息。过去这个家也许是由丈夫拿主意,但如今他们来到全新的环境、全新的国度,妻子显然比丈夫更加适应,因此决定权落到了她手中。米何耶兹太太对哈利点了点头。 “去厨房坐,我们不会打扰。” “谢谢。”贝雅特说。 “不用道谢,”米何耶兹太太沉重地说,“希望你们能捉到凶手,你们知道凶手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我们认为他是职业杀手,住在萨格勒布,”哈利说,“至少他从奥斯陆给那里的一家饭店打过电话。” “哪一家?” 哈利吃了一惊,朝米何耶兹先生看去。这句话是米何耶兹先生用挪威语说的。 “国际饭店。”哈利说,看见米何耶兹先生跟约瑟普叔叔交换眼神,“你们知道什么吗?” 米何耶兹先生摇了摇头。 “如果你们能提供线索,我会非常感谢,”哈利说,“这个杀手正在追杀约恩,前天他就在约恩的公寓连开好几枪。” 哈利看见米何耶兹先生露出不相信的神色,但没再说话。 米何耶兹太太领他们走进厨房,索菲娅拖着脚步跟在后面。哈利心想,青少年都这样,再过几年欧雷克也会变成这样。 米何耶兹太太离开后,哈利拿出笔记本,贝雅特在索菲娅对面坐了下来。 “嘿,索菲娅,我叫贝雅特,罗伯特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索菲娅垂下双目,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爱上了他?” 索菲娅又摇了摇头。 “他有没有伤害你?” 他们来到这里后,这是索菲娅第一次拨开黑色刘海,直视贝雅特的双眼。哈利猜想她的浓妆之下是个美丽少女,此外他也看见了和她父亲一样的愤怒和恐惧,以及额头上连浓妆也遮盖不了的瘀青。 “没有。”索菲娅说。 “索菲娅,你父亲是不是叫你什么都不要说?我看得出来。” “你看得出来什么?” “有人伤害了你。” “你说谎。” “你额头上的瘀青是怎么来的?” “我撞到门了。” “你说谎。” 索菲娅哼了一声:“你说得好像自己很聪明一样,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个老警察,喜欢在家跟小孩混在一起,我看得出来。”愤怒依然存在,但她的声音已开始变得沉重。哈利估计她最多能再回答一句,或者两句。 贝雅特叹了一声:“索菲娅,你得信任我们,你也必须帮助我们,我们正在阻止命案再次发生。” “这又不是我的错。”索菲娅嗓音变哑。哈利看得出她只能回答这一句,接着泪水就涌了出来。索菲娅弯下腰,刘海的帘幕又关上了。 贝雅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却被她甩开。 “走开!”她吼道。 “你知道今年秋天罗伯特去过萨格勒布吗?”哈利问道。索菲娅的头倏地抬起,那张浓妆艳抹的脸用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哈利。 “原来他没告诉你?”哈利继续说,“那他可能也没告诉你他爱上的女人叫西娅·尼尔森吧?” “没有,”索菲娅含泪低声说道,“他爱上那女人又怎样?” 哈利试着解读索菲娅的反应,但她脸上的黑色睫毛膏糊成一团,难以解读。 “你去福雷特斯慈善商店找过罗伯特,你找他做什么?” “找他要根烟!”索菲娅怒声说,“你们走开啦!” 哈利和贝雅特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请你先想一想,”贝雅特说,“再打电话给我。”她留了一张名片在桌上。 米何耶兹太太在玄关等候他们。 “抱歉,”贝雅特说,“她有点不高兴,你可能得去跟她说说话。” 他们踏上亚克奥斯街,走进十二月的早晨,朝索姆街走去,刚才贝雅特把车子停在了那里。 “oprostite!(抱歉!)” 两人转过头去。这声音来自一座拱门的阴影处,他们看见那里亮着两点香烟火光。火光坠落地面,两名男子走了出来,原来是索菲娅的父亲和约瑟普叔叔,他们走到哈利和贝雅特面前。 “国际饭店?”米何耶兹先生说。 哈利点了点头。 米何耶兹先生用余光瞄了贝雅特一眼。 “我去开车。”贝雅特立刻说。哈利对贝雅特的这个特质一直十分惊叹,她年纪轻轻,经常跟录像及刑事鉴定证据独处,竟然能开发出比他还高的社会智力。 “我第一年在……你知道……在搬家公司上班,后来工作没了。战争前我在武科瓦尔……当电子工程师,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是。” 哈利点头等待。 约瑟普叔叔说了几句话。 “da,da.(好。好。)”米何耶兹先生转头望向哈利,“一九九一年南斯拉夫军队占领武科瓦尔,懂吗?有个小男孩让十二台战车爆炸……用的地雷,懂吗?我们叫他malispasitelj。” “malispasitelj.”约瑟普叔叔敬畏地说。 “就是小救赎者,”米何耶兹先生说,“他们用……无线电这样叫他。” “这是代号?” “是的。武科瓦尔投降后,塞尔维亚人要找他,可是找不到。有人说他死了,有人不相信。他们说他……不存在,懂吗?” “这跟国际饭店有什么关系?” “战后武科瓦尔人没房子住,房子被炸毁,有些人来到这里,很多人去了萨格勒布。图季曼总统……” “图季曼。”约瑟普叔叔附和说,翻了个白眼。 “和他的手下找了一家很旧的大饭店给这些人住,这样可以看见他们,就是监视,懂吗?他们喝汤,没工作。图季曼不喜欢斯洛文尼亚人。塞尔维亚人流过太多血。后来一些去过武科瓦尔的塞尔维亚人死了,有人说小救赎者回来了。” “malispasitelj.”约瑟普叔叔大笑。 “他们说克罗地亚人在国际饭店能得到帮助。” “怎么做?” 米何耶兹先生耸了耸肩:“不知道,别人说的。” “嗯。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关于这个施救者和国际饭店的事?” “其他人?” “比如说救世军的人?” “有。戴维·埃克霍夫知道,还有其他人知道。今年夏天厄斯古德的餐会之后……他说了一些话。” “演讲?” “对。他说到小救赎者以及有些人一直在打仗,我们的仗打不完,他们也是。” “总司令真的说过这种话?”贝雅特驾车进入灯光明亮的易卜生隧道,降低车速,停在车阵后方。 “米何耶兹先生是这样说的,”哈利说,“我想当时每个人都在场,罗伯特也是。” “你认为总司令可能给了罗伯特雇用杀手的想法?”贝雅特的手指不耐烦地在方向盘上轮敲着。 “至少我们可以确定罗伯特去过萨格勒布,既然他知道约恩在跟西娅交往,那么他就有杀人动机。”哈利揉了揉下巴,“听着,你能安排索菲娅去医院做个彻底检查吗?如果我没猜错,她身上的瘀青一定不止一处。我要乘最近一班飞机前往萨格勒布。” 贝雅特用锐利的目光瞥了哈利一眼:“你出国只能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协助国家警察,一个是度假。我们接到的命令非常清楚……” “后者,”哈利说,“一个短暂的圣诞假期。” 贝雅特无奈地叹了口气:“希望你也可以让哈福森放个圣诞小假,我们打算去斯泰恩谢尔探望他的父母。今年你要去哪里过圣诞节?” 这时哈利的手机响了,他一边在外套口袋里摸索手机,一边答道:“去年我跟爸爸和妹妹一起过,前年跟萝凯和欧雷克一起过,今年我没有太多时间去想这件事。” 哈利发现自己在口袋里按到了手机按键,因为手机里传出笑声,他一听竟然是萝凯的声音。 “你可以来加入我们啊,”那声音说,“平安夜当天我们对外开放,很需要义工来灯塔帮忙。”哈利花了两秒钟才明白原来不是萝凯。 “我打来是要跟你说,昨天很抱歉,”玛蒂娜说,“我没有要那样跑掉的意思,我只是有点被吓到了。你找到你要的答案没有?” “原来是你,”哈利用自以为不带情绪的语调说,但仍注意到贝雅特立刻有所察觉,并展现出极高的社会智力,“我再打给你,好吗?” “好啊。” “谢谢。” “不客气,”玛蒂娜话声严肃,但哈利听得出她压抑了想笑的冲动,“有件小事要问你。” “什么事?” “二十二号、星期一你有事吗?” “不知道。”哈利说。 “我们这里多了一张圣诞音乐会的票。” “我知道了。” “你听起来不是很兴奋。” “抱歉,这里有点吵,而且我不太习惯需要盛装出席的场合。” “而且那些表演者都太庸俗无聊。” “我可没这样说。” “没有,是我这样说的。还有,我说我们多了一张票,其实是我多了一张票。” “知道了。” “你有机会看我穿礼服的样子,还不赖,只是身边缺一个高大年长的男人而已,你考虑一下吧。” 哈利哈哈大笑:“谢了,我一定会考虑。” “不客气。” 哈利结束通话后,贝雅特没说话,也没对他脸上挥之不去的微笑做出任何评论,只是提到天气预报说会下雪,除雪车将忙碌起来。有时哈利不禁怀疑,成功地追到贝雅特后,哈福森是否真的高兴。 约恩·卡尔森还没出现。他全身僵硬,从苏菲恩堡公园旁的人行道上站了起来。寒意似乎从地底渗出,蔓延到全身。走起来后他的双脚血液开始循环,他迎接这种痛楚。他没留意自己盘腿坐在纸板上到底坐了多久,只是一直盯着进出歌德堡街那栋公寓的人,但日光已逐渐暗淡。 他今天的收入已够买一杯咖啡和一点食物,希望还能买包烟。 他快步走向十字路口,纸杯就是在那附近的餐厅拿的。他看见墙上有一台公共电话,但打消了打电话的念头。他在餐厅前方停下脚步,拉下蓝色连帽外套的帽子,看着自己在玻璃中的倒影。难怪人们会认为他是穷困潦倒的可怜虫,因为他的胡子长得很快,由于在集装箱里生火脸上还沾了一道道煤灰。 他在玻璃上看见信号灯转为红灯,一辆车在他后方停下。他推开餐厅大门,同时瞄了那辆车子一眼,开门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恶龙。塞尔维亚战车。约恩·卡尔森。车子后座。距他两米。 他走进餐厅,快步走到窗前朝车内望去,只觉得驾驶者很面熟,但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对了,是在救世军旅社见过,那人是跟哈利·霍勒一起去旅社的一名警察。车子后座还坐着一名女子。 信号灯变换。他冲出餐厅,看见那辆车的排气管喷出白烟,沿着公园旁的马路加速离开。他拔腿狂奔,看见那辆车在前方转弯,驶入歌德堡街。 他往口袋里掏,麻木的指尖摸到小屋的玻璃碎片。他的双腿犹如没有生命的义肢,不太听使唤,稍稍踏不稳就会像冰柱一般摔碎。他感到害怕。 公园里的树木、托儿所和墓碑在他眼前晃动,宛如摇晃的屏幕。他的手摸到了手枪,觉得枪柄黏黏的,心想一定是手指被玻璃割破了。 哈福森把车停在歌德堡街四号门口,和约恩下车伸展双腿,西娅去拿胰岛素。 哈福森把这条空荡无人的街道来回查看了一遍。约恩在寒冷中踱步,看起来不太自在。哈福森透过车窗看见他的枪套放在中控台上,左轮手枪插在枪套中。他开车时枪套会顶到肋骨,因此把它取下,倘若有事发生,只要两秒就能把枪拿到手。他打开手机,看见这趟路程中收到两条留言,便进入语音信箱。熟悉的电子语音说他有留言,接着是哔的一声,一个不熟悉的声音开始说话。哈福森越听越诧异,同时看见约恩因为听见手机的声音而走过来。他的情绪从诧异变为难以置信。 他听完简讯后,约恩做出询问的嘴形,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快速输入一组号码。 “那是什么?”约恩问道。 “自白。”哈福森厉声说。 “你现在要干吗?” “我要跟哈利汇报。” 哈福森一抬头就看见约恩面孔扭曲,双目圆睁且深沉,视线似乎直接穿过了他。 “怎么了?”他问道。 哈利通过海关,进入萨格勒布机场简陋的航厦,找了一台提款机插入visa信用卡,机器二话不说就吐出相当于一千克朗的克罗地亚货币“库纳”。他把一半的钱放进褐色信封,走出机场,坐上一辆有蓝色出租车标志的奔驰轿车。 “国际饭店。” 第311章 救赎者(34) 司机一言不发,挂挡上路。雨水从低垂的云层落下,打在积有零星白雪的褐色原野上。车子穿过起伏的地形,朝西北方的萨格勒布驶去。 十五分钟后,哈利看见萨格勒布逐渐成形,公寓和教堂塔在地平线上勾勒出城市的轮廓。车子经过一条安静的深色河流,哈利心想那应该就是萨瓦河。他们经由一条大道进入市区,这条宽广的大马路和稀疏的车流形成反差。车子经过火车站和一个荒凉开放的大公园,公园里有个大玻璃亭,光秃的树枝伸出寒冬里的黑手指。 “国际饭店。”司机说着在一栋惊人的巨大灰砖建筑前停了下来。 哈利付了车钱,一名穿得像将军一样的饭店迎宾已为他打开车门,撑起雨伞,露出灿烂的笑容:“欢迎光临,这边请。” 哈利踏上人行道。两名房客从饭店旋转门走出来,坐上他搭乘的奔驰出租车。门内的水晶吊灯闪闪发光。哈利站立在原地:“难民呢?” “什么?” “难民,”哈利又说了一次,“武科瓦尔的难民。” 雨点打落在哈利头上。雨伞和笑容都收了起来。“将军”戴着手套的食指指向和饭店大门有段距离的一扇门。 哈利走进毫无陈设可言的宽敞大厅,只见天花板是拱形的,但他的第一印象竟是这里闻起来像医院。大厅中央摆着两张长桌,桌边的四五十人或坐或站,或在柜台前排队领汤。这些人让哈利联想到病人,也许因为他们身上穿的多半是松垮的运动服、破烂的毛衣和拖鞋,显然这些人对自己的外表漠不关心。也可能因为他们只是低头抱着汤碗,脸上尽是缺乏睡眠和意志消沉的神情,完全没注意到他走进门来。 哈利的目光扫过大厅,停在吧台上。吧台看起来像个热狗摊,一个客人也没有。吧台内只有一个酒保,他正同时进行三个动作:擦拭玻璃、对旁边桌的几个男人大声评论电视里播放的足球赛、留意哈利的一举一动。 哈利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朝吧台走去。酒保顺了顺往后梳的油腻黑发。 “da?(什么事?)” 哈利努力对热狗摊后方架子上的许多酒瓶视而不见,却早已看见他的老友兼死敌:占边威士忌。酒保顺着哈利的目光看去,扬起双眉,指着那个装有褐色液体的方形酒瓶。 哈利摇了摇头,吸了口气。没必要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malispasitelj.”哈利用不太大的声音说,但又可以让酒保在嘈杂的电视声中听见,“我要找小救赎者。” 酒保打量着哈利,用带有浓重德国腔的英语说:“我不知道什么救赎者。” “我有个住在武科瓦尔的朋友说小救赎者可以帮我。”哈利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褐色信封,放在吧台上。 酒保垂眼看了看信封,碰也没碰。“你是警察。”他说。 哈利摇了摇头。 “你说谎,”酒保说,“你一走进来我就看出来了。” “我的确当了二十年警察,但现在已经不是了,我两年前辞职了。”哈利让酒保仔细打量他,心想这人不知道为什么入狱,因为酒保身上的肌肉和刺青显示他蹲过很久的苦牢。 “没有叫救赎者的人住在这儿,这里每个人我都认识。”酒保正要转身,哈利俯身越过吧台,抓住他的上臂。酒保低头看了看哈利的手,他感觉酒保的二头肌鼓胀起来,便放开手。“我儿子在学校外面被贩毒的药头枪杀身亡,就因为他跟那个药头说如果再继续贩毒,他就要去报告校长。” 酒保没有答话。 “他死的时候才十一岁。”哈利说。 “先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 “这样你才会明白为什么我要坐在这里等,等到有人来帮我为止。” 酒保缓缓点头,快如闪电地问出一个问题:“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欧雷克。”哈利说。 两人面对面站立,酒保眯起一只眼睛。哈利感觉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但没有理会。 酒保把一只手放在信封上,推回给哈利:“这个不用。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我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把你的名字写在这条餐巾上,去火车站旁边的巴尔金饭店,过桥直走就到了,然后在房间里等,有人会跟你联络。” 哈利正要说话,酒保的视线已回到电视上,继续评论球赛。 “dovraga!(可恶!)”他咒骂了一声。该死! 歌德堡街的雪地看起来宛如红色冰沙。 他感到惶惑不已。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举枪瞄准逃跑的约恩·卡尔森,打出最后一枚子弹,子弹击中公寓外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约恩逃进公寓大门内,不见踪影。他蹲下身来,听见沾血的玻璃戳破他的外套口袋。那警察面朝下倒在雪地中,冰雪正在吸收从颈部伤口流出的鲜血。 手枪,他心想,于是抓住那警察的肩膀把他翻过来。他需要手枪来射击。一阵风吹来,吹开覆盖在异常苍白的面孔上的头发。他匆忙搜寻外套口袋。鲜血汩汩流出,既稠又红。他还来不及感觉嘴里冒出的胆汁酸味,就觉得胃里涌出的东西充满口中。他扭过头去,黄色物质立刻喷溅在蓝色冰面上。他擦了擦嘴。应该找裤子口袋才对。他摸到皮夹、腰带。老天爷,你可是警察,要保护人民总得带枪吧! 一辆车开过转角,朝他驶来。他拿起皮夹,起身穿越马路。那辆车停了下来。不要跑。他的双脚跑了起来。 他在街角商店旁的人行道上滑了一跤,臀部着地,但立刻就爬了起来,一点也不觉得疼。跟上次一样,他朝公园的方向奔去。这真是场噩梦,一场由一连串无意义事件所构成的噩梦。是不是他疯了?还是事情真的如此发生了?寒风与胆汁刺痛他的喉咙。他踏上马克路,听见第一声警笛响起,于是他知道救援到了,现在他感到恐惧了。 22迷你酒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五 警署灯火通明,宛如矗立在昏暗午后的圣诞树。窄小的二号讯问室里,约恩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小圆桌对面坐的是警探托莉·李。两人中间放着两个话筒,以及约恩的供述。约恩透过窗户看见西娅正在隔壁房间等候讯问。 “所以他攻击你了?”托莉看着供述说。 “那个身穿蓝色外套的男人拿枪朝我冲过来。” “然后呢?”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好害怕,只记得片段,可能因为我有脑震荡吧。” “了解。”托莉脸上的表情说的却是相反的意思。她看了红灯一眼,红灯亮着表示录音机仍在录音。 “哈福森朝车子跑过去?” “对,他的枪放在那里。我记得我们从厄斯古德出发的时候,他把枪放在中控台上。” “你怎么做的?” “我不知如何是好,本来想躲进车里,又改变主意,朝旁边的公寓大门跑去。” “然后持枪歹徒就朝你开枪?” “反正我听见了枪声。” “继续说。” “我跑进大门,回头一看,就看见那个人在攻击哈福森。” “哈福森没有跑进车里?” “没有,他抱怨过车门因为结冰而卡住。” “然后那个人用刀子攻击哈福森,不是用枪?” “从我站的位置看起来是这样,他从哈福森背后扑上去,刺了他好几刀。” “几刀?” “四刀或五刀。我不知道……我……” “然后呢?” “然后我跑进地下室打电话报警。” “歹徒没有追上来?” “我不知道。大门锁住了。” “他大可以打破玻璃。我的意思是说,反正他都已经袭警了。” “对,你说得对,我不知道为什么。” 托莉低头看着供述:“我们在哈福森旁边发现呕吐物,推测应该是歹徒的,你能证明这点吗?” 约恩摇了摇头:“我一直待在地下室的楼梯上,直到你们抵达。也许我应该去帮忙的……可是我……” “你怎样?” “我害怕。” “也许你这样做是正确的。”托莉脸上的神情再度表达出相反的意思。 “医生怎么说?他会不会……” “他还在昏迷中,医生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回他的性命。我们继续。” “这简直像不断重演的噩梦,”约恩低声说,“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 “对着话筒说话,别让我再说了。”托莉语调冷淡。 哈利站在饭店窗前观察屋顶,屋顶上残破的电视天线对着黄褐色天空做出怪异姿态。厚重的深色地毯与窗帘挡住了电视播出的瑞典语说话声,瑞典裔演员麦斯·冯·西度正在饰演作家克努特·汉姆生。迷你酒吧的门开着,饭店的小册子摊在咖啡桌上,第一页印着约瑟夫·耶拉西奇总督在耶拉西奇广场上的雕像照片。照片上放着四瓶迷你酒,分别是尊尼获加威士忌、斯米诺伏特加、野格利口酒、哥顿金酒,此外还有两瓶欧祖伊斯科啤酒。这些酒都还没打开。一小时前,麦努斯打电话来报告歌德堡街发生的事。 哈利希望自己打这通电话时听起来是清醒的。 铃声响到第四声,贝雅特接了起来。 “他还活着,”哈利还没开口,她就说,“他们给他接上了人工呼吸器,但他还在昏迷中。” “医生怎么说?” “他们也不敢说。其实他很可能当场死亡,看起来史丹奇想割断他的动脉,但他用手挡住了。他的手背上有很深的割痕,血从颈部两侧的小动脉流出来。史丹奇还在他心脏上方刺了几刀,医生说刀子可能伤及心脏上端。” 贝雅特的声音出现微微颤抖,除此之外,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描述其他被害人。哈利知道现在她只能用谈公事的方式来说这件事。电话两头陷入沉默。麦斯·冯·西度在电视里愤怒地咆哮。哈利在脑中寻找安慰的话语。 “我跟托莉通过电话,”结果哈利却说,“她向我报告了卡尔森的供述,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们在大门右侧的公寓前发现子弹,弹道鉴定员正在比对,但我很确定它会与伊格广场、约恩的公寓和救世军旅社外面发现的子弹相符。是史丹奇下的手。”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有一对男女驾车经过,看见哈福森躺在人行道上,就把车停下来。他们说有个很像乞丐的人从他们面前穿越马路,女的还说那个人在远处的人行道上摔了一跤。我们去那个地方查过,我同事毕尔·侯勒姆发现一枚外国硬币埋在雪地里,因为埋得很深,所以我们本以为它已经埋在那里好几天了。侯勒姆也不知道这枚硬币是哪里来的,我们只看见硬币上有字,他去查了之后,发现上面写的是‘克罗地亚共和国’和‘五库纳’。” “谢了,我知道答案了。”哈利说,“是史丹奇,没错。” “我们采集了冰面上的呕吐物进行确认。法医正在比对旅社枕头上采集到的头发dna,希望明天就能得到结果。” “反正我们已经掌握了dna。” “可笑的是一摊呕吐物并非采集dna的理想场所,黏膜的表面细胞在如此大量的呕吐物中是四散的,而且又暴露在空气中……” “它们会被无数其他的dna来源所污染,这我知道,但至少我们还有线索可以追查。现在你在做什么?” 贝雅特叹了口气:“我收到兽医研究所发来的一条相当奇怪的短信,得打电话问他们是什么意思。” “兽医研究所?” “对,我们在呕吐物中发现许多消化到一半的肉块,所以送去兽医研究所做dna化验,主要是希望他们能比对奥斯区农业高中的肉品数据库,追踪肉块的来源和产地。如果肉块具有某种特征,也许就能和奥斯陆的某家餐厅联系到一起。当然这有点像瞎猜,但如果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史丹奇找到地方躲藏,那他一定会尽量减少移动,如果他在藏身处附近吃过东西,那他很可能会再去。” “原来如此,不妨一试。短信是怎么写的?” “‘这种情况下必定是一个中餐馆’,说法有点模糊。” “嗯,有其他发现再打给我。还有……” “什么?” 哈利听得见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有多么荒谬:哈福森很强壮,现在医学科技又这么发达,不会有事的。 “没什么。” 贝雅特挂断电话后,哈利站到咖啡桌和酒瓶前。国王下山来点名……点到的是尊尼获加。哈利一手拿起尊尼获加迷你酒,另一手旋开瓶盖,或者应该说扭开瓶盖。他觉得自己仿佛《格列佛游记》的主人公,被困在小人国里,面对侏儒般的酒瓶,吸入小瓶口飘出的熟悉的甜味。他喝了一大口,身体预测到酒精来袭,进入备战状态。他害怕第一波呕吐反应的攻击,但知道这无法令他停止。电视里的克努特·汉姆生说他累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准备长时间深潜一般。 这时电话响起。 他迟疑片刻。电话响了一声之后就安静下来。 他举起酒瓶。电话再次响起,然后又安静下来。 他意识到电话是从柜台打来的。 他把酒瓶放在床头柜上,静静等待。第三声响起,他接了起来。 “汉森先生吗?” “我是。” “大厅有人找您。” 哈利看着瓶身标签上身穿红外套的绅士:“说我马上下来。” “好的。” 哈利用三根手指拿着酒瓶,将威士忌一饮而尽。四秒钟后,他趴在马桶上把航空午餐吐了出来。 前台指了指钢琴旁的桌椅,其中一把椅子上直挺挺地坐着一名披着披肩的白发女子。哈利朝女子走去,她用冷静的褐色眼珠观察哈利。他在桌子前方停下脚步。桌上摆着一台小型电池收音机,正在播放体育节目的亢奋说话声,可能是足球赛转播。女子后方的钢琴手正在琴键上滑动手指,弹奏着经典电影配乐集锦。广播声和钢琴声相互交杂。 “《日瓦戈医生》,”女子用英语说,朝钢琴手点了点头,“很好听对不对,汉森先生?” 女子的英语发音和音调十分标准。她嘻嘻一笑,仿佛自己说了什么幽默的话,接着用坚定慎重的态度轻弹手指,示意哈利坐下。 “你喜欢听音乐?”哈利问道。 “谁不喜欢呢?我以前教过音乐。”她倾身向前,调高收音机的音量。 “你担心我们受到监视?” 女子靠上椅背:“汉森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哈利又说了一遍儿子在校外被人枪杀的故事,只觉得胆汁烧灼喉咙,胃里的嗜酒之犬大发雷霆,嗥叫着还要更多酒精。 第312章 救赎者(35)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女子问道。 “一个武科瓦尔人告诉我的。” “你从哪里来的?” 哈利吞了口口水,舌头干涩肿胀:“哥本哈根。” 女子在观察他,他静静地等待,感觉一滴汗水从肩胛骨之间滑落,嘴唇上方沁出一颗汗珠。去死吧,他要酒,现在就要。 “我不相信你。”最后女子说。 “好吧,”哈利站起身来,“那我走了。” “等一等!”女子虽然娇小,声音却十分果决。她示意哈利坐下。“这不表示我不懂得看人。”她说。 哈利坐了下来。 “我看得见恨意,”女子说,“还有悲恸,而且我闻得到酒味。至少我相信你儿子死了这件事。”她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哈利努力打起精神:“要多少钱?多快可以解决?” “视情况而定,但你在业界找不到价钱比我们更公道的,起价五千欧元,外加其他费用。” “好,下周?” “这……有点太仓促了。” 女子只犹豫了一秒,但这一秒足以让哈利明白,而他也看得出女子知道他明白了。收音机里传出兴奋的尖叫,背景中的人群齐声欢呼,有人得分了。 “你不确定你的手下能及时回来?”哈利说。 女子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哈利良久:“你还是警察,对不对?” 哈利点了点头:“我是奥斯陆的警监。” 女子的眼周肌肉微微抽动。 “但我对你们不构成威胁,”哈利说,“克罗地亚不属于我的辖区,没人知道我在这里,无论是克罗地亚警方还是我的上司。” “那你要做什么?” “跟你谈个交易。” “什么交易?”女子倾身越过桌面,调低收音机的音量。 “用你的手下来换取我的目标。” “什么意思?” “交换,用你的手下来交换约恩·卡尔森。只要他停止追杀卡尔森,我就放过他。” 女子挑起一道眉毛:“汉森先生,你们有这么多人保护一个人、来对付我的手下,这样你还害怕?” “我们害怕的是血流成河,你的手下已经杀了两个人,还刺伤了我的一个同事。” “那……”女子顿了一顿,“这不太对劲。” “如果你不召回他,尸体的数目还会增加,而其中一具会是他的。” 女子闭上双眼,坐着不动,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口气:“既然他已经伤了你们一个同事,你们一定会大举出动报仇,我怎么可能相信你还会守信用?” “我的名字叫哈利·霍勒,”哈利把护照放在桌上,“如果我未经克罗地亚当局准许就跑来这里的事宣扬出去,不仅会酿成外交事件,我也会被革职。” 女子拿出一副眼镜。“这么说来,你是要把自己端出来当人质?你认为这种说法听起来可信吗……”她戴上眼镜,翻看护照,“哈利·霍勒先生?” “这是我这边必须承担的风险。” 女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知道吗?”她摘下眼镜,“也许我愿意跟你进行这笔交易,但如果我没办法召回他,又该怎么办?”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哈利观察着女子,看见她眼中的痛苦,听见她声音中的颤抖。 “这样的话,”哈利说,“你就必须把你手里的筹码拿出来谈判,给我这个客户的姓名。” “不行。” “如果这位警察死了,”哈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你的手下很有可能会被杀死,而且会被布置得像是警方出于自卫,不得不开枪射杀他,除非我出手制止。事情就是这样,你明白吗?客户是不是这个人?” “霍勒先生,我不受人要挟的。” “明天一大早我就飞回奥斯陆,我的手机号码写在照片背面,你如果改变心意就打电话给我。” 女子将照片收进包里。 哈利快速而低声地说:“他是你儿子,对不对?” 女子僵住了:“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也懂得看人,我看得见痛苦。” 女子躬身伏在包上。“那你呢,霍勒?”她抬起双眼,直视哈利的脸,“难道这位警察你不认识?你能这么轻易地就放弃复仇?” 哈利口干舌燥,吸入的空气仿佛是炽热的。“对,”他说,“我不认识。” 他看着女子穿过马路,向左转,离开他的视线。窗外似乎传来乌鸦的嘎嘎叫声。 他回到房间,喝光其他的迷你酒,然后去吐,喝光啤酒,再次去吐,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然后搭电梯去楼下的酒吧。 23犬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五 他坐在黑暗的集装箱里试着厘清思绪。那警察的皮夹里有两千八百挪威克朗,如果他没记错汇率,这代表他有足够的钱来购买食物、外套,以及飞往哥本哈根的机票。 现在只剩下弹药的问题。 他在歌德堡街打出了第七发,也就是最后一发子弹。他去普拉塔广场问过哪里买得到九毫米子弹,却只得到白眼作为回应,假如他继续随便找路人来问,碰到便衣警察的概率就会大增。 他把用完子弹的拉玛迷你麦斯手枪用力摔在地上。 证件上的男子对他微笑,男子名叫哈福森。如今警方一定会在约恩·卡尔森周围布下防护网,他只剩一步棋可走:特洛伊木马。他知道谁可以用来当木马:哈利·霍勒。查号台的女接线员说全奥斯陆只有一个哈利·霍勒,地址是苏菲街五号。他看了看表,突然身子一僵。 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跳了起来,一手抓起玻璃片,一手抓起手枪,站到门边。 门打开了,城市灯光流泻而入,他看见一个人影走进来,盘腿坐下。 他屏住呼吸,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火柴咝的一声点燃,火光照亮集装箱一角和那人的脸庞,那人一手拿着汤匙和火柴,另一只手和牙齿并用撕开一个小塑料袋。他认出了这个身穿浅蓝色牛仔外套的少年。 正当他松了口气,少年迅速而有效率的动作突然停止。 “嘿?”少年朝漆黑处望去,同时将小塑料袋塞进口袋。 他清了清喉咙,踏进火柴的亮光里:“记得我吗?” 少年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我们在火车站外面说过话,我给了你钱,你叫克里斯托弗,对不对?” 克里斯托弗诧异地张开了嘴:“那个人是你?你就是那个给我五百克朗的外国人?天哪,呃,好吧,我记得你的声音……啊!”克里斯托弗扔掉火柴,火柴在地上熄灭。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更靠近了。“今天晚上我可以跟你共享这里吗,朋友?” “都给你用,我正要出去。” 另一根火柴划亮。“你最好留在这里,两个人温暖些,我是说真的。”克里斯托弗手拿汤匙,从小瓶子里倒了些液体。 “那是什么?” “加了抗坏血酸的水。”克里斯托弗打开小塑料袋,在汤匙上倒了些粉末,一粒粉末也没浪费,然后熟练地把火柴放到另一只手里。 “克里斯托弗,你真厉害。”他看着眼前的毒虫把火柴拿到汤匙底下,同时抽出另一根火柴做好准备。 “普拉塔广场那些人叫我‘稳手’。” “看得出来。听着,我要走了,我可以跟你交换外套,让你度过今晚。” 克里斯托弗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牛仔外套,又看了看对方身上的蓝色厚外套:“哇,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你真好心。先让我把这一管打完。你能帮我拿火柴吗?” “我帮你拿针筒不是更方便?” 克里斯托弗沉下了脸:“喂,也许我很菜,但我可不会掉进老掉牙的圈套。来,帮我拿火柴。” 粉末溶在水中,形成清澈的褐色液体。克里斯托弗拿了颗棉花球放在汤匙上。 “这样可以滤掉杂质。”克里斯托弗没等他问就如此说道,然后透过棉花球把液体吸入针筒,再用针尖对准手臂,“有没有看见我的皮肤很好?连个斑点都没有,看到没?肤质很好,血管很粗。他们说这叫纯净处女地。但是再过几年,我的皮肤就会变黄,还会有很多红肿结痂,就跟那些人一样,到那时‘稳手’这个名字就再也不会用在我身上了。这些我都知道,但还是执意要这样做,很疯狂,对不对?” 克里斯托弗边说边摇针筒,让液体冷却,再用橡皮绳绑住前臂,把针插入皮肤底下有如蓝色小蛇的静脉。金属针滑入肌肤,海洛因注入血管。他眼睛半闭,嘴巴半张,头向后仰,看见吊在半空中的犬尸。 他看了克里斯托弗一会儿,丢掉燃烧的火柴,拉下蓝色外套的拉链。 贝雅特终于打通了电话,但她几乎听不见哈利的声音,因为迪斯科版的《铃儿响叮当》在背景中吵闹地回响。然而她听见的声音足以让她知道哈利醉了,并不是因为他口齿不清,恰好相反,因为他的口齿过于清晰。她告诉哈利关于哈福森的事。 “心包填塞?”哈利高声说。 “内出血充满心包腔导致的,使得心脏无法正常跳动,他们不得不导出大量血液。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但他还在昏迷中,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了,有任何进展我会再打给你。” “谢了,还有什么我必须知道的吗?” “哈根派两个保姆把约恩·卡尔森和西娅·尼尔森送回了厄斯古德。我跟索菲娅·米何耶兹的母亲谈过,她答应今天会带索菲娅去看医生。” “嗯,兽医研究所的肉块报告呢?” “他们之所以指明中餐馆是因为只有中国人才会吃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 “狗肉。” “狗肉?等一下。” 音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车流声。哈利的声音再度传来:“可是挪威的中餐馆是不卖狗肉的,我的老天。” “不是,这个例子很特别。兽医研究所设法分辨出了狗的品种,所以我明天会打电话去挪威盲犬协会询问,他们的数据库里有所有纯种狗及其主人的数据。” “我看不出这会有什么帮助,全挪威的狗应该有几十万只吧。” “我查过了,四十万只,每家至少有一只。重点是这种狗很罕见,你有没有听过黑麦兹纳犬?” “你再说一遍。” 贝雅特又说了一遍,接下来几秒钟,她只听见萨格勒布的车声,接着就听见哈利喊道:“原来如此!这回说得通了,他必须找个藏身之处,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想到什么?” “我知道史丹奇躲在哪里了。” “什么?” “你一定要找到哈根,让他授权出动德尔塔特种部队。” “躲在哪里?你在说什么啊?” “集装箱码头,史丹奇躲在集装箱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奥斯陆能吃到黑麦兹纳犬的残忍地方不是很多。明天早上我会搭第一班飞机回奥斯陆,我抵达之前先叫德尔塔特种部队和傅凯包围集装箱码头,但先不要逮人,等我到了再说,明白吗?” 贝雅特挂断电话后,哈利站在街上看着饭店酒吧。酒吧里的音乐隆隆作响,半满的酒杯正等着他回去。 小救赎者已在罗网之中,现在需要的是清晰的头脑和不会发抖的手。哈利想到哈福森,想到被血淹没的心脏。他可以直接返回没有酒的客房,锁上房门,把钥匙扔出窗外;或者走回酒吧,把剩下的酒喝完。他打了个冷战,深吸一口气,关闭手机电源,走进酒吧。 救世军总部的工作人员早已熄灯回家,只有玛蒂娜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她拨打哈利的手机号码,同时自问:难道是因为他年长许多才让她觉得如此刺激?或者是他有太多压抑的情绪?还是因为他看起来如此无助?按理说那女人在哈利家门口大吵大闹,应该会把她吓跑才对,但结果正好相反,她反而更想要……是的,她究竟更想要什么呢?玛蒂娜呻吟一声,因为语音提示说她拨的手机号码不是关机就是收不到信号。她打电话去查号台,查到哈利在苏菲街的住宅电话,打了过去。一听见哈利的声音,她的心脏就怦怦乱跳,结果却是电话录音机。她有个完美的借口可以下班顺路经过哈利家,没想到他竟然不在!她又留了一则留言,说要提前把圣诞音乐会的票给他,因为明天早上开始她就得去音乐厅帮忙。 她挂上电话,忽然发现有人站在门口看她。 “里卡尔!你不要这样,吓我一跳。” “抱歉,我正要回家,所以来看看我是不是最后一个走的。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谢谢,可是……” “你都已经穿上外套了。走吧,这样你就不用设定警报器了。”里卡尔断断续续地笑了几声。上星期玛蒂娜有两次最后离开时都误触了新警铃,保安公司的人员特地前来查看,救世军只好支付额外费用。 “好吧,”她说,“谢谢。” “没问题……”里卡尔吸了吸鼻子。 他心跳加速,现在他嗅到了哈利·霍勒的气味,然后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在墙上摸索电灯开关,另一手举起手枪,指着黑暗中依稀可见的床铺轮廓。他吸了口气,打开电灯开关,灯光溢满整个房间。屋内没有多余陈设,只有一张基本的床铺,整齐且空无一人,就跟公寓里其他房间一样。他已搜查过其他房间,最后来到卧室。他感觉心跳慢了下来。哈利不在家。 他把手枪放回脏牛仔外套的口袋,感觉手枪压碎了他从奥斯陆中央车站的厕所拿来的除臭锭。厕所旁有一台公共电话,他就是用那台电话查出哈利在苏菲街的住宅地址。 进入这栋公寓比他想象中容易,他在大门口按了两次门铃,无人回应,原本打算放弃,但他推了推大门,关着的门就开了。门锁没有卡紧,一定是天冷的缘故。他爬上三楼,看见哈利·霍勒的名字潦草地写在一段胶带纸上。他把帽子抵在门锁上方的玻璃上,用枪柄一敲,玻璃应声裂开。 客厅面对后院,因此他冒险打开台灯,环顾四周,只见屋内是简朴的斯巴达风格,整理得井井有条。 第313章 救赎者(36) 但他的特洛伊木马——可以带他去找约恩·卡尔森的人,这时却不在家。不过他希望屋里有枪或弹药。于是他先从警察可能存放手枪的地方开始找起,像是抽屉、柜子或枕头底下,但一无所获。他开始逐个房间系统地搜索,但也徒劳无功。接着他开始胡乱翻找,这意味着他不是自暴自弃就是狗急跳墙。他在电话桌上的信件下方发现一个警察证,上面有哈利·霍勒的照片。他把警察证收进口袋,接着又移动书本和唱片,发现架子上这些东西都按字母顺序排列。咖啡桌上放着一叠文件,他拿起来翻看,翻到一张照片时停了下来。这个主题的照片他看过多个版本:一个身穿制服的死人。那是罗伯特·卡尔森的照片。另一份文件上有史丹奇的名字。还有一张表格上有哈利的名字,他往下看,看见一个熟悉的名词前方打了个勾——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表格上龙飞凤舞地签着名字。这究竟是枪支执照还是枪支申请表? 他放弃了。看来哈利把枪带在身上。 他走进狭小整洁的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令他颤抖。他脸上的煤灰把水槽染成黑色。他打开冷水龙头,手上凝固的血液融化,水槽被染成了红色。他擦干脸和手,打开水槽上方的柜子,找到一卷纱布,把手上被玻璃割伤的地方包扎起来。 但这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他看见水龙头旁边有根短须,像是刮胡子之后留下来的,但却没看见刮胡刀或刮胡泡,也没看见牙刷、牙膏或洗漱包。难道命案调查到一半这个哈利·霍勒竟然跑去旅行?又或者他跟女友同住?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有一盒六天后过期的鲜奶、一罐果酱、白干酪、三个炖肉罐头。冷冻库里放着切片裸麦面包,用保鲜膜包着。他拿出鲜奶、面包、两个炖肉罐头,打开炉火。烤面包机旁放着一份今天的报纸。鲜奶,今天的报纸。他开始觉得哈利·霍勒可能是去旅行了。 他从柜子高处拿下一个玻璃杯,正要倒鲜奶,有个声音忽然在屋里响了起来。他心头一惊,鲜奶掉落在地上。 响起的是电话铃声。 他看着鲜奶在赤陶地砖上蔓延开来,耳中听见玄关传来急切的电话铃声。三声机械咔嗒声过后响起五个哔声,接着一个女性声音充满室内,语声很快,语调似乎很欣喜,她笑了几声后挂上电话。他在这声音中听见了什么。 他把打开的炖肉罐头倒在煎锅里,一如围城战事时期那样。他们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没有盘子,而是为了表示每个人的份额是一样的。他走进玄关,黑色答录机闪着红色灯光,显示的数字是2。他按下播放键,录音带开始转动。 “我是萝凯。”一个女性声音说,这声音听起来比刚刚那个年纪大。女子说了几句话后,把电话交给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开心地讲个不停。接着播出的是刚才的留言。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听过这个声音,这是白色巴士上那个女子的声音。 留言播放完毕后,他站在墙上镜子前,看着镜子下方贴着的两张彩色照片。其中一张照片里是哈利、一名深色头发的女子和一个小男孩,他们穿着滑雪板站在雪地里眯眼看着镜头。另一张是褪色的老照片,上面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两人都穿泳衣,小女孩似乎患有唐氏综合征,小男孩是哈利。 他悠哉地坐在厨房里吃东西,同时留意楼梯间的声响。他在电话桌的抽屉里找到一卷透明胶带,把破了的玻璃贴回前门。吃完之后,他走进卧室,里面很冷。他在床上坐下,用手抚摸柔软的床单,闻了闻枕头,又打开衣柜,发现两条灰色平角内裤,一件折叠整齐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如湿婆[13]般的八臂人像,下方写着“frelst”(救赎),上方写着“jokke&valentinerne”(约克与瓦伦丁纳)。这些衣服都有肥皂的香味。他换上这些衣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到哈利的照片、想到乔吉,把手枪放在枕头底下。尽管他极度疲惫,但仍感觉阴茎逐渐勃起,顶着贴身又柔软的棉质内裤。他安心入睡,知道只要有人开门,自己会立刻醒来。 “坦然面对意外之事。” 这是警察特种部队德尔塔小队队长西韦特·傅凯的座右铭。他站在集装箱后方的小山脊上,手持无线电对讲机,耳中充满准备回家过节的出租车、轿车、卡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发出的隆隆声响。他身旁站着队长甘纳·哈根。哈根身上的绿色防弹背心领子高高立起。傅凯的队员位于他们下方寒冷冰封的黑暗中。他看了看表,两点五十五分。 十九分钟前,警犬队的德国牧羊犬闻出红色集装箱中有人。尽管这项任务看起来十分简单,傅凯却不喜欢眼前这种状况。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在他接到哈根的电话,命令五名优秀的特种部队队员在警署整装待发之后,只花了五十五分钟就完成指示。德尔塔小队共有七十人,绝大多数都斗志高昂、训练精良,平均年龄三十一岁。他们依需要制订详细计划,任务包括所谓的高难度武装行动;特种部队就是专门执行这种高难度任务的。现场除了德尔塔小队的五名队员之外,还有一名来自军方的fsk武装特种部队队员,这就是傅凯不安的原因。此人是哈根亲自调来的一流神枪手,他说自己名叫阿伦,但傅凯知道,fsk队员向来不用真名。事实上fsk自一九八一年成立以来,就一直是极为神秘的组织,直到著名的持久自由行动[14]在阿富汗展开之后,媒体才掌握这个精良部队的一些确切细节。然而从傅凯的角度来看,这个部队更像是神秘的兄弟会。 “因为我信任阿伦,”哈根对他如此简单地解释道,“你还记得一九九四年的那一枪吗?” 傅凯对桑德福德机场的人质挟持事件记忆犹新,因为当时他就在现场。事后没有人知道那救命的一枪是谁开的,只知道子弹穿过挂在汽车风挡玻璃前的防弹背心腋窝处,击中银行劫匪的头部。劫匪的脑袋就在全新沃尔沃轿车的后座如同南瓜般爆开。事后车商回收了这辆轿车,加以清洗并重新出售。但这并不是令傅凯感到不安的地方,就连阿伦带着一把他从未见过的步枪也不会令他感到不安,枪托上刻着“m?r”字样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这时阿伦趴在目标区域外的某处,配备激光瞄准器和夜视镜,并回话说他能清楚地看见集装箱,除此之外,每当傅凯要求他汇报最新情况时,他都咕哝着敷衍了事。但这也不会让傅凯反感。他之所以不喜欢眼前的情况,是因为阿伦根本不需要在现场,他们根本不需要神枪手。 他犹疑片刻,把对讲机拿到嘴边:“阿特勒,准备好就闪灯。” 集装箱旁的一束灯光上下移动。 “各就各位,”傅凯说,“准备进入。” 哈根点了点头:“很好。傅凯,在行动之前,我想先确认我们两个人的看法是一致的。我们都认为最好现在就进行逮捕行动,不必等霍勒回来。” 傅凯耸了耸肩。再过六小时天就亮了,到时候史丹奇会从集装箱里出来,这样就可以在空地上放出警犬来追捕。大家都说哈根急于立功,以便做好准备,时机一到就坐上总警司的位子。 “是的,听起来很合理。” “很好,我会在报告里说:这是一场共同决定的行动,以免有人说我先行逮人,抢下功劳。” “我想没有人会这样怀疑吧。” “很好。” 傅凯按下对讲机上的发话键:“两分钟后行动。” 哈根和傅凯鼻中喷出的白气交织成一片云雾,随即消失。 “傅凯……”对讲机里传出阿特勒低沉的话声,“有个男人从集装箱里走出来了。” “大家做好准备。”傅凯用坚定冷静的语气说。坦然面对意外之事。“他是要出去吗?” “不是,他只是站着。他……看起来好像要……” 砰的一声枪响,在黑暗的奥斯陆峡湾里回荡,接着一切又归于寂静。 “妈的,怎么回事?”哈根说。 傅凯心想,那是意外之事。 24承诺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六 周六清晨,他仍在睡觉,睡在哈利的公寓里,睡在哈利的床上,穿着哈利的衣服,做着哈利的噩梦。梦中鬼魂回来找他,梦中总有鬼魂回来找他。 前门传来细微的摩擦声,但这已足够让他醒来。他立刻伸手到枕头下,翻身下床,悄悄走进玄关。冰冷的地板“烧灼”他的脚底。他透过波浪纹玻璃看见一个人影。昨晚他关上屋内所有的灯,可以肯定没人能从屋外得知他在这里。那人似乎弯腰在门锁上鼓捣着什么。难道钥匙插不进门锁?难道哈利·霍勒喝醉了?也许他不是去旅行,而是去整夜买醉。 他站到门边,伸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屏住呼吸,枪托抵住手掌的摩擦力带来一种安全感。门外那人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但愿这不代表事情将出现不必要的麻烦;他希望霍勒是个明智之人,明白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带他去找约恩·卡尔森,倘若这不可行,至少把约恩叫来这套公寓。 他手里举着枪,让枪一眼可见,猛然把门打开。门外那人倒抽一口凉气,后退两步。 有个东西卡在外面的门把上,是用包装纸和玻璃纸包扎成的一束鲜花,纸上还粘着一个大信封。 尽管那人满脸惊恐,他还是立刻认出了她。 “进来。”他吼道。 玛蒂娜·埃克霍夫犹豫不决,直到他再次举起手枪。 他挥动枪管,示意玛蒂娜走进客厅。他跟在后面,礼貌地请她坐在扶手椅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玛蒂娜勉强让目光离开手枪,朝他望去。 “抱歉我穿这身衣服,”他说,“哈利呢?” “你想干吗?”玛蒂娜用英语问道。 他听到玛蒂娜的声音后非常惊讶,因为她的声音很冷静,几乎是温暖的。 “我要找哈利·霍勒,”他说,“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找他干吗?” “发问的人是我,如果你不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只好对你开枪,明白吗?”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所以你只好对我开枪,如果你认为这样会有帮助的话。” 他在她眼中寻找恐惧,却找不到,也许跟她的瞳孔有关,她的瞳孔好像怪怪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道。 “我来把音乐会的门票拿给他。” “还送花?” “心血来潮。” 他拿起玛蒂娜放在桌上的包翻看,找出皮夹和银行卡。玛蒂娜·埃克霍夫,一九七七年生,地址是奥斯陆市索根福里街。“你是史丹奇,”玛蒂娜说,“你就是上过白色巴士的那个人,对不对?” 他再次朝她望去。她直视他的双眼,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来这里是想叫哈利带你去找约恩·卡尔森,对不对?现在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不对?” “闭嘴。”他说,口气却显得虚张声势,因为她说得对——一切都走样了。两人一言不发,坐在透进晨光的阴暗客厅内。 最后玛蒂娜打破沉默。 “我可以带你去找约恩·卡尔森。” “什么?”他惊讶地说。 “我知道他在哪里。” “哪里?” “一个庄园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庄园是救世军的,我手上有清单,知道每个庄园的使用者是谁。警方给我打过电话,问我这几天可不可以把庄园都借给他们用。” “原来如此,但你为什么要带我过去?” “因为哈利是不会告诉你的,”她简单地说,“然后你会对他开枪。” 他观察她,明白她说的是实话,便缓缓点头:“庄园里有几个人?” “约恩、他女朋友,还有一个警察。” 一个警察。他开始在脑中构建计划。 “有多远?” “高峰时间要四十五分钟到一小时,但今天是周末,”玛蒂娜说,“我的车就在外面。”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过了,我希望这件事赶快结束。” “你知道如果你胡说的话,我会在你脑袋上开一枪吗?” 玛蒂娜点了点头。 “那走吧。”他说。 早上七点十四分,哈利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他全身每根神经都感到疼痛,因为他胃里的嗜酒之犬还渴求更多酒精。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四周,只见衣服散落在客房地上,但至少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朝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伸手,幸运地抓到杯子。杯子是空的。他用手指刮了刮杯底,又舔了舔手指。味道是甜的,酒精都已挥发。 他拖着身体下床,拿着杯子走进浴室,目光避开镜子,将杯子装满水,缓缓喝下。嗜酒之犬高声抗议,但他稳稳拿着杯子,又喝了一杯。对了,要赶飞机。他把目光集中在手腕上。妈的手表跑哪里去了?现在几点?他必须离开,必须回家。还是先喝一杯再说……他找到裤子穿上,觉得手指麻木肿胀。包呢?在那里。洗漱包。鞋子。可是手机呢?不见了。他拨9,打给楼下柜台,听见背景里传来账单的打印声。前台回答了四次,他还是听不懂。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英语,连自己都听不太懂自己在说什么。 “先生抱歉,”前台答道,“酒吧下午三点才开始营业,您要退房了吗?” 哈利点了点头,在床尾的外套里寻找机票。 “先生?” “对。”哈利挂上电话,靠在床上,继续在裤子口袋里翻找,却只找到一枚二十克朗的挪威硬币。昨晚酒吧打烊,他付钱时少了几库纳,就把二十克朗挪威硬币放在钞票上,转身离去。但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愤怒的咆哮声,感觉后脑一阵疼痛,低头就看见那枚硬币在地上跳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到他双脚之间。他走回吧台,酒保低声咒骂,接受了他的手表以补齐差额。 哈利知道外套内袋已被扯破,便摸索着在衬里中找到机票,把它勾出来,看清楚起飞时间。这时传来敲门声,起初只有一声,接着是更大力的一声。 他不记得酒吧打烊后发生的事,但若敲门声跟这有关,那肯定没好事。不过话又说回来,说不定有人捡到了他的手机。他拖着脚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早上好,”门外的女子说,“还是不好?” 第314章 救赎者(37) 哈利挤出微笑,倚在门框上:“有什么事?” 女子盘起了头发,看起来更像个英语老师。 “跟你敲定交易。”她说。 “哦?为什么是现在,不是昨天?” “因为我想知道我们碰面之后你会做什么,比如说,会不会去跟克罗地亚警方碰面。” “你知道我没有?” “你去酒吧喝酒喝到打烊,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回房间。” “你还有眼线啊?” “别东拉西扯了,霍勒,你还要赶飞机。” 饭店外有辆车等着他们,司机就是那个身上有监狱刺青的酒保。 “弗雷德,去圣斯蒂芬大教堂,”女子说,“开快点,他的飞机一个半小时后起飞。” “你知道很多我的事,”哈利说,“我对你却一无所知。” “你可以叫我玛丽亚。”女子说。 晨雾笼罩着萨格勒布,偌大的圣斯蒂芬大教堂塔楼隐没在白雾之中。 玛丽亚领着哈利穿过近乎荒凉的广阔中庭,经过忏悔室、几个圣者雕像和旁边的祷告长椅。隐藏式音响播放着宛如祈祷文般的圣歌,歌声低沉,余韵连绵,也许是为了激发沉思,但哈利听了却只想到天主教超市里播放的音乐。玛丽亚带着哈利踏上侧面的走廊,穿过一扇门,进入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两张祈祷长椅。晨光穿过彩色玻璃,化为红色和蓝色的光线。钉着耶稣的十字架两旁点着蜡烛,十字架前方是个跪着的蜡像,仰头伸臂,绝望地祈祷。 “这是使徒多马,建筑工匠的守护者,”玛丽亚鞠躬画了个十字,“他想跟耶稣一起死。” 哈利心想,这是心存怀疑的多马。玛丽亚在包上方躬身,拿出一根贴有圣者照片的小蜡烛,将蜡烛点燃,放在多马前方。 “跪下。”她说。 “为什么?” “照做就是了。” 哈利不情愿地在粗糙的红丝绒祈祷长椅上跪下,他的手肘放在肮脏倾斜的木扶手上,扶手上沾有汗渍、油脂和泪水。没想到这个姿势竟异常舒服。 “向圣子发誓你会信守承诺。” 哈利犹疑片刻,低下了头。 “我以圣子……”玛丽亚说。 “我以圣子……” “我以救赎者之名发誓……” “我以救赎者之名发誓……” “尽力拯救那个所谓的小救赎者的性命。” 哈利复述。 玛丽亚坐直身子。“这里是我跟客户的中间人接洽的地方,”她说,“也是他委托工作的地方。不过我们走吧,这里不是讨论凡人命运的地方。” 弗雷德载他们前往宽广开放的托米斯拉夫国王公园,并在车上等候他们。他们找了个长凳坐下。枯萎的褐色小草奋力站直,但仍不敌湿冷寒风而趴倒。电车铃声从老展览馆的另一侧传来。 “我没见到他本人,”玛丽亚说,“但他听起来很年轻。” “听起来?” “十月的时候,这个人往国际饭店打了第一通电话,只要是关于难民的电话都会经过弗雷德,他把电话转给了我。这个人说他代表一位匿名人士,希望我们接下奥斯陆的任务,我记得电话背景音里有很多车声。” “公共电话。” “我想也是。我说我不在电话上接案,也不跟匿名人士打交道,就把电话挂了。三天后他又打来,跟我约在圣斯蒂芬大教堂,还指定了时间和忏悔室。” 一只乌鸦飞到长椅前的树枝上,低下头来,阴郁地看着他们。 “那天教堂里有很多观光客,我依照指定时间走进忏悔室,看见椅子上放着一个信封。我打开信封,里面有约恩·卡尔森值班的时间地点、远超过我们一般收费的美元头款,还写了尾款数目。此外,信中还说那个跟我通过电话的中间人会再跟我联络,听取我的意愿,如果我愿意接受,可以再跟他商讨财务方面的细节。这个中间人会是我们唯一的联络窗口,但基于安全因素,他无权跟我讨论任务细节,所以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透露有关任务的事让中间人知道。我拿了信封,离开忏悔室和教堂,回到饭店。半小时后,中间人就打电话来。” “这个人跟从奥斯陆打电话给你的是同一个人?” “他没有自我介绍,但我当过英语老师,所以习惯注意听别人怎么说英语。这个人的口音非常特别。” “你们说了些什么?” “我说基于三个理由我必须拒绝。第一,我们的原则是必须知道客户委托任务的原因。第二,基于安全考虑,我们从不让别人决定时间或地点。第三,我们不跟匿名客户来往。” “他怎么说?” “他说他负责付钱,我能知道的仅仅是他的身份,并且要容忍这一点。然后他问我价码要提高到多少,我才能对其他的反对理由视而不见。我说我要的价码他绝对付不起,于是他开出一个数目,而我……” 哈利看着玛丽亚在脑中寻找合适的英文词句。 “我没打算听见那么高的数目。” “他说的数目是多少?” “二十万美元,这是我们标准收费的十五倍。” 哈利缓缓点头:“所以对方的动机就不再重要了?” “这你不用明白,霍勒,但我们一直有个计划,赚够钱之后就洗手不干,搬回武科瓦尔,开始新生活。我知道这个价码可以让我们达成目标,这会是最后一次任务。” “所以杀人要符合道德的原则就可以摆在一旁?”哈利问道,在身上四处找烟。 “你调查命案的方式一定都合乎道德吗,霍勒?” “不一定,人总要活下去。” 玛丽亚淡淡一笑:“那你跟我也没有多大差别,不是吗?” “我怀疑。” “啊哈,如果我没看错,你跟我一样,只希望面对那些值得你花心思的事,是不是?” “这是当然。” “但事实并非如此,不是吗?你发现罪行并不像你当初选择当警察时以为的那样黑白分明,你原本想从邪恶的手中解救人类,但多数情况下,你发现邪恶的成分很少,而弱点的成分很多,很多悲伤的故事都可以在自己的内心里找到。然而就像你说的,人总要活下去,于是我们开始说谎,对周围的人和自己说谎。” 哈利找不到打火机,再不把烟点燃,他就要爆炸了。他不愿意想起比格尔·霍尔门,现在不要。滤嘴被他咬破,发出干涩的窸窣声:“你说的这个中间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说得好像你已经知道了似的。”玛丽亚说。 “罗伯特·卡尔森,”哈利说,用手掌用力揉了揉脸,“他给你信封的日期是十月十二日。” 玛丽亚挑起一道眉毛,她的眉毛修得很优雅。 “我们发现了他的机票,”哈利觉得冻死了,寒风吹来直接穿过他,仿佛他是个幽灵,“而他回去之后,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他协助要杀害的人代班。一个人是可以笑着杀死自己的,是不是?” 玛丽亚没有回答。 “我不明白的是,”哈利说,“你儿子从电视或报纸上得知他杀的人是负责递送现金的中间人之后,为什么不中止任务?” “他从不知道客户是谁,也不知道目标犯下的罪行是什么,”玛丽亚说,“这样是最好的安排。” “这样他被捕的时候就什么都不会泄露?” “这样他就不必思考,只要执行任务就好,把其他的都交给我,相信我会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不论是道德上还是财务上?” 玛丽亚耸了耸肩:“当然了,这次他如果事先知道名字就好了,问题是自从下手之后,我儿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没再跟我们联络。” “他不敢。”哈利说。 玛丽亚闭上眼睛,哈利看见她那张小脸上肌肉抽动。 “你希望我中止任务,跟你交易,”她说,“现在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我已经告诉你跟我们联络的中间人是谁了,你还愿意信守承诺吗,哈利?你愿意救我儿子吗?” 哈利默然不答。那只乌鸦飞离树枝,水滴滴落在他们前方的碎石地上。 “你觉得如果你儿子知道自己胜算很低,会收手吗?”哈利问道。 玛丽亚露出苦笑,忧郁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他无畏又固执,这是从他父亲那里遗传来的。” 哈利看着眼前这名瘦弱女子挺直的身躯,不确定后半句话是否正确:“替我跟弗雷德说再见,我要乘出租车去机场。” 玛丽亚看着双手:“哈利,你相信上帝吗?” “不相信。” “但你还是在他面前发了誓,说你会救我儿子。” “对。”哈利站起身来。 玛丽亚依然坐着,抬头朝哈利望去:“你是那种会信守承诺的人吗?” “不一定。” “你不相信上帝,”她说,“也不相信自己说过的话,那你还剩下什么?” 哈利把外套裹紧了些。 “哈利,告诉我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下一个承诺,”他说,转过身眯眼看着车辆稀疏的宽阔马路,“人们就算打破了上一个承诺,还是可以守住下一个。我相信新的开始。虽然我可能没这样说过……”哈利招手拦下一辆有蓝色标志的出租车。“但这就是我干这行的原因。” 哈利坐上出租车才想到身上没有现金可以付钱,司机告诉他萨格勒布机场有提款机,可以用visa信用卡提现。哈利坐在车上,手中不断把玩那枚二十克朗硬币。硬币在酒吧地上滚动的那一幕和飞机上喝一杯酒的念头在争夺主权。 外面天色已明,约恩被驶入厄斯古德庄园的车声吵醒,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昨晚又冷又长,他没睡好。 “是谁来了?”西娅问道,刚才她还睡得很熟。约恩听见她语气中的焦虑。 “可能是来换班的警察吧。”约恩说。引擎声消失,两扇车门打开又关上。所以来的是两个人,没有交谈,是两个沉默的警察。他们听见由警察镇守的客厅里传来大门的敲击声,一声,两声。 “他没去开门吗?”西娅低声说。 “嘘,”约恩说,“说不定他不在屋,也许去外面上厕所了。” 第三声敲门声传来,声音非常大。 “我去开门。”约恩说。 “等一下!”西娅说。 “我们得开门让他们进来。”约恩从西娅身上爬过,穿上衣服。 他打开通往客厅的门,只见咖啡桌上的烟灰缸里,一根香烟还在冒着烟,沙发上有一条凌乱的毯子。敲门声再次传来。约恩朝窗外看去,却看不见车子。奇怪。他站到大门前。 “哪位?”约恩大声问道,心里已不再那么相信自己。 “警察。”外面的声音说。 约恩听到一个不寻常的口音,但又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他吓得跳了起来,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握住门把,深深吸了口气,把门打开。 寒风直卷而入,他感觉像是被水墙打到似的。挂在半空的太阳放出刺目白光,他眯起双眼,看着台阶上的两个人影。 “你们是来换班的吗?”约恩问道。 “不是,”他认识这个女子的声音,“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约恩惊讶地问道,以手遮眉,“原来是你?” “对,去收拾吧,我们接你回家。”女子说。 “为什么?” 女子告诉他原因。 “约恩!”西娅在卧室里大喊。 “等一下。”约恩说,让门开着,进去看西娅。 “是谁啊?”西娅问道。 “是那个讯问我的警探托莉·李,”约恩说,“还有一个应该也姓李的警探。他们说史丹奇死了,昨晚中枪身亡。” 昨晚留守的警察从屋外厕所回来,打包好个人物品并离开。十分钟后,约恩把包背到肩上,关上大门,转动钥匙锁门。他踏着自己在深雪中的足迹,沿着屋子墙壁行走,数到第五块木板,把钥匙挂在里面的挂钩上,转身跟上其他人,朝一辆喷出白色尾气的红色高尔夫奔去。他挤进后座,坐在西娅旁边。车子起动后,他伸出手臂紧紧环抱西娅,倾身凑到前座之间。 “昨晚集装箱码头发生了什么事?” 驾车的托莉瞥了坐在旁边的同事欧拉一眼。 “他们说史丹奇要掏枪,”欧拉说,“特种部队的神枪手说他看到的是这样。” “所以史丹奇不是要掏枪?” “那要看你说的是哪种枪喽,”欧拉说,看了托莉一眼,只见她很难保持面无表情,“他们把史丹奇翻过来,看见他的拉链拉开,老二垂在外面,看来站在集装箱门口是想要尿尿。” 托莉突然板起面孔,清了清喉咙。 “但这是非官方的消息,”欧拉赶紧补充道,“你们明白,对吧?”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就这样把他射杀了?”西娅难以置信地拉高嗓门说。 “不是我们,”托莉说,“是fsk的神枪手开的枪。” “他们认为史丹奇一定是听见什么声音,转过了头,”欧拉说,“因为子弹从他耳朵后方射入,从原本是鼻子的地方射出,这下连鼻子都没了,一命呜呼,哈哈。” 西娅看着约恩。 “那发子弹一定超有威力,”欧拉一副神往的样子,“反正你看了就知道,卡尔森,你能指认出那家伙才是奇迹。” “反正本来就不容易指认。”约恩说。 “对啊,我们听说了,”欧拉摇头说,“那家伙有哑剧脸什么的。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是扯淡,但这也是非官方记录,好吗?” 车子继续行驶,车内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怎么确定就是他?”西娅问道,“我是说,既然他的脸被打烂了。” “他们认得那件外套。”欧拉说。 “就这样?” 欧拉和托莉互望一眼。 “不只这样,”托莉说,“外套内侧和口袋里的玻璃上有凝固的血迹,他们正在跟哈福森的血液做比对。” “西娅,一切都结束了。”约恩说,把她抱得更紧。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吸入她头发的香味。再过不久,他就能好好睡一觉。他穿过前座看见托莉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端,把车子开到乡间小路的右侧,避开对面驶来的一辆白色小型电动车。约恩认出那辆车跟皇室送给救世军的车是同一款。 第315章 救赎者(38) 25宽恕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六 心电图屏幕上的曲线图和数字,以及声纳规律的哔哔声,呈现出一切都在控制中的假象。 哈福森的口鼻罩着呼吸面罩,头上戴着头盔般的东西,医生说这可以用来监测脑部活动。深色眼皮上爬着由细小血管构成的网。哈利忽然想到他从未见过闭上眼睛的哈福森,他的眼睛总是睁着。哈利身后的门吱的一声打开,贝雅特走了进来。 “你终于来了。”她说。 “我从机场直接赶来,”哈利低声说,“他看起来好像是睡着的喷气机飞行员。” 贝雅特勉强笑了笑,这时哈利才发现自己这个比喻有多么不祥,倘若他的脑袋不是这么麻木,也许就会选另一种说法,或者什么都不说。他之所以现在看起来还像样,是因为从萨格勒布飞到奥斯陆只在国际空域停留一个半小时,而负责酒类的空姐在服务完每位乘客后,才注意到哈利座位上的服务灯亮着。 他们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找到座椅区坐下。 “有新进展吗?”哈利问道。 贝雅特用一只手抹了抹脸:“负责检查索菲娅·米何耶兹的医生昨天深夜打电话给我,说他在索菲娅身上什么都没发现,只发现额头上的瘀青,他认为这块瘀青很可能如索菲娅所说,是撞到门导致的。他还说医生的保密原则对他来说很重要,但他太太说服他把事情说出来,毕竟这牵涉如此重大的刑事案件。他从索菲娅身上采集了血液样本,没发现任何异常,不过他有个直觉,于是把样本送去做血hcg检验[15],检验结果几乎没有什么疑问。” 贝雅特咬住下唇。 “很有意思的直觉,”哈利说,“但我不知道hcg是什么。” “索菲娅最近有过身孕,哈利。” 哈利想吹口哨,但嘴巴太干:“你最好去找她谈一谈。” “对啊,何况上次我们成了如此要好的朋友。”贝雅特挖苦地说。 “你不需要当她的朋友,只需要知道她是不是被强暴了。” “强暴?” “直觉。” 她叹了口气:“好吧,但事情已经不急了,不是吗?” “什么意思?” “经过昨晚的事啊。”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贝雅特诧异地张开口:“你不知道吗?” 哈利摇了摇头。 “我至少留了四条留言在你的语音信箱里。” “昨天我手机丢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哈利看见她吞了口口水。 “哦,该死,”他说,“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昨晚他们射杀了史丹奇,他当场死亡。” 哈利闭上眼睛,听见贝雅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报告上说史丹奇突然有动作,警方也已大声警告。” 哈利心想,连报告都做好了。 “但他们只在他外套口袋里发现一片玻璃,上面沾有血迹,法医答应今天早上会化验。史丹奇一定是把枪藏起来,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枪如果带在身上,被逮到就会成为直接证据。他身上也没有任何证件。” “还有其他发现吗?”哈利机械地问出这句话,因为他的心思已飘到别处,飘到了圣斯蒂芬大教堂。我以圣子之名发誓。 “集装箱角落里有一些吸毒用品,像是针筒、汤匙等。有意思的是,有只狗被挂在集装箱顶端。集装箱码头的警卫说那是黑麦兹纳犬,它身上有些肉被割了下来。” “很高兴知道这件事。”哈利嘟囔说。 “什么?” “没什么。” “如你上次所说,这说明了歌德堡街呕吐物里的肉块是怎么来的。” “除了德尔塔小队之外,还有谁参与了这次行动?” “报告上没提到别人。” “报告是谁写的?” “当然是负责领导这次行动的西韦特·傅凯。” “当然。” “反正一切都结束了。” “不,还没结束!” “你用不着吼,哈利。” “还没结束,有王子就有国王。” “你是怎么了?”贝雅特双颊泛红,“一个杀手死了,你却表现得像是他的……朋友一样。” 哈利心想,她要提起哈福森了。哈利闭上眼睛,看见眼皮里红光闪耀,心想这就像教堂里的蜡烛一样。母亲去世时哈利还很小,她在病床上说希望葬在翁达尔斯内斯镇,那里看得见山。丧礼上父亲、妹妹和他站着聆听牧师的讲述,讲的似乎是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因为父亲无法上前发言,只好交给牧师。也许那时哈利就已经知道,少了母亲,他们就再也没有家了。哈利的爷爷满身浓烈的酒气,弯腰对他说,世事就是如此,父母应该会先死。哈利听了喉咙哽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身高就遗传自爷爷。 “我找到了史丹奇的上司,”哈利说,“她确认这次的谋杀任务是罗伯特·卡尔森去委托的。” 贝雅特瞠目结舌地看着哈利。 “但事情并非到此为止,”哈利说,“罗伯特只是中间人,后面还有个主使者。” “是谁?”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主使者有能力支付二十万美元来雇用职业杀手。” “史丹奇的上司这么轻易就把这些告诉你?” 哈利摇了摇头:“我跟她达成一个协议。” “什么协议?” “你不会想知道的。” 贝雅特的眼睛迅速眨了两下,点了点头。哈利看见一名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过,心想不知道史丹奇的母亲和弗雷德会不会在网上阅读挪威报纸,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史丹奇已经死了。 “哈福森的父母正在餐厅用餐,我要下去找他们,你要不要一起来,哈利?” “什么?抱歉,我在飞机上吃过了。” “他们见到你会很高兴。他们说哈福森每次谈到你都露出很仰慕的神情,好像你是他的大哥哥一样。” 哈利摇了摇头:“可能晚一点吧。” 贝雅特离开后,哈利回到哈福森的病房,在病床旁的椅子边缘坐下,低头看着枕头上那张苍白的脸。他包里有一瓶还没开封的占边威士忌,是在免税商店买的。 “我们俩对抗全世界。”哈利低声说。 他对着哈福森的额头弹指,中指弹到哈福森的眉心,但哈福森的眼皮一动不动。 “雅辛。”哈利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沉重。他的外套打到病床,有什么东西在外套衬里中,他伸手一摸就摸到遗失的手机。 贝雅特和哈福森的父母回来时,哈利已经离去。 约恩躺在沙发上,头枕在西娅的大腿上。她正在看电视上播出的老电影,他则看着天花板。贝蒂·戴维斯的独特嗓音穿过他的思绪——他对这里的天花板比他家的还要熟悉。倘若先前他在国立医院冰冷的地下室里看得够用力,最后也许会在那张被子弹打穿的脸上看见一些熟悉和不同之处。他们问这是不是在他家门口出现过、后来又持刀袭警的那个人时,他摇了摇头。 “但这并不表示这个人不是他。”约恩答道。他们点了点头,记录下来,送他出去。 “你确定警方不会让你睡自己家吗?”西娅问道,“如果你今晚睡这里,一定会引来很多八卦。” “那里是犯罪现场,”约恩说,“已经被封起来了,要一直封到警方完成调查为止。” “封起来,”她说,“听起来好像一封信。” 贝蒂·戴维斯朝年轻女子奔去,小提琴声蓦地拉高,增添了戏剧性。 “你在想什么?”西娅问道。 约恩沉默不语。他没说他想的是:他说一切都结束了是骗她的。除非他去做他该做的事,否则一切不会结束。而他该做的是鼓起勇气,不畏艰难地迎向敌人,当个勇敢的小士兵。只因他已然知晓。当时他站得离哈福森非常靠近,听见哈福森所说的自白留言是麦兹·吉尔斯特拉普留下的。 门铃响起。西娅起身开门,仿佛很欢迎有人来打扰似的。来者是里卡尔。 “有没有打扰到你们?”里卡尔问道。 “没有,”约恩说,“我正要出去。” 三人都沉默下来,约恩穿上外出的衣服。关上门之后,约恩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聆听门内的声音,听见他们正在小声说话。他们为什么要小声说话?里卡尔的口气听起来很生气。 他坐上前往市中心的电车,再转乘霍尔门科伦线列车。通常周末如有积雪,列车上都会挤满越野滑雪者,但今天对大多数人来说一定都太冷了。他在最后一站下车,看着盘踞在远处山下的奥斯陆。 麦兹和朗希尔德的家位于丘陵上,约恩从未去过。大门相当窄,车道也是,沿着树林蜿蜒,树林遮住了大部分屋子,从路上看不到。屋子本身不高,但结构独特,要等你真正在屋内走一圈才会发现它有多大,至少朗希尔德是这样说的。 约恩按下门铃,几秒钟后,他听见隐藏式音箱传出说话声:“约恩·卡尔森。真没想到啊。” 约恩看着大门上方的监视器。 “我在客厅,”麦兹·吉尔斯特拉普的话声听起来很模糊,还带着咯咯的笑声,“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走吧。” 大门自动打开,约恩走进相当于他家大小的门厅。 “哈罗?” 他只听见自己的回音简短刺耳地传来。 他沿着走廊走去,心想尽头处应该是客厅。走廊墙上挂着绘满鲜艳油彩的未裱框的画布。他越往前走,有股味道就越浓烈。他经过设有料理台的厨房和被十二把椅子环绕的餐桌。水槽里堆满盘子、杯子和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腐败食物和啤酒的恶心气味。约恩继续往前走。走廊上散落着许多衣服。他朝浴室看去,只闻到里面冒出呕吐物的恶臭。 他走过转角,眼前出现奥斯陆和峡湾的全景,他和父亲去诺玛迦区散步时曾见过这片风景。 客厅中央立着一个屏幕,正无声地播放着一场婚礼,一看就知道是业余爱好者拍的影片。父亲带着新娘踏上过道,新娘对两侧的宾客点头微笑。屋里只听得见投影机风扇细微的嗡鸣声。屏幕正前方摆着一把黑色高背扶手椅,旁边地上放着两个空酒瓶和一个半空的酒瓶。 约恩大声地咳了一声,表明自己的到来,走上前去。 那把椅子慢慢转过来。 约恩猛然停步。 他差点认不出椅子上坐着的麦兹·吉尔斯特拉普。麦兹身穿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但满脸胡楂,脸颊肿胀,眼球泛白,宛如罩着一层灰白色薄膜,大腿上放着一把双管步枪,赭红色枪托上刻着精细的动物花纹。麦兹的坐姿使得那把步枪正好对准约恩。 “卡尔森,你会打猎吗?”麦兹用酒醉后嘶哑的嗓音轻声问道。 约恩摇了摇头,目光无法从那把步枪上移开。 “我们家族什么动物都猎杀,”麦兹说,“猎物不分大小,我想这就是我们的家族座右铭吧。我父亲只要看到四脚动物就开枪,每年冬天他都会去旅游,只要哪个国家有他没猎杀过的动物他就去。去年他去了巴拉圭,据说那里有罕见的森林美洲狮。我父亲说我不是个好猎人,说我没有好猎人必备的冷血态度。他常说我唯一猎捕到的动物是她。”麦兹朝屏幕侧了侧头。“但我怀疑他认为是她捕到了我。” 麦兹把步枪放在旁边的咖啡桌上,张开手掌:“请坐,这周我们会跟你的长官戴维·埃克霍夫签约,首先转移的是亚克奥斯街的房产。我父亲会感谢你建议出售。” “恐怕没什么好谢的,”约恩在黑色皮沙发上坐了下来,皮面柔软冰冷,“我只是提供专业评估而已。” “是吗?说来听听。” 约恩吞了口口水:“与其让钱绑死在房地产上,还不如活用这些钱来协助我们的工作。” “不过换作其他业主,可能会把房产拿到市场上公开出售,不是吗?” “我们也想这样做,但你们提出的条件很好,清楚表明愿意出价包下全部房产,并且不允许拍卖。” “不过是你的建议扭转了局势。” “我认为你们提出的条件很好。” 麦兹微微一笑:“胡扯,你们分明可以卖到两倍的价钱。” 约恩耸了耸肩:“如果把全部房产分开销售,我们也许能卖到高一点的价钱,但一次销售可以省去冗长费力的卖房过程。而且委员会在房租方面也很信任你们,毕竟我们必须考虑那里的众多房客。如果是其他寡廉鲜耻的买家,我们不敢想象他们会怎么对待那些房客。” “条款上写明房租不得变动,现有房客可以再住十八个月。” “信任比条款更重要。” 麦兹在椅子上倾身向前。“没错,卡尔森。你知道吗?我早就知道你跟朗希尔德的事了,因为每次她被你干完之后总是面色红润,就连在办公室里听见你的名字都会脸红。你有没有一边干她一边读《圣经》给她听啊?因为你知道吗?我想她应该会爱死……”麦兹瘫在椅子上,轻蔑地笑了几声,伸手抚摸桌上的步枪,“卡尔森,这把枪有两发子弹,你见过这种子弹的威力吗?不用瞄得很准,只要扣下扳机,砰,你就会被炸飞到墙上。很棒,对不对?” “我是来告诉你,我不想与你为敌。” “为敌?”麦兹哈哈大笑,“你们永远是我的敌人。你还记得那年夏天你们买下厄斯古德,而埃克霍夫总司令亲自邀请我过去吗?你们为我感到难过,觉得我是个被剥夺童年回忆的可怜的小孩,你们都非常敏感且善解人意。我的天,我恨死你们了!”麦兹仰天大笑。“我站在那里看你们游玩享受,好像那个地方是属于你们的。尤其是你弟弟罗伯特,他对女孩子真有一套,他会逗她们笑,把她们带进谷仓,然后……”麦兹脚一移动,踢到酒瓶,酒瓶哐啷一声倒在地上,褐色液体汩汩地流到拼花地板上。“你们眼中没有我,你们全都看不见我,仿佛我不存在似的,你们眼中只有你们自己人。所以我心想,好啊,那我一定是隐形的,既然如此,我就让你们看看隐形人可以做出什么事。” “所以你才这样做?” “我?”麦兹大笑,“我是清白的,约恩·卡尔森,不是吗?我们这些特权人士总是清白的,这你一定知道吧,我们总是心安理得,因为我们可以从别人那里买到清白,可以雇用别人来替我们服务,替我们去做肮脏的事。这就是自然法则。” 约恩点了点头:“你为什么要打电话向警察坦白?” 麦兹耸了耸肩:“我本来想打给另一个叫哈利·霍勒的,但那个浑蛋连名片也没有,所以我就打给那个给我们名片的警察,好像叫哈福森什么的,我记不清楚名字,因为我喝醉了。” “你还跟别人说了吗?”约恩问道。 麦兹摇了摇头,拿起地上的酒瓶喝了一口。 “我父亲。” “你父亲?”约恩说,“原来如此,当然。” “当然?”麦兹咯咯笑了几声,“你爱你父亲吗,约恩·卡尔森?” “爱,非常爱。” 第316章 救赎者(39) “那你是否同意对父亲的爱是一种诅咒呢?”约恩没有回答,麦兹继续往下说,“我给那个警察打完电话后,我父亲正好来了,我就告诉了他。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拿起滑雪杖狠狠地打我,那浑球的力气还是很大,是愤怒给了他力量。他说如果我再跟别人说一个字,如果我让我们家族名誉扫地,他就要把我杀了。他就是这么说的。可是你知道吗?”麦兹泪水盈眶,话声呜咽。“我还是爱他,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强烈地痛恨我,因为我身为他的独生子,竟然如此软弱,软弱到无法回敬他的恨意。” 麦兹砰的一声把酒瓶重重地放到地上,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约恩交叉双臂说:“听着,听过你供述的警察陷入了昏迷,如果你答应我不为难我和我的家人,我就不会把你的事泄露出去。” 麦兹似乎没在听约恩说话,目光移到屏幕上,画面中那对开心的男女背对着他们。“你听,她要说我愿意了。我一遍遍地回放这一段,因为我听不清楚。她说出了誓言,不是吗?她……”麦兹摇了摇头,“我以为这样做会让她重新爱上我,只要我能完成这项……罪行,那么她就会看见真正的我。罪犯一定是勇敢、强壮的,是个男子汉,对不对?而不是……”他哼了一声,不屑地说,“某人的儿子。” 约恩站起身来:“我得走了。” 麦兹点了点头。“我这里有样东西是属于你的,就称之为……”他咬着上唇思索,“朗希尔德的道别礼物好了。” 回程路上,约恩坐在霍尔门科伦线列车上,怔怔地看着麦兹给他的黑色手提包。 外面寒冷彻骨,大胆外出步行的路人都低头缩肩,把自己藏在帽子和围巾里,然而贝雅特站在亚克奥斯街按下米何耶兹家的门铃时,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她收到医院传来的最新消息之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现在他的心脏已经不是最大的问题了,”医生说,“其他器官也开始出现状况,尤其是肾脏。” 米何耶兹太太在楼梯尽头的门口等候,领着贝雅特走进厨房。索菲娅正坐在厨房里玩头发。米何耶兹太太将水壶注满水,摆好三个杯子。 “我跟索菲娅单独谈话可能比较好。”贝雅特说。 “她希望我在场,”米何耶兹太太说,“喝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我还得回国立医院,不会花太久时间。” “好。”米何耶兹太太倒掉了水壶里的水。 贝雅特在索菲娅对面坐下,试着和她目光相触,但她只是在研究分岔的头发。 “索菲娅,你确定我们不要单独谈话吗?” “为什么要?”索菲娅用作对的口气说。通常愤怒的青少年都会用这种有效方式来达到目的,惹恼对方。 “我们要谈的是非常私密的事,索菲娅。” “她是我妈妈!” “好,”贝雅特说,“你是不是堕过胎?” 索菲娅大吃一惊,表情扭曲,混杂着愤怒与痛苦:“你说什么啊?”她厉声说,却藏不住讶异。 “孩子的父亲是谁?”贝雅特问道。 索菲娅假装继续整理头发,米何耶兹太太诧异地张大嘴巴。 “你是自愿跟他发生性关系的吗?”贝雅特继续问道,“还是他强暴了你?” “你怎么敢对我女儿说这种话?”米何耶兹太太高声说,“她只是个孩子,你竟然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好像她是……是个妓女。” “米何耶兹太太,你女儿曾经怀孕,我需要知道这跟我们正在调查的命案有没有关系。” 米何耶兹太太似乎再次控制了她的下巴,闭起了嘴。贝雅特朝索菲娅倾身。 “是不是罗伯特·卡尔森?索菲娅,是不是?” 贝雅特看见她下唇颤抖。 米何耶兹太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索菲娅,她到底在说什么?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索菲娅趴在桌上,把脸藏在手臂中。 “索菲娅!”米何耶兹太太吼道。 “对,”索菲娅呜咽地说,“是他,是罗伯特·卡尔森。我没想到……我不知道……他是这种人。” 贝雅特站起身来。索菲娅低声啜泣,米何耶兹太太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贝雅特只觉得全身麻木。“杀害罗伯特的凶手昨晚被发现,”她说,“特种部队在集装箱码头朝他开枪,他当场死亡。” 贝雅特观察她们有什么反应,却什么也没看见。 “我要走了。” 没人听见贝雅特说话,她独自朝门口走去。 他站在窗边,望着层层叠叠的白色乡间,宛如一池翻腾时凝结的牛乳,太阳低悬山脊,日光暗淡,一些屋舍和红色的谷仓在浪峰上依稀可辨。 “他们不会回来了。”他说,“他们走了,还是他们从没来过?说不定你是骗我的?” “他们来过,”玛蒂娜说着从炉子里拿出烤盘,“我们到的时候屋里是温暖的,你自己也能看见雪地里有脚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坐下吧,食物煮好了。” 他把手枪放在盘子旁边,吃起炖肉,并发现这罐头的牌子跟哈利家的一样。窗台上有一台陈旧的蓝色晶体管收音机,播放着他听得懂的流行音乐,穿插着他听不懂的挪威语谈话。现在收音机播放的是他在电影里听过的曲子,他母亲有时会用家里挡住一扇窗户的钢琴弹奏这首歌。每当父亲想戏弄母亲,总开玩笑说那扇窗是“家里唯一能看到多瑙河景观的窗户”。倘若母亲生气,父亲为了终止口角,总会问她,像你这样美丽又聪明的女人怎么会愿意嫁给像我这样的男人呢? “哈利是你的情人吗?”他问道。 玛蒂娜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给他音乐会门票?” 玛蒂娜默然不答。 他微微一笑:“你爱上他了。” 玛蒂娜举起叉子指着他,仿佛想强调什么,却又改变主意。 “那你呢?你在家乡有女朋友吗?” 他摇了摇头,拿起玻璃杯喝水。 “为什么没有?因为工作太忙?” 他把口中的水喷了出来,喷得满桌子都是,心想自己一定是太紧张了,才会爆发出这么歇斯底里的笑声。玛蒂娜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或者你是同性恋?”玛蒂娜擦去眼泪,“你在家乡有男朋友?” 他笑得更大声了。玛蒂娜的话说完之后,他还笑了很久。 玛蒂娜给他们俩添了些炖肉。 “既然你那么喜欢他,这个给你吧。”他把一张照片丢在桌上。那是原本贴在哈利家玄关镜子下方的照片,照片上是哈利、一个深发女子和一个男孩。玛蒂娜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他看起来很开心。”她说。 “可能那时玩得很高兴吧。” “嗯。” 灰蒙蒙的夜色透过窗户,渗进屋内。 “也许他会再次开心起来。”玛蒂娜温柔地说。 “你觉得有可能吗?” “再次开心起来?当然有可能。” 他看着玛蒂娜背后的收音机:“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说过了吗?哈利绝对不会帮你,而且……” “我不相信,一定有其他原因。” 玛蒂娜耸了耸肩。 “你能告诉我这上面写了什么吗?”他打开一张表格,递给玛蒂娜,这是他从哈利家咖啡桌上那叠文件中拿出来的。 玛蒂娜阅读表格。他看着从哈利家拿来的警察证上的照片,照片中的哈利看着镜头上方,他猜哈利应该是在看摄影师而不是镜头。 “这是一种叫史密斯威森点三八的手枪领取单,”玛蒂娜说,“他必须提交这张签名表格去警署领取手枪。” 他缓缓点头:“已经签名了?” “对,签名的是……让我看看……总警监甘纳·哈根。” “换句话说,哈利还没领枪,这表示他并不危险,现在他没有防卫能力。” 玛蒂娜很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你在想什么?” 26小把戏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六 歌德堡街的路灯亮起。 “好,”哈利对贝雅特说,“这就是哈福森停车的地方?” “对。” “他们下车后被史丹奇袭击。他先朝逃进公寓的约恩开枪,然后攻击了要去车上拿枪的哈福森。” “对,我们发现哈福森倒在车子旁,他的外套口袋、裤子口袋和腰带上有血迹,但这些血迹不是他的,所以我们推测应该是史丹奇的。史丹奇搜了他的身,拿走了皮夹和手机。” “嗯,”哈利揉了揉下巴,“他为什么不对哈福森开枪?为什么要用刀子?他用不着保持安静,因为对约恩开枪就已经吵醒邻居了。” “我们也有这个疑问。” “为什么他攻击哈福森之后要逃走?他攻击哈福森一定是为了除掉障碍,然后去追杀约恩,但他连追都没追。” “他被打断。一辆车开过来了,不是吗?” “对,但这家伙已经在光天化日之下袭警,怎么会怕一辆经过的车子?为什么他都把枪拿出来了还要用刀?” “对,这是个重点。” 哈利闭目良久,贝雅特在雪地里跺脚。 “哈利,”贝雅特说,“我想走了,我……” 哈利缓缓地睁开眼睛:“他没子弹了。” “什么?” “那是史丹奇的最后一发子弹。” 贝雅特疲倦地叹了口气:“哈利,他是职业杀手,职业杀手的子弹是用不完的,不是吗?” “对,正是如此。”哈利说,“如果你的杀人计划十分周密,只需要一发子弹,顶多两发,那么你不会随身携带大量的补给弹药。你必须进入另一个国家,所有行李都会经过x光检查,所以你得把枪藏在某个地方,对不对?” 贝雅特没有说话。 哈利继续往下说:“史丹奇对约恩击出最后一发子弹却没有命中,所以他用利器攻击哈福森。为什么?为了夺取他的警用手枪来追杀约恩,这就是哈福森的腰带上有血迹的原因。你不会在腰带上找皮夹,而是找枪。但他没找到,因为枪在车上。这时约恩已跑进公寓,门已锁上,史丹奇手上又只有一把刀,所以只能放弃并逃跑。” “很棒的推理,”贝雅特打了个哈欠说,“我们可以去问史丹奇,但他已经死了,所以也无所谓了。” 哈利看着贝雅特,只见她眯着因缺乏睡眠而发红的双眼。她处事圆滑,不会说出哈利身上散发着新旧混杂的酒臭味,或者说她够聪明,知道当面说出来也没意义。但哈利也明白现在贝雅特对他没信心。 “车里的证人是怎么说的?”哈利问道,“史丹奇是从左侧人行道逃跑的?” “对,她在后视镜里看见他,然后他在转角处摔了一跤,我们在那里发现一枚克罗地亚硬币。” 哈利朝转角望去,上次他去那个转角时,有个红胡子乞丐站在那里,说不定那乞丐看到了什么,但现在气温是零下八摄氏度,转角处一个人也没有。 “我们去鉴识中心。”哈利说。 两人沉默不语,驾车驶上托夫德街,上了二环,驶过伍立弗医院。车子经过松恩路的白色庭院和英式砖房时,哈利打破了沉默。 “把车子停到路边。” “现在吗?这里?” “对。” 贝雅特查看后视镜,按他说的停下。 “打开双闪,”哈利说,“然后仔细听我说,你还记得我教过你的联想游戏吗?” “你是说不经思考直接说出来?” “或者在产生‘不应该有这种想法’的念头之前说出你的想法,把脑袋清空。” 贝雅特闭上眼睛。外面有一家人穿着滑雪板从车子旁边经过。 “准备好了?好,是谁派罗伯特·卡尔森去的萨格勒布?” “索菲娅的母亲。” “嗯,”哈利说,“这答案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贝雅特睁开眼睛,“据我们所知她没有动机,而且她绝对不是那种人。也许因为她跟史丹奇一样是克罗地亚人吧,我的潜意识没有这么复杂的思绪。” “这些可能都是正确的,”哈利说,“除了最后关于你的潜意识的部分。好了,换你问我。” “我要……大声问出来?” “对。” “为什么?” “问就对了,”哈利闭上眼睛,“我准备好了。” “是谁派罗伯特·卡尔森去的萨格勒布?” “尼尔森。” “尼尔森?谁是尼尔森?” 哈利睁开眼睛。 他对着迎面而来的车灯眨眼,觉得有点晕:“我想应该是里卡尔。” “很有趣的游戏。”贝雅特说。 “开车吧。”哈利说。 夜色降临厄斯古德,窗台上的收音机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真的没人认得出你吗?”玛蒂娜问道。 “有些人认得出来,”他说,“但是要学会看我的脸得花时间,大多数人不愿意花时间。” “所以跟你无关,而是跟别人有关喽?” “也许吧,但我也不想让别人认出我,我……就是这样。” “你可以消失无踪。” “不是,正好相反,我会渗透、侵入,让自己隐形,然后潜入我想去的地方。” “但如果没人看见你,有什么意义?” 他用诧异的神情看着她。收音机发出叮当声,接着是一个女人用客观而不带情绪的嗓音播报新闻。 “她在说什么?”他问道。 “气温还会再下降。托儿所即将关闭。老人被警告留在屋内,不要省电。” “但你看见了我,”他说,“你认出了我。” “我是个爱观察人的人,”玛蒂娜说,“我看得见他们,这是我的一个才能。” “所以你才帮我?”他问道,“这就是你完全没尝试逃跑的原因?” 玛蒂娜看着他。“不是,原因不是这个。”最后她说。 “那是什么?” “因为我想让约恩·卡尔森死,我希望他死得比你还惨。” 他吓了一跳,难道这女的疯了? “我,死?” “过去几小时里新闻一直在播。”玛蒂娜朝收音机点了点头。 她吸了口气,用新闻播报员般严肃而急迫的口吻说:“涉嫌犯下伊格广场命案的男子昨晚在特种部队的集装箱码头突袭行动中中枪身亡。特种部队队长西韦特·傅凯表示,嫌疑人不肯投降,伸手拔枪。奥斯陆犯罪特警队队长甘纳·哈根表示,根据惯例,此案将交由sefo独立警务调查机构审理。队长哈根还说,此案代表警方必须面对越来越残酷的有组织犯罪,因此有必要商讨警察平常是否应该带枪,这样做不仅能提高执法效率,也能保障警察的人身安全。” 他的眼睛眨了两下、三下,然后渐渐明白。克里斯托弗。那件蓝色外套。 “我已经死了,”他说,“这就是他们在我们抵达之前就离开的原因,他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他把手放在玛蒂娜的手上。“你希望约恩·卡尔森死。” 第317章 救赎者(40) 玛蒂娜凝视前方,吸了口气,她欲言又止,呻吟着吐了口气,仿佛她想说的话并不正确,接着她又试了一次,到了第三次才终于把话说出口。 “因为约恩·卡尔森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心知肚明,这就是我恨他的原因,也是我恨自己的原因。” 哈利看着桌上赤裸的尸体。这种尸体早已让他无动于衷,几乎无动于衷。 室内温度约为十四摄氏度,光滑的水泥墙壁间回荡着女法医简短刺耳的说话声,她正在回答哈利的问题。 “没有,我们没有打算验尸,因为结果已经很清楚,死因也非常明显,你不这样认为吗?”法医朝尸体脸部指了指,那里有个大黑洞,大部分鼻子和上唇都不见了,张开的嘴巴露出上排牙齿。 “有点像火山口,”哈利说,“这看起来不像是mp5造成的。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报告?” “这要去问你的长官,他让我们把报告直接交给他。” “哈根?” “对,如果你急的话最好去找他要复印件。” 哈利和贝雅特对视了一眼。 “听着,”法医嘴角一撇,哈利认为那应该是微笑,“这周末我们人手不足,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离开了吗?” “当然。”贝雅特说。 法医和贝雅特朝门口走去,这时哈利的声音传来,两人停下脚步。 “有人注意到这个吗?” 她们转头望向哈利,只见他俯身看着尸体。 “他身上有注射针孔,你们有没有化验他的血液中是否含有毒品?” 法医叹了口气:“他是今天早上送进来的,我们只有时间把他放进冷冻库。” “什么时候可以完成化验?” “这很重要吗?”法医问道,看见哈利露出迟疑的神色,便继续说,“你最好说实话,因为如果我们优先处理这件事,就意味着你们急着要的其他报告都得延迟。圣诞节快到了,这里忙得要死。” “呃,”哈利说,“也许他注射了一管。”他耸了耸肩。“但他已经死了,所以我想也不是那么重要了。你们拿走了他的手表?” “手表?” “对,那天他去提款机取钱的时候,手上戴着精工sq50。” “他没戴表。” “嗯,”哈利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一定是掉了。” “我要赶去特护病房。”他们出来后,贝雅特说。 “好,”哈利说,“我搭出租车。你会确认死者身份吗?” “什么意思?” “这样我们才能百分之百确定躺在那里的人是史丹奇。” “当然,这是正常程序。尸体的血型是a型,跟我们在哈福森口袋上发现的血迹一样。” “贝雅特,这是挪威最常见的血型。” “对,但他们也正在鉴定dna,这样你满意了吗?” 哈利耸了耸肩:“这是一定要做的,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最快星期二,行吗?” “要三天?这不太好。” “哈利……” 他举起双手做防卫状:“好好,我要走了。去睡一会儿,好吗?” “老实说,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睡一会儿。” 哈利把手放在贝雅特肩膀上,觉得外套底下的她很瘦:“贝雅特,他很坚强的,而且他想留在这里,对吗?” 贝雅特咬着下唇,仿佛要说话,但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哈利坐上出租车,拿出手机,拨打哈福森的手机。无人接听,果然不出所料。 接着他拨打国际饭店的号码,请前台帮他转接酒吧的弗雷德。弗雷德?哪个酒吧? “另一个酒吧。”哈利说。 “我是警察,”电话转接到酒保那里之后,哈利说,“就是昨天去找小救赎者的那个。” “什么事?” “我要找她。” “她得知坏消息了,”弗雷德说,“再见。” 哈利坐着聆听了一会儿断线的电话,然后将手机放进内袋,望向窗外死寂的街道,想象玛丽亚在教堂点亮另一根蜡烛。 “施罗德酒吧到了。”出租车司机说,并靠边停车。 哈利坐在老位子上,看着半满的啤酒杯。这家酒吧虽然也能叫作餐馆,但实际上更像是卖酒的简陋酒吧,它的骄傲和尊严可能来自客人或员工,或是被烟熏过的墙壁上所装饰的显眼又格格不入的画。 酒吧接近打烊时间,店里人不多,这时却又进来一位客人。那人环视店内,解开大衣纽扣,露出里面的花呢外套,快步走向哈利那桌。 “晚上好,老朋友,”史戴·奥纳说,“你好像总坐这个转角。” “不是转角,”哈利口齿伶俐地说,“是角落。转角在室外,你会走过转角,但不会坐在转角。” “那‘转角桌’呢?” “它不是指转角处的桌子,而是有转角的桌子,就跟‘转角沙发’一样。” 奥纳欣喜地笑了笑,他喜欢这种对话。女服务生走来,奥纳点了杯茶,她用怀疑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这样说来,劣等生不会被分配到转角喽?”奥纳整理着有红白圆点的领结。 哈利微微一笑:“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心理学家先生?” “这个嘛,既然你打给我,应该是你想告诉我什么才对。” “如果要你现在去跟人说他们应该为自己感到羞愧,该付你多少钱?” “小心点,哈利,喝酒不只让你自己变得易怒,你也容易激怒别人。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夺去你的尊严、胆量或啤酒,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三样东西都在你的酒杯里。” “你永远都是对的,”哈利举起酒杯,“所以我要赶快把这杯喝完。” 奥纳站起身来:“如果你想讨论喝酒的事,可以像平常一样去我办公室说。这次咨询结束了,你来付茶钱。” “等一下。”哈利说。“听着,”他转过身去,把剩下的啤酒放在背后的空桌上,“这是我玩的小把戏,用来控制饮酒量。我点半升啤酒,花一小时喝完,每隔一分钟喝一小口,就好像吃安眠药一样。然后我回家,第二天开始戒酒。我想跟你谈谈哈福森被攻击的事。” 奥纳迟疑片刻,又坐了下来:“详细经过我听说了,真是糟糕透顶。” “你从中看见了什么?” “窥豹一斑而已,哈利,甚至连一斑都称不上。”女服务生端上茶,奥纳亲切地对她点了点头,“但你也知道,我瞥见的已经比业界那些饭桶所说的废话有用多了。我看见这次的攻击事件跟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的命案有些类似之处。” “说来听听。” “比如说内心深处的怒气发泄、性挫折所导致的暴力。你知道,怒气爆发是边缘性人格的典型特征。” “对,只不过这个人似乎能控制怒意,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在犯罪现场应该可以找到更多线索。” “说得好。这个人可能是个受怒意驱动的攻击者,或称为‘行使暴力的人’,业界那些老处女总是让我们这样称呼他们。这种人平常看起来似乎很平静,几乎处于防卫状态。《美国心理学杂志》最近有篇文章就在讨论这种人的内心带着‘沉睡的愤怒’,《化身博士》中的杰克医生和海德先生就是这样。每当海德先生醒来……”奥纳挥舞左手食指,啜饮一口茶,“立刻就变成审判日和世界末日。怒气一旦释放出来,他是无力控制的。” “听起来对职业杀手来说这是个很方便的人格特质。” “才不是,不过你是指什么?” “史丹奇在杀害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和攻击哈福森时,他的杀人风格走样了,这里面掺杂了……不冷静的成分,跟罗伯特·卡尔森命案和欧洲刑警组织寄给我们的报告很不一样。” “一个愤怒、不稳定的职业杀手?我想世界上也有很多不稳定的飞行员和不稳定的核电厂经理,你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自己的工作。” “我应该为此干一杯。” “事实上我刚刚想到的不是你,你知道你有点自恋吗,警监?” 哈利微微一笑。 “要不要告诉我为什么你感到羞愧?”奥纳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哈福森被刺伤是你的错?” 哈利清了清喉咙:“是我命令他照顾约恩·卡尔森,我也应该教他进行保护工作时必须随时把枪带在身上。” 奥纳点了点头:“所以一如往常,都是你的错。” 哈利朝旁边和店内看去。酒吧闪灯了,剩下的几个客人乖乖把酒喝完,围上围巾,戴上帽子。哈利在桌上放了一百克朗钞票,从椅子底下踢出他的包。“下次再聊吧,史戴,我从萨格勒布回来之后还没回家,现在得回去睡觉了。” 他跟着奥纳走出酒吧,忍不住朝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啤酒频频回首。 哈利打开家门时,发现大门玻璃被打破,不禁大声咒骂。这是今年他家大门玻璃第二次被打破了。他发现入侵者还花时间贴回玻璃,以免经过的邻居起疑,但却没搬走音响或电视,原因显而易见,因为它们都不是今年推出的新款,也不是去年的,除此之外,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物品。 咖啡桌上的一沓文件被移动过。哈利走进浴室,看见水槽上方的药柜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有个毒虫跑来这里胡作非为。 他看见料理台上放着一个盘子,水槽底下的垃圾袋里丢了炖肉罐头空罐。他觉得满腹疑惑,难道这个不幸的入侵者如此需要食物的慰藉? 哈利躺上床后,就感觉到即将来临的疼痛威胁,只希望能在酒精还发挥作用时睡去。月亮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和床上洒下一道白色光芒。他翻了个身,等待鬼魂出现,他听见窸窣的声响,知道鬼魂迟早会出现。尽管他知道自己产生了酒精中毒性偏执狂的症状,仍觉得自己在床单上闻到死亡和流血的气味。 27门徒 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日 有人在红区会议室门上挂了圣诞花环。 紧闭的门内,调查小组的最后一次晨间会议正接近尾声。 哈利身穿深色合身西装,满头大汗地站在小组成员面前。 “职业杀手史丹奇和中间人罗伯特·卡尔森已双双死亡,因此本调查小组在这次会议结束后就地解散。”哈利说,“这表示我们大多数人可以开始期待今年的圣诞假期了,但我会请哈根让几个人准备进一步的调查工作。会议结束前有什么疑问吗?托莉?” “你说史丹奇在萨格勒布的联络人确认是罗伯特·卡尔森委托谋杀约恩,那么谁跟这个联络人说过话?过程是怎样的?” “我恐怕无法说明细节。”哈利避开贝雅特意味深长的目光,感觉汗水在背后流下。他流汗并不是因为穿西装或有人提问,而是因为他是清醒的。 “好,”他继续说,“接下来的工作是查出罗伯特在为谁工作,今天我会联系将继续参加调查工作的几个幸运儿。稍晚哈根会举行记者会,对外发布消息。”哈利双手做出赶人的姿势。“大家去收拾东西吧。” “嘿!”麦努斯高声说,声音盖过椅子的摩擦声,“我们不是应该庆祝一下吗?” 噪声停止,众人都朝哈利看去。 “这个嘛,”哈利静静地说,“史卡勒,我不太清楚我们要庆祝什么。庆祝有三个人死了?在幕后指使罗伯特·卡尔森的人还逍遥法外?还是我们的一位同事仍在昏迷中?” 哈利看着众人,面对接下来的痛苦沉默什么也没做。 大家散去之后,哈利开始整理今早六点他写的笔记,麦努斯走了过来。 “抱歉,”麦努斯说,“我出了个馊主意。” “没关系,”哈利说,“你是好意。” 麦努斯咳了一声:“很少看你穿西装。” “罗伯特·卡尔森的丧礼十二点举行,”哈利并未抬头,“我想去看看谁会出席。” “了解。”麦努斯摇晃脚跟。 哈利停下手边的工作:“还有什么事吗,史卡勒?” “呃,有。我在想队里有很多人都成家了,很期待跟家人一起过圣诞节,而我是单身……” “嗯?” “呃,我自愿参加。” “自愿?” “我是说我想继续调查这件案子,当然也要你愿意用我才行。”麦努斯急忙补上一句。 哈利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麦努斯说。 “跟这个无关,”哈利说,“我已经选好了让谁留下,我考虑的是能力,而不是我喜不喜欢。” 麦努斯耸了耸肩,喉结上下跳动。“很公平,祝你圣诞快乐。”他朝门口走去。 “这就是为什么……”哈利把笔记放进公文包,“我要你开始清查罗伯特·卡尔森的银行账户,查看过去六个月的进出状况,记下任何不正常的账户交易。” 麦努斯停下脚步,满脸惊诧地回过头来。 “另外也要清查阿尔贝特和麦兹·吉尔斯特拉普的账户,听清楚了吗,史卡勒?” 麦努斯·史卡勒热情地点头。 “再去调出挪威电信的通话记录,看过去半年内罗伯特和吉尔斯特拉普家族的人是否通过电话。对了,既然史丹奇拿了哈福森的手机,顺便查查看那个手机的记录。去跟律师要银行账户的搜索许可。” “不需要,”麦努斯说,“根据最新规定,我们握有永久的搜索许可。” “嗯,”哈利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团队中有人会阅读规定果然很不错。” 哈利迈开大步走出会议室。 罗伯特·卡尔森不是军官,但他在值勤时殉职,因此救世军仍决定将他安葬在他们为军官保留的维斯特墓园。丧礼结束后,部队将在麦佑斯登区举行悼念仪式。 哈利走进礼拜堂,看见约恩和西娅独自坐在第一排长椅上。约恩转过头来。哈利注意到罗伯特和约恩的父母并未出席,他和约恩目光交接,约恩微微点头,露出感谢的神情。 不出所料,礼拜堂里座无虚席,出席的人大多身穿救世军制服。哈利看见里卡尔·尼尔森和戴维·埃克霍夫,他们旁边坐着甘纳·哈根。现场也来了一些媒体“秃鹰”,这时罗杰·钱登坐到哈利身旁,问他是否知道总理为何未如先前宣布的那样前来参加丧礼。 “去问总理办公室。”哈利答道,他知道今天早上总理办公室接到警方高层的秘密电话,电话中说了罗伯特·卡尔森在命案中可能扮演的角色,总理办公室随后想起总理另外还有更重要的行程要优先处理。 救世军总司令戴维·埃克霍夫也接到警署的电话,这通电话在救世军总部造成不小的恐慌,尤其是在今天清晨丧礼主办人之一、总司令的女儿玛蒂娜打电话来请病假的情况下。 第318章 救赎者(41) 然而总司令用坚定的口吻说,在证据确凿之前,必须先将罗伯特·卡尔森视为清白的。此外他还说现在要改变计划已经太迟,整个丧礼必须照常举行。总理则跟埃克霍夫保证,说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去参加圣诞音乐会。 “还有其他消息吗?”罗杰低声问道,“命案有什么新进展?” “据我所知,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哈利说,“媒体必须通过甘纳·哈根或发言人取得消息。” “他们什么都没说。” “看来他们很尽责。” “别这样,霍勒,我知道这背后暗潮汹涌。那个在歌德堡街被刺伤的警探跟你们昨晚射杀的杀手有什么关系?” 哈利摇了摇头,既可解读为“没有”,也可解读为“不予置评”。 管风琴的声音暂时停止,众人不再交头接耳,一个刚出道的女歌手站上台,用诱人的气息和带着点呻吟的嗓音高唱耳熟能详的圣歌,以玛丽亚·凯莉听了都会嫉妒的云霄飞车式花哨转音结束最后一个音节。哈利听了突然非常想来一杯。幸好女歌手闭嘴,并哀戚地朝她幻想中的闪光灯海鞠躬。她的经纪人露出愉快的微笑,显然他并未收到警署的秘密电话。 埃克霍夫上台对众人讲述勇气与牺牲。 哈利无法专心聆听,他看着棺木,想起哈福森和史丹奇的母亲,闭上眼睛时又想到玛蒂娜。 六名救世军军官抬着棺木走出礼拜堂,约恩与里卡尔首先跟在后面。 一行人转弯踏上碎石径,约恩在冰面上滑了一跤。 哈利离开聚在墓地旁的人群,穿过墓园空荡的一侧,朝维格兰雕塑公园走去,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鞋子踏在雪地里的嘎吱声。 起初他以为跟上来的是记者,但一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就不假思索立刻转身。 来的人是里卡尔,他倏然停步。 “她在哪里?”里卡尔气喘吁吁地说。 “谁在哪里?” “玛蒂娜。” “我听说她今天生病了。” “对,生病了,”里卡尔的胸膛不住地起伏,“但她没有躺在家里,昨晚也不在家。” “你怎么知道?” “你少……”里卡尔的吼声听起来像是痛苦的尖鸣,面孔扭曲,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他喘过气来,用力让自己振作起来。“你少跟我来这套,”他低声说,“我知道你玩弄她、玷污了她。她在你家,对不对?但你无法……” 里卡尔朝他迈出一步,哈利立刻把双手抽出大衣口袋。 “你听着,”哈利说,“我不知道玛蒂娜在哪里。” “你骗人!”里卡尔紧握双拳。哈利明白自己必须立刻找到适当的言语来让里卡尔冷静下来,于是他决定赌一把。“现在有两件事你要考虑。第一,我身手不算快,但我体重一百九十斤,可以一拳打穿橡木门。第二,《刑法》第一百二十七条明确规定,对公务员行使暴力最低可处六个月徒刑。你不仅可能会进医院,还会进监狱。” 里卡尔的双目似乎要喷出火来。“我还会再找你,哈利·霍勒。”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穿过墓碑,朝礼拜堂奔去。 伊姆蒂亚兹·拉希姆心情不好,刚才他因为是否要在收银柜台后方的墙壁上挂圣诞饰品而跟弟弟大吵一架。伊姆蒂亚兹认为他们卖猪肉、降临节日历和其他基督教用品,而没把真主安拉挂出来,已经算是对这个异教习俗足够妥协了,要是再挂上圣诞饰品,他们的巴基斯坦客人会怎么说?但他弟弟认为他们也必须考虑其他客人,比如说住在歌德堡街另一头那栋公寓里的客人,况且在圣诞节期间让杂货店带有一点基督教味道又不会怎么样。两人吵翻了天,伊姆蒂亚兹虽然赢得最后的胜利,却一点也不高兴。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时店门口的铃铛猛烈地响起,一名肩宽膀阔、身穿深色西装的高大男子走进门来,直接走到收银柜台前。 “我叫哈利·霍勒,我是警察。”男子说。伊姆蒂亚兹一阵惊慌,心想难道挪威有法律规定,所有商店都必须挂上圣诞饰品? “几天前你们店外坐着一个乞丐,”男子说,“他有一头红发,胡子长这样。”他用手指从上唇画到嘴巴两侧。 “对,”伊姆蒂亚兹说,“我认识他,他会带空瓶来换钱。”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老虎,或是豹。” “什么?” 伊姆蒂亚兹呵呵大笑,心情又好了起来:“老虎(tiger)是tigger的谐音,tigger就是挪威语的乞丐,至于豹,是因为他的空瓶是从……我们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哈利点了点头。 伊姆蒂亚兹耸了耸肩:“这是我侄子说的笑话……” “嗯,很好,所以说……”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哪里找得到他。” 埃斯彭·卡斯佩森一如往常坐在亨利克·易卜生街的戴西曼斯可公立图书馆里,面前放着一摞书。他感觉有人走到面前,便抬起头。 “我姓霍勒,我是警察。”男子说,在长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埃斯彭看见坐在长桌另一头阅读的女子看了过来。有时他离开图书馆,接待处新来的图书馆员会检查他的包,他也曾两度被请出去,只因他身上散发恶臭,使图书馆员无法专心工作。不过警察来找他说话倒是第一次,当然他在街头行乞时不算在内。 “你在看什么书?”哈利问道。 埃斯彭耸了耸肩,他看得出来,跟警察说他的任务只会浪费时间。 “索伦·克尔凯郭尔?”哈利看着书脊说,“叔本华、尼采,都是哲学书,你是个思考者。” 埃斯彭轻蔑地说:“我只是想找出正确的道路而已,这表示我必须思考生而为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就是当个会思考的人吗?” 埃斯彭打量眼前这名男子,也许他看走眼了。 “我问过歌德堡街的杂货店老板,”哈利说,“他说你每天都坐在这里,不是坐在这儿,就是在街上乞讨。” “是的,这是我选择的生活方式。” 哈利拿出笔记本,埃斯彭回答自己的全名和姨奶奶在哈吉街的地址。 “职业是……?” “修道士。” 埃斯彭满意地看着哈利毫无抱怨地一一记下。 哈利点了点头:“好吧,埃斯彭,你不是吸毒者,那你为什么要乞讨?” “因为我的任务是成为人类的镜子,让大家看见什么行为是伟大的,什么是渺小的。” “什么是伟大的?” 埃斯彭绝望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这么明显的事还要他说几遍才行?“施舍,分享并帮助你的邻居,《圣经》说的只有这一件事。事实上,在探讨婚姻、堕胎、同性恋和女性公开发言权之前,你必须非常用力地去探索所有关于性的事。当然,对那些假装虔诚的人来说,谈论无关紧要的经文比实践《圣经》明确指出的伟大行为——你必须把你拥有的一半送给那些一无所有的人——要容易多了。世界上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直到临死都没听见上帝的话语,只因为这些基督徒不肯放弃他们在尘世拥有的东西,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自省的机会。” 哈利点了点头。 埃斯彭露出疑惑的神情:“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吸毒?” “因为前几天我在歌德堡街看见你,当时你在乞讨,跟我同行的年轻男子给了你一枚硬币,但你很生气地拿起来丢他。吸毒者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再没有用的硬币他们都会收下。” “这我记得。” “结果两天前我在萨格勒布的酒吧碰上了同样的事,这本来应该足以让我思考,但是我没有,直到现在。” “我丢那枚硬币是有原因的。”埃斯彭说。 “所以我突然想到,”哈利把一个装在塑料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不是这个原因?” 28吻 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日 记者会在五楼的讲堂举行。甘纳·哈根和总警司坐在讲台上,他们的声音在陈设简单的偌大讲堂里回响。哈利奉命前来参加,以备哈根需要跟他讨论调查工作的详情,然而记者的绝大部分问题都集中在集装箱码头的戏剧化射杀事件上,对此哈根的回答不外乎是“无可奉告”“这我不能透露”“这要留给sefo回答”。 至于警方是否知道这名杀手还有同伙,哈根答道:“现在还不清楚,但这是警方深入调查的重点。” 会议结束、记者们离去之后,哈根把哈利叫去,他站在讲台上低头看着这位高大的警监:“我已经清楚地指示这周要看见每一位警监随身佩枪,你已经收到我签发的领取单,可是你的枪在哪里?” “我都在查案,没办法先去做这件事,长官。” “把它列为最优先事项。”哈根的话声在讲堂里回荡。 哈利缓缓点头:“还有事吗,长官?” 哈利坐在办公室,怔怔地望着哈福森的空椅子,然后打电话到二楼的护照组,请他们列出核发给卡尔森家族的护照清单。一个语带鼻音的女性声音问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全挪威有无数个卡尔森家族。哈利给了她罗伯特的身份证号码。她利用国家户政局的数据库和中等速度的电脑,很快就把范围缩小到罗伯特、约恩、约瑟夫和多尔特。 “父母约瑟夫和多尔特持有护照,四年前换了新护照。我们没有核发护照给约恩,然后我看看……电脑今天有点慢……有了,罗伯特·卡尔森持有一本有效期十年的护照,就快过期了,你可以告诉他……” “他死了。” 哈利拨打麦努斯的电话,请他立刻过来。 “什么都没发现,”麦努斯说,也不知是碰巧还是世故,麦努斯并未在哈福森的椅子上坐下,而是坐在桌边,“我查过吉尔斯特拉普家族的账户,结果跟罗伯特·卡尔森或瑞士银行的账户都没有关联,唯一不寻常的一笔交易是从公司的一个账户提取了相当于五百万克朗的美元。我打电话去问阿尔贝特·吉尔斯特拉普,他毫不迟疑地回答那是发给布宜诺斯艾利斯、马尼拉和孟买港务监督长的奖金,麦兹十二月去拜访过这些人。他们的事业做得真大。” “那罗伯特的账户呢?” “全都是工资入账和小额提现。” “吉尔斯特拉普家族拨出的电话呢?” “没有一通是打给罗伯特·卡尔森的。但我在查看电话费列表时发现一件事,猜猜看是谁打过一大堆电话给约恩·卡尔森,有时还是三更半夜打的?” “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哈利看着麦努斯失望的表情,“还有什么发现?” “没有了,”麦努斯说,“除此之外,只有一个熟悉的号码跳出来。哈福森被攻击那天,麦兹·吉尔斯特拉普给他打过电话,可是电话没接通。” “了解,”哈利说,“我要你再去查一个账户。” “谁的?” “戴维·埃克霍夫的。” “救世军总司令?我要查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去查就是了。” 麦努斯离开后,哈利打电话去鉴识中心,女法医答应他不会拖延找借口,立刻把克里斯托·史丹奇的尸体照片用传真发到萨格勒布国际饭店的一个电话号码。 哈利向她道谢,结束通话,又拨通了国际饭店的号码。 “该如何处置尸体也是个问题,”电话转接到弗雷德手上之后,哈利说,“克罗地亚当局并不知道克里斯托·史丹奇的事,所以没有要求引渡。” 十秒钟后,哈利听见玛丽亚那口学院派英语传来。 “我想再提一个交易。”哈利说。 挪威电信奥斯陆区运营中心的克劳斯·托西森有个人生愿望,那就是安静地生活,不被打扰。他体重过重,时时刻刻都在流汗,加之性情乖戾,因此大部分时间都能如愿。至于他被迫必须跟人有所接触时,一定会保持最大距离。这就是为什么他经常把自己关在运营部的房间里,跟许多发热的机器及冷却风扇为伍,很少有人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只知道他是公司里不可或缺的人物。也许对他来说,保持距离的需要形成了他暴露癖的动机,因此有时需要隔着五到五十米的距离暴露给对方看,以达到心理上的满足。然而克劳斯最大的愿望还是不要有人来吵他,不过这星期他的麻烦也够多的。首先是那个叫哈福森的家伙要求他监控萨格勒布的一家饭店,接着是那个叫麦努斯的来要吉尔斯特拉普和卡尔森之间的通话记录。这两个家伙都打着哈利·霍勒的旗号,而托西森仍欠这个哈利许多人情,因此当他亲自打来电话时,托西森并未挂断电话。 “你应该知道我们有个部门叫警察应答中心吧,”托西森用阴沉的声调说,“如果你按规定来,就可以打电话请他们协助。” “我知道,”哈利并未多做解释,“我给玛蒂娜·埃克霍夫打了四次她都没接,救世军也没人知道她在哪里,连她父亲也不知道。” “父母都是最后才知道的。”托西森说,其实他对这种事根本一无所知,只不过常看电影就会知道这类知识,而他看电影的频率非常之高。 “她有可能关了手机电源,但你能不能帮我寻找她的手机位置?至少让我知道她是不是在市区。” 托西森叹了口气。他故意做出这种纯粹而简单的姿态,因为他热爱这种小手段,尤其是这些手段见不得人时。 “可以把她的号码给我吗?” 十五分钟后,托西森回电说玛蒂娜的sim卡绝对不在奥斯陆市区,因为e6公路以西的两座基地台收到了信号。他说明这两座基地台的位置和接收范围,哈利听了之后道谢并挂上电话。他认为自己应该帮上了忙,便继续兴味盎然地查看电影时刻表。 约恩开门走进罗伯特的公寓。 墙壁依然沾有烟味,橱柜前的地上丢着脏t恤,仿佛罗伯特在家,只是出去买咖啡和香烟而已。 约恩把麦兹给他的黑色手提包放在床边,打开暖气,脱下衣服去冲澡,让热水打在肌肤上,直到肌肤发红、起疙瘩。他擦干身体,走出浴室,赤裸地坐在床上,凝望着黑色手提包。 他几乎不敢把它打开,因为他知道光滑厚实的材料里装的是地狱和死亡,鼻子仿佛闻得到腐烂的臭味。他需要想一想,于是闭上眼睛。 手机响起。 西娅一定正纳闷他在哪里。现在他不想跟西娅说话,但手机不停地响,十分坚持且难以逃避,犹如外国的水刑。最后他拿起手机,用颤抖且愤怒的声音说:“什么事?” 第319章 救赎者(42) 手机那头没有回应。他看了看来电显示,但不认识号码,这才明白不是西娅打来的。 “喂,我是约恩·卡尔森。”他谨慎地说。 对方依然没有回应。 “喂,你是谁?喂,我听得见有人,你是谁……” 恐惧爬上他的脊背。 “哈罗?”他听见自己用英语说,“你是哪位?是你吗?我需要跟你谈一谈,嘿!” 只听见咔嗒一声,电话断了。 约恩心想,太荒谬了,可能是打错电话了。他吞了口口水。史丹奇死了,罗伯特死了,朗希尔德死了。他们全都死了,只有那个警察和他还活着。他看着手提包,感到一阵凉意,把被子拉到身上。 哈利驾车驶出e6公路,在白雪覆盖的乡间小路上行进一段距离,抬头看见天上的星星都已熄灭。 他心头浮现出一种奇特的震颤感,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这时,他看见一颗流星呈拋物线划过天际,心想世上如果真有预兆存在,那这颗流星一定象征着某种意义。 他在厄斯古德庄园的一楼窗户看见亮光。 驾车开上车道后,他又看见一辆电动车,这更强化了某事正在逼近的感觉。 他朝屋子走去,观察雪地里的脚印,站在门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他快速地在门上敲了三下,说话声消失。 接着他听见脚步声和她轻柔的声音:“是谁?” “我是哈利,”他又补上一句,“霍勒。”他补上姓氏是为了不让第三者怀疑他和玛蒂娜·埃克霍夫之间有过于私人的关系。 门锁传来摸索声,门打开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的念头是她真美。她身穿柔软厚实的白色纯棉上衣,领口敞开,眼睛光芒四射。 “我真高兴。”她笑着说。 “看得出来,”哈利露出微笑,“我也很高兴。” 她伸出双臂环抱他的脖子,他感觉到她心跳加速。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在他耳畔轻声说。 “利用现代科技。” 她身上传来的热气、她眼中的光芒,以及这令人狂喜的欢迎态度,让哈利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仿佛置身于一场幸福的美梦,他一点也不想从即将来临的未来中醒来。但他必须醒来。 “有人在里面?”他问道。 “呃,没有……” “我听见说话的声音。” “哦,那个啊,”玛蒂娜放开哈利,“那只是收音机的声音,我听见有人敲门就关掉了。我有点害怕,结果来的却是你……”她拍了拍哈利的手臂。“来的是哈利·霍勒。” “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玛蒂娜。” “太好了。” “有人很担心。” “哦?” “尤其是里卡尔。” “哦,算了吧。”玛蒂娜牵起哈利的手,带他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蓝色咖啡杯。哈利注意到水槽里有两个盘子和两个杯子。 “你看起来不像生病的样子。”他说。 “经过这么多风波,我只是想休息一天而已。”玛蒂娜倒了咖啡,递给哈利,“你喝黑咖啡,对不对?” 哈利耸了耸肩。暖气开到了最强,因此他脱下外套和毛衣,才在桌前坐下。 “但明天要举行圣诞音乐会,所以我得回去,”玛蒂娜叹了口气,“你会去吗?” “这个嘛,你说会给我票……” “说你会去!”玛蒂娜立刻咬住下唇,“哦,天哪,其实我拿的是贵宾包厢的票,就在总理后方三排的地方,但现在我得把你的票给别人了。” “没关系。” “反正你也只能一个人看,因为我得在后台工作。” “真的没关系。” “不行!”她大笑,“我希望你去。” 她握起他的手,他看着她的小手紧握并抚摸他的大手。此地极为安静,他听见血液在耳中如瀑布般快速奔流。 “我来的时候看见了流星,”哈利说,“这不是很奇怪吗?通常流星会带来好运。” 玛蒂娜静静点头,站起身来,依然握着哈利的手,绕过桌子,跨坐在他大腿上面对他,用手抱住他的脖子。 “玛蒂娜……”哈利开口说。 “嘘。”玛蒂娜用食指抚摸哈利的嘴唇。 她没拿开手指,直接倾身向前,将嘴唇贴在哈利的唇上。 哈利闭眼等待,心脏热烈欣喜地跳动,但依然坐着不动。他发现自己正在等待她的心跳与他一致,并确定自己必须等待。接着他感觉她双唇分开,便自动把嘴张开,舌头平躺口中,抵着牙齿,准备迎接她的舌头。她手指上那种混合着肥皂和咖啡的刺激苦味,令他的舌尖烧灼。她的手紧捏他的脖子,接着他就感觉到她的舌头。她的舌头压着她的手指,令他舌头两侧都与她接触,仿佛是蛇的分岔舌尖,彼此在给对方半个吻。 她放开他。 “继续闭上眼睛。”她在他耳畔轻声说。 哈利靠上椅背,抵抗着想把双手放到她臀上的诱惑。几秒钟后,他的手背感觉柔软的棉质衣料滑过,她的上衣滑到了地上。 “现在可以睁开了。”她柔声说。 哈利依言睁开眼睛,坐着看她,只见她的表情混合着焦虑与期待。 “你好美。”他说,声音因为收缩而显得奇怪,同时也流露出迷惑的声调。 他见她吞了口口水,接着脸上漾出胜利的微笑。 “抬起手臂。”她命令道,抓住他的t恤底端,向上拉过头顶。 她咬住他的乳头,他感觉到一种令人陶醉的痛楚。她的一只手从背后往他的双腿之间移动,她抵在他脖子上的气息开始加速,另一只手则抓住他的腰带。他的双臂抱住她柔软的背部,这时他感觉到她的肌肉不由自主地颤抖,那是她设法隐藏的紧张。她很害怕。 “等一等,玛蒂娜。”哈利低声说。她的手顿时停住。 哈利低头把嘴凑到她耳边:“你想要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感觉到她呼吸急促,湿润了他的肌肤。她喘息着说:“不知道,你知道吗?” “不知道,那也许我们不应该……” 她坐直身子,用受伤而急切的眼神看着哈利:“可是我……我感觉得到你……” “对,”哈利抚摸她的头发,“我想要你,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想要你。” “真的吗?”玛蒂娜握起哈利的手,贴在她发热泛红的脸颊上。 哈利露出微笑:“好吧,第二次。” “第二次?” “好吧,第三次。好音乐都要花一些时间酝酿。” “我是好音乐?” “骗你的,是第一次,但这并不代表我是个花痴好吗?” 玛蒂娜露出微笑,接着开始哈哈大笑,哈利也跟着笑了起来。她倚身向前,额头抵在他胸膛上,边笑边抖动,撞击他的肩膀。这时哈利感觉到她的泪水流到他的腹部,知道她哭了。 约恩醒了过来,心想自己是被冻醒的。罗伯特的公寓黑魆魆的,不可能有其他原因让他醒来。这时记忆倒带,本以为是梦境结尾的片段其实不是梦,他的确听见了钥匙开锁的声音,而且门打开了,现在有人站在公寓里呼吸着。 他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仿佛噩梦再度上演。他转过身去。 床边站着一个人影。 死亡的恐惧大举来袭,约恩大口喘息,恐惧的利齿嵌入他的皮肉,攻击底下的神经。他非常确定这个人想让他死。 “stiglasam.”那人影说。 约恩懂的克罗地亚语不多,但从武科瓦尔难民房客那里学来的足以让他明白对方说的是:“我来了。” “哈利,你总是独来独往吗?” “我想是吧。” “为什么?” 哈利耸了耸肩:“我不是善于交际的人。” “就因为这个?” 哈利朝天花板吐了个烟圈,感觉玛蒂娜抵着他的毛衣和脖子呼吸。两人躺在床上,他躺在被子上,她躺在被子下。 “我的前任长官毕悠纳·莫勒说,像我这种人专门爱挑艰难崎岖的路走,这都是因为他所谓的‘受诅咒的天性’,所以这就是最后我总是独来独往的原因。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一个人,也可能是我成长期间喜欢上独行侠的自我形象吧。那你呢?” “我要你继续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喜欢听你说话。怎么会有人喜欢独行侠的自我形象呢?” 哈利深深吸一口烟,把烟憋在肺部,心想如果吐烟的形状可以解释一切该多好。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把烟吐出来。 “我想一个人必须找出自己身上某些喜欢的地方才能活下去。有人说独来独往的人是非社会化且自私的,但其实你是独立的,就算你向下沉沦,也不会把别人一起拖下水。很多人害怕孑然一身,但它曾让我觉得自由、坚强、刀枪不入。” “因为孤独而坚强?” “对,就像斯托克曼医生说的:‘世上最坚强的是孑然一身的人。’” “你上次引用聚斯金德的作品,这次又引用易卜生的?” 哈利咧嘴笑了。“这句台词是我爸爸以前常引用的,”他叹了口气,又说,“在我妈去世之前。” “你说它曾让你觉得刀枪不入,所以现在不是了?” 哈利感觉烟灰落在胸口,但没有理会。“后来我遇见萝凯,还有……欧雷克。他们与我联结,让我大开眼界,原来我的生命里还容纳得下别人。他们是我的朋友,他们关心我,我需要他们。”哈利朝香烟呼气,让它发出红光,“糟糕的是他们可能也需要我。” “所以你不再自由了?” “对,我不再自由了。”两人躺在床上望着漆黑。 玛蒂娜把鼻子埋在哈利的颈窝中:“你真的喜欢他们,对不对?” “对,”哈利把她抱紧了些,“我喜欢他们。” 玛蒂娜睡着后,哈利悄悄下床,为她盖好被子。他看了看时间,正好两点。他走到玄关,穿上靴子,开门走入星夜,朝屋外的厕所走去。他看着地上的脚印,回想周六早上之后是否下过雪? 厕所没有灯,因此他划亮一根火柴来照明。火柴快熄灭时,他在摩纳哥王妃格蕾丝褪色的图片下方墙壁上看见两个字母。哈利在黑暗中沉思,有人曾跟他一样坐在这里,奋力在墙上刻下简单的宣言:r+m。 他走出厕所,忽然瞥见谷仓角落有个影子闪过。他停下脚步,看见雪地里有一组脚印往谷仓走去。 哈利心中迟疑。又来了,某种事即将发生的感觉又浮现了,而且此事命中注定,他无力阻止。他把手伸进厕所门,拿出刚才看见的竖立在地上的铲子,跟着脚印走向谷仓。 他来到谷仓转角,停下脚步,紧紧握住铲子。自己的呼吸声震耳欲聋,于是他屏住呼吸。就是现在,某事就要发生了。他冲出转角,手握铲子做好准备。 前方是一片白雪覆盖的空地,月光照耀下,雪地闪烁着让人迷醉的白光,令他目眩。他看见空地上有一只狐狸朝森林奔去。 他瘫软下来,背靠谷仓大门,颤抖着大口喘气。 这时传来敲门声,他本能地后退。 他是不是被看见了?门外那人绝对不能进来。 他咒骂自己竟如此不小心,用如此外行的行为暴露行踪,要是波波还在,一定会严厉斥责他。 前门锁着,但他仍四下张望,寻找任何可用的武器,以防那人设法闯入。 刀子。他刚刚用过玛蒂娜的面包刀,就放在厨房。 敲门声再度传来。 他还有手枪,虽然没有子弹,但足以吓住理性之人,但问题在于他怀疑那人是否理性。 那人驾车前来,把车子停在玛蒂娜在索根福里街的公寓大门前,并未看见他,直到他冒险到窗前探头,朝人行道旁的一排车辆望去,看见一辆车内有个静止的人影。那人影动了动,他倾身向前想看清楚点,立刻知道为时已晚,那人已看见了他。他离开窗边,等待半小时,然后放下百叶窗,关上玛蒂娜家所有的灯。玛蒂娜说过他可以把灯开着,因为暖气设有恒温装置,而灯泡有百分之九十的能源用在发热上,因此关上电灯所节省的能源会被暖气抵消,以弥补热能的流失。 “这是简单的物理原则。”玛蒂娜解释说。要是她也解释过那人是谁就好了,究竟是疯狂追求者,还是醋坛子前男友?反正不是警察,因为那人再度发出急切痛苦的号叫声,听得他全身血液都凉了。 “玛蒂娜!玛蒂娜!”接着是几句挪威语,然后声音近乎啜泣,“玛蒂娜……” 他不知道那人是怎么进入公寓大门的,但这时他听见邻居的门打开,挪威语的说话声传来,他从中听出一个他认识的名词:警察。 邻居家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他听见门外那人发出绝望的呻吟,用手指抓门。最后那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才松了一大口气。 今天是漫长的一天。早上玛蒂娜开车送他去车站,他乘当地火车进入市区,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奥斯陆中央车站的旅行社,购买第二天晚上最后一班飞往哥本哈根的飞机机票。旅行社人员听他报出的是挪威姓氏哈福森,并没有特别的反应。他用哈福森皮夹里的现金付账,道谢后离去。到了哥本哈根之后,他可以打电话回萨格勒布,请弗雷德带一本新护照飞去找他。倘若幸运,圣诞节前夕他就可以回家。 他找了三位理发师,他们都摇头说圣诞节之前预约全满,第四位则朝一个坐在角落嚼着口香糖、看起来一脸迷失的少女点了点头。他猜少女应该是学徒。他费工夫解释了一番想剪什么样的发型,最后只好拿照片给少女看。少女嚼口香糖的嘴巴停了下来,抬头用刷着浓密睫毛膏的眼睛看着他,以mtv式的英语说:“老兄,你确定?” 剪完头发后,他坐出租车前往索根福里街的玛蒂娜家,用她给的钥匙开门而入,开始等待。除了电话响过几次,一切都很平静,直到这件事发生。他真是太笨了,竟然在室内开灯的情况下走到窗边。 他回到客厅。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巨响传来,连空气也为之震动,天花板上的电灯摇晃不已。 “玛蒂娜!” 他听见那人又来了,正在朝前门冲撞,门板似乎被撞得往内凹。 那人喊了两次玛蒂娜的名字,接着是两声巨响,然后他听见跑下楼梯的脚步声。 他来到客厅窗前,看见那人奔出公寓大门,停下脚步打开车门。灯光洒落在那人身上,他认出了那是谁。 那人就是曾经帮他找旅社过夜的年轻男子,名字好像叫尼克拉斯或里卡尔之类的。车子发动,怒吼一声,加速驶入冬夜。 一小时后,他上床睡觉,梦见熟悉的景致,却在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中醒来,并听见报纸丢在楼梯间里台阶上的声音。 第320章 救赎者(43) 早上八点,哈利醒来,睁开眼睛。羊毛毯盖住他一半脸庞,他闻着羊毛毯的气味,这气味令他想到某件事。他掀开毯子。昨晚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这时的他充满好奇心,心情是兴奋、高兴的,没有其他语言可以形容。 他走进厨房煮咖啡,在水槽里洗脸,口中哼着吉姆·史塔克的《晨曲》(morningsong)。东边低缓山脊上方的天空是少女般的嫩红色,最后一颗星星逐渐淡去。神秘而洁净的新世界在厨房窗外铺展开来,纯白且充满希望地朝地平线那头延伸而去。 他切了几片面包,拿出一些芝士,在玻璃杯内装了水,在干净杯子里倒了热气蒸腾的咖啡,放上托盘并拿进卧室。 玛蒂娜的黑发散落在被子上,她睡得没有一丝声音。哈利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等待。 咖啡的香味逐渐溢满房间。 玛蒂娜的呼吸变得不规律起来。她眨了眨眼,看见哈利,伸手揉了揉脸,再用夸张又害羞的动作伸个懒腰。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就像有人在调整电灯调光器似的,最后她的嘴角泛起微笑。 “早安。”哈利说。 “早安。” “吃早餐吗?” “嗯,”她的笑容更灿烂了,“你不吃吗?” “我等一下再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先来一根。”哈利拿出一包烟。 “你烟抽太凶了。”她说。 “我酗酒以后总是抽很多烟,尼古丁可以抑制酒瘾。” 玛蒂娜尝了一口咖啡:“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什么?” “你这个害怕失去自由的人竟然变成了酒鬼。” “的确。”哈利打开窗户,点了根烟,在玛蒂娜身旁的床上躺下。 “难道这就是你怕我的原因?”玛蒂娜问道,依偎在哈利身旁,“怕我会剥夺你的自由?这就是你……不想……跟我做爱的原因?” “不是,玛蒂娜。”哈利抽了口烟,做了个鬼脸,露出不同意的神情,“是因为你害怕。” 他感觉玛蒂娜身体一僵。 “我害怕?”她的声音中充满惊讶。 “对,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怕。我一直不懂,为什么女人会有勇气跟体能完全胜过她们的男人分享屋檐和床铺,”他在床头柜上按熄香烟,“男人绝对不敢。” “你怎么会认为我害怕?” “我感觉得到。你主动是因为你想掌控,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你害怕如果让我掌控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其实这没关系,不过既然你害怕,我就不希望你做这件事。” “但我要不要不是由你来决定的!”她提高嗓门,“就算我真的害怕也一样。” 哈利看着她。她毫无预警地伸出双臂抱住哈利,把脸藏在他颈窝之中。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怪人。”她说。 “完全没有。”哈利说。 她紧紧抱住他,用力挤压。 “如果我总是害怕怎么办?”她低声说,“如果我永远都没办法……”她顿了顿。 哈利静静地等待。 “以前发生过一件事,”她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她沉默下来。 “其实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很多年以前,我被人强暴过,就在这座庄园,这件事使我崩溃。” 森林里的乌鸦发出冰冷的尖鸣,划破宁静。 “你想不想……” “不,我不想说,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我又恢复完整了。我只是……”她再度依偎在哈利身旁,“有点害怕而已。” “你报案了吗?” “没有,我没有能力报案。” “我知道这很困难,但你应该报案的。” 她微微一笑:“对,我听说过应该报案,以免别的女孩子也惨遭毒手,是不是这样?” “这不是开玩笑的,玛蒂娜。” “抱歉,老大。” 哈利耸了耸肩:“我不知道犯罪会不会有报应,我只知道罪犯会重蹈覆辙。” “因为他们身上带着犯罪基因,对不对?”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有没有读过关于领养的研究报告?报告指出,犯罪者的小孩如果被领养,并在正常家庭跟其他小孩一起长大,却不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日后成为罪犯的概率会比家里其他小孩高很多,所以的确有犯罪基因存在。” “这我读过,”哈利说,“行为模式可能会遗传,但我更愿意相信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特的。” “你认为我们每个人都只是按照习性生存的动物吗?”玛蒂娜曲起手指,挠了挠哈利的下巴。 “我认为我们的大脑把所有因素都丢在一起进行大锅炒运算,包括色欲、恐惧、刺激、贪婪等,而头脑非常聪明,它会进行计算,而且几乎不会出错,所以每次都得出相同的结果。” 玛蒂娜用一只手肘撑起身体,低头看着哈利:“那道德和自由意志也包括在内?” “它们也包括在大锅炒运算里。” “所以你认为罪犯总是会……” “没有,不然这行我就干不下去了。” 玛蒂娜用手指抚摸哈利的额头:“所以你认为人还是可以改变的喽?” “反正这是我的希望,我希望人会懂得学习。” 她把额头抵在哈利的额头上:“人会懂得学习什么呢?” “人会懂得学习……”哈利的话声被她舌头的触碰打断,“不要独来独往;人会懂得学习……”她的舌尖舔触他的下唇,“不要害怕;还有,人会懂得学习……” “学习如何接吻?” “对,但绝对不是跟刚起床的女人接吻,因为她们的舌头上会有一层白白的很恶心的……” 玛蒂娜的手啪的一声打上哈利的脸颊,笑声清脆得有如玻璃杯里的冰块。她的舌头卷上他的舌头。她把他盖在被子底下,拉起他的毛衣和t恤,让带有被窝暖意的柔软腹部贴上他的腹部。 哈利把手伸进她的上衣,游移到她的后背,感觉在肌肤底下活动的肩胛骨,以及她朝他蠕动时紧绷和放松的肌肉。 他解开她的上衣,直视她双眼,一只手抚过她的腹部和肋骨,直到他拇指和食指的柔软肌肤捏住她硬挺的乳头。她朝他吐出炽热的气息,张开嘴巴贴上他的唇。两人亲吻。她把手挤到他们的髋部之间。他知道这次他无法停止,也不想停止。 “它在响。”她说。 “什么?” “你裤子里的手机……在振动。”她笑了起来,“感觉……” “抱歉。”哈利从口袋里抽出静音的手机,倚身放到床头柜上,他想视而不见却为时已晚,手机屏幕正好面对他,他看见来电的是贝雅特。 “该死,”他吸了口气,“等我一下。” 他坐了起来,看着玛蒂娜的脸,玛蒂娜也看着他正在聆听贝雅特说话的脸,而她的脸有如镜子一般,两人似乎在玩一场哑剧游戏。除了看见自己,哈利还看见自己的恐惧和痛苦,最后他的无奈也反映在她脸上。 “什么事?”电话挂断后,玛蒂娜问道。 “他死了。” “谁?” “哈福森,昨晚两点九分过世,那时我正好在外面的谷仓里。” 第四部慈悲 在子弹穿入额头之前,他终于在这么多年的怀疑、羞愧和令人绝望的祷告之后,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人会听见他的尖叫或祷告。 29指挥官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今天是今年白昼最短的一天,但是对哈利·霍勒警监而言,今天还没开始就已无比漫长。 他得知哈福森的死讯之后,走到屋外,跋涉穿越厚厚的积雪,走进森林,坐下来怔怔地望着破晓的天空,希望寒冷可以凝冻、缓解,或者至少麻痹他的感觉。 他走回屋子。玛蒂娜只是看着他,眼中带着问号,但未发一语。他喝了杯咖啡,吻了吻她的脸颊,坐上车子。后视镜中的玛蒂娜双臂交叠,站在台阶上,看起来更为娇小。 哈利开车回家,冲了个澡,换上衣服,在咖啡桌上那沓文件中翻找了三次,最后宣告放弃,同时感到困惑不已。从昨天开始,他已不知道往手腕上看了多少次时间,却只看见手腕上空无一物。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莫勒的手表,这块表还正常运转,暂时可以拿来戴。他开车前往警署,把车停进车库,就停在哈根的奥迪轿车旁。 他爬楼梯上六楼,听见中庭里回荡着说话声、脚步声和笑声,但一踏进犯罪特警队,门一关上,就好像声音被调到静音一样。他在走廊上遇见一位警官,那人看着他,摇了摇头,又默默地往前走。 “嘿,哈利。” 他回头看见托莉·李。他记得托莉好像从未直接叫过他名字。 “你还好吗?”托莉问道。 哈利正要回答,张开了嘴,却突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今天简报过后,大家聚在一起悼念。”托莉用轻快的口吻说,仿佛是在替哈利掩护。 哈利点了点头,表达无声的谢意。 “也许你可以联络贝雅特?” “没问题。” 哈利站在办公室门前,他一直惧怕这一刻的到来。他开门入内。 哈福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靠着椅背上下晃动,仿佛等了好一段时间。 “早安,哈利。”甘纳·哈根说。 哈利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没有回答。 “抱歉,”哈根说,“很烂的开场白。” “有什么事?”哈利坐了下来。 “我来致哀。今天的晨间会议上我也会公开表达遗憾,但我想先当面跟你说。杰克是你最亲近的同事,对不对?” “是哈福森。” “抱歉?” 哈利把脸埋在双手中:“我们都叫他哈福森。” 哈根点了点头:“哈福森。还有一件事,哈利……” “我以为我把枪支领取单放在家里了,”哈利从指缝间说,“可是却找不到。” “哦,这件事啊……”哈根改变坐姿,似乎在那把椅子上坐得不舒服,“我想说的不是佩枪的事。由于差旅经费缩减,我请财务部把所有收据都送来给我审查,结果我发现你去过萨格勒布。我不记得授权过任何国外出差,而且挪威警察在萨格勒布进行任何调查,都算得上公然抗命。” 哈利心想,他们终于发现了。他的脸依然埋在双手中。这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大纰漏,终于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把这个酒鬼警监踢回属于他的地方,踢回那些未开化的死老百姓身边。哈利试着感觉自己的心情,却发现自己只是松了一口气。 “明天我会把我的决定递交到你桌上,长官。” “你在说什么啊?”哈根说,“我想挪威警方在萨格勒布并未进行过任何调查,否则这对大家来说都太尴尬了。” 哈利抬头望去。 “根据我的解读,”哈根说,“你是去萨格勒布进行了一趟小小的考察之旅。” “考察之旅?” “对,没有特定主题的考察之旅。这是我对你口头征询萨格勒布考察之旅所签发的同意书,”一张打印纸滑过办公桌,停在哈利面前,“所以这件事就这样了。”哈根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爱伦·盖登的照片前。“哈福森是你失去的第二个搭档,对不对?” 哈利侧过了头。这间狭小无窗的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哈根咳了一声。“你看过我办公桌上那一小截雕刻骨头,对不对?那是我从长崎买回来的,是二战期间日军著名指挥官安田义达的小指骨复刻品。”他转头对哈利说,“日本人通常会火化遗体,但他们在缅甸必须用土葬,这是因为尸体数量太多,火化一具尸体要花两小时,因此他们切下死者的小指加以火化,寄回家乡给家属。一九四三年春天,勃固[16]附近一场决定性战役之后,日军被迫撤退,躲入丛林。安田义达请求长官当晚再度发动攻击,以便拾回战死弟兄的尸骨,但他的请求遭到驳回,因为敌军数量实在太多。当天晚上,他站在弟兄们面前,在营火火光的映照下含泪宣布指挥官的决定。他看见弟兄们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于是擦干眼泪,拔出刺刀,把手放在树木残干上,切下小指扔进营火之中。弟兄们高声欢呼。这件事传到指挥官耳中,第二天日军就发动了反攻。” 哈根拿起哈福森桌上的削铅笔机仔细观察。 “我刚担任主管的这段日子犯了些错误,有可能其中一个错误间接导致哈福森失去性命。我想说的是……”他放下削铅笔机,吸了口气,“我希望自己能像安田义达那样激励人心,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哈利感到尴尬困窘,只能保持沉默。 “所以让我这样说好了,哈利,我希望你能揪出这些命案背后的主使者,就这样。” 两人避免目光相触:“但你如果随身佩枪的话,算是帮了我一个忙。你知道,在大家面前做个样子……至少维持到新年,然后我就会撤销这项命令。” “好。” “谢谢,我会再签一张领取单给你。”哈利点了点头,哈根朝门口走去。 “后来怎么样?”哈利问道,“那次日军反攻?” “哦,那个啊,”哈根回过头来,歪嘴一笑,“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 谢尔·阿特勒·欧勒在警署一楼工作了十九年,今天早上他坐在办公桌前,投注单就在面前,他心想圣诞节次日富勒姆队对南安普敦队的足球赛,自己是否敢大胆地赌客队胜。他打算在午休时顺便把投注单交给奥肖,但这样一来时间就有点赶,因此当他听见有人按下金属访客铃时,不禁低声咒骂。 他呻吟一声,站了起来。他曾在甲级足球联赛为斯吉德队效力,有十年不曾受伤的辉煌足球生涯,但后来在为警察队出赛的一场比赛上,看似无害的拉伤竟导致十年后的今天他仍得拖着右腿走路,这也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 柜台前站着一名留平头的金发男子。 谢尔从男子手中接过领取单,眯眼看着似乎越来越小的文字。上星期他跟老婆说圣诞礼物想要一台更大的电视机,她则建议他应该去找验光师。 “哈利·霍勒,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好。”谢尔呻吟一声,一跛一跛地走到枪械库,找出一把看似受到前任主人细心保养的警用手枪。这时他突然想到,在歌德堡街被刺杀身亡的警探的枪很快就会被收缴。他又拿了手枪皮套和标准配备的三盒子弹,回到柜台。 “在这里签名,”谢尔说,指了指签收单,“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证件吗?”男子已把警察证放在柜台上,接过谢尔递来的笔,签下了名。谢尔看了看哈利·霍勒的证件和潦草签名,心想不知道南安普敦队能否挡得住路易斯·萨哈[17]的攻势? 第321章 救赎者(44) “记得要射的是坏人哦。”谢尔说,对方没有响应。 他一跛一跛地回到投注单前,心想难怪那个警察心情不好,因为证件上说他隶属于犯罪特警队,这次不幸殉职的警探不就是他们队里的? 哈利把车子停在贺维古登的海尼·翁斯塔艺术中心前,从美丽的低矮砖砌建筑朝缓坡下方的峡湾走去。 他看见朝斯纳若亚半岛延伸而去的结冰海面上有个黑色人影,便伸出一只脚踩了踩海岸边的一块冰,结果噼啪一声巨响,冰面应声碎裂。哈利高喊戴维·埃克霍夫的名字,但冰面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他咒骂一声,心想总司令的体重应该不亚于自己的九十五公斤。他在搁浅的冰面上找到平衡,谨慎地在铺着白雪、变化莫测的冰原上跨出脚步。冰面承受住了他的重量。他踏出小而快的脚步前进。这段路比他从岸边看上去还要长。终于那个人影越来越近。只见那人身穿狼皮大衣,坐在折叠椅上,俯身在冰洞上方用连指手套拿着钓钩。哈利很确定那人就是救世军总司令戴维·埃克霍夫,而且也明白为什么对方没听见他的喊叫声。 “埃克霍夫,你确定这冰面安全吗?” 埃克霍夫转过头来,直接低头朝哈利脚上的靴子望去。 “十二月的奥斯陆峡湾冰面一向不安全,”埃克霍夫口喷白气,“所以只能一个人钓鱼,但我会穿这个,”他朝脚上的滑雪板指了指,“可以分散重量。” 哈利缓缓点头,似乎听见脚下冰面裂开的声音:“总部的人跟我说你在这里。” “只有这里才听得见自己的思绪。”埃克霍夫抓住钓钩。冰洞旁放着一盒钓饵和一把刀,底下垫着报纸。报纸头版的天气预报说圣诞节过后天气会日渐温和,但并未提到哈福森去世的消息,一定是印得太早了。 “你有很多事要想?”哈利问道。 “嗯,我老婆和我今天晚上得招待总理,这周我们还要跟吉尔斯特拉普签约,事情是不少。” “我想请问一个问题。”哈利说,专心把体重分散在双脚上。 “嗯哼?” “我让我的部下史卡勒去查你跟罗伯特·卡尔森的银行账户之间是否有往来,结果没有,但他发现卡尔森家族的另一个成员,也就是约瑟夫·卡尔森,会定期汇钱到你的账户。” 埃克霍夫双眼盯着冰洞底下阴暗的海水,眼皮眨也不眨。 “我想问的是,”哈利注视着他,“为什么过去十二年来,每个季度你都收到罗伯特和约恩的父亲汇来的八千克朗?” 戴维抖了抖,似乎钓到一条大鱼。 “怎么样?”哈利问道。 “这件事很重要吗?” “我想很重要,埃克霍夫。” “那你不能说出去。” “我无法保证。” “那我就不能告诉你。” “这样我就得带你回警署审讯。” 总司令抬起头来,一只眼闭着,打量哈利,掂量着这个潜在对手的分量。“你认为甘纳·哈根会同意你把我拖去警局吗?” “到时候就知道了。” 埃克霍夫张口欲言,又把话咽了回去,仿佛嗅到哈利的坚定意志。哈利心想,这个人之所以能成为大批信众的领导者,并不是通过残暴的力量,而是凭借正确解读情势的能力。 “好,”总司令说,“但说来话长。” “我有的是时间。”哈利说谎了,他感到冰原的寒气从鞋底直透上来。 “约恩和罗伯特的父亲约瑟夫·卡尔森是我最好的朋友,”埃克霍夫遥望斯纳若亚半岛,“我们是同学,也是同事,人家都说我们胸怀壮志、前途光明。但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同一个愿望,那就是建立强大的救世军,在世间进行上帝的工作,你明白吗?” 哈利点了点头。 “我们在工作上也一起晋升,”埃克霍夫继续说,“后来约瑟夫和我被视为争夺总司令这个位子的敌手。我并不认为这个位子有那么重要,因为驱动我们前进的是那个愿望,但是在我当选后,约瑟夫出现了状况,他似乎崩溃了。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没有彻底了解自己,天知道如果换作我,同样的情况会不会也发生在我身上。不管怎样,约瑟夫当上了行政长。虽然我们两家依然有联系,但已不像从前……”埃克霍夫思考着该怎么说。“也就是说,我们之间有了秘密,一些不愉快的事正在折磨约瑟夫。一九九一年秋天,我和首席会计弗兰克·尼尔森,也就是里卡尔和西娅的父亲,发现了折磨约瑟夫的是什么事。他盗用公款。” “后来呢?” “救世军内很少发生这种事,因此尼尔森跟我都对此保密,思考该怎么处理才好。当然我对约瑟夫的行为感到非常失望,但同时我也看见自己是导致这件事发生的原因之一。当我被选上而他被淘汰时,我应该用更……圆滑的方式来处理才对。然而,当时救世军的招募成果非常差,也不像今天这样得到各方拥护,承受不起任何丑闻。那时我在南部有一栋避暑别墅,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平常很少用到,而我们又打算去厄斯古德度假,所以我就匆匆卖了别墅,拿这笔钱来补足短缺,以免事情曝光。” “你竟然这样做?”哈利说,“你用自己的财产来掩饰约瑟夫·卡尔森盗用公款的行为?” 埃克霍夫耸了耸肩:“没有别的办法。” “一般的企业中老板很少会……” “对,但救世军不是一般的企业,我们做的是上帝的工作。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跟我们个人有关。” 哈利缓缓点头,想起哈根桌上那一截雕刻小指骨。“所以约瑟夫就打包行李,带着老婆远赴他乡,没有其他人发现这件事?” “我给了他一个权力比较小的职位,”埃克霍夫说,“但他当然不肯接受,而且这也会引起各方揣测。我想现在他们应该住在泰国,距离曼谷不远的地方。” “所以那个关于外国农夫和他被毒蛇咬到的故事是杜撰的?” 埃克霍夫微笑着摇摇头:“不是,约瑟夫真的是个怀疑者,这故事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约瑟夫有了怀疑,就像有时我们会怀疑一样。” “你也会吗,总司令?” “我也会。怀疑是信仰的影子,如果你无法怀疑,就无法真正相信。这就跟勇气一样,警监。如果你无法去感受恐惧,就无法生出勇气。” “所以这些钱是……?” “约瑟夫坚持要还我钱,并不是因为他想补救,毕竟木已成舟,而且他在泰国绝对不可能赚到足够的钱来还我。我想他认为获得救赎对他来说有帮助,那我又何必拒绝?” 哈利缓缓地点头:“罗伯特和约恩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埃克霍夫说,“我从没提过。我一直努力不让他们父亲的行为成为他们在救世军发展的阻碍,尤其是约恩。他已经成为我们最重要的专业资源之一,比如说我们这次的房产出售案就多亏了他。我们先出售亚克奥斯街的房产,将来还会再出售其他的。吉尔斯特拉普说不定会买回厄斯古德庄园。如果我们十年前要卖这些房产,可能还得雇用各种顾问,但有了约恩这样的人才,我们自己就能独立完成。” “你是说约恩主导了整个出售案?” “不是,销售案是委员会核准通过的,但如果没有他费心进行的基础评估和拿出的具有说服力的结论,我真的不认为我们敢放手去做。约恩未来会是救世军的栋梁,现在就更不用说了。他跟西娅·尼尔森今晚将在贵宾包厢里,坐在总理旁边,这正是他父亲当年的行为并未阻碍他的最好证明。”埃克霍夫蹙起眉头,“对了,我今天打电话找约恩,但他没接电话,你有没有跟他说过话?” “没有,如果约恩不在的话……” “什么?” “如果那个杀手一开始就得手,杀死约恩的话,谁会取代他的位子?” 埃克霍夫扬起双眉:“你是说今天晚上?” “我是说职位。” “原来如此。这个嘛,就算我说是里卡尔·尼尔森也不算是泄露机密,”他咯咯一笑,“大家都在嚼舌根,拿约恩和里卡尔跟当年的约瑟夫和我来比较。” “同样的竞争?” “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在救世军也是一样。我们只能希望就整体而言,能力的考验可以把人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以追求共同目标,就是这样。”总司令拉起钓鱼线,“哈利,希望这能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想求证的话,可以去问弗兰克·尼尔森,但我希望你能了解我不想让这件事曝光的原因。” “既然我们谈到了救世军的秘密,我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说吧。”总司令不耐烦地说,将钓具放进包里。 “你知道十二年前在厄斯古德发生过强暴事件吗?” 哈利猜想埃克霍夫的脸表达惊讶的能力应该有限,但既然这个限度被超越了,那就表示他从没听过这件事。 “这一定是误会,警监。如果不是就太糟糕了,有谁牵涉其中?” 哈利希望自己的表情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基于职业考虑,我无法透露。” 埃克霍夫用戴着手套的手抓了抓下巴:“这是当然,不过……这起事件不是已经超过追诉期了吗?” “要看你从什么角度来看,”哈利说着朝岸边的方向看了看,“准备走了吗?” “我们最好分开走,不然重量……” 哈利吞了口口水,点点头。 他抵达岸边,衣服并未沾湿,然后回头望去。起风了,白雪在冰原上飘动,看起来仿佛是飘飞的烟雾,而埃克霍夫似乎走在白茫茫的云端。 哈利走到停车场,看见车上已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上车发动引擎,把暖气开到最强。热空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吹出白色雾气。等待风挡玻璃雾气消散的这段时间,他想起麦努斯曾提到麦兹·吉尔斯特拉普给哈福森打过电话。他从口袋里拿出还留着的名片,拨打手机,但没有人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这时手机响起,屏幕上是国际饭店的号码。 “你好吗?”玛丽亚用发音清脆的英语说。 “还好,”哈利说,“你有没有……” “有。”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是他吗?” “对,”玛丽亚叹了口气,“是他。” “你百分之百确定吗?我的意思是说,光凭这样就要认出……” “哈利?” “嗯?” “我非常确定。” 哈利心想既然这位英语老师如此擅长处理压力和英语发音,那么她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她非常确定。 “谢谢。”哈利结束通话,从心底希望玛丽亚是对的,因为一切将从现在开始。 而且也已经开始了。 哈利启动雨刷,雨刷将融化中的白霜推到两侧,这时手机再度响起。 “我是哈利·霍勒。” “我是米何耶兹太太,索菲娅的妈妈,你说有事可以给你打电话……” “嗯?” “索菲娅出事了。” 30沉默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今天是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 《晚邮报》头版如此写道。报纸放在主街的医院候诊室桌上,就在哈利面前。他看了看墙上时钟,又想到自己手上戴着手表。 “霍勒先生,医生可以见你了。”窗内传来女子的高喊声。他跟女子说过他要找几小时前看过索菲娅·米何耶兹和她父亲的医生。 “走廊右边第三扇门。”女子高声说。 哈利跳了起来,把候诊室里萎靡沉闷的病人抛在后面。 右边第三扇门。左边第二扇门或第三扇门里也有医生,但偏偏索菲娅被分到的是右边第三扇门里的医生。 “嘿,我听说是你来了。”马地亚·路海森露出微笑,起身握手,“这次我能帮什么忙?” “是关于你早上看过的患者,索菲娅·米何耶兹。” “是吗?请坐,哈利。” 哈利尽量不让自己被马地亚的友善口气惹得心里不快,但他实在不想坐下来,因为这样对他们两人来说都太尴尬了。 “索菲娅的母亲打电话跟我说,今天早上她被索菲娅在房间里的哭声吵醒,”哈利说,“她走进房间就看见女儿身上的瘀青和血。索菲娅说她跟朋友出去,回家路上在冰上滑倒。于是她母亲叫醒先生,请他带索菲娅来看医生。” “事情有可能真是这样。”马地亚撑着手肘,倾身向前,表示他对此事很有兴趣。 “但米何耶兹太太认为索菲娅说了谎,”哈利继续说,“她先生带索菲娅出门后,她就去女儿的房间查看,结果发现不只枕头上有血,床单上也有,而且是床单‘下面’的地方。” “嗯哼。”马地亚的语气不置可否,但哈利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因为他曾在心理系练习过咨询方法。尾音上扬代表鼓励患者继续往下说,而马地亚的尾音就是上扬的。 “现在索菲娅把自己锁在房屋一直哭,”哈利说,“米何耶兹太太说索菲娅什么都不肯说,她打电话问过索菲娅的女性朋友,她们都说昨天没见过她。” “了解,”马地亚揉捏鼻梁,“所以现在你要我为了你而忽视患者隐私?” “不是。”哈利说。 “不是?”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们,为了索菲娅和她的父母,以及其他已经或即将被强暴的人。” “你的用词非常强烈,”马地亚微微一笑,但笑容随即淹没在沉默中,他咳了一声,“哈利,我相信你一定明白,我必须慎重考虑。” “她昨晚到底有没有被强暴?” 马地亚叹了一声:“哈利,患者隐私……” “我知道保密是怎么回事,”哈利插嘴说,“我自己也必须保密,但我希望你破例并不是因为我不把患者隐私当回事,而是因为我评估过这件罪行的残暴性,以及它可能重复发生的危险。如果你信任我和我的评估,那我会非常感谢,否则你就得在昧着良心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好好活下去。” 哈利心想这番流利夸张的言辞他不知在类似场合说过多少次了。 马地亚眨了眨眼,脸色一沉。 “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好。”哈利说。 马地亚点了点头。 这个方法再度奏效。 “谢谢,”哈利说着站了起来,“你跟萝凯和欧雷克相处得好吗?” 马地亚又点了点头,露出微笑。哈利倾身向前,一手放在马地亚肩膀上。“圣诞快乐,马地亚。” 哈利离开前看了最后一眼,看见马地亚坐在椅子上,肩膀垮下,仿佛有人赏了他一巴掌。 第322章 救赎者(45) 最后一抹日光透过橘色云朵洒在挪威最大墓园西侧的云杉和屋顶上。哈利经过南斯拉夫阵亡军人石碑、挪威工党的墓地、挪威总理埃纳尔·基哈德森和特里格弗·布拉特利的坟墓,最后来到救世军的墓地。不出所料,他在新下葬的坟墓旁看见了索菲娅,她直挺挺地坐在雪地里,身上裹着大羽绒外套。 “嘿。”哈利在索菲娅身旁坐下。 他点了根烟,在寒风中呼气,风将蓝烟吹散。 “你妈说你刚出门,”哈利说,“还把你爸买给你的花带走了,所以不难猜想。” 索菲娅没有回答。 “罗伯特是个好朋友,对不对?是个能让你信赖和倾诉的人,不是强暴者。” “是罗伯特做的。”索菲娅毫无生气地说。 “索菲娅,你把花放在罗伯特的坟墓上。我相信强暴你的另有其人,而且他昨晚又强暴了你一次,他还可能再强暴你很多次。” “不要管我!”索菲娅吼道,挣扎着在雪地里站起来,“你们怎么都听不懂啊?” 哈利一手夹烟,一手抓住索菲娅的手臂,用力把她拉回雪地。 “索菲娅,罗伯特已经死了,但你还活着,你听见了吗?如果你还想继续活下去,我们最好现在就逮到他,否则他还会继续犯罪。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看着我。看着我,我在跟你说话!” 哈利的怒气吓到了索菲娅,她朝他看来。 “索菲娅,我知道你害怕,但我保证无论如何我都会逮到他,我发誓。” 哈利看见索菲娅目光闪动,如果他没看错,那代表的是希望。他静静等待,接着索菲娅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了句话。 “你说什么?”哈利问道,倾身向前。 “谁会相信我?”她低声说,“现在……罗伯特死了,谁会相信我?” 哈利谨慎地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试了才会知道。” 橘色云朵逐渐变红。 “他威胁我说如果不按他的话做,就要摧毁我们的一切,”索菲娅说,“他说他会把我们逐出公寓,让我们不得不回祖国,可是在那里我们一无所有。而且如果我说出来,谁会相信?谁?……” 她顿了顿。 “只有罗伯特相信。”哈利说,静静等待。 哈利看了看麦兹名片上的地址。他之所以想去找麦兹,首先是想问他为什么打电话给哈福森。从这个地址来看,他必须经过萝凯和欧雷克位于霍尔门科伦山上的家。 哈利开车经过萝凯家时并未减速,只是朝车道上望了一眼。他上次经过时看见车库外停着一辆切诺基吉普车,猜想应该是马地亚医生的车,但此时那里只停着萝凯的车,欧雷克房间的窗户亮着。 车子驶过奥斯陆最贵豪宅之间的u形道路,道路逐渐变直,朝悬崖的方向不断向上延伸,经过奥斯陆的白色尖塔,也就是霍尔门科伦滑雪跳台。山下是城市和峡湾,白雪皑皑的小岛之间飘着淡淡寒雾。今年最短的白昼的确只是由日出和一眨眼的日落所构成,山下城市已亮起灯火,宛如圣诞倒计时的蜡烛。 谜团的拼图已经拼得差不多了。 哈利按了麦兹家的门铃四次,却无人回应,只好放弃。他走回车子时,一名男子从隔壁房间跑过来,问哈利是不是麦兹的朋友。男子说他不想干涉麦兹的私生活,但今天早上他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而且麦兹刚失去妻子不是吗?他们是不是该打电话报警?哈利回到麦兹家,打破前门旁的窗户,使得警铃大作。 警铃不断重复着两声一组的粗哑警报。哈利朝客厅走去,看了看表,减去莫勒拨快的两分钟,记下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七分,以便记录在报告上。 麦兹身上一丝不挂,后脑不知所踪。 他侧身躺在明亮屏幕前的拼花地板上,那把有着赭红色枪托的步枪仿佛是从他嘴里长出来的。步枪的枪管很长,哈利从眼前景象判断,麦兹应该是用大脚趾扣下扳机。要做到这一点,不仅要动作协调,还得死意坚定。 警报声停了下来。哈利听见投影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投射出来的暂停画面在屏幕上不停颤动,画面中是新郎新娘步上红地毯的特写。两张露出纯洁笑容的脸庞和白色婚纱溅上了血,血已凝固,在屏幕上形成格状条纹。 干邑白兰地的空酒瓶下压着一张遗书,写着短短几个字。 爸爸,原谅我。麦兹。 31复活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他看着镜中那张脸。有一天,也许是明年,早上他们走出武科瓦尔的小房子时,邻居们是否会用微笑来和这张脸打招呼、说声你好,就像在跟熟悉、安全、善良的面孔打招呼一样? “完美极了。”他背后的女子说。 他心想女子指的应该是他身上穿的这套小晚礼服。这里是一家西装出租兼干洗店,他正在照镜子。 “多少钱?”他问道。 他付了钱,答应明天十二点以前会送还西装。 他走进灰蒙蒙的阴郁天色中,找到一家可以喝咖啡的餐厅,餐点也不会太贵。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有等待,他看了看表。 今年最长的黑夜来临了,薄暮将屋舍与原野笼罩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哈利驾车离开霍尔门科伦区,但还没抵达格兰区,阴暗就已入侵公园。 刚才他在麦兹·吉尔斯特拉普家打电话请制服警察派一辆巡逻警车前往现场,然后就离开了,什么也没碰。 他把车停进警署车库,上楼走进办公室,打电话给克劳斯·托西森。 “哈福森的手机不见了,我想知道麦兹·吉尔斯特拉普是不是给他留过言。” “如果有呢?” “我要听。” “这是监听,我不能帮忙,”托西森叹了口气。“你打给警察应答中心吧。” “那样我需要法院命令,可是我没时间,你有什么建议?” 托西森想了想:“哈福森有电脑吗?” “我就坐在他的电脑前面。” “不行不行,算了。” “到底是怎样?” “你可以通过挪威电信的网站进入手机留言,但需要密码才能进去。” “那是个人设定的密码吗?” “对,你没有,所以得碰运气……” “我来试试看,”哈利说,“网址是……?” “你的运气得非常非常好才行。”托西森的口气听起来像是他常常运气不好。 “我觉得我可能知道。”哈利说。 哈利进入网站后,输入“列夫·雅辛”,结果显示密码不正确,于是他缩短密码,只输入“雅辛”,就登录了。留言共有八则,其中六则是贝雅特留的,一则来自特伦德拉格[18],还有一则来自哈利手里那张名片上的手机号码,也就是麦兹留的。 哈利按下播放键,不到两小时前他所看见的躺在自家客厅地上的死人,开始通过电脑的塑料音箱用金属鼻音对他说话。 留言播放完毕后,最后一块拼图拼了起来。 “有人知道约恩·卡尔森在哪里吗?”哈利一边在手机上问麦努斯,& 一边下楼前往警署一楼,“你有没有试过罗伯特家?” 哈利穿过一扇门,按响柜台上的访客铃。 “我打过电话,”麦努斯说,“可是没人接。” “你去跑一趟,如果没人应门就直接进去,可以吗?” “他家钥匙在鉴识中心,现在已经四点多了,平常贝雅特都会待到很晚,但今天因为哈福森的事……” “别用钥匙了,”哈利说,“带撬棒去。” 哈利听见脚步拖行的声音,接着就看见一名身穿蓝色连身工作服的男子一跛一跛地走来,男子满脸皱纹,鼻梁上戴着一副眼镜。他看都没看哈利一眼,就拿起哈利放在柜台上的领取单。 “那法院命令呢?”麦努斯问道。 “不用了,我们手上那张还有效。”哈利说了谎。 “是吗?”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我下的命令,可以吗?” “好。” 蓝衣男子发出呼噜声,摇了摇头,把领取单退回给哈利。 “史卡勒,我等一下再打给你,这里好像出了点麻烦……”哈利把手机放回口袋,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蓝衣男子。 “霍勒,同一把枪不能领取两次。”男子说。 哈利听不懂谢尔·阿特勒·欧勒的意思,他的颈背却突然浮现一阵灼热的刺痛感,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因此他知道这意味着噩梦尚未结束。事实上,噩梦才刚刚开始。 甘纳·哈根的妻子将身上的礼服整理妥当,走出浴室。哈根身穿小晚礼服站在玄关镜子前,正在打领结。她站在一旁等候,知道再过不久,哈根就会哼几声,叫她帮忙。 今早警署的人打电话来报告杰克·哈福森的死讯时,哈根就没心情去参加音乐会,也觉得自己应该去不了。莉莎知道这一周都会乌云压顶。有时她会想,不知道除了她之外,有谁知道这种事对哈根的打击有多大。不管怎样,后来总警司来电,叫哈根一定要出席音乐会,因为救世军决定要在音乐会上为哈福森默哀一分钟,哈根身为他的直属长官必定得出席。但她看得出哈根很不想去,严肃的气氛笼罩在他眉间,仿佛戴了一顶贴合的头盔。 哈根哼了一声,解开领结:“莉莎!” “我在这里,”她冷静地说,走上前来,站在哈根背后,伸出了手,“领结给我。” 镜子下方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哈根倾身接起电话:“我是哈根。”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遥远的声音。 “晚安,哈利,”哈根说,“没有,我在家,我跟老婆得去参加今晚的音乐会,所以提前回来了。有什么新进展?” 莉莎·哈根看着他一言不发,听着电话,头上那顶隐形头盔似乎越来越紧。 “好,”最后哈根说,“我会打电话回警署,叫每个人提高警觉,并动员所有人力去找。等一下我得去音乐厅,会在那里待好几小时,但我会把手机调成振动,有事就打给我。” 他挂上电话。 “怎么了?”莉莎问道。 “是我手下的警监哈利·霍勒打来的,他刚才去警署一楼用我开给他的领取单领枪。今天我重给他开了一张,因为他家被闯入后,原来那张领取单不见了,但今天早些时候竟然有人用之前那张单子去领出了手枪和子弹。” “呃,如果只是这样……”莉莎说。 “恐怕不只这样,”哈根叹了口气,“更糟的还在后面,哈利怀疑谁有可能拿走手枪,所以打电话去鉴识中心询问,结果证实他的怀疑没错。” 莉莎看见丈夫面如死灰,不禁心头一惊。仿佛刚才哈利说的话现在才产生后坐力,哈根听见自己对妻子说:“我们在集装箱码头射杀的男子血液样本显示,他不是在哈福森旁边呕吐的人,不是在他外套上沾上血迹的人,也不是在旅社枕头上留下头发的人。简而言之,我们射杀的人不是克里斯托·史丹奇。如果哈利说得没错,这表示克里斯托·史丹奇还逍遥法外,而且身上有枪。” “这么说来……他可能还在追杀那个可怜的家伙,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约恩·卡尔森。所以我得打电话回警署,动用所有人力找出约恩·卡尔森和克里斯托·史丹奇的下落。”哈根把双手手背抵在眼睛上,仿佛眼睛很痛,“还有,哈利命令部下强行进入罗伯特的公寓寻找约恩,后来部下打电话汇报。” “怎么样?” “公寓里似乎有打斗痕迹,床单……沾满血迹,约恩下落不明,床底下有一把折叠小刀,刀身有干了的血迹。” 哈根放下双手,莉莎在镜中看见他双眼发红。 “全都是坏消息,莉莎。” “甘纳,亲爱的,我知道。可是……那你们在集装箱码头射杀的人是谁?” 哈根用力吞了口口水:“现在还不知道,只知道他住在集装箱里,血液中含有海洛因。” “我的天哪,甘纳……” 莉莎捏了捏哈根的肩膀,试着和他在镜中目光相对。 “他在第三天复活。”哈根低声说。 “什么?” “救赎者。我们星期五晚上射杀了他,今天是星期一,也就是第三天。” 玛蒂娜·埃克霍夫光芒四射,令哈利忘了呼吸。 “嘿,不认得我了吗?”玛蒂娜用低沉的嗓音说。哈利记得第一次在灯塔餐厅碰到她,她就是用这种嗓音说话,当时她穿的是制服,而此时她站在他面前,身穿一袭简约优雅的黑色无袖晚礼服,和她的头发一样熠熠生辉。她的肌肤白皙剔透,几乎是透明的。 “我正在打扮,”她笑着说,“你看。”她扬起一只手。哈利觉得她的动作难以想象地柔软灵巧,仿佛在跳一支舞,是一连串优雅的舞姿。她手中拿着一颗白色的泪滴形珍珠,映照着公寓玄关外的昏黄灯光,耳垂上挂着另一颗珍珠。 “进来吧。”她后退一步,放开门把手。哈利跨过门槛,和她拥抱。“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她把他的脸拉到面前,在他耳畔喷出热气,“我一直在想你。” 哈利闭上眼睛,紧紧拥抱她,感觉她娇小如猫的身体散发着暖意。这是他一天之内第二次以这个姿势站立,双手抱着她,而且不愿放开,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珍珠耳环垂落在她眼睛下方的脸颊旁,仿佛一滴凝冻的泪珠。 他放开了她。 “怎么了?”她问道。 “先坐下吧,”哈利说,“我们得谈一谈。” 两人走进客厅。玛蒂娜在沙发上坐下,哈利站在窗边,低头看着街道。 “有人坐在车里抬头往这边看。”哈利说。 玛蒂娜叹了口气:“是里卡尔,他在等我,要送我去音乐厅。” “嗯,玛蒂娜,你知道约恩在哪里吗?”哈利注视着她在玻璃上的映像。 “不知道,”她和哈利四目交接,“既然你用这种口气问我,意思是我就有理由必须知道吗?”她话声中的甜美不见了。 “我们认为现在约恩住在罗伯特的公寓里,所以刚刚强行进入,”哈利说,“结果只发现床上沾满血迹。” “我不知道这件事。”玛蒂娜用毫不做作的惊讶语气说。 “这我知道,”哈利说,“鉴定人员正在比对血型,也就是说血迹的血型已经验出来了,而我很确定他们会得到什么结果。” “是约恩的血?”玛蒂娜屏息以待。 “不是,”哈利说,“但你希望是约恩的,对不对?” “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强暴你的人是约恩。” 客厅静了下来。哈利屏住呼吸,听见她倒抽一口气,过了很久才呼出来。 “你怎么会这样想?”玛蒂娜的声音微微颤抖。 第323章 救赎者(46) “因为你说事情发生在厄斯古德,当时在那里会强暴女人的男人并不多,而约恩·卡尔森正好是这种人。罗伯特床上的血来自一个叫索菲娅·米何耶兹的少女,昨天晚上她去了罗伯特的公寓,因为约恩命令她去。她按照安排,用她最好的朋友罗伯特之前给她的钥匙开门进去。约恩强暴她之后还打了她一顿,她说他经常这样做。” “经常?” “索菲娅说,去年夏天的一个下午,约恩第一次强暴她,地点是在米何耶兹家,当时她父母不在。约恩去她家的理由是要检查公寓,毕竟那是他的工作,他也有权力决定谁可以继续住在里面。” “你是说……他威胁她?” 哈利点了点头:“他说索菲娅如果不听他吩咐并保守秘密,他们一家人都会被逐出公寓,送回克罗地亚。米何耶兹一家人的命运都掌握在约恩手里,索菲娅只好乖乖就范。这可怜的女孩什么都不敢做,但她怀孕之后必须找人帮忙,找一个值得信赖、比她年长、可以安排堕胎又不会问太多的人帮忙。” “罗伯特,”玛蒂娜说,“我的天,她去找罗伯特帮忙。” “对,虽然索菲娅什么都没说,但她认为罗伯特知道让她怀孕的人是约恩,我也这么认为,因为罗伯特知道约恩以前强暴过别人,对不对?” 玛蒂娜默然不答,只是蜷曲在沙发上,收起双腿,双手抱住裸露的肩膀,仿佛觉得很冷,或想原地消失。 玛蒂娜再次开口时,声音十分微小,哈利仍听得见莫勒的手表嘀嗒作响。 “当时我十四岁,他做那件事的时候我只是躺在那里,心想只要集中精神,就能穿透天花板,看见天上的星星。” 哈利聆听她讲述那个厄斯古德的炎热夏日、罗伯特和她玩的游戏、约恩谴责的眼神阴沉中带着妒意。那晚屋外厕所的门打开之后,约恩手持罗伯特的折叠小刀站在门外。她被强暴之后一个人留在厕所里暗自哭泣,身体疼痛不已。约恩径自走回屋子。没想到不久之后,外面的鸟儿就开始歌唱。 “但最糟的不是强暴本身,”玛蒂娜语带哭腔,但双颊仍是干的。“最糟的是约恩知道他用不着威胁我,我自己就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他知道我就算把撕破的衣服拿出来当证据,并且取信于人,我心里也会永远怀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罪恶感将如影随形,因为这关乎忠诚。我身为总司令的女儿,难道要用一个毁灭性的丑闻把父母和整个救世军拖下泥沼?这些年来,每当我看着约恩,他都会用一种眼神看我,好像是说:‘我知道,我知道事后你害怕得无声颤抖、哭泣,不敢让人听见。我心里一直有数,并看见你无声的懦弱。’”第一滴泪水滑落脸颊,“这就是我如此痛恨他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强暴我,这我可以原谅,而是因为他总是对我表现出他心知肚明的样子。” 哈利走进厨房,撕下一张厨房纸巾,回到客厅,在玛蒂娜身旁坐下。 “小心你的妆,”哈利把纸巾递给她,“等一下总理会出席。” 她小心地按压脸颊。 “史丹奇去过厄斯古德,”哈利说,“是不是你带他去的?” “你在说什么?” “他去过那里。” “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那个气味。” “气味?” 哈利点了点头:“一种像是香水的甜腻气味,我在约恩家给史丹奇开门时第一次闻到,第二次是在旅社房间,第三次是今天早上我在厄斯古德醒来时,在毯子上闻到的。”他凝视玛蒂娜的钥匙形瞳孔。“玛蒂娜,他在哪里?” 玛蒂娜站起身来:“我想你该走了。” “先回答我。” “我不需要回答我没做过的事。” 她伸手去开客厅的门,哈利抢上前去,站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玛蒂娜……” “我得去音乐厅了。” “玛蒂娜,他杀了我的好朋友。” 她的神情冷漠又强硬,答道:“也许他不该挡路。” 哈利抽回双手,像被烫到似的。“你不能让约恩·卡尔森就这么被杀死,这样宽恕何在?宽恕不是你们这一行的核心部分吗?” “是你认为人会改变,”玛蒂娜说,“不是我。我不知道史丹奇在哪里。” 哈利让她离开。她走进厕所,关上了门。哈利站着等待。 “你对我们这一行有错误的印象,”玛蒂娜在门后高声说,“我们的工作跟宽恕无关。我们的工作跟别人一样,只是寻求救赎而已,不是吗?” 尽管寒冷,里卡尔依然站在外面,双臂交叠倚在引擎盖上。哈利离去时对他点了点头,他没有回应。 32离境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晚上六点三十分,犯罪特警队里异常忙碌。 哈利在传真机旁找到欧拉·李,他看了一眼传真机打出的纸,是国际刑警传来的。 “欧拉,发生了什么事?” “甘纳·哈根打电话召回全队的人,每个人都回来了,我们一定要逮到那个杀害哈福森的家伙。” 欧拉的语气十分坚决,哈利一听就知道这反映了今晚整个六楼的气氛。 哈利走进他的办公室,麦努斯正站在办公桌前打电话,快速而大声地说着什么。 “亚菲,我可以给你和你的手下制造更多想象不到的麻烦,如果你不派手下帮我去街上找人,你就会成为头号通缉犯,我说得够清楚了吗?听好:这个人是克罗地亚人,中等身高……” “金发平头。”哈利说。 麦努斯抬起头来,对哈利点了点头。“金发平头,有发现再打给我。” 他挂上电话。“外面闹哄哄地忙成一团,每个人都随时准备行动,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嗯,”哈利说,“还是找不到约恩·卡尔森?” “连个影子都没找到,我们只知道他女朋友西娅说他们约好今天晚上在音乐厅碰面,他们的位子在贵宾包厢。” 哈利看了看表:“那史丹奇还有一个半小时来决定他能否完成任务。” “你怎么知道?” “我打电话问过音乐厅,他们说门票四周前就卖完了,没有票不得入场,连大厅都进不去。换句话说,约恩只要入场就安全了。给挪威电信的托西森打电话,看他是否还在位子上,如果在的话,叫他追踪约恩的手机。对了,音乐厅外一定要部署足够的警力,每个人都要带枪,并熟知史丹奇的样子。然后打电话去总理办公室,通知他们今晚有额外的安保措施。” “我?”麦努斯说,“总……总理办公室?” “打就是了,”哈利说,“你已经长大了。” 哈利用办公室电话拨打他熟记的六个电话号码之一。 另外五个电话号码是:小妹的电话、奥普索乡老家的电话、哈福森的手机、毕悠纳·莫勒以前的私人电话、爱伦·盖登已停机的电话。 “我是萝凯。” “是我。”他听见萝凯吸了口气。 “我想也是。” “为什么?” “因为我正好想到你,”萝凯咯咯地笑着,“我们就是会心有灵犀,你不觉得吗?” 哈利闭上眼睛。“我想明天去找欧雷克,”他说,“就像上次我们讨论的那样。” “太好了!”萝凯说,“他一定会很高兴,你会过来接他吗?”她听见哈利犹豫片刻,又补上一句:“只有我们在家。” 哈利既想问又不想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会尽量六点左右到。”他说。 根据托西森所说,约恩的手机位于奥斯陆东部,可能是在赫格鲁区或黑布洛登区。 “这没什么用。”哈利说。 哈利在六楼踱来踱去,走进每间办公室,听听有什么进展。一小时后,他穿上外套,说要去音乐厅。 他把车停在维多利亚式露台大楼附近小街的禁止通行区,经过外交部,走下罗斯洛克路宽阔的台阶,右转朝音乐厅走去。 身穿正装的人们快步穿过冰冷刺骨的零下低温,来到玻璃帷幕前开放的大广场。入口两侧各站着一名身穿黑色外套、戴着耳机的宽肩男子。音乐厅前方每隔一段距离站着一名制服警察,共有六人。来看表演的人边发抖边对他们投以好奇的目光,因为奥斯陆警察手持机关枪是很罕见的。 哈利在制服警察中认出西韦特·傅凯,朝他走去:“我不知道德尔塔小队也被找来了。” “的确没有,”傅凯说,“是我打电话去警署说我们想帮忙的。他以前是你的搭档,对不对?” 哈利点了点头,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傅凯,他摇了摇头。 “约恩·卡尔森还没出现?” “还没,”傅凯说,“等总理来了以后,我们就不会让其他人进入贵宾包厢。”这时两辆黑色轿车驶进广场。“说曹操曹操到。” 哈利看见总理下车,迅速被引进音乐厅。前门打开,哈利瞥见在门口恭候的迎接队伍。戴维·埃克霍夫露出灿烂笑容,西娅·尼尔森的笑容则没那么灿烂,两人都穿着救世军制服。 哈利点燃香烟。 “好冷,”傅凯说,“我的双腿和半颗头都没感觉了。” 哈利心想,我真羡慕你。 哈利抽了半根烟,大声说:“他不会来了。” “看来是这样,希望他没找到卡尔森。” “我说的是卡尔森,他知道游戏开始了。” 傅凯看了一眼这位高大的警监,在哈利酗酒又无法无天的传言尚未流传开来时,他曾认为哈利是可以加入德尔塔小队的优秀人才。“什么游戏?”傅凯问道。 “说来话长。我要进去了,如果约恩·卡尔森出现的话,立刻逮捕他。” “卡尔森?”傅凯一脸茫然,“那史丹奇呢?” 哈利放开手上的烟,烟掉落在他脚边的雪地中,发出咝的一声。 “对,”哈利慢声慢气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那史丹奇呢?” 他坐在黑暗中,用手指摆弄着放在大腿上的大衣。音箱正播放着轻柔的竖琴音乐。天花板上的聚光灯投出光柱,在观众席间扫动,他心想这应该是为待会儿舞台上的表演制造令人期待的气氛。 他前面几排的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因为有十几位宾客来到现场,有几个人稍微站起,但经过一阵交头接耳后,他们又坐了下来。看来在这个国家,人们并不会以起立的方式来对民选领导者表达敬意。那十几人被带到他前面三排的位子坐下,那些位子在他等待的半小时里一直是空的。 他看见一名穿西装的男子身上有条电线连到一只耳朵,却不见制服警察的踪影。外面的警察见了他也没有任何警觉。事实上,他一直期待碰到更强大的警力,毕竟玛蒂娜说过总理会来看音乐会。但话说回来,警察多又怎样?他是隐形的,比以往更为隐形。他对自己感到满意,环视周围的观众。现场应该有上百名身穿晚礼服的男士吧,他已经能想到场面会有多混乱,他也已经计划好简单有效的逃脱路线。昨天他来过音乐厅,已经看好了。今晚开始之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检查男厕的窗户,确认没上锁。那扇结霜的朴素的窗户可以向上推开,而且够大够低,足以让一个男人爬到外面的屋檐上,再跃下三米,落在停车场的某个车顶上,然后穿上大衣,走上繁忙的哈康七世[19]街,快步行走两分四十秒,抵达国家剧院站的月台,那里每二十分钟有一班机场特快列车停靠。他计划搭乘的列车将在八点十九分离站。离开厕所之前,他在外套口袋里放了两块除臭锭。 为了进入音乐厅,他得两度出示门票。一名女性工作人员指着他的大衣,说了几句挪威语,他只是微笑着摇头。她验票之后,领着他前往贵宾包厢的座位。原来所谓的贵宾包厢不过是观众席中央的四排普通座位,特地用红色分隔绳围起来。玛蒂娜说过约恩·卡尔森和女友西娅会坐在哪个位子上。 他们终于来了。他看了看表。八点零六分。观众席间灯光微亮,台上的灯光又过于强烈,让他难以辨认代表团中的任何人,但突然有一张脸被小聚光灯照亮,在那一瞬间,他很确定地认出那张痛苦苍白的脸。那是在歌德堡街跟约恩·卡尔森一起坐在车子后座的女子。 前方有几个人似乎搞混了座位号码,但情况很快得到解决,人墙坐了下来。他紧握大衣里的枪柄。弹仓中有六发子弹。他不熟悉这种左轮手枪,它的扳机比一般手枪重,不过他练习了一整天,已经找到击锤击发子弹的临界点。 接着众人仿佛接到隐形信号般安静了下来。 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走上台,他心想应该是要欢迎现场来宾。男子说了几句话,大家都站了起来。他跟着站起,并看见周围的人都静静低下头来。一定是有人死了。过了一会儿,台上男子说了几句话,大家都坐了下来。 幕布终于升起。 哈利站在舞台侧面的黑暗中,看着幕布升起,脚灯令他看不见观众,但他感觉得到他们的存在,宛如一只正在呼吸的巨大动物。 指挥扬起他的指挥棒,奥斯陆第三军团唱诗班唱出哈利在救世军会议厅听过的歌曲。 “挥舞救赎的旗帜,展开圣战!” “请问,”哈利听见一个声音传来,转头就看见一名戴着眼镜和耳机的年轻女子。“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她问道。 “我是警察。”哈利说。 “我是舞台监督,我得请你离开,你站在这里会挡路。” “我在找玛蒂娜·埃克霍夫,”哈利说,“听说她在这里。” “她在那里。”舞台监督指了指台上的唱诗班。哈利凝神望去,看见了玛蒂娜。她站在顶部台阶的最后一排,以受难般严肃的神情唱着歌,仿佛口中高唱的是逝去的爱情,而不是战斗和胜利。 她旁边站着里卡尔。里卡尔和她不同,嘴角挂着欣喜的微笑,面容在唱歌时变得很不一样,被压抑的严酷表情不见了,年轻的眼睛放出光芒,仿佛打从心底相信这些歌词:为了慈善和悲悯,有一天他们将替上帝征服世界。 哈利惊讶地发现圣歌的旋律和歌词确实能震撼人心。 唱完之后,观众热烈鼓掌。唱诗班下台朝舞台侧边走去。里卡尔看见哈利,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未发一语。玛蒂娜看见哈利后只是低下双眼,从他身旁绕过。哈利横踏一步,挡在玛蒂娜面前。 “玛蒂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请你好好把握。”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我说过,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第324章 救赎者(47) 哈利抓住她的肩膀,压低嗓门轻声说:“你会因协助及教唆他人犯罪而被逮捕,你想让约恩称心如意吗?” “称心如意?”她露出疲惫的微笑,“他要去的地方一点都谈不上称心如意。” “那你唱的歌呢?‘他总是慈悲为怀,是罪人最好的朋友。’难道这没有任何意义吗?只是空话而已?” 玛蒂娜沉默不语。 “我知道这很困难,”哈利说,“比你在灯塔餐厅给予廉价的宽恕和自我满足式的施舍还困难,因为你在灯塔做的事,就像无助的毒虫从无名氏身上偷东西来满足自己的需要一样,可是这算什么?比起原谅一个需要你原谅的人、一个正朝地狱走去的罪人,这算什么?” “别再说了。”她呜咽着,伸出无力的手想推开哈利。 “玛蒂娜,要拯救约恩还来得及,这样等于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他在烦你吗,玛蒂娜?”里卡尔说。 哈利并未回头,只是握紧右拳,做好准备,直视玛蒂娜热泪盈眶的双眼。 “没事,里卡尔,”她说,“没事的。” 哈利听见里卡尔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眼睛依然望着她。这时台上有人弹起吉他,钢琴声也随之加入。哈利知道这首歌,他在伊格广场和厄斯古德庄园的收音机里都听过这首歌。这首歌是《晨曲》。哈利觉得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你不帮我制止这件事发生,他们两个人都会死。”哈利说。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约恩有边缘性人格障碍,容易被他的愤怒所左右,而史丹奇什么都不怕。” “你是想告诉我你这么想救他们是因为这是你的工作吗?” “对,”哈利说,“也因为我答应过史丹奇的母亲。” “母亲?你跟他母亲说过话?” “我发誓说我会救他儿子。如果我现在不阻止史丹奇,他一定会被射杀,就跟上次在集装箱码头一样,相信我。” 哈利凝视玛蒂娜,然后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在这里。” 哈利猛然停步:“什么?” “我把票给史丹奇了。” 这时舞台上余下的灯光全部亮起。 前方人群的剪影在瀑布般的闪烁白光衬托下显得十分清楚,他低坐在位子上,缓缓举起了手,将短枪管放在前面的椅子上,在他和西娅左侧那个身穿晚礼服的男子之间拉出一条清晰的射击线。他打算开两枪,有必要的话再站起来开第三枪,尽管他知道两枪就足够了。 扳机感觉比之前轻了,他知道这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但他不再感到害怕。他的手指越扣越紧,接着便来到没有阻力的一点,这是扳机上零点五毫米的无人之境。到了这点,你必须放松,手指一扣到底,因为已经无法回头,一切将由不可阻挡的物理法则及手枪机械装置接管。 那个后脑勺即将吃上一发子弹的人转过来跟西娅说了些什么。 就在此时,他的大脑观察到两个奇怪的现象。第一,约恩·卡尔森怎么会穿晚礼服而不是救世军制服?第二,西娅和约恩之间的身体距离不合理,在音乐这么大声的音乐厅里,按理说情侣应该会依偎在一起。 在这绝望的一刻,他的大脑试图扭转他已进行的一连串动作,但他的手指已在扳机上弯曲。 一声巨响响起。 那声音震耳欲聋,哈利耳中嗡嗡作响。 “什么?”他对玛蒂娜吼道,试着盖过鼓手突然猛力敲钹所产生的巨响。那声巨响让哈利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 “他坐在第十九排,在约恩和总理后方三排,二十五号,就在正中间。”她试着微笑,嘴唇却抖得太过厉害,“哈利,我为你拿到音乐厅最好的位子。” 哈利注视着她,转身拔腿狂奔。 约恩·卡尔森在奥斯陆中央车站的月台上奋力冲刺,但他的速度一向不够快。自动门发出尖啸声,再度关上,微光闪烁的机场特快列车开始行进,这时他才赶到。他叹了一口气,放下行李箱,卸下小背包,在月台上的设计师长椅上瘫坐下来,把黑色手提包放在大腿上。下一班列车十分钟后抵达。没问题,他还有很多时间,非常非常多的时间,多到他几乎希望自己的时间少一点。他看了看隧道,下一班列车将从那里出现。索菲娅离开罗伯特家之后,他终于一觉睡到天亮,还做了梦,一个噩梦,梦中朗希尔德的眼珠把他吓得不知所措。 他看了看表。 音乐会已经开始,可怜的西娅一定独自坐在座位上,搞不清楚状况,其他人也一样。约恩朝双手呼了口气,但冷空气立刻降低了哈气的温度,令他的双手感觉更冷。他必须离开,别无选择,因为一切都已失控,他无法再冒险待在奥斯陆。 一切都是他的错。昨晚他失去了对索菲娅的控制,他应该预见这件事才对。他的紧绷情绪完全宣泄出来。他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索菲娅一言不发、不声不响地接受一切,只是用封闭退缩的眼神看着他,就像一只羔羊,一只献祭的羔羊。于是他打了她的脸,用紧握的拳头,打得指节破皮,接着又是一拳。真是愚蠢。为了不看见她的脸,他把她翻过去面对墙壁,一直到射精之后才冷静下来,但为时已晚。他看着索菲娅离开的模样,知道这一次她再也无法用撞到门或在冰上跌倒的理由瞒过去了。 他不得不逃走的第二个原因是昨天他接到一通无声电话,他查到电话号码属于萨格勒布的国际饭店。他不知道他们怎么拿到了他的手机号码,因为这个号码并未公开。但他知道这通电话代表什么意思:虽然罗伯特死了,但他们之间还没了结。这不在计划之中,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也许他们会再派一个杀手来奥斯陆。无论如何,他都得离开。 他火速买了经由阿姆斯特丹飞往曼谷的机票,用的是罗伯特·卡尔森的名字,就跟今年十月他买机票的方法一样。同样,这时他的外套内袋里也放着弟弟罗伯特有效期十年的护照。没有人会说他看起来跟护照相片上的人不像,海关的人也都知道年轻人在十年间的长相会出现很大变化。 买完机票后,他前往歌德堡街整理行李和背包。距离航班起飞还有十小时,他需要找个地方躲藏,因此他前往救世军在赫格鲁区的一套简陋装潢的公寓,他手上有钥匙。这套公寓已经空了两年,虽然有发霉的问题,但那里仍有沙发、填充物从背后冒出来的扶手椅、床铺。床上有一张沾有污渍的床垫。这里就是索菲娅被命令每周四晚上六点前来的地方。床垫上的污渍有些是索菲娅留下的,有些是他单独在这里时留下的,而那些时候他总是想着玛蒂娜。他跟玛蒂娜的事就像是只被满足过一次的饥渴,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寻求饥渴的满足,如今他终于在一个十五岁的克罗地亚少女身上找到。 到了秋天的某一天,罗伯特气冲冲地跑来找他,说索菲娅向他吐露心事。约恩听了大发雷霆,几乎失控。 这实在……太令他羞愧了,就像十三岁那年父亲拿皮带抽他,只因母亲在他的床单上发现精液痕迹一样。 当罗伯特威胁说如果他敢再看索菲娅一眼,就要把事情告诉所有救世军高层时,他就知道自己只剩一条路可走,而这条路并非再也不跟索菲娅见面。其实罗伯特、朗希尔德和西娅都不明白,他必须拥有索菲娅,这是他能获得救赎和真正满足的唯一方式。再过几年,索菲娅的年纪就会太大,那时他只得再去找别人。但是在那之前,索菲娅会是他的小公主、他灵魂的亮光、他胯间的火焰,就如同当年的玛蒂娜一样。当年在厄斯古德庄园,她让性的魔法第一次起了作用。 月台上来了许多人。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也许他只需要在泰国待个几星期就能回来,回到西娅身旁。他拿出手机给西娅发短信:爸生病了,我今晚飞去曼谷,明天打电话给你。 他按下发送键,拍了拍黑色手提包,那里装有相当于五百万克朗的美元。爸一定会非常高兴,他终于可以还清债务,重获自由了。约恩心想,我背负着别人的罪恶,我会让大家自由。 他看着有如黑色眼窝的隧道。八点十八分,机场快速列车呢? 约恩·卡尔森呢?他扫视前方的背影,缓缓放下左轮手枪。他的手指听从命令,放松了扣在扳机上的压力。他永远不会知道刚才距离击发子弹究竟有多近,只知道约恩·卡尔森不在这里。这就是刚才那些人找位子会出现混乱的原因。 音乐安静下来,鼓刷在鼓面上轻轻掠过,吉他的拨弦也变得缓和。 他看见约恩·卡尔森的女友低下头去,肩膀上下活动,仿佛在包里找东西。她低头坐了几秒钟,接着就站起身来。他的视线跟随着她,看见她慌忙移动,以及那排观众纷纷站起来让她走过。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抱歉。”他说着站了起来,几乎没注意到受他影响而站起来的观众对他怒目而视、烦躁叹息。他的注意力只放在那女子身上,她是他找到约恩的最后机会,而这个“机会”正要离开会场。 他走进大厅,停下脚步,听见通往会场的隔音门关上,仿佛弹指之间,音乐就消失了。女子没走太远,正站在大厅中央的两根柱子之间发短信。两名穿西装的男子站在会场另一个入口旁说话,寄物处的两名女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内望着远方发呆。他确认挂在手臂上的大衣内依然藏着左轮手枪,他正打算接近女子,这时却听见右侧传来奔跑声,一转头就看见一名双颊泛红、双目圆睁的高大男子朝他疾冲而来。是哈利·霍勒。他知道这时已然太迟,大衣阻碍了他,使他无法精确瞄准。他蹒跚后退,靠上墙壁。哈利的手撞上他的肩膀。他一脸惊异地看着哈利抓住会场入口的门把,猛力把门拉开,消失在门内。 他靠在墙上,用力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直起身子,睁开眼睛,看见女子把手机拿在耳边,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他走上前去,站到女子面前,将大衣拉到一侧,让女子看见手枪,并用缓慢而清楚的声音说:“请跟我走,不然我就杀了你。” 他看见女子目光一沉,瞳孔因恐惧而涣散,手机掉落。 手机掉落到铁轨上,发出砰的一声。约恩看着依然响个不停的手机。在他看清楚来电者是西娅之前,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又是昨晚那个不出声的人打来的。那人没说一句话,但现在他很确定那人是个女人。是她,是朗希尔德打来的。停下来,别再乱想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疯了?他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这时他可不能再失控了。 火车驶入车站,他抓起黑色手提包。 车门打开,激起一团空气。他登上列车,将行李箱和背包放到行李置放处,找到空位坐下。 一排排坐满观众的座位上有个空位,看起来像是少了颗牙。哈利仔细看过一张张脸,但不是太老、太年轻,就是性别不对。他跑到第十九排的第一个座位旁蹲下,这个位子上坐着一名白发老翁。 “我是警察,我们正在……” “什么?”男子高声说,把手靠在耳边。 “我是警察,”哈利拉高嗓门说,并看见前几排有个耳朵后方有电线的男子动了动,对着领子说话,“我们正在找一个人,他坐在这一排中间,你有没有看见任何人离开或……” “什么?” 一个老妇人倾身过来,显然她是老翁今晚的同伴:“他刚刚离开,在表演中途离开观众席……”她强调“表演中途”这几个字,显然认为这就是警察要找那个人的原因。 哈利奔上过道,推门而出,冲过大厅,跑下通往前门的楼梯,看见外面有个制服警察的背影,便在楼梯上大喊:“傅凯!” 西韦特·傅凯转过头来,看见哈利开门出来。 “刚刚有没有一个男人从这里出来?” 傅凯摇了摇头。 “史丹奇在音乐厅里,”哈利说,“发布警报。” 傅凯点点头,翻起领子。 哈利奔回前厅,看见地上有个红色手机,就询问寄物处的两名工作人员是否看见有人离开会场。她们互望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没有。哈利问除了通往前门的楼梯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出口。 “还有紧急出口。”其中一人说。 “对,可是紧急出口的门关上时声音很大,我们一定会听见。”另一人说。 哈利站在会场门外,把大厅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史丹奇真的来过这里吗?玛蒂娜这次说的是真话吗?就在此时,他知道玛蒂娜说的是真话,因为他再度在空气中闻到那股甜腻的气味。就是刚才他跑过来时挡在路上的男子。他立刻知道史丹奇会从哪里离开。 哈利拉开男厕的门,冷风立刻从另一侧开启的窗户吹了进来。他来到窗边,低头往屋檐和底下的停车场望去,并用拳头猛捶窗台:“该死的!” 这时,一个隔间里传出声音。 “嘿!”哈利吼道,“有人在里面吗?” 那声音再度传来,听起来像是啜泣。哈利扫视一整排门锁,找到一个显示为红色“使用中”字样的。他趴到地上,看见一双穿着女鞋的脚。 “我是警察,”哈利吼道,“你有没有受伤?” 啜泣声停止。“他走了吗?”一个颤抖的女性声音说。 “你说谁?” “他叫我在这里待十五分钟。” “他走了。” 隔间门荡了开来,西娅·尼尔森跌坐在马桶和墙壁之间的地上,妆都哭花了。 “他说如果我不说出约恩在哪里就杀了我。”西娅语带哭声,仿佛是在道歉。 “那你怎么说?”哈利扶她坐到马桶盖上。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 “西娅,你跟他说了什么?” “约恩发短信给我,”她目光涣散地看着厕所墙壁,“说他爸生病了,今晚他要飞去曼谷。你想想看,什么时候不选偏偏要选今晚。” “曼谷?你这样告诉史丹奇了?” “今晚我们本来要一起招待总理的,”西娅说,泪珠滚落脸颊,“可是他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他……他……” “西娅!你有没有说约恩今天晚上要乘飞机?” 她梦游似的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哈利站起身来,大步走进大厅。玛蒂娜和里卡尔正在大厅里跟一名男子说话,哈利认得男子是总理的保镖之一。 “取消警报,”哈利喊道,“史丹奇已经走了。” 三人转头朝他望来。 “里卡尔,你妹妹坐在男厕里,你可以去照顾她吗?玛蒂娜,能跟我来吗?” 哈利不等玛蒂娜回答,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就往出口的方向走,她得小跑才能跟上。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道。 “加勒穆恩机场。” “那你拉我去干吗?” “亲爱的玛蒂娜,你要来当我的眼睛,你要替我看见那个隐形人。” 他在火车窗户的映像中细看自己的脸:额头、鼻子、脸颊、嘴巴、下巴、眼睛,想找出他脸上的秘密究竟藏在何处,却在红色领巾之上找不到任何特别之处,只看见一张有眼睛和头发的面无表情的脸,映在奥斯陆中央车站到利勒斯特伦之间的隧道墙壁上,看起来跟外面的夜色一样黑。 第325章 救赎者(48) 33最短的白昼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哈利和玛蒂娜花了两分三十秒从音乐厅大厅奔到国家剧院站的月台。两分钟后,他们搭上开往利勒哈默尔的市内火车。这趟火车中途在奥斯陆中央车站和加勒穆恩机场停靠,它的速度的确很慢,但总比等候下一班机场特快列车要快。他们找了两个空位坐下。车厢里满是回家过圣诞假期的士兵,以及带着整箱红酒、头戴圣诞老人帽的一群群学生。 “发生了什么事?”玛蒂娜问道。 “约恩要逃走了。”哈利说。 “他知道史丹奇还活着?” “他不是要躲避史丹奇,而是要躲避我们。他知道自己的面具被拆穿了。” 玛蒂娜睁大双眼:“什么意思?” “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火车驶进奥斯陆中央车站。哈利查看月台上的旅客,但没看见约恩。 “一切都是从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向约恩开出两百万克朗的价钱,要他协助吉尔斯特拉普投资公司收购救世军的房产开始的。”哈利说,“但他拒绝了,因为他认为朗希尔德不够细心,嘴巴不够紧,所以他就背着朗希尔德跟麦兹和阿尔贝特·吉尔斯特拉普接洽,开出五百万克朗的价钱,并要求不能让朗希尔德知道这笔交易。吉尔斯特拉普父子同意了。” 玛蒂娜张大了嘴:“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朗希尔德死后,麦兹几近崩溃,决定把这件事和盘托出。他打了哈福森名片上的手机号码,但手机没人接,所以就把自白留在语音信箱里。几小时前,我听了这段留言,当中他还提到约恩要求写一份书面协议。” “约恩喜欢每件事情都井井有条。”玛蒂娜低声说。火车离站,经过站长室,驶进奥斯陆的灰色街景,只见住宅区后院里有坏了的脚踏车、空荡荡的晾衣绳、漆黑的窗户。 “可是这跟史丹奇有什么关系?”玛蒂娜问道,“是谁雇他来杀人的?麦兹·吉尔斯特拉普吗?” “不是。” 火车被吸进隧道的黑色虚空中,黑暗中火车行驶在铁轨上的哐当声几乎淹没了玛蒂娜的声音。“是里卡尔吗?拜托不要是里卡尔……” “为什么你会认为是里卡尔?” “约恩强暴我的那天晚上,里卡尔在屋外厕所发现我,我说里面很黑所以我跌倒了,但我看得出他不相信。他扶我上床,没有吵醒其他人。虽然他不曾说过什么,但我总觉得他看见了约恩,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嗯,”哈利说,“怪不得他这么保护你。里卡尔似乎很喜欢你,而且是真心的。” 玛蒂娜点了点头。“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她开口说,又顿了一顿。 “什么?” “我不希望是他的原因。” “那你的愿望实现了。”哈利看了看表。十五分钟后他们抵达机场。 玛蒂娜突然惊慌起来,说:“你……你不会这样认为吧?” “认为什么?” “你不会认为我父亲已经知道了强暴的事,所以他……” “没有,你父亲对这些事一无所知。雇用杀手来杀害约恩的人……” 火车驶出隧道,黑色星空高挂在闪烁着白色磷光的原野上。 “是约恩他自己。” 约恩走进宽广的出境大厅,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但他从未见过这里挤了这么多人。说话声、脚步声和广播声在拱形尖顶的大厅里回荡,里面夹杂着亢奋的噪声、各种语言的大杂烩和他听不懂的意见片段。这些人不是要返乡过圣诞节,就是要出国过圣诞节。登机柜台前排着几乎一动不动的人龙,在分隔绳之间盘旋回绕,犹如吃得太饱的大蟒蛇。 他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时间还很多,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站在一个老妇人后方,队伍前进了二十厘米,他弯腰帮老妇人把行李箱往前挪。老妇人回头对他露出感谢的微笑,他看见对方脸上的肌肤犹如细薄苍白的死亡纤维,包裹在瘦削的头骨上。 他回以微笑,老妇人终于移开目光,然而在这些活人制造出来的噪声中,他似乎一直听得见她的尖叫。那是无尽的刺耳尖叫,挣扎着盖过了电动马达的怒吼声。 那天他被送去医院,并得知警方正在搜查他家,就想到警方可能会无意间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他和吉尔斯特拉普投资公司的协议书,上面写明只要救世军委员会通过房产出售案,他就可以收取五百万克朗的佣金,签名人为阿尔贝特与麦兹·吉尔斯特拉普。警方送他去罗伯特家之后,他立刻返回歌德堡街拿协议书,没想到他抵达时,家里已经有人,那人就是朗希尔德。由于吸尘器开着,朗希尔德没听见他进门。他发现朗希尔德看见了他的罪行,犹如他母亲在床单上看见他遗留的精液痕迹。而且一如他母亲,朗希尔德也会羞辱他、摧毁他、把他的罪行公之于世、告诉他父亲。他不能让她看见。这时他心想,我把她的眼睛挖出来。但她还是不停地尖叫。 “乞丐不会拒绝别人的施舍,”哈利说,“这是他们的本性。我在萨格勒布被一枚二十克朗的挪威硬币打到头的时候,想到的就是这件事。那时我看着硬币在地上滚动,想起现场勘察组曾在歌德堡街的转角杂货店外,发现一枚被踩进雪地里的克罗地亚硬币。他们立刻把这枚硬币跟史丹奇联系在一起,因为哈福森倒在街上的血泊中时,史丹奇就是从那个路线逃跑的。但我倾向于怀疑。当我在萨格勒布看见那枚二十克朗硬币时,就像来自天上的某种力量想提醒我什么似的,我想起我第一次跟约恩见面时,有个乞丐拿硬币丢他,当时我很惊讶,没想到乞丐居然会拒绝施舍。昨天我在戴西曼斯可图书馆找到这个乞丐,把现场勘察组发现的硬币拿给他看,他证实说他朝约恩丢的是一枚外国硬币,很可能就是我拿给他看的那枚。他说:‘对,很可能就是这枚硬币。’” “所以约恩去过克罗地亚,这又不犯法。” “正好相反,他说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国家是瑞典和丹麦,而我问过护照组,他们说没有核发过约恩·卡尔森的护照,但大约十年前核发过罗伯特·卡尔森的护照。” “说不定这枚硬币是罗伯特给他的?” “说得没错,”哈利说,“这枚硬币不能证明什么,但它让我糨糊般的脑袋做了点思考。如果罗伯特从没去过萨格勒布呢?如果去的人其实是约恩呢?约恩握有救世军所有出租公寓的钥匙,包括罗伯特家的,如果约恩借用罗伯特的护照,用他的名字前往萨格勒布,并用罗伯特的身份雇用杀手来谋杀约恩·卡尔森呢?会不会从一开始这个计划要杀的人就是罗伯特?” 玛蒂娜咬着指甲,陷入沉思。“但如果约恩想杀罗伯特,为什么要叫杀手来杀他自己?” “为了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倘若史丹奇不幸被捕并招供,约恩绝对不会被怀疑,因为他是杀手原本要杀的对象,而且他和罗伯特那天刚好换班看起来也像是造化弄人,史丹奇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此外,一旦史丹奇和萨格勒布方面发现他们杀死的是自己的客户,就没有理由再继续履行合约去追杀约恩,因为已经没有人会付钱了。这就是这个计划最天才的地方,不管萨格勒布方面要多少钱,约恩都可以一口答应,因为最后他们找不到人付钱。而唯一可以驳斥罗伯特那天不在萨格勒布或提出合约签订那天罗伯特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是罗伯特本人,但他却已经死了。这个计划就像个逻辑圈,好比蛇吞掉自己的尾巴,形成自我毁灭的循环,最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一个有洁癖的男人想出的计划。”玛蒂娜说。 两名男学生唱起饮酒歌,却各唱各的调,并由一名大声打鼾的士兵担任合音。 “可是为什么?”玛蒂娜问道,“为什么他要杀罗伯特?” “因为罗伯特威胁他。根据鲁厄士官长的供述,罗伯特曾威胁约恩说如果他敢再碰某人,就要‘毁了’他。我听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他们说的是西娅。但你说得没错,罗伯特对西娅没有特别的感觉,从头到尾都是约恩宣称罗伯特对西娅有种变态的痴迷,好让大家以为罗伯特有杀害他的动机。罗伯特之所以威胁约恩,跟索菲娅·米何耶兹有关。索菲娅是个十五岁的克罗地亚少女,她刚刚才把一切都告诉我。她说约恩逼她定期跟他上床,如果她敢反抗或告诉别人,他就会把他们一家人逐出救世军公寓,赶回克罗地亚。索菲娅怀孕之后去找罗伯特求助,罗伯特帮助了她,并答应会阻止约恩。遗憾的是罗伯特没有直接报警或报告救世军高层,他应该认为这是家务事,想在内部解决,我猜这也是救世军的一个传统吧。” 玛蒂娜凝望窗外被白雪覆盖、隐没在夜色之中的旷野如海水般起伏。 “原来这就是约恩的计划,”她说,“结果哪里出错了?” “错在一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因素上,”哈利说,“天气。” “天气?” “如果不是那晚下大雪,导致飞往萨格勒布的航班取消,史丹奇早已回家并发现他们误杀了中间人,那么故事到此结束。可是史丹奇在奥斯陆多住一晚,发现自己杀错了人,却不知道中间人的名字也叫罗伯特·卡尔森,所以就继续追杀约恩。” 扩音器广播道:“加勒穆恩机场,旅客请由右侧下车。” “所以现在你要去追捕史丹奇?” “这是我的工作。” “你会杀死他吗?” 哈利看着玛蒂娜。 “他杀了你的同事。”玛蒂娜说。 “他是这样跟你说的吗?” “我说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玛蒂娜,我是警察,警察负责逮人,法院负责审判。” “是吗?那你为什么没有启动警报?为什么没有通知机场警察?为什么特种部队没有拉响警笛赶往机场?为什么你单枪匹马一个人来?” 哈利沉默不语。 “没有人知道你刚刚跟我说的事,对不对?” 哈利透过车窗,看见加勒穆恩机场站简洁光滑的灰色水泥月台逐渐靠近。 “到站了。”他说。 34钉刑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下一个就轮到他办理登机手续了,这时他闻到一股甜腻的肥皂气味,似乎令他联想到不久前才发生的某件事。他闭上眼睛,回想到底是什么事。 “下一位!” 约恩拖着脚步往前走,把行李箱和背包放上传送带,将机票和护照放上柜台。柜台内是个古铜色皮肤的男子,身穿航空公司的白色短袖衬衫制服。 “罗伯特·卡尔森,”男子看着约恩。约恩点点头,表示自己就是。“两件行李,另一件随身携带吗?”他指了指黑色手提包。 “是。” 男子翻阅护照,在键盘上打字,打印机发出吱吱声,吐出注明“曼谷”的行李条。这时约恩回忆起那个气味,忆起他站在家门口的那一刻,那是他仍感觉安全的最后一刻。门外的男子用英语说他有话要转达,接着就举起黑色手枪。他逼自己不往枪口看。 “卡尔森先生,祝您旅途愉快。”男子露出一闪即逝的笑容,将登机牌和护照递给约恩。 约恩一刻也不敢拖延,立刻前往安检处,把机票放进内袋,回头望了一眼。 他直接朝他望去,有那么紧张的一刻,他以为约恩·卡尔森认出了自己,但约恩的目光又继续移动。然而令他担心的是,约恩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他太慢了,没能在登机前赶上约恩,如今得加快脚步,因为约恩已前往安检处排队。要通过安检,旅客和随身物品都必须经过扫描,左轮手枪是藏不住的,他一定得在安检前把事情解决。 他的本能反应是使出惯用手法,当场射杀约恩,但即使他可以消失在人群中,警方也会封锁机场,检查每个人的身份,这不仅会令他错过四十五分钟后飞往哥本哈根的航班,也会使他失去接下来二十年的自由。 他朝约恩背后走去。动作必须迅速果断。他打算接近约恩,用枪抵住他的肋骨,以简单明了的语言对他做出最后通牒,威胁他冷静地穿过拥挤的出境大厅,前往停车场,走到一辆车子后方,在他头上开一枪,把尸体藏进车底,在停车场和安检处之间丢弃左轮手枪,前往三十二号登机门,登上飞往哥本哈根的班机。 枪已拿出一半,距离约恩只剩两步,这时约恩突然离开队伍,朝出境大厅的另一边大步走去。dovraga!他转身跟了上去,逼自己不要跑,不断告诉自己:“他没看见你。” 第326章 救赎者(49) 约恩告诉自己不要跑,不然史丹奇就会知道他看见他了。其实他没认出史丹奇的长相,但他也不必认出来,因为史丹奇戴着红色领巾。他步下通往入境大厅的楼梯,感觉全身冒汗。来到楼梯底端,他回头一望,看见自己已逃离楼梯上的人的视线范围,立刻把黑色手提包夹在腋下,拔腿狂奔。前方的面孔快速闪过,伴随着朗希尔德的空洞眼窝和无止境的尖叫声。他奔下另一个楼梯,这时周围已无别人,只有冰冷潮湿的空气和他的脚步声及呼吸声的回音,前方是缓缓向下倾斜的宽阔走廊。他明白自己已来到通往停车场的走廊,并迟疑地看了一眼监视器的黑色眼睛,仿佛它可以给他答案。他看见前方远处一扇门上有个亮着灯的标志,活脱脱是自己现在的模样。那标志是个无助的站立的男子,也就是男厕的标志。他可以躲进厕所,远离别人的视线,把自己锁在里面,等飞机即将起飞时再出来。 他听见一个快速的脚步回音声越来越近,便奔到厕所,开门进入。眼前反射而来的白光对他来说仿佛将死之人想象中天堂的模样。这个厕所位置偏僻,却仍相当宽敞,一边墙上是白色小便斗,整齐地排列着待人使用,同样白色调的隔间排在另一边。他听见厕所门静静关上,金属门锁发出咔嗒一声。 加勒穆恩机场的狭小监控室温暖干燥,令人觉得不太舒服。 “那里。”玛蒂娜说,伸手一指。 哈利和坐在椅子上的两名警卫先看了看她,再朝屏幕墙上她所指的一个画面看去。 “哪里?”哈利问道。 “那里。”她走到一个屏幕前,画面中是空荡无人的走廊,“我看见他经过,我很确定是他。” “那是通往停车场的走廊里的监视器。”一名警卫说。 “谢谢,”哈利说,“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等一下,”警卫说,“这里是国际机场,虽然你有警察证,但需要授权才能……” 警卫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因为哈利从腰际拔出左轮手枪,拿在手上掂了掂重量:“我们可以说这个授权有效,直到进一步通知吗?” 他没等对方回答就转身离去。 约恩听见了有人走进厕所,但现在他只能听见外面的泪滴形小便斗发出冲水声,因为他把自己锁在了隔间内。 他坐在马桶盖上,隔间上方是开放的,但隔间门一直延伸到地面,所以他不必把脚抬起来。 冲水声停止,接着是液体飞溅的声音。 有人在小便。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不可能是史丹奇,没有人能这么冷血,在杀人之前还想到要小便。第二个念头是索菲娅的父亲也许说对了,只要一点小钱就能在萨格勒布的国际饭店雇到的这个小救赎者是无所畏惧的。 约恩清楚地听见拉链唰的一声拉起,接着由陶瓷交响乐团演奏的冲水乐曲再度响起。 仿佛指挥棒一挥,冲水声忽然停止,水龙头开始流出水来。有个男人正在洗手,洗得非常仔细。水龙头关上。再次传来脚步声,厕所门吱地叫了一声,金属门锁发出咔嗒一声。 约恩在马桶盖上瘫软下来,把黑色手提包抱在腿上。 这时隔间门传来敲门声。 那是三下轻叩,却像是用某种坚硬物体敲的,比如钢铁。血液似乎拒绝流到约恩的脑部。他动也不敢动,只是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狂跳。他曾在某处读到:肉食动物的耳朵听得见猎物恐惧的心跳,这就是它们找到猎物的方法。除了他的心跳,四周完全寂静。他紧闭双眼,认为只要自己集中精神,视线就能穿透天花板,看见寒冷清澈的星空、看见地球无形却令人欣慰的计划与逻辑、看见万物的意义。 然后是不可避免的迸裂。 约恩感觉一股气压扑面而来,有那么一刻他以为是开枪所导致的。他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看见门锁处只剩下破裂的木材,隔间门倾斜地挂着。 眼前的男子身上大衣是敞开的,露出里面的晚礼服和衬衫,衬衫和后方的墙壁一样白得耀眼,脖子上围着红色领巾。 约恩心想,这是出席宴会的打扮。 他吸入尿液和自由的气味,低头看着面前那个躲在隔间里的年轻男子。他看起来十分笨拙,吓得屁滚尿流,坐在马桶上瑟瑟发抖,等待死亡的来临。通常在这种时候,他会纳闷这个有着浑浊蓝眼珠的男子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这次他很清楚这个人做了什么。这是达里镇的那次圣诞晚餐以来,他头一次获得个人满足,而且不再感到恐惧。 他举着手枪,看了看表。飞机三十五分钟后起飞。他看见外面设有监视器,这表示停车场里可能也有监视器,因此必须在这里解决,把约恩拉出来,丢进隔壁隔间,给他一枪,锁上隔间再爬出来。这样要到今晚机场关闭前,尸体才会被发现。 “出来!”他说。 约恩似乎失了魂,一动不动。他扬起枪,做出瞄准动作。约恩缓缓地往外移动,他又停下脚步,张大嘴巴。 “警察,把枪放下。” 哈利双手握着左轮手枪,瞄准戴着红色领巾的男子。厕所门在哈利背后关上,金属门锁发出咔嗒一声。 男子并未把枪放下,只是用枪指着约恩的头,用带有口音但哈利辨得出的英语说:“嘿,哈利,你的射击线清楚吗?” “非常清楚,”哈利说,“正好对准你的后脑勺。我再说一遍,把枪放下。” “我怎么知道你手里是不是真的有枪?因为我手中握的是你的枪,不是吗?” “我跟同事借了一把,”哈利看见男子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收紧了些,“这把枪是杰克·哈福森的,就是你在歌德堡街刺杀的那个警察。” 哈利看见男子身子一僵。 “杰克·哈福森,”史丹奇说,“你凭什么认为他是我杀的?” “因为呕吐物里有你的dna,他的外套上沾了你的血,而且目击证人就站在你面前。” 史丹奇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我杀了你的同事,但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为什么还没对我开枪?” “这就是我跟你的不同之处,”哈利说,“我是警察,不是杀手。如果你现在放下手枪,我只会拿走你剩余人生的一半,大概二十年。史丹奇,你自己选择。”哈利的手臂肌肉已开始酸痛。 “告诉他!” 哈利看见约恩吓了一跳,知道史丹奇是在对约恩大吼。 “告诉他!” 约恩的喉结宛如漂浮物般上下跳动,他摇了摇头。 “约恩?”哈利说。 “我不……” “他会对你开枪的,约恩,快说。” “我不知道你想让我……” “听着,约恩,”哈利的目光一直盯着史丹奇,“现在有一把枪抵在你头上,不管你说了什么都不能在法庭上作为呈堂证供,明白吗?现在你没什么可以损失的。” 身穿晚礼服的史丹奇扳动击锤,金属活动声和弹簧拉紧声在坚硬光滑的厕所墙壁之间被清楚地放大。 “住手!”约恩举起双臂挡在面前,“我什么都说。” 约恩越过史丹奇的肩膀,和哈利四目交接,并从哈利的眼神中明白他已经知道了,说不定很早就知道了。哈利说得对:他没什么可以损失的。现在他说的话日后都不能当作呈堂证供,而且奇怪的是他想说,这时他竟然没有其他更想做的事,只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我们站在车子旁边等西娅,”约恩说,“那警察用手机听留言,我听见麦兹的声音,他听完留言后说麦兹供认了,我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又说要打给你,我明白这下我完了。我身上有罗伯特的折叠小刀,所以就本能地做出反应。” 约恩眼前浮现当日景象,他用力把那警察的两条手臂折到背后,但对方挣脱一只手,护住了喉咙。他不断猛刺,却刺不到颈动脉,盛怒之下左右甩动那个警察,像是在甩布娃娃似的,最后小刀刺进对方胸膛,那警察的身体像是泄了气般,手臂垂软下来。他从地上捡起手机,塞进口袋,准备再给出致命一刀。 “但史丹奇跑来搅局,对不对?”哈利问道。 约恩举起小刀,正要在昏迷的哈福森脖子上划下最后一刀,却听见有人用外语大声吼叫,他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身穿蓝色外套的男子朝他疾冲而来。 “他手上有枪,我只能逃跑。”约恩说,感觉这段自白带来净化的效果,卸下了他肩头的重担。他看见哈利点了点头,也看见这个高大的金发警察明白并原谅了他。他感动不已,喉头一紧,继续往下说:“我往公寓里面跑,他对我开枪,差点就打中我。他要杀我,哈利,他是个疯狂的杀手,你快开枪打他,我们得把他除掉,你跟我……我们……” 他看见哈利放下左轮手枪,插进腰带。 “你……你干什么,哈利?” 只见那高大的金发警察扣上外套纽扣:“约恩,我要去过圣诞假期了,谢谢你的自白。” “哈利?等一下……”约恩明白自己会有什么下场,突然口干舌燥,话语必须从干燥的口腔黏膜之间硬逼出来,“钱可以分你,听着,钱我们可以三个人分,不会有人知道。” 但哈利已开始用英语对史丹奇说:“我想那手提包里的钱,应该足以为你们国际饭店的人在武科瓦尔盖栋房子,你母亲还会把一部分钱捐给圣斯蒂芬大教堂。” “哈利!”约恩嘶哑地大喊,犹如死前的哀鸣,“每个人都值得拥有第二次机会,哈利!” 哈利的手握住门把,停止动作。 “看着你内心深处,哈利,你一定可以找到宽恕之心!” “问题是……”哈利揉揉下巴,“我干的不是宽恕的行业。” “什么!”约恩高声说,惊愕不已。 “救赎,约恩,我也喜欢被救赎。” 约恩听见哈利离去后厕所门关上,金属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身穿晚礼服的男子举枪瞄准。约恩望进枪管的黑色孔眼,这时恐惧已化为肉身痛楚,他不再知道尖叫声是朗希尔德的、他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但是在子弹穿入额头之前,他终于在这么多年的怀疑、羞愧和令人绝望的祷告之后,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人会听见他的尖叫或祷告。 第五部尾声 这时他想起母亲曾在医院说过的话:“世上比活着没有爱更空虚的,是活着没有痛。” “我要走了……” 哈利转身离去。 35罪行 哈利走出伊格广场的地铁站,今天是平安夜前一天,路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把握最后的时间采购圣诞礼物。圣诞季节的宁静氛围似乎已笼罩着整座城市,人们露出满足的微笑,圣诞节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或是露出疲惫的微笑,就算没完成也没关系。一名男子穿着整套的羽绒外套和裤子,宛如航天员般摇摆前行,脸颊圆滚泛红,咧嘴呼出白气。哈利看见一张焦急的面孔,那是个身穿单薄黑色皮夹克的女子,夹克手肘处有破洞,女子站在钟表行旁,双脚不断改变站姿。 柜台里的年轻钟表师一看见哈利就脸色一亮,迅速打发走眼前的客人,冲进里面的房间,出来时手中拿着哈利爷爷的手表,放在柜台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它动了。”哈利十分惊讶地说。 “没有什么是不能修的,”钟表师说,“记得发条不要上太紧,这样会损耗零件。你试试看,我再跟你说。” 哈利旋转表冠,感觉到金属零件的摩擦力和弹簧的阻力,并注意到钟表师露出如痴如醉的眼神。 “抱歉,”钟表师说,“可以请问这块表是从哪里来的吗?” “这是我爷爷给我的。”哈利答道,听见钟表师突然语带崇敬之意,很是惊讶。 “不是这块,是这块。”钟表师指着哈利的手腕。 “这是我的前任长官辞职时送给我的。” “我的老天爷,”钟表师俯身在哈利的左腕之上,仔细查看那块手表,“这是真的,绝对是真的。这实在是一份非常慷慨的礼物。” “哦?这块表有什么特别吗?” 钟表师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哈利:“你不知道吗?” 哈利摇了摇头。 “这是朗格表厂的lange1陀飞轮腕表,背面底盖上的序号会告诉你这款腕表总共生产了几块。如果我没记错,一共生产了一百五十块。你手上戴的这块表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手表之一,问题是你把它戴在手上是否明智?严格说来,以它现在的行情,应该锁在银行金库里才对。” “银行金库?”哈利望着手上那块看起来名不见经传的手表,前几天他还把它扔出卧室窗外,“它看起来没那么名贵。” “这就是它的价值所在。它只推出黑色表带和灰色表盘的标准款式,连一颗钻石都没镶,也没用到黄金,看起来只是采用一般标准的精钢或铂金,而且也确实如此,但它的价值在于已臻化境,精湛的工艺技术已达到艺术境界。” “原来如此,你说这块表值多少钱?” “我不知道,我家有一本稀世腕表的拍卖价格手册,改天我可以带来。” “给我个整数。”哈利说。 “整数?” “大概的价钱。” 年轻的钟表师凸出下唇,把头偏到另一侧。哈利静静等待。 “这个嘛,如果是我要卖,开价绝对不会低于四十万。” “四十万克朗?”哈利高声说。 “不对不对,”钟表师说,“是四十万美元。” 离开钟表行之后,哈利不再觉得寒冷,呼呼大睡十二小时后残留在身体中的昏沉感也不见了。他也没注意到那个眼窝凹陷、身穿单薄皮夹克、有着毒虫般眼神的女子走过来,问他是不是前几天跟她说过话的警察,他是否见过她儿子。已经四天都没人看见她儿子了。 “他最后是在什么地方被人看见的?”哈利机械地问道。 “你说呢?”女子说,“当然是普拉塔广场啊。” “他叫什么名字?” “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约根森。嘿!有人在家吗?” “什么?” “老兄,你看起来像是去神游了。” “抱歉,你最好拿着他的照片去警署一楼,报案说他失踪了。” “照片?”女子发出尖厉的笑声,“我有一张他七岁的照片,这样可以吗?” “难道你没有他近期一点的照片?” “你以为谁会拍?” 哈利在灯塔餐厅找到玛蒂娜。餐厅已经打烊,但救世军旅社的接待人员让哈利从后门进来。 玛蒂娜背对哈利站在洗衣间里,正在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哈利为了不吓到她,轻咳一声。 第327章 救赎者(50) 她转过身时,哈利正盯着她的肩胛骨和颈部肌肉,心想她的身体怎么会这么柔软?是不是永远都会这么柔软?她直起身子,侧过头,拨开一绺头发,露出微笑。 “嘿,传说中的哈利。” 她双臂垂落身侧,跟哈利只有一步之遥。哈利好好地瞧了瞧她,只见她苍白的肌肤依然焕发奇特的光彩;敏感的鼻孔翕张着;与众不同的双眼和溢出的瞳孔看起来有如局部月食;嘴唇下意识地抿起,柔软湿润,仿佛刚刚亲吻过自己。滚筒烘干机隆隆作响。 洗衣间内只有他们两人。她深深吸了口气,微微仰头,依然和哈利有着一步之遥。 “嘿。”哈利并未移动。 她的眼睛快速地眨了两下,脸上掠过一丝困惑的微笑,又转过身去,面对工作台,开始叠衣服。 “我很快就好,你可以等我一下吗?” “我得在假期开始之前写完报告。” “明天这里会提供圣诞晚餐,”玛蒂娜半回头地说,“你会来帮忙吗?” 哈利摇了摇头。 “有事?” 今天的《晚邮报》在她旁边的工作台上摊开,其中一整版都在报道昨晚加勒穆恩机场发现一名救世军军官陈尸在厕所中。报上引述甘纳·哈根发表的声明,目前凶手与动机依然不明,但可能跟上周在伊格广场发生的枪杀案有关。 由于两名死者是兄弟,加上警方怀疑一名身份不明的克罗地亚人,媒体已开始揣测命案背后的原因可能跟家族仇恨有关。《世界之路报》说多年前卡尔森家族曾前往克罗地亚旅游,该国素有血债血偿的传统,使家族仇恨之说成为可能。《每日新闻报》有篇文章提醒大家不要对克罗地亚人产生偏见,将他们跟来自塞尔维亚和科索沃阿尔巴尼亚的犯罪分子混为一谈。 “萝凯和欧雷克邀请了我,”哈利说,“我刚刚去给欧雷克送圣诞礼物时,他们邀请我的。” “他们?” “她。” 玛蒂娜点了点头,继续叠衣服,仿佛哈利说了一件她必须想清楚的事。 “这是不是代表你们两个人?……” “没有,”哈利说,“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还跟那个人在一起吗?那个医生?” “据我所知是这样。” “你没问?”哈利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股受伤的怒意。 “他们的事跟我无关,我只知道那个医生要跟他父母一起过圣诞节,就这样而已。所以你一直会在这里?” 她叠着衣服,沉默点头。 “我是来说再见的。”哈利说。 玛蒂娜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再见。”他说。 她叠衣服的手停了下来,他看见她的肩膀上下起伏。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他说,“现在你可能不这么想,但有一天你会明白,这样下去……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玛蒂娜转过身来,眼中噙着泪水:“我知道,哈利,但我还是想要,至少维持一段时间,难道这样也算要求太多吗?” “不算,”哈利露出苦笑,“一段时间会很棒,但最好现在就说再见,不要等到会心痛的时候再来说再见。” “可是现在就会心痛了,哈利。”第一颗泪珠滚落她的脸颊。 倘若哈利不够了解玛蒂娜·埃克霍夫,可能会认为这么一个年轻女子不可能懂得心痛是什么。而这时他想起母亲曾在医院说过的话:“世上比活着没有爱更空虚的,是活着没有痛。” “我要走了,玛蒂娜。” 哈利转身离去。他走到停在路边的一辆车子旁,敲打车窗。车窗降下。 “她已经长大了,”哈利说,“所以我不确定她是否需要这么密切的关注。我知道你还是会继续这样做,但我只是想把话说出来而已。圣诞快乐,祝你一切顺利。” 里卡尔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是点了点头。 哈利迈步朝奥克西瓦河的方向走去,感觉天气已经回暖。 十二月二十七日,哈福森下葬。这天阴雨绵绵,融化的雪水如湍急的小溪般流过街道,墓园里的积雪灰白沉重。 哈利负责抬棺,前方是哈福森的弟弟,哈利从他的步态看得出来。 丧礼结束后,众人聚在瓦尔基丽酒吧。瓦尔基丽是一家很受欢迎的酒吧,大家都称之为瓦基酒吧。 “过来吧,”贝雅特带着哈利离开其他人,来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大家都在那里。”她说。 哈利点了点头,克制住自己,没把脑子里浮现的一句话说出来:可是毕悠纳·莫勒不在那里。后来莫勒没跟任何人联系过。 “哈利,有几件事我必须知道,因为案子没有侦破。” 哈利看着贝雅特,只见她脸色苍白,神色哀戚。哈利知道她并非滴酒不沾,但她杯子里盛的只是法里斯矿泉水。换作他,今天一定会用任何可以到手的东西来麻痹自己。 “案子还没结束,贝雅特。” “哈利,难道你以为我没长眼睛吗?案子已经交到克里波一个无能的白痴警官手里,他只会把文件搬来搬去,一直挠他那颗没脑子的头。” 哈利耸了耸肩。 “但你已经破案了,对不对,哈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不想告诉别人而已。” 哈利啜饮一口咖啡。 “为什么,哈利?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本来就决定要告诉你,”哈利说,“只是想等过一阵子再说。去萨格勒布雇用杀手的人不是罗伯特,而是约恩。” “约恩?”贝雅特大吃一惊。 哈利说出钱币和流浪汉埃斯彭·卡斯佩森的事。 “但我必须加以确认,”他说,“而唯一能指认约恩去过萨格勒布的人是史丹奇的母亲,所以我跟她谈了条件,把约恩的手机号码给她,她正好在约恩强暴索菲娅的那天晚上打给他。她说约恩一开始说的是挪威语,但她没出声,所以约恩又用英语说:‘是你吗?’显然以为打电话给他的是小救赎者。事后史丹奇的母亲打给我,确认电话里的声音跟她在萨格勒布听见的一样。” “她百分之百确定吗?” 哈利点了点头:“她说她‘非常确定’,还说约恩的口音错不了。” “那她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要我保证她儿子不会被我们的人射杀。” 贝雅特喝了一大口法里斯矿泉水,仿佛需要将她听见的这句话和水一起吞下去。 “你答应了?” “对,”哈利说,“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杀害哈福森的人不是史丹奇,而是约恩·卡尔森。” 贝雅特张口结舌,看着哈利,眼眶逐渐盈满泪水,接着用悲恸的语气低声说:“哈利,这是真的吗?还是你故意这样说,想让我好过一点?因为你认为我无法忍受凶手逍遥法外的事实?” “呃,我这边有一把折叠小刀,是约恩强暴索菲娅的第二天在罗伯特家的床底下找到的,如果你拿去请鉴定人员比对上面的血迹是否符合哈福森的dna,我想你的心情应该会平静一点。” 贝雅特看着水杯。“我知道报告上写了你去过那间厕所,但什么人也没看见。不过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以为你看见了史丹奇,却没有阻止他。” 哈利沉默不语。 “我想你之所以不告诉别人你知道约恩有罪,是因为你不想让别人阻碍史丹奇执行任务,杀了约恩。”贝雅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但如果你以为这样我会感谢你,那你就错了。” 她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有些人朝他们望来。哈利保持缄默,静静地等待。 “哈利,我们是警察,我们维护法律和秩序,但我们不审判,而且你也不是能让我获得救赎的救赎者,明白吗?” 贝雅特喘着粗气,用手背擦去脸颊上滑落的泪水。 “你说完了吗?”哈利问道。 “嗯。”贝雅特用执拗的眼神怒视哈利。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哈利说,“大脑是台单一的机器。也许你说得对,可能我设计了一切,让事情这样发生,但如果真是这样,我希望你知道,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让你得到救赎,”哈利把咖啡一饮而尽,站了起来,“我是为了让自己得到救赎。” 圣诞节到新年这段时间,街道被雨水冲刷得非常干净,积雪完全消失。新一年的曙光在零下气温中照亮大地,天空飘落着羽毛般的细雪,冬季似乎被赋予了一个全新的更好的开始。欧雷克收到的圣诞礼物是障碍赛滑雪板,哈利带他去韦勒山的下坡路段,在除雪机开出的弯道上滑雪。第三天去山坡滑雪的回程路上,欧雷克在车里问哈利,他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去山口滑雪。 哈利看见马地亚的车停在车库外,便让欧雷克在车道底端下车,然后独自驾车回家,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聆听老唱片。 一月的第二周,贝雅特宣布她怀孕了,将在夏天生下她和哈福森的宝宝。哈利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 第328章 救赎者(51) 一月份哈利有很多时间思考,因为这个月奥斯陆的一部分人决定休个假,暂停彼此残杀。他思考是否要让麦努斯搬进六〇五室的情报交换所,思考下半生该做什么,思考人在世时能否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抉择。 七山环绕的卑尔根依然是秋天,并未下雪。弗洛伊恩山上,哈利觉得笼罩在四周的云雾似乎跟上次的一样。他在弗洛伊恩山顶餐厅的一张桌子旁找到了那个人。 “听说你最近都来这里坐。”哈利说。 “我在等你,”毕悠纳·莫勒说,喝完杯中的酒,“你花了点时间。” 他们走出餐厅,来到观景台的栏杆旁。莫勒似乎比上次更为消瘦苍白,他双眼虽然清澈,但脸颊肿胀,双手发抖。哈利推测这应该是药物的作用,而不是酒精。 “上次你说我应该追踪钱的流向,”哈利说,“起初我还不懂你的意思。” “我说得对不对?” “对,”哈利说,“你说对了,但我以为你说的是我的案子,不是你自己的。” “哈利,我说的是所有的案子。”风将莫勒的长发吹到脸上,又吹开,“对了,你没告诉我甘纳·哈根对这件案子的结果满不满意,也就是没有结果的结果。” 哈利耸了耸肩。“最后戴维·埃克霍夫和救世军免于受到丑闻冲击,声誉和事业不至于受到损害。阿尔贝特·吉尔斯特拉普失去了独生子和儿媳妇,也丢了原本可以拯救家族财富的合约。索菲娅·米何耶兹和家人要返回武科瓦尔,当地有个新捐助者打算盖一栋房子,同时资助他们。玛蒂娜·埃克霍夫跟一个叫里卡尔·尼尔森的男人开始交往。简言之,世界还在继续前进。” “那你呢?你还跟萝凯见面吗?” “偶尔。” “那个当医生的家伙呢?” “我没问,他们有自己的问题要面对。” “她希望你回到她身边吗?” “我想她希望我的生活跟那个医生一样,”哈利翻起领子,望着被云雾遮住的山下市区,“其实我有时也希望自己是那种人。” 两人沉默下来。 “我把汤姆·瓦勒的手表拿去钟表行给一个懂表的年轻人看过了。你记得我说过我会做噩梦,梦到那块劳力士手表在汤姆的断臂上嘀嗒作响吗?” 莫勒点了点头。 “现在我知道原因了。”哈利说,“世界上最昂贵的手表都具备陀飞轮系统,它的振动频率是每小时两万八千次,秒针似乎不停地在绕圈飞行,再加上擒纵机构,使得它的嘀嗒声比一般腕表还要强烈。” “劳力士,很棒的表。” “那块表的劳力士标志是钟表师后来加上去的,用来隐藏它真正的牌子。其实它是lange1陀飞轮腕表,是一百五十块限量腕表中的一块,跟你送我的那块表属于同一个系列。上次这款手表在拍卖会上售出的价格将近三百万克朗。” 莫勒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你就是用价值三百万的腕表来犒赏自己?”哈利问道。 莫勒扣起大衣,翻起领子。“它们的价格比较稳定,没有车子那么显眼,也没有昂贵艺术品那么招摇,比现金容易夹带,而且不需要洗钱。” “还可以拿来送人。” “没错。” “到底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哈利。一如许多悲剧,它原本的用意是好的。我们这一小群人希望恪尽职守、拨乱反正,弥补这个由法律所管理的社会的不足之处。” 莫勒戴上一副黑手套。 “有人说社会上之所以有那么多罪犯逍遥法外,是因为司法系统犹如一张网眼很大的网,但这种说法给人完全错误的印象。其实司法系统是一张网眼很小的网,可以抓到小鱼,但只要大鱼一冲撞,它就破了。我们希望成为这张网后面的网,挡住鲨鱼。这个组织里不只有警察,还有律师、政治家和官僚,这些人看见国界失守时,挪威的社会结构、立法及司法系统不足以对抗大举来犯的国际犯罪组织,挪威警察的职权不足以和犯法者在相同规则下进行游戏,必须等立法系统迎头赶上,因此我们决定暗中采取行动。” 莫勒望着云雾,摇了摇头。 “但如此一来我们就得在封闭且秘密的环境里行事,于是腐化开始产生,微生物开始滋生。有人提出必须走私武器到国内,才有办法跟敌人抗衡,接着又说必须贩卖这些武器,为我们的工作筹措资金。这是个怪异的矛盾,但反对人士很快就发现组织已被微生物接管。接着他们送来礼物,一开始是小东西,说是用来激励大家,不接受礼物等于没有凝聚力。但事实上这只是下个腐化阶段的开始,你在不知不觉中被他们同化,直到有一天赫然发现自己已坐在屎坑里,找不到出去的路。你有太多把柄握在他们手上,而且最糟的是你不知道‘他们’是谁。我们的组织划分为小单位,各单位之间只能通过联络人来互相联络,而联络人对一切保密。我不知道汤姆·瓦勒是我们的人,也不知道他负责走私军火,更不知道有个代号叫王子的人存在,直到你和爱伦·盖登发现这件事。这时我已经知道我们早就失去了真正的目标,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除了中饱私囊之外就没有其他目标,而且我也腐化了,我成了……”莫勒深深吸了口气,“杀害爱伦这类警察的同谋。” 缕缕云雾环绕在他们周围,弗洛伊恩山仿佛正在飞行。 “有一天我受够了,我想退出,于是他们给了我选择,很简单的选择,但我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担心他们会伤害我的家人。” “这就是你逃到这里来的原因?” 莫勒点了点头。 哈利叹了口气:“所以你送我这块表是希望我终止这件事。” “哈利,这件事必须由你来完成,没有其他人选了。” 哈利点了点头,觉得喉头一紧,只因他忽然想起上次他们站在山顶时莫勒说过的话:想想还挺可笑的,从挪威第二大城市的市中心搭乘缆车,六分钟就可以抵达这些山脉,但却有人会在这里迷路和死亡。试想你以为自己所在之处是正义的核心,不料却突然迷失方向,变成了你所对抗的那种人。哈利想到自己在脑中所做的计算,以及自己所做出的大小抉择,是这些引领他在最后一刻到达加勒穆恩机场。 “长官,如果我跟你其实没有那么不同呢?如果我说我和你是在同样的处境中呢?” 莫勒耸了耸肩:“英雄和恶徒的区别,在于机会时势的细微差别,一切向来都是如此。公义是懒惰和没有远见之人所崇尚的美德,若少了破坏规定和不守规则的人,现在我们仍会活在封建时代里。哈利,我迷失了,就这么简单。我相信了一些东西,但我眼瞎了,等我看清楚时,我已经腐化了。这种事随处可见。” 哈利在风中打了个冷战,思索着该说什么好,然而当他终于想到并说出来时,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陌生而扭曲:“抱歉,长官,我没办法逮捕你。” “没关系,哈利,其他的我再自己解决,”莫勒的语气听起来很冷静,几乎像是在安慰他,“我只是希望你看清并理解一切,也许会从中学到些什么,没有别的了。” 哈利看着难以穿透的云雾,想按他的长官及朋友莫勒所说“看清一切”,却无法办到。他转过头去,发现莫勒已经离去。他朝白雾中高声呼唤莫勒的名字,尽管他知道莫勒说得没错,没有别的了,但还是觉得应该有人叫他的名字。 注释: [1]指吸毒者。 [2]politiavdelingssief和politioverbetjent,均指犯罪特警队队长一职,前后说法不同。 [3]politiavdelingssief和politioverbetjent,均指犯罪特警队队长一职,前后说法不同。 [4]又名奔牛节,是西班牙纳瓦拉自治区首府潘普洛纳市的一项传统庆祝活动。 [5]西班牙恐怖组织。 [6]17至18世纪德国新教路德宗教会中一派的神学观点,反对死板地奉行信条,而要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内心的虔诚。 [7]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的小说《香水》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嗅觉异常灵敏的天才,他先后杀死二十六名少女,萃取她们的体味制出神奇的香水。 [8]出自《圣经·旧约·以赛亚书》。 [9]一种大麻的浓缩物。 [10]一种活泼欢快的民间舞蹈,起源于16世纪的英国。 [11]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 [12]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 [13]毁灭之神,印度教三大神之一。 [14]“9·11”事件后美军及其盟军对基地组织和阿富汗塔利班政权所采取的军事行动。 [15]目前最早最准确测试是否怀孕的检查方式。 [16]缅甸中南部平原的一个省。 [17]法国足球运动员。 [18]挪威中部的一个郡,首府为斯泰恩谢尔。 [19]挪威第一任国王。 《尤·奈斯博警探悬疑小说系列(共6部)》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