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红楼之我是贾敏》 第 1 章 “尼玛,老娘辛辛苦苦买的大别墅怎么变成了这德行?”推门而入的赵敏呆滞地看着眼前似乎无边无际的桃花林。 使劲的摇了摇头,眼前景物依旧,水洗过一般蓝蓝的天空,漫无边际开得热烈灿烂的桃花林,蜂忙蝶乱闹哄哄的,还伴随着一股股浓郁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腻歪的花香飘荡在身旁。 修仙了?穿越了?还是做梦了?赵敏嘀嘀咕咕念叨着,惊奇地走上前去摸了摸那树干,嘿,手感还挺逼真呢,攀着树干,正打算揪下几朵花瓣仔细研究一番时,却听到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从背后传来。 猛然回头,两个穿着古代服饰的女子映入眼帘,那原本应该是院中停车位的地方,此时也是成片成片的桃林。 两个女子中一个带着浅浅笑意,梳着大抵是飞天髻或是飞仙髻的发饰,上面点缀了各色不知名的鲜花,穿着月白衫子,月白挑线裙子,上面皆织绣着彩百花飞蝶纹的花样。另一个陪侍的却是一身红衣红裙,梳着双平髻,髻上点缀了四朵梅花,再无其他装饰,一脸淡漠,看起来冷冰冰的。两人站在桃花树下,微风掠过,朵朵花瓣飘飘洒洒落在两人身上,如梦似幻。 美女啊!这都是超一流极品美女啊!赵敏在心中赞叹不绝,长得这么美,眼睛这么明亮,皮肤简直是如雪似冰,还有那一身超凡脱俗的气质,甩那些明星几百条街!赵敏眨眨眼睛,心里那是个波潮起伏呀,这么漂亮又这么有气质,真是不给其他女子,尤其是自己这种平凡长相的女人留活路呀! “嗨,大仙,教我修仙吧!”赵敏谄媚的笑着走向前去。 “真是个有趣的人,你又怎么知道我是神仙?”那绝色女子微微一笑,赵敏只觉得眼前如百花盛开,明媚动人,两个眼睛顿时成了星星眼。 “这还用问?无论梦有多么诡异,做梦的人都是不可能察觉并思考梦的谬误!”赵敏挥舞着手,试图加深自己的说服力,“哪怕在梦里会飞,人也会自然而然感觉到是可能的。我既然觉得诧异,还没醒来,这就绝对不可能是梦。再说了,这是我刚花了两千万买的大别野,占地总共也才几百平罢了,要是换成这么一大片桃花林,嘿嘿,我岂不是发大了!做梦也不敢这样做呀。肯定是您老人家带我来的什么空间呗,像您这么漂亮,又有大法力,不是神仙是什么。神仙姐姐,你看我们这么有缘,教我修仙吧!弟子很虔诚的!保证不会墮了您老人家的名头!” 听了赵敏叽里呱啦一番话,那仙子也不烦不恼,只抿了嘴笑,待赵敏说完了,才笑吟吟道:“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百花仙,可不敢教你修仙,”顿了一顿,又意有所指道:“机缘未到,也无人敢教你修仙。” 百花仙子话里有话,赵敏灰心丧气之余,耷拉着脑袋,却没听出来,她本是廓达大度的人,如今被拒绝了,也不是十分在意,能遇仙已经是人生难得的经历,何必苦求更多。只是人家遇不到仙人也就算了,自己遇到了仙人却又没有缘分,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吊人玩啊。 “不过,”百花仙子突然话题一转,说道:“我倒是可以帮你穿越到红楼梦中,你看如何?” “穿越到红楼梦?”赵敏有些诧异的抬头看着百花仙子,这话题转的,前后有相关性吗? “你平日里不是非常喜欢林黛玉吗?”百花仙子反问道。“我晓得你的心意,一直觉得绛珠仙子本该是一个被所有人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的人儿,哪想她却命运多蹇,遭人践踏,一生过得都是些风刀霜剑的生活,最后还泪尽眼枯,投水而亡。你一向为之痛心疾首,恨不得能改了其命运。如今给你这样一个机会,让你穿越到红楼梦,改变你喜欢的林黛玉和其他等人的命运,岂不是比修仙更有趣?据我所知,你平常最好的,便是红楼同人,其次才是修真修仙小说呢。” 赵敏翻了翻白眼,“我是喜欢林黛玉没错,也喜欢看穿越红楼同人也没错,可是谁缺心眼真的愿意穿越到那种落后地方呀!吃没吃的,玩没玩的,用没用的,别说电脑网络了,连个牙刷卫生巾这种生活必备品都没有,穿过去那不是受罪呀!再说红楼梦那不就是本书么,又不是真实的,我也可以写书改变林妹妹的悲惨命运呢,一本不行,花钱请别人写个十本百本的,用数量砸死他们!”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 百花仙子一滞,这是她下凡之前万万没有料到的事情。这个赵敏,一本红楼梦翻了数十遍,红楼同人看了几百篇,她原本以为让赵敏去穿越是件轻松活,手到擒来,没想到此刻竟然被直截了当,没有半点犹豫的拒绝了。 旁边一直冷淡没有表情的小仙也不禁抬头看了赵敏一眼,略颦了眉头,又转头看了一眼百花仙子。 赵敏忽然笑了。她在福利院长大,从小见多了众生相。读完大学后又当了医生,整日里与无数人打交道,世间百态,无不尽在眼中。后来觉得太穷,做了兼职,仗着自己的医学知识,跟一个同在福利院的朋友开了一家营养餐饭店,开饭店真不是个容易活,选址,采购,菜品,营销,竞争,管理,还得跟政府打着交道,样样都不是简单的。等饭店终于踏上正途大把赚钱的时候,赵敏又觉得自己要回馈社会,动了念头后又去开了一家私人医院,终于赚得钵满盆盈才打算收山。能从一个穷光蛋到坐拥上亿资产,这么多年不知道见识了多少形形色色的人,生生把赵敏熬成了一个人精,又怎么看不出来百花仙子此行只为送自己穿越。 这百花仙子虽然法力强大,到底看不懂人心,从一出现,就被赵敏掌控了局面。此时眼见百花仙子和那小仙子不知所措,赵敏才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弯腰笑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仙子既然找上我,肯定知道我赵敏是什么样的人,有话何不直接说,明明就是来让我穿越的,还搞得好像是我求你让我穿越似的。” 百花仙子面上一红,微微嗔道,“你这个人,真真是不肯吃一点亏。原本以为不过是些许细枝末节的事情,你知与不知,都无关紧要,故此略了过去,再不想你这人……”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好了,你既然想知道,我便一一告诉你。自从红楼梦一书出现,我想你是知道的,不知道赚了世间痴男怨女多少眼泪。有为绛珠仙子不平的,有为蘅芜君愤愤的,其余为如贾府三艳,枕霞旧友等诸人,也是数不胜数,这些不平之意,上达天庭,连着王母也惊动了。娘娘看了此书之后,也不禁叹道,那些女子前世皆我仙家中人,大多素来品行良好,从来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虽有口舌小过,到底无有害人之心,竟然得了那些结局,果真让人听者落泪,闻着伤心,怨不得世人皆为之不平。故此想送了你去,任你施为颠倒乾坤,息了众人这愤懑怨怼之意。我素来与你……我素来是知道你的,所以揽了此事,特特下凡寻你,以合你心中所求。” “原来如此,早说不就好了,我还以为这背后有什么门门道道的。你揽了此事,我若是拒绝,岂不是让你为难,去就去了吧,反正在这个世界我也算是混得风生水起,再下去也就这样了,倒不如换个地方继续玩。再说了,金陵十二钗可都是绝世大美女,我也算是仰慕已久,终于能一偿心愿去瞅瞅她们,顺带手解救她们也算有趣。不过人家穿越都有什么灵泉神药储物镯灵兽结界啥的,我也不好空手而去不是,你倒是看着给些东西吧,我也好早早出发。哈哈。。。” 这话一说,百花仙子便是不给也不行了。 百花仙子也不与她计较,纤指一点,一朵五瓣桃花似的小红花透指而出,荡悠悠落在了赵敏腕上,转瞬沁入了皮肤,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花朵般的图案,栩栩如生。 “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这是我的仙器花灵之界,便送与你吧。这仙器只有几手灵诀,很是简单,想必你很快就能融会贯通。” 那小仙再次惊讶地抬头看了看百花仙子,百花仙子却不理会,低声说了几遍灵诀教与赵敏。那赵敏是个聪慧的,看那小仙神情,便知此物不凡,百花仙子谦逊说的那些,自然不能当真,只是东西拿都拿了,也不好再退回,自己领了这份情便是。于是便将此事丢过一旁不管,仔细研究起花灵之界。 这仙器自成一界,可以收摄人、物进去,也可只灵魂进去,身子留在外面,果然是奇妙无比。最得赵敏喜欢的,是结界内可以种植天南海北任何植物,热带也好,寒带也罢,只要播下种子,结界便会自动调整,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开花结果不过是转瞬之间,完全不用浇水施肥等人力干预之事。又因为这法器是百花仙子的,里面还有百花仙子收集的东西,大千世界各色种子应有尽有。且灵诀也不过是种,收之流,很是简单,不过是盏茶功夫,赵敏就尽数掌握了。 赵敏笑嘻嘻的冲着百花仙子言道:“这花灵果然是个好东西,仙子情义,我赵敏都放在心上了,将来要是没有机会自然无从谈起,若是有机会,敏敏愿意为仙子赴汤蹈火,两肋插刀。此间事情既然已了,仙子便送我去吧,也免得耽误仙子行程!” 百花仙子笑问道:“不妨事的,你是否还要打理一下现代的事宜?” “有什么好打理的,人都走了,还管什么钱财物品。总归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管它作甚。”赵敏洒脱的回道。 百花仙子赞许地点了点头,一扬手,各色花瓣飘飘扬扬落在赵敏身上,花瓣落尽处,赵敏身影已经是消失无影,人却已去了异世界--红楼梦。 第 2 章 百花仙子看着赵敏淡去的身形依依不舍,旁边小仙一直不曾说话,此刻才诧异的看着自己主人,不解的问道:“花灵乃是主人修仙神器,怎么这么简单就送人了。那赵敏想要灵泉神药,咱们家最不缺的便是这些,怎么主人就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与了她。”说着,不由心疼得跺了跺脚。 百花仙子笑道:“我与她素来交好,送她花灵,不过是锦上添花,讨她开心罢了。这丫头最是刁钻难缠,她哪里就缺这些东西了,不过是占些便宜,看咱们心疼而已。你可知她的真身是什么?还敢如此心疼,回头少不得她知道了,又去捉弄你。” 那小仙法力低微,自然看不出来什么,摇了摇头。百花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笑了半晌后,看着小仙一脸呆萌,才接着说道:“等她回来后,再要把你炖汤喝,我可是不管了的。你要知道,她垂涎百梅莲子汤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仙子!”梅花小仙一改脸上冷淡的神情,失声说道,“你说她是福灵?” 福灵,无形无质,关乎气运,禀天地灵气而生,一念为福,一念为厄,便是神仙也无法掌控这份力量。福灵未能定性之前,也不能好好掌握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天庭的人,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打不得,杀不了,只能慢慢煎熬千万载,等待福灵生心稳性。她整日里胡闹惹事,众仙皆避而远之,要知道得罪了她,虽然不至于殒命,但是整日里厄运连连,就是神仙也受不了呀。之前福灵不知道听谁说了那百梅莲子汤乃汤中极品,抓着刚化形而生的梅花仙就要炖汤,亏得百花仙子及时赶到才算留得仙根。从那之后,梅花仙子见福灵如见蛇蝎,直到后来福灵主动下凡历练人生,才略放了心。现在听见赵敏就是福灵化身,想及往事,不由得惊惧之心大起。 百花仙子笑意盈盈,“福儿本就是福气,官禄,寿命化身,此一去,自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改得乾坤,自不必你我担心。我送她花灵,不过是锦上添花,让她满足一时口腹之欲罢了,要知道那丫头可是个贪吃的。” 梅花仙子重重点了点头,心有戚戚然。 百花仙子抬头看了看天色,言道:“都这会儿了,咱们回吧,王母娘娘还等着咱们回话呢。” 话音落时,景致复旧,两人已经回转天庭复命去了。 赵敏穿越后的经历显然没有百花仙子想得那么愉快,才从黑暗中醒来,眼前便是像快速播放影像似的,无数画面一一闪过,依稀可以看得出来,是这具身体的前世今生。画面的快速切换让赵敏头疼得恨不得撞墙,于是忍不住惨叫出声,经受了好一阵折磨,赵敏才终于接收了原主的记忆,到底又因为太过虚弱昏死过去,其中苦楚疼痛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昏迷前,赵敏不由得在心中比了比中指,这接收记忆啥的,怎么就不能在昏迷中接收呢,人家那么多穿越人士明显就没遭这么大罪,大都是一觉睡醒就完事了,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却这等得折磨人。 哼,回头减你们三炷香!赵敏在心中诅咒完这才终于昏迷了过去。浑然不知道,就因为她这么一句诅咒,百花仙子的香火顿时锐减了三成,直到多年之后,赵敏夫荣妻贵,子孝女顺,想起百花仙子的穿越之恩,给百花仙立了长生祠,百花仙的香火供奉才得以恢复。 “奶奶千真万确是醒了一会儿,咱们都听得真真的!” “我也看到了!奶奶眼珠子一直骨碌骨碌转着,口里还嚷着疼来着的,只是没有睁眼。” “你们奶奶除了疼,可还说了什么不?”一个清亮的男子嗓音问道。 “奶奶一直喊着疼来着,倒没听见说什么其他的。大爷,大爷,你看,奶奶眼珠子又动了!” 噪杂刺耳的声音如同炸雷响在耳边,刺激着赵敏更是头疼不已,只想将耳边那几个叽叽喳喳不断说话的人胖揍一顿,于是不顾一切,拼命睁开了眼睛,入眼竟是三张硕大的面孔,吓了一跳,再仔细看,原来自己卧在床上,床边此刻正围拥着一男二女,都正急不可待的看着她。 “可是醒了?可有什么不舒服的?”那个男子半坐在床边,急切中又带着几分兴冲冲的问道,看赵敏挣扎着要起身,便伸手按了赵敏的肩膀,不让她起来。 赵敏茫然的看着眼前憔悴的男子,应当是什么重要的亲人去了吧,男子正穿着一身重孝,不过长得不错,五官俊朗,眸子清明。“喂,你是谁啊?”话音才落,自己倒吓了一跳,怎么这嗓音粗得跟砂砾摩擦一样难听刺耳,不知道这辈子自己是个美女还是仍然是个丑八怪,就算是美女,配上这嗓子,也让人够呛了。忙又问道,“我这嗓子怎么了?” 旁边年纪略小点的女孩子一惊一乍的大声道:“奶奶这是怎么了?怎么连大爷都认不出了。” 青年皱着眉头,面带焦虑,向赵敏说道:“你不要急着说话,也莫要起来,先好好歇着,我这就去请大夫过来给你瞧瞧。”一面说着一面起了身。 那个小女孩子忙打了帘子让青年出去,另一个大点的女孩子替赵敏掖了掖被角,温柔劝道:“奶奶不要心急,奶奶躺了这么许久,嗓子自然有些干燥,既然醒来了就是好了,喝些热汤水缓几日就会好的。只是这病去如抽丝,万万急不得。”说完,便去旁边牡丹式黑漆小几倒了盏茶水,一口一口喂赵敏喝下。 赵敏本不耐烦人伺候,自己又不是没手没脚,怎么连个茶水都得人喂,只是这身子虚软得紧,只得一一忍了。果然喝了水后,便觉嗓子舒适了些,迫不及待的说,“快给我拿镜子来。” 那丫鬟纳罕道:“奶奶久卧在床上,鬓发自然是都乱了,这会子又不出门见客,要镜子做甚?” 赵敏摆了摆手,“你别管,只听我的拿镜子过来。” 那丫鬟虽然不解,还是打开了妆奁,取了面带手柄的菱花小镜递与赵敏。赵敏慌忙忙夺了过来,瞟了一眼,不屑的撇了撇嘴,是面小铜镜,虽然磨得亮得很,到底不如现代的水银镜,怪不得穿越人士都要来做玻璃呢,这算哪门子镜子呀。到底有些情怯,忐忑不安的拖拉了半晌,颠倒着把玩了一会儿后,才豁出去照了照自己。 镜子中面孔消瘦苍白,虽然憔悴得很,但是柳眉杏眼,一张宜嗔宜喜芙蓉面,端的是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大美女呀,竟然不弱于百花仙子,赵敏不由得乐出了声。 对于换了一张漂亮面孔,她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想当初在现代,赵敏为人也算端庄大方,事业也算丰收上进,可因为长得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脸,在只看颜值的社会,到底受了不少歧视,虽也谈了几场恋爱,最后都因为那张脸无疾而终,此时看了这张美人脸,便觉得什么穿越的苦痛不适都不值一提,什么改变最喜爱的林黛玉的悲惨命运都姑且不论,光是这张脸都是赚翻了! 赵敏左顾右盼,欣赏个半晌后才想起正事。收了收脸上盛不住的笑容,问道:“我头蒙蒙的,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你给我讲讲?” 那女孩子自从取了镜子,便侍立一旁,看着赵敏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一会儿不满,有些摸不清头脑,不知道自家奶奶醒了之后在想些什么,最后竟是对着镜子笑个不停,心中纳罕,却也不敢说些什么,此时听赵敏询问,方低声道:“奶奶这一睡就是半年,可把大家吓坏了。这中间发生了许多事,只怕奶奶都是不知道的,只等奶奶好些,奴婢再说给奶奶听。如今奶奶身子虚,仔细累着了,可不是玩的,还是再休息会子,等大夫来了我再喊奶奶。” 赵敏兴奋劲已过,只觉得浑身软的像一滩泥,使不出半点劲儿,刚才不过抬头喝了几口水,又照了一会儿镜子,就累得气喘吁吁,便从善如流,听那女孩子的劝慰闭了眼睛休息,也好趁机将脑海中接收到的记忆梳理一遍,否则见谁都问你是谁,迟早要被人看出破绽来。 自己可是身负重任前来呢,可千万不能因为一时疏忽,影响到挽救林黛玉的大事,那可是自己最最 第 3 章 才略一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赵敏便是一阵懊恼不已,怎么之前就忘了问那百花仙子,打算让自己穿到谁身上呢。倒也没穿到什么不认识的人身上,好歹也没穿到什么小门低户不堪入目之处,可竟然好歹不歹穿越到了一等炮灰贾敏身上! 别人都是爱屋及乌,赵敏可不是这样的人,她向来恩怨分明,喜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喜欢的便是全然喜欢,不喜欢的哪怕是贵如宝珠也视若等闲。只要是她放在心上的人,就是千好万好,她爱极了林妹妹,便对林黛玉的小脾气,心眼细,伤春悲秋,多愁善感等等的缺点一概视若无睹,可对于林黛玉的爹娘林如海和贾敏,赵敏那真是一点好感都没有,总结一句话,赵敏对他们两人的评价缩略起来只有两个字——奇葩,这还是看在林妹妹的面子上,不然准是傻逼。 要说起来林家也是袭过列侯的世家,林如海也算争气,从科第出身,中了探花,又能官至三品,家世也算不错了,可想想那贾敏都是怎么教育林妹妹的?连林妹妹自己进贾府的时候都说了,‘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贾敏两家是不同,可也没有必要把官宦嫡女教育得这么自卑吧,面对着一竿子小人,都提不起气势,摆不出架子,竟被一个商女给生生压了过去!教女不行也就罢了,竟还不知保养自身,一个儿子去了,连丈夫女儿都不要了,竟然追随了去,哪里想过林如海四十不惑丧子丧妻何等煎熬,林黛玉丧妇长女势必无人照料!更是也不想想如果林如海续娶,林妹妹该当如何自处?如果林如海不娶继室,林妹妹那就是一介孤女,孤苦无依!只为了一个三岁小子,这么多身前身后事竟是全然不管不顾,使得自身去后,林妹妹竟然沦落为被贾府收养,何等触目惊心,凄凉之至! 乃至于林如海,也算是久居官场二十年,如何竟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居然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幼小孩童送至虎狼之窝!且兼缺少心机,自身不保,死于任上。以至于几百万的家产,也是付诸流水,孤女无依无靠,子嗣不保。当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都想了什么! 林黛玉一生悲剧,其二人乃是始作俑者,旁人不过是帮凶,故赵敏对此二人,从无好感。 赵敏,也就是新出炉的新新贾敏,腹诽了半晌林如海和贾敏如何蠢笨,如何天真之后,接着翻检之前的记忆。 这贾敏原本是荣国公府的嫡出小姐,父亲贾代善因功劳袭的是国公爷爵位,上面虽然有三个姐姐,却只有贾敏是贾代善嫡妻史候府史氏--也就是红楼梦中的贾母--亲生的,正经八百的国公府嫡女。 而林如海家呢,要说起来林如海之祖也是曾袭过列侯的,不过不是世袭,只袭三世,虽然因为当今隆恩盛德,额外加恩,让林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但是到了林如海本身,已经没有了爵位。虽然说林如海自身争气,从科举出身,又年纪轻轻中了个探花,成功转型为虽系世禄之家,又是书香之族,只是到底比不上国公府名头。四王八公才几个,抛开皇亲国戚,亲王郡王,贾敏娘家怎么也能排上前二十名。 高门嫁女,低门娶媳,到了贾敏这里,却委实算是低嫁了。娘家本来便是出嫁女子的依靠,贾敏自然免不得以自身娘家为傲。历朝历代低嫁的也不少,皇帝女儿公主郡主也不是没有嫁过状元公探花郎,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贾家是勋贵之家,有权有势,林府是清流中人,后起之秀,倘若磨合一段时间,也是一桩美事。 哪里曾想,一个贾敏自恃身份,又遇到个不醒事的婆婆,反成了一桩祸事。 这林太太周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因林家爵位只袭三世,到了林如海父亲这一代,已经是无爵,林如海之父虽然不说是什么纨绔子弟,可也是文不成武不就,一事无成,这亲事便变成了难题。后来林如海之祖父舍了脸面,为林父求取了山西大族赵家的嫡长女,端的是才貌双全,品貌无双。不料赵氏入门五载,竟是一病去了,一无所出,于是又续娶了这位周夫人。选的毕竟是继室,因有了前面的赵氏,就不便越过赵氏,故这周氏家世就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周氏打小只是识得几个字,也没有见过大世面,说话做事就不免有些小家子气,眼皮子又浅,性子又古怪,不登大雅之堂,林父亦是完全看不上眼。每常对着众人说起来便是:这周氏不如赵氏,书房里仍悬挂了赵氏的小像,让周氏恨得牙痒痒,只恨不得活撕了赵夫人。 要说这周夫人也算是有福气的,入门堪堪两载就诞下林府嫡长子林海,也算是博得全家人赞赏了,等到林如海的祖父去世,因当今隆恩盛德,又额外加恩,让林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爵位,可谓是天大的恩德。林父虽然不喜欢周氏,但是面上还是很尊重这位妻子,仍然给周氏请了诰命。这周氏既得了诰命在身,又有儿子傍身,也算是苦尽甘来,只每想起前事,心中便愤愤不平,觉得赵氏除了家世地位入门早之外,半点不如自己,整日里除了会装个狐媚病秧子把着林父,半点本事能耐也无,但只因家世这一点却强压自己一头一辈子,每想起来自己需要对着赵氏牌位行礼,就恨恨不已,怀恨在心。只是赵氏早早就去了,她便是再不愤,也无法与死人计较什么。 也算贾敏是个倒霉的,只因贾代善喜欢林如海文采风流,谈吐不凡,又是个俊秀的哥儿,虽然眼下不过是个翰林院编修,想着前程远大,便有意将女儿嫁与。 贾府这边使唤人口中略漏了些风声,周夫人也想着贾敏名声甚好,家势也好,便遣了媒人前去求亲,金童玉女,好一桩姻缘。 等贾敏十里红妆入门,周太太后悔了,这媳妇真是了不得呀,论相貌,论家世,论才情,论嫁妆,周氏连给贾敏提鞋都不配。最重要的是贾敏容貌秀丽,袅娜如风中绿柳,活脱脱一个赵氏再世,这就又勾起了周夫人心中的仇恨,想着之前赵氏压在自己头上一辈子,便将这一腔怒火,都转到了贾敏身上。 要说这周夫人,真真是奇葩中的战斗机,巴巴的把媳妇娶进来了,却又十分不喜,百般□□,千般刁难。整日里从早到晚让贾敏立规矩,贾敏略吃口好的东西,就以‘不知俭省节约,过惯了富日子看不上林家’,‘既入了门就将娘家那娇小姐的一套收起来,别整日里目下无尘’为借口,将人一顿训斥。贾敏才过门半载,周夫人不顾林家年过三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说法,给林如海纳了两个通房丫头,整日里拘着儿子,不让儿子去贾敏房中。周氏如此行事,下人们自然见风使舵,可怜贾敏一个公侯府的千金,倒被作践的似下流。 因周氏行事着实不像话,贾母史氏心疼女儿,才不过略说了几句,倒被周氏一顿胡搅蛮缠,把贾母气得个倒仰,眼泪珠子般的直掉。只是贾敏系出门子姑娘,除非贾家真打算与林家撕破脸皮,接回自家姑娘,否则又能如何?又怕说得狠了,反而给贾敏招来祸端,只得忍了。 等贾敏过门一年的时候,贾代善又没了,因为贾赦是个无能的,今上不喜,连降了两级,统共才袭了个一等将军。贾敏背后最大的依靠没了,周氏便以贾敏需要守孝,林如海无子为借口,更是一口气给儿子加了两个通房,又将原来的两个通房提做姨娘。说到底林如海才不过二十出头,房中已经有了四个姨娘。 京中虽说也会在婚前给孩子房中放人,可也没有这么夸张的,不过是怕孩子们不醒人伦之事,都是悄悄地行事,一般来说也都会在成亲前打发出去,婚后纳妾的,一般是主母有了身孕或是过了几载仍无子才会如此行事,否则有了庶长子再有嫡子可是祸事。本来贾敏十里红妆羡煞人的时候便招了不少嫉恨,林如海不过七品小官便娶得国公爷之女,也惹了不少眼球,多少人盯着呢,偏周氏管家也糊涂,拘不住下人,这些事竟是京中都传遍了,一时间林如海的名声,倒是跟贾赦不差上下,连着皇帝也笑说了一句“林卿果然是年少风流”,尴尬之余,也吓得林如海一身冷汗。 林如海得了皇帝这番话,又想起当初贾代善一番提携之意,心中后悔不迭。他本不是贪图美色的人,却是一个孝顺的,不想如今因着母亲一时糊涂,竟然都闹到了皇帝跟前。心事忡忡回去后,便同周氏一番痛陈心思。只周氏有了心魔,哪里听得进去。不过是听了林如海的一番利害分析,又听到天家的话,一时吓到了,因着害怕误了儿子的前途,这才略略收敛了下。丈夫死了,一个女人可不就是要靠儿子了,贾敏虽然惹人厌恶,但是跟儿子的前程比起来,自然是儿子的前程更重要。 贾敏也是个好的,出孝后不过半载,竟然有了身孕,周夫人的脸色,总算是好了些。到底贾敏肚子里是自己的乖孙,不看僧面看佛面,加上贾敏听了大嫂张氏,也就是贾赦之妻的劝,低下身段,曲意逢迎,一时间母慈媳孝,乐意融融。 要说这样下去,也是一桩好事。可就在这喜气洋洋过大年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周氏体贴媳妇,亲自着人煎了一碗保胎药给贾敏补身体,结果倒好,一碗汤药下去,孩子没了,贾敏挂了,赵敏来了。 第 4 章 赵敏不由得心生暗叹,从此,自己便是贾敏了。 贾敏脑海里一时百转千回,思绪万千。要说是周夫人害了贾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周氏就是再愚鲁蠢笨,也不会坑害自己孙儿。再说毒杀儿媳可不是开玩笑的,贾府也不是吃素的,平时里尽量避让,那是为着自家闺女,如今闺女都没了,可不是要闹翻天去,要知道贾府如今风头还盛着呢。可到底是谁害了原来的贾敏,贾敏又回放录像似的回想了一会子,也找不出到底谁是真凶,只能先按下不说,时间还多着呢,自己如今占据了贾敏的身体,别的不说,替她找出害她的人那是必须的。 既然丢下此事不管,贾敏又将心思转回到贾敏丈夫林如海身上。原著中的林如海虽然对林妹妹疏于照料,可是那林如海也是有些许好处的。不过才四十岁,贾敏去世后竟不再续娶,虽然还有几房姬妾,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也算得上是鹣鲽情深,生死相随,红楼同人中无不歌功颂德。怎么到了自己这里,连这丁点的好处都没了,纯粹就是一个愚孝得卖老婆的渣男,比之现代的凤凰男不差上下,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何况这渣男现在居然就是自己的老公,前途艰难呀! 想到此处,贾敏才后知后觉的突然想起来,这刚才走的男子,可不就是林黛玉她老爹,自己新出炉的丈夫——林如海么! 说曹操曹操到,便听得那小丫鬟夏樱打着帘子回道,“大爷回来了。” 林如海走了进来,见贾敏阖目卧于床上,以为贾敏又有不适,便紧走了两步,急急忙忙低声询问春柳,就是那大点的丫头,道:“你们奶奶这会怎么样了?” 春柳低声回了几句,林如海点了点头。“我已经让徐明拿了我的名帖去请大夫,你们赶紧着给你们奶奶换身见客的衣服,平安堂的人只怕一会儿便到了。” 春柳犹豫了一犹豫,为难地看了看贾敏,慢声回道:“奶奶身子本来就不妥,这躺了许久,也没能吃得什么东西,刚才不过略说了几句,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奴婢看着奶奶虽是醒了,这身子还是虚弱得紧。所以奴婢想着倒是不换衣服的好,这来来回回脱脱穿穿的,倒把好人给折腾病了。依奴婢看,不如盖好被褥,放下帘子帐子也就罢了,隔着这么些东西,想必大夫们也看不着什么东西。” 林如海略一思忖,点了点头,“你想的甚是周到,便如此办吧。” 春柳夏樱蹑手蹑脚地来到贾敏身边,看贾敏还合目养着神,只当贾敏睡了,两人替贾敏略微理了理衣袖被褥,轻手轻脚的放下了帐子,俱坐在外间等候。 一时外面有人通传道:“大夫到了。” 春柳忙将贾敏的手从帐幔下漏了出来,又拿了一块帕子掩了手,又指着夏樱将一个脚踏放在拔步床前。林如海亲自出去将大夫迎至闺房之中,屋子里春柳夏樱连忙回避在帐子后。 大夫细细诊了脉,又啰里啰嗦问了许多贾敏这些时日的病症,春柳皆一一在帐后回了,不知之处,林如海知道的又加以描补了一番。之后方随林如海到了外间,婆子们进来上了两盏茶,林如海忙问道:“徐老大夫,你看拙荆这脉相如何,可有大碍?”。 徐大夫捻了捻胡须,摇了摇头,叹息道,“尊夫人眼下看来是不要紧的,只是之前小产,未能养好身子去了病根,反倒是昏了这么久,更是元气大伤,眼下虽然醒了,以老夫几十年的经验看,尊夫人身子有损,只怕以后都不得好,连着子嗣上只怕也有点艰难。” 林如海一闻此言,心如刀割,只求着徐老大夫大发慈悲。 贾敏在屋内听了,不由腹诽,胡扯什么元气有损的,身子不好,养着锻炼着也就罢了,又不是病了,有什么好不了的,连个双合诊都没有,摸了几把手,就胆敢扯到子嗣,真能瞎掰。等自己身子痊愈,看这庸医怎么自圆其说! 这时,林如海哀声又说了几句,几个婆子也连声求劝,方又听得外屋中徐大夫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也罢了,老夫这里有个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原是救命良方,只是耗费甚大,寻常人家用不起。老夫想着府上断不会少了人参肉桂等物,尊夫人好好用着,只怕是还有机会,只是这些事,到底只能听天意了。” 这边贾敏又翻了翻白眼,原来这话里还留着一手呢,要是真的身体健壮,有了子息,便是祖传秘方的功劳,若是不好,便是天意如此,命中注定。话里话外,好处占尽,滴水不漏,果然是个老忽悠。 徐大夫写了方子,安慰了几句便要家去,林如海苦留不得,送至二门,又嘱徐大夫过几日再来请脉,下人们早已备了车马,徐大夫收了谢银,告辞径直去了。 林如海站在院子里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林母刁难贾敏的事情,他并非不知,只是念着自从十岁上头父亲去世,母亲一个人辛辛苦苦操持家务抚育幼子,费尽心力,如今终于熬到儿子长大了,又中探花了当官了娶媳妇了,自然要享受些好日子,所以只当做不知道,顺着母亲的心意,委屈着媳妇行事,却不料竟铸成大错。 林家一向子嗣艰难,数代单传,祖上也不是没有纳过小妾通房,只是俱无所出,只有嫡妻能落下一二,偏偏都是三四十岁上头才有的。如今贾敏不过二十便有了身孕,可谓是林家天大的喜事,想着终于能开枝散叶,摆脱代代单传的情形,却万万没想到…… 想起那日贾敏浑身是血倒下时,眼中全然是仇恨和绝望,林如海不由得觉得毛发直竖,不寒而栗。贾敏一向是个多情温婉的女子,可那时候,她万念俱灰,了无生意,目光冷然,如寒冰侵骨。 此后,当贾敏那个贴身丫鬟禀告真相,自己却因为秋姨娘是母亲给的人,又是母亲娘家的亲戚,因碍着母亲的面子,一时不敢自作主张,而母亲偏偏又因为那个丫头一时口不择言,硬着脖子维护秋姨娘,将一干问题全推到贾敏身上,不料那个丫鬟竟是个性子刚烈的,一怒之下竟然撞了柱,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哪边去了。 林如海思及此处,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早已入了夏,日头当空,林如海却只觉得丝丝寒意侵肌透骨。虽说自己让人以“主子病重,这丫头一片忠心,只以为主子奶奶不能得好,竟然自尽身亡”为由,风光大葬了那个丫头,也尽力照料了她的家人,提拔儿孙,赏银赐财,可是大错已成,自己对得起母亲,堪称孝子,却实在是对不住结发妻子,如今没有子息的结局,都是自己做的孽,也是自己的报应,不由得泪水滚滚。 “大爷怎么还站在日头下面,可仔细中暑了,这大日头虽然要下去了,可这地上都是热气,怎么能一直站着呢。”出门取药的夏樱看到林如海在院中呆站着,院子中竟是一个照料的人也无,跺了跺脚,迎上前来。 “我,我先去书房,你们好好照顾你们奶奶!”林如海支吾了几句,不敢去看贾敏,慌张张去了。 夏樱和闻声出来的春柳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只是她们原先也不是近身伺候的人,也不知道林如海的脾气,何况本来在孝中,奶奶正睡着,大爷也不适合待在这边,所以两人也就丢开了,自去熬药熬汤不提。 屋中贾敏也不知院中情形,自想自身之事。 原本以为是来拯救林黛玉的,现在倒好,自己这是来上演金枝欲孽甄嬛传呢,庭院深深顺便来个婆媳大战双面胶。看林如海的样子,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掐指一算,他是三十五岁上下方得的林黛玉,如此一来,岂不是还得等个十来年,想到要在这后院中斗个十来年,贾敏顿时觉得眼前一片黑暗。这甚至不是斗不斗的问题,有一个身心都不在老婆身边的男人,就算是赢了小三小四小五小六,也是彻头彻尾的输了,后面还有小七小八小九小十候着呢,有那样一个脑袋不清的婆婆,小三们是源源不断。最最重要的是,这个林如海愚孝的性子,搁古代那是孝顺,可对于自己来说,却是自己顶顶讨厌的,想到要给这种懦弱男人生孩子,想想都疯了,可是如果自己不肯生,那么自己宝贝的林妹妹又该从何而来? 第 5 章 春柳去茶房中煎好了药,眼看着天色已暗,正要去传饭之时,却见远处摇摇走了一群人来,便不敢走开,只让夏樱去取饭,自己在院门口候着。 春柳仔细瞅着一众人走了进来,竟是花姨娘带了一群婆子丫头们来了,心下纳闷,忙起身前去迎接。 自从周氏去世,贾敏昏睡,林如海一个大男人,如何能管这内帷之事,便委了花姨娘掌管家事。看着是个娇花软语的人儿,行事却是风雷之性。 花姨娘见春柳迎了上来,便止住步,并不进屋,只站在院中问道:“我方才听说奶奶已经醒了,只是琐事繁杂,一群管事婆娘们候着,也不好前来,现在才有空忙赶了过来,可是真的醒了?” 不等春柳回话,皱了眉头又说,“这会子怎么你不在里面伺候着,反倒在这外面站着,小心回头爷看见了,只说你们服侍不精心,偷懒耍滑,便是我,也不好给你们说话的。” 因现在正是这花姨娘管着家,春柳虽是贾敏的大丫头,也不敢掠其锋芒。忙将贾敏苏醒,林如海请大夫之事一一详说了,又陪笑道:“原是在屋中伺候着的,只是看天也晚了,药也得了,正要去传饭,不料远远看着像是姨娘来了,故不敢擅去,在此候着。” 花姨娘微微一笑,“我也不过白吩咐你几句罢了。奶奶现在人呢?” 春柳朝着屋子一努嘴,“奶奶身子不适,一直躺着休息呢,姨娘来得可是不巧了,可要去旁边屋里喝口茶?” 不等花姨娘说话,花姨娘的大丫头何姐儿笑着说道:“姨娘又要打理这家里上上下下,又要照顾大爷奶奶,整日里忙的脚不挨地,你们也想想府里这么多事,都压在姨娘一个人身上,再忙不完的,哪里有闲工夫喝茶?今日不过是忙里偷闲,过来看奶奶罢了。” 花姨娘只等何姐儿说完了,才截断话说,“替大爷奶奶管家,原本是我分内的事情,哪里就那么辛苦了。就你多嘴,整日里絮个不停,再这样着,我可不敢要你了,你还是去伺候廊下的鹦哥儿,正好对着说个没完。” 一众人都笑了。 花姨娘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看,“既是奶奶睡着,我就不进去了,要是打扰了奶奶休息,倒是我的不是了。刚好大爷去了书房,我也有些事情要与大爷商议,这就走了,你们好生伺候着吧。” 春柳自在门口站着,却见夏樱提了食盒蛰蛰蝎蝎的走了过来,一面走一面四处打探,“花姨娘可是走了?” 见院子无人,方出了一口长气,撇了撇嘴,“她怎么突然跑来了?平日里从来不见她来,奶奶这一醒,她倒是来了。我瞅着不是来打探消息,就是来耀武扬威。探视奶奶,说得好听,平日里怎么倒是不来。” 春柳心里何尝不知,只是形势比人强,不能不低头,便喝道:“休要胡说!主子们的事情,也是你我可以议论的。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再想不起来当初差点被撵出去的事情了。” 夏樱闻言吐了吐舌头,想起花姨娘的手段,顿时噤声了,同春柳一起将食盒携至内室。 春柳想了一想,到底不放心,对夏樱劝道:“花姨娘是个什么性子,你我是再清楚不过的,连可心姐姐都是吃了亏的,你可不要托大。更不要因为你让奶奶被人打脸,只说奶奶不会管教人。”说完了又悄声叮嘱夏樱道,“还有,你可千万仔细点,别让奶奶知道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奶奶这才刚醒,经不得气。还有一桩事要嘱托你,奶奶这些时日吃的用的,你一定要亲自盯着,万不可出错,不然你我就算全家赔进去,也赔不了奶奶的命。” 夏樱一笑,“就你知道伺候,当别人都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呢。姐姐放心吧,我晓得。” 春柳正要再交代她两句,却听得帐中一阵悉悉索索之声,忙去打开了帐幔帘子,原来贾敏已经醒了,正要自己起身。春柳一面服侍贾敏起身,一面笑说着:“奶奶醒了多久,怎么也不说叫我们服侍。可巧药也煎好了,饭也传来了,奶奶看着可想这会子用些,还是再略等等。” 贾敏养了一会神,自觉好了许多,虽还有些目眩,到底没有那么虚软了,这会子也觉得肚中饥饿,便点了点头,言道:“这会就用吧。” 夏樱捧了沐盆、巾帕过来,跪在床边,高捧沐盆,春柳用大手巾替贾敏掩了衣襟,又绞了手巾替贾敏净脸净手,涂了些沤子,又要涂胭脂水粉时,贾敏摆了摆手,“又不出门,折腾这些做什么。” 春柳依命将东西收了起来,跟夏樱抬过一张小饭桌,拿了筷箸,将食盒中的饭食一一摆上,不过是白粥一碗,拌面筋豆腐一碟,酱萝卜炸儿一碟,法制紫姜一碟,煮干丝一碗。另有糕点两样,一样是藕粉桂花糖糕,一样是栗子粉桂花蒸糕。 春柳看了看,略微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喜,说道:“奶奶刚醒来,想是厨房里的人还不知道,送来的饭菜简单了些,明日我便去知会他们一声,如今晚了重做也来不及,奶奶先将就着用一些吧。” 夏樱在一旁欲言又止,被春柳盯了一眼后,撇了撇嘴站在一旁不开言。 贾敏人精似的,如何不知道这饭菜之事还有隐情,只是吃饭事大,无暇顾及其他,便就着萝卜炸儿喝了半碗粥,又吃了几筷子面筋并一筷头干丝,糕点却是没碰,这些甜腻腻的糕点,不易消化,对贾敏这具久卧的身体来说,着实不宜。 见贾敏吃了这许多东西,春柳两人喜得无可不可,连声说道:“老天爷保佑,奶奶这是要大好起来呢。” 夏樱又捧过漱盂来,春柳服侍贾敏漱了口,又盥手完毕,方又去端了药来,“正好药也凉了,奶奶现在服了吧?” 贾敏不置可否,让春柳将药碗放在几上,便打发两人去吃饭,春柳原想着与夏樱轮流去吃,留一人照料贾敏,倒被贾敏说了一顿,“你们只管去吃,等下忙完了,我还有事要问你们。” 及至丫鬟们匆匆去吃了饭,方重将两人喊在身边,顺口问道,“晚饭前我隐约听到院子里有人说笑,可是谁来了?” 春柳一惊,陪笑道:“哪里有什么人来,不过是我等夏樱传饭的功夫,站在院子门口和人说了几句闲话。” 贾敏又去看夏樱,这丫头倒好,嘴绷得紧紧的,好像生怕谁要撬开她的嘴似的。 贾敏便知道这两个丫鬟铁了心的不想说,叹了口气,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言道:“你们不肯说,我也不逼问,也罢,我且问你另外一桩子事儿,你如心姐姐呢,怎么这一下午只见你们两个小丫头忙来忙去,可心、顺心和王嬷嬷她们人呢?” 春柳一呆,旋即强笑着,却不敢看着贾敏回话,目光躲躲闪闪的说道,“咱们回姑苏,哪里能带那么多人,可心姐姐、顺心姐姐和王妈妈她们都是京城人士,故土难离,俱都留在了京都,至于如心姐姐,如心姐姐……” “如心姐姐病了,起不来身,所以留得奴婢们照顾奶奶,难道奴婢们照顾得不好,奶奶只这般挂念着如心姐姐。”夏樱见春柳吞吞吐吐不成话,生怕贾敏看出端倪,忙插嘴回了一句。 “是,是,”春柳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如心姐姐是病了,怕过了病气给奶奶,不敢前来。奶奶身子如今才好些,不要管这些闲事,先静养好了再说。” 贾敏一看这情形,就明白大半,如心绝对不会是什么病了不能过来,要是真有病了,春柳大可大大方方说明白,何必如此鬼祟躲闪,只怕不是什么好事。该不会是趁着自己昏迷不醒,周氏恼了,拿自己的贴身大丫头当替罪羊羔打发出去了吧,不然怎么几个大丫头尽皆不在,只留了春柳夏樱这两个从来进不了屋,只管迎来送往,洒水浇花的二等丫头贴身照料?亏得这两个丫头倒也算忠心,这等情形下,也没有求去之心,且照料的甚好。贾敏昏睡数月,身上别说褥疮,竟是连丝毫异味都没有,只除了肌肉萎缩了,身子虚弱了,但是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贾敏当了数年医生,见惯了久病床前无孝子的情形,对于春夏两个丫头,还算满意。 贾敏不说话,两个丫头也不知道糊弄过去了没有,胆战心惊站在那里不敢开言,生怕招得贾敏问出更无法回答的问题。 只是贾敏虽然感念两人忠心,却不是个吃亏的人,冷笑了两声,开言道:“你们既不肯说,我也知道你们都受委屈了,必是挂念着我身体未愈,不肯惹事,减我烦忧。只是有一件事情我要与你们说明白,我瞧着你们两个还算忠心,我既然醒了,以后便不会再让你们吃亏。什么花姨娘草姨娘,还真把自己当做一棵葱了。想必是我睡了这么许久,有些人以为我醒不了,便跑到我头上撒野。平日里我不肯动怒发威,那是看着太太面子上,盼望着一家子和和睦睦,可是谁要是自己掂量不清,打错了算盘,闹腾到我这里,也须得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罢了。这几日你们且不要与人争执,厨房里给什么拿什么,缺少什么也不必计较,我那匣子中有银子,自去买了就是。谁要是给你们气了,也先只管暂时忍着,等我养好了身子,腾出了手,再做道理。有人既然想上演这出甄嬛传,我就让她们先做做安陵容!” 原本贾敏还在厌烦着后宅争斗,此时一看别人居然欺负到自己头上了,顿时火冒三丈,迅速转换为战斗模式了。 春柳顿时红了眼圈,泪流满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声说道:“奴婢一家深受贾家大恩,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奶奶不要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话,我只盼望着奶奶身体康健,和大爷和和美美,奴婢便是此刻立时死了,也可以瞑目了。何况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两个并没有真的受什么委屈,这寻常过日子,牙齿还有磕着舌头的时候呢。奶奶再不必费心的。” 贾敏知道一时半会儿问不出来什么,何况折腾了这么一天,也着实累了,便让夏樱将人扶起,又替她拭了眼泪。“日久见人心,日后你们便知道我说话从来都是一诺千金,你们若有心,以后也不必动不动就跪呀死呀什么的,一辈子对我忠心耿耿也就是了,我必不负你们。如今闹了这么一出,我也乏了,都早些睡吧。” 春柳眼看贾敏脸上有倦色,硬拉着还要讲话的夏樱替贾敏落了帐子,移了灯,打点妥当方告辞出去。因贾敏已经说了,晚上不需留人在屋中,要是有人就不免有动静,反而睡得不香,故两人夜里都不在屋中伺候,只在外屋榻上歇着,以防贾敏要茶要水。 第 6 章 一时两人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衫裙。夏樱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看着春柳,愤愤不平道:“姐姐今天这是怎么了,我瞧着奶奶是个极有主意的,也愿意教训教训那群眼皮浅的奴才们,怎么姐姐总是拉着我,盯着我,不肯让我把话说完。咱们这些日子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诺大一个院子,连个洒水扫地的婆子都不留,原来满屋子上上下下几十个人,现在只留得你我两个。大至服侍奶奶,小到看门守院,什么事情不得姐姐和我亲自动手。我不是不肯多干点,再怎么着还能比小时候累不成?可是我替奶奶不平啊。你看看今日花姨娘那是什么气势,不过是个姨娘罢了,行动之间必得七八个人跟从,倒像是她才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奶奶呢。还有今天我去拿奶奶的饭食,你以为方详家的不知道奶奶已经醒了?咱们这家里有什么秘密?早就传遍了。方详家的讨好那姓花的奴才,原想着只给一碗粥,四个小菜呢!还不是我硬着脖子跟方详家的大吵了一架,才添了两个点心!你以为她是个好的?站在那里满嘴里混唚什么‘奶奶一时醒了也吃不得许多,’‘你们呆在深宅大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如今还不知省俭’,倒把我狠说了一顿。这都什么放屁话,奶奶吃得了吃不了碍着她了?我们这屋里纵是吃不了,我拿去丢了扔了喂狗喂猫干她什么事,咱们是吃她的肉还是喝她的血?奶奶自有奶奶的分例,难不成让她垫了掏了,凭是哪家的奴才,敢去克扣她们奶奶的份例。到了咱们这里,看人下菜碟儿,什么玩意。我才出门,那方详家的便使唤厨房里的婆子去给花姨娘送吃的,满满五六个食盒!” 春柳拧了峨眉,劝慰说道:“你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样,且忍耐些罢了。” 夏樱看春柳浑不当回事,自己倒是越说越气,瞅着春柳冷笑道:“原先姐姐顾忌着奶奶不醒,万事不理会。可如今奶奶愿意给咱们撑腰,你还是这般没刚性的。你今日纵是不说,奶奶心眼里也是清楚的呢,况看你能瞒几时。依我的主意,不妨尽数告诉奶奶,或不理或闹大,该怎么着让奶奶做主。” 春柳低头想了半天,长叹了一口气,“论理我不该瞒着,可一则奶奶身子未愈,这是你我皆知的事情,二则晌午那会子大爷请大夫来,说了些什么,你也不是没有听到,奶奶今后不仅身子不能大好,连着子嗣也有些艰难。这话你想想,可不是要了奶奶的命吗。打从奶奶嫁进来这府里,就受小人排挤,不得大爷喜欢。这也罢了。今儿个大爷听了大夫的话,竟是全然不顾奶奶刚刚醒来,拔腿就走,这会子还没有过来,也不说使人问候一声,何尝有半点情意。以后若仍是这样子,不知道这些人还要怎么变本加厉呢。花姨娘年轻貌美,平日里又是很得大爷喜欢,如今又掌管内院,他日要是再生个一男半女,这家里哪里还有咱们奶奶的立足之地。你和我不说劝着奶奶,还煽风点火,行那火上浇油之事,万一惹恼了大爷,可不是坑了奶奶?那起子小人还不是看着上头眼色行事,墙头草一般,便是处置几个不长眼的,又能如何。虽然你我不是一个妈生的,可从进咱们家里便一起吃一起玩,耳鬓厮磨,我向来当你是亲妹妹似的。你也知道我家里情形,当年要不是奶奶大发善心,我跟我娘坟上的草都长了几尺高。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我娘没有本事生出来儿子,不得我爹喜欢。如今你只图一时之快,哪里想过将来怎么办?” 想起过去的伤心事,又想着自己一腔担忧无人能解,连着自己的的小姐妹也不能明白,只知道责怪自己一昧的忍让,顿时心也灰了一大半,心内又气又委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夏樱心下十分后悔,不该图一时口快,挑起了春柳的伤心事,再不做声了,苦劝个不停。她本是个爽利的性子,眼里向来揉不进沙子,虽不再多说什么,心里却不以为然,只想着将来定要找到机会帮奶奶出头。 当下黑甜一觉,一夜无话。 之后数日果如春柳所忧,不仅林如海等人没来,满府里竟是连个请安问候的人都无。厨房中人见贾敏不得喜欢,整日里糊弄了清粥小菜等吃食来,夏樱气得满脸通红,要与她们理论,这次倒被贾敏给拦住了,开了匣子取了银子让夏樱找二门上的小厮出去买些鸡鸭鱼肉,酒馔果菜。 眼看夏樱听了吩咐不去,呆立一旁,因知道贾府规矩总要饿着肚子静养,每日不过些许清粥小菜不食荤腥油腻,只当她觉得养病也要如此,旋即一面笑一面解释道:“我知道你想些什么。那些子养生之道不能作数的。虽说我躺得久了,不能吃太多油腻之物,可天生万物原本各有所妙,荤素搭配方为正理,似如今整日吃些软烂之物反倒对身子不好。” 夏樱听了贾敏之话,踩弄着鞋子,半日不言语,见贾敏面上不耐要发怒,才磨磨唧唧道:“如今太太刚去,奶奶正在热孝中,虽说对身体大有好处,可奶奶这般大张旗鼓让人去买酒肉,传了出去委实不妥。” “什么,你说太太已经死了?”贾敏猛然从引枕上直起身来,起得太猛,一时头晕眼花往后倒去,亏得夏樱及时扶住,才没磕碰到。 “什么时候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突然想起前几日一睁眼见到林如海的时候,他一身重孝,后世对于孝服都已经淡化了,贾敏自然不熟悉,且当日急着检查记忆,之后又是一连串的事,虽然当时看见一身凶服也没放在心上,之后更是全然忘记了,现在有了原主贾敏的记忆,再一想,那一身子装扮,可不就是父母去世,子女服斩衰的装扮么。 春柳一大早去取给贾敏赶出来的衣服,此时正巧走进屋来,就见贾敏面色不对,以为夏樱胡言乱语惊了贾敏,忙走了前来连声询问。 夏樱呆愣着看了一眼贾敏,又看了一眼春柳,只觉匪夷所思,讷讷回道:“奶奶竟不知道太太去了?我一直以为春柳姐姐早就告诉奶奶了,难道奶奶竟是一直不知道的?怪道了,奶奶从不提这口儿。太太去了已经大半年了,咱们正是因为扶灵回乡才来的这姑苏。” “可是贾敏,不对,我是说我晕倒前,太太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当时还中气十足训斥大爷和我来着的!”贾敏瞪大了眼睛,惊讶说道。 “我的天,我的好奶奶呀,你可是病糊涂了,还是中了邪,这都什么样的胡话,可不敢胡说,什么活蹦乱跳,这是奶奶你能说的话?这等话要是让有心人听到了可还了得,且莫要再说了!”春柳一边说着,一面推开了窗子,左顾右盼,生恐有人躲在外面偷听。 贾敏昨夜想了半晌,要拿下那群背主的刁奴,必要先拿下周夫人。却不料才过一日,竟闻听如此震撼人心的消息,原本还以为要跟周夫人斗上十几年呢,没想到居然人已作古,去了大半年!贾敏分外惊讶,低声凑上去前去,嬉皮笑脸道:“我的好春柳,你奶奶我是个急性子,快说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看看你们,总是瞒着我,怕我烦心,如今倒弄出来这么一场子笑话,幸亏不是在人前,岂不是让人看笑话,笑掉大牙了。你放心,我都是去了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动怒呢,不管是好是歹,我再不生气的。只你们总瞒着我,回头要是在其他事情上也是如此,那可如何是好。” 夏樱也在一旁劝道:“春柳姐姐你还是赶紧告诉奶奶吧,刚才姐姐不知道,奶奶竟是让我大张旗鼓出去买酒肉呢,把我吓得一愣愣的,魂都要飞了。” 这里春柳原本还有些犹豫,听说买酒肉之事,也惊得魂飞魄散,又见这几日贾敏并不似往日那般愁云惨淡,哭天抹泪的,脸颊上也有些血色,便下了决心,肃声对贾敏说道:“奶奶应我几件事,若依了,我便说,若不然,我再也不能说的。” “且说说看。” “一则,不管奶奶听了什么都不能动气。”贾敏点了点头。 “二则,奶奶身子养好之前,不得轻举妄动。”贾敏又点了点头。“都依你,我一个人单枪匹马,便是想动也得使唤你们去。你且说说,到底是个怎么缘故?” “当日奶奶倒下后,大爷请了好几个大夫来守着,到底是回天乏力。”春柳看了一眼贾敏,看她不动声色,心下暗暗称异。寻常女子不论是如何刚强,听了这些事情,必是指天骂地,哭得死去活来,自己奶奶倒是沉得住气。她哪里知道醒的这是赵敏,不关己身自然不受其扰。便接着说道:“那些大夫们也仔细研究了奶奶的药渣子,那药里除了益母草的分量多了些许,并无其他大碍。大夫们也说了,益母草本是味妇科良药,极益母体,便是比方子多些也无大碍。” 贾敏顿时笑了,“益母草这名儿起得不错,却不是味好药。寻常大夫们只以为叫了益母这两个字,便对女子有益,却不知道,此物有伤肝肾,本该是味禁药,而孕妇若用了,便会提早发动,以致小产。” 第 7 章 春柳唬了一跳,斟酌着说道:“大爷请回来的大夫中,我听闻有一个是太医院的太医,还是咱们府里老太太拿了府里的贴子才请来的,也说方子无碍。” 益母草的危害是现代那些反中医的人才研究发现出来的,赵敏也是当过医生十多载的人,虽是西医出身,但是对中医的危害也不是不知,平时看资料也不免看了一些中药相关的,如今这些古人哪里懂得这些。不过就像先前那个徐大夫一样,个个都是忽悠的高手。好了便是方子奇效,不好便是命该如此,难怪从来就有句话,药医不死人呢。 “这话说来话长,我也是偶有奇缘方知这关碍,只言片语也是解释不清,你们也无须多想,只记着是药三分毒,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用药。且接着说下去吧,只可别再跟我说些如心病了的鬼话。” 春柳也不多说什么,又道:“奶奶一直不省人事,太太大怒之下,只说奶奶屋子里的人伏侍不经心,尽数打发出去了,顺心姐姐和可心姐姐原拼死不从的,奈何拗不过太太,只能在奶奶床前磕了头出去了。” “你如心姐姐呢?”贾敏忙追问道。如心是打小跟贾敏一起长大的,两人感情颇深,顺心可心都不能落好,只怕如心处境更悲。 春柳和夏樱对视了一眼,略一沉吟,回道:“如心姐姐打那时候病了一直未好。” 贾敏将脸一沉,呼啦啦将手中茶盏摔于地上,只听得咔嚓一声,已经碎成了无数片,茶水溅在地上,在地上洇出一片湿痕,连着春柳的裙幅也有些湿痕。 贾敏尽力啐了一声,疾言厉色道:“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如今话说到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敢拿话骗我。你眼里可还有主子!” 两个丫鬟何曾见过贾敏如此疾言厉色的样子,慌忙跪下磕头求饶,泣泪不止。 夏樱见春柳哭得气噎喉堵,说不出话来,心中不忍,便替春柳求情道:“奶奶见谅。春柳姐姐向来是一片忠心为奶奶,今日有了错处,还请奶奶再担待一二。” 贾敏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冲夏樱道:“连你也糊涂了!便是一片忠心,也得看看该怎么忠,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哄骗着主子,这是哪门子忠心?” 春柳哭声一滞,磕头不止,口中连声说道:“奶奶莫气,是奴婢一时想差了。” 这边贾敏怒气犹未消,厉声说道:“你不要再糊弄我,有话就说,不要避重就轻!要是再糊弄我,别怪我不客气,先拿你们开刀!” 两人连连点头称是,口中道“再不敢瞒着奶奶。” 春柳也不敢拭去泪水,一面哽咽着一面继续说道:“奶奶昏迷不醒,之后大夫们皆说不好,太太便让备下东西冲冲。如心姐姐一听,以为奶奶再不得好,大家只忙着照顾奶奶,都不留神,没想到如心姐姐一时犯傻,竟是……竟是撞了柱了!” 贾敏悚然一惊,一口气憋在胸中喘不过来,面上脸色已变,春柳也黄了脸,心中暗悔说得直接,忙上前解劝,又拉了夏樱一同劝慰。 贾敏寂然半晌后,才吐了口气出来,自言自语道:“你说得轻巧,内里必不是这样,到底是我害了她。”说完,冷然盯着春柳道: “可还有隐瞒?” “奶奶,确实如此,再也没有一句谎言的。因着这个,大爷还特特赏了如心姐姐家里,赞她们养了个好闺女,还说以后要提拔如心姐姐的哥哥呢。” 贾敏听了不屑一顾,这人死了就算再提拔家人,对于死人有个屁用?长喘了几口气后,又冷声问道:“之后又怎么着了?” 夏樱接口说道:“如心姐姐去世几日后,太太突发中风,因着起病急骤,来势凶猛,不等太医前来救治便去了。好几个太医都说了,因为太太平日里喜食油腻,那日又偏多吃了些不宜克化的东西,才会如此。明明太太是自己病了去了,可偏偏有些子小人说是如心姐姐将太太气死的,还说是奶奶不会管教人。可把我气坏了,恨不得给她们几嘴巴!” 春柳一时没拦住,生怕贾敏怒极伤身,再一看贾敏脸上,脸沉如水,却仍是淡淡的,不知道怎么着,看起来却甚是可怖。贾敏看了春柳一眼,问她怎么作想。 春柳斟酌了一番,叹了口气,“奶奶,你也知道那群小人,惯会架桥拨火儿,调三窝四,见太太去了,生怕大爷奶奶怪罪他们,便想在大爷面前,抢先拉扯上奶奶,我私心窥度,他们想必并不为的是故意坏奶奶名声,只不过为了趁势告上奶奶,自己脱罪而已。只大爷并不听信这些疯言乱语,都当不得数,奶奶也不必放在心上的。” 贾敏摇头叹息道:“你这话又可笑。你才多大年岁,哪里知道这中间的厉害。大爷信不信倒在其次,怕的是小人趁便又造非言,传到外面。这些胡话传了出去,不说我的名声,林府的名声,连着贾府都是声誉扫地。你们自然知道她们是胡说,旁的人呢?原有些仇视咱们这等人家的,平日里便是没有事情也要泼粪污骂,何况如今有了这个因由,岂不是更要添油加醋,恐怕更要造出些没天理的谣言来也说不得。你也想想,一个气死婆婆的媳妇,说到天边去,哪家能容得下?不送进府衙已是天大的恩情了。” 春柳一时语塞,细想之下,不由得唬的骨软筋酥。 贾敏知道此事不妙,朝向夏樱道:“我知道你是个口角伶俐的人,如今我有事情要交代你去办,你可能不能去?” 夏樱满口答应道:“但凭奶奶吩咐。但凡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罢了。” 贾敏一笑,又将方才拿散碎银子的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来两个银元宝,一共一百两,递与夏樱,吩咐道:“你拿夹剪将这银锭子剪开了,随身带着,只到处逛去。若有人看到了,只说我每日不过清醒盏茶时间,身子极弱,也不甚喜欢你伏侍。与她们闲聊之际,伺机打探清楚太太去之前,都吃了什么,谁上的,谁劝的,屋子里都有谁。如心撞柱之前,都去见了谁,和谁说过话,说了什么,在哪里撞的柱,身边都有何人。除此之外,再打探清楚,咱们府里除了我这里,都还有哪里出去人了。最后一则,留心一下府里现如今还有些什么人,彼此之间都有什么亲戚干系,有谁是向着咱们的,有谁是远着咱们的。这些钱,你拿去买些糕点零食瓜子之类的,哄着她们,买些酒馔请他们也可,只是要留心,事情必须做得机密,万不要被人察觉了。可听明白了” 夏樱点头称是,只是心里却有点不乐意,嘴里嘀咕着:“奶奶想要我探听消息便罢,怎么还红口白牙的诅咒自己。” 贾敏见她一团孩子气息,不由笑道:“我知道你心里觉得腻歪,只是如今咱们势单力薄,可不是得做些讹言惑众的事情。她们不堤防,你才能套出话来。这也是兵不厌诈的道理。再则,你奶奶我也颇知医理,前几日那不知道打哪来的庸医说的,你们也信。你可瞧瞧我这精神气色,可不是好多了。我这是大难之后必有后福,你且瞧着吧,你奶奶我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贾敏心知要想收服二人,须得恩威并施,方才既已打了一巴掌,呵斥了两人,便要给一个枣儿,顺手又开了匣子上一层,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贾敏不由皱起了眉头,问春柳道:“我这匣中原有成对的二十四枝银鎏金四季时鲜花卉头簪子,不值什么钱,倒是做得十分精巧,如今是收到哪里去了?” 春柳看了一眼夏樱,见她也是摇了摇头,回道:“因奶奶睡着,一直用不上这些东西,打从奶奶这些东西交到我们手上,竟是从来没有打开过的,委实不知里面少了东西。” 贾敏略一沉吟,让两人又搬来另外些个收藏头面首饰的箱子笼子。先开了一个紫檀浮雕牡丹嵌螺钿玉的六棱盒子,一清点,里面少了一个赤金点翠缠纹牡丹簪子,一个嵌白玉珠子缠丝赤金簪子。几人都是心中暗惊,面面相觑,也来不得再议他事,三人合力,比着嫁妆单子,打开箱笼,将贾敏嫁妆中的贵重首饰全部清点了一番,竟少了不少小巧值钱之物,零零碎碎竟少了十数样。其中还有一个石榴石赤金步摇,那步摇虽不是很起眼,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是宫中之物。还是多年之前,当时的皇后娘娘的娘孝敬给皇后,皇后又赏赐给贾母的,因为寓意甚好,贾母便给了贾敏当陪嫁,希望贾敏能够早日开花结子。 这下两个小丫头慌了,都跪下赌咒发誓说不是自己拿的。 贾敏让两人站起身,自己出神了一会儿,方笑着说道:“你们都是从咱们家里出来的,必不敢做这些事。真真是巧了,这真是刚想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这样的把柄落到我手中,倒要看看那群小人怎么给我交代。如今樱儿且把别的事都靠后,我这里也不需你伏侍,只用心查访我刚才交代之事,且还有这宗家贼案。我这些破铜烂铁当日都经了谁的手,你只从那经手之人查起也就是了,再不是些小丫头片子的。”说完随手将一对赤金垂珠耳坠子给了夏樱,又挑了一根双衔玛瑙珠小银凤钗与了春柳。 两人连称不敢,贾敏笑说道:“这东西能值几个钱,既给你们便拿着,以后还有好的等着你们呢。再等几年,我再给你们寻两个如意郎君俊俏小后生,到时金的银的装塌了你们的嫁妆箱子。” 两人不觉面上发烧,腮上通红,夏樱跺脚嗔道:“奶奶也不学好,偏学那群贫嘴烂舌的人,取笑人家!”说完,拿着东西一阵风似地卷了出去。 第 8 章 这边贾敏看着春柳,心中暗叹。从自己睁眼,这丫头一直精心照顾,事事都以自己为先,是个忠心的,只是忠心过了头。贾敏并不喜欢像春柳这样的丫头,太有想法,且又自以为是,依着对主子好的名儿,自作主张,欺上瞒下,若遇上一个性子和软的主子,可不就被辖制住了。可也不忍多说春柳,生怕灰了她一片心意。夏樱那丫头虽然只是给春柳打个下手,贾敏却极喜欢,那也是个好的,性子爽朗,聪慧机灵,虽有几分鲁莽率直,却不会擅作主张。 贾敏抬头思虑了半晌,转头看她一个人孤零零,战战兢兢站在那儿,十分可怜。贾敏不由得叹了口气,柔声说道:“你是个好的,我心里也明白,方才我说的的话,你也在心里好好琢磨琢磨,以后我还要重重用你,可万万不能再替我拿主意,哄着我来行事了。” 那春柳面上略带惭色,忙要跪下,被贾敏摆摆手止住,只说自己想要小憩半刻,让她出去守着院门。 春柳心事重重,也不敢再分证,收拾了茶盏碎片,茫然走到院中,不知何往。 贾敏一个转身进了空间,到底是病得久了,虽然休养了几天,贾敏也一个人偷偷在床上进行了康复训练,到底高估了这具躯体,才站起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所幸空间内的土地松软无比,也没摔出什么问题。贾敏拼命挣了起来,又行走了几步,顿时香汗淋漓,娇喘细细。情知不能心急,便一会儿走,一会歇,直锻炼了一刻钟方止。 既已锻炼完毕,便开始想着种些什么吃的,原本不急,只是因为要装病,倒不好再让夏樱出去买吃食,天天清粥小菜,也着实吃厌了,便想着种些水果醒醒嘴,也好补充些营养,早日康复。 贾敏随手一试灵诀,调出了桃种,竟然出来上千种选项,顿时吃了一惊不小,她只道桃树也就三五品种,再不想有这么多的,一时也看不过来,因最爱水蜜桃,便随便选了玉露,白凤,湖景蜜露几种,种了数棵,一时也不见动静,只当是种子有问题,便丢开不管,又寻了草莓,蓝莓,樱桃等,也是许多种类,贾敏也不管那么许多,只随便挑了几个自己熟知的品种种下,却仍是丁点反应也没有。想了半晌,灵诀也无有错误,心中罕闷不已。若非此物乃仙家宝贝,贾敏都以为是被自己玩损毁了。 拿出怀表一看,不觉已经进来了半个小时,生恐春夏两个丫头发觉自己消失,便闪身出了花灵空间,见并没有惊动他人,就自顾收拾了衣裳尘土,过了片刻方才做出一副惺忪模样,喊人送茶倒水。 连着几日,每当早饭过后,夏樱便奉命在府里打探消息,她人小嘴甜,加上手上散漫,甚讨人喜欢,那些乖滑的,见她手里有几个小钱,每常拉了她说话,好让她出钱买些糕点瓜子果子。因是盛夏,众人都是日长神倦,也乐得说些闲话,打发时间,一时之间,被夏樱打探了很多消息,心下暗喜不已,更是妙语连天,奉承得那群婆子丫鬟们一时不见她便打发人来喊她。其中也有些老成的,劝她多花些小钱,讨好讨好花姨娘手下的一众管事婆子,找个正经差事,不要整日瞎逛,也为自己将来做个打算,夏樱心中感激,却只拿假话搪塞过去不提。 这日傍晚,主仆三人计议完毕,贾敏早被这婆子,那媳妇,谁又是谁的干娘,闹的头脑发晕,便思让夏樱像后代那般画个关系图谱,夏樱哪里接触过这些,任是贾敏比划了半晌,一遍又一遍,也闹不明白,加之她并不识字,便用叉叉圈圈代替人物,她虽是明白,贾敏哪里看得懂这天书奇文,一时间夏樱急得汗流浃背,贾敏也毛躁起来,连呼蠢才不已,倒把夏樱惹得急得更狠了,端的是手忙脚乱。一时要写,一时要比划,弄得脸上手上身上都是墨汁,因天气热,她又拿手去擦汗,手上墨汁一胡,倒成了一个小花猫脸。 贾敏性子急,本待要发躁,见了她这么一张小脸,顿时怒气全消,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春柳原在一旁给贾敏捶腰捏腿,见两人劳神费时,比手画脚也未办得妥当,一直想上前卖好,一时又提不起勇气,到底怯懦含糊说道:“奶奶,我幼时曾由娘亲教导,认得几个字,不如我替夏樱妹妹来写,奶奶可觉如何?” 夏樱知道她因受了贾敏斥责,近来畏首畏尾,行事便有些唯唯诺诺,思及姐妹情深,原也想帮她一帮,只找不到机会,这时见她请缨,便开口笑道:“你别装了。谁不知你读书识字,咱们贾府里那些个姐妹们都比不上你的,这会儿又来装什么腔做甚么势,说什么认得几个字,没的让人恶心。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奶奶,可别放过她,罚她写一晚上才好。让她站在一旁不做声,只顾着看咱们两人笑话!” 贾敏也笑了,吩咐道:“既是识字,还不赶紧前去替了樱儿,果真是看我们俩个大俗人笑话呢。” 春柳不想贾敏如此爽快答应,一时竟愣住了,再想这些时日,贾敏与夏樱谈论各色机密要事,行事说话并不背着自己,倒是自己心窄想多了,不由得又悲又愧,后悔不来。 夏樱见她发愣,忙推了一推,又将她拉到床前案上,将案上毛笔塞在她的手里。春柳顺势提笔写起,蝇头小楷,甚是工整秀丽。 你道为何贾敏不自己书写,却弄得如此混乱不堪,此中确有缘故。原著中的贾敏的确是腹有诗书,才华横溢,可这赵敏却是从简体字,铅笔钢笔圆珠笔一路走来,若说是看,还能认得繁体字,若要去写,那是万万不能。不过是小学时候拿着毛笔描过几篇大字,提起笔来能装个样子。若要当真去写去画,可真是瞬间露出马脚。不仅如此,贾敏本来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皆备的女才子,不然也不会教出林妹妹那般才气纵横之人,而赵敏除了诗词一道尚可,其他方面不堪一提。而且诗词一道那也不过是因为高考有诗词赏析题目一道,分数不少,故此強背过数本罢了,与林妹妹那种提笔即来的灵性无可比拟。 贾敏自从穿越也未想过此一关节,只因那日闲极无聊之际,突想起红楼剧情要到十多年后方能一一铺展,到那时,自己脑中的红楼原著岂不是忘了个精光光,失了先机?于是心念一动,便让春柳取了笔墨,自己将脑中所记得的情节,并一些现代先进发明创造,但凡有可用之处,皆一一书写下来,又怕被人察觉,全丢在了花灵空间之中,再无泄密之忧。 贾敏这些时日,每日都抽出半个时辰在悄悄做这些事,也正因为这事,才突然发觉,自己那一手乱七八糟的简体字,如何见人?偏因为关系重大,也不能让其他人代笔,只能自己偷偷一个人撰写不跌。 这也是为什么春柳被训斥后一直担忧不止,烦心意乱的缘故,她以为贾敏恼了自己,不喜自己贴身伏侍,说不得回头还要发卖自己,孰不料贾敏只是想背着人干些私事,故不让人在前,换做他人也是一样呢。她是贾敏从贾府中带来的陪嫁小丫鬟,原是卖了死契的,身家性命全握在贾敏手中,故日夜忧心,虽然夏樱几次开解,奈何无济于事。这也是为人奴仆可悲可怜之处了。 也就是那时,贾敏知道自己虽然接收了贾敏真身的记忆,却没有接收贾敏的零星才气,原本也想背着人练好书法,糊弄众人,奈何时间不凑,书法又不是速成之事,哪里能一时间就练得出来。故此今时今日,贾敏只能看着夏樱胡写乱画,自己在一旁发号施令了。 三人同心竭力,一时完成了林府关系图谱。贾敏又让春柳给所有人物编了编号,一一做出传记。事无大小,皆书于其上,叠摞成一本人物谱,不足之处有待以后增删添补。又仿照现在书籍,给每一页填了页码,做了目录,以便查询。因嫌弃中文数字书写繁杂,不适合用来当页脚页码,故又将阿拉伯数字传给二人,夏樱只觉得好生有趣,容易识认,一时记着就罢,而春柳姑娘乃聪慧之人,敏感地洞悉发现,这十个被贾敏称为数字的东西,竟是极为简洁明白,书写起来既简单又方便,旁人写下一个壹的功夫,这边早就将十个尽数写完了,若能用在平日里记账,岂不是大有裨益? 第 9 章 不提各人心思浮动,只说时光匆匆,转瞬之间,贾敏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一个整月。 这期间贾敏早锻炼得身体康健,人也养得肌肤莹润,脸上飞霞,美艳绝伦,不过为了掩人耳目,不打草惊蛇,故而闭门不出,外人却对贾敏身体状况一丝不闻。 春柳见她如此情形,到了此时光景,方信了贾敏之言,暗自恼怒那庸医每次来请脉,都是信口胡诌,尽说些奶奶身子大亏,恐寿命不得长久的糊涂话,若非此人无知妄说,自己也不会因为担心奶奶未来,而惹得奶奶大怒,心中暗恨不已。 这其间有日深夜,贾敏想着心事失了觉,辗转反侧睡不着,不死心又去了空间,倒很是吃了一惊,以为走错了地方,原来那空间内已经是果木繁盛,藤生蔓盘,硕果累累了。原来这世间一日,空间一年,那日贾敏初来种下的水果,因时辰短不显,后来方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皆被贾敏错过了。 于是贾敏越性将各类蔬果种了无数,每日下午便去大啖一翻。因果子吃得多了,饭菜便吃不下去,夏樱还疑惑自己辛苦操持,以自己想吃的名义,花钱从厨房单做的饭菜不合奶奶口味,故吃不下,担心了许久,后来见贾敏身子一日好似一日,方才丢开不管了。 贾敏来了这许久,两个丫头伏侍精心,每日里吃喝取乐,倒也十分悠然快乐,只心中每一想起林如海,便不自在起来。 其实初来之时,贾敏对林如海还是颇有好感的,作为林黛玉的爹,林如海的容貌那是不用提,少年英姿,温文尔雅,面上虽然带了几分病容,可是这清瘦的样子,倒更惹人怜惜。何况贾敏一直都以为林如海跟贾敏夫妻情深,连子嗣也不管不顾,在一众书中人物之中,简直是鹤立鸡群。别的且不论,单从丈夫人选来说,林如海还是颇具实力。及至穿越之后,才知道曹雪芹误人,妾是没有一个,姨娘和通房丫头一大堆,所谓的夫妻情深也不过尔尔。再想起从记忆里看到林如海一昧的愚孝,沉默不作为,只顾着自己娘的苦楚和名声,全然不顾结发妻子的声誉,心里便灰了一大半,可这到底是孝字大如天的年代,贾敏也不好计较太多。可现在分明周氏已去,嫡妻苏醒,而这月把来,除开大夫请脉,林如海竟是从来不踏入妻子房中半步,对贾敏那是个不闻不问,由着一个下贱姨娘欺负作践人,便有些失望透顶了。 话说这日晚饭时辰,贾敏看完多日收集的信息,不由得叹了口气,原本也没有想着夏樱能打探出太机密的事情,没想到夏樱这丫头却给了自己一个不知道算惊喜还是惊怒的消息。踌躇了几日,想起事情终归要有个说法,一时兴起,便打发夏樱去请林如海。 少时,果见夏樱迎着林如海走了进来,只身后还跟着一个高挑合中,风流婉转的女子,身边簇拥着五六个丫鬟及数个婆子媳妇。 贾敏便让着林如海在罗汉床的左面坐下,自己对坐相陪,还未及开言,只听道那女子说道:“奶奶可大好了,怎么竟是不知会咱们几声。咱们竟也没有得到半点风声,若是知道了,我们也好来给奶奶问好。” 女子话中带些吴侬软语的味道,婉转动听,与贾敏等人说的北京官话口音大相径庭。 众人皆向贾敏看去,果然是粉面红霞,眼清眸净,一付大好的模样。 林如海一眼看去,贾敏俨然就是当年彼此成婚时的俊俏模样,全然没了近日的消瘦苍白,眉眼中亦是一改多年愁眉啼妆,忧苦清愁,竟是目光灼灼,嘴角含笑,文采精华,令人忘俗。一时便愣住了。 贾敏抬头一看说话之人,倒是个多情美人儿。梳着随云髻,插着一朵白色绢花,一枝垂珍珠银缠丝步摇,耳上带着玉坠子。身穿白色茧绸中衣,外面罩着湖水蓝色底子浅色绣线绣着折枝花卉的交领褙子,下着一条浅绿色八幅湘江拖水裙。这俏娇娘不是花姨娘还能是谁。 贾敏这些时日心思正放在林如海身上,林如海尚且不算自家人,这些妾俾对于她来说,不过是陌生人一个,原本并不放在心上,只是此刻听了这番话,却不由得心中冷笑了几声,懒得理是一回事,作死到眼前来挑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那脾气哪里忍得住,便微微一笑回道:“你说我这病得蹊跷,好得也玄乎。那日里自从倒下,便一直觉得似睡非睡的。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突然有一天不知道怎么着,我这一个人呀,竟然孤零零的坐在一件屋里,手里却抱着一方木制大印,上面写着些吉祥字,我这正闲着无聊,翻来覆去把玩着呢,突然就来了一个夜叉鬼,要来夺取。那母夜叉嘴口直嚷着‘贾姑娘,这东西让与我吧!’嗳吆吆,你们是没看到呀,这母夜叉凹脸凸牙暴眼,一身黑毛长长的,长得真是个难看,倒把我吓了一跳。原本不想撒手的,却不料这夜叉鬼力量奇大无比,旁边还有一堆小鬼呼喊作势。我正无可奈何着呢,以为着这下麻烦了,东西保不住了。突然,竟又来了个仙女,仙气缭绕,艳冠群芳。仙女笑着跟我说,‘还不快快回去,这群小鬼,还能拦得住你?我帮你顺手打发了吧’。说着手就那么一挥,那群鬼怪就消失了,我也就醒了过来呢。你们说这蹊跷不蹊跷?我醒了之后,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缘故呢。” 屋中一众人有听得懂的,有听不懂的,个个称异。 花姨娘脸色一僵,强笑道:“想是奶奶身子虚弱,邪气入侵,才会做些离奇之梦,都当不得准呢。奶奶想,这鬼怪称呼奶奶贾姑娘,可不是错了么,如果真是有玄通,该当称呼奶奶才对呢。想必奶奶以前在家里受过什么惊吓,这时候牵扯起来,便做了如此之梦,当不得真。再说梦原本是反的,想是奶奶大吉大利要醒了,做了此梦也未可知。” 贾敏一笑,说道:“花姨娘这话倒也是一针中的,这母夜叉居然称呼我为贾姑娘,连我是这林府的主子奶奶都不知道,可见是个蠢的。还不如我们花姨娘懂事知事呢。听说姨娘前些日子竟然还来看望我这久病之人,从来都是久病床前无孝子,可见花姨娘真是个懂事心善之人,可惜我睡着,倒是丫头们怠慢了姨娘呢。” 说完,又冲着春柳斥责道:“你看看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果然天生是个狗奴才的命,连这点个眼力劲都没有,好不容易姨娘贵脚踏贱地,来了我这儿一趟儿,我欢喜都来不及,你哪里来的狗胆子包了天,连花姨娘都敢私自往外撵,我竟不知道谁教你的这样行事,说出去,别人不说我容不下人,也得说姨娘目无尊卑!原来你竟是敌人来的卧底,坑主子呢。” 春柳忙做出样子跪地磕头求饶不止。 花姨娘看贾敏说得不像,连讽带骂,又见林如海也沉了脸色,顿时青白了一张小脸,跟着跪了下来,再做不出风流模样,梨花带雨回道:“奶奶这是哪里的话,我来看奶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里担得上奶奶懂事的话。只因奶奶身子不好,我们这些粗手笨脚的,怕惊扰了奶奶,故妾身们也不敢擅自跑来打扰,要是知道奶奶好了,巴不得守在这里不走了呢。妾身们平日虽然人不在这里,心神却是时时刻刻都守在这里,半分也不离开的。咱们再是不懂事,也知道该每日来奶奶这里立规矩的。求奶奶允了妾身,让我们能服侍左右。”说完,又可怜巴巴,梨花带雨地看了看贾敏和林如海,神情颇是惹人怜爱。 贾敏心中连连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夏樱送上的茶水,撇了撇浮沫,抿了口茶水,眼见林如海听了这话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说话的意思,方笑道:“你们爷是个粗心大意的,总是念着我的身子,再想不起来其他的。你们看花姨娘这小嘴甜的,说的又这般可怜见的,我要是再违了姨娘的心意,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且如今我也好了,你便每日卯时来候着吧。也算全了你一片用心。” 说完又冲着春柳冷言厉语道:“明日里你便在门口迎着姨娘,要是再办不好差事,我也不敢留你了,这么背主的奴才,我只回了大爷,送到人牙子那里发卖了也算省心。”转头向林如海笑问道:“大爷看着可好?” 既然问到了林如海,林如海也不好不说,只微微叹了口气,点头称是,“一切以奶奶说的为是,平日里倒是我疏忽了。”板了脸向花姨娘道:“平日我以为你行事是个稳妥的,怎么说话行事如此不靠谱。回头好好向赵嬷嬷学学规矩,别整日里做些不成体统的事儿。” 贾敏一愣,原本以为林如海这个渣男会护着这娇柔可怜被大房欺压的小白花,自己也好火力全开,却不料他竟是把枕边小妾训斥了一番,便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息了火炮,冷笑道:“我也不是个容不下人的,花姨娘这行事也不算差了,只是这规矩学着点也是好的,不然规矩差了,外人看着不像。” 何姐儿见花姨娘跪下半天,贾敏装着只顾着说话,也不让人起来,心想你哪里是个容人的,才醒来就这么研磨花姨娘,还有脸说容人,心中恼怒,一时不忿,便挺身站出来说道:“奶奶这话说的不公道,姨娘……” 第 10 章 不等何姐儿说完,只听贾敏大喝一声:“住口!你这是哪里来的狗奴才,贱皮子,主子们说话,也有你插声的理儿!你是谁院里的丫头,居然这般欠管教。眼中还有主子没有?” 骂完犹不解气,指着屋子里几个媳妇婆子喝道:“你们还站着等什么呢,还不将她拖出去打上几板子,还让她站在这里指着主子们开骂不成?还是说你们也是一伙的,觉得我是没有资格使唤你们,只等着你们大爷开口才动作?” 底下几个婆子见林如海皱着眉头却并不阻止,虽不情愿,也无人敢再触贾敏的霉头,又见贾敏怒气冲冲看着她们,其他丫鬟们也无人求情,便要上来拖人。 何姐儿不过一句话,被贾敏指着鼻子一番痛骂,也是她平时得意惯了,从不把贾敏放在眼中,看不清楚形势,这时被抓了把柄,招来一顿臭骂不说,眼见要被拖出去痛打一番,这才顿时慌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情不迭。 贾敏嬉笑怒骂了半晌,花姨娘早已红了眼圈,此时见贾敏发怒,要趁势发落自己的贴身丫头,如果何姐儿被打出去了,她自己也不用在府里混了,于是泪珠儿滚滚落下,可怜兮兮,我见犹怜的看林如海一眼,却见林如海一脸惊讶,正呆愣着盯着贾敏不知道想什么事情,全无半点做主的意思。 花姨娘几乎要咬碎了牙齿,她深知此时不低头是不行了,如果她的贴身丫头被人打了板子撵出去,那她在府中也没有立足之地了,想着这关碍,攥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将皮肤掐破,眼见贾敏只是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便咬了牙泣泪说道:“原是我管教不严,冲撞了奶奶。也是因为她素日知道我对奶奶的一片真心,担心妾身说错了话,也担心奶奶不知道我的心意,还求大爷奶奶开恩,饶了这贱婢吧。等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管教她。” 贾敏三下五除二收拾了花姨娘一番,心中大畅,她只是想发作一下近日的怨气,对于怎么管教花姨娘的丫头并不感兴趣,这样的阿物还不值当她费心,何况她也没有动不动就打人的嗜好,不过是吓唬吓唬那对主仆,吐口恶气罢了。故冲着地上的春柳、何姐儿,花姨娘等人说道:“如此也罢,既然有花姨娘作保管教你,我也懒得操那闲心,只花姨娘可要管教好了,别让人看了笑话!我和大爷还有事情要商量,你们还不滚出去,还等着我亲自送你们呢。门外候着去!” 众人也不知道到底骂的是春柳,还是何姐儿,还是花姨娘了。 花姨娘原本不想出去,奈何今日林如海对她的求助眼神视若无睹,方赌气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出去了,心中自然将贾敏骂了个体无完肤。 何姐儿打从跟了花姨娘,便在府中作威作福,哪里受过如此之辱,虽然没有真的挨打,也算是灰头土脸,颜面尽失,眼见贾敏的贴身丫头春柳夏樱也跟了出来,春柳也罢了,夏樱却只是看着她嘻嘻笑,顿时气得脸色发白,怒目直视夏樱道:“你笑什么!” 夏樱可不是个吃亏的性子,顶回道:“我笑我的,干你什么事,又不是我要挨打,难道还不让人高兴了。我看今天天气不错,就是心里舒爽,又能如何?我就是要笑,憋不住的笑!” 何姐儿被夏樱一激,几步冲上前来,便要撕夏樱的嘴,不料被个劝架的婆子一扯,冲过了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墩得生疼,心中又委屈,贾敏这些年从来不吱声,受了气也不过暗自垂泪罢了,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这是个没地位的软性子,却不想这个面捏的主子今日竟然将她发作了一顿,面子尽失,如今连贾敏的小丫头也敢嘲笑她,想到此处,放声大哭起来。 众丫鬟婆子们怕惊扰了林如海等人,有的上前掩住了何姐儿的嘴,有的忙劝道:“姑娘们都消停会吧,刚才闹得还不够。” 也有素日与何姐儿不合的丫头,便下蛆上眼药道:“你刚才连累姨娘还不够,这会儿又在这里作死哭闹,依我看,你还是出去的好,否则将来还不知道怎么连累我们呢。” 也有人说夏樱道:“姑娘这话说的,跟刀子似的,还是莫要幸灾乐祸过头了!” 有几个心思敏慧的丫头婆子便帮腔夏樱道:“何姑娘这脾气,咱们府里百十口人呢,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大家都不能露个笑脸吧。” 平日里花姨娘被丫头婆子众星拱月惯了,一言既出,无有反驳,如今才不过略失一招,丢了一城,便见人心浮动,心生不悦,何姐儿失了面子,也是她这个主子没有脸,指着帮夏樱的几个婆子冷脸说道:“人家不过是一时得意,你们便跟墙头草似的,尽帮着别人说话,一双眼珠子都瞎了,看不到三尺远,何姐儿再怎么着,奶奶还没怎么样,倒轮到你们教训呢,她好不好也是我的丫头,便是管教也是我来管教!你们也好意思跟我说脾气,平日里有好处,你们一个个跑得兔子一般,拥在我这儿,甜言蜜语,奉承个不停,如今我略落了难,你们倒踩在我头上,一个个作兴成这样,改日谁被撵出去还指不定呢,我倒看着到时候谁保着你们!”说完,扯了何姐儿,径直离去。 这边留下的人想起花姨娘素日的手段做派,不由得后怕,一个个噤声不语,后悔不迭。 屋子里林如海嘘了一口气,苦笑道:“平日不见你如此,病了这么一场,倒是改了性子。” 贾敏拿了银签子剔着指甲缝,皮笑肉不笑说道:“不然怎么着,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呢?既然没有人管我,还不许人自救了,若不然,被人混吃了都没人掉一滴眼泪的。” “不可胡说。我在,这府里尚在,你是我林家媳妇,怎么会无人管你,你病了这么许久,家里上上下下无不担心焦虑。再说不提岳母大人日夜忧心,便是你娘家哥哥,大舅哥和二舅哥,也是整日挂肠悬胆。”说完,上上下下打量了贾敏一番后,又接着说道,“我看着你身子骨好了很多,怎么徐大夫总是说不好,倒是换个大夫再看看的好。” 此时贾敏才出门子没不久,贾赦其人虽然混账好色,贾政虽然古板迂腐,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平时对这个妹子还算体贴。贾敏刚出事时,贾赦那个混不吝的,差点将林如海揍了一顿,亏得贾政及一众小厮拦得及时,否则林如海不定被打成什么样子。贾赦虽然文不成武不就,被祖母宠成了一个浪荡纨绔公子,到底有几分力气,不是林如海这种文弱书生可比,这也是夏樱打探来的消息。 感此恩情,贾敏喟然长叹,“说来,也就我娘家还有几分真情实意,到底是血脉相连,虽然我是出门子姑娘,到底没把我当做泼出去的水,不管不顾。” 又想贾敏嫁入林家,不管从古从今,贾敏和林如海才是一家子人,想起贾敏遭遇,更凉了三分心肠,漠然道:“我娘家的恩情,我自然领在心里,不知道大爷做了什么,有什么想给我说的?” 林如海看着贾敏与往日迥然相异的神情,对着她突然的问话丈二的和尚莫不着头脑,疑惑问道:“奶奶今天是怎么了?想问些什么不妨直言。” 贾敏见林如海一脸懵懂,毫无内疚之意,心中已是羞恼激射,说话也不再客气,“嗬,原来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问呢。不提我这三年苦楚,反正你我也都不觉得我跟你是一家人,又不是切肤之痛,自然不痒不痛,难过苦熬的是我,自然你们无所谓。只是爷怎么不说说我的孩子怎么没的?我被人设计,一碗药几乎一尸两命,何曾有人为我着想?那时候爷在哪儿?这林府为我主持什么公道了?你将来也是有女儿的人,如果别人家里如此待你姑娘,想必你也是觉得无甚所谓,别人害了你女儿,你反要抚掌大笑,拍手叫好。再不然,抛开没了的儿子不提,那原本也是你的儿子,你不想要,落了胎也不算可惜,一个不被人期盼的生命,倒是不降临最好,也省得下了地,反被人□□磋磨。咱们俩只聊我的如心丫头是怎么去的可好?如心她可不是你林府中人,她是我们贾家的人,她如何死的,爷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谁逼死了我们贾府的人,这官司便是打到金銮殿,也得有个说法!明明是你们害死如心,还有脸放出风声,说如心气死当家主母,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贾敏一口一个我们贾家,你们林家,言下之意,早已不再当自己是林家人,言谈之间,贾敏急射而出的话,如同一个个响雷轰在林如海耳边,林如海顿时脸色白了,呼啦啦站了起来,惊异不定,指着贾敏“你,你”说不出话来。 第 11 章 贾敏心里百般千般瞧不上林如海对妻子如此绝情,目光也变得决绝冷冽,“我怎么了我?太太、大爷找出各种借口遮掩搪塞,难不成大爷以为纸能包得住火,要知道这山高遮不住太阳,瞒过初一也瞒不过十五!你们包庇害人凶手,逼杀如心,如此狠毒,也不怕亏了阴德。真当这世道,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死绝了呢。” 林如海脸上血色尽去,一时无语,这也是他这么多时日来不敢看贾敏一眼的缘故。 当日被如心探得真相,禀告林母林如海面前,林母是又恼又羞,一时恼怒秋姨娘做下这种丧尽天良,违背伦纲的事情,一时又烦忧担心秋姨娘此举连累阖府满门声誉,一时又担心亲家荣国公府趁机打上门来,为贾敏讨公道。 要知道这秋姨娘本是林母周氏的远房亲戚,故周氏对她甚是亲睐,也曾说过等生下儿子就提拔做个二奶奶之类的话,惯得秋姨娘从来不将贾敏这个名正言顺的正房奶奶放在眼中,只想着等自己生下庶长子,永远骑在贾敏头上,更有着若贾敏无子,身子骨不好再早早去世,保不齐自己还能被扶正的糊涂念头。正因为如此,待贾敏怀孕,林母又对贾敏和颜悦色,秋姨娘担心贾敏诞下嫡长子,自己没有立足之地才会下此毒手。 这一切虽是秋姨娘所为,可也与林母平日偏心不公的行径脱离不开,听了如心所说,林母本有几分惭色,奈何秋姨娘是自己提拔的,又是远房外甥女,手心手背都是肉,且一旦事发,亲戚之间颜面何存,自己在府中的声威也必会一落千丈。 正在踌躇间,孰料如心一时口不择言,周氏又被身边人几句挑拨,被丫头一说,反而是火上浇油,顿时被气昏了头,盛怒之下,竟将一切罪名归在贾敏和如心身上,要将如心拿下,远远发卖。 那如心也是个刚烈的,急怒攻心,发下恶言厉语,竟是当场撞了柱,香魂渺渺! 这桩桩件件,林如海竟不知如何辩驳,只能勉强塞责道:“母亲是长辈,岂是我等这些小辈可以臧否的。你既然知道了,也该知道秋姨娘是母亲远房家的独女,若是事情败漏,不仅秋姨娘不保,还连累外祖家阖府满门,这岂不是摘了母亲心肝。” 贾敏冷言打断道:“人家一个不知道表了几千里的外甥女,死了便如摘了心肝,你一个儿子掉了,却当无事,可见你原是心狠意冷。” 林如海搪塞不过,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一时无言可对。半晌才叹道:“我知道这事母亲做的委实不妥,可我若是只为了自己私心,使母亲去后还背负残害子嗣的恶名,岂不是大不孝,要是传了出去,何止是娘,连你的名声也不好,这是何苦。娘行事虽然偏颇,也是看你生得单薄,怕你不能生养,一时心急,才提拔了她们几个,哪里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不乐意,可是母亲赐几个房里人,处理几个侍婢,原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万万不可怨恨于心,否则便是不孝亲长,德行有亏……” 若是林如海不加上最后几句,贾敏骂上几句也只能偃旗息鼓。毕竟秋姨娘是这府里开了脸的姨娘,又是林如海母族之亲,贾敏要讨回公道,怎么也不能明堂正道处置,否则便是拿林如海声誉做陪葬。至于如心之事,虽是林母所迫,可林母人死都死了还能偿命不成?再说一则到底如心是自己求死,二则林母人死债灭,三则不管贾敏承认不承认,在这个时代,如心一个没有身家自由的奴婢,林母便是真的任意打杀了又能如何?大门大户打杀的奴仆多了去了,哪个不是一肚子委屈冤屈?故此贾敏也只能多多照顾如心家人。毕竟贾敏说得痛快,可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的事情,其他公侯府里这样的事情亦是海了去了,可是传出来的有几个?可听了后面几句,只觉得心寒如冰,为逝去的贾敏不值,为死去的如心惋惜,虽说世道如此,到底赵敏是一个接受现代教育四十年的现代人,一时怎么也无法接受这种冷酷残忍的制度,不觉又勾起方才的火来。 冷笑几声,不屑地斜睨了林如海一眼,怒道:“我当日所遭的那些罪,在你眼中,原来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原来谋害林府子孙在你心里竟是无足重轻的事情,不抵一个姨娘!我这人真是不识趣,死就死了,竟然又活转回来,倒是阻了你们母子前程了!你们林家好歹也算是书香门第,我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家风,宠妾灭妻,以奴代主,颠倒黑白,为虎作伥,这是什么家教,什么门风,什么道理!整日里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真当自己是书香门第了!你见过哪家媳妇一入门,当家主母给了四个姨娘的?你再说说,哪家姨娘狗胆包天,胆敢对主子奶奶下药,谋害子孙的?你告诉我,有哪个姨娘杀了人能不偿命,甚至能免牢狱之灾的?你告诉我,有哪家子要屈打成招,将谋害主母的罪名栽赃陷害到一个陪嫁丫头身上的?你告诉我,有哪家子陷害不成,逼杀媳妇贴身丫头的?我还想知道,哪家子当家主母死了,竟能传出来谣言说是一个不谁知道是死是活的媳妇指使干的?你再告诉我,有哪家子姨娘能不需要立规矩行礼,还能当家作主,管家理财,视正房奶奶于不顾?你告诉我有哪家子奶奶混到三餐不继,整日清汤寡水,满屋子就两个丫头的地步,反倒是一个姨娘五六个丫头,七八个媳妇婆子,吃饭动辄四盘八碗的?你也是当官的人,也是熟知律法的,你倒是告诉我,这桩桩件件,哪条说出去不是抄家之祸?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天经地义,我但凡有些反抗,便就是德行有亏?” 贾敏说话极快,一番怨语如当空闪电,直直刺入林如海心窝里,字字诛心。 “你,”林如海闻言,脸色煞白,一时又急又怒又惊又忧,一口气哽在嗓子眼说不出话来,身子也摇摇欲坠,一个站立不住,跌坐椅中。 贾敏仍不住口,接着说道,“如今你别再说什么德行道义之类大义凛然的话,没的让人恶心!我跟你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你也不用担心我说话行事不妥,糟蹋了你们林家门楣,反正如今该说的话也都说出来了,我也不指望能从你这里讨回公道,咱们有些话还是早点说清楚为好,你们林家门楣太高,我高攀不起!你虽然不觉得我犯了七出之罪,我却觉得你人品如此低贱,配不上我,我好歹还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不愿意自甘堕落,跟你这种杀人犯,包庇犯沆瀣一气!如今自请下堂,反正你们家从来也看不上我,何况如今大夫也说了,我已经被你们家坑得再不能生养,咱们一拍两散,如今正好,我也不耽误你接回秋姨娘,夏姨娘之流猪狗不如的东西,反正她们是能生养的‘大家闺秀’,你正好去实现你的子孙大计,也好去孝敬孝敬亲长!” 林如海气得满脸通红,连连顿足,几欲昏倒,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定了定心神,方开言道:“胡闹!胡闹!婚姻乃结两姓之好,你怎么能出如此悖语。就算是你不在乎咱们林家声誉,好歹也替荣国公府的名声想想!” 贾敏不屑的瞥了林如海一眼,脱口而出道:“国公府?现在你们想起了国公府了呀,当时纳妾纳通房削减丫鬟打压陪房逼杀丫头的时候怎么都没想起来国公府?那时候怎么没想过结亲不是结仇?实话就告诉你了吧,贾敏早就死了,被你们全家逼死了,跟着那个死去的孩子一起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是我!是一缕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孤魂野鬼罢了!” 贾敏连珠炮似的说完一席话,再看着林如海脸色青白红如同调色板,被气得浑身直哆嗦,上气不接下气,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由得有点后悔。尼玛,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虽然方才已经撕破了脸皮,世外仙姝林黛玉没有机会从贾敏肚子里爬出来了,可要是这林如海娶个继室小妾通房啥的,保不齐林黛玉还有机会出生,可要是把绛珠仙子这辈子的老爹也弄没了,那就篓子大了! 第 12 章 自己还没说什么难听话,就做出这么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贾敏翻了翻白眼,全然不觉得自己已经十分毒舌,几步走到门口,自己掀了帘子,大声嚷着丫头们过来服侍。 刚才两人吵架,众丫头婆子们生怕惹火上身,早就避开出去,此时听得呼唤,一行人才慌慌张张得一溜小跑,鱼贯而入走了进来,见到两人脸色模样都不好,俱都有些不安。 贾敏的丫头,几乎都是一脸担忧,生怕自家奶奶跟大爷起了冲突,以后日子难过,而林如海家的老人,多半是想着这个奶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没有一点孝道妇德,听说她的贴身大丫鬟气死了当家主母,如今又与林少爷吵闹,合家不宁,面上多有愤愤之色。 其中一个妇人道:“奶奶便是有天大的事情,也得看着太太刚去世的份上缓一缓,有什么事儿不能放一放呢。奶奶也是大家里出来的,这般吵闹着,如今不说我们这些下人看着不像样子,倘若传出去一句半句,岂不是让人说奶奶不孝。再说大爷的身子不好,便是大爷有些不妥处,奶奶也该让着点,怎么能反跟大爷吵了起来,这要是有个什么好歹的,可如何是好。如今我倚老卖老说句不中听的话,这女人的名声顶顶重要,奶奶还是莫要再如此使性子了,不然别的不说,人家知道的,只说奶奶和大爷拌嘴,不知道的,倒让人错以为咱们府里的门风不好,惹人笑话。” 贾敏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只是看在林如海病怏怏的分上不好尽力发作,刚才强自忍耐了大半,此时被这妇人绵里带针一席话一指责,真可谓火头上浇油,滚油中滴水,不由得大发雷霆。 赵敏仔细回想了一下,便知这妇人是林母的心腹--管家媳妇徐二家的。这婆子原本是林母的陪嫁丫头,后来嫁给了林府小厮徐二,之后因林母势大,她家男人便做了这府里大管事之一,被人称为徐二家的。这婆子以前没少仗着自己是太太的心腹,几次三番排揎贾敏这个年轻主子,林太太干出来的腌臜事,多半都是这妇人在一旁调唆。 贾敏怒上心头,柳眉一竖,冷笑道:“咱们林家家风果然是极好的,一个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猫儿狗儿,都如此的不懂尊卑,这也是大家子作派,倒叫我大开眼界!平时仗着主子们给的脸面逞威风也就罢了,如今竟是公然以主子长辈自居了,你也不打量打量,真算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主家厚道,便去拿捏辖制着大爷奶奶,现在还敢当着主子奴才们的面指责当家奶奶,真真是个好的,只是你是大爷亲娘还是你是府里老太太?主子们的对错,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下人编排?主子们说话,这屋子里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儿!连这点规矩都不懂,拎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还有脸说我!下面打算怎么说,奶奶不孝,玷辱门风,要大爷休妻?这大帽子扣得还真是好呀,可是你奶奶我头小,顶不起这帽子!你如今既然都明说我不孝,我倒怎么也要分辨一二,正好如今咱们也在姑苏,虽说支庶不剩,到底咱们族中还有几位老人家,主子们的真正长辈尚在,我一个做小辈的也不敢玷辱林家门风,今日怎么也需得请了族老,开了祠堂,一二三四五,一一说清楚,就是撵了我去我也无话好说。可是你算哪根葱?我这媳妇如何,我跟大爷如何说话,还容不得你这下三滥的混账奴才评说叫嚣。还有你们,一个个胆也大了,心思也活络起来了,看着我跟你们大爷年轻不懂事,太太也去了,越发反了,便想骑到主子头上撒野不行!” 这时代人讲话,都讲究藏着掖着,一句话只讲一半,让人捉摸不定,像徐二家的不过是暗示贾敏品行不良,含沙射影,哪里知道贾敏竟然这般不管不顾,不管好的歹的,一顿拉出来直说,口口声声家风孝道,面子里子都不要。 徐二家的再有体面,这体面也是主子给的,须知这时代阶级森严,而徐二家的不过是最下贱的奴仆罢了。平时不计较也就无谓,如今贾敏一改往日温婉,句句惊人,众人吓得膛目结舌,呼啦啦跪下了一地。 只有徐二家的深知,今日贾敏当众发威,如果众人压不下贾敏这气焰,他日这林府便是贾敏的天下,大家以后都别想有好日子过,心中深怒众人胆怯示弱,只是她是挑头之人,骑虎难下,便直愣愣站着不跪,一副忠心为主反受辱的样子。“奴婢就是奴婢,不过是太太给些脸面,当不得奶奶这些话。只是奴婢们都是这府里老人,便是奶奶打骂,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府里有人做乱。” 贾敏怒火中烧,也不理会地上众人,只死死盯着徐二家的,“你倒是个好的,真是为林家着想。” 徐二家的梗着脖子,回嘴道:“老奴是看着大爷长大的,如今太太去了,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对不能让人欺负了大爷去,要不然,老身如何对得起死去的老太太,太太啊,你睁眼看看呀。”说着说着,突然就泪流满脸,扑通一声,朝着西面跪了下来,说唱俱佳的嚎道:“太太,你怎么就去了呀,你老人家去的时候怎么不带了我一起去呀,也省得留下老奴在这里碍别人的眼,招别人的恨!太太呀,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呀!奴婢不过是一个奴才秧子,你都去了,这人走茶凉,哪里还有人把老奴放在眼里呀,我有付太太所托,没有照顾好大爷呀!” 徐二家的哭得鼻涕横流,哀伤欲死,众人也开始七嘴八舌起来,拉的劝的求情的,样样不缺。 “都给我住口!”林如海眼看屋子里乱成一团,大声怒道。 众人不妨这个素来和善软弱的大爷一声怒吼,顿时一滞,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徐二家的哀嚎声。 就在此剑拔弩张之时,啪啪啪,贾敏突然拍手赞道,“果然是一派忠心呢,倒叫我大开了眼界。” 徐二家一面满脸通红,气愤地瞪着贾敏,一面又抹着眼泪,摆着一脸伤心,沉痛的看着林海,分明是想挑拨林如海朝自己发火,倒跟那日花姨娘手段有的一拼了。只是林如海倒也是个聪慧的,并未听信徐二家的,虽然只是一脸无奈的站在那里,倒让贾敏高看了他一眼。毕竟林如海虽然不是徐二家的奶大的,也算是她从小看大的了。 贾敏看着眼前闹剧,心里只觉得好笑,便突然微微一笑道:“你既然对太太这么忠心,原本就该一头撞死在太太的灵前,也算全了你们一份主仆之情,我也好风光大葬你。怎么就这么贪生怕死,主子去了还好意思苟活在这世上,倒不由得让人小瞧你的忠心了,难道是在等太太来接你,还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我倒有个例子做派给你呢,你瞅瞅,我才不过昏迷了数日,我的丫头如心,便生生地撞了柱,把好好的一条命都葬送了。你说她也真是傻,她们家奶奶还活得好好的呢,怎么就那么急。就算是要殉主,怎么也该等等,起码等主子入了土再殉,弄到现在这情形,哎,她殉的主子还活得好好的,她却去了,可不是阴差阳错了。徐二家的,你倒说说这是为什么?如心到底为什么这么急?” 贾敏一席话说得很是刻薄狠毒,她笑意盈盈看着徐二家的,又看了看屋中的梁柱,分明就是在说,徐二家的如果真是个忠心的,就该现在一头去撞柱。 要知道这时候大家子里规矩重,要是长辈屋里出来的,哪怕是个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得,否则便是不重长辈。有些家里年轻主子还不如三五代的陈人有体面,如是遇到伏侍过父母长辈的老人,更要谦和尊重,才算是受过□□的大家子行事。所以不管是贾敏也好,林如海也罢,平时见了众位妈妈,虽然不说是毕恭毕敬,也给足了面子,众人哪里见过贾敏如此神色行事,都有些呆愣,不知所措。 徐二家的脸上红白不定,止了哭闹,斜楞楞看着贾敏,见贾敏一改往日满脸浅忧,只是笑嘻嘻的,却只觉得头上如同一桶冰水倒下来,一个激灵,心中一寒,暗自思索,这个贱人怎么会突然提起如心那死丫头,到底是为了讽刺自己,还是知道了什么?只是贾敏满脸温婉笑容,看不出来什么,只能宽慰自己,太太去了再不能开口,大爷为了面子也绝不会乱说,这位奶奶从来都是个糊涂柔弱性子,就算是死去活来,也万万不可能知道些什么,想必是恼怒自己刚才排场了她一顿,觉得委屈烦恼,现在只是为了逼自己,让自己难堪罢了。 徐二家的到底心里发虚,不敢再跟贾敏犯倔,正在思索怎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的时候,旁边人亦是看情形尴尬,纷纷解劝道:“她原先是伏侍太太的,原比我们这些人体面些,奶奶不看别的,只看在去了的太太面子上,饶了她这一次吧。” 说着,便拉扯徐二家的前去给贾敏磕头认错。 第 13 章 徐二家的正要借机下台,却突然又听到贾敏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这家里都是太太做主,我一个小辈算什么,要是连太太的话都不听,便是不孝,眼睛里没有长辈,哪里还是什么大家出来的读书识礼的。你们说说,我哪里还有脸去担徐二家的认错?” 徐二家的三魂去了七魄,腿一哆嗦,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因这话不是别人所说,正是当日林母动摇,想处置了秋姨娘时,徐二家的跳出来如此劝说林母,林母方下定了决心,要保下秋姨娘,结果不出意料逼死了如心。 这事办的极是机密,却不想贾敏竟如此轻飘飘撂了出来,徐二家的猜想贾敏必是知道了真相,心中恼怒要报复自己,立时心怯了。一面自己狂抽自己耳光,一面哭道:“叫你长了一张臭嘴,鬼迷了心窍,什么好的歹的都敢胡扯,还当自己在太太身边伺候着呢。”不多时,嘴角便沁出了血迹。 贾敏看着徐二家的,心中鄙夷,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斜着眼去看林如海。她发火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惩治一两个刁奴,当奶奶的腰杆不硬,无人撑腰,哪里能少了落井下石之人。她只是想看看林如海能做出何种举动。 她心里明白,林如海根本下不了决定,一面是受了委屈的妻子,受了冤枉的婢女,一面却是含辛茹苦拉扯自己长大的母亲及伺候过母亲的老人,是否处置徐二家的,对于他来说,无论是伦理孝道,还是规矩体统,都是两难。 眼见林如海果如自己所料是左右为难,手足无措站在那里,半晌不说话,贾敏心里叹了口气,还是略略有些失望。 那些真相早已淹没在风中,又无录音也无影像,单凭自己几句话,今日也的确拿不下这个刁奴帮凶,反正自己留的有后手,往后有的是办法收拾这人,便云淡风轻的说道。“罢了,我倦了,都下去吧。” 混闹了这么一场子,众人都有些惊惧,听得贾敏发话,忙向两位主子告了罪,徐二家的生怕贾敏再说些有的没有,忙带着一众婆子丫头,屁滚尿流的滚了出去。 出了门,众人都还有些心惊胆战的,不过随意安慰了徐二家的几句,便匆匆散了,只留着林如海身边的几个丫头等着。 徐二家的走到院落拐角处,眼看四处无人,回头看了屋子一眼,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星子,阴狠恶毒的说道:“还以为自己是国公府的四姑娘呢,我呸,也不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不讨人喜欢的贱货,一只生不出儿子下不出来蛋的鸡,总有一日落到老娘手里,看老娘怎么收拾你,让你尝尝老娘的手段!”这才径直走了。 因为贾敏雷声大雨点小,重提轻放,徐二家的却又对贾敏添了三分不屑,果然是个没出息的,原本还以为她这次是老虎露了牙齿,不料是个纸糊的。徐二家的只当贾敏还是那个国公府出来的娇娇小姐,年纪轻轻没有见识,手段也软弱,爱面子重规矩,哪里想到那个软弱的贾敏早就去了,这个贾敏芯子里却是个四十岁,经历过几百年后信息大爆炸的现代女性。别的不提,宫斗电视剧小说都看了无数了,徐二家的的那些小手段,真是不够看,她现在又对贾敏极为轻视,以后自然吃了大亏,此话暂且不提。 贾敏对于今天跟林如海的谈话极其失望,眼见林如海还不走,语气也就毫不客气,非常不耐烦地对林如海道:“大爷怎么还不回?还有什么吩咐不成?” 林如海叹气道:“我知道你心里积了很多怨恨。” 说了这话,又是半晌无语。贾敏也不搭理他,自己坐在椅子里,把袖上的花样都要看出来新花样了。 眼见贾敏也懒得多言,场面冷落,林如海便没话找话道:“我以为你刚才想要发作徐妈妈的。” 贾敏冷哼道:“她害的人是你的至亲骨肉,你都不急,我急什么。如果你都不想着讨回公道,我又何必闲操萝卜淡操心。再说她虽是帮凶,始作俑者却不是她,”眼见林如海想说些什么,不等他开口,又接着说道,“自然也不是太太。” 这话完全出乎林如海所料,不由得抬头盯紧了贾敏,贾敏见他不解,冷笑道:“本是我在这府里没有体面,人人都欺得,这样子的小人,何时断过,要是大爷尊重爱护,下人们难道都是瞎的傻的?你但凡能为自己的妻子做点主,说上几句,太太真会拧了你的意思,去作践人?何至于弄到如此情形,如今连罪魁祸首都没受到惩罚,我现在急着拿一个下人当替罪羊有什么意思。” 林如海愣了一下神,细思之下,竟是无可塞责,只缓缓说道:“确是我对不住你。” “你没对不住我,实话实说,你对不住的,是贾敏。你也是读过诗书,中了探花的人,岂不闻‘于礼有不孝者三者,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再又有‘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你是大爷,太太是长辈,自然都不肯担了这恶名,现成的背黑锅的人可不就是贾敏了吗。真真是自私透顶,夫妻本是同林鸟,这也还没到大难呢,便离心背情,往日的几分情义全搁在了一边,活该贾敏死得早,不然现在委屈也委屈死了,妻以夫为天,自己的相公都不护着自己,还能指望谁呢,辛辛苦苦三年,混得连个刘兰芝都不如。” 噼里啪啦说完,冷笑了几声,也不管林如海想些什么,径直向夏樱说道:“大爷身子贵重,樱儿送大爷回房休息去,以后咱们的院落,还请大爷少来的好,省得玷污了你林家门风。我是伺候不好爷的人,自然有能伺候爷的人,听说秋姨娘去了,这不是还有花姨娘和刘姨娘等人?反正咱们府里姨娘一大堆,不愁没人伏侍好大爷!”自己一甩手,进了内室。 夏樱见贾敏正在气头上,也不敢深劝,便送了林如海出来。 那边春柳跟着贾敏进了屋子,见她气呼呼的歪在床上,也是叹了口气,一面替贾敏揉着鬓角,一面低声劝慰道:“奶奶这是怎么了,今天这么大的火气,便是跟大爷拌嘴,也犯不着红口白牙的咒自己,偏胡说什么死得早、去了的话,呸呸呸,真真是晦气极了!再说奶奶这样跟大爷生分,可不是让那群小人看了高兴。” 贾敏拍了拍春柳的手,道:“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让我为了面子地位什么劳什子的东西服软,那是万万不能。” 心里的话却一句未说。今日虽是临时使人喊了林如海来,主意却是盘算了无数遍,如何诉说自己的委屈,如何获取林如海的怜悯,如何仗着体统规矩拿回管家大权,如何再使着手段收拾一众刁奴,然后一帆风顺,直待林黛玉降生。可真到了眼前,却跟中了邪似的,全然不顾之前想好的主意,竟是逞着性子,和林如海撕破脸皮。唉,今天真是太失策了,贾敏只觉得心乱如麻,扭着身子,将自己埋在松软的被子中。 春柳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劝些什么,只能立在一旁,屋中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贾敏赶了春柳出去,自己又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发呆。事到如今,走是必然的,今天这样撕破脸皮之后,这个家是万万不能再呆了。何况贾敏虽然不在乎别人眼光,可也不愿整日里为了子虚乌有之事受些小人指指点点,呆在这里自然衣食无忧,可是姐不是为了五斗米而折腰的人好不。钱是不用操心的,贾敏的嫁妆不少,当年也是十里红妆,反正有空间,绝不留下分毫,命都被坑了,赵敏可不想再把贾敏的嫁妆也留给这群狼心狗肺的人。只是这如何走却是一个大问题,和离对于这样的两个大家族显然并不现实,而且去哪,也是需要好好思量一番。 第 14 章 那厢夏樱将林如海送到了门口,福了福身,正待回转的时候,却突然听到林如海问:“这院子里现如今就你们两个人伏侍?” 夏樱不知林如海是什么意思,只得胡乱点了点头,却见林如海问了这话,又低头沉思,也不好关门,只能静悄悄陪站在那里。 林如海也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只是一直带着这个时代所有男人们特有的天真,总以为自己的后院是安静祥和,妻妾和美,奴仆忠心。之前林母让贾敏立规矩,虽说不是很体贴,可也不过是大家子里的习俗,家家户户都有,倒也无妨,便是贾敏自己家里,张大奶奶和王二奶奶也得在贾母面前立规矩呢。所以林如海一直觉得后院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是这后院里哪有什么小的事儿?这后院的纷争,出手便是人命关天,并不亚于朝中争锋,所以后院的女人们总是让男人避开后院,不忍心让他们见识这中间的血腥残酷,也不敢让自己的冷酷残忍暴漏在男人面前。其实这天下之事大同小异,哪里就有什么大小前后院的区别了? 秋姨娘的事情狠狠地给了林如海当头一棒,让他开始从一些细节,从另外角度看待这些女人之间的战争。 刚听了夏樱的回话,一个主子奶奶只有两个粗使丫头?林如海的脸顿时黑了。再想起方才吵架时贾敏随口所说的三餐不继,不由得生了疑心。 林如海的眼神逐渐不再迷茫,他抬起头来,顺□□代了几句,打发了夏樱,带着众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后,突然朝跟着自己的一个小丫鬟吩咐道:“你去厨房里看看,把奶奶的饭拿过来给我瞧瞧,去的时候不许说是我交代的,只说是奶奶让你去的。” 说完,又疾言厉色吓唬她道,“若是说错了话,走漏了风声,立时将你全家发卖出去!”那小丫鬟唬了一跳,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赌咒发誓道:“再也不敢说给他人听的。” 林如海身后一个面容普通的丫鬟皱了皱眉头,见那小丫头吓得眼泪汪汪,只能走上前来,陪笑道:“这丫头只是咱们院子里粗使的,哪里经过什么大事儿,大爷若有什么事情,不妨交代我去。” 这丫头晴空乃是林如海的二等丫头,平时厨房里的刘大娘多奉承他们这些跟着大爷和花姨娘的人,所以也有那么一丝半毫的交情,今日眼见家里要出大事,便想着与厨房中透露些消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料林如海断然拒绝道,“你不行!只怕你也是在她们那里挂上号的人,你去了想她们立刻就明白了!”晴空脸色一白,没想到大爷已经疑心到自己身上,只能悄然退到一旁。 林如海又对那小丫头交代了数句,方才放她离去,自己则带着一群人立在树下等候。 众人站得久了,一时都有些腿脚发麻,只是见林如海脸色漆黑站在那里,就是晴空也不敢再深劝了。 这边林如海还在想贾敏的话,之前的事虽然众人都瞒着他,他也略知一二,自从贾敏小产昏迷之后,他心中不免有些内疚,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嫁给了自己,却闹得昏迷不省人事,他一向自诩清高,妻子却出了这样的事,自打回到姑苏后,就借着给林母治丧有些逃避,只交代了花姨娘好好照料,却没有亲身看过。方才贾敏的那些激愤之语,却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又犯错了? 不多时,便见那丫头提拎着两个雕漆大黑描金海棠样食盒,摇摇晃晃的走了回来。 晴空忙迎了上去,只见那丫头面上还带着愤愤之色,顿时心里一个咯噔,便是再安慰自己,她也知道这丫头此行并不愉快。 晴空接了食盒过来,走到林如海身边,一面心里直念叨刘嫂子千万不要弄得太过分,一面打开盖子一瞧,顿时懵了。 林如海也伸头一看,里面不过是普通的白米粥一碗,四碟子普通素菜,两三样小菜,并两样简单的馒头点心! 林府一向以宽厚待人,伙食也比一般人家强上许多,眼前这哪是当主子吃的饭食,这分明是下人丫头们的伙食,甚至还不如自己的大丫头香墨吃得好! 林如海的脸色,刷得一下阴了下来,这种事说出去,当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一个小小的姨娘竟然敢苛刻嫡妻,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不说这是他林如海背后指使的呢。就算你辩说自己不知情,没有宠妾灭妻,这一盒饭食拿出去,还有谁敢相信呀? 刚才与贾敏争吵,林如海多少还以为贾敏心中悲恨,多少有些夸大其词,现在看了才知道,原来那竟是个厚道人! 林如海一向以读书自傲,自诩为君子,为人方正,可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情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发生自己家里,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真是一巴掌又一巴掌打碎了林如海的玻璃心。 母亲去世后花姨娘管家,是他提拔的,他不负责,谁负责?如今这砸的可都是他林如海和林家满门的声誉,想到此处心中怒火陡升,顿时气红了眼睛,狠狠将食盒惯在地上,碗碟被砸了个粉碎,汤汤水水污了一地,连林如海衣袍上也弄上不少腌臜。 晴空何时见过林如海这般勃然大怒的样子,忙拿出帕子低下身来替林如海擦拭。 林如海一脚踢开晴空,犹自怒火不减。 旁边的丫头婆子,原本还想着劝说一下林如海,可是眼见林如海脸上愤怒的神色,心里为之一颤,连晴空都有了不是,都不敢再开口了。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指着跪在地上的晴空吩咐说:“你去厨房一下,传我的饭,全都送到你们奶奶那里去!去了之后,该说什么不应该说什么,自己想清楚!若是走漏了风声,别怪我不给你们体面!” 晴空连连点头,连身上的灰尘都不敢拍,起身向厨房走去。她心里惴惴不安,一路前行,一面思索,为什么大爷派自己前去?心中便疑心林如海是因为看出了她心里的小算盘,暗自后悔为何要出这个头,她的想法与刚才众人相同,这林府里的天要变了! 到了厨房,厨房里的刘婆子,见了她来,面上堆满了笑容,一面笑一面迎上来说,“姑娘今天怎么有空,居然来这里。这厨房里腌臜的很,哪里是姑娘这种身份的人来的,但凡有什么事儿,遣个小丫头来也就是了,怎么劳烦姑娘亲自来了?大爷屋子里的事情千百件,哪一件不得姑娘操心,平时我们这些不中用的看了都为姑娘心疼,只是到底不好凑上前去,省得别人说我们只知道捧高踩低。” 晴空面上丝毫不露,只笑着说,“哪里就不能来了,我算是什么人?名牌上都挂不着的。” 刘婆子笑说道:“不管是谁写的名牌儿,都有姑娘,平日里咱们都说,大爷身边亏得有姑娘们伺候,否则还不定乱成什么样。姑娘性格又好,人又长得俊俏,将来造化大着呢!” 晴空心里一酸,一阵涩意涌上心头,她如今都已经十七八了,只在林如海身边当个二等丫头。当时一起服侍林如海的几个丫头,花姨娘造化大当了姨娘,自然不用说,另外两个到了年纪,也配了管事家的小子,只有她相貌一般,便是花姨娘,也不放在心中,所以还能留在林如海眼前伏侍,可是如今一日大过一日,又该怎么办?以前觉得贾敏性子温和,做了姨娘也是风光无限的事情,只是因为她相貌不显,一直也出不了头,所以平时也多奉承着花姨娘,无非是希望能有个好出路。可是如今奶奶醒来,花姨娘眼看要失势,只怕她的出路,将来还是攥在奶奶手中。尤其是大爷奶奶俱都一改往日性情,今日只怕又得罪了大爷,府里风雨将来,也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未来。 刘婆子见她站着出神,面上有些忧虑之色,便以为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妥,花姨娘也未必能容得下晴空,便担心晴空迁怒于自己,于是笑着问说:“姑娘可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来,便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我也给你姑娘弄来!” 这么一打岔,晴空也回过神来,笑着说,“哪里是为着这个而来,今天几个小丫头,不知道跑哪里疯去了,大爷便遣我来取饭。” 刘婆子一边咂嘴叹息,一边说着:“还是姑娘好性子,惯得那几个小丫头不像话,个个跟二小姐似的,倒累得姑娘自己跑腿,我都瞧不过了。” 一边说着,一边将蒸笼上早已准备好的饭菜,装起盒来,又让厨房里几个媳妇拎了,跟着送晴空回去。 第 15 章 晴空刚才来的匆忙,也没有带丫头婆子,见这几个媳妇拎着饭盒跟着自己,不由得有些着急,一时之间又没有其他法子,只能磨磨蹭蹭带着几个媳妇,慢悠悠的往林如海的院子走去。 正走着,迎头见两个小丫头说说笑笑走了过来。 晴空仔细一打量,可巧正是林如海院子中的--负责洒扫的小丫头泉儿和月儿。 晴空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指着泉儿骂道:“平日里只知道玩儿,半点正事儿不做,你算是哪门子的小姐姑娘,这么金贵,明日里回了大爷奶奶,索性全撵出去大家干净!” 泉儿月儿被莫名其妙的骂了一顿,哭着回道:“姐姐跟着大爷出去,这会子眼见天都快黑了还没回来,我们便出来寻姐姐,院子里的活都干完了才出来的,再不敢偷懒。” 晴空何尝不知道两个丫头委屈,只是不敢让几个媳妇看出来,只做出生气的样子骂道:“还不赶快去帮几个嫂子拎了饭盒,还等着我来动手不成!” 这边几个媳妇忙劝晴空说:“咱们平时干惯了粗活不碍事的,姑娘们都是娇弱的身子,哪里干得这种活,再说眼看着也就到了,姑娘快别气了,不过是几个毛丫头,要是气坏了姑娘,那可不值当!” 几个人正在说话间,泉儿月儿已经接过饭盒,晴空笑着辞了几个媳妇:“嫂子们说得有理,只是万万不能惯坏了她们!她们是什么东西,倒让嫂子们替她们忙活?如今也到了吃饭的时候,你们也忙了,我也不好留你们,改日再请几个嫂子喝茶。” 几个媳妇见晴空斥骂小丫头,早已是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离去,如今见晴空推辞,赶忙回去了。 晴空见几人走得远远的,这才叹了口气,厉声对两个丫头说道:“我知道你们今日委屈了,如今我也没空跟你们解释什么,我只跟你们说,大爷发下话来,今天的所有事儿,绝不可对他人泄漏一言半语,连你们香墨姐姐那里也不能提半个字,你们要是胡乱说出去,送到庄子上都是小事儿,只怕全家都要发卖出去,我也不是胡弄你们,真出了事儿,我自己也讨不得好,都可听明白了吗?” 晴空一番疾言厉色,两个小丫头吓得顿时眼泪都止住了,皆举手赌咒发誓绝不说出去。 三人噤声不语,躲躲藏藏一路前行,好在没有再遇到其他人,到了贾敏院中,正巧夏樱迎了上来。 晴空玩笑着说道:“看我把什么给你拿来了,你要怎么谢我?” 夏樱自然瞧见了,皮笑肉不笑问道:“这可真是奇了,平日里她们不都是等我去拿,就这还推三阻四,怎么今日倒劳烦晴空姐姐送过来。” 晴空赔笑道:“我也不过是奴婢而已,干的就是这些伺候人的活,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夏樱撇了撇嘴,说道:“这伺候人也分三六九等呢,好姐姐,你伏侍的是咱们大爷,什么好东西没有,这会子倒巴巴的看上我们的破烂了?我们不过是花子一般的破落户,好的东西摸不着倒也罢了,可我们奶奶金贵着呢,倒想向你求些好茶吃呢。” 一番话说得晴空面红耳赤,心里虽觉不痛快,可也不敢争辩,只能越发赔着笑,两个小丫头也在一旁小意殷勤说些好听话。 夏樱发作了一通,通体舒泰,这才接过捧盒,带着三人行至屋中。 晴空等放下东西也不敢立时就走,又净了手,帮着夏樱摆了碗盏。一时夏樱去请贾敏用膳,又禀告了晴空之事。 贾敏先道:“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饭!”又想了想,道,“何必难为她,也罢,随便吃点罢。”这才携了春柳袅袅娜娜走了过来。 且说贾敏看了桌上的饭菜,又听说晴空原是林如海身边服侍的,便知道林如海将自己刚才说的话听了进去,心里一叹,又是一喜,叹的是人心不足,捧高踩低古今都不罕见,喜的是林如海到底不是一块朽木不可雕,改日林妹妹也能少受些委屈。 厨房里做给林如海的饭菜自然是好的,贾敏随意用了点,这才打发晴空等人回去,又让春夏将剩下的吃了,正要出去走走,却突然又想起另外一桩事,问道:“如心的家人可跟着我们一起来姑苏了?” 春柳知之甚详,忙回道:“如心的爹娘都是金陵人,对着南方也熟悉,所以这次也一起跟着来了。” 贾敏点了点头,思忖了一会儿,说道:“过两日让人传她家人过来,我要见见。”既交代明白,便自去院中散步,不在话下。 却说晴空回来之后,又吓唬了两个小丫头几句,这才回来到屋里,避过其他丫鬟婆子,前来内书房。虽然隔着一些距离,但是林如海阴得能滴下水的脸色,依然让晴空心惊不已,交代完贾敏的事情,便立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咱们府里这些事你可知道?”林如海问道。 如果要说完全不知道这些事儿,自然是欺骗大爷,可是,能做上林如海身边的二等丫头,晴空自然也不敢将其他下人得罪个净遍,再说她原本便不擅于机变,顿时急得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林如海仿佛没有看到似的,又重复问道,“咱们府里的这些事儿你可知道?” 晴空也不敢再多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泣道:“之前也听说一二。” 出乎意外,等来的并不是疾风暴雨,林如海只是沉默了半晌,又交待晴空这几日取些银钱,亲自打外面料理贾敏的一日三餐,便放晴空出来了。 晴空松了口气,躬身退出,摸了摸头上的汗,心里揣着心事回到房中,一字都不敢泄露。 一连几日无事,林如海也没有再过来,贾敏还没来及盘算清楚后事,乐得不见此人,这日却见夏樱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满头大汗的,春柳皱着眉头,嗔道:“你这是作甚,慌得跟个慌脚鸡似的,让人看了,岂不是连累奶奶,又该有那起子小人说三道四了。” 夏樱也不理会春柳,一连几盏茶水灌了下去,这才笑嘻嘻的跟贾敏说道:“奶奶不知道,咱们府里出大事了。” 闲得发慌的贾敏一下子来了精神,从靠枕上直起身子,手一挥,也不让春柳打扇子了,一连串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我瞅着连院子附近的人都少了好些,是不是都是看热闹去了?你这丫头,有这种好事也不说叫我!” “奶奶别急,听我慢慢讲,”夏樱搬了个绣墩坐下,一面抹着额头沁出的汗,一面乐呵呵说道,“今天一大早,大爷就把所有下人奴仆都给叫到了前院,我躲在旁边仔细看了看,除了咱们院子里我和春柳姐姐,府里的人去了十成十!” 一旁才拿起针线绷子的春柳听了这话,顿时撂了东西,颦了眉头,奇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府里发生这么大事,大爷怎么倒把奶奶撇在了一边,这不是让人看咱们奶奶笑话吗!我倒不知你还乐些什么。” 夏樱不满得撇了撇嘴,“你只当你是个伶俐人,也犯不着把别人都当傻子。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这下春柳也来了兴趣,跟着贾敏一起追问详情。 夏樱绘声绘色说道:“大爷把人聚齐了之后,便说什么福报的话,大爷是识字的人,诌了半天,我也不是听得很懂,我瞅着大伙儿也都一脸茫然的样子,后来大爷就说为人子女当为父母积些阴德之类的话,决定放出去一些人,说完也不管不问,比着花名单,被点到的人立刻出府,奶奶你不知道,咱们院子偏些也听不到什么声响,当时那可真是哭声一片,有说在府里好几辈子的,有人说大爷忘本的,还有几个不要脸的说舍不得奶奶的,反正是乱成了一片!后来大爷怒了,只说如今是什么主子恩典,不要卖身契银子,要是再闹的,一律发卖,那些人也不敢吵嚷了,奶奶真该去看看那起子小人的下场!” 贾敏细细思量了一下,问道:“这出去的人可有什么讲究?” 夏樱噗嗤笑了出来,半晌才捂了嘴,接着说道,“果然奶奶和大爷都是聪明人,奶奶不用去,大爷也不用喊奶奶,奶奶就看出大爷对奶奶的心了。这出去的人,可不是平日里与奶奶不和的,欺到奶□□上的,连着前日跟着奶奶吵闹的徐二家的也出去了。” 第 16 章 原以为他是个没有脊骨的软骨头,却不料如今竟然如此当机立断。仔细想想,也是为难了他了,在这个孝字压死人的年代,林母但凡说出一个不字,林如海别说当官了,连命都保不住,再说他从小接触的都是这些三纲五常,父父子子的,哪里知道什么反抗。别说是他,就是真正的受害人贾敏,心里也从来没有想过反抗林母,反抗规矩体统这样的念头。敢于自挂东南枝的焦仲卿,又能有几个,连陆游唐婉也不过只能多年后留下两首追昔往日的词罢了。如今自己不过几句话,竟然激得他这样大动干戈,也算是对得住原身贾敏对他的一片心了。偏又打得一个好旗号,素日里家里的老人,伺候了林母一辈子,如今放出去不再为奴为婢,连身价银子都一起赏了,便是旁人听了,也说不出一个不字,贾敏心里叽咕道,原来也是个腹黑货色,之前怎么不见他有这么多心眼子。 贾敏正发怔,不料衣袖突被夏樱轻扯了一下,回过神来,却见她一脸奸笑,“奶奶光记得高兴,连故事也不听了,还有件好事要告诉奶奶呢。” 夏樱贼眉鼠眼的挤弄着,半天不说话,贾敏素来是个脸皮厚的,学不来这古代女子脸红含羞的把戏,只老神往往的看着夏樱不说话,倒是春柳急了,推了她一把,“快别卖关子,还有什么事?” 夏樱自己吃吃笑了半晌,才靠近了贾敏春柳悄悄笑道:“大爷把花姨娘、巧姨娘和刘姨娘也一起放出去了!” 贾敏还没来得及有反应,春柳先惊道,“这话真的假的?该不会是你诌了哄奶奶高兴吧,咱们这儿怎么一点信儿都不知道。” “谁哄你作甚!”夏樱激动地仰头比画说道,“大爷说了,念在她们伺候一场,屋里的东西都让她们尽数带走。这不,我刚才亲眼看着李大娘带着几个婆子给姨娘们收拾东西去了,才回来报信的!” 听到这儿,春柳连连念叨阿弥陀佛,笑道:“果然是好事,等下赶紧去上几柱香。奶奶总算是熬出头了!”一个两个都看着贾敏笑。。 这重磅炸弹一个挨一个的,让人应接不暇。 春柳和夏樱都是贾敏的粗使丫头,平时都不是近身伺候的人。原来的四个一等丫头,被打发出去配小子两个,一个投奔了林母当了姨娘,一个为着贾敏之冤之死撞了柱,等贾敏穿越过来,一时也没有人可用,便把这两个提为一等贴身丫鬟,也亏得四个一等丫头都不在了,否则早发现了贾敏的可疑之处。 贾敏因这些日子跟她们相处的久了,知道她们都是忠心的,反正不忠心的早被林母拉拢走了,故也不怎么拘着她们,如今看她们打趣自己,也不过是翻了翻白眼,道:“也不知道你们高兴个啥,都收着点吧,好歹还在热孝里呢,一个个笑的牙齿不见眼睛的,小心让人看到了,连你们一起撵走了才算安静呢。” 两个丫头虽然才伺候不久,也知道贾敏是个极有主意的,也是个极厚道的,看她面子上淡淡的,浑不当回事,嘴角却微微上扬样,一准心里高兴着呢,到底不敢再去招惹,毕竟现在还是林母孝期呢,正如奶奶说的,还是不要给小人留下把柄。夏樱笑着回道:“奶奶歇着,我再去瞧瞧!”只留下春柳伏侍,自己又一溜烟的窜了。 贾敏心里的确欢喜,欢喜之余,又不由叹息。林如海到底是年纪轻,没有经过事,平日里都是去了的林母掌管内帷,他哪里知道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受人一激脑袋一热便不管不顾恣意妄为,到底是年纪不懂事,虽想办得滴水不漏,却没想过豪奴悍仆们多年来在府内盘根错节,而身为主子们多年的亲信,掌握着府里不少阴私暗密。如此简单放出去,如何能够善了,只怕后面还有难为的事呢。 尤其是徐二媳妇这个人,绝不是什么善类,林府尤其是林母落到徐二家的手里的把柄太多,光姨娘谋害嫡妻就是一大丑闻,林如海想给徐二家留有一丝颜面,但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事情只怕不能如林如海设想的那般互不干涉,安然无事。 正想着让夏樱提醒一下,转而又想到林如海将来是要当官的人,官场黑暗有甚于后院争锋,倒不如此时给他涨些经验,洗一洗他的书生呆气,因想到此处,又唤春柳道:“我每每让樱儿出去办事,想你心里也有些不服,如今我倒有一桩大事要你去办。威逼利诱,尽随你去办,但是务必要将此事料理得稳妥。你可愿去?” 春柳面上一红,知道瞒不过这个精明奶奶,低声道:“奶奶尽管吩咐。” 虽说院中无人,贾敏依然谨慎得低声吩咐了春柳所托之事,又嘱咐道:“你也不要管为什么,只去办了就好,切莫走漏了风声,我也是防着,将来没事也就罢了,若有事,咱们这也算是未雨绸缪了。” 春柳见贾敏说得慎重,之前交代夏樱也不过是能打探多少就打探多少,而今却是用了威逼利诱四字,便知道里面大有文章。白日里人多眼杂,且待到晚上无人之时,才悄然去了。 今正盛暑之时,日长夜短,这日贾敏起床洗了脸面,坐下南窗下让春柳给她梳头。春柳笑问道:“奶奶平日里从来不起这么早,今天这是怎的了,你看这眼底都青了一片。” 夏樱一掀内室的撒花软帘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插嘴道,“可不是嘛!刚才大爷屋里的晴空又来了,还问我来着,今天是不是早膳送晚了。”一边略略掀开盖子,指着里面的东西说道:“晴空送了好多好吃的。” 夏樱疑惑地歪着脑袋对贾敏道:“奶奶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晴空那丫头最近一直捧着咱们这边,不仅饮食上事事精心,把咱们院子中的粗使丫头婆子也配了七八个,不仅如此,还只说一时京里房子那边的人还没到,人牙子那边也没有什么好货色,让奶奶海涵再等些时日。”话中带了三分疑惑,倒颇有七分调侃之意。 贾敏淡淡一笑:“既然送来,咱们便收着,管他呢!倒是如心家的,什么时候过来?” 夏樱嘿嘿一笑,又将食盒捧了出去,隔着帘子大声说道,“奶奶可急什么,他们梳洗打扮,少说也得过了巳时才能进来。” 贾敏笑了笑,“果然是我心急了。”对春柳说道:“既然时辰还早,钗环就先别戴了,省得脑袋都觉得沉甸甸的。” 春柳就将手里的缠丝衔珍珠银凤钗放了下来,收在旁边的小描金盒子里,又挑了一对底下是三片菱叶滚露珠的荷花头簪子,并几根草头簪子也放在盒子里方才作罢。 这边贾敏又问刚走进来的夏樱道:“这些天发生这么多事儿,我给你的钱可还够用?” 夏樱笑着回道:“奶奶放心,还多着呢!二门的那些小子们眼皮子浅得很,只买些瓜子,糕点什么的,也就打发了,用不了几个小钱。奶奶且只管耐心等着,门上的益哥说了,等人来了,便立刻来喊我。” 第 17 章 果然到了九点多,二门的刘益才引了如心的母亲和妹妹过来。 贾敏让春柳给自己略插了几根备好的素白银器,才往东面的小花厅走来,方一进门,如心的娘和妹子,连忙守礼给贾敏请了安。 贾敏含笑应了,自己在上座椅子坐了,又让小丫鬟们搬了两个小杌子让她们二人坐下,方才笑着问了她们近日境况。 如心的母亲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收拾得还算干净,含泪说道:“劳烦奶奶挂心,家里一切都好,她爹现在身子也好了,她哥哥如今也领了差事,都好着呢!” 只是如心的妹妹小凤却不满地在旁边低声说道:“好个屁!”她声音虽然低,可是一屋子鸦雀无声的,自然都听得一清二楚,如心母亲顿时白了脸,又不敢在贾敏面前发作,只狠狠瞪了小凤一眼,又向贾敏请罪。 贾敏自然不会跟一个小丫头计较,只淡淡看了一眼小凤,心想这当妹妹的心里还是很有些怨言的。说起来,又怎么可能没有怨言,到底是活生生一条性命呀! 按说姐姐去了,又是一片忠心为主子而死的,提拔妹妹顶上姐姐的位儿,或是吃双份儿,都是常理。原本贾敏也是这么打算的,她身边现在就春柳夏樱两个大丫头,晴空送来的粗使丫头都是府里家生子,贾敏不喜欢,便也不怎么带出来,好在最近家里未有客人,不然旁人看起来着实也不像话,所以贾敏盘算着不若留下如心之妹也算一桩佳事。只是如今看了这丫头的神情,却不敢轻易下此决定。留一个心中充满怨恨的人在身边,风险太大,尤其是贾敏秘密极多,若是被有心人盯上,她这个大咧咧的人决计瞒不过去。故贾敏心里微微感叹,打消了原来的主意。 贾敏便与如心母亲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也陪着掉了几行泪水。眼见得彼此无话,便使了个眼色让春柳去取出一百两银子来,说道:“如心是个好姑娘,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就去了,真真是可惜。我也没有旁的,这是一百两银子,你们先收着,置办些家当。等下我会交代管事的,将你们全家的的奴籍都消掉。” 春柳将银子递了过去。 如心母亲一看吓了一大跳,口中连称万万不敢,又说,“大爷已经赏了很多了。是我们姑娘福薄,无缘再伏侍奶奶,咱们哪里能借着这个,再拿奶奶这么多钱!” 贾敏笑着说道:“怎么就不能拿的,我既然给你,你就安心拿着,仔细听我说。如心这丫头,也跟了我将近十年了。虽说是主仆其实情同姐妹,不然她也不会一听我不好,就那样去了。如今她去了,我在心里也是难受的不得了。”说着,想起记忆里那个爽朗大气的姑娘,心里由不得一酸,眼泪就像珠子一样滴落下来。 小凤面上愤愤,又低声说道:“说得好听,难不成我姐姐的命就值这几个银子!” 如心母亲一惊,连忙捂了小丫头的嘴,又扯着她跪地磕头求饶,“奶奶见谅,小孩子不懂事,听了些风言风语就满口胡沁!” 贾敏让春柳扶起如心母亲,语重心长的对小凤说道:“我与你姐姐这十年的感情,哪里是能用银子来衡量的。如果能够,便是倾全家之力也要救回你姐姐,只是如今逝者已逝,便是我再如何使劲,也无法从奈何桥上找回她。她平日里,言语之间最是惦念自己的家人,整日里记挂着你父亲母亲、你哥哥,还有你这个幼妹。别的我不能做,但是,代替如心照顾你们几分,也是我该做的的事儿,也算全了我们素日的情意,哪里就是用银子买你姐姐的命。如果我果真是这样的人,说起来你们不过是咱们家家生的奴才,死了也不过给几两烧埋银子,哪里犯得着如此。” 听了贾敏软中带针的一席话,二丫头小凤的脸色倒和缓了些。 贾敏又说道:“如心对我那般好,再让你们在咱们家里为奴为婢,端茶倒水,看人脸色,我也是不忍心。自然,我也知道平民家里的日子不好过,若是直接将你们放出去,不是为你们着想,倒是害了你们。如今这些许银子你们先收好,返回故里安置些房子家什什么的,等你们有了着落,我再让人送过去千两银子。不是现在不给你们,怕你们身怀巨款招了贼盗的眼,反为不美。回头你们置上百亩良田,再买上几个铺子做些小买卖,好好的做个富家翁。一定要记着,要把日子红红火火的过下去。这样不管是死了的人还是活着的人,也都有所安慰。等回头出去了,家里若是有什么困难?也别跟我客气。有什么事儿只管使唤人来。” 这里的主仆关系太过亲密,贾敏万万不敢让这么一个危险的,对自己怀有异心的,甚至可能怀着报复心理的人留在身边,所以只能多用些银钱,将他们像佛像一样,好好的供起来。 千两白银的天文数字不仅惊呆了如心母亲,连小凤也呆立当场,一个不满的字也说不出口,便是地上的一干丫鬟们也都咬指瞪眼,不敢置信。回过神来,忙感谢不尽。 送走人之后,春柳回房看到贾敏歪在榻上,只从窗户盯着院子里的几株芭蕉,总是一副不太爽利的模样,便上前替她卸了头上的首饰头面,又轻声劝慰道:“奶奶若是舍不下如心姐姐,想抬举他们家,何不收了二丫头在身边呢?” 贾敏揉了揉眉心,摇了摇头,说道:“我给了她们这些银子,回头她们放出去之后,也算是富贵之家了,强胜于在咱们府里做奴做婢的,岂不是更好。那个二丫头,我眼瞅着也未见得就乐意呆在咱们这儿。” “奶奶说的是这个理。我看着,她们家出去的时候,脸上全是笑容,只是来的时候,脸上颇有些不平之色,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要说起来,咱们也没有对不起她们家什么,你瞧那二丫头满口里都说些什么放屁话,好像奶奶怎么着如心姐姐似的,倒给奶奶耍起脸色。就她那样子,当着众人的面编排主子,拖出去几棍子打死都不算委屈。我刚才就一肚子火,说得难听点,如心姐姐也不过是一个家生的丫头,说破天顶多赏几十两银子,哪家子主子能像奶奶这样,好生替她们打点,犹不厌足,倒累得奶奶赔了那么一大堆银子才罢休。她们家如心是那样一个人,她们家也是奶奶带来的陪房,何故如此,眼睛里浅得只认得白花花的银子。” 贾敏说道:“连你也看出来了,我刚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不过如此这样倒好。”只叹息道,“到底如心是个好的,我只当做这钱是给如心的也就罢了。” 两人正说着,却见夏樱面色不好的走了进来。 夏樱是个喜怒分明的人,一时高兴了,就喜笑颜开,一时不高兴了,就拉长脸子,便是贾敏也多喜她这幅毫无心机的样子。如今见她嘟着嘴走进来,便逗趣道:“你这丫头,最近在咱们院子里不是很威风吗?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招惹咱们樱儿了?” 夏樱听了,趁着窗户往外看去,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几个小丫头都在大门口的廊下躲着,离得倒是远远的,便回头悄声对贾敏说道:“奶奶,我听说大爷可能病重了!” 春柳惊讶道:“怎么可能?若是大爷病重,怎么咱们院子里丝毫风声都没有得到?晴空日日前来,怎么也没有透漏出半点来!” 贾敏细揣此事,半含酸意道:“那个花姨娘在前头,晴空一个二等丫头算个什么东西,只怕她也很久没见过大爷了吧。” 原本林如海是要放几个花、巧、刘三位姨娘出府的,也不知道怎么着,又突然改了主意,巧姨娘和刘姨娘都走了,单留了一个花姨娘。贾敏听了对林如海更加不屑一顾,心想必是软玉娇花一般的人儿两滴眼泪一掉,林如海就怜香惜玉舍不得了吧。 春柳知道贾敏嘴上不说,心里却对花姨娘这事儿耿耿于怀,于是也不敢接话,只说道:“等会子晴空就该过来送午饭了,不妨问问她,到底大爷那边的情况,她比咱们略知道一些。” 又细细盘问夏樱消息来源。原是夏樱听两个林如海院中的婆子聊天知道的,只是等她追问时,那婆子又满口称说自己也是猜想的。不待夏樱再问,竟是脚不沾地跑了。 至晴空前来,贾敏也懒怠迂回,直截了当询问此事。晴空闻言大惊:“这是谁信口胡说咒咱们大爷,大爷一直都好好的呢!” 突然想起这两日都未见林如海,又踌躇起来,“这些日子我忙着旁的事,说起来倒是两天都没见大爷了,大爷身边有花姨娘和香墨、青砚两个伏侍着,原也不需要我贴身照顾。昨天夜里我本有事要问大爷示下,却被青砚编排了一顿,说我捡着高枝儿,大爷屋里轮不到我做主,当时我只觉……”说到此处,心中已觉有些不妥,抬起头来,对上贾敏的眼神,只觉匪夷所思,“难不成她们几个竟是如此大胆,这种大事也敢瞒着奶奶不曾?” 贾敏冷哼一声,说道:“敢与不敢,咱们去瞧瞧便一目了然!” 第 18 章 几人也来不及用午膳,又点了院中的几个小丫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林如海的院子走来。 也有人见贾敏声势浩荡,便回身就跑,不知道对着谁通风报信去了。 贾敏也懒得理她,浑不在意,只让晴空带路,一径直向听松馆走去。 才一入院子,便见一个身影直直的冲了过来,贾敏一个不及,竟是撞了个满怀。亏得后面几个丫头连忙撑住,才没有摔倒在地。 贾敏定睛一看,原是老熟人,花姨娘的丫头--何姐儿。 何姐儿一改往日的倨傲,慌慌张张行了礼,见贾敏要往里走,心里一慌,忙走上前去拦住。 贾敏皱了皱柳眉,粉面含霜,语带讥讽说道:“何大奶奶,难不成我要去见大爷还得你批准不成?” 何姐儿心知事情不好,但是屋子里的情形已经轮不到她多想,心一横,便说道:“大爷不想见奶奶!我不能让奶奶进去!” 贾敏一下就恼了,一个巴掌甩了过去,清脆响亮,何姐儿脸上顿时红出来一个巴掌印。 春柳忙走前一步,捧着贾敏的手一看,果然红了,嗔怪道:“她是什么样的东西,也值得奶奶亲自动手,仔细手疼。” 夏樱心里也明白大爷必是出了什么状况,大爷对上自家奶奶,一向也是尊重有余,要不然也不会赶走徐二媳妇和厨房里的刘婆子全家,尤其是最近眼见大爷跟奶奶也算是相敬如宾,又特特派了晴空照料饮食,事事精心,这明显是在讨好自家奶奶,这种情况下,他便是再宠花姨娘,也绝对不会让何姐儿,这么一个小妾的丫头当着众人的面给当家奶奶难堪。 贾敏自持身份不好跟一个下人拌嘴,争辩相公是否让自己进屋,夏樱却没什么顾虑,走上前去一步,指着何姐儿对众人骂道:“这等无法无天的东西,连奶奶都敢编排,还留在府里做什么,家里不缺这种祸害,还不赶紧拖出去关起来,明天一大早喊人牙子拉出去卖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作何计较。前几日奶奶竟是给了徐二家的一个很大的难堪的事情众人皆知,再听说当时竟是连花姨娘都有了不是,下了跪,如今虽说徐二全家被放出去是因为主子恩典,可是谁又能不知道,才与当家奶奶有了纷争,接着就被全家发放出去,这分明就是明升暗降,□□裸的打脸。府里最体面的徐二家的都这个下场,可见大爷对奶奶极为重视,奶奶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可是几个姨娘都被卖了出去,只有得罪了奶奶的花姨娘并未被放出去,而且大爷一向最宠爱花姨娘,连府中管家大权都交给了花姨娘,说起来那花姨娘才是大爷心尖儿上的人。如今谁胜谁负尚未有结论,这两个人对上,谁知道林如海将来会为谁撑腰呢,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到时候恐怕他们都要背黑锅被发卖的。 一干下人皆是诸如此类的想法,虽说左右为难,到底不敢得罪花姨娘的靠山,府中最大的大爷。 一时一个个都低头站在那里,泥塑木胎一般,眼观鼻鼻观心,却没有任何动作。 贾敏双眉紧锁,怒极反笑,冲着夏樱嘲笑说道:“这一个个都乖觉得很呢,都在等着看风向吧?觉得我这个当奶奶的,不如一个姨娘讨大爷欢喜,所以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只要没得罪花姨娘就有了靠山。” 冷笑了几声,话语转冷,“只是你们也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是比走了的两位姨娘多了三头六臂,还是比去了的徐二家的,以及厨房众人多长了几斤肉,多些分量体面?便是我再不招大爷喜欢,难不成你们一个个的觉得,我这个当家奶奶还治不了你们了不成?” 说完,冰冷如刀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个个瞟过,被看到的人皆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还不给我赶紧拖出去!明天一大清早就给我找人牙子来!估计这些时日,不听话的人多,这人牙子也得来得勤呢!”贾敏突然大声怒喝道。 夏樱看不过去,早就在一旁跃跃试试。听了贾敏的话,跟着春柳晴空彼此一对视,正要上前,只见人群最后面一个长得不起眼用布裹了半张脸的粗使婆子挤了出来,谄笑道:“不过是一个不着调的奴婢,还有我们这些老东西在呢。哪里用得着姑娘们这般精致尊贵的人动手,岂不是降了身份。” 既有一个站出来,便有更多的机灵之人见风使舵。如今眼看着风向不对,大爷既然偏着大奶奶,大奶奶又是名正言顺的主子,听说大奶奶是国公府之后,如今上无公婆长辈,旁边有侯门兄弟为靠山,哪里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妾俾可比。不过是花姨娘平日里仗着太太看中,再加上奶奶病重,大爷一时也无管家奶奶,才将家事托给花姨娘照料,就当自己也是明牌上的人起来。要知道主子给你脸,你才有脸,主子不给你脸,那你就是猪狗不如。如今大爷不好,再不听从奶奶的话,那真是寿星吃□□,嫌命长。想通了此关节,一个个便如狼似虎冲了上来。 何姐儿这时候也看得出来大势已去,方知道贾敏要动真格的了,绝望之心油然而生,腿脚一软,瘫倒在地,哭求着贾敏高抬贵手。 贾敏垂头不语,何姐儿随即便被人堵了嘴,架着胳膊拖了出去。任凭她平时再是掐尖要强的人,此刻也只能沦落到被人奚落辱骂的地步。 这边贾敏施施然带着几个丫鬟,后面跟着一群刚投靠来的丫鬟婆子,推门而入。 花姨娘正呆坐在林如海床边,看贾敏等人气势汹汹走了进来,也不上前请安,只是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 贾敏也不理会其他蹲下行礼的丫鬟,皱着眉头一个箭步走向前去一瞧,只见林如海嘴唇干裂,面色灰白,何止是不好,竟有几分下世的光景。 春柳夏樱也看到了,顿时吓住了,齐齐向贾敏看去。 贾敏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林如海额头,竟是滚烫得不敢触手,估摸着少说也有三十九度以上了,而这样的高烧更是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心知不好,这可不是现代医学发达的现代,在如今这社会,这高烧可棘手得很呢! 狠狠地瞪了花姨娘等人一眼,又让人将呆立一旁的几个人皆绑了出去,方又铁青着脸对着众人冷声说道:“你们这些个人也都是府里的老人,我也不跟你们说其他没用的,大爷若好,一个个都有赏,若不好,你们这几辈子的老脸都别想要了。想来你们也知道,我性子不好,最是个脸冷心辣的,大爷能放你们一马,我却是不能,别说你们几个,就是你们一家子,五服之内,我都不会放过一个。话今天我放在这儿了,真不真的,我也懒得再说,信的,就赶紧去干活,不信的,自以为脸子大的,尽可以试试我的手段!” 到了这个时候,众人自然都争先恐后地表忠心。要知道一旦林如海去世,有着荣国府撑腰的贾敏,便是这府里唯一的主子! 贾敏这才吩咐众人道:“你们几个去拿冰,冰分成两部分,一份拿去厨房里敲成枣儿大小,至少要平日里的大汤碗那样的十碗,其余的用大块的冰就好,装在盆缸里搬来,起码要两桶,府里冰不够就立刻派人去买,钱不够就找我身边的春柳拿。你们几个去取些热汤,兑成温水,提几桶来,再让人将大爷的浴桶搬过来。晴空,你去找些大块的皮子来,不拘好坏,只要最大的皮子。还有你,去拿汤匙和一个碗来,再把厨房的细盐和糖拿来一下。” 想了想,又对剩下的一个小丫头说道:你去厨房拿个面杖过来,再把厨房里干净的滤布拿几块过来!一个个都不要干瞪眼站着,快去干活!” 贾敏刚刚发作了一番,众人心中都有几分畏惧,且如今大爷眼看着不好,如果大爷好,看在花姨娘的份上,也许能饶得过众人,可若是林如海不好,贾敏便是这府中第一人,虽说她无子嗣护身,可收拾她们这几个没伏侍好主子的奴婢还是轻而易举,听奶奶的话,发卖了还是其次,就怕是要卖到窑子煤窑之类不见天日的地方呢。一个个迅速行动起来,也顾不得再弄什么风摆杨柳,小家碧玉,个个都是风风火火的一溜小跑的,生怕贾敏看不到他们的好处。 这边贾敏左顾右盼一下,眼见窗下亦有个竹子制成的榻,便和春柳夏樱一起动手,将榻上物品尽数搬空,只留了干干净净的一张床榻,这才又喊了几个有力的婆子,一起将林如海抬了过来放在榻上。 贾敏又吩咐道:“柳儿樱儿,你们俩快把大爷的衣服都脱光。” 只见两人皆呆立不动,顿时急了,正要发脾气,这时一个容长脸儿,颇有几分姿色的丫头走了进来,分说道:“奶奶的这两位姐姐从来都不是贴身伏侍的,只怕没有干过这些活,还是奴婢来吧!” 贾敏看了看春夏两个丫头面红耳刺的样子,才知道自己有些孟浪。她在现代当了好多年医生,自然没有男女大防的观念,哪个上手术台的不是脱得干干净净呢。而春柳夏樱虽然是两个奴婢,却都是云英未嫁的小丫头,又没伏侍过男主子,自然有些羞涩。既然有自告奋勇的,贾敏掠过她一眼,点了点头。又让春柳站在门外安排丫鬟婆子,又让夏樱去将晴空换了回来。 第 19 章 不多时,众人将所需之物一一取回。 贾敏先调了一大碗淡盐糖水喂林如海喝下,好在他人虽昏着,却还知道咽下东西,贾敏心里便略略放下心来。 之后方又将他泡在温水中一刻钟,才又重新搬了出来,晴空一试林如海额头,兴奋地大声说道:“奶奶,没那么烫了!” 贾敏点了点头,又将装满了大冰块的木桶放在竹榻下面取其凉意,将缝好的包裹了碎冰块的皮子放在林如海前额、后颈部、双侧腋下、双侧腹股沟及膝关节后面进行降温,不时又用温水给林如海擦拭全身,及时更换融化了的冰块,终于将林如海的情况稳定下来,倒没有再热起来。 到了后半夜,贾敏只说要回房取东西,又偷偷一个人去了花灵空间,弄了些草莓汁,西瓜汁和椰子汁出来,加了点盐,代替水不时喂给林如海,用以补充流失的维生素和矿物质。 忙乎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到了早上,贾敏终于撑不住,坐在那里打盹,差一点栽到地上,偏又不放心林如海,便使唤人将自己的罗汉床搬了过来,放在林如海旁边,便于照料。 春柳等人虽然不放心,可也不敢让贾敏回去休息,大爷的情形,着实让人害怕,而自己奶奶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竟然能救大爷一命,各人皆不知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哪里敢放贾敏离开。 略歇了一会儿,到底是心有挂念,贾敏不过睡了半个时辰就醒了过来,见林如海情况稳定,这才打发各人去用饭,也好略作休息,仍留了春柳,夏樱,晴空,青砚四个丫头,轮班守着。 香墨等人虽然不乐意,但是也不敢违背贾敏的主意,只能泱泱离去。 这边贾敏盯着林如海清瘦憔悴的脸,不由得在心中叹息道,唉,眼前这男子又不是从现代来的,自己偏拿着现代的要求框框去跟他对比,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其实呆在这里这么许久,她心里多少也明白,这堆破烂事情从她这边说,自然是人命关天,可在这封建社会里,林如海竟是没有半点错处! 唯一让人诟病的,也不过只有秋姨娘谋害子嗣一事,而秋姨娘却偏偏又被长辈林母周氏庇护,早一步送了出去,林如海又能如何?林母周氏的所作所为要是放到现代,必然被骂到体无完肤,可在这里,林如海及贾敏只能毫无半句怨言,侍母至孝。 但凡敢说一个不字,那就是大不孝。忤逆,十恶不赦的重罪之一,告之官府,可以直接打杀。毕竟这是一个不讲究妻子权益,甚至不讲人权,只讲究孝道的时代,否则也不会有什么二十四孝的故事。 就好比二十四孝中的孝感动天,舜的父亲、继母及异母兄弟,多次想害死舜,这让贾敏一个现代人看来,舜仇视报复这些人也不为过,可故事里的舜必须毫不嫉恨,对父母恭顺,对弟弟慈爱才能得到赞扬。 而埋儿奉母这个故事则更加可怕了,郭巨仅仅为了供养自己的母亲,就要杀死自己刚出生的孩子,而他的妻子呢,他的妻子竟然丝毫都不敢违逆郭巨的想法。 而刻木事亲则更可笑了,就因为其妻对父母的木像不太恭敬,丁兰就能将妻子休弃。 而与之能有一拼的涌泉跃鲤的故事中,仅仅因为妻子取水晚归,姜诗就能编排怀疑她怠慢母亲,就能她逐出家门。而他的妻子寄居在邻居家中,昼夜辛勤纺纱织布换几个零钱,竟然还托邻居送回家中孝敬婆婆,因为这样的行为才是值得赞扬的妇道。 这些事情在贾敏这个现代人看来,几乎就是精神病附身,还是重度无救的那种,天知道怎么能有这样的傻逼存在?而在这里,却是值得推荐的行为,人们口口传颂,视之为孝顺的典型。 相形之下,林如海的所作所为,真是算不得什么…… 其实贾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个什么结果说法。将所有事情捅出来?大家也皆会说自己不孝,还要白白填上林如海。林家如今只靠着一个林如海,若是没了名声,丢了官职,那可真是一败涂地,这自然不是贾敏想要的。 可是真要让贾敏让步,觉得这一切都是对的,尽数吞下去,贾敏也做不到,尽管林母已经死了。贾敏四十年的现代经历让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变态孝顺,以及只为了孝顺,妻子可以随意牺牲的想法。 若是其他人这么做了,贾敏也不过是叹息一声,说一句这古代人的想法就是这样,有一定的局限性,毕竟没有现代人那么有见识。可发生在了林如海身上,真真奇怪,贾敏试图说服自己很多次,可偏偏就无法那么释然。 忽想起红楼梦上的一句批语,“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一时就愣住了,自己对林如海的要求太过于求全,太过于高大,是不是就因为一直以来,自己对林如海这个形象,这个角色投入了太多感情? 贾敏脸上一红,心中一荡,便不再敢再想下去,低头一看,却见林如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怔怔的盯着自己看。 贾敏不知道他醒来多久,只掩饰一笑:“你倒是好,这一觉就睡了两三天,倒累得大家跟着忙里忙外,不得片刻安稳。” 林如海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贾敏忙说道:“先别动,到底病了好几天,让丫头们搀着点,不然少不得要晕过去的。” 晴空见势忙走上前来,同着贾敏一起,将林如海扶住,又在背后垫了几个靠枕让他歪好。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贾敏一面伸手摸着林如海的脉搏,一面从怀中掏出一个西洋怀表,数着林如海的心跳。 晴空几个这两天见多了不觉得稀奇,只林如海眼中掠过诧异的神色,盯了贾敏看了半晌,方才开口说道:“只觉得身子软点,浑身没劲儿,其他倒还好。” 晴空听了,心里宽慰,拍着手笑着念了几声佛,说道:“阿弥陀佛,大爷你哪里晓得,你这都病了好几日了,之前烧成那样,她们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没有办法,说是不好,可把大家给吓死了!还是奶奶有大主意,这样一洗,那样一敷才去了热,又衣不解带,不眠不休的照顾大爷整两日呢!” 林如海听了,这才注意到贾敏只穿了家常的中衣薄衫,乌黑的头发只是胡乱在肩上用绳系了,平日一双灵动的杏眼,此时全是血丝,眼睑下倒乌青黑了一片。 林如海看了贾敏这般蓬头垢面的样子,心里一动,伸出另一只手来覆在她的手上,低声说道:“以后我来保护你,可好?我会站在你前面,替你挡风遮雨。” 贾敏本来正在低头专心看着怀表,听见林如海说话,不由猛一抬头,看着林如海黑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一副郑重的神色。他脸色无比憔悴,面上却是坚定不移。贾敏心里便猛然酸涩起来,不知是为原来的贾敏多年的委屈而酸涩,还是为她赵敏这些时日的遭遇而酸涩。 贾敏垂头看着两人紧紧握着的手,十指相缠,突然想起以前的几个男朋友。她和他们拥抱过,接吻过,抚摸过,上过床,却从来没有这样亲密,虽远却近。 忽然就不敢再看林如海一眼,梗着喉头,冲着早躲在一旁的晴空吩咐道:“等下将炉子上煨着的碧粳粥盛上一碗,用冰水浸着凉了,再切些香梨,西瓜小丁放在粥里,不用放糖,伺候你们大爷用点。若是还有胃口,让厨房里不拘什么,快火炒个绿叶子的菜,再加个鸡蛋炒面筋。多了也不用,白浪费。” 想起之前两个人还在吵架,这会子林如海又来什么温情脉脉,搞得自己心都乱了,突然恶兴趣就上来,便又加了几句,“衣裳暂时还是不要穿了,这天气炎热,又没有外人,再穿得整整齐齐,倒把自己给折腾坏了,何苦来哉。我留下的果汁白水给你们大爷多喝点,让他多尿点,什么时候尿色清亮如水,什么时候恢复正常饮水!” 古人没有裸睡的习惯,林如海自醒来虽觉有些异常,但心神一直为其他事牵引,也未料及此,如今被贾敏揭破,方察觉自己只盖了薄薄一层丝缎,缎子下面竟是未着寸缕,又听贾敏说些小解的胡话,饶他是个男的,此刻也羞得面红耳赤,为枯槁的形容饶添了几分生机。 贾敏看着林如海窘迫的样子,觉得报了方才的一箭之仇,这才哈哈一笑,喊了自己的丫头,扬长而去。 第 20 章 有贾敏这个外挂一般的存在,林如海的身体很快就好了起来。 贾敏是个直率藏不住心事的人,既有疑问便要弄个明白,绝不会自己一个人暗自琢磨,花姨娘之事虽说不好直接问林如海,但也趁着照顾林如海的时候,使晴空侧面跟其他丫鬟打听了一番,原来并不是自己原先设想的那般,是林如海舍不得花姨娘,而是因为那花姨娘原是林母从外面买来的,故不好直接打发出去,需要等着她家人过来接,所以当时没有立即出府,不过暂住几日罢了。 听了晴空的回报,贾敏这才放下心,如果林如海这个时候还与花姨娘纠缠个不清,那倒真的是不能寄希望与他了。 林如海醒了之后,自然向晴空细问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晴空斟酌着老实回答了,林如海听了都对景,不由得大怒,他万万没有想到,花姨娘还敢避过主母,瞒天过海,做出如此虚与委蛇之事。亏得贾敏得到消息及时赶到,不然自己一条性命岂不就要坏在这一妇人之手,当即就让人将花姨娘直接打出去,倒是被贾敏拦住了。 林如海只以为贾敏心口不一,越发使性子要赶花姨娘走。 贾敏冷笑着说道:“你且说说,花姨娘何错之有?她不过是一介弱女子,你们说要就将人弄了进来,你们说不要,便将人随便打发出去。你只觉得让花姨娘带走随身之物,便是天大的恩情。可是她一个被打发出去的女人,纵有几个银钱傍身,此后的道路,也比旁人要艰难许多。而这些艰难,全是你给的。我可以怪她恨她怒她,而你偏偏没有这个资格。我知道,在你眼里她不过是一个下人,是你们家买来的一个奴才,可她也有七情六欲,又不是一件没感情的东西。人家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为何就不能为自己找些活路?那日的事情说来她是有几分僭越之处,可我想她也未必就是为了害你,想不过是为了讨好你,让你感念她的恩情而留下她,不想反铸下大错罢了。” 一时想起这个时代女子的悲哀,便有些兴致索然,住了口。 林如海被说得无言以对。饶是他向来性子温和,与人和善,众目睽睽之下被妻子如此反驳小瞧,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又觉得自己是因着贾敏才撵走花姨娘,贾敏却不领情,竟然帮着一个一直怠慢她的下人,欲待分辨几句,又怕说重了贾敏起疑心,觉得他在指责她不识好歹,欲不解释,心里又过不去,只胡乱说道:“我不过为你想,你既不领情便罢!”一甩脸子,头朝榻里面睡去了。贾敏本来只为了拦住林如海冲动行事,故替花姨娘分辨几句,不想却因一时感叹话说重了,仔细一想,果然有伤林如海好意。只得放下身段,说了几句好话才罢。 之后花姨娘听说林如海醒来,本来要求见林如海,被晴空拦了,晴空又将林如海和贾敏的一番话说得她听,花姨娘听了,顿时呆了,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心中五味杂陈,默然无语。 连着晴空也陪着掉了几颗泪水,贾敏的话说出了做奴婢的不由自主之处,只叹非关己身,从无人能解这其中悲苦,晴空也是眼看花姨娘这一路走来,落得如此下场,也有些物伤其类,自己最近虽在主子面前挣得几分体面,可自己的将来,又在何处? 这日林如海与贾敏闲聊两句后,忽然故作不经意的说道:“如今你也好了,总是住在那个院子也不合适,到底有些偏远,我瞅着,这几日让几个丫头帮你搬回来吧!也省得你每日里两边跑来跑去的。” 虽说近日两个人之间言语晏晏,甚是和睦,可多为朋友般相处。如今林如海淡淡说来,竟是绸缪缱绻,言辞之间大有深意,贾敏一怔,长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在那里住着就挺好,搬什么搬?” 忽一瞥,便瞧见林如海面上有些失落之色,不敢再瞧,便将眼神瞟到一旁。 一时屋中寂静无语,两人正尴尬之时,只听到窗外晴空传话道:“大爷,奶奶,门上的人来回,花姑娘的哥哥来了,正在后院门口等着呢。” 贾敏顿时松了口气。 林如海见状,只能无奈道:“我困了,去里面歇会觉,你看着打发了吧。” 贾敏点了点头,便让人带花姨娘过来,又冲着春柳一摆手,“去找几个小厮将东西搬过去罢。”春柳点头,躬身退去。 不多时,花姨娘便随了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叩了头行了礼,她已经不再是林府的姨娘,贾敏便让人搬来一个绣墩命她坐了,仔细打探了一番,见她神色平淡,衣裳也一改近日素淡之色,多为豆绿湖蓝,头上还插了几根鎏金簪子,在心中赞了一回,这才开口说道:“云裳姑娘这相貌是一等的,管家也是一把好手,又是个聪慧过人的,我这几个丫头虽也有几分才能,却都比不过你去,若非……” 不待说完,贾敏自己先摇了摇头,“说这些话又有何益,你哥哥来了,我也不虚留你,等下你便去吧。我方才已经使唤她们将你的东西都搬了过去,另外我单独给你备了一百两金子,也一并装在了你的梳妆匣里。这些银两,原是我的陪嫁,虽不多,将来你寻一门好亲事也好当做嫁妆,也算是有个傍身。” 花姨娘一向是个聪慧过人的,之前虽深恨贾敏,这几日也想的明白,一个做人家小妾的,是去是留还不是主子一句话。再加上之前听了贾敏一席肺腑之言,心里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如今又听贾敏为自己备了恁多金子,不由得怔了一怔,只是心里到底还有一丝怨气,也不提叩谢主子的恩德,只说道:“自从奶奶醒来,行事倒是大异往常。” 贾敏弹了弹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淡然一笑,说道:“人死了这么一招,自然与往常不一样了。” 花云裳垂头看着自己衣裳上的缠枝西番莲纹,自从林母去世,她作为小妾虽然无需守孝,但为了林如海,也不会穿什么鲜艳颜色,每日不过些月白牙白之色,可是又有何用,自己的心意那个人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对于他来说,自己也不过是一柄随手可弃之冬日团扇,当日的花前烛下,柔情蜜语,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顿时心生悲凉之意。 半晌,花云裳才无精打采说道:“奶奶何苦花那么些银子,百两黄金便是百亩良田,这如何使得,我又哪里受得起。” 贾敏摆摆手,让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都离开,老实说道:“实话说,我倒真不放心你一个女子在外。只是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眠。这丈夫原本是我一个人的,因为你,却要生生地分出去。你是与我争抢之人,又何必怪我狠心容不下你,若是你站在我的位置,一样也是容不下我。这妻妾争风,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如今,也只能狠狠心了。我虽然不能容你,可多少也算是咱们家对不住你。而我虽不是个什么好人,但也不忍心见你过得潦倒困苦。咱们都是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呢!我助你些银钱,你只管拿了去,等下我也会让人交代你哥哥,你在府中做得甚好,林府便算是你的娘家。虽说有些虚伪,可你若能过得好了,我也能安下几分心来。将来你要是有什么急事儿,也可使唤人来家里,若是能帮得上的,我自也不会推脱。” 花云裳闻言惊讶抬头:“既打发我出了府,奶奶又何苦如此。奶奶可是担心自己的名声,还是担心大爷会多想?大爷心里想必是十分恨我的,奶奶这也不必的。” 贾敏笑了笑,说道:“你是个聪明人,我才会跟你说这些话,若是那等愚蠢糊涂之人。我也不会与他们多费口舌。打发个房里人,原本就是我大房奶奶的权利。随便捏个错也就是了,哪里需要费得如此功夫,还能真有人来计较不成。便是计较,我也有理有据。天底下那么多被打发出去的房里人,怎么偏偏就你不行。这做人小妾,说的好听是半个主子,其实在世人眼中,不过就是一个高级点的奴婢罢了。你看看那么多律法,那么多规矩体统,有几个是保护着这些小妾的。果这样闹起来,众人也只会说这些小妾不过是个拿来取乐的玩意儿,怎么能与正室相论。便有几个糊涂人真的为了房里人,给正房难堪,也不过是因为真的与正室夫人不合,才拿着这些小妾的名头,闹上一场罢了。” 第 21 章 贾敏说得一针见血,花云裳脸上便有些难看起来,半晌才回道:“奶奶既然知道我们这些人与奶奶们无可比之处,又何必非要赶走。再说,便是我走了,总有新人来的。” 贾敏笑了,不以为然,“你知道我们两个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不是身份地位,而是咱们的想法不一样,你想的不过是多挣些宠爱,而我要的,是全心全意只对着我一个人的丈夫。至于小妾通房,那是想都别想。” 花云裳闻言大惊,惊呼道:“奶奶那可是犯了七出之罪!光是善妒一事,大爷就可以因此而休掉奶奶!” 又深劝道:“我也知道奶奶这些日子委屈了,原是我的不是。可奶奶千万不要糊涂,这世间上至皇家,下至百姓,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奶奶刚才也说了,这屋里人不过是个玩意,大爷又敬着奶奶,奶奶何必将这些人放在心上。” 贾敏见花云裳说得情真意切,倒是真的为自己忧心的模样,反倒笑了。“大家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谁都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凭什么男人就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得从一而终?再说若心里头真装着一个人,那凡事只怕她伤心难过,眼中哪里还容得下其他人?就是不等做妻子的说,也该守身如玉才对。如果大爷因为我善妒就要休了我,那我也无话好说,固所愿也,不敢求尔。咱们两个女人,在此说些悄悄话,我也不想瞒你。我只知道,若是我一颗心全给了他,若他不能以一颗完整的心来回报于我,便是坐稳了这大房奶奶的位置,这一生又有何趣?便是他不肯休我,我也不会在此呆下去。” 花云裳听了贾敏这胆大包天的一席话,又惊又骇,半晌才讷讷不成言道:“可就算大爷如今答应了奶奶,等到他日,大爷反悔,奶奶又能如何?到时奶□□孙成行,夫荣妻贵,难不成为了这等些微小事,尽数弃了去不成。” 现代男女离婚,最头疼的,不也是孩子么,贾敏叹了一口气,方才说道:“若是子女已经及笄戴冠,我自然是听凭他们的说法,他们愿意留在父亲身边,便留在此处,若是不肯,我也只管带了他们一同离去。若是他们还年幼,懵懂无知,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自然是一并都带走了。一个母亲无论如何都会以子女为先,可是这当父亲就不一定了。到底不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没有怀胎十月的辛苦,虽说看重子嗣,也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罢了,哪里能有多重的感情,比一个作母亲的差远了。再说了,这子女若是年幼,当父亲的也不年迈。若我走了,大爷自然是要续娶的,岂不是将这些孩子们都给了一个继母。这人呀,一旦有了后妈,就有后爹。说起来这继室与原配子女,一无血脉缘分,又无任何感情纠葛,还是挡了自己子女前途的挡路石。哪里能看的过去。女孩子也就罢了,无非是赔出一副嫁妆。少不得还能从聘礼上赚回几分。可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但凡有些略好的亲事,也不敢给这些女孩子,否则这些女孩子一旦发达了,只怕倒要反过来报仇。自然是寻一门儿不起眼的亲事,嫁出去也就罢了。而这些儿子,又是嫡子,将来要传承家业。这可是生生的从自己亲生儿女身上割走钱财地位!你说,有几个继母能忍得住。这大门大户里,打压前面太太生下来的孩子,岂不是常事儿,你也不是个天真的人,听得见的,恐怕也不少吧。” 贾敏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来,灌了好几口茶水后,方又接着说道:“既然如此,我怎么会将自己的孩子留下来,任别人欺压折磨。我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再说自己的孩子自己疼,自然是一并带去,无非就是告诉他们,他们爹已经去了。孩子们就算心中不适,也无能为力,将来日久天长,也就罢了,到底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便是花姨娘一向胆大包天,此时听了贾敏一席话,也惊得魂飞魄散。待要反驳,又觉得贾敏说出来的,本是人之常情。可问题是,便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可哪里有人会这般□□裸说出来呀!再说,女子若被休,就是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事,多有求死之念,就是她一个当姨娘的被打发出去,心里也不自在,才会想尽办法,结果自食其果。怎么奶奶就这般肆无忌惮,好像带着孩子和离,不过是打开食盒看看要吃哪个点心一样容易。 贾敏见花云裳目瞪口呆的样子,知道这些想法对于她这个古人来讲,简直是天方夜谭,便笑吟吟道:“看把你吓的,如今还没到这般地步呢。孩子还没影,咱们俩已经胡扯到带着孩子离家了。” 花云裳见贾敏浑不当回事的模样,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奶奶可不是病糊涂了,怎么会有这样,这样……” 饶是她机变百出,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了。 “惊世骇俗?我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偏爱拈酸吃醋,别人是打翻了醋坛子,我就是醋海生波。因为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花云裳反反复复低声吟道,一时痴了。半晌,略顿了一顿,忽然咬牙问道,“若是奶奶无子,又当如何?” 贾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果断说道:“到那日,我便自请下堂,让他迎娶新人传宗接代。好歹也算做了一桩善事,让人家一家几口合家团圆。但是若想让我委曲求全,接受别人的孩子,那是万万不能的。只是我也不会让他陪着我一起为难。毕竟这个时代,没有子嗣对于男方来说便是断子绝孙,绝宗灭祠。这压力之大寻常人难以接受,我心里若有他,自然也不忍他因为我而遭世人非议。既如此,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对彼此来说都是一桩幸事,也省得他日恩断情绝,反目成仇。” 花云裳惊得狠了,也有些麻木,可打心眼里来说,抛开奶奶那些想法不合规矩不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又何尝不是每一个闺中女子的梦想,只是千百年来,能实现的不过寥寥无几。 这边花云裳听得意乱神迷,一时也忘了辞行,待听窗外丫鬟们说自家哥哥使人催促,方才如梦方醒。不过听了贾敏这番话,她也知道事不可挽回,也就不再耽误,带了贾敏赠予的钱财物事恍惚而去。 这番话在她心中无疑是投下一枚巨石,惊起层层惊涛骇浪,思虑过后,倒暗下决心,拒绝了家里给找的富户,只找了个真心实意不嫌弃自己的男子,果然也成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梦。 这边花云裳离去,贾敏一个人坐在榻上发愣长久,突然听到有人从卧室走了出来,微微抬头一看,原来是林如海颤悠悠走了出来,边走还边说道:“方才你说的那些,才是你不想搬回来的真正原因吧!” 贾敏不防林如海并未入睡,隔墙有耳,看到林如海满脸薄怒惊诧,却一点也不惊惶失措,虽说今日之事事出偶然,但是被林如海听到了她的真心话,倒也是一桩好事,当真要面对面一五一十的跟林如海说清楚自己的婚姻爱情观,贾敏还真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 如今设局也好,巧合也罢,早早说开来,倒也去了一桩心事儿。便笑了笑说道:“我是个偏爱拈酸吃醋的人,但凡是我喜欢的,便要独占,再不能与任何人分享的。” 林如海只觉得心头一震,问道:“以前的你并不是这样。可是因为她们几人的事儿,才生此念想?” 贾敏让林如海对面坐下,方摇了摇头,“你也说了,那是以前,往事俱已随风而逝,何必纠结我当初是什么性情模样。” 林如海突然笑了,略带讽刺说道:“我是不是也该高兴一下,好歹我是你喜欢的,所以才要独占。” 贾敏苦笑一声,又正色看着林如海回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屑,认为谈情说爱为相思是伤风败俗之事,可是那又如何?你说得对,我的确对你有意,便也想尝试一番,能否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到白头。” 第 22 章 林如海不提防贾敏如此胆大坦率,面上顿时红了,出事之前的贾敏绝对说不出这些话,带着三分迷惑,“你可知道,这于理不合。甚至轻了,该当是大逆不道才对。” 贾敏嗤笑道:“于理不合,大逆不道的事儿多着呢!武则天还当了女皇,唐明皇还娶了杨贵妃呢,便是这‘已得意中人,从此不二色’也不是没人做,远的不论,人家王安石也做到了,天底下总会出些不安于故俗,不溺于所闻的人。你也不必忧心,我也不是逼着你立时就做出什么决定。如今你也在丁忧守孝,便是我此刻立时离去,你也无法迎娶新人,咱们何不以两年为限。到那时你若对我无感,依然喜欢三妻四妾的日子,我也不会为难你,咱们好聚好散。” “你说的这般轻巧,真是胡闹。”这下轮到林如海无奈苦笑了。 原本还有着的绮思旖想,顿时如浇了一盆冰水,消失殆尽。和离对于他这样的家世绝不可能,可是贾敏语中的坚决也不容置疑。倘若旁的女子说出这些话来,林如海一定会觉得这女子在撒娇邀宠,可是贾敏神情平淡,娓娓说来,林如海却觉得,这个女子一定说得出做得到,绝不会有半点犹豫。一时之间心乱如麻,不知该作何解。 原本贾敏还想着如何掩饰自己,做个真正的古人,故刚穿越之时,一言一行,尽量模仿着贾敏原身的语气态度,可来了这么许久,贾敏终于悲催地发现了一件事,这装一天容易,装一辈子太难了! 尤其是这古人的想法跟自己三观不一,别的什么封建阶级自由民主都不论,光是三从四德,贾敏都不觉得自己能理解,更何况是强迫自己接受,还要能一举一动都依此而行,在她看来,这简直是白日做梦。 再说人贾敏是什么样的女子?柔情似水,温婉动人,而她赵敏呢,那就是一个我行我素的爆碳,就算想装,话一说出来,也装不像! 所以贾敏想了许久,还是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让林如海见识见识自己的本性呢,毕竟如果两人真的还有可能共结连理,她赵敏也不可能一辈子伪装的。 其实她也知道,一旦选择真实的自己,就意味着选择了一条更加艰难的道路,对于她来说,无法摆脱三十多年来形成的价值观,可是对于林如海来说,又如何能摆脱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这个环境! 她也不想将林如海拖入此种矛盾冲突之境地,不料与花云裳的一席深谈,无意中被林如海听了去,倒真是无心插柳之事。 贾敏也知道林如海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这些石破天惊的想法,也不勉强,留他一个人在屋里思索,自己则因为撂下一桩心事,反而是神清气爽回去睡午觉。不料才走到门口,却听到屋内夏樱气冲冲的说道:“奶奶怎么这么傻呀!” 贾敏一皱眉头,自己最近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蠢事呀,怎么这丫头跟吃了爆竹一样,不等小丫头们,自己一掀帘子,走了进去,佯怒问道:“我倒是做了什么蠢事,樱儿你来说给我听听!” 屋子里春柳夏樱齐齐看来,这私下里议论主子又被抓个正着,两人都唬怔了,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稳不住身形。 贾敏见状,不由得扑哧笑了出来。 春柳虽见贾敏笑,也不敢再提个那些话,过来扶着贾敏在窗下坐下,又用贾敏惯常用的官窑脱胎填白盖碗斟了一碗凉白开递上,才勉强说道:“她整日里满口胡言乱语,跟个疯丫头似的,奶奶不要理会她。” 夏樱闻言皱了皱鼻头,不服气的说道:“我哪里就跟姐姐说的那样了,姐姐倒是说来听听。” 春柳原本是担心她口无遮拦,惹恼了贾敏。此时见她穷追不舍,若是再提刚才的话头,无非是在贾敏面前告状,自然是不合适,可若是不说,夏樱又一直追问个不停,不由得两难起来,深悔自己话说得不圆趁。 贾敏看着春柳急得泪都要出来了,不由得叹道:“你们两个可让我怎么说,一个吧,太过大大咧咧,另一个吧,又太过小心谨慎,年纪轻轻心思太重。一个呢,当我是没牙的老虎,一个呢,又当我是吃人的老虎。” 朝夏樱说道:“你想想你刚才都说了什么,你春柳姐姐是担心你方才的胡说八道再被提起呢,担心你嘴里没个分寸,惹火上身。你可不能跟她生气。她也是一片好心为你,你再闹下去,真真是辜负了她对你的一片心意了。” 春柳见贾敏识破了自己的心思,便有些不安。而夏樱听了贾敏的话,便猴了上来,扯着春柳的胳膊,使劲一阵摇晃,又憨憨的笑说道:“姐姐别跟我计较,姐姐是知道的,我这张嘴,惯会胡说八道。” 春柳叹了口气,拍了拍夏樱,又对贾敏说道:“奶奶别气她,她也是一心为奶奶着想,眼见奶奶给了花姑娘那么多金子,觉得不值当,替奶奶不舍呢。” 夏樱听见这事,忙丢开春柳,怒了努嘴,板着指头数道:“奶奶也算算,这才多少天,奶奶的银子都下去十之有一了,给如心姐姐家里也就罢了,可她花云裳算个什么东西,也不看看之前都干了什么恶心事,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脸,也好意思拿奶奶的钱!” 贾敏听了心里大是感动,这么忠心的丫头,哪里去寻,来到古代别的不说,光是有这两个丫头,便不觉得孤单了,便逗趣道:“原来我们的樱儿小财迷是心疼钱了!花姨娘也真是,什么不好做,偏偏踩了我们樱儿的尾巴,偏还踩的那么准,不怪我们樱儿这般生气。” 春柳憋不住,歪过头便笑了起来,夏樱一愣,这才听出来贾敏在取笑她是个小狗,不满的连连跺脚。 几人正在说笑间,只听到门外传来晴空的声音:“奶奶可在屋里?”春柳忙整了整被夏樱弄乱的衣裳,笑说道:“都在呢!”边迎了过去。 那边小丫头们也打了帘子让晴空进来。晴空说道:“刚才在外面听到奶奶屋里可热闹着呢!但有什么有趣的,也求奶奶讲给奴婢来听听,一起乐呵乐呵。” 晴空原是林如海身边的二等丫头,因前几日青砚去了,林如海便提了她为一等丫头。贾敏这几天仔细观察,倒也不是一个掐尖要强的。除了前些日子常来,平日并不怎么出现在贾敏眼前。这几日看下来,倒也不算是个差的。 贾敏在林府中根基较浅,既有心长留林府,便想着提拔几个自己熟悉的人充作心腹。便笑着说道:“正说我这两个丫头呢!小心的,小心过了头,胆大的,胆大包了天。倒是都不如你。” 晴空忙笑说道:“我哪里能跟两位姐姐比。两位姐姐一个端庄大方,细心体贴。一个活泼可爱,风趣幽默。哪里是我这种烧糊了的卷子能比的。奶奶可真是寒碜我呢!” 贾敏笑说道:“你这张巧嘴儿,便是她们两个比不了的。”晴空自然是连称不敢。 贾敏让三个丫头们均坐下说话,这才笑着说道:“好了,你们三个都是好的。只是你们跟着我的日子都比较浅,自然对我也不了解。等日子久了,就知道了。春柳再不必这样小心。之前的事情原本也是我有些急躁,与你不相干的。你们一片忠心我都知道,再如此小心翼翼的,倒是在怪我了。” 春柳又哪里受得起贾敏的话,忙站起来说道:“哪里当得起奶奶这些话,之前都是我太多心了,奶奶再这么说,不是要折了我的福寿么。” 贾敏道:“我话也先说在前头,以后在我这里,规矩上大致不差也就罢了,在咱们自己屋里,何苦再弄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似的。以后若有什么话便跟我直说,不必小心翼翼,瞻前顾后。我虽然脾气不好。可也不是那种心狠手辣之人,便是一时毛躁发了脾气,过了那时间也就过去了,决不会算后账,等时间久了,你们就知道了。” 三个丫头连连称是,皆说奶奶是个慈悲之人。 贾敏也知道一时难以纠正她们的想法,何况她自己前科不良,也曾发作过春柳的,只等以后时间来验证这一切,又笑着说道:“今天我也有些心里话要跟你们说。你们三个都是好姑娘。我知道你们的担心,奴婢们的前程都攥在主子们的手里,生怕得罪了我,落得不是。只要你们好好做事儿,你们放心,你们的事儿,我都放在心上呢!将来我必然风风光光的将你们发嫁出去。” 春柳晴空被她说得不好意思,皆满面通红,连连顿足,“奶奶怎么拿着丫头们寻开心。”心里自然明白,贾敏如今这番话,固然是让几人放心,也是在提醒她们,莫要行差踏错,她根本不考虑让几人做林如海的房里人。若有糊涂打算,那几个姨娘便是前车之鉴。好在两人虽然生过这想法,此时早已打消了主意,并没有再将当姨娘作为目标。只是担心被随意配了小厮们,毁了终身。听贾敏一席话,也略略放下心来。 第 23 章 不提两人心思翻滚,倒是夏樱还是一脸懵懂,只笑着说道:“我才不嫁人呢,我要一辈子跟着奶奶。嫁人有什么乐子,我可不要。” 贾敏忍俊不禁,正要说话,却转头看到门口一个小丫头抱着一个蓝色青花水草纹圆肚细口瓶,瓶子里还插着几朵粉嫩的荷花,三两只荷叶,便随口问道:“这荷花哪里来的,倒也鲜亮。” 晴空忙站起身,从小丫头手中接过花瓶,送到贾敏面前,笑回道:“奶奶还夸奖我是个好的,可是在打我的脸呢,只顾着跟奶奶说笑,连正事儿都忘了。奶奶看着这花可还好,这是咱们园子里新开的花。” 因知道贾敏一直缩在院子里养病,还没有逛过园子,便又笑着解释道:“咱们姑苏这边的房子,跟京里的样子不大一样。不是那种大气的几进几出规制,一般都是建个园子,里面依着景致再起些屋舍。这园子北面那犄角上是一个小小的荷塘。听说这池子里的水还是渭河的一段分支,被咱们家圈了一段,竟是活水,以前的老太爷便让人种些荷花菱角。这些日子,花开得可好了,早上下面的人送了一些,大爷看了,连连称赞,想着奶奶也必然喜欢,就让我去折了几枝,给奶奶送过来赏玩。” 贾敏把玩了几下,又让夏樱抱着摆在了大案上,远远看着,赞道:“这花选得也好,劳你亲自跑这一趟了。” 晴空正欢喜,忽想起来这屋子里竟没有送来荷花,又怕贾敏多疑,忙补充道:“奶奶屋子里今日送来的怕是茉莉花吧。早起我去的时候,见她们也在选捡呢。” 春柳插嘴道:“可不是,我们奶奶早上还赞那花气味芳香怡人,喜得跟什么似的。” 晴空咂嘴叹息:“你说这花这么好,偏我们屋里有人闻不得这味儿,也不知怎么的,一碰到茉莉花儿就开始打喷嚏流鼻涕,活跟伤风感冒了似的。” 夏樱一挑柳眉,奇道:“怎么还有这种怪事,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冲撞了茉莉花仙子罢。” 贾敏忍不住笑骂道:“樱儿少胡说,哪里来的神神鬼鬼,花仙子都成仙了,哪里有那般小气。” 夏樱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扯着裙边的绿绦玩。 晴空道:“大爷还让我来告诉奶奶说,咱们因为守孝不便出去走动,如今花也开了,奶奶若有闲暇,不妨去赏玩一下,总比闷在屋子里强些。再说那边水上有凉亭,也凉爽一些。奶奶不曾来过南方,这南方的荷花,花开得倒比北方的还精神一些。又说咱们这儿虽说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致,鱼戏莲叶间,莲叶何田田也是不差的。” 贾敏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便问道:“晴空也曾读过诗书?” 晴空笑说道:“我哪里有那么好的命。小时候,爹娘老子饭都吃不起了,哪里能供得起我来读书。就是咱们庄子在的整个村儿里,都没一个识字的。平日里要写个什么东西,还得跑几里外的地方,那村儿倒有个秀才能帮忙写一下。至于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划不出来。也就是这几年,在大爷书房里伏侍,见得多了,才能略微认得几个字。加起来,手指头脚趾头都够用了。方才那几句诗,是大爷念叨,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 晴空说得有趣,一众人都笑了起来。 夏樱说道:“你们说的这什么诗呀书呀,我是大俗人,竟是一个字都听不懂呢!只是这花开的这么俊,奶奶倒是带我们去赏玩一下吧!” 自从来到这古代,贾敏除了自己这琼林馆和林如海的听松苑,还不曾逛过这宅子,早就闲得发慌,见素日老成的春柳丫头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到底平日是无事可做,便从善如流说道:“既如此,你们准备一下,咱们便去赏玩赏玩大爷推崇的莲叶何田田吧!” 几个丫头急急忙慌的收拾了一下物件儿,又吩咐院子里的几个小丫头和婆子们先去凉亭处打扫收拾一番,这才扶着贾敏袅袅娜娜地向外走去。 这林府原是林家的祖宅所在,当日林家封侯之时,一众人便跟着先祖去了京城。这老宅子却是衣锦还乡之时重新修建的,虽然几番修葺,到底久无人居住。面积虽然极大,但是许多地方皆已破败不堪。这些年来守着老宅子的人,只是将主要之处修缮了一下,旁的无暇管顾,故此一路行来,虽说是亭台楼阁连绵不断,或峥嵘轩峻或小巧别致,但许多雕梁画栋颜色陈旧脱落,一些偏僻无人之处屋垣崩塌,杂草丛生,花木冷落无人修剪,落叶堆积,竟也无人打扫。 贾敏等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春柳见贾敏皱眉便知她心中不高兴,低声说道:“这老宅子只怕十几年都没有人回了,下面的人难免不精心,混过完事。” 贾敏点了点头,又问晴空。晴空是林家的家生子,对林家情况可比春柳夏樱熟悉得多,之前听春柳回话,原本便想解说一番,因怕春柳多心,便不敢多说,此时见贾敏问起,方笑说道:“可不是正如春柳姐姐所言,咱们这老宅子,可几十年都没有人住了。之前老爷过世,原本太太和大爷想在这老宅子中守孝的。可是太太腿脚不好,在这阴冷潮湿的江南之地尤为不适。后来请了大夫说是水土不服,还是去北方干燥之处,这样痛楚方能减轻几分。大爷是个孝顺的,因此在这老宅子中也没耽搁几日,便回京去了。原本还说将这老宅子再修一番的,后来事多,也就暂且放下了。奶奶久居北地,不知道这江南雨水极多,连日不绝。这草也是生了一重又一重。那些婆子们才将杂草除掉,只待一场雨过后,又是密密麻麻郁郁葱葱的。这木梁砖瓦也比寻常地方要崩坏的快一些。” 贾敏点头称是,又笑着说道:“再说修宅子也要好大一笔钱。便是上面拨了钱,山高皇帝远,这些人也未必舍得尽数花在上面,少不得想着主子们远在天边,无人能知,贪去不少。” 众人听了心中一凛,贾敏却没再说下去,只心里面想着,这次林如海在此结庐守孝,只怕还要再呆个一年两年的模样。之后必然还是要回转京城,不管是外放还是做个京官,都难得再回来此处,倒是不必再让人收拾这老宅子。 忽又想起来,当年看红楼梦时,林黛玉进贾府,竟是毫无三品大员嫡女之风范,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眼中瞧见贾府轩昂壮丽,便觉得到底与寻常人家不同。说起来,贾家是国公府邸,林家也是侯门府爵之后,说起来相差得也不是很大,怎么林黛玉倒一直觉得自家是个贫民丫头?虽说这话有些自谦,但是林黛玉想必是生于林如海任上,一直住在是官府衙门,简易随行,别说是这姑苏老家,恐怕连京城中的府舍也没去过的。林黛玉进贾府的时候才不过七岁,真真是一个小孩子。虽然耳中听父母说过自家的来历,怕也未必有机会能见识过自家的风光,只怕一直以为自家便是官衙的样子,家里的排场也就是任上带去的那几房家人的样子。等到了贾家宁荣两国公府,不免心中升起自卑之心。思及此处,贾敏暗下决心,等回了京,务必要在规矩内,好好修建扩建林府宅院,将来也好让林妹妹过得舒坦些。 且不提贾敏如此打算谋划,一行人已经缓缓走到了荷花池。 这荷花池水原是渭水的一段,偏在此处弯了一弯,倒便宜了林家祖先。 迎面便是一个四五亩大的荷塘,荷叶亭亭如盖,挺出河面,碧绿青翠,婀娜多姿。绿盖子上,又有无数朵或红、或粉、或白的荷花立于其上。多数鲜妍怒放花瓣尽展,也有些许才方露出骨朵儿,花影深处,也能见几支莲蓬还挂着残瓣,几只蜻蜓点缀在其间,一阵风吹来,荷花荷叶轻轻摇曳摆动,百态千姿。被风吹开的水面上,也泛起一层一层鱼鳞似的波纹涟漪。 “好香呢!”夏樱大呼小叫道,由不得便深深地吸了一口,忙扶着贾敏紧走几步。 第 24 章 层层叠叠的荷叶层层铺开,弯弯曲曲的两道回廊跨水接岸,掩映其中,回廊交汇处,耸立着一重檐斗拱六角亭子,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浮翠流丹,精美绝伦。 贾敏心里也忍不住道一声好。对着左右赞道:“果真难得。” 这亭子和回廊皆建于活水之上,这古代没有水泥之物,又没诸般水下设施,全靠人力建起这样一座建筑,必然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用的木桩皆是不宜腐朽的多年古木,又刷了防水的漆蜡,虽说已有些时日,看起来仍是坚固稳定。 春柳亦走上前来,要扶着贾敏往里走去。贾敏笑道:“你们只管走你们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老得胳膊腿儿都动不了,哪里就用上你们一步一搀。你们都好生扶着栏杆慢慢走吧,仔细掉水里可不是玩儿的。” 一阵凉风吹来,众人一抖,只觉得浑身上下无比清爽,不再黏腻腻的。贾敏觉得神清气爽,一反往日的懈怠懒散的样子。 贾敏平素最是讨厌夏天,这冬天要是冷了,有暖气,又能多穿几件衣裳,不过是臃肿点,可是这夏天,若是能在空调屋里呆着也就罢了,若是不能,那可真是恨不得脱下几层皮来。尤其是来到古代之后,初始无人送冰,虽劳累两个丫头不断地扇着扇子,也不能消暑解躁,仍是汗流浃背。直到后来晴空奉命照顾贾敏,日日送来大量冰,堆在五彩开光草虫纹缸里,又置于罗汉床下,方觉得好过一点点。贾敏抚着廊上涌过来的荷叶,无奈地说道:“早知道有这等去处,你们说咱们还缩在屋子里干嘛?” 这下连春柳都笑了,真没见过奶奶这样怕热的人。平日里奶奶坐在那里不动,还湿漉漉的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想起贾敏狼狈的样子,就连最胆怯的晴空也不禁掩嘴笑了起来。 行动间几人便已来到凉亭。几个婆子见贾敏一行人穿叶拂花走来,忙上前殷勤拜见,又取了竹簟,铺在凉亭栏杆榻板上,侍候贾敏倚靠在柱上。 那边丫头忙扇开风炉,殷勤斟上一盏茶水。夏樱看了看,笑说:“你们这些人也忒没有眼力劲了,这等大热的天,还在这里煮什么茶?依我说,速速将这些东西撤下去,去厨房里要几盏湃好的酸梅汤来,那些个东西,酸酸凉凉的,奶奶最喜欢不过。若是厨房里还有腌好的糖桂花,就去取些冰,碾碎了,捞上几勺稠稠的绿豆汤,再浇上一些糖桂花。不要再放糖,放糖反而腻了。” 几个丫头忙尴尬地应了。春柳心知不妥,又描补地说道:“你们的心意奶奶是尽知的。只是你们服侍奶奶的日子还浅,又不是贴身服侍的人,自然弄不清楚奶奶的喜好。等时间久了。便也好了。如今也只能拂了你们的好意。” 几个婆子丫头连称不敢,忙慌慌张张的将茶筅茶盂风炉等收了起来,依命行事。 因这亭子建在荷花丛中,倚着栏杆,伸手便可触碰到荷花荷叶,也算是一桩乐趣。夏樱便伸手摘了几个莲蓬,一颗颗将莲子剥了出来,去了皮,取了莲心,托在帕子中让给贾敏:“奶奶尝尝,这莲子又甜又脆。” 亭子里着实凉快的很。贾敏躺在榻上,不多时,便昏昏欲睡起来。几个丫头见此情形,也都悄悄的静了下来。夏樱见贾敏刚才吃莲子吃得开心,便想着再去采摘一些新鲜的莲子,晚上炖个银耳莲子汤给贾敏喝。遂带着院子里的两个小丫头,沿着湖边儿游廊,慢慢地采摘着莲蓬。而春柳跟晴空则坐在榻沿,胡乱看着风景,有一下没一下的给贾敏打着扇子。 过了一会儿,只见夏樱单独一人,面带不豫之色走了过来。 春柳悄声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脸上带出这般样子。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在摘莲蓬吗?” 夏樱冷笑两声,向晴空说道:“晴空姐姐还不赶紧回去。你们屋子里面的人到处找你呢!” 晴空一怔,方知竟是自己院子中的人不长眼,得罪了夏樱,面上便带出不好看,自己在这里辛苦讨好奉承奶奶,自己院子的小丫头却扯后腿,胆敢给奶奶的唯二心腹甩脸子,一时之间又急又恼又羞又愧,只得赔笑问道:“你怎么倒遇到我们屋子里的人了,她们可说有什么事儿?” 夏樱不耐烦地说道:“我哪知道?我方才不过多问了几句,就得了好大一个没脸。好像不是她喊着问我,倒像是我求她做事似的。” 晴空也不由得颦了眉头,冷了脸色,“这些不长眼的小蹄子,一个个真是不让人省心。话也不会说,事也不去做,天天就会逗鸟逗猫,嗑瓜子儿打牌。哪天真应该让奶奶好好整饬一下方得干净。”丢下手中扇子,站起身来,又笑着向夏樱说道:“好妹妹陪我再走一遭吧!我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贱蹄子,得罪了妹妹。” 夏樱怒气犹自未消,“我可不是那种没脸皮的,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去。” 春柳笑说道:“你甭理这块爆碳。她们找你只怕是大爷那里有事。你只管去办你的事儿。”又朝夏樱说道:“看我把你惯的,轻狂得越发不成个样子了。那小丫头不知道你是谁,说给你听也不过白白浪费时间。再说还不见得是什么事儿,哪里就能见人就说。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 晴空也担心院子里出了什么大事,又客套了几句。便径自去了。 春柳看着晴空渐行渐远的身影,这才转过头来低声对夏樱说道:“你没事数落她做什么?只是一个不长眼的小蹄子回话不仔细罢了。到底事情又不是她做的,你这么随便给人难堪,回头不是给奶奶惹麻烦么。” “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贱蹄子我才更生气!她哪里是不将我放在眼里。我都说了我是服侍奶奶的。她还有脸说,‘这不该你们的事儿’。什么叫不干我们的事儿,这府里哪块天不该咱们奶奶管?她说的虽是我,分明是给奶奶难看,不把奶奶放在眼里。我要是还忍着憋着,以后她们岂不是反上天了。要我不动气,除非我夏樱这两个字能反过来写!” 两人说得兴起,突然听到啪啪啪几下击掌之声。回头一看,原来贾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正歪在榻上,兴致勃勃的盯着两个人。 夏樱尴尬地看了贾敏一眼,这才半天不到,就被奶奶抓包两次!“都是我不好,吵醒奶奶了。”两人惴惴不安地看着贾敏。 贾敏笑道:“我瞧你刚才倒是说得气势汹汹,怎么这会子倒怂了,吓得跟个鹌鹑似的。” “这不是背地里说人坏话,又被奶奶抓个现行嘛,这才多大功夫,就被抓了两次!”夏樱小声嘟囔着,还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着,娇憨可爱。 贾敏被这这个活宝逗得,扑哧一下笑了出来,问道:“那你可觉得自己有错。” 春柳见贾敏并无发怒之意,和颜悦色,也不多事劝夏樱认错,只淡淡笑着,也想看看夏樱怎么回话。 夏樱认真想了半晌之后,方干脆利落说道:“我没错。我既言明是奶奶的丫头,代表的就是奶奶,不给我面子,便是不给奶奶面子。我若是这么忍下去,将来她们还不蹬鼻子上脸,更加不把咱们放在眼中。虽说都是小事,可也不能涨此之风。春柳姐姐说这不是晴空姐姐犯了错,可犯错的到底是她下面的人,那些小丫头们都是晴空姐姐管着的。如今分明就是她的那些小丫头们看不上奶奶,也不能说她就完全没有干系,少不得要领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贾敏听完她的一席话,不置可否。又冲着春柳问道:“你觉得呢?” 春柳不提防贾敏问到自己头上,斟酌了半晌才迟疑回道:“奶奶知道的,我性子比不上樱儿爽利大方,只是觉得晴空姑娘好歹对奶奶尊敬有加,又是府里第一个向奶奶投诚的。若是把她一并得罪了去,怕她会多想,也会寒了其他人的心。” 贾敏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这话倒也不能说有错。虽然性子绵了一些,但是想得深远。你们两个都是好的。” 夏樱闻言十分高兴,笑嘻嘻说道:“奶奶也觉得我是个好的,真的不怪我麼?” 第 25 章 贾敏笑着说道:“怪你做甚?你是我的丫头,便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她对你不敬,自然对我也就不恭。人家都打到咱们脸上了,难不成咱们倒要把另外一面脸送过去?再说了,就算是你不代表我的颜面,有人对你使脸色,你打回去也无可厚非。难不成真的要成一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味地逆来顺受可落不得好处。只是以后也要记得,千万莫要仗势欺人。自己站得高了,也不要瞧不起底下的人,有时体谅一下对方也无妨。你嘴皮子利落,可也要想清楚再说话,这话一说出去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说话之前务必三思,要知道,良言一句三春暖,恶语伤人六月寒的道理。最后也要谨记,那些小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通常又有个睚眦必报的心,你得罪了他们便要小心他们反扑。无论何时何地,何情何景,一定要想好如何防身。在这一点上,你春柳姐姐就比你想的多一些。只是想到的又过了一些。” 贾敏转头看向春柳,接着说道:“方才晴空来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我也送你几句话。心细多思,忍让求全是你的优点,可是,一个人若是太过于没有个性,时间久了,人就变得真没性子了。你自己泥土一般的性子,自然谁都想踩一脚,这世间永远都不乏欺软怕硬之辈。你瞧那些泼辣的,别人要想欺负她,自然要想一想,舍不舍得下自己的脸面。可若是一昧的性情软弱,是个包子,就不能怪狗惦记着。” 夏樱之前才被贾敏取笑,说她是被踩了尾巴的狗,不想现在风水轮流转,转眼之前春柳姐姐就成了被狗惦记的包子。忍耐不住,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指着春柳,“包子……狗……”,笑得站不住,歪倒在栏杆上,几乎要跌落水中。 春柳瞪了她一眼,又鼓起勇气问贾敏道:“那我岂不是变成了跟她们一样吗?那个什么,狗……”被夏樱笑得自己也不好意思提起狗来。 贾敏耐心说道:“你瞧你,可不是又想歪了。我让你们两个去学会如何自防,如何不被人欺负,哪里就教你们两个去欺负别人了。招惹比你们有权有势的,岂不是自讨苦吃,若是比你们还要低贱无势的,欺负她们又有什么趣味儿?不过就是审时度势,快意人生八个字。罢了,你们两个都是有分寸的人,回头慢慢琢磨一下吧!”两个丫头点头称是。 春柳将之前婆子们送上来的绿豆沙冰糖桂花端了一盏,亲自拿帕子擦了碗沿上沁出来的水,又另拿了干净帕子垫着,这才递给贾敏。 贾敏接过绿豆沙,忙挖了一大匙塞到嘴中,顿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热天吃冰沙真是太爽了!“你们两个也尝尝。”贾敏一面往嘴里扒着,一面含糊不清的说道。 夏樱见贾敏吃得香甜,早已是忍耐不住,应了一声,忙自去盛了一碗,一尝果然是清凉透心,甜香满颊,丝丝桂花香缭绕鼻尖,又招呼着春柳赶紧盛。 春柳问道:“这水上凉气逼人,奶奶又吃这么多凉的,会不会对身体不好?我之前曾听嬷嬷说女子生来身弱,夏季不可擅用冰。” 贾敏笑着说道:“能有什么不好的?这大夏天天热,为了防止暑气,本就应该吃些冰凉之物。只要肠胃没有不适,什么寒气入五脏六腑之说,纯粹扯他娘的蛋。只是什么东西都不可多食,吃多了这冰,就不正经吃饭,那可不行。其他的尽管放心吧,我不会坑你。” 春柳现在对贾敏的医术颇为信服,听了这话,也就丢开疑虑,给自己亦盛了一碗绿豆沙冰,拿着羹匙,小口舀着。也由不得她不信,原先那大夫说贾敏身子好不起来,结果瞧瞧奶奶现在身子康健,面色红润,便是大爷的命,也是奶奶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的,岂是其他庸医可比的。 三人吃了一会子,春柳拿着调匙,慢慢搅着化在碗内的冰水,突然说道:“奶奶,要不然等下让夏樱去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贾敏吃饱了,早已懒懒躺回在榻上,扒着栏杆看水底的小鱼,闻言想起一事,一个机灵,猛然起身,“你想得甚是周到。” 夏樱听了这话,放下碗就要走,贾敏笑说道:“看把你急的。快回来。” 夏樱立住脚。贾敏说道:“你别去。你方才才得罪了人家,小心她们防着你,倒不跟你说实话。还是让春柳走这一遭去,探探她们的口风。” 夏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奶奶放心,以后我说话之前,一定想明白之后再说。仔细想想奶奶的话很有道理,我跟她们计较什么,几个刚入府的毛丫头罢了,没得丢了我的身份。” 春柳笑了笑,起身离去,一个人悄悄地往晴空的方向走去。才没走几步,便见晴空在前面心事重重地走着,春柳含笑立住等着她,不料晴空却是一副完全没有看到春柳的样子,只是唉声叹气,略垂头瞅着地面缓缓走着,满头大汗,手里拿着帕子却想不起擦拭。 春柳心里便是一个咯噔,又往前走了几步,将帕子往晴空脸上轻轻一甩,倒把晴空吓了一大跳,哎哟一声,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滑,便滑倒在地。 春柳也被她吓了一跳,忙急走几步,搀着晴空,连声问:“你这是怎么了?看看可有没有摔着!”晴空定睛一看,原是春柳蹲在眼前。抚了抚胸口,喘了几口气,戳了一下春柳的额头,嗔道:“你这丫头把我吓坏了。作死呢,不在那边伺候咱们奶奶,倒跑来这里唬我一跳。”一边借着春柳的手,站了起来。 “奶奶刚才用完那个糖桂花绿豆冰沙,正跟樱儿说笑呢!我一个人闲着没事,便出来走动走动,松散松散。倒是你这是怎么了?满腹心事的样子,连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在你眼前,都没看到。” 晴空略一思忖,半吐半露的说道:“你也知道的,方才我们院子里的小丫头过来回话,说咱们那位大爷回来了。听说是不知道从哪个糊涂王八羔子的嘴里,听到些没天理的混账话。回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屋里的东西摔了个粉碎。你也是知道咱们那个爷的,平时是个再和气不过的性子,这次发了这么一大通火,屋里的人连带着院子里的粗使丫头婆子,也被连累挨了好一通骂。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偏大爷又不让人说出去。几个小丫头又拿不定主意,又怕再出什么事儿,少不得这才使人来寻我过去看看。” 春柳听得一头雾水,便问道:“倒是些什么糊涂话,能让大爷这么恼怒。” 晴空唉了一口气,“还能是什么,不过就是一些流言蜚语。都是那群丧尽天良的王八羔子信口胡诌,整日里贫嘴烂舌。只是如今倒真让人作难,只怕等下还要瞒上你们那位才好。” 春柳摇了摇头,正色说道:“你错了,这事只怕还要知会奶奶一声才好。” 晴空为难地说道:“这样不好罢,大爷都吩咐了,不许外传。咱们这边立时就告诉奶奶,岂不是在跟大爷唱对台戏。我也不是不拿奶奶当主子,只是如今两位主子这般行事,咱们夹在中间,怎能落得下好。” 自己为难了一会儿,到底拿不定主意,又对春柳恳切说道:“好姐姐,我知道你是个机灵的,上来又得奶奶欢心,向来行事又与人为善,你倒是发发善心,教我个法子,现在该怎么办。” 春柳语重心长说道:“你要觉得我是个机灵的,那我们奶奶只比我强上千百倍,绝不是个好拿捏的。还有咱们这个奶奶,最是个直率的脾气,有什么小心思小手段小伎俩,趁早收起来为妙。以我的小意,倒是不妨实话实说给奶奶听,奶奶要怎么着自然由她拿主意,咱们何苦做这个主。奶奶特别讨厌下人们胡乱揣摩她的心意,更恨擅自替她做主的,不瞒你说,我就曾在这上面吃过大亏。说句难听的,咱们算什么东西,又怎么能知道主子们怎么想,自以为是替奶奶拿主意,这主意也未必就真的是好。再说那位爷平日里何等温和的一个人,这次都被气得砸了整套屋子里的东西,只怕事情不小。真到了最后,你担得起什么?” 晴空嘴张了张,到底无话可说。春柳见她亦是左右为难,又开口接道:“罢了,你先在此等着,少不得我替你打探打探奶奶的口风去。” 晴空闻言大喜,两手合拢,不住地向春柳道谢,又拔下腕上的鎏金银镯子塞到春柳手中,被春柳推了回来。 春柳认真说道:“我要是真为了你的东西也不必冒这个险。我也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小丫头,再说我们奶奶大方着呢,平日里金的银子不知道赏下来多少。东西你收回去。我如今帮你,只是见不得你两头作难,何况你本也不能告诉我的,既你信我又告诉了我,我总也不能袖手旁观。” 晴空红了眼眶,点了点头,“姐姐的恩情我总记在心里就是。” 第 26 章 春柳便先快晴空一步,疾走回到贾敏那里,细细说明了情况,也少不得再替晴空分辨几句,夹在大爷奶奶中间左右为难。 贾敏一听,便知合了心中所料。遂留了几个小丫头收拾好碗盏榻褥,自己则带着春夏两个丫头朝着晴空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来,贾敏若有所思对春柳说:“你跟她感情倒好。” 春柳摇了摇头:“我与她也不过认识这么些天,有什么好不好的,哪里就谈得上什么交情?方才不过是看她一面不想瞒着奶奶,一面又怕大爷知道,左右为难,心有不忍罢了。若是大爷跟奶奶是对着干的,倒也好选择了。大不过跟着自己的主子,是死是活是好是坏也就那么一回事儿。可偏偏大爷跟奶奶又是一家人,平素也是极和气的,可不是夹在中间,无计可施。她心中若是全无奶奶,只怕也不为难了。如今她既想着奶奶,心里有着奶奶,我作为奶奶的贴身大丫头,自然也不能让她寒了心。” 贾敏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我知道你也是个心善的,见不得别人为难。原先只怕你过于心善反被人欺被人骗,如今看你心里自有章程,我也能放心了。晴空也是个好丫头,你为她着想分辩几句也是应当的。何况你心中先有主子,后有同情,弄得清楚先后次序,又有何不可呢!我说句话,你们先都搁在心里。咱们府里回头要有大动静,我对你们必有极好的安排。你们且都放心吧!” 春柳一愣,怔怔的看了贾敏一眼,旋即反应过来,自家奶奶要大动作了。 夏樱不明所以,说道:“什么安排我才不要,我只要一辈子跟着奶奶就心满意足了。” 贾敏扑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她道:“你就算想一辈子跟着我。难不成终身目标就是要做一辈子的丫头?” 夏樱笑嘻嘻说道:“那又有啥不成的,我就做奶奶一辈子的大丫头,奶奶可不许嫌弃了我。” 说话间已经到了晴空站立的月洞口。因春柳让她等在那里,也不敢离开半步,竟直直站在太阳底下许久,后背脖颈之间的汗水早已汗湿了衣裳,头上也密密的都是汗珠子。 见贾敏一行人行来,晴空忙笑着迎上前来。 贾敏看到她衣衫上汗湿出深色,心中也有些不忍,生了几分怜意。这古代的女子,个个都是命苦得很。不管是做主的还是当仆的,一个个都有吐不完的苦水。这要是在现代,当领导的再嚣张,也不敢让自己的员工在太阳底下晒着。就算是真有这样的傻逼领导,员工也早都跑得干干净净了。而在这里,一张卖身契,就让人再也无从选择。也难怪好多当丫头的心大眼大。当个姨娘虽然尴尬,好歹也算是半个主子,穿金裹银,呼奴使婢也就罢了,到底也多了几分自主权。 贾敏开口说道:“你们大爷果真是个小气的,这么好的景致竟然今天才搬出来。走,咱们去瞧瞧你们大爷去,看看他都还霸占了什么好东西,躲起来一个人去享受。” 晴空闻得此言,便知道贾敏是将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心中顿时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又是惊喜又是惭愧,于是格外卖力,向贾敏介绍林园风光。 不多时,众人已经过了主院庆恩堂。 这林府不是严格意义上几进几出的院子,而是类似大观园的园林结构。中间靠前是主院,旁边错落着几个小院子。众人过了主院不过几步,穿过一片葡萄架子,往右一拐过了蔷薇月洞,便是林如海如今住着的听松苑了。院中几棵松树都颇有些年头,如今郁郁葱葱,窗户下则别出心裁,种了一株梅花。 众人刚进院子,就见一个面孔白净,五短身材,穿着一身湖水蓝的衣裳,头上插了几根银簪的丫头迎头走了过来。见到贾敏一行人,这丫头不由得愣了片刻,才走了前来向贾敏行了礼,又退到一旁,神色仍是淡淡的。 贾敏还不及问话,那丫头已经绷着脸,转头冲着晴空低声斥责道:“你这又是偷懒跑哪玩去了?一天到晚就知道玩玩玩,屋里连个伏侍的人都没有。大爷回来,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找不到。我使唤小丫头去找你也不见你回来。才提拔你上来,你就得意得尾巴都翘上了天!” 她话声虽低,众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晴空还来不及回话,夏樱这个快嘴皮子倒先怒了。她与晴空一向交好,素来喜欢晴空温柔和顺。方才因为小丫头回话,她心直口快发作了晴空一顿。后来听春柳回话,竟是跟主子们有关,又说了不许外传,自然是不好跟她说的。晴空与这事倒是不相干。心中暗自尤悔。如今见这个丫头,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排揎了晴空几句,言辞之间,竟也不把眼前的众人放在眼中,不由得勃然大怒。因跟着贾敏同行,故不敢造次。便求助似的看了贾敏一眼。贾敏斜睨了她一眼,也不点破她的小心思,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于是夏樱冷笑一声,抢白说道:“嗬,好大的威风!你又是哪个屋里的丫头,如此大呼小叫?便是晴空不好,也是大爷身边的一等丫鬟,按说也只能大爷说得,奶奶说得,府里的管家媳妇们说得。你算是哪根葱?如今还敢在奶奶面前大声小气,也不知道谁教得你规矩,还不赶紧退下去,丢人都丢死了!” 当日因花姨娘之事,青砚到底被放了出去,而香墨却因为那日并不在场而逃过一劫。夏樱这些日子都跟着贾敏,常呆在林如海的院子中,如何能不知道这丫头便是林如海的一等丫头香墨,只是她心里有火,且加上之前贾敏在林如海这儿时候,香墨也不上前伏侍,每每指使些小丫头上来,夏樱早就一肚子火气没地撒,如今便只装出认不出香墨的样子,嘴上极尽刻薄之能事。 贾敏也不是圣母白莲花,自然也不会同情这个隐隐有些瞧不上自己的丫头。不过是一个丫头罢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敢跟主子奶奶较劲,还不如花云裳有眼力劲儿。故也不搭理她,等夏樱说完,才赞许地淡淡一笑,漫不经心的说道:“这种不长眼的东西,回头交给大爷处理,咱们走吧。”说完,带着几人便向林如海屋中走去。 院子中的众人听得贾敏直接给香墨这么一个难堪,毫不留情,不由得都咂嘴咋舌,吓得半死,生怕怒火引到自己身上。之前贾敏干净利落收拾何姐儿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们可比不得香墨有个好爹好娘,一个个赶紧迎了上来,替贾敏打帘子。眼见贾敏进了屋子,一个个又装作看天看地,丝毫不敢看呆立在庭院当中的香墨一眼。 香墨也没想到贾敏竟是丝毫情面也不给自己留,面红耳赤,也不好再进屋伺候,顿了顿脚,旋即朝下人的院落走去。她母亲是这府里有脸面的管家媳妇,她父亲又是这林府的大管家之一,而她则是林如海屋里最大的,平日里没有谁能不给她面子,便是花姨娘行事也得给她几分薄面,纵得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又加上贾敏之前在府里就是个受气人,一向不得林如海欢心,虽然现在形势反转,香墨只当林如海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才发作徐二全家,也不放在心上,不料今日竟被贾敏这个软弱人当众羞辱嘲讽,心生怨毒,转头便去寻自己的母亲抱怨,却不料扑了个空。 贾敏自然不知道这糊涂丫头所想,如果知道了,也会笑话她,身在封建社会,阶级层次分明,平时大家给她几分薄面,竟真以为可以骑在主子头上?跟徐二媳妇一样,完全看不清楚形势,也不瞧瞧,现在府里除了一个不管后院之事的林如海,还有谁能大得过贾敏! 才进房子,贾敏就被脚下的东西一绊,踉跄了几步,定睛一看,原来屋子当中的一个大案被推倒在地,原来放在上面的一个水晶玻璃缸连着里面摆的一些冰和西瓜,两个花瓶,杯壶茶盏,此时尽数碎在地上。嫣红的瓜瓤,将青灰色的石板地沁出了深深的痕迹,而林如海正气喘吁吁直愣愣地坐在旁边椅子里,还有一个杌子倒在旁边。 林如海抬头一看贾敏带了一群人进来,心生尴尬,怒道:“一屋子丫头婆子们都死到哪里去了?奶奶来了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都还站着干什么,还不送茶来!” “哎哟,这谁招了咱们大爷。”贾敏又瞟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调侃笑道:“这满地的碎瓷片,还怎么装茶?莫不是你屋子里的哪个丫头,有枯木逢春的本事,快赶紧让我瞧瞧。” 不待林如海说话,自己又掩嘴笑说道:“柳儿樱儿,你瞧人家晴空和大爷这主仆两个,才真真是一对儿好主仆。早晨你们才刚取出我那一套官窑红绿彩薄胎蜻蜓戏荷的茶具,这会子偏这么巧,大爷就把自己的茶具给摔了,这不是打咱们东西的主意,谁能信呢。罢了罢了,你们还是赶紧取来吧,再晚点,怕是咱们别的东西也保不住了!” 夏樱脆生生的答应了,径自而去。 第 27 章 林如海强笑道:“我哪里就那般小气了。我屋子里的东西,凭你爱什么,随便拿去。” 贾敏笑道:“那可好,我可瞧上了不少,大爷回头别又心疼。” 这边晴空带着几个小丫头,将屋里碎瓷破瓦收拾干净,扶正了桌椅,又换上了备用的摆件,方才取了新烹的茶,端了上来。 林如海早已收拾好情绪,缓缓说道:“这是今年的大红袍,你向来喜欢喝红茶,试试看这个可好。” 贾敏接过茶盏,随意啜了两口。也许贾敏是真的爱茶,可是对于她这个冒牌货来说,茶不过是解渴的东西罢了。尤其茶喝得多了影响睡眠,反倒对身体不好,所以在现代的时候,贾敏除了值夜班时喝,向来喜欢喝的唯有白开水而已。 贾敏无可无不可地喝了几口之后,自然是随口夸奖了一番,又捡了现代人对茶的评价,扯了几句,倒引得林如海两眼发光,引以为知己。开口赞道:“奶奶果然是博学多才!” 贾敏微微一笑,歪着脑袋,故作疑惑地说:“你这老是奶奶奶奶的喊我,难道你不觉得奇怪?我又不是你的祖母,你说你整日叫我奶奶是何道理?” 林如海正在喝茶,闻言一口水喷了出来,咳个不停,春柳等人怕大爷不自在,一时皆强忍着,一个个握着嘴,憋得脸上紫胀,桃花面通红。 这边贾敏仍不罢休,指点着众人,又接着说道:“你说我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屋子里面子孙辈倒是排成行了。” 一屋子下人原本还在看着奶奶取笑大爷,不料转眼扯到自己身上,一时掌不住,倒笑成了一团。 贾敏面上还一副囧然的模样,逗得原本郁结在心的林如海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吃过了茶,贾敏摆了摆手,晴空,春柳静悄悄的带着小丫头和媳妇们鱼贯而出,掩上了帘子。 几个大丫头站在院子里,悄声细气地聊着天,看着猫儿狗儿打架,这边贾敏支着下巴,看着林如海,只把刘海看得有几分不自在,方才和声说道:“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平时不曾见你如此。” 林如海轻咳了两声,掩饰道:“哪里有什么事儿?不过就是几个毛丫头,笨手笨脚的。我不是已经将家里的账本子,册子都交给了你,你可看了?” 贾敏盯着林如海看了半晌,故作不悦之色,嘲道:“我有什么脸面去管这家,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我都不知道,还腆着个脸去管家,说出去,还不让别人把牙都笑掉了。还是说大爷原本也不是想让我管家,只是借着这个机会,给我几分颜色看看,好让我丢丢面子。” 林如海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回道:“你这张嘴,变得跟刀子似的。” 贾敏嘻嘻笑道:“可是大爷想想我的话,是不是也有三分道理。我作为家里的当家主母,连家里发生的大事儿都不知道!做起事儿来,可不就是瞎子摸象。”笑完了,又看着林如海正色道:“我知道大爷是个好人,不想让我知道那些烦心事儿,只想着自己顶在前头如何处置。大爷的心意我了解,我的心意大爷知道吗?” 林如海放下茶盏,呆呆的看着贾敏。 贾敏也长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没有谈情说爱,男人娶妻不过就为了繁衍子嗣,打点人情往来。现代人的婚姻,讲究心灵沟通,要是两人三观不一致,是万万不能白头偕老,而古代人却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他们只觉得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只要能管理好后院三分地,管那么多外面的大事做什么,牡鸡司晨,徒惹人笑。 想了一晌,贾敏方说道:“这些话我只说一遍,大爷细细听着。我知道大爷顶在前头,想笑着将所有的风雨,一肩担去。可是我要的并不是这样。人生路,漫漫其修远,这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的风刀霜剑。我想要做的,并不是躲在你的身后,安享这荣华富贵。我要的,是跟你站在一起,齐心协力。若能如此,便是人生艰难,也不会觉得那般辛苦劳累。无论是何时何地何情何景。都可以告诉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拼命,我身后有人在支持着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可以两个人一起去面对。这样,被分摊了的艰难,是不是就少了一些?虽说你我有两年之约,可是在这两年内,我依然是你的妻子,还是想跟你一起维护这个大家。” 贾敏的话说得坚定有力。她并不是一个巧言善辩的人,也不会讲什么言辞华丽的心灵鸡汤,说的,也只不过是最常见的心里话,可是林如海却听得惊呆了。 他自幼丧父,家道中落。这其中艰难困苦,不敢与人多说,便是自己的母亲,也只知道几分罢了。可是在外面受了委屈,何尝不想有一个可以倾诉一番的人。可是没有这样一个人,他做为一家之主必须撑下去。这几年下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只能以坚强面对,跌跌撞撞的走下去。累吗?真的累了。有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坚持下去。可是如今眼前这个女子,却坚定有力地告诉他,他是她的支撑,她是他的后盾。她的眉目莞然,身躯柔弱,可是神情却是那样的坚定,目光是那么的清澈。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总是说些奇奇怪怪不合常理的话,让人惊骇之余,却又能让人心中一暖。只是人生之道,真的能如此行进? 不得不说,林如海心动了。 其实林如海发火的这件事情,起因还真就是因为贾敏。那日林如海一怒之下,将厨房里的刘嫂子以及徐二全家皆以主子开恩的名义全家放了出去。要说起来,这两家人干的混账事,便是全家发卖甚至打死也无可厚非。可林如海虑及到底是母亲的陪嫁,便给了个恩典,也没有发卖到苦寒之处,反而让他们带了全家家当,一起放了出去当了良民。 却不料徐二这家人,良心都被狗吃了,竟干些忘恩负义之事。发放出去虽然是做了良民,手里也有几分薄财,可是良民那也是草民,日子哪有那么好过。 以前徐二家仗着徐二是林府管事儿,徐二老婆儿子也是深得主子看中之人,手里也颇有几分势力,出门打着林府的旗号,也有几分薄面,故此零零碎碎,也做出不少仗势欺人,伤天害理之事。如今全家被放了出去,便再也无势可仗,无威福可作,倒要去奉承平时自己看不上的人,心中便恨极了贾敏。 徐二家的人做惯了林家的奴才,也曾想过再投靠其他富贵人家。可是其他的权势之家,又有哪个是吃素的?自家的家生子放着不用,去收留这种白眼狼。虽说是被发放出去的,可平日里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情?便是主子恩典,发放卖身契,也不过是给几个有前途的子孙,便于他们读书做官罢了。而全家开恩被放出去,说出去便是笑话了。若不是犯了大错,岂会如此。收下这种人,可不就是收了一个烫手山芋,少不得要害得自己家失火。再说了,林家祖上几代列侯,如今又是清贵之家。虽说林如海本人正在丁忧守孝,没有官职在身。可那也曾是今科探花郎,天子门生,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几年才不过一个探花而已,将来的前途不言而喻。又会有哪个傻缺人家,去接收林府赶出来的人。这不是□□裸打林家的脸,跟林家结仇么。所以徐二试探了几次,托了好多人,费了不少银钱,竟是无人收留,于是便开始仇恨起林如海夫妻的绝情来。 开始不过是传些贾敏的胡话,说贾敏不贤惠,上不敬婆婆,下对仆妇苛刻,又善妒残酷,对林如海的小妾通房下手狠毒,还常常借机邀宠,拿着肚里的孩子说事,将林如海的姨娘们尽数撵了出去。 渐渐的,谣言便牵扯到了林如海的身上。说他贪花好色,纵容妻子气死老母,利用自己家的权势,草菅人命。又说林如海娶的是国公家的嫡女,为了奉承宁荣二公,连自己家的姨娘奴仆都不管不顾,任凭贾敏糟蹋。府中下人老人说有一句异言,便被□□一番,最后还落得一个被无情打发出去的下场,全然不顾那些下人们,原是伺候了自己母亲多年的老人。 诸如此类的谣言,有真有假,比比皆是。那些平头百姓们听了这高门大户里的小道消息,自然传得津津有味。 渐渐地,便演绎出了不同的版本,自然是没有一句能入耳的,拼了命的把林如海、贾敏往死里糟蹋。 其实这些小老百姓们也未必就是真的相信了这些传言,不过是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姑且当做小说演义听听罢了。可是对于林如海却是灭顶之灾。你道是什么?当今皇上都自认以孝治天下,不敢对太后有一句违拗之语。贾敏和林如海的所作所为,死一百次都不够。 再说林如海是什么人?当今的探花郎,皇帝精挑细选的饱学多才之士,竟是如此的人品,岂不是活生生打了皇上的脸。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林如海哪里逃得开。也亏得林如海如今只是个七品小官,没有人盯着他,又远在姑苏,方才作罢。 林府的下人小厮们在市井上听到这些没天理的话,有些不敢禀告主子,生怕触了霉头,便掩下不说,想着谣言等过去这阵子也就消失。也有的人与徐二家颇有交情,只恨不得添油加醋。也有人有些兔死狐悲的想法,生怕林如海得了势后,下手收拾他们几个。一伙人竟悄悄地把这些谣言全避过了林如海一个,只等着看主子们笑话。亏得他们家如今守孝不访亲拜友,不然以如今的势头,只怕传到贾敏耳朵眼里也是迟早的事情。可叹诺大一个府邸,竟没有几个忠于林如海的,人生百态,人生向背在这里演绎得淋漓尽致。 第 28 章 只因事情越闹越大,市井之间传得沸沸扬扬,把林家五服之外的族人都惊动了好几个,直到这些五服之外的族人都忍不住找上门来,林如海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由得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 既惊且怒之余,又想起外面传得这般轰轰烈烈,自己竟是丝毫不知,不由得冷汗涔涔,心里便有些灰心丧气。又怕贾敏知道了,瞧不起他内宅不修,治家不严,便悄悄使了几个心腹小厮,去找徐二家的申斥了一顿。 却不料徐二竟是分毫也不将他放在眼中,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后更是添油加醋,连先林夫人周氏的难听话,也渐渐传开了。 周氏这个人,本是个糊涂人,再加上这徐二媳妇原本便是周氏的心腹,对于周氏的那些龌龊事知道得一清二楚。说出去的桩桩件件,有些是林如海知道的,有些连林如海也是分毫不闻,竟不敢反驳半句。 林如海投鼠忌器,一时也没有办法。若是去收买徐二,岂不是被他抓住了把柄,以后更是为所欲为。若是毫不让步,又担心徐二媳妇爆出些更不堪入耳的话。尤其是他心里也知道,徐二家最后放出来的这些事,多半都是真的。 若是林如海再长上几岁,经历了世事人情,只怕这事倒也不难处理,只是林如海此时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里知道那么多邪门歪道,一时竟无计可施,只能自己一个人躲在屋里生闷气。 林如海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这些人良心都被狗吃了,如此忘恩负义,可叹咱们家几辈子的脸面都被我这个不肖子孙丢尽了。” 听完林如海的一番痛陈,贾敏感叹道:“到底也是自家规矩松散,内外不修,才让这群小人有了用武之地。我听着,虽然这些浑帐话里,大多都是在胡编乱诌,可究竟还是有一些真的。若是当真不做任何亏心事儿也就罢了,可真做了,怎么能将活生生的把柄放在别人手中,何尝不是自己造出来的祸事。” 贾敏意有所指的便是周氏的那些腌臜事,眼见林如海面上有些不服,解释说道:“我说这话并非为他们张目,只是这般小人将来多着呢!等到大爷将来出孝后选任当官,只怕会遇到更多黑心肝的,官场上的黑暗,岂是后宅琐事能比的,难不成咱们都指望着别人都是厚道君子不成?如今咱们在这件事情吃了大亏,也算是给咱们一个警醒。从此之后,务必要修身齐家,谨慎做事。君子不妄动,动必有道。君子不徒语,语必有理。君子不苟求,求必有义。君子不虚行,行必有正。这几句话按照字面上解,果真有趣。” 听完贾敏一席话,林如海怔在当场,良久无语。他自然知道贾敏说起这个,不是劝他做个君子,不过是如何不落人把柄。 贾敏见林如海听得进去,便继续说道:“其实这件事儿说大也不大,无非就是让他们从此闭嘴罢了,再如何洗白咱们家的声誉,倒也不是一桩难事,只怕是大爷心软不敢来动手。” 林如海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我便是有再多的善心,也被他们消耗殆尽了。家里百年来的清誉,几乎尽数毁在我的手中。如今他们这番表演,更是让我看清了他们的虎狼面目,又何来心软一说。你说的的确有理,我是治家不太严谨,也有几分责任,可若因此放过那群小人,那是万万不能。”说完,瞥了贾敏一眼,“难不成在你眼中,我就是那东郭先生不成。” 贾敏听了心中一乐,她怕的就是林如海太过于善良,顾着林夫人周氏的面子不敢动作,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如今见林如海倒有几分血性,便站起来给林如海告了个罪,说道:“既如此,我倒有一个小主意,说出来咱们两个斟酌斟酌,大爷也不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删的。” 林如海哪里经得起她如此做派,忙站起来拉她坐下,将贾敏按在椅子中,“你就别再笑话我了,若是有什么主意,赶紧说来。” 贾敏笑了笑,这才说道:“其实这事儿不难。他本是咱们家的奴婢,想打想杀想卖,无非就是大爷的一句话。” 林如海尴尬地插嘴解说道:“我将他们家的卖身契,都赏给他们了。” 贾敏神神秘秘一笑,回道:“什么时候赏了,我怎么就不知道。前院里的管这事的赵管家,最近一直忙着帮我处理如心家的事儿,哪里有时间处理这几个奴才?我瞧着,他未必就有时间将这几户人家的卖身契送到官府了,大爷何不使人去问问,若是还没送,岂不是便宜了咱们。” 林如海旋即反应过来,这中间贾敏必定动了什么手脚,顿时大喜过望,点了点头,从门外叫了个丫头过来,让她去二门外找自己的小厮去传话,问是否已经将徐二家的卖身契送到官府,若尚未办理,速速送来。 因心里明白,贾敏远见卓识,必有防备,便又问道:“若是已经消籍,岂不是棘手。” 贾敏心中感动,原来贾敏还有些担心,生怕他多疑自己暗中行事,工于心计,也怕他觉得自己一介女流,却又太过于强势,没想到这林如海倒是极尊重女子,欢喜说道:“我的好大爷呀,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去吧!就算他们现在已经是平民百姓,不再是咱们家的奴才,可是他媳妇偷了我那么多东西,这其中还有御赐之物,想脱身只怕不那么容易。不过是比当奴才时,罪名略轻一份罢了。” 林如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贾敏,“偷了你的东西?这又从何说起?” 贾敏吃吃笑道:“大爷是做大事儿的人,前面太太也兜着,你自然是不知道这后院里的门门道道。你只想着他们忠诚为主,却没想着这世间原本就有些烂泥扶不上墙的下贱东西。你对他们好,善意待人,他们反觉得你好欺负。那天我醒来,见春柳夏樱两个丫头伺候的好,便想着赏她们几样玩意。这一翻起来倒奇怪了,零零碎碎的就少了十几样小东西。虽说不值钱,都是留着送人的小玩意,可你也是知道那两个丫头的,才提拔上来的丫头,在咱们府里又没有根基,哪里就有那么大的胆子。何况我从旁边打量着,她们两个都是一脸茫然,绝不是这盗窃之人。我便留了个心眼儿,让她们私下里瞅着,看看到底谁这么胆大。原本也不是非要找出这些东西,只是想着,如果咱们府里盗窃成风,连当家奶奶的东西都敢偷,还有什么东西不敢偷?大爷以后是做官的人,要是连官印都被盗了去,又该如何是好,便是不偷窃官印,偷些大爷书房里的机密信息,又当如何?起初也没想着能这么快找到这盗窃之人,却不料这盗窃之人着实太胆大了些。这平常里小偷偷些东西,无不是迅速倒手,怎么找?而咱们家这小偷竟将窃来的首饰,大大方方,堂而皇之戴在头上。”说完,自己也不禁觉得好笑起来,看样子以前的贾敏实在是太软弱了些,也就是比二木头迎春姑娘略强上一些。 林如海沉吟了片刻,问道:“是徐二媳妇?” 贾敏摇了摇头,“是徐二家的那个丫头。当然,凭她一个人是做不下这等事的。” 林如海大怒之下,“哐”的一下拍了一下旁边的案几。几上的茶盏震得哐哐作响。 贾敏忙站起身来,拉住了林如海的手一瞧,果然可不红了一大片。便嗔怒道:“这点小事儿就值得发这么大的火。我知道徐二家是咱们林府的老人,你觉得失望。可是就是亲兄弟,亲父母,亲生子女,还有不对头的时候呢!你凭什么指望这一个小小的奴才便对你万分忠心?你以为你是谁?你是金子银子,还是珠宝首饰?全天下的人都要把你放在第一位?便是珠宝首饰,还有人不喜欢呢!” 贾敏说得风趣,林如海听了,再也怒不成,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来,叹息道:“我一直以为咱们家家风严谨。没想到……果如老成人说的,天下乌鸦一般黑,咱们家竟比其他家还乱上几分。不瞒你说,外面闹腾得这么大,谣言传得这么广,若非族里的老人前来问话,我竟是丝毫不知。往日里你总说这些下人们拿大,仗着是府里的老人,见咱们不谙世事,要降服咱们这些年轻主子去,我终究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你说的倒还轻了。分明是活生生的看着咱们,往火坑里跳去。”说完脸色也暗淡了去,“你说咱们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他们如此狼心狗肺?”说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第 29 章 贾敏心疼林如海此时才不过是刚及弱冠的青年,有心再劝慰他几句,却听得外面丫头们传话说:“大爷,奶奶,前院儿的赵管事来了。” 贾敏假笑道:“可需要我回避一二?” 听了这话,林如海真想翻个白眼,可是他素来接受的教育,让他做不出那样没有规矩的举动,只能闷声说道:“你要管家,总得常常见见这些人,今天何必又要避开去。” 正中下怀,贾敏便大摇大摆坐回到右边的椅子上,又让丫头们传赵管事进来。 赵管事规规矩矩地走了进来,行了礼,退站在一便,眼睛微微一瞟,却瞧见贾敏也正在上座坐着,两人面上虽并无异样,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林如海轻轻地咳了一声,说道:“叫你过来原本也没有什么大事儿,徐二家和刘布家的卖身契,可去官府里备了案。” 赵管事忍不住偷觑了贾敏一眼,但见贾敏微微笑着,并不开言,只能咬咬牙,慢慢回道:“还不曾去办理。因为奶奶那边放了如心姑娘家的几个人,而他们全家人又等着离开此地,故小的先将他们的手续办了,一时之间还没来得及处理徐刘这两家人的身契。再者衙门里只有逢二八才办理此事,所以还须得再等上几日。” 林如海听了不由得大喜,连说了三个好字,倒弄得赵管事摸不清头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一时糊涂,听了春柳姑娘的话,拖着没去办卖身契的事儿。如今见林如海传唤他询问此事,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此时林如海的喜悦大家都有目共睹,他也知道此事办对了,正中了大爷下怀,又感激起春柳来。 林如海笑完之后,也知道自己又有点得意忘形,冷静下来之后,林如海故作沉稳的说道:“既如此,他们的消籍之事不必去官府办了,卖身契便就先搁这里吧!再者,你给奶奶办事有力,自己去账房上支上十两银子,作为赏银。你们奶奶可给你说了不少好话,你可要放在心上,以后好好办差才好。” 赵管事不由得大喜。他不是那种没有眼力劲儿的人,十两银子他还不放在眼中,可是大爷和奶奶的夸赞,却是他在府中立足的根本。原本春柳来找他的时候,他还有些不乐意,可是春柳那丫头威逼利诱,连他也不敢小觑,所以不得不答应下来。但是自己也早早地找好了借口。如今这种情形一看,倒是走了一步妙棋,明摆着奶奶不想放过徐二家的,大爷亦想收拾那家子傻缺。还有谁说奶奶不受宠的,那些人的眼睛都瞎了不成?心中不由得暗想,回去要给自己家的丫头小子婆娘们都好好说道说道,万万不可去得罪了奶奶。 赵管事叩头谢恩之后,从袖子中取出一叠身契递给身边的小丫头,这才躬身退去。 既有了这么多把柄,又有卖身契在手,下面的事情倒也好办。林如海便想着点几个靠谱的人,让他们带着一众小厮,前去徐二家抄家捆人。 看过那么多勾心斗角的戏本,又在医院这种人性尽露的地方呆了十几年,贾敏很是知道徐二一家子有多大的破坏能量,又是如何的心狠手辣,若是随意去绑人,还指不定他们造出什么谣言呢,到时只怕坐实了自家的狠毒名声。 贾敏嘴角一弯,拦道:“大爷想着赶紧收拾这群刁奴,我倒还有些其他念头。咱们也很该想想,如何挽回被他们败坏的名声才好,大爷以后是要做官的人,顶着这么污秽的声誉,可不是件什么好事。” 林如海虽然年轻单纯,可也不是傻子。怎么徐二家的卖身契这么长时间还没有送去官府,必定有这位奶奶的手段。而且,贾敏明明握有徐二家的盗窃把柄,却一直都不声张,也不去处置教训他们家,固然是给自己母亲留下面子,但又何尝不是攥住了徐二家的命脉。“奶奶计比张良,还请有话直说,指点一二。” 贾敏也不故作客套,直截了当对林如海言道:“我这人不爱拐弯抹角,便有话直说了。咱们这一家子事闹得满城风雨,若是咱们直接抄了这狗奴才的家,只怕那些子不知内情的人,反倒同情那狗奴才一家。咱们是知道这徐二全家如何在府里作威作福,仗着太太的颜面,盗窃主子钱财,可是那些外人哪里知道?尤其是他们之前放出了那么多胡言乱语,那些平民百姓们只怕都信以为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了那些说辞先入为主,咱们若只是简单地抄了他们家,找人牙子发卖,只怕旁人反以为咱们心虚,打击报复,倒要惹得一身腥。而且咱们府里到底有几个忠心的,也未可数,便是有忠心为主的,在咱们府里这种大环境之下,也不得不缄默其口。所以我想着,既然之前闹得那么大,不妨闹得更大些,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咱们直接报官,请官府里派些衙役们,一同去抄家。若是当场抄到了东西,也好有些证据,并不是咱们诬陷报复这些奴才啊!再说他们懂得利用百姓之口,难道咱们就是傻子不成。我觉得咱们也不必想其他手段,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抄家那日,大爷捡几个能说会道的,换上贫民家的衣裳,站在人群中将真相说与众人听。初时也许大家还不相信,可是等盗窃之事成了定局,便由不得众人不相信了。一个偷窃主家钱财之人,说出来的话岂有可信的?也让大家看看,咱们因为给他们留面子,将他们全家放出去。他们还不思悔改,不知进退,反而污蔑主子家的声誉,何其可恶。到时候咱们就变成了受害者,舆论也该偏向偏向咱们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连皇帝都没有办法辖子民之口,可是却不代表着咱们无法利用民之口,因势利导。所以这件事一定要闹得越大越好,等到了判案之时,也请知府大人允许旁听,让大家听听什么才是真相。我估摸着,以当朝律法,这些奴才少说也要判个流放三千里,毕竟他们盗窃的还有御赐之物呢!你也是知道我那根石榴石堆成石榴籽的金步摇,虽说看起来不打眼,却是当今太后赐予我娘家母亲的,这些东西都是有册子可查,有据可依。等到了定罪之时,大爷只需要让管事回话的人陈情,说咱们家向来宽厚待人,徐二媳妇又是伺候过父母祖辈的人,不忍他们沦落到发配三千里的境地,请求减刑一等,到时只怕所有人都要说咱们家的好话。” 林如海心里着实吃了一惊,贾敏这主意真能称得上是算无遗策,方方面面毫无疏漏,忍不住拍手叫了声好,点了点头,又在心里琢磨了许久,这才合计出几个伶俐下人。 不多时,已经到了掌灯的时间,丫鬟们过来问摆饭的地点,破天荒第一次,也是贾敏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回,夫妻俩两个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烛火摇曳,便是两个人心中都有些心事,也不由得都生出些异样的感觉。 事情解决得出乎二人想象的容易,贾敏之前读过无数的小说,上面皆说道这些大宅门里的管事忠心耿耿者少,贪污成风者多,例如贾家的赖大、周瑞等几个陪房,都靠着主子家的光彩,挖主子们的墙角成了一方巨富。可是林家向来人口稀少,也没有什么修建大观园之类的肥差事,原本贾敏以为林家下人要干净些,却不想抄了徐二家的时候,让贾敏不得不惊叹,这果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第 30 章 那日,林如海亲自写了名帖向官府报案,官府里的人接了贴,又怎么会不给一个新科探花郎面子。 于是那边派出两个衙役,携了失单,会同了林家的几个下人,便去抄了徐二家的。 说来也巧,那日可巧有个媒婆相看徐二家的那个丫头,那丫头就梳洗打扮,焕然一新坐在那里。等衙门里的人进去的时候,贾敏那只石榴石步摇,正大咧咧的戴在那姑娘头上。便是他们想说是林家冤枉他们,也是不成的了。 之后的抄家更是令所有人瞠目结舌。 贾敏丢的东西找到了十之七八,剩下的想必是被徐二媳妇送与了亲戚朋友,也或是打点用了。 可是除了这些,又抄出十多件古董摆件来。这些古董摆件看起来便是价值连城,绝非是徐二这种奴才出身之人能够拥有的东西。衙役们让跟去的林府管事小厮们瞧了,一个老人一眼便看出来,其中几件是林家的祖传之物。 除此之外,又抄出了白银将近一万两!满满的装了好几个箱子,打开之时,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徐二家一家五口皆在林府为奴为婢,徐二是管事,一个月有五两银子。徐二的媳妇是先林夫人周氏的陪房,一个月也有三两月银。而他们的三个子女,不过是或一两或一吊钱的月钱罢了。便是加上这些年来主子们的赏赐,也绝对攒不下来这万两家财! 因这次抄家是光明正大的,闹的动静甚大,旁边巷子胡同里街坊邻居们,都赶来看热闹,看到这么多银钱之时,不由得咋舌不已。又加上贾敏派出去的人,在人群中煽风点火,形势立刻来了个大反转。人们只说,那徐家的真不是个好东西,贪墨了主家那么多钱财,还造谣生事污蔑主子,良心都被狗啃了。 要知道白银一万两,折合到现在的分量,那就是六百多斤。官府里虽然出动了两个衙役,可也挑不动这么多银子呀!你想想,现在的姑娘们一个个才100斤左右。这一万两银子可等于六个姑娘排排站在那里呢!那两个衙役虽然孔武有力,也搬不动这万两白银。 没来红楼之前,贾敏也以为银票在古代很流通。等来了才知道,这玩意真心不存在呀!只有那些做大买卖生意的人,彼此之间能以信誉使用会票,就这般异地汇兑还要交上好大一笔手续费呢!至于说平常怎么不使用银票?一来普通百姓很少有机会使用超过十两的银子,而真的有钱人家,谁敢把自己的银子交给一个陌生商家来管理,万一这商家倒闭了或是跑路了,岂不是自己白花花的银子也都跑了。连国家的交子,宝钞,官票都没有信用,又怎么可能对一个商家的会票放心,故此流转货币还是真金白银。 不过这正好也便宜了林如海,一抄便抄个正着。旁边的人皆看得目瞪口呆,眼花缭乱。这真的是太震撼了,恐怕在场的所有人一辈子都没有见到过这么多银子。 那个老成的衙役极有眼力劲儿,忙守在那里,又使唤几个老百姓去官府喊人。几个林府下人也忙回去禀告最新消息。 消息传到林府,林如海当即被气得晕了过去,倒把原本听了消息镇定自若的贾敏给唬住了。 红楼中是说林如海早逝,可是那也是四五十岁的时候,如今林如海才不过二十出头,可身子居然孱弱到如此模样,稍微一动怒便是厥了过去,平时动辄就是发烧啊感冒呀。贾敏来了这里不过两三个月,便听到林如海请了几次大夫了。心里思忖,等过了此事,林如海的锻炼大计就要提上日程了。哪怕是为了林妹妹,也不能有这么一个病殃殃的老爹! 贾敏让几个丫头将林如海扶在床上休息,她知道林如海只不过是一时急怒攻心,再加上也有些供血不足,身子虚弱,故此才会晕过去,也没有使唤人再去请大夫,只留了晴空守在旁边,自己带了四五个丫头出去,见了来回话的管事。 林如海玩的这一手可把众人都吓坏了。徐二家手脚不干净,难不成回话的这几个就干净到哪里去了?眼见得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林如海如此悄无声息,干净利落地把徐二家给彻底收拾了,他们几个之前甚至连丁点风声都没有听说,众人都有些惶惶不安。虽说出来的是一个向来不受宠的大奶奶,惊惧之下,众人也不敢再懒散耍滑,一个个争先恐后,殷勤讨好地将外面的事情回报了,又讨一个示下。 贾敏略一思量便有了主意。也亏得她之前接受了真正的贾敏的记忆,又加上自身在信息爆炸时代将近四十年的阅历,否则一时半刻之间,还真想不出来该如何应对这些人情往来,震住这几个等着看主子笑话的大管家! 贾敏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她性子良善,可真到了需要当机立断的时候,便是十个男人都比不过她!手术台上从阎王老爷手里抢人,略一迟疑就是一条人命,眼前不过是几个老油条的刁难,贾敏还真不放在眼里。 正色对几个管事说道:“既是如此,想必衙门里也会多派几个衙役过去。你们也再选几个粗壮有力的一起前去帮忙,到了地方,一切还是听那些官府人员的调遣安排,不可擅自做主,更不可因为银子与他人争执。若是出了岔子,你们也别想再进这中原地带!而今抄出来这么诺大的一笔财产,势必会先封存在知府衙门,且先不必管这些事。你们等下去账房里支上一百两银子,请那些今天去帮忙的差爷们喝几杯水酒。再派几个人在衙门边守着,有什么消息及时传回来,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情形,一时半会之间也无法了结此案,就先耐心等着知府大人的安排。丑话我先说在前头。今天大爷收拾了这一个徐二,后面还有很多徐二呢。你们一个个也扪心自问,林家对得起对不起你们,你们又是怎么回报主子的?之前的事我不想多做纠结,之后若是再敢欺瞒主子,欺上瞒下,作威作福,徐二家便是你们的下场!” 贾敏冷眼看着底下的一干人等,这些人也不见得就比徐二家好到哪里去。可是眼下林如海和贾敏手中无人,便不能再追究前事,敲山震虎一下也就是了。真要把人全都赶出去,只怕满府里都剩不下几个人,要想收拾这些人,也只能徐徐图之。 几个管事都唯唯诺诺的答应了。等出了房门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几个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各办各的事儿去了。 这个奶奶也不不简单呀!众人心中都暗自感叹。 之前一直是周氏管内宅的事儿,前院和府库账房等要害之处皆由唯一的主子林如海和管家们一起打理,但是林如海忙于科举读书,哪里管得过来,再加上他长于妇人之手,纵比旁人多几分聪慧,可阅历这东西,绝不是聪慧能弥补的,所以这些管事们胆子越来越大,在外面也是越来越猖獗,逐渐的对着主子们暗地里也开始不恭,觉得离了他们几个,林如海一事无成,绝对撑不起这个家。如今发生了徐二的事儿,几个管事的面上不显,心里都如同惊涛骇浪,都觉得怎么哪里有些不对了。 不得不说,这几个人真相了,人家林如海身边现在有超级外挂了! 其中有老成的,也想着怎么将自己家里的事处理处理,趁着主子们还没盯上自己,赶紧去抹平了。 也有些想着,不要轻举妄动,再观察观察看看。 说起来他们贪污的还真没有徐二家多。徐二的母亲以前便是伺候老太爷的丫头,而徐二的媳妇又是先夫人周氏的心腹陪嫁,都是极有体面的人。而府里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有什么有油水的差事儿,周氏多爱交于自己的心腹。所以徐二虽然不是林府的大管事,领的却一直都是最有油水的差事。最重要的是,其他的管事怕周氏查,徐二家却没有这个后顾之忧。有什么风吹草动,自家媳妇就是第一个知道的,所以不免就胆子大了些。最可恶的就是徐二家的那个败家婆娘,利益熏心,竟然将爪子都伸到了奶奶贾氏的嫁妆上,真可谓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众人一边做事一边骂徐二的,若非他们家胆大妄为,哪里会牵涉出来这么多事儿。一边又为自己家里发愁,心里暗暗念叨着,贪下来的那些古董可要赶紧出手了,还有那些金银珠宝,房屋地契,也得赶紧找个稳妥人收藏起来,怎么把自己家撇干净才好。 第 31 章 不说众人各自暗中盘算,等贾敏疾步回到听松苑时,林如海已经醒了,正脸色苍白的靠着几个松香金钱引枕。 屋子中静立着几个丫头,都垂头站立在一旁,屏息敛气,见贾敏进来,忙上前福身行礼,面上倒是带出些喜色来,只丝毫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地上倒是跪了一个五短身材的丫头,贾敏仔细一瞥,正是上次呵斥晴空,又被夏樱讽刺的那一个。好像是什么府里大管事陈吉家的姑娘,林如海身边的一等丫头香墨。 说起来这个丫头对自己也不甚尊重,若是其他人可能还看在她一家人的面子上给她有几分体面,可到了贾敏这个风雷之性的人手中,呵呵,贾敏自认为自己可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呢。既然跪着就跪着吧,又不是她让跪的,自己又何必去装那个大善人。她还犯不着卖一个下人的面子,或是讨好一个丫头。 径自越过了地上的丫头,贾敏来到林如海面前,在床沿坐下,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尚好,方劝慰他说道:“多大点儿事儿,也犯得着你如此着急,气坏了自己,难不成还有人能替你受这罪不成?你也不想想,若是你的身子垮了,便是有再多的钱财又有何用?难不成你还真想天天搂着金子银子睡觉?还是就像老人讲的故事,百年之后再打一个金棺材?” 林如海苦笑了一声,摆摆手让众人离开,地上的香墨便也趁势走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之后,林如海才长叹一声,说道:“我心里之前不是没算计,可是万万也没有料到,他们的胆量怎么就这么大!一万两银子,咱们家一年开销也不过数千两啊。我犹记得,当年你嫁过来的时候是十里红妆,羡煞众人。岳父岳母那般疼你,可你的嫁妆折合起来也不过五万两,压箱底的银子也才一万两,算上岳母大人给你添的五千两私房,也不过一万五千两罢了。他们倒好,这上来不过才二十年的功夫,几乎贪出来你的压箱底了。” 贾敏嗤笑道:“这世间上你想象不到的事儿多了去了。便是这府里的贪污之风,听起来的确气人,可你也不是三岁小孩子,也是当了一年官的人,你只看看,朝中每年因为贪污被罢职流放的官员,哪里就少了?有人的地方就有贪婪,若是管理不严必有贪污。你若是气不过,等你身子好了,便将这府里上上下下,好好整顿一番,何必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倘若你气坏了身子,他们可不是更高兴,连找他们秋后算账的人都没了。再说这事情发生都发生了,你再是生气发怒也无可挽回,咱们只想着以后怎么杜绝这事儿也就罢了。这过去的账本能翻过去就翻过去吧,没得让人闹心。莫为浮云遮望眼,风物长宜放眼量。” 林如海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怫然不悦,“听你话里的意思,难道你竟打算不再追究下去了?” 贾敏握住了林如海的手,柔声说道:“咱们家人丁单薄,花费甚少,虽然这些年被那些狗奴才们贪污了些去,到底家财不薄,眼前也不差那几个银钱。我也知道你心里生气,就是旁人看了,也发愤愤不平之意,可是咱们家里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与家里的名声有碍,你也知道这个世道,那些子小人们一张口,能把一个世家的名声给折进去。若是咱们猝然发作,的确能抄出这些蛀虫不假,可是府里的上上下下,只怕要进去大多半。旁人看了,也觉得咱们管家不严,牵一发而动全身。再则,我也生怕他们人急造反,狗急跳墙。要知道咱们俩只有两个人,便是再多的,我能担保下春柳夏樱,而你身边的晴空也是个好的,可还能有几个人呢?你之前那么气急败坏,无非是外面发生了那么多事儿,咱们在府里居然丝毫不知,可见这些狗奴才们已经抱成了团,咱们两个如今势单力薄,如果轻举妄动,只凭一时意气用事硬与他们对抗下去,谁知道他们下面还会不会使些什么下作手段,万一铤而走险,狗急跳墙,咱们防不胜防,倒不如舍了这些无足重轻的钱财,徐徐图之,慢慢地将他们该处置的处置,该发卖的发卖,该打发出去的打发出去。到时间也与咱们名声无甚影响。这些外头的管事我也不熟悉,只怕到时候还要你来拿主意,如今且好好将养身子才是第一位的。” 林如海权衡一番,心里便拿定了主意。他也知道贾敏所言非虚,虽仍是怒气未消,思索了片刻,也不由的点头称是:“倒是你想的周全。” 贾敏轻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真想要钱,赚钱的法子海了去了。旁的东西我不行,可是在赚钱这上面,我敢称第二,这世间便没有人敢再称第一。” 林如海看着她大言不惭,趾高气昂的样子,不由得扑哧笑了出来。“旁的我没看出,可是在脸皮上面,你这脸皮厚度倒是堪称第一,比得上城墙了。不知道拿个锥子戳一下,能不能扎出个痕迹来。” 贾敏见他脸上带笑,心下稍安,斜睨了林如海一眼,嘲讽道:“我看你还是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别连个锥子都拿不起来了。不是我说你,你自己瞧瞧,这才几天的功夫,都病了几次了,让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 林如海无奈说道:“咱们家里这么多代,素来都是身子骨不好,老太爷老爷也都早早驾鹤西去。” 忽又想起之前徐大夫所说贾敏性命难长,子嗣无望,自己也身子骨根基有损的结论,心里又忧心起来,灰心说道:“只怕我也不能……” 还不待林如海说完,贾敏连着几声呸呸呸,截住了他的丧气话,不屑的说道:“别说那么多放屁话。什么世代身子骨都不好,依我说,是咱们家条件太好,娇惯的了!我倒有办法,把你身子弄好,可你得听我的才行。你瞧瞧你,不过是点屁大的事儿,便以为天要塌下来了,再说天真的塌下来了,还有高个子扛在前头呢!整日里该担心的事儿不担心,不该操心的事儿倒是有时间琢磨来琢磨去的,你羞也不羞,我看了都为你脸红。整日这般多思多虑,身子能好才怪!” 林如海被贾敏说得有些面红耳赤。他是男子汉大丈夫,书生意气十足,原本就有挡在女人面前,男主外女主内的想法。如今倒累得贾敏操持内外,而自己却显得不堪一击,经不住风风雨雨。原本还不自觉,可刚听了贾敏所说的,便是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在前面的话,不由得有些触动。原本该是自己撑起来的天,现在被贾敏独自担着,非但如此,还要她常常反过来安慰劝说自己,心里便有些愧意上来。“你既如此说,想必是极有把握,只要能让我身体好起来,不拘什么,我便依你就是。” 贾敏盯着林如海瞧个不停。林如海被她盯得有些不自然,便说道:“怎么现在这么爱卖关子?有什么好主意,总要我相求着才肯说出来。” 贾敏笑吟吟挤兑他说道:“佛渡有缘人,便是我有无上妙法,也须得你有一颗聆听之心才行。我可不想剃头担子一头热,拿着一张热脸贴别人冷屁股。” 却听林如海突然说道:“你的名是单一个敏,可有字?” 贾敏一怔,又仔细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感叹说:“你也是知道我娘家的。跟咱们府上一样,原是武将出身,虽说是世代簪缨,我们这些女孩子也都读书识字,到底比不上书香门第那一套。何况,这世间男尊女卑,女孩子嫁了人连名都不需要了,不过都是些什么什么氏,谁谁家的,又何需有字。” 林如海温柔一笑,握住贾敏的手,笑道:“既如此,我送你一个字可好?” 听他这么一说,贾敏不由得一呆,卧槽,这不是红楼梦中最经典的一幕,宝黛相会,贾宝玉对林妹妹说的话吗?难不成自己要得了颦颦这个字不成?虽说自己是穿越而来,开启主角光环,可是她贾敏又不是林妹妹,怎么能抢了林妹妹的风头呢。 不提贾敏胡思乱想,那边林如海已经开口说道:“疾思多智为敏,别人家的女孩子一个敏字也就罢了,当你身上一个哪够,便是十个八个敏字都不足以形容。依我说,你的字不如就叫敏敏好了!”说完自己先掌不住笑了起来。 第 32 章 贾敏心中五味杂陈,呆愣地看着林如海。她打小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小的时候虽说也有人想收养她,但是贾敏都不爱去,总觉得跟那些人家有隔阂,倒不如在福利院里自由自在,后来慢慢长大了,需要有个正式的名字去上学报户口。院里看孩子的张阿姨是个懒惰的人,那时候金庸琼瑶非常出名,张阿姨的丈夫又是个金庸迷,便给孩子们都起了金庸武侠小说中的名字,到了贾敏这里,便得了赵敏这个名字。但是在院子里,大家都喜欢叫贾敏为敏敏,大抵也是取之于敏敏特穆尔的说法。 穿越之后,贾敏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叫她这个名字。可是哪里又能想到,机缘巧合,玩笑之间,林如海竟然再次唤出了这个名字。 林如海笑完之后,看贾敏面上阴晴不定,眼底晦涩难懂,以为自己玩笑之语惹这个小娇妻动怒了,暗自纳罕这丫头素来器量宽大,丫鬟们言语之间不经意惹了她,也不过是一笑置之,时不时的倒还讽刺自己两句,便是有什么大事儿,也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动的做派,怎么如今自己不过取笑了她几句,便有些神色不好。 林如海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柔声带着歉意说道:“你若不喜欢,我便再也不叫就是了。”说完,又加了几句,“我不是故意去取笑你,拿你取乐,只是觉得这名字与你甚是相合。你行动做事,便是那一等的千伶百俐之人,比你也犹有不足。” 贾敏被林如海的话从回忆中惊醒回来,回过神来,见林如海一脸焦虑担心地看着自己,不由得莞尔一笑,心中某个角落顿时酸软得一塌糊涂,“我也甚是喜欢这名字,那以后人后我便叫你的字如海,你便叫我敏敏吧!” 看在林如海的面子上,这桩案子审得又快又迅速。徐二盗窃主家巨额银钱,按律当绞;其妻徐贾氏盗窃主家古董摆件十六件,金银首饰二十三件,其中有御赐之物一件,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绞;其长子伙同其父共同作案,减一等;其次子及其女年纪尚轻,无有牵涉,凭主家领回;所盗之物,皆由原主领回。 林如海派人当堂求情说道,到底是服侍过父母的旧人,不忍目睹他们落得如此家破人亡的下场,求知府大人从宽处理。 那知府大人倒也知情识趣,便减了一档,判了三人流放,报请上官核准。呼啦啦一大家子便这样烟消云散了。 林如海又让大管家亲自去说道,虽说是徐二全家利欲熏心,但是到底也系自己家管家不严。如今蒙知府大人明察秋毫才索回这么多家产,万万不敢尽数愧领,古董摆件原系祖辈留下,金珠银饰乃后院之物,不敢不领,但求大人留下银钱一万两,一半施于百姓,铺桥建路,济穷济病,另一半建个义学,资助无钱念书的贫寒子弟。 这样的消息一传出去,再加上林如海之前找了几个能说会道的,在人群中把握舆论,等到事情一结束,对于林家的风向评价便已经完全反转过来。 这林家完全就是以孝治家,宽厚待人,以德报怨的代表呀!你见过哪家主子财物被盗了那么多,还能为下人讲情的?仅仅因为这些下人是伺候过自己父母母亲的人,林家就网开一面。林家既富且贵,却能心怀穷困,果然是书香世家,高风亮节。一时之间,各种阿谀奉承,不绝入耳。 消息传到刘嫂子家中,想法自然又是不一样了。虽然林家下面再无动静,刘家嫂子思虑再三,还是带着一家大小前去林府请罪。 林如海交给了贾敏全权处置,贾敏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召这家人进去。只是让夏樱和晴空传话出来,过往之事既往不咎,但是林家也不欢迎他们一家子,从此之后,路归路桥归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至于想说什么没天理的混账话,先想想徐二家的下场。 徐嫂子一家听了这话,感恩戴德地朝着贾敏和林如海的院子磕了头,这才连滚带爬,相互搀扶走了出去。回去对于徐二家之事缄默不语,但凡谈论起旧主子林家,便是交口称赞。 贾敏哪有功夫理会这起子小人,她的心思完全放在了林如海的身子上。 说起来林家人的身体真是让人头疼。林家祖上,祖爷爷,林家老太爷,林家老爷,个个都是早夭的命,林妹妹之弟,不过三岁也去了。别的且不说,就说说林妹妹好了,会吃饭便吃药,从小到大吃的药,堆起来都有好几个林妹妹那么大,任是那般精心呵护,也不过才刚及笄就早早香消玉殒。 而小说中,但凡穿越到林家的,皆认为林家人身子天生病弱,无不是以灵水灵药,才能为林家人换体改命。 但是贾敏却不这么认为。作为一个现代医生,贾敏充分地认为,林家人也好,林妹妹也好,并不是由于疾病而死,而是吃药吃死的。 很多人以为中药无毒副作用,可以放心大胆随便服用,甚至作为调养身体之物天天使用。此言大谬!便是中医中草药的大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也曾说道,许多药有大毒小毒之分。是药三分毒,哪里经得起像饭一样天天吃? 林家人身子骨弱了一些,也是有可能的,但是架不住林家人有钱呀,看得起病,可不就像林妹妹那样,从小在药罐子里泡着长大,这么长时间吃下来,药材的毒副作用,便愈发的明显,林贾两府之人只当林妹妹身子越来越差,便更换了各种方子,用了各种各样的药材,这样对林妹妹的身体,岂不是雪上加霜,长达十多年吃下去,肝肾早都损坏了,哪里还能有活命的机会!何况还要加上一个在林黛玉药中动手脚的毒如蛇蝎王夫人! 贾敏是西医科班出身,接受的都是现代医学的教育思想,故并不想着如何抓药开方子,只打算以全面营养、加强锻炼的方式,来调养林如海的身子骨。如此一来,作为一个身子单薄的文弱书生,林如海就悲剧了。 因为贾敏给他布置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快步走! 地方贾敏都已经找好了,听松苑旁边原是一处山石堆成的假山之景,遍植花木,只是听松苑以前无人居住,故这片景致虽然好看,却因偏僻的很,一向无人前往赏玩打扫,有些败落,但是占地却是极广的,围着假山又修有小路,青石板铺砌,洒遍细砂,正适合用来跑步。如今已是入秋,天高气爽,贾敏也不去大动干戈,只让人略微将跑道收拾出来。 又让晴空找针线上人给林如海定制了专门跑步的鞋子,几片纳得厚厚的千层鞋底,中间又垫了松软的棉花,踩在上面软软的,这样可以保护林如海锻炼的时候不至于伤了膝盖。 因为林如海是书生,平日里家常穿的袍子、直缀这些衣服,自然不适合用来跑步,反正也是在孝期里,贾敏又让几个丫头用些细棉布,做了几身背心短衫长裤。扎了裤腿腰带之后,林如海不像个书生,倒像是一个仗剑行走的江湖人了。 林如海自己打量了一番,觉得如此装扮及行径有辱斯文,但是还未来得及反抗,转头一看,就瞧见贾敏似笑非笑盯着他说道:“原来如海都是哄着我玩呢,前些日子才说过,若我有法子让你身子好起来,就全听我的,结果这才第一步就不依我,可见是逗我玩啊。” 遇到这样的娇嗔软言,林如海还能做什么?只能乖乖的听话了。 头一次快走,不过才走了一千步,林如海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几乎要软瘫倒在地上。也亏得他性子坚韧,有不服输的劲头,才又坚持下去。大概也是这种不认输的劲头,才能支撑他一个年轻轻轻,不及弱冠的孩子,高中探花,名扬天下。虽说中间歇息了多次,林如海竟是坚持下来,第一日就快走了五千步。 贾敏心里十分满意,笑得合不拢嘴,亲自将林如海送回了卧房之后,又命丫头们打水让他沐浴更衣,直到看他合目养神之际,这才放心回到自己院子里去,临走之时还顺走了林如海院子中的一个洒水打扫的粗使老婆子。 林如海不以为意,也懒怠睁眼,只笑着说道:“我早就说了,你那个院子里要多添些人才好,你看中了谁便带走就是。若是不好,再去买些人回来也使得,咱们家好歹还要在这边住上几年呢,当时走得匆忙,很多用惯的人也没有带回来,自然人手上不够用。你让管家们去外面寻几个靠谱的人牙子,再买些人罢。 第 33 章 贾敏顺着他的话糊弄了几句,便带着那婆子回自己的院子。到了院中,春柳夏樱带着两个小丫头伏侍贾敏换了家常衣服,去了钗环,贾敏自己扶额沉思了片刻,对着春柳吩咐道:“去看看那个张嬷嬷在不在,让她过来,我有话要问她。” 春柳眼神一闪,惊讶地瞥了贾敏一眼,看她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便悄然地走了出去,也不让小丫头传话,自己亲自去请那位张婆子。 那张婆子看上去五十上下的年纪,生的甚是丑陋。额头上一道四指宽长的疤痕红硬肿胀,突出额头,又夹杂着些已经发白的肌肤,看起来甚是恐怖,让人不敢直视,所以大家都叫她丑婆子。虽然那丑婆子拿了一个抹额挡在上面,到底疤痕太大,时不时露出些首尾来,让人惊吓不已。上次贾敏去林如海房中探病,结果被花姨娘的丫头何姐儿阻拦,贾敏大怒之下,要下手收拾那丫头,结果一时之间却无人出头,最后还是这丑婆子站了出来,众人才见风使舵,投诚贾敏。 春柳以为贾敏感念于此,要提拔这婆子给些体面,又怕她言辞不当惹怒贾敏,便好生交待了好些话,该如何跟主子行礼,如何回话。又让她换了一身自己不穿的干净衣服,这才带着那忐忑不安的婆子进来内室。 这张婆子也是个乖巧伶俐的人,虽然面相可怖,规矩上倒是不差,进门儿乖乖的磕了头,见主子没让起身,就直起上身,垂下眼睛,也不去左顾右盼一下。 倒是贾敏从榻上走了下来,提拉着绣花鞋,围着张婆子转了两圈,这才笑着对旁边的人说道:“我平常自诩自己也是个聪明人,不想倒走了眼。她这样一个高人在我身边这么许久,我竟然都没有察觉,真真是真人不露相呀!” 张婆子听了这话,心里便明白贾敏只怕是知道了些什么,心头狂跳,并不分辨,只是将手放在地上,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哑着声音说道:“奶奶恕罪。”连头也不敢再抬起。 这下连夏樱都看出些不对劲来。难不成这婆子是谁派来害奶奶的不成?两个小丫头彼此对视一眼,顿时紧张起来,站在贾敏前面,虎视眈眈地看着张婆子。只要她有什么举动,自己便好挡在奶奶前面。 两人如临大敌的神情倒把贾敏弄得啼笑皆非,捂着肚子忍不住大笑起来,说道:“你们三个这是在玩什么游戏呢!张嬷嬷也起来吧!” 春柳夏樱见贾敏大笑,便知道自己猜错了,夏樱脸皮厚,瘪了瘪嘴,吐了吐舌头便罢。 张婆子听到贾敏笑语,不知道这位奶奶打的什么主意,心里七上八下的,并不敢起身,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方才说道:“请奶奶责罚。” 贾敏笑着说道:“你倒是说说,我该罚你什么呢?是处罚你将自己打探到的信儿透漏给樱儿,还是罚你帮我出手教训那些不听话的贱婢?还是说,因为你把消息说给如心,造成她一命呜呼,你心里愧疚?” 贾敏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就变淡了。 夏樱闻听此言,由不得瞪大了眼睛,先看了看贾敏,又看了看地上的张婆子,只见张婆子听了贾敏的话,浑身一颤,抖个不停,显然是被贾敏说中了什么。 张婆子努力稳住身形,半晌才缓缓说道:“奶奶说的不错,这些的确都是奴婢做的,奴婢敢做敢当,随奶奶处罚。” 贾敏一下一下用指头点着自己下颌,深思了一会儿,淡淡的问道:“我只想问你,为什么?你又是谁的人?” 张婆子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略略地抬头看了贾敏一眼,神情一阵恍惚迷离,半晌才暗声回道:“这么多年,再也没有人认得奴婢。今天亏得奶奶问起,不然奴婢自己都忘了。奴婢是先头太太的陪嫁丫头,当年太太嫁来时,带了我们四个来,这么多年来风流云散,如今也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在这府中,混吃等死了。” 夏樱忍不住啊了一声,大声斥道:“那你想利用我们奶奶干什么?你这婆子好生阴险,你老实说,你之前是不是骗了我和我们奶奶?”说着说着气得脸都红了。 春柳横了她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被大家伙儿惯得越来越嚣张,奶奶还没发话呢,哪里轮得到她大呼小叫,心里暗暗想着,等晚上一定要跟这丫头分说分说。 张婆子忙摇了摇头,对着夏樱真诚说道:“姑娘莫生气。我便是再胆大包天,也不敢用那些虚假之词息哄瞒姑娘。那些日子姑娘常去我们那儿,贵脚踏贱地,话里话外,总是跟大家带出些如心姑娘之事。当时我心里就存了个想法,只是不知道姑娘的打算,便也不敢言语,后来见姑娘无功而返,一个人时面上总带些焦虑,我不知道姑娘打探这些做甚,何况那事原也不敢声张,再者我也怕引火上身,只能悄悄泄露些信儿给姑娘,眼见姑娘面上不显,之后却脚步松快,便知道姑娘要打探的正是这些秘事。这事儿实说我也有些私心,我不敢不认,只因我与那徐二家的有不共戴天之仇,就想将她做的那些黑心事传出去,也盼着最好还能有人收拾她一番,但是我心里绝无半点害奶奶及姑娘之意,所言之事绝无一字虚假。本来想着这事情过了,再不在姑娘面前凑着,只是后来又见姑娘对大家的首饰特别留意,便想起一件往事来。我与徐二家那媳妇不对付,之前对她们家的事儿便格外留心,因此便突然想起来,徐二家的那个丫头之前多了好些精致的钗环。姑娘不认得她,她一向是个眼皮子极浅的,有了什么好东西都藏不住。咱们家刚来姑苏没多久,她每次进来,都时常带出来些新鲜花样。当初我只当这江南地带的东西果然精致,徐二媳妇疼姑娘,给她置办了些新东西,后来听姑娘话中意思,我也不好说那些东西是不是姑娘打探的东西,便只能悄悄的引着姑娘去瞧了,没想到竟真的是徐二家的偷了奶奶的东西。事情如此,并不曾骗姑娘一语半句。” 夏樱听了,半信半疑,还不肯善罢甘休。倒是贾敏说道:“你还年轻不经事,等年纪大了成了老油条了,到时还有谁能瞒得过你。这张嬷嬷说的也是真话,咱们不妨听听别的,一直追究这么点儿东西,有什么意思。她虽有私心,可也没害你,如果你真觉得自己被人骗了,汲取教训,下次不就不被人蒙哄了?哪里能指望别人都是一腔善意,事事胸怀坦白,光明磊落。” 夏樱不好意思地住了口,退后了半步,取了蒲扇在手,轻轻地给贾敏打着扇子。 贾敏虽是指点夏樱,话中也有训斥张婆子不胸怀坦白,不光明磊落,心存对徐二家的恶意之意,转头再看那张婆子,五十多岁的年纪了,满头白发,虽然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却不怎么合体,从头到脚寒酸得很,跪在那里又是惶恐不安,瑟瑟发抖。 贾敏不由得心生怜悯之意,说到底这婆子也没有干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儿,自己让夏樱打探消息,人家也将自己所知一一告知,便是有些自己的算计也不算为过。因此便说道:“起来回话吧,我这里不兴这磕头那跪着的,让旁人看了,还以为我在欺负你一个孤老婆子似的。再说你好歹也是先头太太的陪嫁,老是这么跪着回话,让别人看着也觉得我不懂事儿。” 这话一出,春柳忙搬个机子过来,张婆子不敢不坐,忙谢了贾敏和春柳,这才爬起来,半拉屁股搭在机子上面,挺直了腰杆,略微作出一个坐下的样子。 贾敏看她规矩甚好,不由得出了一会儿神,回过神来对她说道:“我这人向来是个不喜欢被人蒙蔽的,打破砂锅就要问到底。你只老老实实的把那些事情讲一遍给我听。” 张婆子点了点头,这才从头说起。 第 34 章 原来张婆子是先头太太的陪嫁丫头。先头赵太太自从嫁来林家,与林老爷夫妻年少,耳鬓厮磨,真真算是伉俪情深。所以带来的张婆子等几个陪嫁丫头,在林府内也甚是得人尊重,过得可谓是如鱼得水。 不曾想赵太太一病早死,林老爷又娶了后面这位周太太,新人自然有徐二媳妇等陪嫁丫头,而先头赵太太的几个丫头的日子便从天堂到了凡尘。 及至周太太与林老爷夫妻不睦,对赵太太恨之入骨,只是逝者已逝,周氏便是再怒气横冲,也对一个死人无能为力,便将这火都发在了赵氏这几个陪嫁丫头身上。其他三个陆陆续续的被周氏捏了个错都被打发了,只剩下张婆子一个人在林府中风雨飘扬,朝不保夕。 只因一次伏侍的时候不精心,被周氏拿碗盏砸了个正着,从发际到眉下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顿时头破血流,惨不忍睹。 周氏见此情形,原本也心中有悔,就让徐二媳妇赶紧请个大夫过来瞧瞧。孰不想那徐二家的当年虽然年轻,却真是个心狠手辣的,眼见张婆子容貌非凡,在林老爷面前一向极有体面,早已心生不忿儿。就劝周氏说道:“一个上不得台面上的人,哪里值得请大夫?咱们箱子里有丸药,与她几丸也就罢了!我的奶奶,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你也如此费心。再说让老爷知道了,不知道她又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平日老是做出一副楚楚动人、狐媚风流的样子,调唆老爷和太太不合,倒像是她才是正经主子一样,太太看得过去,我却看不过去,让我给她请大夫,还是下辈子做梦去吧!” 徐二家的跟周氏打小一起长大的,最善于揣摩周氏的心理,她知道周氏因为赵氏之故,不受老爷喜欢,心里早已怀恨已久,对这几个妖娆丫头也很是不喜。此话一出,果然周氏抛开不提,不再纠结于给一个丫头治伤的事儿。 张婆子被抬回下人房之后,血流不止,一个在厨房里做事的婆子看她可怜,便取了些香灰之类的物事给她敷上,又寻了干净布料将伤口裹好。最终血是止住了,但是张婆子额头上却留下了一条惊怖吓人的疤痕。 张婆子声音飘忽,幽幽说道:“我知道奶奶和姑娘们大概也想着,我是那种不自重的下贱人,试图勾引主子,可是奴婢当真是冤枉。我们那太太是个良善人,她跟老爷鹣鲽情深,老爷也不是个沉迷于女色的人,再加上林府本就有不纳妾的说法,所以我们太太在入府没多久,就早早地给我们几个贴身丫鬟定好亲事,生怕耽误了我们几个。我之前定的那家子是外头的,世代耕读传家,家里那位少爷也是个读书人,听说太太优渥,又知道我也是打小跟着太太读书,能识得几个字,所以对这门亲事很是看重。所以奴婢当年虽然颜色比旁人略好了些,却从来没有那种攀龙附凤,一朝得宠的想法。只想着再精心伏侍我们太太几年,谢过太太的恩情,再出去当个正头夫妻。却不料造化弄人。自从我毁容之后,原先定的那家子人便遣人来退了亲事。我也不怪他们,谁家愿意娶这么一个面若无盐女的媳妇呢。我若有一个儿子,我也不愿儿子娶这样一个丑陋的新娘,只怕新婚之夜都能把新郎吓昏死过去了。” 张婆子忆起往事,鼻子一酸,便流下了眼泪。她使劲往上翻着略微浑浊的眼睛,却始终无力阻止泪水的落下,只能用帕子不断抹着。听得贾敏心里也跟着伤心起来。 贾敏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容貌也不怎么样,贾敏一直想,估计就是自己长得太丑了,所以父母才将她丢弃不管。因为容貌不好的原因,贾敏也吃了不少的亏。世间人,无论男女,对于相貌好的大都多了一份宽容。试想谁不喜欢美丽的东西呢!一朵美丽的鲜花总归比一坨狗屎要来得赏心悦目,便是贾敏自己,虽也吃过亏,照样还是非常喜爱美好的事物。 而在这古代,一个女人倚仗的,无非是家世和相貌。对于像张婆子这种奴婢出身的,相貌是否出众,更是重中之重。贾敏瞧着她的疤痕,忍不住为其叹息,若是在现代,恐怕不会落下如此癍疵。 春柳夏樱也在一旁眼酸落泪,唏嘘不止,她们同为女人,又同是奴仆之身,两人又都是善良之辈,更能体会到张婆子的心酸。 屋中一时寂然,只有啜泣之声。 良久,贾敏见三人还是哭个不停,开口打断她们说:“虽说你不是故意害如心的,可是如心的死,到底跟你脱不了关系,可谓是你的无心之失。另一面,就是我也不能不承认,徐二家的事儿,是你在背后帮了大忙,也算是帮咱们全家洗脱了名声。将功折罪,两相抵扣,我便不奖赏你,也不责罚你。你心里可服?” 张婆子来之时早已抱定事情暴漏,必不得好下场之念头,万不料今日还能逃出生天,一时之间不敢置信,只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只听到贾敏继续缓缓说道:“我听你言辞之间颇有见地,又是跟过先头太太的人,也是知书达理之辈。你也别和我说其他废话套话,我只问你一句,从今之后,你可愿意死心塌地的跟着我?” 张婆子难掩面上惊诧,彷徨四顾,又看向贾敏道:“奶奶,你这可是要留下我不成?可是,可是奴婢这脸上……” “我既然说了要留下你,便不是开玩笑。你虽然早年相貌尽毁,历尽艰辛,可是我说句难听的,也不怕你伤心,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就算是脸上没有这道疤,也不再是当年的雪肤玉肌。既如此,又何必整日纠结在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上头。我看中的不是你的花容月貌,而是你的能力和本事!” 张婆子闻听此言,心中澎湃激荡,不能自已,从杌子上猛然直立,两膝一弯,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当机立断、概然誓道:“奶奶之令,万死不辞!” 贾敏满意颔首,令春柳将她扶起来,方才说道:“我留下你,不是因为你可怜,也不是因为你曾经暗地里助过樱儿,而是因为你读书识字,能洞人心机,又曾见过大世面,凡事颇有见地。你肯忠心耿耿对我,也是我的福分。我这两个丫头都是极好的,只是到底年轻了些。你既然是先头太太的陪嫁丫头,又在府里这么多年,想必人情往来这上面,要比她们熟悉得多,以后便在我这房中拿个大,和她们两个一起处理这府中的大小事务。我也不想瞒你们。我这个急脾气,最是不耐烦管这些零碎琐事儿的。要我天天跟那些管事婆娘们斗心眼,整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还不如拿根麻绳,直接勒死我得了。话我先撂在这儿,我之前也跟大爷商量过了,等着过了年,我对这府里上下也熟悉了,这府里是要有大动静的。你们几个,便算是我的心腹,回头我打算给你们的差事,便是管理这府中所有事务,不管是内院的,还是外院的。所以,”贾敏指着春柳夏樱说道,“柳儿樱儿,过来见过张嬷嬷,回头算上晴空,你们好好跟张嬷嬷学习学习。也趁着这个机会,看看自己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擅长些什么,又愿意做些什么。将来府里的事儿,都由你们做主,凡事有了结果,定期回禀我跟你们大爷一声就是,具体怎么做事,就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我是再也不插手的。” 先前春柳夏樱还在心里头纳闷儿,贾敏为什么要留下张婆子,及至后来,听了贾敏石破天惊的想法,三个人都有些瞠目结舌,哑口无言,只觉得贾敏的想法,真真是匪夷所思,连贾敏让三人互相见面行礼的话都忘了。哪家里的太太奶奶们入了门,不是想尽办法,使尽手段将管家大权抓在手里,怎么到了自己这位奶奶面前,管家的事反而变成了烫手山芋,恨不得立时扔出去。而自己,不过是些不知事的毛丫头,抑或是粗鄙的粗使婆子,怎么竟能奶奶看中,委以管家的重任,这是在哪一个家里府里,也听不到这样的奇事呀! 第 35 章 贾敏看她们呆立在那里,一个个都是一脸茫然不知所以的样子,知道这些事情对于她们来说,理解起来还是挺有些难度的。反正时间还多着呢,也不急于这一时,便摆了摆手让三人都出去,自己要休息了。 春柳回过神来,一手扯了张嬷嬷,一手拉着夏樱,行了礼,躬身退出了出去。 出来后,被冷风一吹,春柳一个激灵,望着仍是一脸呆滞的夏樱问道:“刚才可是我幻听了?想是我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的缘故。” 夏樱也是一脸古怪看着春柳,摇了摇头,“便是你幻听了,难不成咱们三个人一起做梦呢?咱们奶奶真是,真是……”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这个古怪的奶奶了。 春柳面上目光有些涣散,心里很是激动,“可我们不过是二等丫头呀!” 贾敏一向对这些琐事不放在心上,只想着回头一并处理,一直也就没有提两个丫头的分位。 两个丫头激动万分,倒是张嬷嬷,虽然开始也跟着失了神,乱了心,到底经过事儿,却是最先回过来神儿,带着一丝局促不安,对春柳说道:“两位姑娘听我一句话,既然是奶奶吩咐,咱们听了便是,咱们做奴婢的,大不了就豁出这条命,听主子安排也就对了。我虽然不伺候奶奶,可是这些日子我冷眼旁观,却觉得咱们奶奶真的是一个极聪明极有大智慧的人。奶奶既然看得起咱们,想提拔咱们,咱们就使出全身的劲儿,将差事办好,绝不让别人看奶奶笑话,觉得奶奶识人不清。以后我这老婆子,还要两位姑娘多多提携才是。” 春柳夏樱自然连称不敢,回礼不辞。张嬷嬷一下由一个粗使婆子,转为当家奶奶院子的管事婆,原来的房间被褥自然不能再用了。 春柳做主捡了右边的西厢房,自己屋子旁边的一个屋子,将张婆子安置下来,那边夏樱又送来了新的被褥幔帐。张嬷嬷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对着帮忙的春柳略有些卑微说道:“春柳姑娘,你可别在我这里忙乎了,我自己来收拾就成。咱们都在这边儿,奶奶那边没有人服侍,只有几个小丫头哪行。” 春柳笑弯了眼睛,也不拿大,亦恭敬说:“嬷嬷才来,不懂咱们屋里的规矩,我给嬷嬷说一下,你老也放在心上。咱们奶奶这个人呀,最是讨厌别人在她屋里呆着的,嬷嬷以后也得有些眼力劲儿,平时也要看好了那些回话的人,让她们办完差最好就赶紧告辞,可不要没事夹缠,在奶奶屋子里晃荡,尤其不要让人进奶奶的卧房。而奶奶惯用的那些东西,也绝对不要让旁人碰触。便是嬷嬷要动,也要先净了手才行,咱们奶奶最是爱干净的,所以嬷嬷也要注意,要经常沐浴洗漱刷牙才行。” 猛然想起来一桩事,又说道,“而且咱们奶奶晚上不要人守夜。奶奶一觉便要睡到大天亮,夜里不要水,也不要烛火,起夜也不要人伺候。若是有事情,奶奶自然会在屋子里喊,我和夏樱两个会在卧房外间轮流守着。还有一件要嘱咐嬷嬷,奶奶这个人,脾气是最好的,偏起床气特别大,她若是不在屋子里喊了起床,便是有天大的事儿,嬷嬷也不要过去打扰。” 张婆子心下微微诧异,面上却不显,也许是今天的惊奇太多了,便不再觉得这点小问题,是个问题了。她自然不知道,自从来到这古代,当真是酷暑难当。贾敏每每晚上憋不住,都跑到空间里去休息。那空间里温度合适,花香果香风声树声,又没有蛇虫鼠蚁,贾敏哪里还舍得出来。又怕被人发现,加之也的确不喜别人侵犯自己隐私,所以才定下这么一个苛刻的要求。 过了半刻,夏樱也带了小丫头们前来帮忙,几人快手快脚,很快就收拾妥当。春柳让了张嬷嬷休息,又让几个小丫头也散了,携了夏樱来到自己屋子。 方一进屋,春柳就收了脸上笑容,厉色对夏樱道:“你看看你最近都干的什么好事!” 夏樱摸不清头脑,蹇了眉头,冥思苦想半晌,也不知道哪里招惹了春柳,心里就不痛快,回嘴说道:“我哪里做错了,姐姐教我就是,我也不是不听,姐姐何苦做出这番样子!” 春柳见她仍不悟,言语之中还有见怪之意,不由气苦,也懒怠再说,甩开她的手,自己坐到床沿上抹泪不提。 夏樱一见春柳落泪,心中道坏了,忙上前道歉不跌,见春柳仍是不理她,便厚着脸皮,扒在春柳身上,极尽谄媚之能事。 春柳被她揉搓得无可奈何,只能擦了眼泪,用指头狠命朝她额头上点去,骂道:“你这个短命催的,见天不让人省心。” 夏樱一声儿也不敢再言语。 春柳这才缓缓说道:“你想想前几日你背地里说‘奶奶怎么那么傻’的那些话,还有那些‘奶奶既然有她这么多把柄,怎么不早早的拿出来,倒弄得这么多事儿。看着那婆子兴风作浪了这么久,我肺都要气炸了。’还有那些‘奶奶可得说清楚,我怎么呆了,说不出,我可不依的’。再想想你今天在奶奶面前抢的什么言?便是张嬷嬷真有问题,奶奶还没发话,你倒先不高兴耍起脾气,还要奶奶来劝你,这是你能说的,轮到你先发脾气?” 夏樱听了这话,知道错了,更是不敢开言。 春柳苦笑一声,说道:“平日里奶奶见你天真无邪,总是惯着你,你总怪我拘着你,可你自己到底也要有分寸才是。前些日子那话,奶奶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你换个主子试试?咱们在贾府的时候,去了的秋枫怎么去的?你都忘了?不过是回政二奶奶话时,一言不慎,就被捏了个错,净身撵了出去。咱们这个奶奶,如今我也算是看明白了,果真是个最大气的,磊落飒爽,更胜男子。所以平时你有一言半句不对,奶奶不理会,我也懒怠触你兴头,真是把你惯得嚣张起来,连在外人面前,也去逞强,全然不把奶奶放在眼里,这让旁人看了像什么话,只会说奶奶不会管教下人。奶奶对咱们的恩情我自不用提,你也心里明白,这马上又要提拔咱们,难道你不该感恩戴德,知恩图报,怎么反倒恩将仇报起来。何况你如此胆大妄为,将来又如何管教旁人,行事办差?我也是知道的,你我身份相同,我也没什么资格对你说教,只是咱们多年情谊,你听也罢,不听也罢,我却不能不说。” 夏樱满面绯红,连脖梗处都红了一大片,也知道自己最近有些孟浪,行事欠妥,只因奶奶更欢喜自己,心里就存了压了春柳一头的念头,做事起来,就有些自以为是,自夸其能。 夏樱忆起这段时间顾头不顾尾的行事,不由得悚然一惊,扯着春柳的袖子,求饶道:“好歹姐姐可怜我人小,不知道轻重,当姐姐的不教导我,妹妹又该去找谁去。” 春柳向来对这个妹子无可奈何,只能长叹了一口气。 夏樱到底将春柳的话听了进去,之后行事谨慎,收了跋扈之态,倒让贾敏奇了许久不提。 重阳才过,贾敏便言出必行,内院一应大小事务全交给了春柳、夏樱、晴空和张嬷嬷,自己则在一边冷眼旁观。 春柳两个是贾敏的心腹,而晴空和张嬷嬷本是林如海院中的,便算是林如海的人,虽说还有人心中不服,可贾敏只是将自己手中管家奶奶的权利移让给她们,并没有触动更多人的利益,加之花姨娘之去,徐二家之家破人亡犹在眼前,虽不免有人暗地里使些绊子,倒没出什么值得贾敏出手的大事儿。 将来这四位手中的权力会愈加高重,如果此刻在林如海和贾敏的支持下,四人连内院的一干跳梁小丑都拿不下,贾敏倒真要擦亮眼睛,重新选人了。 好在几人倒没让贾敏失望,三五日的乱糟糟,十来日的磕磕碰碰,一切就已经步入正轨,倒比贾敏管家还周正些。毕竟贾敏这个现代人,对古代大户人家的这些规矩制度,真心不懂。 几人逐渐捋顺府中事物后,贾敏又石破天惊,出了新花招。每日下午,贾敏又开始拉着这四位新出炉的经理人,合着林如海一起,制定府里的各个位置的工作内容、待遇与考核升迁标准。 林如海初始并不乐意理会这些琐事,只说自己还有很多书要读,很多公务要熟悉,府里事情贾敏拿主意就行,自己一个大男人整日出入后宅,管这些事情,传出去还不被人耻笑。 贾敏扶了扶头上的钗子,一个眼刀过来,果断驳回林如海的意见,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大男人,一向都瞧不起这府中的内务。我也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都自诩有一身傲骨,清高的很,不稀罕理这种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事儿。只是我倒想问你一句,你之前在翰林院里呆着,迟早会授予实职的。若是让你去了这掌管天下田地,赋税,户籍之户部,说起来与咱们家当家理财有什么差别?若是不懂百姓生计,不懂稼桑艰难,到了那儿只怕也是两眼一抹黑,被人蒙混。若是去了吏部,是不是也要管官员的考核升迁?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今日连一个家都管不住,他日如何能辅助君主治理一个大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天下之事,无非是以小见大,以微知著。古人也曾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何解?无非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林如海听了这一席话,忽想起那日被一群奴才蒙混糊弄的事,心中一触动,收了面上不耐之色,细细思索起来。 第 36 章 贾敏又道:“索性今天没有什么大事儿,我便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听吧!” 贾敏讲的自然是红楼梦的故事。因为她自己也不能确定未来会怎么发展,怕将来林如海书生意气,再造就林黛玉之悲剧,早就想着怎么将红楼梦的故事讲给林如海听,这样即便将来她贾敏真做不了林妹妹的娘,有了这个故事在先,林妹妹也不至于殒命贾府。如今本着一石二鸟之计,正好将故事掐头去尾,改头换面讲给众人详听。 当讲到那夫人去世,外祖母来接大姑娘的时候,贾敏刻意的停了下来,问林如海道:“若是你是那位大官,你又当如何行事?” 林如海略一沉吟,便回道:“那官员年将四十,想必无续娶之意,且那姑娘年小多病,无人照料,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若能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当减其父顾盼之忧,岂不正两相合适。” 贾敏听了这与原著中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心中当时便觉一凉,看着林如海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穿越至此处,原本是信心满满,可是听了林如海这些话,突然又心生恐惧,百般担忧,林妹妹的命运会不会如红楼命运巨轮那样不可逆转?毕竟在这个时代,女孩子的命运,尽数掌握在父母手中。 贾敏勉强笑着,问其他四人:“你们几个觉得如何呢?” 春柳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外祖母既然遣了男女船只来接,那女婿自然也不好拒绝。再说奶奶也说了,当年未嫁之时,那外祖母就极为疼爱自己的女儿。如今若见了这女儿落下的唯一姑娘,一腔慈爱心肠都会放在这姑娘身上,想必会加倍疼爱外孙女,精心照料,倒是远胜过跟着父亲。毕竟这父亲到底是为官做宰的,每日要在外面交际应酬,常在外院,哪里有时间管理这么多内院的事儿。姑娘年幼,只怕倒要被刁奴们辖制住。再说闺中孤独,也却是无人教养。” 夏樱也插嘴说道:“那外祖母家那么多姑娘,大家一同读书下棋,赏花斗草,好不快活呢。呆在自己家里,就一个小姑娘,孤孤单单,多没趣呀。再说那姑娘,天生纤细敏感,身子又纤弱,家里虽然丫头婆子一大堆,可哪里有外祖母,舅妈这样的亲人照顾得精心呀!我觉得大爷说的很对呢。” 夏樱说得爽快,林如海亦在一旁点头称是,却突然听到张嬷嬷说道:“大爷恕罪,老奴却觉得有些不妥。” 贾敏惊奇的眼神快速略过张嬷嬷,心里叹道,到底是个积年的老人,眼光毒辣,是个明白人。 林如海眉毛一挑,诧异地看着之前一直沉默的张嬷嬷,等她解说一番哪里不妥,就连春夏也是目不转睛看着她。 张嬷嬷哪里被人如此盯视过,双手紧张地搓了搓衣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林如海虽然不知道贾敏为什么提拔这个不起眼的老婆子,但他素来是宽厚待人,便安慰她道:“嬷嬷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我到底哪里说的不妥?” 听了林如海这话,张嬷嬷更急了,呐呐地更是说不出话来。 贾敏哧的一声笑,“罢了,咱们继续讲故事吧!” 下面又说道,自从这姑娘去了外祖母家,外祖母百般呵护,万般恋爱,连几个亲生孙女都要退了一射之地。又有表兄亲密友爱,言和意顺。只不多时,便来了个亲戚姑娘,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这姑娘所不及,又见那姑娘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这姑娘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之大得下人之心。抛开此些小儿女琐事,其他时候玩笑取乐,甚是惬意。只是那姑娘的身体却还是不好,病势日渐加重,整日里病不理身,药不离口,生生愁坏了众人。 晴空一直未发一语,忽然啊的一声,插嘴说道:“我的老天,这姑娘的日子可不好过呀!” 林如海一直觉得自己主意不错,那姑娘日子才能过得顺心合意,便是身子常病,也是打娘胎带来的弱症,完全没有听出任何异常来,之前张嬷嬷开言,他以为她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也不放在心上。可是晴空他是知道的,向来是一个再细心谨慎不过的人。眼见她也言说这姑娘处境不妙,便生了戒心,可是仔细回想思索这个故事半晌,却没有听出什么不是来?转头一看,张嬷嬷摇头叹息,春柳夏樱齐齐沉了脸色,心里便有些着急上火,难不成真像贾敏说的那般,自己人情世故不通,民生艰难不知?面上就先带出几分着急来:“晴空,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儿,还不跟我仔细说说。” 晴空吓了一跳,忙从地下的杌子上站了起来,又见贾敏不着痕迹向她点了点头,方细声细气说道:“这也是我的一点小想法,对与不对,我也不好分说。想那姑娘去到外祖母面前,虽说是百般呵护,可那外祖母年纪大了,又是其媳管家,如何能事事照料过来。要不然,那府里怎么会传出那些没天理的话,好歹也是外孙女呢。那姑娘书香世家,打一入府就谨慎小心,如何就孤高自取,目下无尘了。不过是那家里主子们御下不严,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就有些不长眼的人,踩高捧低,奉承那管家太太家的亲戚姑娘罢了。这姑娘又是个再细心不过的人,那般敏感,闲话都说得尽人皆知,又怎么会传不到那姑娘耳中?这几句闲话一听,可不是要气恼了。那些下人奴仆若是自己家里的,那姑娘还能拿出小姐的款儿来,或是禀报给父亲,或者是自行做主,可偏偏又是寄居在亲戚家里,可不是只能自己默默忍了。这长时间下去,身子骨怎么能好呢!” 林如海半信半疑:“那家子也算是豪门府邸,家大业大,这样的人家一向规矩极严,且不说上有嫡亲外祖母,就连当家主母也是亲舅母,下面又有管事媳妇,如何会让自己家客居在此的亲戚受到几个奴仆如此慢待?” 晴空不敢直言以对,生怕惹恼了林如海,贾敏却没有这样的顾虑,直截了当说道:“哪里没有踩高捧低的事儿?哪个府里能少了?就是咱们家里,我也不敢说能指挥得动所有的奴才丫头。那姑娘虽说是在自己外祖母家里,可到底是外祖母家,不是自己家。那是亲舅母,到底不是亲娘,在她舅母眼中,如何能比得上自己的外甥女呢。只怕还可能是这舅母不贤良,跟老太太打擂台,在背后或指使或容许这些奴婢们瞎说呢。再说就算是我多想,那姑娘若真是撕破脸皮,跟几个奴才计较,一来二去,岂不是又落了口实,坐实了那些风言风语,原本就有人说她刻薄小性,不够雍容大度呢。再说了做奴才们的嘴有几个把门儿的,打了这几个,其他的会不会唇亡齿寒,更加变本加厉坏这姑娘的名声?若是那姑娘与他们多做计较,岂不是连自己的名声也毁了。旁人会不会想,怎么大家就没有那么多事儿?怎么别的姑娘就不会被说?” 林如海被她这么一说,再一想起自己家那些心大眼大的奴才,顿时哑口无言。他还是林家唯一的大爷呢,那些人都敢阴奉阳违,不由得对贾敏和晴空的话,相信了一大半。 贾敏说得毫不客气,春柳怕林如海脸上挂不住,连忙接着说道:“大爷是在外面做大事儿的人,不常在内院呆着,自然不知道这些后宅阴私,想不明白当奴婢们的小心思。奶奶话说得直白,却是一针见血。再说做客人的又怎么能跟主人家的奴才们较劲儿呢,旁的人看起来,也觉得失了规矩。况这小姐心思又细,人又纯善,若是但凡泼辣一些,书信一封给自己父亲,当爹的又怎么会让女儿在那里受气呢!接回家去便是再照料不周,也胜过寄人篱下,忍辱吞声!想必是这姑娘担心自己父亲挂念自己,不敢让父亲心里难过,所以凡事只报好不报坏,真真是让人又伤心又生气。” 众人感叹了几声之后,贾敏又接着说了下去。当讲到小姐的父亲身患重病,一治不起时,几个年轻女孩子都红了眼圈,掉了眼泪。 林如海也不由得感叹道:“这姑娘当真是命苦,年纪轻轻便父母双亡。可要从这情形看来,早早送到外祖母家,也算是一桩幸事。她从小在外祖母家长大,有亲人倚靠,将来婚配了自己的表哥,也算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也可算是天作之合。咱们大永朝,户婚律沿袭大宋之户绝,财产尽给在室诸女的规定,这家子又无其他子嗣,这姑娘尽得所有家财,有这么一大笔嫁妆傍身,又得佳婿,一辈子也算是衣食无忧,不幸中之万幸了。” 贾敏由不得有些哑然失笑,这男人与女人的思想,真的是大相径庭。便是在现代的,还一个是火星来的,一个是土星来的呢。而在这古代,贾敏看了看哑然无声的其他几个女人,便是最大大咧咧的夏樱面上也有了几分戚色,而林如海还犹不自知,得意洋洋。再想起原著红楼梦中林黛玉的悲惨一生,贾敏暗下决心,便是林如海对家庭庶物再懵懂不清,哪怕拼尽全力,她也得把他的念头转化过来。林妹妹这一辈子,一定要过幸福快乐的一生! 第 37 章 故事接着往下讲下去,贾敏的语气愈加沉重,直讲到魂断潇湘,泪尽而亡。 几个人凝神细听之下,三个姑娘早都哭肿了双眼,肝肠寸断,便是张嬷嬷这种久经世情的人,也都红了眼圈,老泪纵横。 林如海早已惊得说不出任何话来,泪落如雨,心里也反反复复问自己,为何那位小姐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悲惨一生,自己事先竟一点都未察觉,耳边忽又闻得贾敏哀声念道:“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林如海文采风流,听了这诗,只觉得心头一阵黯然魂销,忽然便明了了那位小姐压抑在心中不为人知的苦痛。耳边贾敏又感叹的总结道:“永远不要低估人的贪婪,也永远不要高估人的本性,生活永远比话本更残酷。” 自从那日听贾敏讲完红楼故事之后,林如海好些日子都有些精神恍惚,莫名其妙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那姑娘的遭遇的确可怜可痛,令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可若是真说起来,这世间比那姑娘更可怜的人多了去了。食不果腹卖儿卖女的人家比比皆是,府里随便挑出来几个卖身为奴的,哪个不是一肚子的苦水。可是对于这个姑娘,不管换了多少套说辞试图说服自己,林如海还偏偏就是无法将之置之脑后,似乎就是因为他说了送那姑娘去外祖母家过活的那一番话,才导致了那姑娘一生的悲剧。 每每想起来那个姑娘家财被占,无人主张,无所可依,泪尽而亡的十六年,想到那姑娘香消玉殒的时候,身边也不过就一个外八路的丫头罢了,林如海就觉得心痛无比。 在内心深处,隐隐的,林如海甚至有这么一种感觉,那姑娘的父亲,与他太像了。他的所思所想所为,几乎与自己的决定一模一样! 那日贾敏娓娓讲着故事,林如海也在心里设想过,若是自己面对那些关头,那些情形又该作何举动,令他心惊胆战的是,他会做出与那姑娘父亲丝毫不差的举动! 因此当贾敏再说让他参与家中庶务,让他去决策如何管理下人,如何与其他世家人情往来的时候,林如海再没有那么抗拒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林如海将这两句话写成了对联,挂在了自己书房中。 这日林如海撰写完毕贾敏交代他拟定的章程,搁下手中的紫毫,捻了那浅绿色的竹纹笺轻轻摆动着,以便使墨迹早点干透,对在身边伏侍收拾笔墨的香墨问道:“晴空呢,还在你们奶奶那里没回来吗?” 香墨笑着回道:“可不是嘛,这一大清早就走了,都这当午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要紧的事。奶奶也是,大爷这里就我们两个能使唤的,偏偏又把她叫走了。” 林如海皱了皱眉头,不满地看了香墨一眼:“胡说什么呢!” 香墨一愣,心里有些委屈,见林如海面露不悦之色,忙跪了下来。 若搁是以前,林如海听了这番娇嗔还还不觉得有什么言外之意,只是听了那个故事之后,凡事不免多想了几遍,有些不懂的,也问过张嬷嬷一二。 香墨的话初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逾矩之处,但是林如海一多想,就觉得她言辞中不免有些挑拨离间的味道。 又想起来,贾敏对这个丫头向来不咸不淡,跟对晴空的体贴热情迥然相异,甚至对院子中打扫花木的粗使丫头都要更和蔼些,思及此处,林如海看着香墨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 正在此时,却听到门外小丫头走了进来,说道:“大爷,京都荣国府里来人了。” 这中秋节早已经过了,节礼都已经送来了,怎么才过没几天,又派人来了?难不成京里发生了什么大事?林如海掐指一算,心中明悟,想必是那边贾敏母亲收到林府送去的贾敏康复如初的消息,打发人来问情形。 贾敏清醒之后,事务繁忙,林如海一时也忘了,只待贾敏康复许久,有一日才突然想起来这桩官司,两人互相一问,顿时面面相觑,原来竟是都以为对方已经派人去荣国府通禀消息!发觉竟是一直未报信,两人这才慌忙打发人去给贾母报信儿。姑苏与京城路途遥远,想必京里来送中秋节礼的人出发的时候,那边还没有得到贾敏苏醒的消息,后来收到消息了,自然又打发人来详细询问。 林如海略一思索,便吩咐道:“将人直接带到你们奶奶那里去,告诉你们奶奶,等下我也过去。”说完,也不理会地上还跪着的香墨,收拾了纸笺拔腿去了。 小丫头泉儿同情的看了香墨一下,也不敢多呆,便跟着林如海也出去了。 这厢香墨跪在地上,见林如海拂袖而去,完全没有叫自己起来的意思,只觉心口一痛,一腔恨意几乎要立时喷射而出,她使劲攥着拳头,咬着牙齿,由是心里更是憎恨贾敏。只觉得自从这个奶奶醒来之后,从来不给自己半点体面,每日里只宠那个才提拔上来的晴空,而对自己浑然没有一分好脸色,如今又在大爷身边吹耳旁风,弄得连大爷也不待见自己了。 香墨起身便怒气冲冲地去找自己的母亲诉苦,却不料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听完自己的抱怨之后,竟然冷着脸说道:“糊涂!糊涂!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咱们奶奶又是何等金贵人,当着大爷的面说奶奶的坏话,这是我寻常教你的?平时见你也是百般机灵的,怎么现下这般愚蠢!” 香墨不乐意地说道:“这跟我是什么身份有甚关系,说起来我们两个都是伺候大爷的老人,谁还不知道谁的底细?她不过是一个从二等丫头爬上来的贱蹄子,飞上枝头就以为自己成了凤凰。原先满口的姐姐,现在日日在奶奶那里充得好大的体面,装得跟个什么姑娘小姐似的。我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如今天天跟着个花点子哈巴狗似的,就知道围着奶奶转,每天一大清早就走,半夜三更的还不回来,鬼鬼祟祟的不知道都在做些什么勾当?但凡我让她干点什么事儿,就一脸为难的说,奶奶那边等着我呢!我呸!我就看不上她这幅装神弄鬼的德行!” 陈吉家的见她不服气,还在振振有词,不由得大怒,伸手向她的腮边拧去,一面训斥道:“你这个贫嘴烂舌的兔崽子,现如今连我的话也听不进去了!自己瞅瞅这头顶上的天!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不懂一点形势,我跟你爹真是半路上丢算盘,怎么就想着把你这个不开眼的东西送到大爷面前,这将来没有给自己家里招福,倒是要招来了祸事!” 香墨一扭头,绕过陈吉家的,一面捂着自己的脸,一面不满地拉长了声音叫道:“娘!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总是长别人威风灭自己锐气。别的不说,爷爷可是咱们府里唯一伺候老太爷的人,跟着老太爷风里来雨里去辛苦了半生,我爹他又是这家里的大管家,素来得老爷和太太看中的,咱们家里又不是那等不三不四的人家,满府上下谁不给几分薄面,凭谁能越过咱们家去。怎么到了你嘴里,我就成了招祸的,我不过是说了几句晴空那个贱货,能招什么祸呀!” 陈吉家的气得发笑,对自己这个女儿的懵懂无知束手无策,知道自己平日里太过宠这个丫头,让她一大把年纪了,还跟个不开窍的木头似的,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你这个蠢货,现在当家的是谁还拎不清楚?晴空就是有百般错,只要主子喜欢,那她就半点错都没有!你跟她较劲岂不是跟奶奶打擂台?以前奶奶上面有太太压制着,你如此行事还有太太给你撑腰,可现在你的靠山已经没了,奶奶要收拾你,跟捏死一个蚂蚁一样简单。咱们家好不容易攒下这诺大的家业,我还想着好好地传到你哥哥手里,可不能毁在你手里。你回去最好给我收敛点,再让我看到听说你跟奶奶上眼药,不等别的,我就先收拾了你!” 香墨来求助,不想又被训斥一番,越发的不忿起来,冷冷的开口道:“在妈心里眼里只有哥哥才是亲的,我便是那大街上草窝里捡来的不成?见到别人欺负我,妈不说帮着我也就罢了,还在这里数落我。咱们家里诺大的家产,我什么时候见过?妈何时跟我说过,又什么时候给我用过一分半毫。我的月钱都是妈收着的,平日里我不过想买一朵两朵花儿戴,妈都推三阻四的,说什么要勤俭持家。这些年除了主子们的赏赐,府里的按季衣裳,妈何时肯出门给我买件新鲜花样的?这会儿倒想起说起我来了。”说完,起身,啪叽一摔帘子,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陈吉家的听了这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由得勃然大怒。赶着向前走了几步,掀开帘子一看,香墨已经头也不回走出了院子。 第 38 章 陈吉家的骂了两声,见香墨走远了也听不到,无奈回转,又瞪着门前两个小丫头,冷冷的说道:“今天的话要是传出去一个字,我扒了你们两个的皮。” 两个小丫头忙连声称不敢,陈吉家的冷哼一声,又转回屋子,自己坐在椅子上想了半晌,终究拿不定主意。 等到了夜里,陈吉家的细细将来龙去脉说给了陈吉,又抱怨道:“你说说这死丫头今天都说的什么混账话。我平日里虽说疼爱大哥儿多一些,可到底哪里对不起她了,你看看她今天倒编排起亲娘老子了。她今年也都十六七了,若是能留在大爷身边当个姨娘也好,就是不行,过两年我跟主子们求个恩典,也能给她出去寻个正经人家。你看看我这几年给她准备的嫁妆,便是其他小门小户的小姐,能比吗?这还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呢,听她今天说的那些没良心丧天理的话,我这么多年的心都白使了。”自己说着说着心里更恼,抹起了眼泪。 陈吉心中一凛,细细的问了自己媳妇几句,拍着大腿怒道:“这丫头当真这么胡说八道?” 陈吉家的心中疑他,收了眼泪,恼怒说道:“你以为是我编排你那丫头不成。当时两个小丫头都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凭你去问!” 陈吉俯首长叹道:“我一向看香墨这丫头是个聪明伶俐的,所以偏疼她几分,怎么如今却弄鬼妆幺,犟起来了。眼下谁不知道,现在奶奶就是大爷的心头宝,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你看看之前出去的徐二一家,再看看厨房里出去的刘大妹子一家。别人有说主子开恩放出去的,也有说是因为这些人办事儿不仔细才出去的,可是旁人不知道,难不成咱们还不知道,分明就是得罪了奶奶,才被大爷赶出府的。丫头说得不错,咱们家在这府里是有几分体面,可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她也不想想,那徐二家的那么大的面子,还不是说出去就出去了。” 陈吉家的道:“可不就是这话,我今天说了香墨一顿,她倒把我给数落了一番。也不想想,如今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咱们家呢。” 陈吉面上微愠,沉声说道:“原本想着她长得也好,性子也伶俐,太太又喜欢,大爷身边也的确是个好去处,所以咱们才求爷爷告奶奶把她送了过去,现在看来,还是赶紧把她弄回家来比较好,咱们家也不差那几两银子,舍了这点银钱,省得她在那里做祸!” 陈吉家的略有些惊讶,又舍不得香墨每月的二两银子,说道:“不至于罢。” 见陈吉脸色沉重,惊讶道,“真的竟到了这种地步?” 陈吉叹了口气:“你知道徐二家的事罢,还有你们都不知道的呢!虽然咱们府里给求情,到最后判了流放,可是那家子的人,也是打小金尊玉贵,呼奴使婢,哪吃过这种苦。这才眨眼的功夫,就是家破人亡呀。”说着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陈吉媳妇急道:“老头子,倒是怎么着,你说呀!” 陈吉也不卖关子,也想给自己媳妇敲敲警钟,低声说道:“我听人说,才不过刚出去没几里,徐二经受不住这些苦楚,就开始埋怨他媳妇不会做事,得罪了奶奶遭此大祸。他媳妇哪里是个吃素的,也怨恨徐二是个没出息的,两个人天天打闹不休。也不知道怎么着,徐二竟失手将他那灾星媳妇给一拳头打死了。出了这档子事儿,还什么流放呀,等着秋后处决吧!之前咱们家也不肯再要他家那几个孩子,都让人牙子领去了,可他家的底细哪个高门大府不知道,俱不肯买,他家那丫头得知噩耗,如今已经一病不起了,一家子现在统共就剩下一个不懂事的小子罢了。你说说,他媳妇这造的都是什么孽呀!” 陈吉媳妇心中大骇,顿时吓白了脸。她之前训斥香墨的时候,不过觉得是自己姑娘胆子太大了一些,竟然跟当家奶奶作对,实在是太没有眼力劲儿。虽说哪家都有捧高踩低的事儿,那也得看踩的是谁,捧的又是谁?如今府里拢共只剩下两个主子,香墨还这样没有眼色,她生怕将来奶奶在府里站稳了脚步,就去收拾这个小丫头,所以严厉了些。 当时多少还有一些训自己孩子的得意,却不料如此大祸竟在眼前?又听了自己当家的说了徐二家的遭遇,不由得冷汗涔涔,轻声问道:“咱们家不至于如此吧?” “都到了这个时候,我唬你做甚?”陈吉想起自己收到消息时的惊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陈吉媳妇道:“可是大爷跟奶奶也不过只处理了徐二一家子,其他的也没有什么动静呀,不是连刘大妹子一家也没怎么样。” 陈吉冷冷瞥了她一眼,说道:“你知道什么,一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那天我们几个老人禀报去徐二家抄家的事儿,里头说大爷病了没出去,后来奶奶亲自出去的。你是没看见奶奶那眼神,冷下来比刀子还利。话是没说几句,可是句句卡在七寸之处。你看着吧,我觉得奶奶不是不想收拾这些人,而是一时没有腾出手来,也或者是早已经布好了局,就等着不长眼的往里面跳呢。香墨那丫头不是说奶奶带着晴空在做什么私事么,保不齐就是这些。” 陈吉媳妇瞪大了眼睛,怯怯地说:“要是你猜的不错,那咱们家可怎么办呀!”说着便有些心虚起来,“咱们家虽然不像徐二家那样,可是这么多年来,外面人送的,咱们自己得的,说起来也弄了不少了。这府里哪个是好相与的,那起子人嘴刁心毒,早就红了眼,到时候不知道怎么编排咱们家呢!你说咱们家要不要先打点一下东西,这马上就要过年,往舅舅家挪一下?” 陈吉听了,忙摇了摇头,说道:“你怎么也糊涂起来了!这会儿转移东西,岂不是把把柄往大爷手里放吗?就是别人看见了也不像话。若非心虚,怎么这当午的急吼吼干这些事。只怕到时候先把咱们家当替罪羔羊推出去了。” 陈吉媳妇听了,便有些激动,低声嚷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该怎么办?难不成要在这里等别人把绳子栓到脖子上?再说咱们贪几个钱又怎么了?清汤下挂面,谁还看不见谁?府里哪个管事没有中饱私囊,依我说,咱们家这还算是少的呢!凭什么先拿咱们家开刀!” 陈吉沉思了半晌,瞪了自己媳妇一眼,见她满脸惊恐,安抚她说道:“你这是着急什么,不过是咱们在这里私心揣摩,又没真把咱们家如何,你倒先乱了阵脚。如今这情形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回头好好说道说道香墨那丫头,让她细心办差,凡事小心点,要是再跟大爷奶奶唱反调,我先打断她的腿,还有你们说的那个晴空姑娘,招惹人家作甚,先把自家难关过了再说,少不得香墨还得巴结巴结人家呢。还有大哥儿那里你也叮嘱几句,最近不要给我惹事儿,否则别怪我这个当爹的不讲人情。” 陈吉家的嘟囔了几句,也明白如今是紧要关头,亲自去交代了家里的大大小小不提。 这边林如海正要去贾敏的院子,却见自己的贴身小厮慌慌张张来传话,说外面账房上有事儿要请示林如海。 林如海皱了皱眉,略问了几句,也只能先去处理。待回转过来,行至琼林馆的时候,已是夕阳正落,天空灰蓝,各色云霞五彩斑斓,云蒸霞蔚,氲满整个西方,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忙忙碌碌,打扫尘埃,浇花喂鸟,只是都远远避开正屋。 见林如海来了,一个个忙丢下手中物事迎了上来。林如海问道:“荣国府的人可还在?” 有个机灵点儿的小丫头,连忙回道:“奶奶跟那府里的来人只聊了半个时辰的功夫,说路途劳顿,让她们先稍事休息,有什么事回头再细谈,就让人送到前面客院去了。这会子我们奶奶正在跟几位姐姐商量事情,让奴婢们看守着院子,不得前去打扰。”又问林如海道,“大爷可要进去?” 林如海知道贾敏这个人,素来不 第 39 章 这些小丫头们才被送来院中,贾敏便指使春柳夏樱将她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原本两个人还有些不好意思,生怕贾敏多心,但是贾敏自己先说道:“谁不知你们两个是我的贴身心腹,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我都交到你们手里了,怎么这时候反而矫情起来?难不成这几个毛丫头,还让我来□□不成,这可是你们身为一等丫头的职责和风光之处呢!” 两人听了,果然如此,也不拿腔作势,扭捏作态,将几个小丫头管得滴水不漏。 故几个丫头听到不能在大爷面前献殷勤,面上也不敢有异样,便散去各自做自己的事儿了。 林如海正要进屋,却听到屋里一个略带疑惑的声音问道:“奶奶是何等聪明的人,万万不会错,只是我实在有些不解。” 林如海听了,不知何事,便立住身形。 只听到贾敏笑道:“你们一心为我,我心里欢喜得很。说一句吹牛的话,以我的本事,将后院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自然不是一件难事。不过是一些跳梁小丑,我还真不放在眼里。若是我整顿好家务,打理好一切,不劳大爷烦心,能够安心读书做官,所有人见了,都得竖起大拇指,赞我一声贤惠。其他大家子,可不就是这么行事。可是我却不愿意,就如你说的,我总拉着大爷一起来做。” 屋内贾敏支起脑袋,看了看晴空等人,笑着说道:“我跟你们大爷两个是夫妻,夫妻本该一体同心,相比较我自己一个人独揽后院儿,我更乐意两个人齐心协力,互相商量着来。毕竟,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家,而是我们两个共同的家。既然是两个人的家,自然应该是两个人的心血凝结。” 林如海将贾敏的话在嘴里念来念去,一时便愣住了。 只听见哗啦一声,帘子一响,一个温柔的声音略带了几分惊讶道:“大爷怎么站着不进去啊,可是我们几个粗心了,也忘了留人在廊下看着,大爷来了竟也没个人禀报一声。” 林如海回过神儿来,面上有些红,道了声无妨,趁着春柳打着的帘子,一撩下摆走了进去。 只见贾敏正盘腿坐在南窗下的榻上,面前几案上堆了各种白色又略带些透亮的布料。贾敏映着窗外余光比划着,晴空夏樱则伏在一旁的大案旁边,不知道写些什么东西。 见林如海进来,贾敏并不起身,只冲他笑着点了点头,让他在对面座上坐下,丫头们忙都近前行了礼,奉上了茶水。 林如海端起茶盏一看,里面的水清澈透亮,略一抿便知道,只不过是凉好的白开水,随手就想放下,只是这一路走来,到底有些口渴,便饮了两口才放下。抬头却见贾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由得便生了几分尴尬。 因为林如海的身子不好,每夜常常辗转反侧到三更时分方能入睡,故贾敏给他定下了要求,每日饮茶需在下午,每日用量不得过三盏。偏偏林如海喝不惯这白开水,又被贾敏取笑了几句,果然是生在富贵之乡。 故见贾敏一脸促狭看着他笑,便有些不自在,岔开话题问道:“不是说你娘家来人了吗?可是有什么事儿?” 贾敏笑意盈盈,又将视线放在几上的布料,漫不经心回道:“哪里有什么大事儿,不过是母亲收到了你传过去的信儿,听说我醒了,很是高兴,就让人来问问,送了些药材,嘱咐了一番话。我这里还一大摊子事儿呢,哪有功夫来招待她们,何况她们这一趟走了一两个月,早已疲惫不堪,我不过是问了几句家里的事儿,他们也看了看我的气色还好,就让她们都下去休息了。” 林如海哦了一声,不自觉地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方才记起是刚才被嫌弃过的温开水,不由得又嫌恶地丢了开去,问道:“家里可有什么事儿?” 贾敏笑道:“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儿,只是我大哥那里,出孝之后得了一个哥儿,也算是一桩美事。只可惜了我那大嫂子,因生了这个哥儿,身子骨看着倒有些不好。太医院里连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先养着过了春再看看,因此母亲这些日子焦虑得很。” 林如海听了这话,便不由得想起贾敏之前掉的那个哥儿,要是没发生那些事情,自己此时也是当爹的人了。一想到此处,便有些抑郁难平。 正在这时,只听到帘子哗啦一声响,林如海循声望去,只见春柳亲自抱着几匹绫罗走了进来,夏樱忙走前几步,接了过来。 春柳含笑给林如海行了礼,又将怀里抱着的一匹白纱递给贾敏,道:“奶奶看这种云影纱可还使得?张嬷嬷说这种纱又细密又结实,料子却极薄,透着光亮。” 林如海好奇地伸手接了过来,觑着眼瞅了一会儿,挑了挑眉,疑惑地问道:“怎么这会子把这东西拿出来了,这料子有些单薄,做秋季的衣裳只怕有些不挡风。” 贾敏扯过料子,翻了翻白眼,说道:“你胡说什么呢!这离出热孝还有三个月呢,哪里能穿这些精美的绫罗绸缎,便是要做过了年的衣服,这会儿也还早着呢。我是想着,这天气不是马上就要冷了嘛,趁着这几日天还好,我让人将南面的那片地给收拾出来了,再赶紧找人给搭个露天火室。这样冬日里也可以种一些瓜果蔬菜,给你补补身子。你现在又吃不得鸡鸭鱼肉之类的荤腥之物,整日吃些豆腐酱菜,哪里撑得住?一时半刻也就罢了,时间久了身子可不就垮了嘛。” 林如海这才明白,原来贾敏如此大动干戈只是为自己冬日能吃上几口新鲜果菜。他之前虽不甚懂内院的事儿,也知道自己这媳妇受了大委屈,近来听张嬷嬷说起来,这媳妇还是里里外外一心只为他着想,一时之间又是内疚,又是感动,内心翻腾澎湃不已,酸软得一塌糊涂。 这守孝一事,本就是做子女的主动吃糠咽菜披麻戴孝,以示自己孝顺,哪里能像贾敏这样,大咧咧地张口闭口就说守孝日子苦。可眼见贾敏一心为了自己着想,也不好责怪她什么,只能略微提点道:“这话在外面可不要瞎说。” 贾敏无语地翻了翻白眼儿,说:“你当我是个傻的不成?这不就是在你面前才这么说说嘛。” 林如海好奇问道:“我之前也曾在书中看到,昔年汉安帝时,也曾有人弄过这火室。只是多有人说这些东西多非时节所生,皆是不时之物,有伤于人,又劳民伤财,后来连朝廷也禁止再侍弄这些东西。虽说如今咱们大永朝不管这个,但那些人也不过是养些花草罢了。怎么你却突然想起弄这个东西?” 贾敏一听,顿时大怒,冷笑了几声:“可不是一群蠢货!但凡遇到一些新鲜东西,总是拼了命的要扼杀掉。要是照他们那样说,以前还没有锅碗瓢盆呢!以前古人还拿个石头在龟背上划字呢!这怎么倒不觉得是违反自然规律?还有那火也是自然而生之物,怎么他们就偏偏靠着人力去取火用火!依我说,这火还是不时之物呢!” 林如海端详了一下贾敏面容,笑说道:“我不过是想起来书中所言,随口一问,倒招来你这么一大段。只不过是想,这东西若真的有伤于人,咱们弄了出来岂不是害了自身?你若是觉得我所言有误,不妨说出来讨论一二。” 贾敏见他示弱,也不好与他多做纠缠。 相比较现代时,大家还在为转基因是否有害打个你死我活呢!就在贾敏来古代之前,附近小区正闹个不休,何也?只因为建了个基站。一些业主轻信基站有害的谣言,便逼迫运营商将小区内的所有基站都拆除,而另外一些业主科学知识懂得较多,明白基站无害,为了手机等通讯信号,便不同意拆除基站,两边人几乎要打了起来。 这样的笑话还发生在大北京呢,如今这个时候人们基本没有科学的观念,甚至没有科学两个字的存在,自然科学素养更差,脱离时代背景去指责林如海,自己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何况林如海只是提出异议,基本还是个开放的态度,倒是自己太过于急躁了。贾敏深吸了几口气,见天色已晚,命人掌了灯,这才温和说道:“罢了罢了,这些东西一言难尽,你要是信我,便别听那么多胡言八道的言论,我自不会害你。别的不说,我只问你,近来可觉得身体好些?” 第 40 章 说到此处,林如海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意。“近来身子好了许多呢!以往夜里总是辗转反侧不得安息,早早已经躺在床上了,只是非煎熬到子时不能入睡,睡上两个更次,也就醒了。就是好的时候,满打满算,一夜只能睡上三个更次。现在倒好,夜里往床上一躺,脑袋才挨着枕头,便跟沾了瞌睡虫似的,不知道怎么着就睡着了。早晨天都大亮了,还只是睡不醒。再者以前总是浑身无力,动辄就有些不适,最近这些日子倒好了许多,轻易也不见有什么头疼脑热。只是……” 林如海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来。 贾敏瞥了他一眼,问道:“咋的了?有话就说呗!” 林如海尴尬地说道:“只是最近吃的过于多了些。平时一顿饭不过小半碗粥,几筷子菜。如今一顿下来能吃两碗粥,并三四碟子菜。你让厨房里做的那些豆腐面筋青菜的,虽说看起来十分粗糙,我吃起来倒是觉得非常有味儿。还有那些个粗豆糙米,开始还觉得十分难以下咽,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吃起来倒是越发觉得香甜了。” 不等林如海说完,贾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气纵横说道:“你才多大的年纪,刚刚弱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日里吃那点猫食哪够。” 旁边林如海一时忍不住,笑着摇头道:“你自己才多大年纪。” 一屋子丫头都笑了,贾敏自己也撑不住,歪着脑袋笑着:“亏你还念书呢,岂不闻学无大小,达者为尊?” 林如海尚未说完的话,一下子全噎在了喉咙眼。 贾敏这才莞尔一笑,解释道:“人吃五谷杂粮方能长大,以前你吃那么少,又光顾着念书,整日里闭门不出,再说咱们家事物多,你偏又是个思虑繁重的人,可不白白糟蹋了自己的身体。如今你日日去跑步锻炼,身体疲乏了,自然就想着多休息。这人休息好了,精神劲儿自然就足,血气就旺盛。身子好些,自然又能多吃些东西。如此周而复始,反成了一个好的循环。再说你吃的那些粗茶淡饭,你还别瞧不起,你仔细想想那些穷苦人家的老人,他们穿不起绫罗绸缎,吃不起精米白面,整日里节衣缩食不说,病了也请不起大夫,可是你看看,比起咱们这些侯门公府的人,他们的身子骨偏要好上许多,都七老八十了还能下地干活。你当这是为甚么,便是这粗茶淡饭之功。” 贾敏忽然想起红楼梦来,笑道:“咱们家的情况且不说了,我记得以前在娘家的时候,母亲最喜欢的一道菜叫茄鲞,哎呦呦,那做起来可真是个复杂。需要将才刚下来的茄子把皮去了,只要里面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配,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用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你看一道菜要经过七八道工序,又放置了许久。说句实在的,的确入味好吃,可是这营养,经过这一番折腾哪里还能剩下多少呢。” 林如海专心听着,突然插嘴问道:“什么是营养?” 贾敏不由得一惊。这话一说顺嘴了,就开始口无遮拦起来了,心里吐了吐舌头,连忙糊弄说道:“我们家的事情你是再清楚不过的。素来与王家交好,连我那二哥娶的都是王家的女儿。王家别的也罢了,只他们家管着各国进宫朝贺的事儿,素来看管那些外国人的洋船货物,所以我当姑娘在家里的时候,也有不少洋人的东西。记得以前看过一本洋人的书,里头说道,每种食物里面都有一些对人体有好处的东西,还有一些人体不能克化的东西。人把这些五谷杂粮,瓜果蔬菜吃进肚子里,经过五脏六腑一番吸收,留下那些有用的东西滋养身体,化为血肉,这没用的,自然进入五谷轮回之所了。” 贾敏说罢,捂着嘴笑了起来,便是旁边的丫头,也是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乱颤。 贾敏笑完了,又接着解释道:“这些有用的东西呢,洋人们便管它们叫做营养,只是这些营养物质,自然也娇贵得很。有的呢,就不耐久蓄,有的则不耐高温。别的且不说,就如你昨天晚上吃的笋,若是高温加热,岂不是成了木炭,哪里还有什么营养可言呐。” 林如海听了这一席话,不由得连连点头称是,他虽然不明白洋人的那套理论,可是贾敏言语虽粗俗,说的却是深入浅出,让人一听便明了。便意会追问道:“是不是你所说的这营养物质,放的久了,或是几经蒸煮,便变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 贾敏闻言,撂下手里的东西,抚掌大笑道:“可不是就是这个道理,”又赞许他道,“大爷果然聪明,不过三两句话,就说的透彻分明。” 林如海腆然一笑,连连谦称不敢当。 夏樱见他们说得高兴,原不欲打扰,只是见窗外的小丫头蜀葵不断给自己使眼色,无奈之下只能笑嘻嘻问道:“大爷和奶奶都是聪明人,只是不知道,这聪明人是不是也得用饭呢?” 贾敏从脖颈中掏出怀表一看,不由得讶了一声,“原来已经六点半了,这时间过得真快。”忙命丫头们摆桌传饭。 林如海笑道:“秋冬日短夜长,天暗得原本就要早些。”突然挑眉道,“你倒是会看这怀表,我每次看时辰,总得在心里想半天这洋人的鬼画符是些什么东西。” 贾敏心里暗笑,拜托,自己看这东西都几十年了,哪里是你能比的。 丫头们快手快脚搬桌摆饭,林如海和贾敏寂然饭毕,洗漱妥当,又命三个大丫头去用饭,只留了新上的小丫头蜀葵和铃兰在屋里伺候。 不多时,张嬷嬷也用了饭过来,又带了几块料子,两人合计了一番,选中了两块儿布料。两块料子都偏向于细密透明,一层虽然单薄了些,但是两层叠在一起,保温挡风倒是可行。虽然比不上现代的塑料大棚,倒是可以凑合着使唤一二。 开始贾敏不是没有想过用玻璃,穿越前辈们中那么多创业赚钱的,十之八九都用了这玻璃温棚。但是贾敏深入了解了这时代后,不得不暂时放弃了这主意。自己烧制玻璃动静太大,别的不说,怕是林如海第一个就要怀疑了,你一个深闺少妇怎么会懂这些匠人工艺,原主贾敏怕是一辈子都没接触过一个匠人,何况自己平日里拿出些种子都已经够招人眼球了。方案一被舍弃。 贾敏也动过直接买玻璃的念头,但是这里的人不是不懂得玻璃,可架不住烧制水平极低,平日里不过烧一些琉璃珠子罢了,真正的大块儿玻璃,都是从洋人那里买来的。这漂洋过海的洋玩意儿,每一块都造价菲薄,真要按着贾敏所想,建一个温室大棚,起码要白银上万两。 林家不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林府的账本贾敏早就看过了,虽说这些年孤儿寡母,下人刁钻,损耗不少,可是用刘姥姥的话,那就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庄子田地古董字画,上上下来加起来足足有一百多万呢,便是手头现银,也足足有一二十万两。 可是对于从现代而来的贾敏来说,自己跟林如海八字还没有一撇儿呢!若是平日用些小东碎西的银钱,倒也罢了,可是要动用这么一大笔财产,贾敏还真厚不下这个脸皮。若是从自己嫁妆里拿出来,可真是将压箱底儿的银子都用光了。故此,方案二告吹。 不死心的贾敏思虑再三,灵机一动,决定采用细纱来做大棚。江南湿润多雨,到了冬季尤为湿冷透骨,令人难以忍受。但是温度却不是特别低,若用多层细布挡了寒风,里面再生了炭火,温度便足以使作物发芽生长。便是当真遇到风雨,也可用些油布遮挡在上面,再加上一层稻草,如此足以保证大棚温度。这样算下来,搭建一个简易版本的温室大棚,花费的才不过是区区数百两银子。 拿定主意后,贾敏也不由得感叹,难怪那么多穿越前辈,一个个来到古代后,首先想着的便是发家致富。果然道理古今通用,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都是万万不能的。打从来到这里,才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原主贾敏的嫁妆银子便被自己花去了大半。看来自己也不能免俗,必须做些生意赚些钱了。 第 41 章 好在这个架空时代虽然士农工商阶级分明,皇帝们也不太赞成官员与民争利,从事商业活动,可倒也没有尽数禁止,毕竟哪个大家太太奶奶们没有几个陪嫁的铺子。 再者,当朝□□在揭竿起义的时候,也是靠了很多商贾之慷概解囊,筹得了金银珠宝,兵马粮草,才得以功成。等后面几个皇帝坐稳了宝座,虽然极力抬高文人士族的地位,可也没有对商户之人一削到底,所以薛家从书香之家滑到商贾之家,还一直能与贾家王家等并称四大家族。 再说这做生意哪里是简单的事儿,要有独特的货物,稳定的货源,还要有具备经商能力的人手等等。现代可是不禁止经商的,开实体店、淘宝店、微店的也无数,可是赚钱的,也不过是寥寥无几。 这道理放在古代也是一样的,赚钱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就好比红楼梦中的金陵薛家,世代经商,与他们家世代合作的绢花匠人,布料商人等极多,货源极广,路线极熟,掌柜伙计们也都有多年经商的经验,颇有能耐,可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赚钱,生意也是逐渐消耗。 所以在世族大家里,虽然不禁止做买卖,但是却极少真有人去经商,毕竟未必就能赚到几个银钱,且与民争利的名声到底不好。 公侯之家、官宦之家、读书人家,只要有举人身份的,大都喜欢买田置地,每年收春秋两季租子,毕竟这当地主要简单多了,自己吃用都有,还能收现成银子,还不用交税,倒比辛苦做买卖强得多。所以不管是贾家也好,还是林家也罢,家产都是以田地为主。 不过做生意对于其他人或许是件难事,对于贾敏来说却不为难,现代社会的东西随便拿几件出来,都是奇货可居,只是到底做什么生意,需要好好合计一番,既不能太过招人眼,也不能太费精力,还要能赚些银钱。 贾敏一个人想得出神儿,林如海连问了几句什么,都没有得到回应。 蜀葵站在贾敏旁边,见自家奶奶恍惚出神,不由得心急,轻轻推了她一下。 待回过神来,贾敏却见林如海正一脸焦虑地看着她,口里还不住声问着怎么了,不由得宛然一笑,说道:“方才我想起来一事,当年母亲给我备嫁妆时,生怕琐事烦心,只给我陪嫁了两个庄子,如今我手头竟是连个现成的铺子都没有,想做个买卖都找不出个地方来。” 林如海出生在富贵人家,虽说父亲早逝,看惯世态炎凉,自幼却从来没有为金钱而发愁过分毫。而他自幼读书,性子中颇有几分文人的清高意气,虽说不至于轻财轻商,耻于谈钱,但是对于经商这等狗苟蝇营之事,也是不屑一顾。 听贾敏要开铺子做买卖,心下不喜,不由得挑了挑眉,说道:“怎么突然想起来经商了,咱们家又不缺这些钱,前日你我看了账本,如今府库里不还有些现银吗,便是你要做些什么也尽够你用的。再说秋季的租子这些日子也要交上来了,何苦如此劳心劳力。不过是些蝇头小利,说出去白白让别人笑话。” 贾敏知道他这些文人习性,也不与他争执,笑道:“开铺子倒是其次,我主要是想找些可靠的人去岭南那边弄个小庄子,种个果园。” 林如海一时没跟得上,只觉得没头没脑,贾敏笑道:“我之前看书才知道,岭南那边气候炎热,物种丰富,非江南、京都等地可比。荔枝、芒果、菠萝、木瓜、猕猴桃、香蕉之类的果子,比比皆是,不可胜数。所以我想着,倒不如去那边儿弄个庄子,建几个果园子,反正那边的地也便宜的很,花不了几个钱。” 贾敏说的这些果子,林如海有听过的,更多的则是闻所未闻。他生来嗜甜,极其喜爱各种果子,听贾敏提起恁多自己从未听说的罕物,顿时生了兴趣。“你说的这荔枝木瓜我也曾经听过,只是岭南离咱们这儿,路途遥远,那些新鲜果子哪里经得住如此长途跋涉。那增城挂绿父亲在世时也甚是喜欢,每年总要打发人去弄,只是纵然快马扬鞭,日夜兼程,来到此处也已大半都坏了。” 贾敏道:“新鲜果子的储存运输确是个问题,可也不至于无解,如今说这些有点为时过早。便是不能解决,那里果子甘甜多汁,等到熟了,俱制成干果,风味更佳。前些日子送节礼的时候,我看着府里采购的那些干货,不过是胡桃,栗子,榛仁,干枣,龙眼,菱米罢了,鲜果也不过是梨,枣,葡萄,鲜菱,鸡头,石榴几品,常年都是这等东西,让人吃得腻歪透了,谁家稀罕这些东西,可是除开这些,也无其他东西可送。若是咱们弄些新鲜花样的果子,不拘是自己家吃也好,还是用来送礼也好,岂不都是妥妥的上上等,若有闲余,不妨开个铺子,也算是做点善事。” 想起来在现代的时候吃的芒果干和菠萝干,贾敏只觉得口舌生津,垂涎三尺,哈喇子都要流了一地了。 见林如海听了意动,顿了一顿,贾敏转而说道:“还有那个你很喜欢吃的西红柿,你以为那些稀奇种子哪里来的?都是我以前搜罗的洋种子,在咱们这儿是见不着的。前些日子给知府大人那里送去了一些,那边方夫人又专门打发人来回了厚礼,可见是极喜欢的。当年若非张骞出使西域,核桃、葡萄、石榴、黄瓜之类的东西,估计咱们现在还见不着,他那一行意义重大,咱们自不敢与他比肩,可是我想着,若是咱们能找些人出海去,也无需与那些商人们争利,只淘弄些那边有的咱们这边没的种子,若是能发现一些又好种植产量又大的东西,救济贫困,造福于民,岂不是也是一桩美事儿。便是找寻不到那些东西,随便带一些洋货回来,也能赚几个零钱,不枉来回路上的开销。何况我也只是拿着我的嫁妆银子玩玩罢了,谁还真能指着这个赚钱不成。” 话既然说到了这一步,林如海也无言以对,只能点点头说道:“库里的现银,你若是需要,便使人去支。咱们林家再没有钱,还是能养得起一个当家太太的。” 虽说女子的嫁妆,代表着不用婆家一分银子也能生存下去,可是哪家子若真让媳妇靠嫁妆生活甚至要动用媳妇嫁妆,说出去真要让人笑掉大牙,故林如海有此一言。 贾敏翻了翻白眼,知道这个社会以男子为尊,这些小事事关林如海的颜面问题,虽说心里不以为然,也不打算动用家里的钱,但是却不能不领了林如海的心意,便笑着说道:“这还用你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若是有需要,我自然不会客气。”林如海笑了笑,揭过此语不提。 因又说起京都下人一时不能赶来,两人遂又议论了一番府里买人之事,贾敏拿不准的地方早已经与张嬷嬷商议完毕,林如海听了,又裨补缺漏,计议妥帖。 过了数日,夏樱让人来回,姑苏最大的人牙子吕大娘带人来了。 贾敏方一进门,就见院中乌压压站了一地人,小的才不过七八岁,大的已经十五六,六个一排,站了□□排。 站在最前头廊下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头上只插了两三根银钗,穿着一身青色衣裙,收拾得甚是干脆利落,见贾敏一行人前来,知道当头这位便是林家的当家奶奶,忙迎了上来行了礼。 贾敏见这位吕大娘并非想象中的一副猥琐相貌,倒是个精明能干的,不由得莞尔一笑。 贾敏走进堂屋,在案前西向一把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的交椅上坐下,几个大丫鬟,两溜雁翅站在贾敏身后侍立,一众小丫鬟婆子并几个未留头的小厮则在屋外伺候。 贾敏命人唤了那吕大娘进来,又命那群女孩子一个个进来。吕大娘在一旁解说着孩子们的德容妇工,贾敏温言问了几句,又让几个丫鬟们也略问了几个问题,无非是观察她们的反应及能力。 到最后,贾敏不由得在心中点了点头,这吕大娘不愧能做得姑苏第一人牙子的交椅。 这五十个女孩子俱经精心□□过,一个个也算是老实有礼,底细清白,并没有什么刁钻古怪,品行低贱之人,只是可叹并无一个读书识字的。 贾敏先选了两个,赐名含笑,云实,打算留在身边。又让张嬷嬷也挑几个,张嬷嬷谦让了几句,选了四个,之后春夏晴等人也分别挑了四五个。 吕大娘见了,心中大喜,心里合计,这林府果然是名门望族,一下子便选走一半了。 第 42 章 贾敏命人将留下的女孩子们带下去安置,又让人将剩余的女孩子送出去,这才含笑问吕大娘道:“我让你寻个读书识字的,可有了?” 吕大娘见贾敏面带笑容,谦和有度,气度不凡,心中赞叹不已,殷勤回说道:“咱们做这一行也久了,少有遇到念书的,奶奶那日让人问起,我还有些为难,只怕要让奶奶失望了。可也巧了,才过一日,偏就遇到一个合适的。” 贾敏不妨她竟真的寻到了,顿时起了兴致,问道:“哪家子出来的,什么来头?” 吕大娘笑道:“不是哪家子出来的。说起来他们家也是姓林,倒是离奶奶家不远。前些年蝗灾,这孩子爹娘逃荒来到城外林家村,先后因病都去了,这小子就被那村里一个孤老头子收留了,爷俩相依为命。因这小子有几分聪明,林老头便备了礼,让他跟着一个老秀才读了几年书。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打从去年这老头子就病倒在家,延医问药,家底原本就单薄,这一病起来,就耗得一干二净,又欠下别人许多银子,眼见过活不下去,所以这小子自愿卖身,求些银两给老爷子看病送终。” 贾敏道:“倒是个孝顺孩子。” 吕大娘道:“可不是,确是个有良心的,若是不好,也不敢跟奶奶提起。” 贾敏又问:“今日可跟着来了?” 吕大娘笑道:“来了来了。只是一个外男不敢擅入,我留他在外面看着马车呢。” 贾敏便命人将他带进来。 不多时下人们就带过来一个一身蓝衣的少年,年纪大约十五六,生得面目清秀,衣裳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一眼看去,就能看出来是耕读之家出来的。 贾敏笑着让他起身回话。不过是问叫什么名字,多大年岁,读过些什么书? 那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句接一句回答了,不卑不亢,只是到底没有当过奴才,言辞之间不免有些生硬。 旁边站着的吕大娘不由得暗暗皱眉,心道,罢了,这桩生意只怕又黄了。 她之前已经给这少年介绍过几户人家,皆因为这少年态度冷傲,性情冷淡,条件又颇多而没有达成。原想着拒了这桩买卖,只是她与那林老头原本也曾是邻里街坊,少年家中的情形她是再熟悉不过的,林老头眼见就是这一两日的工夫,只怕是要撑不住了,再没有点进项,恐怕后事都难于料理。 吕大娘有心想提点一二,只是她深知深宅大院规矩颇多,没有主子们发话,奴婢们不得乱开口,一时之间也找不着插话的机会,心里不免暗暗忧心。 却听到贾敏突然淡淡说道:“你可知道,在我们这儿,不过是让你教些下人,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并不需要讲那些诗词歌赋,四书五经。再者,一旦卖身为奴,你便再也没有科举的机会了,所学所知尽付诸流水。你可明白?” 那林旭闻言便有些迟疑,既而垂头丧气,半晌未开口回答,贾敏也不急,端了茶盏,撇着茶叶浮沫玩。 吕大娘见情形不好,忙在一旁说道:“他自然是甘愿的,这孩子是个孝顺的……” 贾敏摆了摆手止住她:“你让他自己来回话。” 吕大娘心知不妙,不着痕迹地瞪了那少年林旭一眼。 林旭也知道自己又犯了错,顿时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只是仍不开言,面上浮起倔强之色。 贾敏亦不催他,旁人也不敢出声,直待许久,才见他深吸一口气,咬牙说道:“大丈夫为人立世,当以品德为先,若是连救命之恩,抚养之意都不能报答,与禽兽何异。何况我读书识字,原也是老父垂怜,又耗尽家财,若非父亲,我早已是黄土垄中一副白骨,如今这些日子都是偷来的,有何不能舍。夫人,我林旭自愿卖身为奴,听从使唤,再无异说!” 贾敏满意颔首,突然又问道:“我见你衣裳甚是洁净,谁与你浆洗的?可是请了邻里大娘?”众人不明所以,都直直看向贾敏。 林旭苦笑道:“家世寒薄,缺衣少食,哪里还能请得起人,不过都是举手之劳,都是在下自己洗的。” 贾敏看他不是那种狂妄自大,书生意气的人,十分满意,心中赞叹不已,故而也不拿架子,扭头对夏樱道:“那就留下吧。签了身契送到我这儿,身价银子今天就与了他,再给他一月之期,料理家事。另外,府里寻个老成些、不拿大的,帮他一起料理。” 林旭闻言呆立当场,吕大娘见状,忙推他谢恩。林旭心内百感交易,跪地磕头:“小人谢过奶奶大恩大德。”一语既出,终身为奴,再不能毁。 林旭退了出去,这厢贾敏又问了几句后日选小厮的事儿,吕大娘一一回禀明白。 贾敏笑道:“不拘年岁,只要有能耐有本事的,皆可带来。只是人品要好,那种偷懒耍滑,甚至狼心狗肺之辈,就莫带了。” 吕大娘忙点头称是,道:“这样的人,也不敢带到奶奶面前。” 贾敏让外面婆子送了吕大娘出去,又吩咐春柳安置新来的两个丫头,刚回到房中,又见夏樱送来了林旭的身契。贾敏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看着上面鲜红的手印,自己出了一回神,对夏樱吩咐道:“东西你收好,就先这样罢,不需去衙门里报备了。” 夏樱大吃一惊,劝道:“奶奶,这样不妥,将来出了事,可拿不住他。” 虽有人立些私契,不过是些庶民而已,碍于不能蓄养奴婢的禁令,不得不如此行事。本朝并不禁官宦勋贵之家养奴使婢,也不像另一个时空的明朝那般限制人数,故大家子从来立的都是官契,即所谓的红契,林家也不例外。 贾敏思忖一刻,叹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只悄悄行事罢了,等我瞧瞧这个人如何,若是不好,再去衙门里报备。” 夏樱疑惑道:“奶奶这是为何,我竟是不懂。” 贾敏知道自己是动了恻隐之心了,林旭原本是要走科举之路的,卖身一事便生生断了他的凌云之志。今日冷眼旁观,这少年有情有义,亦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穷酸迂腐之辈,贾敏一时不忍,便想与他留一条后路。 贾敏也知道自己如此作为不合府内规定,也怕夏樱心生疑意,正要解说一番,却听夏樱叹道:“我听奶奶的便是。他的身契我悄悄收着,不让别人知道也就是了。对外只说已经让人去衙门里报备了。” 见贾敏张口欲说,不等贾敏解释,又接着说道:“跟着奶奶这么久,我还能不知道奶奶的为人行事,是个再善良不过的人。今天只怕又是老毛病犯了,心软了,希望这小子他日对得起奶奶这一片苦心才好。” 话音刚落,只听到林如海道:“哪个小子?你们主仆俩在说谁呢?” 夏樱见林如海进来,忙上前请安,伏侍林如海坐下,奉上庄子里送上的红菱、鸡头两种鲜果,这才退出到廊下,守着门口。 贾敏将林旭之事细细说了。林如海察言观色,见她神情真挚,感慨道:“你倒是个慈悲人。我只当他们不过是一群奴才罢了,却没你这份心。难怪你那几个丫头对你死心塌地,连着晴空也是如此。” 贾敏嗤笑道:“怎么?你妒忌了不成?”得意洋洋,如同翘了尾巴的公鸡一般。 林如海笑笑不语。这个妻子善良却不软弱,精明却不苛刻,有时候城府如积年老吏,有时又天真如同初生孩童,真真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第 43 章 光阴转瞬即逝,一眨眼的功夫,贾敏来到这个红楼时代已经半年了。偶然想到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红楼梦世界,贾敏就觉得万分纠结,除了红楼炮灰林如海,其他书中人物一个都没见到,别说薛林二姝,就连贾母陪房赖大家的这般小人物都无缘一见,这个还真是红楼梦么。 这个新年,因为林家还正在热孝中,自然不能饮酒作乐,不过是祭了祖先,给下人们散了金银锞子,受了上下奴才丫头们的磕头,之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个年夜饭,之后又在林如海的院子里守了个夜。 说是一家人,其实不过就是贾敏和林如海两个。 去年此时,高堂在上,娇妻美妾在旁,子女在望,丫鬟们亦换了新装,衣香鬓影,府里吹拉弹唱,烟火耀天,何等的热闹,想起这个,林如海不由得唏嘘不已,如今才不过一年的功夫,便是物是人非。 黯然销魂谁人知,今夜唯有杜鹃啼。林如海心中凄苦,又怕别人看见,自己一个人在灯火暗处偷偷弹了几滴眼泪才罢。 就在林府各处大管事,管事媳妇们以为徐二家的风波顺利度过,林如海和贾敏并不打算将这件事情继续追究扩大的时候,一场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风暴来临了。 才刚过完元宵佳节,林如海便将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等全部召集在一起,聚在了最大的议事堂前。体面的站在屋外廊下,其余之人或站在院中,或在院外候着,林如海宣布了一系列重大改革。 其实无非是仿照后世公司,将府内事物分割明白,设立了几个大部,又添置了人事,财务,行政等管理部门,又对于各个部门规范了其职责范围、权利义务,对每一个具体岗位又规范了工作内容及时间。最后,又对每年的考核评级制定了指标。不等林旭念完,众人则是一片哗然。 林如海不管这些,向林旭递了个眼神,林旭便接着念了下,他稚嫩的声音回荡在院中,人群中的议论声逐渐稀少,因为林如海设置了一个监察部! 每年年初的时候,会随机在所有下人中,筛选出来十位监察人员。这些监察人员直接向林如海及贾敏汇报。监察人员的身份属于秘密,不管在任何情形下,主子们都不会泄漏这份监察人员的名单。而这几位,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如果泄露了自己的身份,都会被撵出林府,全家发卖。 这些监察人员关注府中事务,若发现有异常,便可直接向主子们秘密汇报。情况如果属实,会根据事情大小进行奖励。其他非监察人员,如果发现了违规乱纪之事,也可直接投诉,亦会按例行赏。 最后,林如海作了保证,无论是谁举报的,举报了什么人,都会是永久的秘密。 说白了,贾敏只是将朝廷里的监察御史改为了秘密小组,所有的人员每年都是随机化,这样子他们便处于不同的职位。不管是哪一个大管事也好,或是哪个小丫头也好,若想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儿,都得想想,自己身边是不是有个探子? 贾敏原本也不想使出这样的手段,到底明朝东厂西厂的名声都不是很好。只是转念又一想,东厂西厂权力过大,而自己只是监察而已。若是有人不守规矩,做些坏事儿,自己又何必去同情他们,东厂西厂的名声不好,在于他们手段过于毒辣,而自己所设置的这个监察部,其实不过就是发动群众路线,走朝阳大妈路子。即便是现代,又有哪个大公司没个举报信箱呢。 起初贾敏还担心林如海会反对,不想林如海倒是最积极的那个人。想及林如海未来自己还做到了巡盐御史一职,就释然了。 不怪林如海积极,就是贾敏自己也发现了,他们家这些管事的都颇有权势,不但一个个在家里也是呼奴使婢的,在府里连年轻主子们要避其锋芒。他们每个月的月钱,也并不是很多,绝对支撑不起那样体面的生活。可是他们家里却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毫无疑问,都是从自己家里以各种手段贪墨的。 徐二之事不过是冰山一角。以前贾敏读红楼梦时,听贾母曾经对着几个奴才说,‘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大财主’,读来让人何等心惊。 贾府的主子姑娘们,每个月才不过二两月钱。三姑娘探春,想让宝玉帮忙买些市集上的小东西,都需要攒上几个月的月钱。而二姑娘迎春的乳母,也竟敢大放厥词,说出主子们使了奴婢钱的话。 豪门府邸的姑娘过得如此简薄寒酸。而他们家的奴婢呢? 赖大家的就不用说了。自己家竟然有一个小园子,光园子每年都有几百两的收入,让管家的探春姑娘都不由得啧舌不已。 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也看不上刘姥姥给出的红包,想来这样的豪奴在林家也是稀疏平常。 其实也不难理解,那么多银子放在眼前,拿了也没事,为什么不拿?随便报上来几个数字,主子们又不懂物价高低,轻轻松松便可赚得一份家资,有几个人能经得起这样的诱惑呢! 贾敏不想依赖人的自制力和道德感,也不想去考验人性,浊其源而望其流,曲其形而欲其直,不可得也,所以便制定各种奖惩监察,从源头扼住不良风气的萌芽。让他们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事儿,主子们都知道,也有人在盯着你们,在看你们是不是在贪府里的银钱,是不是做事偷懒耍滑。 动员大会从大清早开到了红日当空。廊下众人一片哗然,议论纷纷,而那些处于底层的小丫头,小厮们则是一片茫然,不知所措。 林如海也没想着一蹴而就,将之前制定好的规章制度一一公布后,便让他们各自散去,自行讨论。 这一夜,大概除了参与这件事儿的几个人,其他人都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不知道耗费了多少灯油香烛。 接下来的日子,府里自然是诸事混繁,糟乱不堪,林如海视若无睹,皆不做理会,颇有你自惊涛骇浪,我本云淡风轻的味道,每日读书、抚琴、锻炼,赏雨,不亦乐乎。 数日之后,终于有人看不下去,联合发威了。 这日刚用过早饭,大管家刘富,负责庄子田地的贺善,负责采办的谢守一,负责账房的张兴寿,负责帖子往来的李继祖等人,便齐齐来见。 几人相约一起,进了林如海的外书房后,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刘富一个眼色,负责庄子田地的贺善先开口说道:“自从大爷前几天说了那些事儿之后,我们几个老东西私下里也是想了又想,算了又算,府里对我们有恩,我们几个又是家生子,原本也想在府里能好好得过下去。这么多年来,咱们不敢说有功,但也算兢兢业业。只是大爷和大奶奶弄出来的那些东西,我们几个人都是老人,老胳膊老腿儿了,实在是跟不上大爷和奶奶的路子,老奴实在是愧对老爷和大爷的期待呀。” 谢守一插嘴说道:“我听着大爷所说的那个意思,好像每年要完成多少目标?咱们都是下人粗人,只懂得听主子从事,主子们说什么,咱们就拼死拼活地去做什么,可是,如果主子们让咱们这些小人物拿主意,想办法,我们哪里懂得这些?” 李继祖也张口接道:“可不正是这个道理,大爷想想,咱们要真有这个能耐,又怎么会为奴为婢的,可不就早早的出去做了富家翁吗?” 林如海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是气得七窍冒烟。 推行这些东西之前,他也想到府内定然有保守派,纵观历史,哪一件新鲜事物出来之前没有一些阻碍,所以林如海也早早地做了思想准备,必定会有人不乐意,但是让林如海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今日除掉陈吉、孙兴两家子,几乎府里所有有头有脸儿的管事们都跳出来了,甚至包括那个负责帖子往来的李继祖! 若不是读书人,只怕林如海会破口而出,他妈的你一个写帖子的,有什么做不好的。难不成以前会写的帖子,现在突然不会写了不成?林如海在心中腹诽不已。 第 44 章 不提林如海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这边几个管事们又继续扒拉扒拉扒拉,先是条理清晰地讲述着自己全家连带祖宗十八代对林家的贡献,之后又隐晦地表明林如海的主意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不切实际。 无非就是林如海等久不出门,对世事人情一无所知,想一出是一出,少不得是听了其他人的蒙蔽。之后话题又开始往贾敏身上牵扯,无非就是林如海读书读傻了,受了后院夫人蒙蔽。 拉拉扯扯扯了一大堆后,几个管事说得是神采飞扬,口干舌燥,不由得咽了口吐沫,却突然发现,自从他们进来,林如海还没有说一言片语,一个个都有些惊诧,不由得往林如海看去。 只见林如海不动声色,老神往往地坐在案后黄花梨官帽椅中,手里还端着一个天青色折枝菊花带西番莲纹的定窑瓷碗。碗里盛着热热的的牛□□,飘出一丝丝的奶香味儿,淡淡的水蒸气袅袅飘散在空中。 林如海的眼光透过水雾,有些模糊不清,也不知道是在听着这几个人说话,还是早已魂飞到天外。 众人不知所措,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似乎掉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林如海轻轻搅动着手里的汤匙,与瓷碗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让人觉得更是寂静得可怕。 几个人一阵呆愣,不由得互视了几眼,那个带头的刘大管事,顿时心生不妙之感,迟疑了一下,试探地问林如海道:“咱们这些奴才们也不是不支持大爷的想法,只是老奴们实在是能耐有限。奴才们想着,如果再继续留下来,倒是耽误了主子们的事儿,故此我们几个老东西们想了,倒不如趁着此时告老,卸了差事。一则我们可以回去含饴弄孙,享些天伦之乐,二来大爷也可以提拔些比咱们有能耐有大用的人。还求大爷成全。” 说完几个人齐齐地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响头,神情甚是真挚。 林如海轻笑一声,喝完碗盏里最后一口牛奶,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慢声说道:“这次这般行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 林如海顿了一顿,眼见对面几个人脸上浮露出喜色,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了几句,真真是林家的忠仆呢!没的让人笑掉大牙。 只想起贾敏所说的,上位者须不动声色,不露喜怒,不急不躁,让别人摸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故此初时听几人之言,林如海心中虽暴怒万分,却极力压抑。此时眼见事毕,却又觉得犹如一场大戏就要落了幕,心中不免有些萧索。 太过于失望了,便觉得对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连情绪都不值得付出。林如海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你们几个都是咱们家里的老人了,果然是我年纪轻,连大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都弄不明白!这些年来真真是委屈了各位啊!今日听了各位的肺腑之言,方知道我竟是大误了。平日只想给各位派差事,重用大家,没想到竟是阻碍了各位的天伦之乐,我这当主子的真是惭愧万分。既如此,此事便无需再议了,我也不敢再强留各位。等下子我就吩咐人与大家交接差事,等此事一完毕,便放各位出府,归家荣退养老。这么多年,多谢各位对府里的贡献了。” 说完,林如海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冲着这几个大管事深深地行了一礼。不等几人反应,又冲着廊下几个伺候的小厮吩咐道:“刘叔李爷爷他们几人急着出府,你速速寻些人来,与他们交接一下家里的各项事务。只是一定要快,万万不可耽误几位叔叔的似箭归心!若是慢了,仔细你们的皮!” 几位长随小厮并不多问,脸上也没有什么惊异的神色,只是脆生生的答应了,“好咧!” 如果刘富等人能够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一定会发现,这几位小厮中竟然多了几张生面孔。 可是几个管事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异常,只觉得那声好如晴天霹雳,响在耳边,心中纳罕,这怎么与之前设想的完全不一致?难道林如海此时不应该惊怒交加,却又不得不放下身段,好好温言抚慰他们几位,然后求他们留下来吗?思及此处,又觉得林如海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众人。可眼见林如海毫不挽留的样子,似乎真的只是不得不应了自己等人苦心所求,登时都迷糊起来。 几人有些傻眼,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接些什么话。 林如海却不等他们有什么反应,吩咐完几个下人之后,一甩衣袖,竟施施然走了,徒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埋怨不已,闹不清林如海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难不成这小主子真的趁势要将所有人赶出去不成?可是这账房上,庄户上,都没人照管,他又要打算怎么弄方好? 不得不说,这几个管事太看得起自己了。有贾敏这个超级外挂在,林如海自然不会打无把握之仗。为何将这番动作放在节后,一来是林如海等人需要时间去制定规章制度,二来何尝不是为了储备后备力量。 生怕前些日子采买的那些下人经验不足,林如海又特意从京都调回来许多没有根基的家生子,经过重重筛选,早早就想好了每一个重要岗位的备选人。 再说这些大管事小管事们走了,可不代表他们下面干活的人也跟着走了。说得更冷酷一些,这些大头头们走了,腾出来位置,下面的人方才有出头之地。 故此,在林如海巧妙地请走了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后,非但没有出现他们之前猜想的那般,林府所有事务无人能够打理、乱成一团的情形,相反的,那些下人奴仆们,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争先恐后,以期自己能够被提拔到一个新的位置。 瞧,林如海之前颁布的章程已经说了,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一个三等的下人,只要努力,便能坐上二等,一等,乃至进入管理层,当个大小管事头目。此时不努力,还等何时?一个天大的馅饼砸了下来,若是接不住,那可真是坐失良机,后悔一辈子的事儿了。 要知道,那些管事们个个在府里都是盘根错节,仗着祖辈们的体面,一干就是一辈子大管事,除非犯了极大的过错,才会被卸了差事,可是这样的事情并不多见,所以这些下人们也很难有出头之时。 如今位置居然都空出来了,主子们也已经指点了爬升的办法,不用行贿送礼,也不需托人情,更不需要家世背景,可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嘛。 却说林如海三言两语打发了那些管事之后,眼见他们脸上青的青,红的红,白的白,五颜六色,活像开了染料铺,又想到他们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主子们的难堪没有看到,反而丢了自己的肥沃差事,必定是后悔万分,恨不当初,心中就好像大夏天灌了冰水,很是畅快,方觉得了结了当初他们一个个坐视不理谣言、欺上瞒下的一箭之仇。 因他要去后院儿,身边的小厮长随们便没有带着。又想着这几日天气转暖,那几株台阁绿萼兴许开了,便思忖折几枝回去插瓶。 不想才进了园子,便听见看园子的下人屋里,传出窃窃私语之声。 这梅园在林府的西北角,里面疏疏落落了种了几百株梅花,却无房舍院落,只在入口处有一明两暗三间小房,供赏梅时作为休憩之所。 如今天气寒冷,过年之时又下了几场小雨小雪,小径泥泞湿滑,所以这园子里久无人烟,不过有几个婆子在这耳房里巡视上夜。 林如海一听便知道是几个婆子在这里闲言碎语。 他不耐烦与这些人说话,拔腿便向里面走去,却突然听到有个婆子说起了大爷几个字,心里一迟疑,便不由得停下了脚细听。 第 45 章 只听一个婆子说道:“以前太太管家的时候,倒还看不出来什么,如今大爷一管家,就让人看出不同来。” 又听到另一个婆子说道:“嗨,周姐姐你说的还真是这个道理。我听前院儿的小六子说,这次大爷真的要大动作了。不光是咱们这些旮旯角落,就是外头那些管事们,也都要重新折腾一番。听他们说,这几日他们也都在琢磨大爷搞出来的那个什么章程。依我说,他们都是大有体面的人,不至于如此罢!” 那个周婆子笑着说道:“我给你说句老实话,这事儿比真金还真。我们家老头子也跟我说了,他们管出行车马的也在盘数呢。说起来咱们家也该好好整顿整顿了,你瞅瞅上面那几个,一个个挣的家财万贯,都从哪里来?不是我老婆子眼红,说他们坏话,可不都是从府里捞走的?但凡有什么好东西,太太大爷奶奶还没摸着,倒是都先送到了他们那里呢!门上庄子里送的东西,不等主子们尝鲜,他们倒先落了一大半。我瞅了,他们也没几天好日子了,秋后的蚱蜢,蹦跶不了几天!” 另外一个婆子问道:“难不成大爷真的要对外面的管事也动手不成?说起来我都心慌慌的,你说会不会牵连到咱们呀!我这几天心里都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你也知道,我们家丫头好不容易得了件差事,就因为冲撞了徐大爷那媳妇,被赶出了园子,如今还不知道怎么样是好。我若是也丢了差事,可真是没有活路走了。” 那个周婆子又劝慰说道:“咱们天天干的都是辛苦活,风里来雨里去的,好处没捞着,但凡有丁点儿差错,便是打板子扣月钱,这次动静若是还牵涉到咱们,那真是天理不容了。再说你担心什么?他们那些人什么油锅里的钱都敢捞,咱们怕什么,咱们不摸锅底手不黑,不拿油瓶手不腻。我倒觉得这次大爷说的话很是有道理,以后咱们也不去奉承谁,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是真能像大爷和奶奶说的那样,少不得咱们还能落下些好处呢!我就怕大爷是光说不练假把式。” 那周婆子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我听说大爷奶奶那边儿走了一个香墨姑娘,现在还缺好几个人使唤呢,你们家那丫头既然没有差事,何不去试试呢!我瞧着你们家那妞儿恁的聪明伶俐,活计又好,只怕是个有福的。” “我何尝没想着给她活动活动,只是咱们这位奶奶性子绵软又不管事儿,只怕做不得主。我瞅着前几天的事儿,全是大爷一头张罗,咱们奶奶坐在那儿,就跟一座木塑的菩萨似的,半句话也不吭的。可是我们家就我跟丫头两个,大爷那边也没人能递得上话。” 周婆子大声说道:“这么天大的事儿,你既然有这个心,怎么也不问问我,咱们都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难不成我还会坑你害你不成。” 那婆子连声道歉不止,周婆子怒犹未消,说道:“你这个不经事的老东西,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平日里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现在倒好,连耳朵都没了,你这抱着的是哪门子的黄历啊!咱们那奶奶虽然性子面了些,可是你也看看,现在大爷对奶奶好得很呢。虽说奶奶看起来不管事儿,可是你听听大爷提拔上来的人,个个都是奶奶的心腹丫头。依我看,奶奶这位置倒比原来还坐得稳了些。不是我们这些人私下里议论,大爷以前也做得忒不像话了,放着名门正娶八抬大轿娶来的奶奶不管,却偏宠着那几个上不得台面的贱蹄子小娼妇,闹得阖家乌烟瘴气的。” 只听见后面那个婆子连声哎呦道:“周姐姐你小声点儿,让人听去了,又是一场祸患。咱们说事儿归说事儿,你怎么编排起大爷来了。” 那婆子支支吾吾道:“行了行了,我不说了。”言语之间含糊不清,显然是被人掩了嘴。 只听见后面的婆子气急败坏说道:“你以前就是因为这张嘴乱说,被赶了出去,好在咱们家买了你。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你又开始发疯。你再这样胡言八道的,万一让上头听见了,拿你做筏子,可如何是好?你没听人家说的,不打勤不打懒,专打那不长眼!偏你还往上撞!” 那周婆子说道:“刚才还说你是没嘴的葫芦呢,这会儿子训起我来,倒是一套一套的。行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家姑娘的事儿你放在心上吧!依我说,趁着今个儿天也好,你赶紧让你家闺女去找大奶奶去,讨个好差事,你下半辈子也算有人给你养老了。你在屋里再歇会儿,烤烤火,我已经歇了一刻钟了,该巡视园子去了。这当午的,可绝不能偷懒耍滑。”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 林如海心想,要是被这几个婆子看见了,倒是面上有些不太好看,便避在了屋侧,只待那周婆子走远了,才显出身形,只是也没有了赏花的兴趣,便慢慢悠悠的朝贾敏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遇见了几个婆子们在清扫园子,又有几个丫头们去大厨房里吃晚饭,见到林如海经过,一个个面色整肃,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林如海摆摆手,让她们自己自去了,心里却有些触动。整顿林府的法子,大半都是贾敏的主意。各种奇思妙想信手拈来,甚至将众人的反应也都料了个八九不离十。若是换做别人家,哪怕林如海再是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这人必定会利用自己的主意,在家里重要地方放上自己人,布满眼线,好将管家大权尽数握在自己手里,辖制他人。到时候哪怕是自己,虽然是这府里的当家主子,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可是她虽有城府,却不揽事弄权,便是有一万个心眼子,却没有一个心眼是为自己考虑,便是连管家之功也被她推了出来。如今他在下人中威重令行,她却落得一个不过面子软做不得主的印象,虽说自己提拔了她的几个心腹,到底不如她自己来的威风八面,真真是让人不解其意。 慢慢踱着,林如海猛然想起,昨日下午贾敏练字时所写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顿时一个激灵,一瞬间,原本因收拾了众管事而极度兴奋,忘乎所以的头脑忽然就冷静下来。 怪不得她昨日突然练起字来,怪道家里那么多字贴,她偏偏让自己给她写个帖子,原来竟是在悄悄提醒自己,不露圭角、不露锋芒,低调悄然,方能名利双收。 思忖之间,林如海已经行至贾敏的院子。廊下的含笑、云实、铃兰、蜀葵远远看到,便有的人笑着迎了上来,有的人掀了帘子传道大爷来了。 贾敏看了是他,笑道:“我这边儿才传了饭菜过来,还正打算使唤人去找你呢,你倒是鼻子灵,自己就到了。” 两人在罗汉床上坐了,众丫头们送上来巾帕面盆,两人净了手脸,那边桌椅已经安置完毕,饭菜筷箸也都摆在了桌子上。 贾敏摆了摆手,屋里众人等躬身出去,鱼贯而出,站在廊下等着传唤,雅雀不闻。 “今天可是有什么美味佳肴?让你如此神神秘秘的。” 林如海细细端详了一下,桌上菜色并不复杂。一碗西红柿炒鸡蛋,一碟蒜蓉空心菜,一碗鸡汤炖的冬笋,一小碟香煎嫩猪肝,一大碗木耳烧鸡块儿,另外还摆着一碟薄薄的,煎得金黄色的豆腐块儿,一条葱姜清蒸的鲈鱼。而饭则是紫米绿米胭脂红米黑米黄米等蒸出来的,五颜六色,看起来甚是可口。 贾敏笑说道:“如今也是出了热孝了,也能用些荤腥之物。我让院子里的小厨房做了这些,你尝尝可还可口?” 因为贾敏早就跟林如海解释过,食物加工得越精细,营养流失得便越厉害,而炸腌糟糖制出来的美食,对身子也有大害。啰啰嗦嗦讲了一大堆,林如海虽不放在心上,但是也不好违了贾敏心意。再说贾敏亲自拟出来的菜单,虽说简单,可是新鲜奇异的食材配上简单炮制,味道竟也极其美妙,回味无穷。 如今林如海看到桌子上这几道看似简单的菜式,心里并没有觉得十分诧异。只是细细看了一番,除了多了几道荤菜,似乎与往日也并无异样。 这西红柿是贾敏弄来的洋种子,永朝并无人种植,虽然算是个稀罕物。可是在弄了温室大棚后,贾敏让人足足种植了上百棵。刚巧前些日子开始陆续成熟了,林如海也是曾经吃过几次的,酸甜可口,色泽艳丽,由不得人不喜。 至于这雍菜,又名空心菜,虽说富贵人家不吃这种东西,可是贾敏却喜欢吃,兼又说营养非常丰富,人必须每顿饭都吃些绿叶蔬菜方能长寿健康,故大棚里也种了许多,也是曾经吃过的,味道倒也不算差。 至于那碗木耳炖鸡块儿,除了鸡块儿上的鸡皮皆被扒了下来,倒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只是异香扑鼻,令人食欲大开。 至于那鲈鱼和豆腐,皆是常见之物。 最后这道鸡汤炖冬笋,鸡汤自不用说,如今已经是冬季,正是吃冬笋的好时节,鲜嫩爽口,香味宜人,可看起来这道菜也没有什么稀罕的地方。 唯一不常见的便是那猪肝,穷人家才吃的猪下水,不晓得贾敏为甚摆了出来,可是看起来外焦里嫩,肥而不腻,食指大动。 第 46 章 林如海示意了一下最后这碟子猪肝,可贾敏炫耀的神情,很明显在说林如海猜得不对,漆黑明亮的双眸里一闪一闪的,带点洋洋得意。 林如海心知这几道菜必与往日有所大不同,只是又看了半天,竟看不出来半分异常。 于是贾敏亲自拿了筷子,夹了几根空心菜,放在他面前的碗碟里,神秘兮兮地笑着说道:“看不出来罢,尝一尝?” 林如海夹起菜放入嘴中,略一咀嚼,便发现果然不同寻常。除了空心菜固有的淡淡青草味道,竟还有一股子淡淡的芳香,并不是平日里猪油或是香油那种浓厚腻重的香味。 林如海大为惊讶,又夹了几筷子其他菜,竟都皆没有素日那种油腻腻,让人胃口大失,食不下咽的味道,也不再摆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抬眼冲贾敏问道:“这异香扑鼻的是什么?还有这菜难道竟是没有用油不成?可是我瞧着,这里头也飘着淡淡的油花呢。” 贾敏看到林如海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不由得失笑出声。 说起来,林如海也不过才二十出头,搁到现代也不过是一个刚毕业,甚至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在这里已经挑起了家族的担子,平日里总是一副老成稳重的模样,现在这么一副旺盛求知欲的样子,倒显出几分童心来。 贾敏也不再卖关子,笑嘻嘻地邀功道:“这是我让人新制出来的橄榄油,可不是咱们平时用的那些油能比的。因为这橄榄油有许多益处,能美容养颜滋润头发,若是用来烹菜,还能够降低中风的可能性。你不知道,这玩意在西洋等处,素有液体黄金之称呢,平日里根本不可能弄到咱们这地界。我也无法,只能费尽了心力自己去弄,几百斤橄榄才制了不过数斤油而已。咱们好生吃饭,等用过饭,我让人取来给你瞧瞧。” 说起来自制橄榄油,真真是把贾敏给难坏了,一个人纳闷儿了半天,其他穿越人士,究竟是怎么拿出来那么多稀罕物,而且又能不被人发现呢! 那些种子还好说,东西小,只说是之前放在嫁妆里,伏侍的人没有注意到,可是如何生生拿出来几百斤橄榄,还真把贾敏给难倒了。 她身边虽说不是总围着一群丫头婆子媳妇,动辄一脚出八脚迈,可是几个贴身丫鬟也甚少让她一个人行动。光天化日之下,如何能掩人耳目,将几百斤橄榄明目张胆的弄出去,真成了一桩困难事。 可偏偏这时候中国只有普通的橄榄,而弄那橄榄油却需要专用的油橄榄品种。贾敏在空间里种了很多橄榄树,收成之后却只能堆在空间里。 贾敏思前想后,搞了几个方案都不中用,到了最后只能心一横,着外面的买办收了二三百斤普通的橄榄,又借着各种名目,硬生生将一群丫鬟指使出去,自己悄然调换了其中一两袋子,趁着众人未回转,又忙从二门唤来几个小厮,将东西抬走去了。 临行前那小厮还来了句,“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当奶奶亲自前来,下次奶奶随便让哪个姐姐们叫我们也就是了。” 众人走后,贾敏翻了翻白眼儿,说得轻巧,万一张嬷嬷她们几个发现这些东西被调换了,到时我可怎么糊弄。 可到底还是有些风声传了进来,张嬷嬷听了这些风言风语,便狠狠叮嘱了贾敏好几句,连带晴空几个,也自责不已,竟让奶奶干些粗活。 贾敏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糊弄了过去,心里暗下决心,这样的事儿真不能干了。她性子爽朗,行事大方,并不爱遮遮掩掩,也知道自己所言所行在其他人眼里颇有些古怪,再一细想,自己的破绽漏洞只怕比筛子上的洞还多,所以暗下决心,此后再不能如此轻率行事,否则别人不怀疑自己只怕都不行了。 此话不提。一时两人寂然用饭完毕,又漱了口,贾敏果然打发人拿了两个玻璃瓶过来。 林如海拿在手中,只见是两个圆肚的玻璃瓶,不过三寸大小,上面带着螺丝银盖。 林如海一看登时便笑了,说:“你怎么就想起来这个了。这是他们进上香露用的瓶子罢?用来装这个橄榄油倒是极好,亏你能想得到,又打哪儿把这些瓶子找了出来。” 贾敏笑着说道:“这是母亲前个儿中秋时送来的。我尝着里面的木樨清露倒不怎么样,我也不爱,就赏给她们几个饮了。倒是这瓶子极为精致,便留下来了。”说完,又自嘲地笑说道:“我这倒有买椟还珠的意味了。” 林如海笑说道:“哪里是什么金贵东西,不过是一点子香露罢了。虽说是进上的,可是咱们姑苏乃繁华之地,什么东西买不着?不过是使些银子罢了。你既不喜欢,那便分文不值。我瞧着这瓶子的确选得好,与这橄榄油极为相适。你瞧这橄榄油通体透亮,又略带浅黄,若是放在其他瓷瓶瓦罐里,哪里能有如此这般好看?连这淡淡的清香味儿,都要比那劳什子的香露要好闻得多。我倒是觉得,不是你买椟还珠,而是以前用这瓶子装香露的人,明珠暗投罢了。” 贾敏听了,不由得心生欢喜。 转眼之间,春去夏来。这个夏天对江南的很多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平静的夏天,因为,皇上又要南巡了。 贾敏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荷花亭打盹儿。她此刻自然想不到,皇帝这次南巡,会给她的生命中带来几个极其重要的人。 夏日日长人倦,贾敏又是极为苦暑的人,每日午时用完膳之后,总要在那静深亭内小憩片刻。故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这静深亭,即众人皆呼的荷花亭是也,午时之后不得擅入。 林如海寻来的时候,贾敏刚刚要合眼,略一惊醒,便有些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贾敏微微抬了眼,也不起身,斜歪在石青色团花宫锦软垫上,柳眉微扬,含糊问道:“皇帝不是前几年才南巡过吗?怎么又来了。” 林如海瞪了她一眼,“又胡说,皇帝陛下也是你能编排的。” 贾敏横了他一眼,回嘴道:“这不是没有外人吗?难不成你要传出去?” 蜀葵她们那几个丫鬟,也服侍贾敏将将一年,对她的习惯了若指掌,眼见林如海过来跟贾敏笑聊,便早早地带了几个小丫头,避得远远的。 贾敏人有些困倦,此时虽醒了还有些迷糊,云鬓松挽,睡眼惺忪,长长的睫毛微微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湿润润的。 林如海被她这么一横,心脏顿时漏跳了好几拍儿,只觉得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地便凑了上前,抬手向她鬓前几缕落发拂去。 贾敏见他莫名其妙玩弄着自己的珍珠耳坠子,不明所以,歪头看了眼林如海,道:“你干嘛?” 林如海犹如被火烫了似的,迅速将手缩了回去,满脸通红,贾敏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也觉得脸上有点热热的。 桃花上脸。风情万种。 贾敏轻笑一声,低声说道:“呆子,快说说皇帝南巡的事儿。” “咳咳”,林如海掩饰地轻咳了两声,不敢再看贾敏,抬眼向远方的荷塘看去。半晌,才说道:“其实这事儿跟咱们家也没有什么干系。如今咱们家还在丁忧守孝,到了那时,不过是拣几样稀奇东西,送上去罢了,并不需要咱们前去相迎的。今上几次南巡,一直都是金陵甄家接驾。我看邸报上说,这次少不得还是他们家接驾。” “他们家有那么多钱吗?接驾接了那么多次,便是有金山银山,也要被掏空了。” 红楼梦中虽然没有提甄家的家私。可是看过那么多红楼同人,不少人都说,甄家虽然有钱有势,可接驾那么多回,早已是钱财耗尽内囊尽空。但是红楼梦后文中提起甄家来,连贾母这个国公夫人,向来见惯荣华富贵的人都说,这甄家又不与别家相同。连送礼的那几个女人,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别。故贾敏有此一问。 林如海听了,反笑了,嘲道:“你平时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这时候反倒犯起糊涂来了。” 林如海待脸色恢复正常,热辣褪去,自己也不由得在心中哑然失笑。这娶妻已经三五载,通房也曾经有过四五个,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怎么这会子倒突然害羞起来,半点定力全无了。 贾敏不满催促道:“快说罢,卖什么关子,给你点好脸色就开起染坊了。” 第 47 章 林如海笑道:“他们家以前也是跟着□□,一起打天下的。若真的往上追溯起来,咱们林家祖先,跟他们家的老祖宗,也未必就不认识。后来□□鼎立天下,他们家也得了一个伯爵位。” 林如海环顾四周,那些丫鬟婆子们,都躲得极远,方才对着贾敏正色说道:“你想听这些秘史,说与你也无妨,将来少不得还要与他们家打交道,只是万不可外传。” 贾敏直起身子,郑重点了点头。 林如海颔首,方继续说道:“今上登基极为艰难,当年还在皇宫里做皇子时,也是踞炉炭上的光景。太后早早便病死了,今上又不得太上皇喜欢,上有雄才大略的二皇子,后有才华盖世,博古通今的六皇子,今上可谓是不尴不尬,不上不落。那皇宫里可不是一个容易呆的地方,幸好当时有两个人在皇宫里,陪着今上渡过各种劫难,甚至几次都差点亡命宫中。你猜其中一个是谁?” 贾敏摇了摇头,她来到红楼梦中,只顾着折腾林家这一摊子,还未来得及打探朝中情形,自然不知。 林如海也不多等,直接说道:“这个人就是甄家的老太太。圣人登基后,念及当年恩情,一直耿耿于怀。甄老太太年纪大了一点,原不好嫁人,今上特意指婚给甄家老太爷,之后又对甄家大肆封赏,不论支庶,做官者甚多。前些年大选,又纳了一个甄家姑娘入宫,初入宫中便封为嫔,这几年来已经升到贵妃之位。若非这位娘娘一直没有身孕,只怕连皇后都做得,朝里不是没有这样的呼声,只是太子到底是正统出身,后面又有杨家、上官家等多个世家支持,故才作罢。虽说只是贵妃,可是今上有两位皇子都是打小抱到娘娘身边,娘娘十分疼爱,百般呵护,抚育之恩比起生育之恩也不差什么。何况自从继后去世,皇帝并没有再封后,后宫之内,以甄贵妃为冠,掌管六宫。这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人家,便是看遍大永朝也找不出第二家来。先后杨家,继后上官家,无不避其锋芒。你也是知道的,圣人三次南巡,全都是他们家接驾,宠幸可见一斑。这世道,只不见雪中送炭,哪里就缺少锦上添花之人。自愿投靠他们家以求庇护的,想升官发财送上各种孝敬的,何止千百。再说甄家连年把持江南织造,他们家便是缺什么,也不可能缺那黄白之物。再说这接驾园子,第一次便早早建好了,这些年来,不过是略加修缮即可。你不在外面,不知道这外面的事,他们家那园子里的木料山石,古董字画不提,便是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人巴巴的奉上无数,聊表对今上之意,江南的商贾一个个争先恐后,哪里用得上甄家出一分一毫。” 林如海讲完,忽想起一事,笑着说道:“说起来,甄家跟你娘家以前还是姻亲呢。” 啊,贾敏不由得张大了嘴巴,惊异道:“还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林如海道:“你在家时年纪小,想必岳母大人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这些人情。当年宁国公娶的那位夫人,便是甄家的二姑娘。” 说起来贾敏还真不知道这些隐情,毕竟书里也没提这些琐事,只一句老亲一语带过。 来到古代这么久,常跟张嬷嬷等婆子闲聊,贾敏才发现,哪里有正经人家会让一个大姑娘去管家的,姑娘们在家里时候不过都是闲谈取乐,便是真有管上一二事的,也不过是跟着母亲或是管家嫂子打打下手,玩玩罢了!哪怕是探春宝钗管家,也不过是暂时行事,且还是李纨这个嫂子带着的。 其实想想也是,就算是在现代,一个几岁或者十二三岁的姑娘,也万万没有让其管家的道理,哪个小学生不是天真幼稚,家里有几个钱都不清楚的。再说那么小的姑娘,又从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油盐酱醋一无所知,哪里管得住家。 所以真正的贾敏在娘家时,也不过随着贾母听听,看那些管家媳妇汇报汇报琐事也就是了。而甄家姑娘是宁国公的老夫人,毕竟隔了一房,去世又甚早,而宁国公家的人情往来,贾敏一无所知,所以穿越来的这个赵敏倒是从来不知道这桩公案。 不过此刻贾敏自然也没有想到,在未来的数十年里,她将与甄家成为死敌,不死不休。 果然不出林如海所料,皇帝的第四次南巡,依然选择了甄家做为接驾之所。 皇上对甄家的不绝荣宠,让许多人都跌破了眼镜。于是,趋炎附势的各路官员,各行各业等着给甄家送礼送钱的商贾,一时之间在甄家前排成了长队,炙手可热的甄家,门庭若市,车如流水马如龙,好一场繁华景象。便是打小见惯了富贵的林如海,听了下人们的描述,也不由得啧啧不已。 不过几天的功夫,金陵繁华街道上的铺面,多数都投靠了甄家,搞得贾敏想寻个地段好的铺子都买不着。好在她现在要卖的东西也都还没有到位,因此倒也不急于一时,只能慢慢寻着便是了。 这日晨曦微露,天空澄净,桂子飘香,秋高气爽。一个穿着粗布褐衣的年轻男子,晃晃悠悠来到林府大门之外。只见林府的大门紧闭,檐下放着几条长凳,坐着几个衣冠整肃之人。 眼见那些人衣着体面,丽服华冠,少年便有些心生怯意,磨磨蹭蹭地不敢往前。 那些人彼此打量了几眼,眼见他在门前一个劲的打转,却一直不走开。其中一人便站起身来,向前走来问道:“小兄弟哪里来的?可是有甚事?” 那少年陪笑道:“这里可是林家?以前的定远侯那家子?” 男人斜睨了他一眼说道:“你倒是消息灵通,正是咱们家。” 少年笑道:“这位大爷,我想打探一下,咱们林府可有一位叫陈吉的?四十多岁。” 那人斜眼瞅了他半晌,方说道:“你说的那位,倒是跟我们大总管的名讳一样。” 少年听了大喜,笑道:“能不能烦劳哪位大爷帮我请他出来,就说他外甥来了。” 那人盯了少年几眼,方皱着眉头说道:“这位小哥,你可不要拿我寻开心。咱们素日里可从来没有听陈大爷说过,有你这么一门亲戚。” 那少年拍了拍胸膛,指天誓日的说道:“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大爷只管帮我知会一声,若是有什么差池,凭你拿了我去见官便是。” 旁边的人看他说得真切,便冲那人说道:“既如此,你就进去帮他回一声,这儿有我们几个守着呢!” 过了不多时,又见那人走了回来,面上带着些许尴尬之色,冲屋檐下守着的几个人自嘲道:“如今我这记性越发不行了,连这等事儿都忘了。今天是陈大爷汇报那个春季租子的时辰,正在奶奶那里呢,哪里有时间出来招呼什么人?” 少年听了,只当无人理会,急道:“我真的是他外甥!” 那人见他心急如焚,反笑了,又冲少年说着:“你急个甚么,陈大总管虽然没有时间出来见你,但是春柳姑娘使唤小丫头出来说了,陈大嫂子今天正值轮休,却在家里休息。你既是她外甥,先去见她岂不是更好。他们家就在咱们后门那溜房子那儿。我找个小厮带你去那里寻她就是。” 说完,那人朝了角门里喊道:“大顺子,你过来,我这边有个差儿。” 一个还未留头的小子,从角门里面屁颠屁颠儿的跑了出来。 那人指着少年说道:“你带他去后门寻陈大嫂子。” 大顺子笑嘻嘻的问着:“哪个陈大嫂子?还是朱大哥什么时候背着我们朱大嫂娶了新嫂子了?” 那人使劲朝他头上拍了一下,骂道:“放你娘的屁,还能是哪个陈大嫂子,就是陈大总管的婆娘呗!回头让陈大爷收拾你个小兔崽子。” 大顺子龇牙咧嘴,揉了揉头,带了少年自去寻他姨妈。 那少年是个心思活动的,极擅察言观色,眼见这林府作为做派与他家不同,心中纳罕。 自己不过是一个来寻亲打秋风的穷光蛋,这些人竟是丝毫也不推脱,也不像甄家,一个看门的都是高高在上,飞扬跋扈。 心下既暗暗称异,一路上便少不得故意寻些话头,来打探一二。 孰不料那个大顺子人小归小,却是个极其精灵古怪。见少年总是拐弯抹角打听林府的事情,便笑嘻嘻的说道:“这位小哥,我劝你还是别问了。咱们府里每次开大会,先打头就要宣读一遍这规章制度。这顶顶重要的头一条,就是不得将府里消息外传。你现如今又不是我们府里的人,我要是告诉了你,岂不是自己找罚,说不得还会把自己的差事都搞丢了。我爹娘老子好不容易才帮我选了这么个好差事,我跟你无冤无仇的,如今好心带你过去找陈大嫂的,你咋地心那么黑,可不要坑我害我呀!” 少年被他说得顿时面红耳赤,不敢再打听。 第 48 章 陈吉傍晚归家的时候,只见得院内寂然无声。见陈吉进来,门口石矶上坐着的两个小丫头忙丢下手中针线,上前掀了锦帘,又冲里面怒了努嘴。 陈吉一瞧,只见自己的媳妇正坐在床边暗自垂泪。 陈吉不明所以,问她道:“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听说你外甥来了?怎么不见他在这里。” 话音刚落,陈吉家的突然放声大哭,声音凄厉入耳,把陈吉吓了一大跳,忙忙走上前来,连声问道:“可是外甥家怎么样了?” 陈吉家的只顾嚎啕大哭,也不理会。 两人成亲二三十年,连孩子都有了好几个,光阴催人老,陈吉家的早已是人老珠黄。如今哭起来更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更是百拙千土,灰容土貌。 陈吉劝了半晌,见她仍是无动于衷,自顾自抹泪,不由得心生不耐,厌烦的说道:“哭哭哭,就知道哭,问你咋了又不说话。有什么事儿,不管大小,先说出来,咱们也好看怎么解决,你这样只管哭来哭去的,有什么用?你要是再这样,我索性把这屋子腾出来给你哭,等哭完了我再回来。” 眼见丈夫发怒了,陈吉家的这才抽抽泣泣地说道:“我那妹妹真是命苦啊,找了那么一个黑心肠子,短命秧子。打从跟了那夭寿的,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如今更是年纪轻轻的,连人都去了好几年!” 陈吉家的和她妹妹是一母同胞亲姊妹,当时夏家家境贫寒,夏家老两口子无法养活两个女儿,不得已便将大女儿卖给了林府,自己两口子带着小女儿回了老家。幸好连年丰收,外加上卖大女儿的时候,林家给的银钱甚厚,好歹也算度过了难关,过上了几天好日子。 不想这两口子两眼一抹黑,竟给自己的小女儿找了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婿。那女婿也是农家出身,却生来好吃懒做,不学无术,兼又心思歹毒。自从娶了夏二姑娘,知道自己那岳父岳母颇有些余资,便整日里逼勒着自己媳妇问夏老娘要银钱物什。略有些不应,便非打即骂的。 老两口没想到临老了,却遇到这么一只白眼狼,病怒相加之下,相继而去了。这女婿凭白得了一份家财,心里欢喜,就跟着村里几个地痞无赖,呼兄唤弟,胡吃海喝。 未几,这份意外之财就耗得一干二净。喝酒吃肉的好日子过惯了,哪里禁受得住贫困。又生了邪念,整日威逼着自己媳妇儿出去,给有钱人家洗衣刺绣,维持生计。但凡赚几个余钱,就尽数取去,供自己玩乐享用。 那夏二姑娘是个性情软弱之人,受不了这苦,又畏惧自己丈夫淫威,索性一根腰带悬梁解脱了,只留下一个年方十岁的儿子。 媳妇去了,又没了经济来源,这女婿又干不惯农活,日子便更加拮据,干脆卖了田产,随了以前的狐朋狗友,去胡作非为,只留下一个孩子在家里。 亲里邻居看不过去,便悄悄周济这孩子一碗饭吃,好歹也长到了十五六。 却不料今年皇帝南巡,带了许多嫔妃,甄家人手不足,便买了一些穷困人家的男孩儿,净身送去伺候。甄家给的卖身钱不薄,那姑爷便动了坏心思,竟将自己的孩子净身送了去,且签了死契。 邻里们有些老人看不过去,骂他心狠,他却不管不顾的,执意如此,到底将人送去了。众人骂完,也只能罢了。 原想着皇帝走的时候带去京都,也算是一条活路。往年南巡也都是如此。却不料今年,皇帝却突然开口说道:“他们都是些本地人,离乡舍家的去京城,有违伦常。不如放了他们各自归家便是了。” 皇帝如此一开言,众人无不歌功颂德,说皇上仁厚爱民。 等皇帝南巡去后,甄家不好违拗,亦不差这些钱,便将这些小太监们一一放了出来。自然也包括陈吉家的这外甥。 等归了家,有些老人知道他们家底细,便指点这小子说道:“你如今没了命根子,村里风言风语的。又有那么一个糊涂老子,若是见你回家,少不得又要把你卖出去,倒不如悄悄的去投奔你姨妈。往日曾听你娘说过,她有个姐姐最是亲厚,卖给了京城定远侯家。他们家虽说久居京城,祖籍却是咱们姑苏,少不得还留些人户看着祖产宅子。以我说,你倒不如前去打探一番,也能脱了这虎狼之窝。不是我说,你那个老子真是个心狠手毒的,留下来怕是还要生其他祸端。” 这小子听了,深以为然,便带着众人赠与的几个铜板,藏了自己的卖身契,悄无声息的溜了,径自往姑苏来了。便是今日早晨在林府外溜达的少年郎。 这种事情便是陈吉听了,也只觉得匪夷所思。虽然穷困人家卖儿卖女的并不少见,可也都是因为过活不下去,不得不如此。能卖女儿绝不会卖儿子,总要留一个给自己传宗接代、养老送终。像妹婿这种,只为了吃喝玩乐,便断了自己家香火的,真是前所未见。 陈吉略一思忖,劝说自己媳妇儿说:“事已至此,便是你去打他一顿,也挽救不来。那种人,就同狗皮膏药似的,一沾上就甩不脱。我寻思着,外甥儿既然都寻了来,咱们自然没有不管的道理,无非就是多加个碗,多张吃饭的嘴罢了,还能饿着他不成。” 陈吉家的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到底是净了身的男人,断子绝孙说出去都丢人。如果留自己外甥住下来,少不得有些风言风语的。若是不留,又不忍心,难道还能看着他饿死街头不成。如今见自己丈夫毫不推脱,不由得心生欢喜,再跟自己妹妹一比,俨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她既想到此处,便用帕子抹了眼泪,殷勤道:“到底是我不经事,一听就乱了手脚,比不得你。” 陈吉听了这奉承话,面上也露出笑容,他媳妇又连声问道:“我光顾着自个儿难受,也忘了问你,可曾吃了晚饭?差事交代的如何?奶奶可还满意?” 陈吉点了点头,“比着之前说的数还多,奶奶自然没有不满的。” 说完,瞪了自己媳妇一眼,“奶奶那里倒是赏饭来着,我这不是挂念着你那外甥,所以匆匆赶回来,回来你就闹了这么一场,哪里有机会用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陈吉家的听了,心中暗悔,忙让小丫头摆上饭来,夫妻对坐用饭不提。 不说一夜思索,次日陈吉向贾敏、春柳汇报完春季租子的收支情况后,乐呵呵的总结说道:“今年风调雨顺,姑苏跟金陵这两边庄子上送来的野味豆米海鲜干果等,比去岁多加了三成。便是卖粱谷、牲口等所得折银也比往年多了两成半有余。东省那边的三处庄地,送来的倒是与去岁不差什么,京都那边的两处,却比去岁减了略有半成。具体账目单子皆已经交给春柳姑娘备案。我听京里过来的下人们说,那边去年也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可咱们那庄头只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春里大雨连绵不断,只是我想咱们一向久居京都,那地界一向天干物燥,只怕是扯谎。故我往金陵只派了两人,东省派了两拨八人,京都里只派了一人,倒时再从那边再调几人,悄悄前去查看询问一番。少不得先让奶奶知道。” 贾敏回道:“你行事一向稳妥,这些庄头们以后便都是由你来管,具体如何行事,自己做主就好。” 陈吉笑着继续说道:“奶奶之前交代的,说开春之后要种些其他蔬果,我也已经与庄头们分说明白了。他们听说有保底的银子可以拿,先是旱涝保收,又能按作物的产量提些银子,算起来要比以前能落到手里的,还要多了许多,所以一个个都在称赞奶奶和大爷呢!咱们那几个庄头都说了,如今先整好田地,等开春奶奶将种子送去,便去播种,只别差了日子。之前奶奶说过的,每个庄子要派几个人去巡查的事儿,我也都与他们讲过了。曲忠那老庄头亲自开口说了,奶奶种的这些,都是值钱的玩意儿,找几个人去巡视看场儿,都是应该的。往后他们都是替奶奶种东西,自然一切以奶奶说的为准。我在一旁看了,他们说的这些倒是真心话。以前他们也都是看天吃饭,若是遭了灾,便颗粒无收。奶奶这主意,又厚道,能让他们日子好过不少,他们都让我替他们给奶奶多磕几个头呢。”说完,站起来跪地向贾敏行了个礼。 贾敏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封建社会也有封建社会的好处。身处上位,只要不是个糊涂被人蒙蔽的,要想做什么事,靠着自己地位倒比现代来得容易些。 第 49 章 贾敏对陈吉和颜悦色说道:“那些庄头一个个也是老油滑的,这些年也被喂得胃口大了,我知道你也是辛苦了,坐下说话吧!” 陈吉闻言大喜。那些庄稼人虽说实诚,可也架不住之前的贺善不是个东西,彼此勾结,自己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姑苏金陵两处整顿齐整,如今听贾敏一针见血,直击要害,自己的辛苦劳作总算是得了奶奶一句肯定,也算是心满意足。 陈吉这才复又落座,将屁股半搭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又闲说了几句之后,贾敏见他还没有告辞的意思,便知道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回。 来到林府一两年,细心观察之下,贾敏多多少少也了解这个陈吉,是一个再细心谨慎不过的人,又知情识趣,眼光毒辣,颇能看得清形势。 以前林府的老管事们,大多都被贾敏和林如海以各种理由放回去或养老或抄家了,倒是这个陈吉,不仅没有被放出去,反倒还管了府里春秋两季的租子。 管租子这在侯门公府可是一个最有油水的位置,平日里多少人抢都抢不到,贾敏把这个职位给了他,固然有他办事周到,比他人可靠,贪的也略少的缘故,更重要的是他看得清形势。 陈吉一家在林府也是极有根基,在大管家二管家都跟林如海对着干的时候,若非他早早的投诚,府里一干见风使舵的人皆跟着做了墙头草,贾敏和林如海恐怕还要使出些铁血手段。 能轻易地收拾掉林府蛀虫,平稳过渡到新阶段,这个陈吉的确功不可没。而这个妙人也的确识时务,自从走马上任,从未因为自己的功劳,向林如海提出任何非分之求。 如今破天荒地露出如此神情,贾敏便有心给他些脸面,扭头吩咐云实说道:“去棚里看看,可有熟透的西红柿?若有,摘些过来,让陈管家也尝尝鲜。” 陈吉连忙站起来,谢贾敏道:“不敢当,不敢当。这都是老奴们应该做的,哪里有什么脸面再求主子赏赐。再说这西红柿是个稀罕物,奶奶和大爷留着自己吃也就是了,奴才是个什么个东西,哪里配吃这些稀罕物。” 谈笑间,云实已经躬身退了出去。 贾敏似笑非笑地说道:“罢了,还跟我客气什么。若非你有功,便是求也求不来的。我瞧着你欲言又止的样子,若有什么难处,便直接说来。我是什么脾气的人,这一两年想必你也看清楚了,何苦做出如此一番装腔作势的样子。扯这么多幌子,没得让人看了头疼。” 陈吉笑着,又奉承了贾敏几句,方开口说道:“我那婆娘有个妹子,因为离得远,一向也不走动的。昨日那外甥因为无依无靠,投奔了来。他家里除了一个不靠谱的老子,再无其他近支亲戚,既然求上门来,万万没有再推出去的道理,不然便是旁人看了也觉得寒心,因此我便做主,留他在家里。只是我想着,他年纪轻轻,总呆在家里,白吃白喝,久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倒不是银钱的干系,年轻人把持不住,我生怕他养成了那起子好逸恶劳,坐吃山空的脾气。因此我琢磨着,倒是给他正经找一桩差事,一来他有些嚼用,二来也可以约束于他。” 贾敏坐得久了,也有些累,不由得在椅子上直了直身子,旁边打扇子的蜀葵忙撂下手中的葡萄藤小鸡啄米的团扇,走上前来,贴心地将后面的引枕重新扶了扶。 贾敏对她笑了笑,这才轻声说道:“原来是这等事,你所虑也不无道理。咱们家这两年也一直在买些下人,这规矩你也知道的,做人做事要勤劳善良,听话老实,若能有一技之长,那更是锦上添花。再者,咱们家里明年还是要回京都,你这外甥既然无依无靠,将来自然是可以跟着一起去的。你将人往夏樱那边一送便可,若是个好的,自然是没有不要的道理,怎么倒烦劳你亲自求到我这里来了。” 贾敏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之前林如海房中的大丫头香墨,便是陈吉的女儿。这陈吉懂得察言观色,见机行事,那个香墨却是个眼大心空的主儿,论起心机眼界来,别说与她老子相比,便是连她娘都远远不如。 之前林如海没给贾敏做主的时候,这个香墨面上恭敬,私底下却骄傲自满,对贾敏不屑一顾。她对贾敏这个主子都如此,对于自己手下的晴空,还有与晴空交好的夏樱,更是几番打压。 这夏樱也被贾敏惯坏了,最是个不饶人的,哪里是个吃亏的主,自然对香墨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带着几个小丫鬟捉弄了香墨多次。 这也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儿,哪里没有拉帮结派的事儿,是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过她们动作都甚小,背着主子们行事,所以贾敏也懒得出手管她们。 之后林如海整顿前院后院,将夏樱提拔为人事主管,负责整个林府的人员调配、绩效考核。夏樱一下子可谓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岂是一个伺候人的丫鬟能比的。 那香墨心中自然是愤愤不平。可叹这丫头竟然不是一个明理的,端的是冥顽不灵,还当夏樱是那个不受待见的当家主母的二等丫头呢,竟与夏樱几番冲突。 夏樱哪里忍得住,正要收拾香墨之时,她老子陈吉果断出手了。 陈吉这人不仅很是有眼力劲,又有魄力,眼见自己家姑娘与当家主母的心腹起了争执,不可调和,便当机立断,也不说矛盾冲突,只说自己姑娘也大了,到了该婚配的时候,向林如海和贾敏求个恩典,将自己姑娘放出去自行嫁娶。 林如海自从参与庶务管理,后院的事儿多多少少也明白些,再说香墨也没少给夏樱上眼药,此刻见陈吉来求,便顺水推舟同意了,这才结了夏樱香墨的一桩公案。 只是这个夏樱,的确是个心眼儿小的,你说这人都走了,也算是大获全胜,也就罢了,还计较个啥。偏偏这丫头年轻气盛,不知道见好就收,对着陈吉也是百般刁难。 偏偏她行事有分寸,并不违背任何规章制度,林如海也想震慑一下这些老管家,便故作不知,弄得陈吉有苦说不出,对这个小毛丫头甚为忌惮。 后来还是贾敏出头,让春柳送了夏樱一副字,上面写道‘成远算者不恤旧怨’。 夏樱这一两年一直跟春柳读书识字,她天资聪颖,如今颇懂诗礼,一看内容便明白了。 春柳也劝她说,‘再这般折腾下去,倒显得你斤斤计较,心胸狭窄,与那香墨、花姨娘又有何区别?我话说得难听,你也仔细想想,你现在自己就是管人的,难不成还让奶奶教你怎么做人?’ 夏樱细细思量,幡然悔悟,由不得出了一身冷汗,又深怕贾敏早厌了自己,苦心认错不跌,贾敏笑道:“玉不琢,不成器。若真厌了你,何苦费这般功夫。”才算彻底完结这场争斗。 但这些府里进人的事,原是夏樱管理范畴,故贾敏有此一问,也是想看看陈吉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莫不是觉得风平浪静,便要开始给夏樱下绊子? 陈吉面上便带了一分不自然,思虑片刻,才笑着回说:“原是小事,不敢麻烦奶奶的。自己家的孩子我也细问了,要不是个老实的,也万万不敢送进来,免得坏了府里的名声规矩。只是夏樱姑娘谨慎严格,我这侄儿身份又偏偏有些特殊,若是不提前禀告奶奶,倒显得是我有心隐瞒。” 贾敏一扬眉毛,惊讶说道:“有何特殊的,让你这么为难,你且说来我听听。” 陈吉立时尴尬起来,犹豫了半晌,见众人都盯着他,一狠心,低声说道:“只怕污了奶奶耳朵,我那妹婿是个浑人,竟将自己的亲生独子净了身了。” 贾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跟着重复了一句什么净了身了。 耳听身后张嬷嬷忍不住拼命咳嗽,提醒了几次,又看身边的几个知事的丫头面红耳赤,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陈吉这外甥竟然被去了命根子,当了太监! 贾敏来到的这个朝代是个架空时代,国号为永。贾敏细细算了几次,在自己熟知的历史上其实也就是明朝初中期的样子。 如今这个朝代并不像明朝后期那样太监规模庞大,很少会有人家将自己的儿子净身,以图能送到宫中,图个出身,所以在宫外,还是很少有太监的存在。尤其听陈吉述说,这孩子还是他妹夫的独子呢! 陈吉自己也红了老脸,垂低了头,又详细解释了一番。 贾敏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供皇上南巡使用的。不禁在心里感叹道,这甄家实在是太造孽了,而这皇帝也实在是个不着三不着两,想一出是一出,没边儿没沿儿。 这些小太监们,若是能跟去皇宫,再跟个受宠的主子,少不得还能跟着作威作福,弄些银两买个宅子,一辈子也算是有滋有味。就算没这么走运,好歹也能混过一辈子。可在外面,这些穷困潦倒的小太监还能去哪里?说什么放归原家,村庄里的人几乎都是些嘴碎八卦之人,唾沫星子分分钟都能把这些人给淹死。而这些人家既然肯将孩子卖去净身当太监,还有什么事儿做不出来的,又怎么可能对这些孩子有分毫的怜悯之情,这不是生生把人往死处逼吗? 第 50 章 贾敏自顾自地出神想了一会儿,莫不是南巡的时候有什么事儿发生?不然这皇帝怎么突然来这么一手?想到外面没有丝毫风声,林如海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大概自己有点阴谋论了,于是丢开手不提。 这大永朝也是有男女大防的,但是却没有后世贾敏看的红楼同人小说中说得那么严厉苛刻,若是沾亲带故,未婚男女之间还是能见见面的,像邢岫烟,李玟,薛宝琴等人,皆可与贾宝玉玩笑取乐。 可若是没有亲戚关系,例如像陈吉这种大管家等成年男性,一般都在二门外做事,除非经传唤才能进后院的。只有那些未留头的小厮,才能在内院伏侍,只是一般都在院门口候着,等着传话办事儿,像王熙凤门口就站着几个。只是到底都没有后代那么开放。 贾敏见陈吉老谋深算,又非要与夏樱为难,想着既要用此人,总也不能一直打压,想了一想,便笑着说道:“这也可巧了。前些日子我还嫌大棚里面干活的王婆子虽然懂得农事,到底没有几分力气。可我这大棚偏偏又在后院,下人小厮们人来人往不见得合适。偏你就为你外甥来求,这真是困了就送上来一个枕头,为你这外甥量身定做的呢!不仅这些粗活有人做,他的身份也便于在后院行走,岂不是两全其美。你等下子去找夏樱那个丫头,说我吩咐的,让她尽快将此事办了,将人送进来在大棚做事即可。” 陈吉闻言大喜,立刻站起来道:“老奴替我那外甥多谢奶奶恩典。” 正在这时,却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忙乱噪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女孩子的笑声。 贾敏不由得惊奇的歪了歪脑袋。 春柳却不由得皱起了柳眉。 春柳她们几个现在各自有各自的职位,不再是她的大丫头,但是她们对贾敏感情最深,安置在贾敏院中的丫鬟婆子,哪怕是个扫地的,也无不精益求精。原来的二等丫鬟铃兰,只因被晴空抓到两次不在岗,便降成了针线房里丫头,现在的蜀葵,云实,葱兰,含笑四个大的,也皆是精心挑选,又培训了多时,才敢放到贾敏院中,便是如此,还常常被抓过去,耳提面命一番,务必要把贾敏院子管得尽善尽美。 蜀葵四个从一众人中脱颖而出,那可是天大的荣光,故一直将贾敏这里管得铁桶式的,从来不用她劳半分神。平时无事之时,下面小丫鬟们玩笑取乐蜀葵便不高兴,但只见贾敏自己也带着她们玩,方不开言管理。 如今春柳姑娘,张嬷嬷,大管事等人都在,外面明知道屋里在议府中要事,却分不清场合,闹将起来,蜀葵和葱兰顿时黑了脸色,这丢人都丢到几千里外面了。 见贾敏面露惊讶之色,蜀葵先难捺不住,轻声说道:“奶奶,我去瞧瞧。” 眼见贾敏点头,才躬身而退。 不多时只见蜀葵满脸喜色地走了回来,笑说道:“怪道外面小丫头也跟着混乱起来了,原来竟是有大喜事。” 说完,不等贾敏询问,又忙着说道:“奶奶听了也要高兴,竟是张陵张大哥回来了!听下面小丫头说,张大哥此行收获颇丰,带回来足足好几大车的东西呢!” 蜀葵伏侍贾敏的时间比之其他几个大丫头最久,最初不过是个小丫鬟,后来经过重重考核选拔,又升为一等的。虽不及春柳等人,对于这个主子的心事,却是再了解不过。 这小一年的功夫,贾敏不知道多少次提及出海的那几个下人。外头也使唤人打探了许久,只是都没有下落。贾敏嘴上不说,心里也有些担心。 这个时代比不上后世的航海技术,就说后世那等技术,覆没的大船也是有的。如今出海,尤其是前往西方国家,虽说不至于是九死一生,也是风险极大,故此虽然西洋玩意值钱,出海的商人却不多。 贾敏为了能圆自己的幌子,加之也想知道西方如今发展到什么程度,迫不得已派人出海,为了安全起见,陆续派了三拨人出去,为的也是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虽说做了各种准备,到底心有不安,前半年也就罢了,立了夏后见仍未有消息回转,便有些焦虑不安,又打发人去其他几个港口,皆无消息。贾敏心里便有些担忧,闲聊之时时常提起这些人。 贾敏的这些心事别人虽然不知,蜀葵等人是贾敏的贴身丫鬟又能如何不知,如今听到其中一拨人带了洋货回转,知道贾敏听了必然欢喜,便顾不上跟院中几个年纪尚轻的小丫头计较,径直回来通传消息。 果然贾敏闻言大喜,刷地一下站了起来,旁边的葱兰忙急急上前扶了她,陈吉也忙躬身站立。 贾敏急急说道:“好了,我这里还有事,也不多留你了,你办事认真仔细,人也忠心,我跟你大爷在心里一清二楚。只要你们好好办差,以后少不得你们的好处。只是你且记得,手下的人也要管好了,要是让我知道有什么作奸犯科、欺压良善之辈,或是仗着府里名声出去作威作福、倚势横行的,你是知道这规矩的。真要到了那时,你们家几辈子的老脸也跟着都丢尽了!”陈吉自然满口答应。 说罢,贾敏慌张张带着一群丫鬟婆子们去了角门处。 因为林如海才初入官场,加上又立刻丁忧守孝的,前院还没有什么幕僚清客之类的外人,不过都是府里的自己人,所以贾敏平素也会往前院里走走。 一行人直接走到正门处,只见影壁处正乱成一团。几辆大车还不是最显眼的,最惹贾敏震惊的是,院子里正拴着几头黑白相间的奶牛! 看到这物事,贾敏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是从哪里搞来的? 其他丫头们大概也没有见过这等异物,一群人围绕着四头奶牛,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只要尽心办差,不在外人处丢脸,失了体统,平时里,贾敏并不拘着这些年轻女孩子们玩笑。 都是十几岁的孩子们,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强迫她们装得一本正经的,一则有违天性,二则贾敏自己都受不了那拘束。 贾敏对她们的要求类似于后代的公司管理,做事要做好,玩笑也可以,常常自己还带着她们一起玩闹。 这群孩子们也十分珍惜,在自己家里是一回事儿,出去见人办事儿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做的极其好。 因此她们虽然在笑闹不止,见到主子们过来却并不慌张,一个个围了上来,对贾敏行了礼后一个个七嘴八舌的说道:“奶奶快看,这是张大哥带回来的东西。据说是从西洋带过来的牛。” 另外一个丫头便插嘴说:“这洋人们怎么牛长得也与咱们这里有些不同。” 另一个知情的丫头忙笑着说道:“奶奶,听几个小子们说,这是什么奶牛呢!那些洋人们并不用此物来下地耕田,只用来挤奶。” 这时,原本被众小厮包围着的张陵也看到贾敏,忙上前磕了个头,贾敏乐得嘴都合不拢,笑说道:“起来回话罢。” 张陵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垂头直立,目不斜视,道:“小人这一年去了大概七八个国家,还有些地方,几个所谓部落便是一个国家,不可胜数。那些国家风光景物与咱们大相径庭,不负奶奶众望,小人见了很多咱们这边没有的东西,也尽力搜罗了许多。只是小的们年轻见微,懂的不多,只怕眼光没有奶奶那么好,捡的东西也不如奶奶的心意。奶奶特意交代的各色种子,大约弄了四十多种,都在车里放着,东西小,只怕一时清点不出来。” 贾敏笑说道:“原本就是让你随心所欲,购买些咱们这儿没有的东西,只要买了,就做的不错。何况这一路危机四伏,能够平安回来,已经是极好的事儿,再说你还带回来这么许多东西呢。只是,你怎么想着弄那些畜生回来?”说着贾敏朝着那几头奶牛怒了努嘴。 第 51 章 张陵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小人的爹在庄子上办差,之前听我爹说,奶奶时常让人去庄子里寻些牛奶子。只是咱们庄子上的那些牛,都是用来耕种的黄牛,偶然有些奶也刚刚够喂那小牛犊,故此奶奶想要牛奶,却是十分艰难,一头牛只得一点子,凑上许多头,才能得一些罢了。这次小的去得一个地界儿,天晓得那里的人竟是以牛奶为主食。我便心里纳闷儿,这牛奶产量如此低,他们竟养了多少头才能有那么多。因此我就私下探听了一番,问了许多在那里做生意的人,好不容易才晓得,原来他们那里养的是这种黑白相间的西洋牛。倒是不能下地,只每天都能挤上好大一桶,因此我就想着弄回来几头,奶奶以后再要牛奶这稀罕玩意,倒是好办了。只是到底这畜生大得很,船老大怎么也不同意,我好说歹说,又拿银子哄了他,才让我装了这西洋牛在船上。开始还生怕他们经不住风浪,水土不服,没想到它们倒比小的还舒服得紧,一路上无灾无痛的,就给弄了回来。这也是我的私心揣度,不知道奶奶能不能用得上,这东西花了不少瓷器彩缎,还请奶奶见谅则个。” 贾敏微微一笑,赞许道:“你想得非常周到。” 对着旁边的蜀葵葱兰等吩咐道:“这些东西都不必入库房,我那院子旁边不是还有个跨院?让人赶紧收拾出来,将这些东西都先搬过去,等我一一看了再说。葱兰你亲自去看着,千万别磕了碰了。蜀葵你去寻大爷,让他去我屋里一趟。再让人将这奶牛带下去,好生喂养,且不可出了岔子。还有这张家小子,倒是个机灵的,回头跟你夏樱姐姐说,他这趟差事办得很好,我很高兴。” 蜀葵将跟着的一个二等丫头鸢尾拉了过来,对她吩咐道:“你在这里好生伏侍着奶奶,万不可离开,我一会儿就让你云实姐姐或是含笑姐姐过来替你,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 贾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嗔道:“你忙你的去吧,才丁点大,就跟春柳学的一个模样,唠唠叨叨的,我一个大活人,左右不过在自己家里的几个院子走走,能出什么事?也值得你这么慎重嘱托,非得找个人,寸步不离地看着我,忙你的去吧!” 蜀葵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又交代了几句方才离去。被她交代的那个丫头,果然是紧紧跟随在贾敏身侧,寸步不离,让贾敏又好笑又无奈。 几个丫头各行其是,围着的众人也连忙忙碌了起来,搬东西的,抬箱子的,弄得热火朝天。 那张陵走得早,当时林如海的新组织架构尚在筹措中,如今方才回来,也无人跟他讲林府的变动,故不知道府里如今的情形。眼见主子虽然夸奖差事办得好,却不见赏赐,心里不明所以,便有些纳罕,以为哪里落了差池。 他不知道夏樱的风光,旁边的婆子们却是门清儿,能让贾敏赞口不绝,又能在夏樱面前挂上号,只要不犯大错,少不得直上青云,前途不可限量。 其中一个与他母亲交好的郑婆子忙推他上前叩谢,满脸堆满笑意道:“你这小子,真是叫花子做皇帝,喜从天降!还不快去谢谢奶奶。”又悄声在他旁边说道:“夏樱姑娘现在管着里里外外的升迁考察呢!” 张陵听不明白,弄不清楚怎么会夏樱管着升迁,之前他们这些小子,都是大管家刘富下面的,便是有些变动也该是外面管事处置,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来。 但是他出去这一年多,见多了眉高眼低,纵是心有疑惑,也不露声色,主子奶奶脸上的喜色那是掩盖不住的,他这番辛苦也算有了着落,何必急于一时。 按那婆子的提醒叩谢了贾敏,又见贾敏对他出海的细节多有好奇之心,便捡了海外出行之时,遇到的好玩的事儿,尴尬的事儿,挑了几桩讲与众人。 他口齿伶俐,比手画脚,讲起故事让人如临其境,逗得贾敏合不拢嘴,连称这个猴崽子哪来的这本事。 林如海赶来之时,这一幕正落在了他的眼中,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阳光下,那个素衣女子不施粉黛,却是笑靥如花,明媚动人,整个人像发光似的,让人挪不开视线。 贾敏跟张嬷嬷仔细清点了一下张陵带回来的东西,他带回来的果子种子数量虽然不多,据说样样都是当地的特产,那小子生怕辩认不出来,竟然还求了当地的人写下名字,贾敏细细鉴别了一下,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到底贾敏会的只有英文,西班牙语也略识几个字,再多的也不能了。 而张陵带回来的种子,许多显然是西方国家的,再加上如今西方国家,哪怕是英语国家,也处于古文阶段,故此张陵写的小纸条,贾敏有多大半都不识得,而那些种子,除了极具特色的,更多的都长得差不多模样,贾敏并不是农业或植物相关专业,也辨识不出来。 好在贾敏让张陵出海寻种只是个幌子,为的不过是掩人耳目,否则随便拿出这个时代这个朝代并没有的奇物,迟早会落到有心人的眼里,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只怕会招来灭门杀身之祸。虽说娘家也算有几分势力,夫家也算勋贵之后,可真在诱人的利益面前,这些背景都不堪一击。 所以贾敏这才不得不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将来若真有异动,那些人也不会想着与贾林两家对上,不过是派几个命贱的下人出海,花几个小钱,便能搞定的事情,何必与贾林成生死之敌呢。 贾敏清查之时,发现里面居然还有西红柿的种子,据贾敏回忆,如今在西方国家,西红柿撑死了也是作为观赏植物存在,便是有人敢食用,应该也不过是小规模,没想到竞也入了张陵的眼。 抛开这些种子,张陵还带回来许多书籍,身处信息大爆炸的现代社会久了,贾敏对这个信息封闭落后的时代不是没有怨言,一无所知更让人心存畏惧,所以贾敏让张陵不拘价钱,务必带些书籍回来,也好看看西方如今都发展成了什么模样,张陵果然不负众望,带回一些羊皮纸,只是贾敏翻了翻后,顿时无语对天了,无他,不认识的字太多了…… 甩开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张陵还带了许多西洋货,亦是样样精品,个个价值不菲,连张嬷嬷也不由得惊叹,果然是个行商的好苗子。 光里面一架西洋帆船,做工极其精致,少说也能值个上千金,贾敏让张嬷嬷及一个新买入的以前在古董店当伙计的小厮估了估,别的且不说,光那几件西洋玩意,便足足抵了本钱还有的剩! 这且还不说张陵带回来香料、象牙、犀角及各色宝石,光其中一味香料都值上千两,成本却不过两匹苏锦,而带回来的各色宝石更是价格昂贵,本钱却便宜到令人发指。 宝石中有不少是翡翠,贾敏猜想张陵应该是遇了缅甸的商贾,才能换得这么许多翡翠粗石。 在贾敏熟知的那个时代,翡翠一直不成气候,直到清代才开始风靡起来,一则是因为缅甸大量进贡,二则是因为太后慈禧的喜欢。 如今既无缅甸,本土翡翠产量极低,又无太后主导时代潮流,故用翡翠的人极少。但是贾敏才不管这些,这么大块,品种这么好,贾敏映着阳光,顿时陶醉在那一汪碧绿流动中。她自然不知道,翡翠在本朝初期虽不甚流行,故价钱也不贵重,但是渐渐流行开来,价格也随之上扬,渐为珍玩。 张嬷嬷算到最后,原本在一旁闲观的林如海都丢了书本,黑了脸色。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原本是最低贱的,朝廷也不喜官宦与民争利,但凡四品以上官员,家中皆少有行商之人,便是有几个铺子,也不过是家里女人们的陪嫁,所以林家没有涉商贾之事,不仅是林家,便是贾家,也都是大量购地,庄子土地无数。所以林如海一直认为,商贾得利也极低。 之前张陵一行,林如海并不十分赞成,不过是贾敏拿着自己的嫁妆银子行事,又极为自信,故不好阻挠,无非是抱着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也不过损失几千银子的念头,他们林家还能真让当家主母靠嫁妆过活不成?说出去只怕让人笑掉大牙。不成想,海运竟如此赚钱。 第 52 章 十年前,朝廷发布了禁海令,只说周边蛮夷未开化,便是能抽些海税,不仅所得无几,而且有损国体。 只是也有人上书说,禁海之说纯属目光短浅,宋朝市舶司所收取的乃是天文数字,大宋税收一半都来源于此,若是禁海禁商,再加上有钱有势的人家因有官位爵位收不上来钱,难道只靠赋税和盐税不成?禁海一说,贻害深远。 双方吵闹不休,最后海是禁了,但是不很严格,对世家大族夹杂着出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光。 如今看着满屋子玲琅满目的货品,林如海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晴空见了,轻轻推了推贾敏,贾敏抬头一瞥,林如海整个人呆呆地就像个木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贾敏不是后宅目不识丁的妇人,既然心知大航海时代即将来临,欧洲的文化复兴已经有了苗头,又在让张陵等人出海之际得知了朝廷上争执不一的禁海令,也是心有触动。 国家欲富强不可置海洋于不顾,且不说后世为了一个岛礁争得你死我活,哪怕是明朝,还有郑和下西洋呢,可这个大永朝迄今未有此壮举。按说早该传来的红薯玉米花生等物,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贾敏心忧不已,可是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哪里有她说话的余地,徒惹一个母鸡司晨的笑话。 一直也想跟林如海探讨一番,可林如海也不过是个在文学上学富五车名动天下的探花郎,对于实际做事到底还没有那么长远的目光,便有些想法也不知从何说起,缺少个契机,再说官场险恶,争论不一,贾敏也不想他去做了烈士,故从来不曾多说,如今见林如海有些触动,自然是会心一笑,并不去打扰他思索。 其实贾敏自己也有些烦心之事,这是林如海没有想到的。 现代社会虽然交通顺畅,不管是个什么人,都可以天南海北到处跑,可是如果一个人真的违法犯罪,被网上追捕,哪怕是逃往国外,也脱不出天罗地网。 可是这个时代却不是这样,一个人真要是想躲,再没有躲不开的。红楼梦原著中,害了甄士隐一家的仆人霍启,最终也没有被抓获。 起初选择出海之人时,贾敏心中的理想人选并不是张陵等,而是府里一个父母俱亡,又无妻子儿女的光棍,可是张嬷嬷却坚持选了张陵这个上有高堂,中有妻子兄妹,下有幼子娇女,盘根错节的家生子。 当时贾敏还与张嬷嬷起了一番争执,奈何张嬷嬷竟是少有的坚持,便是贾敏也不得不让步,如今才真真了解了张嬷嬷的顾虑。 这一趟不下几万金,财帛难免动人心。 一来贾敏握着他的卖身契,二来他的父母娇妻子女俱在府里,也算是一种人质,不怕他不回来,便是贪了一二分,也不足为惧。 果不出张嬷嬷所料,张陵回来一交接了财物,便直奔去见自己的妻儿,之后留心打探,他那媳妇言辞之间不时流露出喜悦之语,花起钱来也大方许多,可见贾敏开始的想法太简单。 因受了很多同人小说的影响,一些穿越妹子动辄就会发放身边亲信的卖身契,贾敏也想过要发放春柳夏樱等人的身契,如今方知不妥,后代的合同制在这里只怕是水土不服,再说哪怕是后代,也要签个合同呢。难怪林黛玉的紫娟,贾母的鸳鸯,至死都是奴婢。而只有主子们放出去再不重用的,方才允许赎身。 不是这些人不可信不可靠,而是人性经不起考验,尤其是在没有任何约束的时候,就算真有经得起考验之人,能经得起几次考验? 贾敏一直自负见多识广,看尽人生百态,可是到底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有些来自于现代的想法并不靠谱,若不是张嬷嬷阻拦在先,如今只怕是人财两空,想到这里,不由得无精打采起来。 贾敏只觉得此事灰头土脸,等众人散了,便有些神情怏怏,闹得几个丫鬟们也都放轻了脚步,不敢再嘻颜笑语。 贾敏的小性子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到了第二天便丢开不计。虚心使人进步,大不了以后多思多想,多听听本地人士的意见也就罢了,哪能天天拉着一点过错自苦呢。 蜀葵到底放不下心,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不如夏樱几个大丫头知道贾敏心思,自己在房中悄悄思忖片刻,使唤一个传话的丫头去寻春夏晴几位姐姐,不拘是谁,一定要请来一位。 紫苏可巧才走到议事厅,打头便瞧见晴空袅袅走来,身后还跟着她的小丫头,才进府里的金子和银子。 林家这几年虽然有点没落了,可用刘姥姥的话,痩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说林家还真不能说是痩死的骆驼,撑破天也就是掉了些毛,瘦了点膘的骆驼。京里姑苏,府里庄子,上上下下也有几百号人。便是见惯了世面的贾敏,也常常咋舌不已,这在现代都是一家大公司了好不好。 再想起红楼梦中,王熙凤那么泼辣有能耐的人,府里内有管家婆子,外有大管事,还有贾赦贾政贾琏贾蔷等这些家族子弟管着外物,结果还不是一塌糊涂,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张嬷嬷和晴空两个都抵不上王熙凤一个,贾敏也没有想着这样压榨人,再说诺大的府里要是真的出了点事,或是仅仅是混乱不堪,不仅仅是贾敏这个管家奶奶,便是林如海,也会被那些放出去的管事们笑话呢。 所以贾敏也想得开,三个臭皮匠总能抵上一个诸葛亮了吧。按照工作量,直接给几个管事的大丫头都配备了一些丫鬟婆子,其实依照着的,还是现代企业的组织架构,每一块都是一个小部门,大家集思广益,各负其责,而这几个心腹,只都当了小头目便罢。 其实贾敏还有一重考虑,既然重用了这些人,忠心上自然不用说,手里攥着卖身契,外带着好处多多,傻子才会想着背叛贾敏,可是贾敏不得不多想,万一这些个人自己求去,她自然不好意思不放人,那遗留下的摊子,临时之间会很难有人能顶得上,所以贾敏给她们都加了好几个下手,一则事务繁杂,二则也是人才备份。 而金子银子就是晴空的备份,在府里也算是掌握着一些实权。说起来,她们的名字虽然俗气,倒是颇有些趣事。 因这些丫头们都是从穷苦人家买来的,那些人穷得饭都吃不上,才会卖儿卖女,哪里还有机会读书识字,再加上也重男轻女,很多女孩子一辈子连个名字都没有。在家里不过是大妞二妞,大姐三姐这样胡乱叫着,出了门则成了某某氏,一辈子也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所以新买入的丫鬟们,基本上主子都会重新赐名,贾敏短于诗才,也想不出什么清新脱俗的名字,天知道,她自己的旧名赵敏,也不过是胡乱从金老爷子书上扒拉出来的。而她新上来的几个丫头的名字,则是绞尽了脑汁也不能得,最后不得不从花灵结界中的花卉一目中,翻检了半天才得了几个文雅的。用贾敏的话,真是拼了老命了。 等夏樱将给春柳分配的六个丫头带到贾敏眼前时,头大不已的贾敏嗔道:“哎呀,我当什么正经事呢,这等小事还要我来做主,你们吃饱了撑得,折腾我是不?你自己随便起了也就是了。” 夏樱惯与春柳开玩笑,见春柳现在管着府里财务,整日里一文钱都要算个不停,再不复以前对花落泪的多愁善感,整个人都变成了她自己常骂的“一身铜臭味的大俗人”。又想起之前贾敏讲的一个笑话,金子银子皆吾子也,便给其中一对丫头起名金子银子,本是取笑之意。却不料晴空见这两个丫头口齿伶俐,能言善辩,颇知道些眉眼高低,正合着自己那儿的需求,便在春柳那里一求,将两个丫头截了过去。 不过是两个毛丫头,春柳自然是无可无不可,她那里更需要的是读书识字或是能做账目的,对这两个会说话的并不放在心上。晴空收了这两个丫头后,一问名字,只是淡淡一笑,却没有更改,倒是夏樱不好意思起来。 只因为晴空的老子娘目光短浅,偏又爱财如命,一家子因为银钱不知道闹出多少笑话,府里上下别人或许不知,但是夏樱这个掌管人事大权的,知之甚详。因怕晴空多想,上赶着对晴空道:“这名儿粗俗得很,并非有意取笑姐姐。” 不待夏樱多解释,晴空冷冷截口说道:“你我姐妹也处了这么几年了,怎么便是这般看轻我?想是在你心里,我是最最小心眼的一个人,哪里比得上春柳姐姐大度?你跟春柳姐姐闹,便是玩笑,到了我这里,便担心成了肆意取笑?我今个儿倒是要问问夏樱大姑娘,小的究竟做了什么,让你有这么个判词?” 一番话如同出了膛的子弹,离了弦的箭,个个直中目标。夏樱顿时呆若木鸡,支支吾吾不知道从何解释起。 第 53 章 春柳在一旁听了,笑道:“我才改了这多心的毛病,你又犯起来了。你们两个说归说,不要拉扯我。你看看你们,一年小二年大的,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行事还跟小孩子一样。”这真是一箭双雕。 晴空在一旁撑不住,也跟着笑了:“原来旁边这个竟不是帮手,倒是要把我也顺手拿下了。” 说完,丢下正在盘点的往年人情往来册子,抢上几步,来呵春柳痒,春柳素来触痒不禁,躲闪不及,两人闹得册子单子洒了一地。 夏樱也回过神来,知道晴空是跟自己开玩笑,赶上几步,来呵晴空痒痒,想着春柳刚才的话,也不肯放过了她,三个人顿时闹得不可开交,屋子里乱成一团。 这夏樱嘴皮子功夫了得,平素任是谁,也不曾吃过亏,如今被晴空连说带笑一番数落,偏又犯了错不敢回嘴,贾敏在一旁笑得早是花枝乱颤。只是到底这名字也没有改,名字虽说俗了点,到底也是姐妹几个的情谊不是。 紫苏虽然是贾敏院中的,平时也是风光无限,却不能与晴空相提并论,眼看着晴空一行人迤逦走来,眼中禁不住流露出一丝羡慕,忙殷勤走上前来,向晴空问了好,这才传了蜀葵的话。 晴空站在那里略一思索,微微一笑,道:“回去跟你蜀葵姐姐说,等我这边一完事就过去。” 晴空自然也想不明白贾敏在烦恼些什么,原本还想着跟张嬷嬷询问一下,府里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不想还不等她去见贾敏,林府便发生了一桩大事。 之前贾敏为了防止贪墨,设置的亦有监察机构,只是暗里执行,后来听取林如海意见,又设置明面的巡查人员,主要巡视地租,采办等部门,只是这些监察人员每三个月都会随机更换一批,避免勾结成风。这季度的监察人员之一就是林如海的长随--徐明。 这徐明本名徐三,亦是林家家生子,他本行三,只上面两个哥哥不到成年便去世了,只剩他一个。因之前府里出了徐二这个内贼,他常因这相似名字遭受无妄之灾,可他家的确与之前被撵走的徐二一家并无任何干系,后来禀明林如海,林如海笑着:“三人成虎事多有,也罢,只期众人都能有一明。”遂为他改名为徐明。 这日徐明正沿街询问姑苏城中各色商品物价,眼光一瞥,却看见旁边巷子隐约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徐明本也没当回事,他常在街头走动,熟人不少,地痞无赖也认识几个,只当是哪个哥哥出来办事,也不留心。 徐明慢慢踱至一家刘记布庄,驻足停留,准备进去闲聊两句之时,突然一个激灵,犹如从头上浇下一盆冰水,大热的天,竟是接连打了几个冷颤。他终于想起来刚才那个熟悉的身影是谁,竟是他的连襟赵一虎! 这赵一虎不是别人,正是贾敏派出去出海行商的三人之一。 据说每人出海之时,都曾携带几千两不等的本钱。而如今张陵已经满载而归,李孝庆也曾让人捎信回来,说打算去更远的地方走走,而只有他的连襟,媳妇的姐夫赵一虎却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为此贾敏一直担忧不止,便是自己媳妇,也陪着妹妹上了几次香,求个平安。 可如今,府里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而赵一虎却一个人偷偷回转姑苏,这代表了什么?想到此处,徐明不由得冷汗涔涔,只觉得脑子里轰鸣不断,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惊惧间,突然感到肩上传来一下重击,徐明不提防,不由得向前踉跄了几步,回头一看,却见自己的好友申闻正一脸揶揄的望着自己,“哥哥这是在想哪个小嫂子?这般入神,连小弟唤你数声都没有回应。” 徐明回之一阵沉默,半晌才反应过来,无奈道:“申老弟先去忙你的,我这里还有事,要先行一步。”说完拔腿就走,却不料两腿一绊,几乎摔倒在地。 申闻忙一把抓住徐明的胳膊,扶他站稳,见他一脸失魂落魄,皱眉说道:“哥哥有什么事情,竟是这个六神无主的摸样!拿出来咱们兄弟商量商量。弟弟别的本事没有,只是跟那几个兄弟,在这姑苏城里,说话还能算上一二分!” 徐明抬头望了申闻一眼,见他一脸关切,灵机一动,转身挽着申闻的手笑道:“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等去了这桩祸事,我再请兄弟几个喝酒!” 徐明拉着申闻,转头去了一家挂着酒幌子的小店,从怀中摸出几十个大钱,撂下给掌柜的,“给爷找间雅间,不要人来打扰。” 因离用餐时间还早,小店里面空无一人,那掌柜屁颠屁颠的接了银钱,笑眯眯让店小二带了两人去了角落里的雅间,雅间上面只悬挂着杜康二字,墙上也无字画对联,内里也只有一张八仙桌并几把椅子,甚是简陋。 小二打了帘子,还不等送上茶水,徐明就迫不及待挥手让他离去,小二一愣,徐明不耐烦地从怀中又摸出几个钱扔给他,道:“快走快走,爷这里不需要让人伺候。” 小二得了钱,笑得见牙不见眼,“得”了一声,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才一落座,徐明先是叹了口气,才缓缓说道:“申兄弟别嫌简陋,我现在着实没那些心思再找地儿了。” 申闻打趣他道:“等事情了了,大哥可得请我去李记酒楼吃上几桌才罢。倒是什么事,居然能让徐大哥这般为难?” 徐明叹道:“这是当然,等这事情完了,别说李记,我请兄弟去聚福园都行!如今这事别人还不知情,连家里你嫂子也不知道,我也不怕你笑话,如今你哥哥我竟是在火上烤着,刀尖上站着!”说完,想起之后的风波,原来故作的三分担忧也足足成了九分。 “莫非哥哥得罪了谁?就是得罪了人,难道还有你们林家兜不住的?听说你们家那位主子奶奶,是金陵四大家族中鼎鼎有名的荣国府的四姑娘呢。说是行四,竟是唯一的嫡姑娘,心肝肉似的养大,就是咱们知府大人,看在那几家子的面上,也得给你们家几分薄面,有什么摆不平的,让你这般神色,竟是神思恍惚的当街站着。” 徐明一拍大腿,“可不是你说的这个理儿,只我猜想着,这次不是旁人,倒是我家那糊涂亲戚要闯大祸!” 徐明半遮半掩将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 申闻惊道:“他竟如此大胆?你们林家还没没落呢,他这竟是不要命了不成?”说完,突然诧异地看了徐明一眼,“哥哥和嫂子难道也是丝毫不闻?” 徐明的冷汗登时就下来了。刚才他想的还不过是赵一虎做天大的祸,连累自家。如此听申闻这么一问,不由得品出其他味来。 赵一虎如此行事,想也知道是见钱眼开,要贪墨出海的财物。他这次悄悄回来,无非是舍不下自己那三个小子。他干这些丧天良的事,连自己家也是瞒着的,真要被他得了手,一家子到时候不拘往哪里一钻,留下来承受主子们怒火的,岂不就全成了自己一个。回头跟主子们辩说,我对他这些事情一无所知。说出去谁肯相信?到时候便是有十张嘴也是解释不清的。将心比心,那么多钱物,怎么也要从自己身上追出赵一虎全家下落来!可偏偏自己家真真是丝毫不闻。 申闻见徐明面上青红交加,咬牙切齿,便知道徐明明白了其中关窍,同情说道:“哥哥倒是先别气了,如今首要的是咱们先把这祸事弄过去,其他的,到时候兄弟们再好好收拾他一番。只是我得先让人去把那姓赵的找出来才行,要是晚了,只怕黄花菜都要凉了。” 徐明点头称是,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道:“一切拜托申兄弟。我这也回府打探一二,也去问问你嫂子,外面的事情一切都托付给兄弟你了,大恩不言谢!将来有用得上我徐明的,兄弟只管开口说!” 申闻也忙还礼,又在徐明肩头轻拍了几下劝慰他道:“不是我说你这连襟,这干得也太不地道了,咱们出来混的,怎么也要讲个义气。他连通个气都不曾,将来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岂不都要哥哥家背。哥哥也莫要慌张失措,在这姑苏城,就算他躲到地下,咱们也能掘地三尺,把他挖出来!别的且不论,哥哥就等着看兄弟的手段吧,保证今日申时便使人给哥哥回信儿。” 徐明点了点头,道了谢,迫不及待回转林府,可巧徐明媳妇正立在二门那里,同着张嬷嬷下面的珠儿姑娘,跟庄子上来的人交割送来的大螃蟹,忙将自己媳妇拉到一旁,趁机旁敲侧击问了几句,顿时心凉了半截。他心里暗骂不止,这下作东西真要拿自己家当替罪羊呢。 徐明家的见他面色不好,只当他在外面受了气,又挂念着自己的差事,径直去了。留下徐明站在那里,在心里狠狠的咒骂了几声自己那傻逼亲戚,又怕旁人看出端倪,拔腿走向林府后门,翘首以待,只等申闻那边传来消息。 第 54 章 也不怪□□如此气愤,他虽然年纪轻,也看得出来好坏。 他是林如海贴身长随,林如海是已入官场的人,就算林如海规矩大,对下人管理严格,不能仗着主子作威作福,可身为林如海贴身长随,每个月的月利都是上等,干得好还有上升空间。 而他媳妇则管着贾敏的小厨房,儿女们因年纪还小,暂无差事,跟着众小丫头小子们一起,在府里的大课堂念书识字,说不定将来还能混个更好的出身。 一家人衣食无忧,又有体面。 尤其是前些时间,林如海又颁布了一条新规矩,凡在林府干满30年的,不仅会按着职位等级给养老钱,还管着四季衣服,三餐饭食,这消息一出,闻者无不死心塌地。 □□也心动不已,只要好好办差,不仅有月例银子年终奖拿,将来老了还有人养老送终,这完全是没有后顾之忧。□□珍惜得很,他可不傻,像自己连襟那样,虽然有钱在手,但无户籍路引,终身都得躲躲藏藏,子孙几代都无法出头,有甚趣味。万一遇到什么心狠手辣的,连这份家资都保不住,真是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再说林家和贾家都是根基深厚,烦请官府里抓一个逃奴,那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再简单不过的事。不知怎么这人就被银子迷花了眼,全然忘了徐二家的惨淡结局! □□心里盛着事,只觉得时间过得忒慢。好不容易到了日落时分,远远地见一个半大小子急冲冲地向林府走来,□□忙迎了上来。 那小子仔细打量了□□几眼,唱了个诺,“可是探花郎林家的徐爷?” □□略一点头,那小子呲牙笑道:“咱们申大哥说,徐爷拜托的事儿已经搞定,只是有些棘手,让徐爷亲自去一趟。” □□自是无有不可,招呼看后门的小子跟自己媳妇说一声,便随那小子匆匆而去。 原来申闻按着□□给的线索,使唤几个兄弟到处打探,不多时就寻到了赵一虎。 这小子回姑苏已有数日,只在北城赁了一所小院,昼伏夜出,也不与邻里交谈,神神秘秘的。 相邻之人早已心生怀疑,只是那房主因收了赵一虎许多银钱,便帮着打掩护,所以一时之间倒也没有破绽。 申闻略一询问,才使了几个银钱,便有很多邻人将赵一虎的行径告知得一清二楚。 申闻既得了此人下落,便带着几个兄弟打上门来,见了赵一虎也不多说,只神秘一笑,道:“你们主子请你呢。” 那赵一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两股战栗,两眼翻白,筋骨酥软,瘫倒在地。 申闻也不与他啰嗦,径直绑了人,又让兄弟雇了车将所有箱笼一并拉走。 申闻的一个兄弟极为好奇,不待箱笼运到住处,便偷偷开了一个茧绸的包裹,只见里面各色珠宝璀璨夺目,顿时晃花了一双眼珠子。忍不住吞咽了几口唾液,中邪似的伸手向那五光十色摸去。 “啪”的一声,却被申闻一巴掌狠狠呼在后脑勺,几乎要跌落马车。回头一瞧,申闻目光如刀,正冷冷盯着自己,顿时矮了三分气焰,讷讷道:“大哥我就是看看,看看。” 申闻眼见那偌大一份财产,也并非毫不动心,只是他虽是市井之人,平素也心狠手辣,到底家里以前也曾做过小官,极有见识,斥道:“眼珠子就看了不到三尺远,骨头没有二两重!谁家的东西你也敢伸手拿,只怕你是有手拿没命花!” □□见赵一虎居然带回来这么多金银珠宝,顽器摆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张陵带了多少货物回来他不知道,可眼前就堆着价值两万金的东西呢!难怪赵一虎那畜生竟动了这等见不得人的心思!怪不得他躲躲藏藏,对着自家也是纹风不漏,想来不仅是怕自己举报,还防着自家分赃呢! 申闻见□□面上游移不定,以为他也动了邪念,劝道:“你们家主子是个豁出去的,又有心机有手段,哥哥还是多想想才好。” □□回过神来,啐了申闻一口道:“兄弟你当我也是那种眼皮子浅的?”说着长叹了一口气,解释说,“我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罢了。你说好歹我们也算是亲戚,他倒是把我们撇得干净。只怕也是担心我知道了,跟他分钱!” 申闻闻言大笑道:“事情都到了如此地步,哥哥想那么多作甚。好歹先把自己摘出来才好。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府里的事儿我多少也打听着,你也知道我申闻平素是谁也不服的,可见你们府里这一两年行事,也不得不翘起大拇指。有赏有罚,恩威并施,又有胆色,令出必行,连自己家多年的家生子大管家二管家都放了出去,还都收拾得服服帖帖,换做旁人,哪里搞得清楚这么多首尾。” 抓住了赵一虎,□□心里大定,也笑了起来,打趣申闻道:“我再不知道老弟对我们府里这般推崇,既如此,何不跟我走了罢?” 申闻笑道:“我们这种身份,哪个正经人家敢要?再说我要真是去了你们府里,我那老子都能气得从棺材里面爬出来,再狠狠给我两耳刮子。” 申闻祖上也曾经做过官,虽说如今没落了,也不会随随便便卖身。 可世家大族,一般都用自己家的家生子,便于拿捏,再不然就是从外面买人,也是买要卖死契的那种。至于卖几年活契的那种奴仆,一般也只有小门小户的人家才会需要。 而且申闻和他的那群兄弟,大多都是市井无赖,寻常大户人家,甩都怕甩不开呢,哪里会招惹这种人。所以□□自己说完,也就是一笑了之。 □□他是个老实人,也不想玩什么把戏心眼,跟申闻见了面,就去看了赵一虎,抱着一丝希望,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解说之语,能保住一家大小。 没想到方一见面,赵一虎却骂□□想黑吃黑,全不念亲戚情谊。□□纵是个泥土性儿,此刻也怒气勃发,心中便已拿定主意。 □□心灰意冷之下,也不多言,拱手拜谢了申闻,又拜托了申闻几个兄弟,几辆车也没卸货,直接趁夜又拉进了林府。除开两位主子院里,议事厅竟是灯火通明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贾敏听几个丫鬟讲了经过,先让人喊了林如海分说一番,又传了□□、赵一虎的家人相关人等,这才让人将赵一虎拖了过来问话。 赵一虎跪在地上,身上绑的结结实实,眼见上面坐着的两位主子沉着脸色,旁边跪着最近门上传话的小子,还有什么好抵赖的,何况人赃俱获也不是他能赖掉的。 这赵一虎出海一载,获利也算丰厚,虽然比不上张陵那般走运,遇到了一个急着出货的珠宝商,赚了个钵盈盆满,到底五千金的本钱,也弄了将近两万金的货。回来时,不想遇到一个广州的海商,两人一见如故,把酒言欢之际,赵一虎看那商人一掷千金,再想想自己获利虽丰,却没有分文属于自己,胡思乱想之际便动了邪念。 他几天前便已经悄悄回到姑苏,林家在南城,他却偷偷从北城门进来,又赁了小院,思量着将自己的妻儿悄悄偷渡出来,然后一家子雇条船,顺风顺水一路北行,投奔关外的一个远房表叔。 原本计划也颇为顺利,他花钱找的一个穷人家的小子,借着看亲戚的名义,也跟自己媳妇暗暗联络上了。正打算过几日就走,没想到采买路上口粮的时候,却被□□无意发现了。申闻等人又十分给力,将他连人带物抓了个正着。 □□听了赵一虎的一番供述,顿时只觉得透心凉。原来他还有点愧疚,觉得如不是自己,赵一虎不定会落得这个下场,一早站在旁边,也想着怎么能求个情。此刻听人家一家子早已定好了逃亡的时机,自己一家还被蒙在鼓里,那点子愧疚顿时如同冰雪落进了滚水,消失殆尽。 几个婆子又将赵一虎媳妇押了进来,所述无异。林如海看了一眼贾敏,见她也是沉着脸色,向自己点了点头,便心知她此次动了真火,也是打算杀鸡骇猴,并不打算对这一家子网开一面。 第 55 章 林如海心里早已是怒急攻心,只是这一年来听贾敏的主意,练得一副不动声色的本领,心里怒极面上却不显,自家多年的家生子竟是贪墨自己媳妇的私房钱,想想都觉得没脸见人。 林如海拿定主意,遂令旁边绣墩上端坐的夏樱一律按照府里规矩行事。 夏樱忙立起来,吩咐一众下人,那赵一虎直接扭送府衙依律惩处,他家里妻子、子三人等一家四口皆立时发卖到苦寒之地,看门的小厮虽无大过但疏于查管,扣半月月钱,徐明记下大功。 一干下人见了心惊不已,此后,府里规矩立时更加整肃了三分。 徐明媳妇心里却有些恼怒,觉得徐明心狠手段狠,坏了自己姐姐全家,跟徐明闹了几场。 徐明老娘听了大怒,拄着拐棍子颤巍巍走了出来,使劲在窗户下敲了几下地,大声骂道:“你姐姐姐夫是亲的,你男人和你一双儿女难道是外人?你也去打听打听,有哪家子当人姐姐姐夫的,这样坑妹妹一家子,送人入火坑的?你再这般胳膊肘往外扭,我们家也要不起你这样的媳妇,你尽管跟着你姐姐去过活,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去求主子成全你一片姊妹之情!” 徐明媳妇在屋里听了,泣泪不止。 刚好又有夏樱下面的彩依来做思想工作,先是跟她讲了那日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劝她道:“看看你娘家姐姐那一家子行事,你还尽跟徐家哥哥闹,真要人家休了你不成?你那家子亲戚哪里想过你的死活?他们果然带着东西逃窜了,这不都得着落到你们一家子身上?你婆婆虽然说得不好听,可也是实话。我也替徐三哥说句公道话,难不成你们眼看着都被人坑进去了,还不许徐三哥下先手为强?真要吃个哑巴亏,自家代替他们一家子,被卖到苦寒之地?” 徐明媳妇听了大惊,抓紧了彩依的手,“照你说的,我那姐姐也是知道的?” 彩依笑道:“你怎么是这样个糊涂人!这等事情都不闹清楚,就跟徐三哥吵,跟自己婆婆较劲?他们一家子早就串通好了,就等着过几日雇的船休整完,口粮行李打点完毕,就要启程了!你若是不信,只管问看后门的小六子,那日就是他被你姐夫找的人哄骗,带着一个小子去找你姐姐传话的。就这都被扣了半个月月钱!前些日子,管家和小厮们去你姐姐那儿查抄的时候,行李都已经打点好了,整个就是把你当傻子糊弄呢!你这真是被人卖了还倒给人数钱呢!” 徐明媳妇听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不信的,顿时红了眼圈,嚎啕大哭,自己一心为姐姐一家,不惜得罪了自己男人和公婆,如今却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彩依又适时提起她那一双儿女,徐明媳妇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原先满心的焦虑伤心俱化作了仇恨。姐妹之情虽重要,到底都是出嫁了的人。罢了,罢了,姐姐既然只私心为自己考虑,她也不能不为自己打算。 抹了抹泪,徐明媳妇拉着彩依的手,“真是难为彩依姑娘来这一趟了,果真我是个糊涂人。” 彩依嘻嘻笑道:“这有什么,我跟嫂子关系也好,大着胆子劝嫂子一句,徐三哥在府里是出了名的好人,你那婆婆也是厚道人,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别为了那些没良心的东西,下三滥的人费心了。” 徐明媳妇点了点头。 彩依四处打量了一下,见身边无人,突然凑向徐明媳妇耳边,悄然说道:“听说奶奶要奖励徐明哥,年底要给这个数呢!”一面说着,一面伸出八个手指头比画。 “八十两?”徐明媳妇惊喜脱口而出。 她因为管着贾敏的小厨房,又向来温顺听话,厨房里的卫生做得一丝不苟,一个月足足有三两银子的月钱,如今听说自己家一下子能有八十两的年终奖,足足是全家两口子一年多的收入,顿时大喜过望,什么伤心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彩依轻蔑地看了徐明媳妇一眼,嗤笑道:“瞅你那小家子气,咱们奶奶什么时候是那种小气的人,八十两如何拿得出手,是八百两!” 徐明媳妇惊呼一声,立时站了起来,握着彩依的手抓得紧紧的,连带着彩依疼得也惊呼了一声。 徐明媳妇忙松开手,彩依低头一看,幸亏徐明媳妇在厨房做活,不能留指甲,不然今日少不得要划伤了。 “果真?这怎么可能?八百两?我的天!”徐明媳妇结结巴巴的重复问道。 “还能骗嫂子不成?春柳、晴空两位姐姐跟奶奶商议的时候,我陪着我们姐姐就在一旁听着呢,若没有把握,我何苦跟你说这话。好了,我也该走了,嫂子好生歇着,等会子嫂子也该去厨房,我就不拉着嫂子说话了。不然误了奶奶屋中传饭,就是我的大过了。” 徐明媳妇见她要走,忙开了箱子,拿了一两银子谢她,彩依笑道:“嫂子还是收收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府里如今不兴这个,要是让樱姐姐知道我给她抹了黑,非打断我的腿。” 徐明媳妇面上讪讪的,想了彩依的话和府里的新规矩,也不敢深劝。 彩依既劝了人,卖了好扭头便走了,徐明媳妇还犹自不信,狠狠掐了自己几把后,才回过神来。一脸傻笑着去婆婆屋里报喜去。 八百两,那可是一百亩上等良田,堆起来,也是一座小银山!奶奶出手真是阔绰大方,自己家以后竟也成了小地主,果然是跟对了主子!以后可一定要好好办差,把厨房管好!徐明媳妇喜滋滋的想着,顿时脚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赵一虎一事毕,张嬷嬷见贾敏郁郁,私下安慰贾敏道:“那种贱坯子也值当奶奶郁郁寡欢?不怕折了他们的福寿!奶奶万般皆好,就是太过于心善了!” 贾敏在医院虽见惯生死,干的却都是从阎王爷那里抢人命的买卖,如今来此不过一载有余,已经有两户人家因为自己的决定家破人亡,虽然知道他们是罪有应得,哪怕是在现代,也免不了要判有期徒刑若干年,但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异样。 可她却不是圣母白莲花,做错了事便要受到惩罚,若是犯了错可以随意得到宽恕,那么对遵纪守法的人何等不公。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故贾敏心里虽不好受,却也不会为他们求情。 贾敏道:“到底是嬷嬷想得周全,是我疏漏了。若非嬷嬷知机,这点子家当都要被我败干净了。” 张嬷嬷顿时笑了:“哎哟,我的小祖宗,奶奶您这等年岁,比起其他大家子奶奶,已经甩开她们几射之地了,还不知足,若是一丝疏漏都没有,老奴这些人还怎么服侍奶奶。早该告老出去了!” 贾敏也笑了,忽想起一事,道:“我听徐明话里话外,那个申公子倒是个信义人。他日子过得也不宽裕,抓了赵一虎,却能对眼前的天降横财视若无睹,分文不取。倒是比咱们府里许多人强上百倍。” 赵妈妈也点头称是,“可叹在外面名声差点。奶奶不是与了他们千两谢银么,也尽够了。” 贾敏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他们那帮子名声虽不好,人品确实不错,听说拳脚功夫又极好,市井之间更是无比熟稔。大爷回头是要当官的人,我也想弄几个铺子,有他们几个坐镇,也能放心些。” 张嬷嬷想了一想,方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倒是要仔细打听些才好。” 贾敏听了张嬷嬷的话,让人请了林如海来,将自己的主意与林如海讲了。 林如海听了,思忖片刻说道:“眼看着过了年咱们就出孝了,也该打点着回京城的事儿。等回了京,少不得是外放,还是去六部,总得有个着落。你这主意甚是稳妥,只怕他们不肯背井离乡跟着咱们走。” 贾敏笑道:“怕什么,若是不行,不过是请人过来白问一句,也不当什么事。咱们又不是让他卖身为奴,只算是咱们府上请来的客卿,良禽择木而息,他未必就不肯。” 林如海深思熟虑一番,也觉得家里的确缺个会功夫的,若能请了那申公子,倒是一桩美事。 两人商议妥当,林如海便让几个小厮去外面打听申闻的名声,得知其行事虽放荡不羁,倒果然是个有信誉的公子。又过了些时日,命小厮拿了自己的帖子请了申闻来自己的外书房一见,两相坐下,上了茶水,贾敏自己则在屏风后悄悄歪着听他们谈话。 第 56 章 申闻是没落子弟,又见惯世面,与林如海竟然也是相谈甚欢。闻听林如海有招揽之意,抬头瞟了屏风上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古画,斟酌了一下,起身慨然应允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原来这申闻父亲当年曾与他定了一门娃娃亲,对方是一个八品小官的独生女儿,因见申闻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申闻自己又浪迹市井街头,与一干地痞无赖相交,怕自己女儿嫁过去受累,便起了悔婚之意。 只是两家交好,申闻幼时与那杨家小姐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年岁大了彼此自然是情投意合。听闻父亲有悔婚之意,杨家小姐以死相逼,固然不从,又使唤人与申闻递了个同心结,言明:父亲所为固然不可取,只是君自甘堕落,亦为不可。望君珍重,洗心革面,为将来早作打算。奴自当闺中坚守,以待君也。 申闻虽然性子豪迈,万事不萦于心,但是对这个知书达理的娇娇未婚妻,那真是魂萦梦牵,恨不得生同衾死同穴,万万不能割舍。收到杨家小姐书信,知道未来岳父对自己不满而起毁亲之意,又有如花美眷苦心不负,加上忠奴义仆在旁痛陈劝说,当下便下定了决心,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他早有耳闻林家规矩分明,待人宽厚,如今林如海有招揽之意,正合自己心意,真是如同大夏天喝了冰水,通身舒泰,哪里有不应的道理。 余事诸无可记,转眼之间,又是一年春来到。 这日林如海与贾敏商量,除服之前给父母做个水陆道场,便挑了城外的蟠香寺。贾敏原也没放在心上,听林如海提了几遍之后,突然醒悟,蟠香寺!这可不就是妙玉和邢岫烟呆了十来年的蟠香寺嘛! 自从来到古代,贾敏从未出过大门一步,虽说春来江水绿如蓝,无人不忆江南,贾敏却每天被规矩体统拘束在家里,风光美景也没有机会探访一二。早已经被圈得是心浮气躁,府里纵然是山石峥嵘,景随步移,也早看腻了。如今又听闻蟠香寺,虽说妙玉,邢岫烟还未出生,也动心想去一观。 贾敏扯了扯林如海衣袖,谄媚地笑道:“大爷也带我去见见世面呗!”见旁边丫头憋笑不已,心里不由得唾弃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是奔六十岁的人了,怎么越活越小了。 林如海一愣,摇了摇头,断然拒绝道:“你身为女客,蟠香寺你不能去……” 贾敏一下就恼了,刷地一下甩开林如海衣袖,怒道:“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是人了?大家一样,都是娘生父母养的,吃的是一样的五谷杂粮,怎么就因为这人字前面多了一个女字,就变成了低人一等的贱人?” 说完,又鄙薄地瞪了林如海一眼,怒气冲冲道:“我们不过是没投好胎,成了女子,一辈子就得困在这深闺大院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读不得书,认不得字,便看得几本书,也不过是女则女戒,犹是这样,还嫌女人身上的枷锁不够多似的,偶然有几个聪慧过人的,家里也算开明,学得满腹诗书,琴棋书画,又能如何,都是小巧小善,不登大雅之堂,还是要以针线为主,天天守着这四四方方一片天,活得像廊下笼子里的鸟,你倒是告诉我,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呢。” 林如海见贾敏怒气蓬勃,腮上通红,眼睛明亮,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打从洞房花烛之夜,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妻子是个艳冠群芳的美人,只是以前虽然也美,却不过像一幅工笔画,温婉有度。自从她醒来之后,一颦一笑却变得神采飞扬,极为生动,就好比如今,盛满怒火的大眼乌亮慑人,让人说不出一个不字。 林如海长叹一声,苦笑说道:“又没有说不让你去,怎么就急成这样。咱们这些时日不便外出,哪里就会让你坐一辈子牢。再说你房中恁多孤本书籍,哪里有一本女戒女则?不过是蟠香寺主持性情孤傲,不攀附权贵,故此蟠香寺向来不单独接待香客。而烧香的人鱼龙混杂,女眷多有不便,所以多爱去报恩寺。你若想去烧香,咱们就换个地方也罢,偏你性子急,不等我说完,便暴跳如雷,恼羞成怒,噼里啪啦弄出这么一核桃车子的长篇大论来。” 贾敏“啊”的张大了嘴,顿时心虚起来。对于她的决定她的话,不管林如海心里是怎么想的,是否赞成,有无疑问,面上总是百依百顺。再想起屋子里堆叠的古今话本,贾敏不由得尴尬起来,嘿嘿了两声。 她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知道是自己错了,自然没有死硬不认错的道理。亲自斟了碗温水给林如海,嬉皮笑脸道:“我错了,大爷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林如海自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无语地接了茶盏。“你若是也想去,倒是去报恩寺也可。那里后山松风梅香水清月明,景致颇有可观之处。” 贾敏心满意足,立时又欢喜雀跃起来,林如海看着她笑逐颜开的样子,便觉得心头暖意融融,突然就想开了,她高兴也就是了,就是去了蟠香寺又能如何,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用她的话,何必过得那么憋屈,自然要快意人生。 想到马上就可以出门,能看到古代的城市是什么模样,贾敏兴奋得一夜都没睡好觉。次日一大清早,挂着两个黑眼圈,早早起身,让丫头催促林如海早点出门。 好在水陆道场所用的物事早已提前运送到报恩寺,林如海看着贾敏连早饭都没有耐心用,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下去。 姑苏历代皆为鱼米之乡,富庶之地,从街市上的繁华便可见一观。饭庄食肆,商户云集,珠宝首饰店、绫罗绸缎庄,鳞次栉比,叫卖之声不绝于耳。不时还能看到几个在街头杂耍卖艺的,周围围满了人,平添了许多热闹气息。大街小巷也不乏小门小户的姑娘们,只是到底能看出些贫富差距。 且不说贾敏等人,便是身边几个二等丫头,也是绫罗绸缎,刺绣满身,而这小门户的姑娘们多是着些素色青色藕色。古代印染工艺自然比不得现代,鲜亮颜色放不得几年就褪色,也禁不得水洗,价格也贵上许多。难怪豪富之家的薛家,香菱不过弄脏了一条不经染的石榴裙,便十分畏惧薛姨妈嘴碎。 还有些沿街卖吃食热糕的,才做出来的糕色泽金黄,看起来热气腾腾,隐隐还有些香味传来,贾敏早上没好好用膳,这会儿馋起来了,旁边的春柳笑道:“奶奶在家里从来不用这些糕点,怎么这会子眼睛都看直了。要不我让跟车的小子去买些回来,奶奶也好垫垫?” 贾敏收回眼光,不好意思笑道:“那倒不用,等下去了报恩寺,让那些和尚们赶紧上些素斋来。听说他们的素斋倒是一绝,我仰慕已久,如今总算得了机会。这些东西看着颜色好,尝着味儿也不错,只是都是些油,糖,面,米粉做出来的,不好克化不说,多吃与身体也无益。如今看着到也罢了,等年纪再大些,便是百病缠身。” “百病缠身?那岂不是万万吃不得了?”春柳失声出口,又诧异的颦了眉头,问道:“正如奶奶所说,这些糕点不过是些油,糖,面,米粉,又不是些鸡鸭鱼肉等荤腥之物,最是好克化的,怎么奶奶反说不好克化?” 贾敏笑道:“你也别大惊小怪,平日里少用些也还罢了,断断没什么问题,平民百姓也不过逢年过节尝些,再不用担心这个。只是有钱人家平时都是鸡鸭鱼肉虾蟹海鲜不断,再用这些糕点,自然要得些富贵病。” “什么是富贵病?”车外的林如海突然插嘴问道。 自从贾敏掌管饮食,替他调理身体,点心里只有各种灌汤包子,生煎饺子,不放糖的酥酪之类的东西,以前最爱吃的脂油糕,松仁椒盐夹糕,百果蜜糕等一概皆无,也曾偷偷打发下人买来,被贾敏知道了,好一顿嘲笑。后来赌气再也不买,贾敏却又一两个月买上一次,让他解解馋。如今听贾敏言语之中又颇有原由,顿生了探究之心。 贾敏这个医生兴头上来,正想大肆科普一番什么才是健康饮食,猛然想到林如海之母正死于富贵病之一的中卒,也是因为多食油腻及糕点,才早早地四十岁就去了,再瞅着马车帘子外面竖着耳朵的林如海,怕提起他的伤心事,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撇嘴说道:“你想听,我偏不说,如今是我管厨房,让你吃什么就吃什么,哪有那么多废话。” 于是林如海和春柳剩余的问话全被噎在了喉咙眼。 第 57 章 不多时,便出了城。苏州气候温和,即便是冬天,也仍是山清水秀。贾敏看着这等与北国风光迥然相异的原始风光,左顾右盼,指指点点,直呼不虚此行。大家看到贾敏兴奋的模样,不由得都笑了。 过了午后,林如海一行人方到了报恩寺。 因报恩寺所在山脉山势险峻,房屋大多逼仄,客房也就寥寥几所庭院,所能接待香客人数有限。前些时日林如海早已派人来说要做水陆道场,所以报恩寺这些时日便不再对外接待香客,只招待林如海一家人。 报恩寺的住持苦禅大师,据说也是有修为的,早已经派了几个小沙弥在山门外等候,见一行人远远驶来,便知道是定远侯后人,前科探花郎林家,忙迎了上来。 林如海见势下了马,股间腰背早已是酸痛难当,贾敏撩着帘子,看林如海步履艰难,掩嘴笑道:“有轿子马车不坐,让你逞强。” 跟车的婆子询问了小沙弥几句,笑着回转过来,并不让大家下车,径直带着女眷们穿过山门,绕行而上,去后山客房休息了。而林如海则带了几个长随小厮并申闻等人去大殿拜访苦禅大师。 马车直到了客院方才停下,几个丫头簇拥上来,打着帘子,放了脚凳,搀扶着贾敏下了马车。 这客院位于半山腰,紧贴山势,建在突兀出来的一个平台,抬头往上看去,山体巍峨陡峭,乌压压直欲压了下来。而远处虽是山势连绵,却地势平缓,山中多植有寒梅,此时正当季节,从报恩寺极目远眺,红□□三色梅花荡漾在山风中,犹如碧海生波,香雪生浪。 “遥看一片白,雪海波千顷,若无香风吹,疑是白云绕。”贾敏不由自主吟哦道。心中叹道,想必这便是后世的香雪海之景。 贾敏去过苏杭数次,每次都是做讲座,开研讨会,行程满满,未有机会去香雪海一观,一直引以为憾,没想到此时时空交错,因缘际会,却能在此小憩数日,又无闲人打扰,无需庸庸碌碌。 立了片刻,只觉身上猛然一暖,回头见春柳正取了一顶斗篷披在自己身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此刻还不满的瞪着自己,一面嗔道:“便是多好的景致也不值当如此。” 贾敏笑道:“你凡事总是细致。”又见披风外面是象牙白色缎面,里面是小白狐狸皮底,又用了雪白色丝线绣了攒三聚五的梅花,疏疏密密布满整件斗篷,咋一看是件素色衣服,仔细辨来却十分精致。又问,“这披风哪里来的?” 夏樱正好走了出来,听见贾敏问,插嘴回道:“可不是晴空,含笑带了针线上的人赶出来的!奶奶素色衣裳就那么几件,偏紧着今年又冷得很,又要出门,哪里够用,她们就带了七八个丫头赶了好几天几夜,也只弄出来几件,春柳姐姐便全带出来了。” 贾敏紧了紧斗篷,吩咐道:“你们都各自忙吧,别围着我转了。都说了多少遍,不过才十五六的姑娘,花骨朵似的,怎么一个个倒跟七八十的婆子似的,说起来我倒是比你们还大上好几岁呢,还能照顾不好自己不成。” “好吧好吧。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合计着我全用来挨说了!倒不如好歹寻些素斋去,看能不能堵住奶奶的嘴!”夏樱歪着脑袋笑着说完,带着两个小丫头风风火火、一溜小跑走了。 贾敏笑道:“看这丫头,我才不过说了她一句,她倒是还回来十句,拉扯这么多。叽叽喳喳整日没个完,当初真该给她起个名字叫鹦哥的。” 春柳一面将一个五福捧寿的紫铜手炉添了几块银丝炭递给贾敏,一面笑说道,“还不都是奶奶纵的,这会子埋怨完了,回头又嫌我们几个跟锯了嘴的葫芦,不如夏樱活泼有趣。我如今也算是看明白了,也不在这里讨奶奶的嫌了。” 言毕,也一阵风似地走了,只留下贾敏一个人立在松树下哭笑不得。 几个小丫头皆撑不住,又不敢与贾敏嬉笑,一个个掩嘴偷着挤眉弄眼,也都四散开来,打扫收拾房间,安设帘幔床帐,铺床叠被,不多时,原本略显简陋单薄的客房便焕然一新。 贾敏是个性癖喜洁的人,这也是当医生的通病,所用物品素来不喜别人触碰,这次出来身边的丫鬟们只带了春柳夏樱,云实蜀葵等人都留在了家里,春柳也不放心其他的小丫鬟们张罗,只能亲力亲为。先用玫瑰花瓣熏出来的绿豆面子净了手,这才将贾敏素日常用陈设铺盖之物取出,将客房内日常作息之处一一铺陈。 可巧收拾完,就见夏樱带着泉儿捧了几个朱漆嵌蚌葡萄纹的大食盒走了进来,就知道斋饭得了,一面留夏樱摆桌安箸,一面自出来寻贾敏。 出门一打量,贾敏却不在原地,正站在崖边扶着一棵古松探头探脑往下看,山风一吹,衣袂蹁跹,带着贾敏纤细的身躯几乎要飞了起来,顿时唬了一跳。连忙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去搀住贾敏。“奶奶这是作甚?” 贾敏扭脸一看,春柳脸色早已白了,便安慰她道:“让你费心了,你只放心,我绝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这山崖看着虽险,可是这松树立在这里已经不知道多少个年头,根都已经扎在石头深处,再安全不过的。你再瞧这些个石椅石桌,十分光滑,定是常有人在此休憩,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这样,你只管看看去。” 春柳听完,拍了拍胸口,平了气息,方说道:“话虽如此,恕我多嘴,奶奶也当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 贾敏歪着脑袋看着她,笑着解释说:“我刚站在远处赏梅,却听到这下面有些异动,所以便过来瞧瞧。” 春柳闻言啊的一声,忙松开贾敏的胳膊,亦扶着松树向下看去,只见如刀切的悬崖峭壁上,除了几株细小的松树,连只鸟雀都没有。不禁摇了摇头,“这山壁平的跟镜子似的,便是个松鼠也躲不过去。这山中颇多猿猴,想必刚才是有猴子在此,受了惊吓,窜入山林深处了。” 贾敏点了点头,“你言之有理,想必是我多心了。之前大爷也说过,这里都是好几丈的悬崖,无立锥之地,安全得紧。若要来到这客院,除了方才咱们行的那条路,便只有从大雄宝殿才能来此。” 贾敏又探头看了几眼,这才跟着春柳回房用餐不提。 这水陆道场足足要做七日七夜,主持大师带了徒子徒孙们夙兴夜寐,忙碌不跌。前面大殿隐隐传来敲打吹唱之声,远远能看到香烟烧了几丈高。 贾敏原想着自己也要跟着忙上几日,没想到除了首日让贾敏去拈了几柱香,其他时候并不需要她露面,贾敏也不爱这种热闹,故也无琐事可记。 好在山中虽无人烟,却能听风赏梅,一洗身心尘垢。林如海这个文人雅士自不必提,就连贾敏这个大俗人也吟念了几首对景之诗,附庸风雅。只贾敏在心里腹诽不已,旁人穿越总能遇到有道高僧,说什么来历奇特,面相清奇,怎么到了自己这儿,便都一切从简了呢。 第 58 章 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转眼之间七日即过。 这日夜里贾敏正与几个丫头说笑,突想起明天便又要回转林府,做那井中之蛙,不由得心生阴翳之情,随口对众人说道:“你们在此玩着,我出去走走。” 忽又想起一事来,便问小丫头泉儿道:“大爷可在房中?” 一个刚留头的小丫鬟忙笑嘻嘻回了,“大爷自打吃了晚饭,就一直在屋子里面呆着呢,我跟月儿原要在那里伏侍的,只是大爷想静静,又怕奶奶无聊,便打发我们都过来陪奶奶说话。” 泉儿伶俐地回完,看贾敏神色又要出门,忙殷勤问道:“我陪奶奶出去走走?” 贾敏摇了摇头,“你们都别管我。”说完,自己取了一个玻璃绣球灯来,拎在手里,向外行去。 春柳到底不放心,刚站起身来,就被夏樱一把拽了回来。 夏樱嗤了一声,笑道,“姐姐现在活得越来越回去了,明摆着奶奶要去隔壁院里找大爷说话,姐姐也忒没眼力劲了,还巴巴的要跟上去。” 春柳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伸出手来,轻轻在夏樱颊上拧了几下,玩笑道,“你这个小贱蹄子,当年满口的姐姐姐姐,小嘴跟抹了蜜似的,跟在我后面说好话,现在整日不编排我几句就浑身痒痒,我今天要是不好好收拾你,我的姓就倒过来写。” 听了这话,夏樱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来,一面伸手挡着春柳,一面往笑得乐不可支的月儿身后躲去,边笑边说道:“哪里是我要编排姐姐,我倒不知道,姐姐的王字还有几个写法!” 春柳一怔,当真是这个话,顿时恼了,追着夏樱闹个没完。 贾敏听着房内传来的欢笑之语,也笑了,就着灯光月光信步走出院落,远处山麓入口,申闻带着几个兄弟在那里住着守夜,灯火通明,贾敏一笑,又向旁边林如海的院子走去。 林如海的院子里乌漆墨黑的,只奉着林父林母灵位的净室里点了几盏蜡烛,昏黄的烛光,将跪在桌案前的林如海的影子印在白窗纸上,平生了几分凄凉之意,与隔壁院中的热闹笑语格格不入。 贾敏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胡思乱想之际,已经来到了正屋前,贾敏叹了一声,正准备回转,却听到屋里传来窃窃私语之声,忍不住放轻了脚步,悄悄走到窗前。 只听到里面传来林如海的声音,“敏敏性情高傲……万无与人共侍一夫之念,儿负她良多,她却报之琼瑶,如今儿思虑再三,……纵是再无子息,儿也不愿再行纳妾,父亲母亲若有怒意,林家若果真灭绝宗祠,儿愿一人承担这罪过……” 贾敏听到此处,心头巨震,耳朵里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自来到此处,她行事嚣张跋扈,言语之间全无避忌,无非是因为自信满满,一个人也能过得好好的,所以也不在乎林如海对自己好不好,好那就是皆大欢喜,不好,大不了一拍两散,无所求自然是无欲则刚,故她对上林如海也从无让步之处。 心里也想着林如海不过一个酸腐书生,古板守旧,思想行事都与自己这个现代人有差距,说得难听点,还真是配不上自己。 万万没想到,林如海却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悄然付出了这如山重的情谊。可自己真值得他如许对待吗? 他对自己这般深情,自己所想的,却不过是怎么把他变成一个聪明有心计城府之人,无论如何,将来可保林黛玉幸福,抛开这些,自己对他的心意呢? 想到此处,贾敏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神思恍惚走出院子。回头再看向林如海的身影,忍不住立在松下闭目静思,山风凛冽,却始终也无法将她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次日山风湿冷,铅云低垂,众人早早起身,收拾打点行李。贾敏昨夜睡得晚,辗转反侧一宿,天亮时分才合眼入睡,几个丫头在外间值守,也不去叫她,这一拖就到了中午时分。 林如海见了,便吩咐道:“既如此,不如多歇一会子,下午再家去。只看天色不好,先打发下人将不要紧的东西拉回去。” 贾敏梳洗完毕,出了卧房,见林如海手持一本古卷,坐在外间,正看得津津有味,烛火隐约折射在他的白玉冠上,晕出光芒,更显得人丰神俊朗,芝兰玉树。不知道怎么着,脸上便飞起了红霞。也想不起不许灯下看书的规定,强自镇定,与他打了招呼。 两人吃了午饭,又带了几个心腹去后山散步消食。不想这一散步,却遇到一桩事。 林如海是正儿八经的君子,爱的是琴棋书画诗花茶,对报恩寺后的各种梅花品种及典故,信手拈来,逗得贾敏一时也忘了心中忧愁。 林如海冷眼旁观,见她也作兴起来,眉梢眼底笑意盈盈,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几人游兴正浓,却听春柳突然尖声嚷道:“奶奶!奶奶!” 贾敏忙转过头去,见她大惊失色,骇然瞪大了眼,指着远处,哆哆嗦嗦,嘴巴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什么,只是喊着奶奶。 贾敏和林如海便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崖边卧着一个人,许是受了重伤,血流了一地儿,暗红的血色将身边泥土都沁成了黑褐色。 贾敏疾步上前,却被反应过来的林如海一把拉住,回过头来,只见林如海一脸担心道:“那人不知是什么底细,小心为上!我让人唤申闻过来再说!” 贾敏摇了摇头,急匆匆道:“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林如海,不要拦我,我曾经立过誓言,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也曾说过,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我苟违誓,天地鬼神实共亟之!” 贾敏急速念的,是部分医生誓言和希波克拉底誓言,也是她行医十多年的准则,深入骨髓。林如海被这肃穆的语调言辞所感染,不由得松开了手。 贾敏提了裙子,大步流星走上前去,跪在地上,粗粗检查了一下,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手臂、肚腹、大腿等处,都被锐器所伤,虽说避开了要害,但是却因失血过多,已然昏迷不醒。 夏樱胆子却大,虽然吓得哆哆嗦嗦,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但见贾敏面不改色,镇定自若,一跺脚,仍是鼓起了勇气,帮着贾敏给那人包扎伤口。 那边林如海安排了春柳回去报信,也走上前来,问道:“这人怎么样了?我已经让春柳回去找申闻,此地只怕不宜久留。” 贾敏头也不抬,道:“失血过多,情况不妙。他受的应该都是刀剑之伤,我先帮他粗粗包扎一下。你所言甚至,咱们立刻就走,以免有杀身之祸。谁知道等会子会不会有一群疯子跳出来,把咱们也一起砍了。” 夏樱顿时青白了脸,双手合十,胆怯念叨:“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不过盏茶时间,就见申闻驾着马车赶来,他胆大泼天,见势也不多问,同着林如海将人搬上马车,又扯下那少年沾满鲜血的袍子,走到崖边,丢在一个旁逸斜出的松树上,这才跳上车,狠狠一扬马鞭,那骏马受此一激,嘶聿聿一声,疾驰而去。 马车里坐了四个,躺了一个,拥挤不堪,只是此时情势危急,也都顾不得许多了。 刚下了山没多久,就见绵绵细雨纷纷坠落,不多时,雨越下越大,如同脱了线的珠子,噼噼啪啪摔打在地上,将地上的泥土砸出一个个坑来。 申闻也未穿雨具,此时浑身湿透,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似的,却大声笑说道:“这雨真是及时雨,倒能遮掩一下咱们的行径。” 马车里被颠得摇摇晃晃的贾敏也微微一笑,方才走得匆忙,虽然申闻使了个诈,但几人还是留下许多痕迹。如此大的雨,便是再多痕迹,经此一雨,都会消失不见。 林如海道:“回头这几日还是要小心为上。这些时日山上只有咱们一家子,有心人只怕一打听就知道,说不得那些人还会找上门来。” 贾敏点头称是,几人刚略略放松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亏得如此大雨,路上并无行人,一路策马狂奔,很快就赶到了林府。 林如海只说雨大,让下人们卸了门槛,众人也不下车,直接将马车赶到了贾敏院子外。春柳不顾瓢泼大雨,跳下车来,敲开院门,可巧,张嬷嬷和晴空都在,春柳情知瞒不过此二人,吩咐众丫鬟婆子道:“有外男赶车,除了张嬷嬷,晴空两个留下,其他都去后罩房避开去!”几个婆子还想上前献个殷勤,被随之而来的夏樱冷冷瞪了一眼,皆讪讪而去。 夏樱盯着众人,申闻忙趁机将人挪到了屋子西面的小书房。春柳取了干净的衣裳,忙让贾敏换上,又吩咐晴空给林如海申闻也拿了两套换洗衣服,自己又匆匆忙忙去小厨房取些滚水。 第 59 章 屋子里,张嬷嬷看了林如海一眼,不赞同地对贾敏道:“奶奶此举欠妥当!大爷也不说劝着点!” 不等贾敏解释,林如海道:“你们还能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再心软不过,如今人都救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妥当不妥当也都这样了。再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算是件攒功德的好事。” 贾敏心里一动,只眼下形势不及其他,也只能冲他微微一笑。 申闻在门口守着,提防他人打探,张嬷嬷和夏樱净了手帮忙,那少年到底是个男人,为了避嫌,张嬷嬷便让林如海守在旁边,打个下手,春柳晴空则来来回回将一盆盆的干净热水端来,又寻了干净布料等。 贾敏趁着换衣之际,早已偷偷取出空间里之前蒸馏出来的医用酒精,先用干净水给那少年清理了伤口,又用酒精消了毒,这才用消毒好的针线,将他伤口一一缝合,再用干净棉布包裹完毕。 那少年虽在昏迷中,一针一线撕拉过皮肤肌肉,也疼得呻吟不止,豆大的汗珠子滚滚落下。 在一旁旁观了个把时辰的林如海,只感到身上一阵阵肉疼不止,却见贾敏面色如常,冷静自如,不由叹服。 这么大的事情,必定瞒不过贾敏身边的四个大丫头,毕竟春柳等人皆有事务在身,若是不让她们伏侍,旁人必定会看出异常,何况少年那里,也少不得人伺候,总不能事事让贾敏和林如海亲力亲为。 张嬷嬷与贾敏细细商量完毕,唤了蜀葵、云实等来,将事情略一透漏,又敲打了她们一番。 几个丫头忙跪地恳切说道:“咱们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平日奶奶怎么待咱们,咱们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便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奶奶的恩德。奶奶和嬷嬷只管放心,就是别人将刀子架在脖子上,也绝不会泄露主子们半点消息。” 于是贾敏便推说回城时因遇了风雨,得了风寒,为避免过了病气,院子里只留几个大丫头伺候,所有小丫头不得入内。林如海也以妻子生病为名,搬进了贾敏卧室的外间。 第二日晚上,那少年便已经醒了过来,让贾敏不得不感叹,果然是年纪轻,底子好,那么多伤口,竟也没有什么伤口感染,也亏得如此,不然自己正在培养的那点子青霉素浓度可是不够用的,便又向林如海吹嘘了一番自己医术高明,让跟她在一起越来越轻松的林如海翻了无数白眼。 那少年自从醒来,眼里一片灰败之气,也不理会二人。 在贾敏眼里,他只是个小病人,哪里会跟他计较这些。只是第一次看到他拭去血迹泥土的面孔之时,贾敏顿时惊呆了,不等回到外间,就跟林如海念叨个不停:“你说为何一个男人能美成这样呀,美得雌雄莫辩,美貌得不像个凡夫俗子,最让人生气的是,竟然比我还好看!” 贾敏自从穿越之后,对自己的荣貌极为自信,这真是林妹妹大美女她娘呀,绰约多姿,风华绝代。可今日跟那少年一比,生生被比下去三分,顿时生了愤懑之心。都穿越了,竟然还比不上一个男人好看! 屋里那少年听了贾敏的话,抚了抚自己的脸,冷哼了几声。 林如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自己这媳妇越来越胆大了,他如今还没死呢,她竟然就这样大咧咧在自己面前夸赞其他男人长得好,这是个什么情形? 呷了一口热水,勉强压住心中泛起的酸水,林如海方才斥道:“少胡说,传出去你的脸面还要不要?他如今也醒了,以后你不许再去那屋子,有什么事让丫头们去伏侍!” 因见贾敏极力夸赞那少年相貌,心上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忙让小丫头请张嬷嬷过来,问道:“他换下的衣服,料子是什么?” 张嬷嬷道:“老奴瞧了,应是进上的暗花云缎和织金妆花纱。” 贾敏这些日子虽然仔细研究过布料,到底不如张嬷嬷在行,问道:“大爷想起来是谁了?” 林如海敷衍地摇了摇头。 贾敏疑虑更甚,难不成这是哪个王爷?该不会这就是红楼中美得让贾宝玉赞不绝口,同人中纷纷配对给林妹妹的北静王水溶他爹? 当夜,府门口当值的小厮们传来的消息越发不妙起来,不管前门后门中门侧门,总有那么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多方打探府里消息。 贾敏心生警惕,半步房门也不出。蜀葵更是躲在院子暗处,守着院子,查听动静,只是一连几日无事,林如海再是不乐意,也不得不去外面操持除服大事。 这日贾敏带着张嬷嬷去给少年换药,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花样美少男,猜测他的身份,却听那少年突然语带讽刺道:“像你这样轻浮不自重的无耻妇人,你相公怎么还没把你休掉!” 贾敏一愣,这小哑巴居然说话了呢。林如海跟这少年聊了几次,奈何这孩子一句话也不说。吃了这个闭门羹,林如海没恼,贾敏护夫心切,倒先恼上了。 她哈哈一笑,故意气他说道:“那没办法,谁让老娘天生丽质,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你小子再妒忌也没用!” 听了这般不要脸的话,那少年瞪大了眼睛,违心回嘴说道:“也不知道你得瑟个什么,长得这么丑陋不堪,连我都比不过,还这般嚣张。” 张嬷嬷见势不妙,忙劝道:“奶奶赶紧回去吧,此处不适合奶奶久留。” 贾敏哪里是个吃亏的,冲地上站的含笑和张嬷嬷等笑道:“你们看,我倒是辛辛苦苦忙活数日,救了一只白眼狼呢。只是一个大男人除了皮相值得一提,竟是一无是处,也不知道还得意个什么劲儿。” 那少年听了,勃然大怒,涨红了脸,怒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我这样说话!” 贾敏立刻激他道:“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倒不知你是个什么身份?这么嚣张跋扈!” 那少年一拍床榻,脱口而出道:“我是当今五皇子,你这个贱婢还不跪下!” 饶是贾敏有了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呆立当场。 太子是元后之子,这五皇子是继后之子。当年元后去世后,今上有意立甄贵妃为后,但是太子殿下母族杨家,生怕殿下位子不稳,偕同百官上奏,直言甄贵妃无子无女,身份不足母仪天下,而甄家当时虽有个爵位,却还未发迹,远不如今日这般权势滔天,抵不过杨家及百官一众人,今上思虑再三,也不得不息了痴念。 当时正值大选,户部尚书上官显家,原本是要送大小姐入宫的,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事,最终入宫封后的竟是上官家庶出的二小姐。这上官二姑娘之母出身不高,只是个九品小官之女,因女儿封后,才得以追封为一品夫人。 只是上官皇后入宫之后,并不得圣宠,堪堪两载,诞下五皇子后,就殡天了。而这五皇子素来风评不好,听闻打小就是性情暴戾,阴狠狡诈,养在敬妃身边,敬妃也不敢深管,却是养成个不学无术的样子,甚至还传出色中厉鬼的风声,不得今上喜欢。最后连上官家族都放弃了这个皇子,转而支持太子殿下。 但是,纵然所有人都放弃了这个皇子,可五皇子这个身份也足以傲视各家侯门公府,压得贾敏翻不了身。 这下麻烦大了,贾敏在心里嘀咕道,在这皇权至上的社会,眼前这个混蛋小子只要一句话,就能弄死自己全家,而敢对皇子动手的人,想弄死自己全家更是易如反掌,妈蛋,老娘穿越可不是为了送死的。 张嬷嬷,云实,含笑等人扑通通跪了一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得意洋洋中又带点后悔的五皇子,贾敏脸上阴晴不定,跪还是不跪这个臭小子 正在两难之际,窗外忽然传来夏樱急促的呼唤声,解了贾敏的燃眉之急。“奶奶可在屋里?” 贾敏顿时松了一口气,隔着窗子忙问道:“什么事?” 夏樱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尚挂着泪痕,哭道:“奶奶,外头出事了!跟着申公子的小六子,方才被人发现惨死在了郊外!听申公子说,竟是死前遭受了严刑拷打!” 贾敏听完,心中一寒。这小六子不是旁人,正是出事那日,先行护卫小厮丫鬟回府之人。这几日贾敏约束下人,尽量少出门,出门则是几人一起,倒也无事发生,只是那小六子家里有个母亲,不肯住在府中,申闻劝了几次只不听,只得罢了。不想才两日不见,竟是阴阳两隔了。 贾敏双拳紧握,哑声道:“大爷那边收到消息没?” 话音刚落,就见林如海急匆匆走了进来。他见贾敏眼圈通红,就知道她已经得到了消息,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已经让人去报官,也派了人去办他的身后事,照料他的老母亲,你也别太难过了。” 贾敏泪落如雨,道:“若非我自作主张,他又怎么会遭这无妄之灾。” 活生生的一条性命,就这样没了。这终于让贾敏醒觉,这里不是自己熟知的现代法治社会,这是人命如草芥的封建皇权社会。 第 60 章 林如海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别哭了,先将眼前这一关过了才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找到真凶,我必不肯善罢甘休。” 林如海扶了贾敏在一旁椅子上坐下,自己来到床前,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那少年,道:“敢问这位小公子,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见他仍不吭声,接着说道,“小公子若能坦诚相告,咱们也好想些法子,如此坐以待毙,非为上策。” 五皇子冷冷瞥了他一眼,将视线转回到旁边高几上的摆着的粉彩百蝠流云纹的圆肚花瓶。 见他还不肯说,林如海长叹一口气,待要苦口婆心劝说,却听贾敏冷冷说道:“什么小公子,人家可是大名鼎鼎的五皇子呢,咱们这几条贱命,怎么能与人家五皇子的高贵尊严相提并论!” 林如海面上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忙上前请了安。五皇子冷哼一声,并不叫起。 贾敏怒气横生,嘲讽道:“堂堂一个皇子,被人追杀还不嫌丢人,紧急关头,还这般摆谱耍身份,想死就直接抹脖子,往大动脉上割,血一飙几丈远,别说是我,神仙也救不回。” 五皇子怒道:“你!” 贾敏那爆碳脾气一上来,什么都不管不顾,截口说道:“我什么我,之前我说是你白眼狼,不过是玩笑之语,没想到果然如此,原来五皇子就是这样对待关心照顾、救你姓命的人,果然令人寒心。”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众人,讥诮道:“你是皇子就了不起呀?不过也就只有一条命而已!你以为那些人不放过我们,就能放过你?别作梦了!” 五皇子嗤笑道:“你哪里关心我了?不过是想从我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罢了,还装出一幅道貌岸然的样子,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贾敏怒极反笑:“你以为你有什么我想要的?你是太子殿下?还是二皇子,四皇子?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宫里皇子八九个,皇帝最不稀罕的就是你!平时你皇子的身份拿出来是挺吓唬人的,不过,起码追杀你的人可没把你这高贵的身份放在心上!现在在我们这里摆身份,你不觉得可笑?我们一家子原本过着平平安安的日子,就因为救你,小六子被人刑讯逼供,死无全尸,在你眼里他无足轻重,可是你也好,比你更高贵的人好,在我心里,连我们府里的人的半根汗毛都比不上!” 五皇子被她气得额上青筋突起,伸手拿起榻旁几上的紫铜香炉,狠狠掼在地上,怒视贾敏,道:“谁知道你们跟他们是不是一伙的。谁知道你救我是不是看上我的身份,少装蒜了,你还敢瞧不起我?小心我要你狗命!” 贾敏一个不提防,几乎被他砸了个正着,也亏得贾敏素来不焚香,香炉只是个摆设,里面并无香灰,不然少不得要被烫到。 云实,含笑忙站起身来,将她护在身后,贾敏伸手将两人推到一旁,怒道,“你以为我是看你是个皇子才救你的?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当日躺在哪里的,哪怕是个阿猫阿狗我也会去救!如今还来威胁我来了?我实话告诉你吧,你有命没命走出这林府还不一定呢!林家早已被人暗地里包围起来了!” 五皇子眼里似要喷出火来,又使劲拿起触手可及的东西向贾敏砸去。 林如海见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也顾不得许多,上前拉了贾敏去一边,可那边到底是皇子殿下,只能劝道:“拙荆语无伦次,冒犯殿下,还请殿下大人有大量,只是如今情势危急,只能弄明白了,也许才能获得一线生机,拙荆也是急不择言,只如今生死攸关,还请五殿下告知一二。” 五皇子见她站得远了,犹不屑地看着自己,咬牙切齿半晌,才开口说道:“我哪知是什么原因?当日我在金陵游玩,突然一个人就闯上前来,交给我几本册子和书信,我还没来得及看,就被人一路追杀。” 他没说出口的是,当日他因对甄家老太太出言不逊,被皇上责罚,灰头土脸,颜面尽失。因又被人激了几句,赌气不肯回京,却不想皇帝竟如同没有这个皇子似的,半点都不在意,自己带了众人起驾回京。他气性上来,便一直流连江南。 林如海忙问:“那册子和书信呢?” 五皇子不耐烦的说道:“没了!” “没了?” 五皇子阴沉道:“那些东西是我的一个侍卫带在身上的,结果他技不如人,被人打落下山崖。崖下是河,人都尸骨无存,东西也跟着没了!” 林如海倒吸一口冷气。这下真是全无线索了。 林如海告了罪,带了贾敏等离去。夏樱、云实不敢招惹五皇子,也不敢说话,甚至气都不敢多出几口,只轻手轻脚打扫着地上的残骸,这厢五皇子看了一眼夏樱,挑拨离间道:“你主子自身都难保了,你还不赶紧逃命去?” 夏樱哪里见过这么高贵身份的人,便有些噤若寒蝉,只是五皇子发问,又不敢不回,沉吟片刻才认真说道:“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懂的道理也不多,只是前几日跟着春柳姐姐读书,上面倒有一句深得奴婢的心呢。‘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旁的人奴婢不知道,也不敢说,如果可以,奴婢愿意代我们奶奶一死。奶奶对我们掏心掏肺,为我们百般着想,若能为奶奶而死,死而无悔。” 五皇子看着她认真的眼光,只觉得心头一阵烦闷,顿觉这挑拨离间索然无味。 他的侍卫不少,可是却没有几个敢为他拼命的,甚至有那么几个,宁肯抱着事后被他以守护不力诛杀的风险,也毅然逃走,若非如此,当时情况也不会那般危急。这个贱人倒是命好,一群人围着她转。这几日见的丫鬟,个个对她都是死心塌地。他怎么就没遇到这样的下人! 那边贾敏边走边说道:“只怕跟朝中之事脱不了干系。” 林如海点了点头。“那人既然找上五皇子,自然是晓得他的身份,心存利用之心,想是要借着他的身份,把消息放出去。” 贾敏疑惑问道:“到底什么人那么胆大?那可是当今皇子的儿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 林如海沉吟片刻,道:“他们竟敢追杀五皇子,想必那东西十分重要,要是消息泄露,只怕会牵连更多人,才不得不狗急跳墙。而五皇子当时身处荒郊野岭,荒无人烟,便是出了事,也可以推到山贼盗寇身上,那人既然敢做,自然有扫尾的办法。毕竟五皇子这次出行,只是微服私访,并没有打出皇子旗号。” 见贾敏满脸焦虑,又安慰她道:“那些人固然可怕,可是你也不必太焦心。如今他们围而不入,想必也有一两分忌惮之心。毕竟咱们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上上下下三四百口人,若是姑苏城里出现这等数百人的灭门惨案,哪怕他是今上,也压不下这场风波。何况我想他们也无把握,查不清楚到底咱们救没救五皇子,人又藏在哪里。凭白就杀人放火,到时候只怕更加无法收场。” 贾敏仔细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 自己到底是被那少年皇子的身份惊着了。一方面来源于现代社会的平等想法,觉得王子也不过如此,故而她对上五皇子的威风也不畏惧,一方面又明白这是君在上臣在下的皇权至上社会,敢得罪皇子的人,必然来头甚大,为了灭口,必然不择手段。故而又生怕自己的平等思想,低估了旁人的权势,低估了眼前形势。两相矛盾之下,再加上一个小六子的死亡,彻底让贾敏乱了手脚,走入了岔路,如今被林如海一提醒,立刻明白,哪怕是皇帝,也不能是为所欲为。 贾敏想明白此一关节,抑郁之心顿时去了大半,往日的精明立刻回来了。“若是册子还在,看看上面记些什么,也好拿捏。如今却是难为了,就算咱们此刻推五皇子出去,那些人也不会相信东西已然损毁,只怕倒是立了个活靶子,咱们再也安宁之日。还是怎么压下此事,悄悄将五皇子送走方为上上之计。” 林如海点头称是,贾敏冷冷一笑,提议道:“咱们家除服总要邀请些达官贵人,这知府大人素来与咱们府上交好,是一定要请的,既然知府都请了,那同知大人,知县,没有不请的道理,还有府学教授,不也是你座师的弟子吗?也该一起请了才是。赶紧让下人们下帖子去,将事情闹大了,那人想要使些铁血手段,只怕不行。如今咱们只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先别自己乱了手脚,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第 61 章 林如海突然拉了她的手,道,“难为你费心了。如今咱们家式微,也只能借借别人家的权势,狐假虎威一番。等将来知道幕后之人,我林如海必报今日之辱!”话音落罢,林如海面上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贾敏羞窘道:“对不住,是我任性妄为了,若非我一意孤行,也不会惹来这场祸事。” 林如海劝慰她道:“能怪你什么,你又没有什么错。若果一切重来,你真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过仍是今日之局面罢了。” 贾敏一怔,还真是这样。以她的性子,绝对做不到见死不救,无非就是尽量不牵涉林家罢了,可事关重大,只她这林家大奶奶身份一项,林家就绝无脱身之法。 林如海心中虽有些不安,面上却文丝不漏,安慰她道:“不要再说那些丧气话,我们携手同心,定能渡过这场难关。” 贾敏见他镇定自若的样子,心生感慨,这才两年的功夫,这个青年真的长大了。 林如海见她不再纠结惭愧,便道:“既如此,我去下帖子去。方才咱们出来,我见五殿下手上的的伤口只怕又裂了,你去瞧瞧吧。到底他是皇子,咱们不能与他硬碰硬,委屈你想办法遮掩一二。”又含蓄地说,“之前听说,他素来不是个心性大的,你千万小心。” 贾敏微微点了点头,应下了。立住脚步,喊上后面遥遥跟着的含笑、张嬷嬷,回转琼林苑。 五皇子见她若无其事地又走了回来,讽刺道:“哎哟,这不是高贵的连皇家都看不上的林大奶奶么,怎么舍得贵脚踏贱地了。” 听了这话,别说夏樱心里不是滋味儿,就是张嬷嬷这样的积年老人,也被这急转而下的形势闹得不知道怎么相劝。 出乎众人意料,贾敏倒是能屈能伸,半点不满之色也不露,与方才激愤之人判若两人。 她在现代遇到的极品病人多着呢,真比起来,这个五皇子绝对是个厚道的。只心虚想道,有花灵空间在手,这个五皇子是死不掉的,自己怎么就一时昏了头,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如今解铃还须系铃人,少不得要在送走这个阎王爷前,化干戈为玉帛。 于是贾敏大大方方回道:“你身份高贵,我又能如何,为了保命,少不得低声下气,求皇子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呗。” 五皇子被她的一副小人行径闹得火气更胜,他远比旁人锦心绣肠,最是个绝顶聪明之人,虽说眼前之女低下身段,可他心里却明白,在她心里,他这个皇子甚至不如旁边那死老婆子。于是找茬道:“满口你呀我呀,就是你们家的家教规矩?” 贾敏一怔,心里暗自警醒,从善如流道:“殿下所言甚是,民妇受教。殿下伤口渗血,可否让小妇人诊治一二?” 五皇子听了,更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别扭,但是贾敏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也无计可施,再说他手疼得厉害,眼前一阵阵昏黑,几欲昏过去,只能见好就收,狠狠瞪了她一眼。 贾敏这才笑嘻嘻替他解了手上的敷料,只因刚才使劲儿摔东西,刀口有些裂开,虽说不至于重新缝线,到底又是一片血肉模糊。 贾敏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夏樱道:“去把剩余的酒精都拿过来,再让小厨房烧些滚水来,里面记得按之前分量加上细盐后再煮,再蒸上几块干净帕子。千万记得,用那口新锅。” 云实道:“还是樱姐姐陪着奶奶,我去厨房吧。”见贾敏点了点头,又给五皇子行了礼,这才躬身退去。 贾敏看他一张小脸因为失血过多,苍白无色,嘴唇灰白,忍不住一腔医者父母心泛滥,道:“你生气归生气,干嘛糟蹋自己的身子,如今这般,谁又能替得了你,”忽想起五皇子刚才的话,忙改口道,“谁又替得了殿下半分。” 五皇子瞥了她一眼,见她语出赤诚,想骂她两句也提不起精力,只能疲惫开口道:“还不是你整出来的事?这会子倒撇得清。行了,如今也不在宫里,别装模作样了,让人看得恶心。” 过了一会儿,云实端了滚水和帕子来。贾敏搬了个小杌子在榻旁,先净了手,这才低着头,细心将血迹干痂一点点清理干净,不多时,头上已经密密沁出一溜汗珠子。 五皇子突问道:“这上面是什么?” 贾敏见他瞄着缝线,细心解释道:“那是干净的丝线,你身上各处伤口太深,若是不进行缝合,很难止血愈合。再一着,也容易感染,到时候就麻烦大了。你放心,吻合得很好,将来疤痕也不至于太明显。” 五皇子若有所思盯着缝得整整齐齐的伤口,突然冷哼一声,道:“将来这些线怎么办?” 贾敏不以为意,头也不抬,“等伤口长得七七八八就拆掉呗。” “拆掉?”五皇子心中一颤,狐疑地看向贾敏,“你真不是故意的?” “少胡说!医者父母心!”贾敏敲了五皇子一个爆栗,眼见对方立刻黑下来的脸色,这才后知后觉,又逾越了,尴尬一笑,强词夺理道:“是你让我别装模作样的!” 五皇子倒是没怒,只是翻了几个大白眼。 不多时,伤口清理完毕,贾敏用自制的生理盐水冲洗了几遍,又将一个引枕丢到他怀里,说道:“等下有些疼,你抓紧那靠枕,忍着点。” 五皇子冷笑道:“少把我当小孩子哄!放马过来。” 贾敏摇了摇头,握紧他的手臂,将手置于漱盂上,这才取了酒精先急后缓,徐徐浇在伤口之上。五皇子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一缩,又强自忍住,疼得咬紧了牙关,浑身肌肉簌簌发抖。 不过是瞬间的功夫,让人觉得过了几生几世。许久,五皇子才哑声咒骂道:“那个乌龟王八羔子教的医术,真该让他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贾敏拿出帕子,替他抹去额上的汗珠,道:“有这功夫骂人,还不如多休息一会儿,也好早日康复。歇着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又命云实说道:“晚上让小厨房做个猪肝汤来,另外再做一个生滚鱼片蔬菜糙米粥,再去把棚里的草莓摘几个过来。”又打量了一下五皇子的脸色,道,“若是有胃口,新鲜的鹿肉也可以上一份,再来一个凉菜,捡着咱们的西红柿烫一下去了皮,再用少许蜂蜜拌一下即可。另外,记得伏侍殿下多动动腿脚,可记清楚了?” 众人点头不已,交代完毕,贾敏这才带着夏樱告辞而去。 路上,夏樱跟贾敏笑道:“原来这皇子也没有想象的那样可怕,跟个被宠坏的小孩儿似的。我开始以为那些皇子皇孙皇帝老爷都是三头六臂,一瞪眼,就能把人吓得半死。” 贾敏摇了摇头,暗自猜度,这五皇子果然就是心性烂漫,喜怒形于色之人,还是故意表现得这样,让人不知不觉中放下防备?如果是后者,那真是一个可怕的人。不说别的,光他那股子能忍疼的狠劲,便是旁人所不能及的,心性之狠可见一斑,可是想及他的年纪,又不免觉得自己多思多虑。 林府郑重下了帖子,几家子收到帖子的,俱都应了。 毕竟林如海此番回京之后,将来位置未必就比几人低。这探花满打满算三年才那么一个,再怎么不中用,混个几十年,不出意外最低也能混上个四品,如能添些家势,再加上几分才干,六部尚书也能做得,孰不见如今的户部尚书就是当年的探花? 而林如海显见是几者兼具,既然人家有心相交,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故都爽快应了。这让贾敏和林如海也舒了一口气。可见这几位,并没有与追杀五皇子的人勾结在一起,这样就让人放心许多,不至于孤军奋战。 不想第二日,那人便沉不住气了。 第 62 章 因有一个外男在贾敏院中,故林如海也搬了过来,只住了卧房的外间。这日方才入夜不久,贾敏与林如海皆去了外衣,歪在榻上商议琐事,却听得远远传来噪杂之声,不多时,便有下人来报,府门口有官兵前来追查逃犯。 林如海与贾敏对视一眼,问道:“是哪位大人带队?” 葱兰道:“是杭州守备甄应祥大人。”言毕,递上了名帖。 甄家,竟是赤手可热的甄家!林如海与贾敏揪然变色,面面相觑,顿觉事情有些不妙。 林如海伸手接了过来,问道:“可有说是追什么逃犯?”这借口也忒拙劣了,何况众目睽睽之下,难不成这人打算将五皇子当作逃犯? 葱兰道:“不曾说。” 林如海与贾敏对视一眼,换了见客的衣裳,带了下人,自去前院了。 贾敏细细思量许久,吩咐几个丫头将一个早已备好的黄花梨箱子搬到五皇子屋中。 见她进来,五皇子瞥了一眼外面,皱着眉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众目睽睽之下竟是打上门了?” 贾敏将事情略一解释,五皇子冷笑道:“这个甄应祥是个傻子不成?难道他想把本殿下当作逃犯抓走,再把你们一家子就地灭口?这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罢。” 贾敏道:“未必如此。但是若是发现了受伤的五皇子,少不得要护送皇子回京的。” 五皇子冷哼了一下,自己想了一会儿,满脸狰狞道:“原本还找不到幕后黑手,他倒是老寿星吃□□,活得不耐烦,自己蹦跶出来了。回头等回了京,看我怎么收拾他,若不把他五马分尸,也算他是个厉害的。” 自言自语完,又满脸不虞对贾敏道:“我之前在甄家见过那混蛋,不是个好说话的,你们家那位秀才遇到兵,只怕拦不住他。说吧,你们打算怎么着?还是说已经想好了将我供出去?” 贾敏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自己也有些迷糊了,见他发问,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家虽然不怎么样,可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说完,对着地上的箱子怒了努嘴,“不过要委屈殿下一会子了。” 五皇子借着云实含笑的搀扶,走下床来,围着那个箱子慢慢转了一圈,黄花梨雕漆龟背纹的箱子甚是精致,只是几个侧面都被掏出一个大洞来,显得有些滑稽。 五皇子撇了撇嘴,嘲道:“这种掩耳盗铃的法子,你以为能瞒得过谁?少说那些不尽不实之语来糊弄我。” 贾敏不以为杵,也不敢以为杵,笑道:“哪家子没有些手段呢,修几个暗室密墙原也不是一桩难事。” 五皇子不信,但见贾敏也不解释,只能满脸不满地挪进了箱子里,贾敏本以为还要费上一番手脚,没想到这个五皇子重要关头倒是很识时务,自己就进去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贾敏又见五皇子脸上露出一丝惊惧不安,额上有些冷汗,知道有些人有密闭恐惧症,忍不住心软地抚了抚他的头,笑道:“乖,你放心呢。” 五皇子顿时黑了脸色,一巴掌挥开她的手。没人敢这样摸他的头,当然也从来没人这样摸过他的头,“信不信我回头饶不了你。” 贾敏见他一副傲娇的做派,挥开心中阴郁,忍不住逗他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土话,会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人!” 五皇子脸上的怒火几乎要凝结成形,贾敏百分之百相信,如果他手头有个雷,一定会准准丢到自己的头上。 瞪了贾敏半晌,五皇子才愤愤然缩回到箱子里。贾敏盖上盖子,忍不住轻笑出声,清脆的笑声顿时打散了所有人脸上的不安。 贾敏让几个丫头抬起箱子,径直抬到自己卧房,摆手挥退众人。直待所有人鱼贯而出后,贾敏这才来到箱子旁,又交代他道:“你只管放心呆着,要是累了就歪着歇一会子,等什么时候我来打开箱子,你再出来,在里面千万不要乱动。”虽然觉得他未必如表面那般单纯,到底念着他只是个小孩子,安慰道:“不用怕,万事有我在呢。” 过了盏茶功夫,才听到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贾敏听到这一声细细的回应,心下一软,微微一笑,这才来到外间,晴空也已经赶到了,见贾敏走了出来,忙上前回道:“来人势头很大,带了几百官兵,将府内外包围得水泄不通。” 贾敏冷笑道:“他倒是势在必得呢。” 夏樱脸色也十分难看,接着道:“那人道理一套套的,连大爷也不好十分相拦。如今大爷和陈管家、张嬷嬷他们陪着,正一个院子一个院子搜查呢。估计再过一会子,就到咱们院子了。大爷让我们悄悄回来告诉奶奶一声,说,恐怕要让那位躲一躲了,可妥当?” 林如海之前本打算拟定几个藏身之处,被贾敏止住了,只道一切包在自己身上,绝无半点疏漏之处。当时林如海还曾好奇追问,贾敏只卖关子,但笑不语,故今日林如海有此一说。 贾敏亦知道今天之事不能善了,自己思索了半晌,对夏樱吩咐道:“悄悄去告诉大爷,不必勉强阻拦,我自有主张!” 含笑疑惑问道:“奶奶,咱们屋子就这么点大,要不要往外送送,我听小丫头们说,后门官兵少些。” 贾敏冷笑道:“他们信心十足,怎么会有疏漏之处,只怕是故意设了个套,等着咱们钻呢。都按我的吩咐去办,不必惊慌,我自有妙计,保管是万无一失!” 夏樱见贾敏极是自信,她对这个奶奶的信心远胜旁人,虽也有疑虑,但仍咽下想问的话,立刻听从贾敏吩咐,亲自去迎林如海。这边贾敏又让晴空亲自将小书房的东西收拾了,方在堂屋捡了张椅子坐下,静候甄应祥大驾。 贾敏这次是真的恼了。原本只想着安安稳稳过好日子,照顾好林妹妹,可如今形势逼人,由不得人不争!在这封建社会,手里若无几分权柄,只能任人欺凌呢! 如今不过是一个甄应祥,就能仗着甄老太太的面子,在林家横行跋扈,他日若是遇到什么皇子夺权,林家岂不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尤其是林如海,几乎所有的考证,都认为林如海忠于皇帝,但是却没有得到皇帝的庇佑,以至于惨死在各皇子的争权夺势中。这点几乎得到所有人的公认,贾敏也不得不防。有她在,林如海绝不能死,而林家也绝不能败,看来也必须求个从龙之功呢。 至于当个纯臣,只忠于皇帝这点,贾敏想都没想过,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所谓中立就是个白日梦。当所有人都拉拢不了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只能一个结局--死。不独没人求情,恐怕到时会有无数落井下石之人。 中立甚至比投靠一方还要凄惨,站了队的人不仅有靠山,帮手多了一半,连敌人都少了一半,而所谓的纯臣,则是所有人都恨不得欲其死。因为你得罪的,是所有人,堵住的,是所有人的路,看不起的,是所有未来的天子候选人!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林如海也不是皇帝缺不了的棋子,没人能有那么重要的位置,下场之凄凉可见一斑。 哪怕林如海真能熬过皇子倾轧,待新皇登基,难道新皇就不记恨当年之仇?只怕死的第一批就是这群所谓的纯臣,只因处理敌人,还要顾忌反弹,顾忌拉帮结派,不得不缓缓而图之,而这些跟自己唱反调,堵自己路,不识时务,没有眼光,看不上自己却又没有任何靠山的纯臣,还想落个全身而退,醒醒吧。 贾敏在心里权衡一番后,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只是到底谁才是那位真命天子呢? 最明显的证据就是贾元春,她跟了哪个皇子,哪个皇子就是未来的皇帝,可有什么用?此时贾元春自己还是个刚断奶的小屁孩呢。而红楼梦通篇都在讲大观园的悲欢离合,对于朝廷都是一带而过,可靠的信息还真不多,反正太子肯定是要倒台的。 贾敏无奈的揉了揉眉头,罢了,再等等看吧。 又过了一会儿,院子里逐渐人影憧憧,灯火如昼,各种争执吵闹之声不绝于耳。 贾敏看了跟在身边的晴空含笑云实葱兰,安慰地笑了一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迈了出去。 咣当一声,正门大开,顿时,院子里争执的双方都抬头看过来,一时气氛凝滞,鸦雀无声。 第 63 章 院子里灯火通明,林家以陈吉为头的一众下人挡在前面,一个个气急败坏,怒目圆瞪,两腮带赤。 壁垒分明的是几十个士兵,一个个甲盔分明,刀剑出鞘,都是打过仗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股子肃杀的气息,让贾敏院中的小丫头都有些惶恐不安,摇摇欲坠,彼此搀扶在一起,才能不瘫软倒地。 好在春柳夏樱等大丫头面色如常,让贾敏心生安慰不已。 火炬下,林如海脸色极其难看,阴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做为一个男人,竟然不能保全家宅后院,如今竟让甄家搜到后院,搜到自己媳妇的院子,搜到当家主母的屋子,这无疑是生生给了林如海,给了林家响亮无比的一巴掌。 贾敏立在台阶之上,一身素白,早春深夜料峭的寒风,将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贾敏不疾不徐,目光一一掠过在场的众人,被她看过的林府下人,立时直起了脊梁。 贾敏看过一圈,将目光定在被几个士兵簇拥着的甄应祥身上,面带寒霜,道:“这是妾身的内院,不知道哪位大人带队,竟然闯入妇人后院,竟是如此不知体统。” 林如海忙迎了过来,扶住贾敏,贾敏不着痕迹的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安慰地一笑。 自打这林大奶奶一出来,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威严气势,顿时震住了全场。 甄应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神一闪,脸色一变。来之前他也打听过的,这家奶奶是世交贾府的四姑娘,最是温柔没脾气,可眼前这个与传说中判若两人的林大奶奶,忽然就让他心神不宁起来。 甄应祥上前一步,沉声说:“扬州知府曹大人,江南巡盐御史戴大人,出行途中被刺身亡,有人举报乱臣贼子私下逃来苏州,最终消失在这附近。还请林大奶奶给个方便。” 贾敏对上他尖锐如刀的目光,丝毫也不怯场,淡定哦了一声,针锋相对讽道:“咱们林家虽说没落,好歹也是五代袭爵的勋贵之后,书香之家,如今你们不知道打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就要搜我一个妇道人家的闺房,传出去我还有何脸面见人。倒是让人评评理,若有真凭实据也就罢了,也该为曹戴两位大人尽一份心力,可如今你们仅凭着一些风影之说,就围了我们阖府,还说要咱们家给个方便,岂不可笑?” 甄应祥脸色一沉,冷言说道:“本官也是无可奈何,还请林大奶奶与个方便,不要为难本官。再说,本官也是一片好心,那贼人连知府大人和巡盐御史都敢动,贵府只是些不中用的下人奴仆,还是搜一搜的好,一则去了贵府嫌疑,二则也是为了贵府安全不是?” 贾敏冷笑两声,针尖对麦芒道:“这话说的真真好笑!我今日若是不让你搜,便是要被你扣上乱党贼人的大帽子。也罢,我也不与你多费唇舌,我只问你一句,你们今天可是搜定了?” 甄应祥不想贾敏丝毫也不让步,愈发觉得五皇子便在其内,一咬牙,道:“不错!今天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林府本官是要搜定了!” 贾敏原本冷若冰霜的面上突然浮起讥诮之色,冷笑道:“若是搜不出逆贼,甄大人,你今日如此欺我林家,欺我贾家,莫怪他日我与你们甄家不能善罢甘休!请吧!樱儿,陪着各位大爷进去搜,免得咱们家少了什么东西倒罢了,多了什么东西就说不清楚了!” 甄应祥见她毫不畏惧,似乎之前的举动,真的是因为觉得自己羞辱林家才阻拦一二,心里便觉诧异,微微一愣,只是骑虎难下,今日与林家闹得已经势同水火,若能搜出来人来,还能借机除掉其人,辖制林府,若是不能,事情只怕不妙了。便是家里人,只怕也要责怪自己,得罪亲戚。 念如电转,甄应祥一挥手,带着几个小兵径直入了堂屋,林如海替她拢了一下斗篷,担心地看了贾敏一眼,问道:“你还好吧?” 贾敏略略点了点头,底气十足,故意大声说道:“我不妨事。只是心里气得很,咱们又没有窝藏逃犯,却让人如此欺负,所以心里难受得紧。只是等下我倒要看看,甄大人等要怎么给我交代!” 一旁的一个师爷摸样的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得伸长了脖子,向屋内望去。 不多时,甄应祥带着众人气急败坏,脸色难看地走了出来。 林如海见了,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面上仍装出一副七窍生烟的模样,冷嘲热讽道:“甄大人好大的威风,如今连内子的卧房都搜了个一干二净,不知道还要往哪里再转转?” 甄应祥脸色瞬间成了猪肝色,心里虽仍有怀疑,只是府里上上下下也已经搜了个尽遍,绝无遗漏之处,权衡一番后,不由得低下三分气焰,说道:“咱们两家也是世交,今日我这当哥哥的得罪了林世兄,他日再来登门道歉,本官职责在身,先告辞了。” 林如海不接他世交的话茬,虎着脸道:“好走不送。” 一众人威风凛凛而来,灰头土脸而去。 林如海这才吩咐下人们各回其位,紧守门户。 贾敏先行回房一步,将五皇子连人带箱子从花灵空间内取出,亲自掀开箱盖,五皇子缩在一角,见盖子掀起,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贾敏笑着安抚他道:“不妨事,人都被我气走了。我说过不会让人将你带走,任他是天皇老子也一定会做到的,你不必忧心不安。” 五皇子瘪了瘪嘴,倒是破天荒没有跟贾敏顶嘴,只委屈说道:“憋了这么半晌,我都饿了。” 贾敏被他撒娇可爱的小模样逗得不由一乐,又见他神色萎靡,知道他重伤未愈,身子虚弱,今日这般一折腾,必然是耗了心神,忙喊了林如海及众丫鬟进屋,将他抬回榻上歇息,留林如海陪他聊天,又命葱兰去小厨房要了碗虾仁馄饨,再做一个双皮奶。 这葱兰原系粗使婆子之女,却生得面容秀丽,被选到贾敏身边后,又跟着春柳读了一两年书,一洗原来的畏缩怯懦,显得举止优雅,谈吐不凡。她原先在家里时也爱做些厨房烹饪之事,贾敏见她心思巧妙,人也忠心,平时也不爱争强好胜,掐尖要强,便将自己所知的现代烘培等西式点心技巧,一一传授,这才不过半年功夫,葱兰做的戚风蛋糕,蜂蜜牛奶蛋糕等便搞得有模有样,颇有可取之处了,当然,这也多亏了张陵带回的奶牛了。 不多时,东西便得了,贾敏来到书房,见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五皇子捂着肚子哎哟哎哟笑个不停,便是林如海也是眉欢眼笑,显然两人是谈笑风生,相见甚欢。 见此情形,贾敏也松了一口气,不由得抿嘴一乐。 五皇子见她进来,便住口不说,接过丫鬟们递来的湿帕子随意擦拭了几下,随手一丢,便径直端了馄饨吃了起来,虽是饿极了,动作倒还是斯斯文文的。 贾敏见他果真饿了,又让葱兰将一碗双皮奶摆在他面前的紫檀小炕桌上,说道:“尝尝这个。” 五皇子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嘟着嘴道:“我不爱这个,甜腻腻的,齁得慌。”又指着林如海道:“赏给你了。折腾这么一晚上,大家都饿了。” 贾敏嘴角微微一勾,笑道:“你可不要后悔。” 五皇子道:“不就是个糖蒸酥酪,宫里多的是,有什么稀罕的。”又指着自己面前的馄饨说,“这个倒是不错,鲜的很,也不油腻,隐隐的还有股子什么清香。” 林如海推辞了一番,五皇子面上有些挂不住,恼道:“让你吃就吃,哪里那么多废话。再说这本来就是你家里的东西,我也不过是借花献佛。” 好在葱兰知机,东西做得也多,贾敏便又让葱兰端来一碗给林如海,林如海拿起羹匙舀了一勺,放入口内,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好。 五皇子吃完馄饨,撂下碗勺,一抬头,见他一副赞叹不已的样子,倒笑了:“贾姐姐,你平时如何管家的,怎么那般小气,克扣你相公的伙食,让他这么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一碗牛奶子就打发了。” 五皇子这随口一句贾姐姐,让林如海心里泛起惊涛骇浪,一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倒是贾敏作为一个现代人,不明白这称呼的含义,毫不在意,嘲笑他道:“你自己不识货也就罢了,还好意思笑别人。我这碗双皮奶真真是明珠暗投,可惜了,可惜了。” 五皇子撇了撇嘴,又看了看眼前的双皮奶,忍不住尝了一口,心里立时叫了一声好,软滑甘香,却是酸酸甜甜的口味,牛奶里面还夹杂着一些不知名的溜滑香甜的果丁,轻轻一咀嚼,汁液丰富,回味久长。忍不住又挖了几勺放入口中。 抬头见贾敏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面上一红,道:“好姐姐,快跟我说说,这里面都放了些什么,怎么与我原来吃的相距甚远。跟这个一比,宫里那都是朽木粪土了。” 第 64 章 贾敏穿越之前年近四十,若是有孩子,正是五皇子的年纪,哪里禁受他如此撒娇,便不再笑话他,笑着说道:“没用白糖,只用了少许蜂蜜,外加一些榨出来的柠檬汁,里面又放了一些岭南的芒果果丁,柠檬和芒果果味芳香无比,口感丰富,自然比那劳什子的白糖强多了。” 五皇子自然没可能见过芒果和柠檬,便闹着要看一看,贾敏也是趁着这几日兵荒马乱,而葱兰也是个不爱说话的,才悄悄拿出几个来,如今众目睽睽之下,生怕众人起疑,哪里敢再多说,忙推道:“你当这东西是好得的,我这里也好不容易才得了没几个,全放在这双皮奶中了,还不赶紧吃,不然一会子凉了就不好吃了。等回头再有了,我再拿给你瞧。” 五皇子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又吃了起来。 林如海收回心思,见他吃得香甜,自己也不由得食指大动,陪着用了一碗双皮奶,又吃了一小块松软的蜂蜜蛋糕才罢。 一时用完,五皇子又让贾敏签下无数城下之盟,许诺将来必定要将自己园子里的好果子给他送去,方才罢休,不想五皇子指手画脚,将旁边几上新摆的文王鼎碰落在地,滚了个老远。 丫鬟们忙机灵地上前收拾残局,贾敏无奈笑道:“你高兴也好,生气也好,这香炉总是遭殃的。” 五皇子一听,不乐意了,斜眼道:“你不说起这事儿,我倒忘了,我告诉你,你之前诽谤讽刺皇族之事,我还没原谅你呢。” 林如海等人心中一紧,这事情要是传出去,自家虽然谈不上抄家灭族,可也要秃噜一层皮。 贾敏坦然道:“之前是我一时情绪激动,口无遮拦,我承认,是我有错在先,对不住你,你倒说说,你要怎么才能作罢?” 五皇子端详着贾敏,只见她面上淡定,也没有半点惊惧之色,越发不乐意了,想了半天,突然一脸奸笑道:“除非你亲自动手,给我做顿饭,我吃满意了,这事就算完,不然,你就提心吊胆等抄家吧。” 贾敏嘿然一笑,道:“成交。” 五皇子又道:“丑话先说在前面,我说的是你亲自动手,可不是让你动动嘴皮子,指挥下人做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惊失色。 大家子里的主子奶奶们,哪里有会做饭的,个个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做饭,连厨房都没进去过的。平时能知道几个菜谱,能认得些菜色就算是了不得的本事。 贾敏出身国公府,在家里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嫁的又是定远侯后人,林家探花林如海,怎么看都没有机会进厨房,别说贾敏,就连春夏晴蜀葵等几个升了大丫头之后,都不去厨房那种腌臜地。 这等人家的当家女人进厨房,传出去,只怕所有人都会说这家子不讲究,小家子气,丢人现眼。这可不比现代,富二代自己动手做个事还能搏个恪守素朴的好名声。 只除了葱兰并不是很担心,自家奶奶兰心蕙质,教自己做点心时,连个奶油打发的程度都了若指掌,若说没亲手做过,打死她都不相信,虽说不知道奶奶怎么会的,可这丝毫不影响葱兰对自己奶奶信心满满。 果然贾敏老神往往,毫不犹豫道:“一言为定!” 又过了两日,天气转暖,花红柳绿,春衫上身,整个林家都洋溢着一股子欢乐的气息。 长达二十七个月的守孝终于要结束了,林如海是要回京的,这次一洗素日主子要求在哪儿就得在哪儿的陋习,一大早,贾敏就让夏樱和晴空传下去,愿意去京城的,提早报名。因跟着主子才能更好地赚钱,才有更好的前程,下人们也很积极,也顾不得什么落叶归根的说法,除了几户年纪实在太大,又从来没有去过京城的下人外,愿意上京的几乎占了十之八九,故议事厅的院子一整天都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这厢贾敏听完除服那日的安排,问张嬷嬷道:“大爷那里可还好?” 张嬷嬷乐呵呵道:“好着呢。指挥着几个小厮收拾那些古籍笔墨,忙得是个不亦乐乎。又要去陪那位说话,忙得都脚不沾地了。” 贾敏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自从那日甄应祥前来搜府之后,虽说没有再来,但是林家附近还是留了不少个眼线,贾敏冷笑几声,不以为意,但是旁人却畏惧甄家权势,坐不住了。 不过几日,同知夫人和知县夫人就陆续使唤下人前来告恼,自家老爷或是自家病了,除服那日来不了。 几个丫头都有点义愤填膺,五皇子听了,又摔了个雨过天青的茶碗,脸色也黑了许久,倒是贾敏淡然一笑了之,让几个管事媳妇送了点子东西探了病完事。 又对众人道:“趋吉避凶,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世情如此,有何可恼的?咱们家与他们原本也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与咱们相交,便要得罪甄家,甄贵妃,甚至二皇子,四皇子,便是个傻子也知道该拒绝咱们的帖子。难不成要为了一家陌生人,便要自己全家全族陪葬?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何况这原比雪中送炭更要来得凶险,他们一个个都身负阖家之荣辱,怎么能不小心谨慎行事。既如此,又有何可气可恼的?反转过来,你们便敢来吗?” 今日问林如海近况,也是因为担心他想不开,眼见他也并不郁结于心,最起码面上是一副释然的样子,心里也忍不住赞了声大气,而几个丫鬟虽也觉得贾敏所言有理,到底还是憋着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要将除服之事办得尽善尽美。 到了正日子,林府上下毯铺红毡,幔悬锦绣,朱红绿翠,焕然一新。 贾敏在杏花春雨摆了十二席,招待女客。 每一席旁边设一几,却没有按照旧例设炉瓶三事,都摆着一水的粉彩花卉荸荠瓶,里面插着各种新鲜花卉。 江南春季本就是群花盛开,贾敏又偷偷拿出几小瓶自己蒸馏出的玫瑰、薰衣草、桂花等精油来,这提炼出的精油远非麝脑、百合等宫香等可比,每只花瓶上略撒上三五滴,便是异香环绕,经久不散。 又摆着浅绛彩春景的小茶盘,黄釉茶盅,样样不凡,贾敏原不欲如此招摇,奈何连林如海都说,咱们家底子在那里,何苦藏着掖着,世人都嫌贫爱富,太过朴素,人不称赞,反倒说咱们待客寒酸。又有五皇子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故今日连茶吊里泡着的,也都是极品名茶。 上面两席自然坐的是知府陈大人的夫人--金氏月心和府学教授的娇妻—柳氏如意,由贾敏作陪。 下首几席坐的则是林家一众族人。林如海一脉子嗣单薄,且与族中早已出了五服,但是林氏族人却是子孙繁茂。 林如海因感念族老前来告知徐二之事,这两年对族中也是愈加用心,比起前些年来老死不相往来的情形,也算是两相交好。 此次除服因贾敏派去的下人亦是殷勤有礼,故今日族中男女老少,来者甚多。既来了这富贵之地,不免有些畏畏缩缩,羞口羞脚,但王嬷嬷和晴空等人事事精心,处处留意,又有族中两位辈分高的老人在一旁相陪,亦可算是宾主尽欢。 今日菜色亦是几个丫头们精心拟定的,因来人有贫有富,不说鸡鸭鱼肉海参鹿筋熊掌应有尽有,亦有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麻辣兔肉等用了洋材料的新菜,不提林家族老,便是连金月心也是多用了两筷子。 一时外面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金月心耐不得这热闹,告了一声,要下去更衣,柳如意见了便随她一起去。贾敏见势,吩咐下人们精心照料,便也跟着去了。 院中佳木茏葱,奇花闪灼,几人随意走着,又进了后院,只见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偶有春风拂来,便有盈盈粉瓣荡荡漾漾飘落下来,金月心指这满地落红,道:“倒是不负这杏花春雨的名字。” 柳如意也点头不已。 贾敏笑道:“你们都是风雅之人。我们家去了的老太爷以前也曾说,家里上上下下,唯有这一处景致还罢了。” 金月心亦是首次与贾敏相会,但之前两家礼尚往来许久,虽未见,却比旁人熟稔些,便笑着说道:“你在我们面前还捣鬼,谁不知道这林园亭台楼阁,玲珑雅致,花木山石,各逞其趣。怎么到了你嘴里,就这么平常?” 第 65 章 贾敏笑道:“你看你,我这不是谦虚两句么,总不好见人就夸耀自己家园子多么钟灵蕴秀,举世无双吧。”说得两人咯咯笑了起来。 金月心因守孝错过了花信之期,无奈之下只能嫁给了知府陈大人当继室,年纪却不大,只比贾敏大上两岁的样子,嫁人后很快生了一子,因陈大人的原配生的子女皆没有立住,陈大人自然对这个娇妻及亲子更是无比的疼爱,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而柳如意却比两人大上三五岁的样子,稳重敦厚,只是她的夫婿是世家子弟出身,又靠自己努力考了进士,当了府学教授,的确是文采风流之人,而柳如意娘家家世不显,相貌也一般,不免有些底气不足。家里有两个妾,仗着是长辈给的,十分不堪。柳如意心酸不已,却是无计可施。 众人沿着石子漫成的甬路,出了后院,迎面便是一处翠障,黄锈麻石雕成的台阶上苔藓成斑,藤萝掩映,上面又有一八角出檐亭子。 众人便由丫鬟们扶着,上了台阶。 晴空早料着会有来客游玩,早早便让几个丫鬟婆子在亭子中守着,几人上来,便在大白狐皮坐褥上倚栏坐了,丫鬟们忙又送上新茶糕点。 素馨打开一个剔彩林檎双郦图捧盒,贾敏一看,里面是一碟子果仁曲奇,一碟子樱桃慕斯,又看石竹手里的另一个捧盒,则是花生牛轧糖和玫瑰酥糖。贾敏暗自点了点头,笑着让与两人。 金月心随手拈了一块花生牛轧糖放入口中,细细品道:“这个里面的果仁也是你从海外弄回来的?” 贾敏笑道:“可不是,原本就带了几粒回来,我也没想着能种出来,谁知道这物什倒是个坚韧的性子,竟然全都发芽了。” 柳如意亦捡着牛轧糖吃了一颗,赞了几句,问道:“此物唤作何名?冬季这么冷的天也能种?” 贾敏回道:“只怕只有老天才知道这东西原先叫什么了。我见它极为有趣,花瓣落在哪里,就在那处结出果实,就随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花生。产量倒还行,就是也不耐寒,像前些日子那么冷的天,估计都是冻死的命,我这都是尽数种在温室大棚里面的。” 柳如意道:“常听人说,你家里弄了个大火室,甚是有趣,可是你所说的这什么温室大棚?” 便是金月心也起了兴趣,道:“就是你用来种那个西红柿的物什?” “可不是就是那东西,这江南温暖,倒也不费什么,要是换到了京都,只怕就不中用了。”贾敏见两人都是有些好奇,笑道,“时间还早,闲来也无事,不如移步一观?”遂命小丫头们前去里面通知一下,略加收拾,这才领着众人前去蔬菜大棚。 进了大棚,一股子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贾敏挽着两人,向她们一一介绍了西红柿、花生、辣椒、土豆、玉米。 金月心是大门大户里出来,柳如意虽然家势单薄,却也是从来没有去过农田,咋一看这么多蔬果,一个个倒起了兴致。 贾敏早让丫头们将闲人打发了,故大棚里除了三人,便是贴身侍女。 金月心也不端着架子,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活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着样样都是新奇的,便是长了几岁的柳如意,也是用帕子托着一个西红柿,映着光线照个不停。 转了一圈,金月心围着几棵花生道:“这个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个什么劳什子的花落子生?这一根根的藤插在地下,下面可就是那果子?” 贾敏微微一笑,让人去唤一个在温棚侍弄的婆子进来,先用钉耙刨松花生旁边的泥土,使劲一提,一坨花生果混杂着泥土便被提了出来。那婆子拎起花生秧儿,使劲在地上摔打了几下,将泥土磕落在地,这才奉与众太太来看。 金月心拿着帕子掩口笑道:“林大奶奶这名字起得果然形象,我再也想不出,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结果的东西。”又指着贾敏的丫头石竹道:“你们奶奶真是个兰心蕙质的,这样的东西都能琢磨出用法。要是我看着,只当是一丛野草了。” 石竹见贾敏面上有鼓励之色,上前一步,略带些紧张地笑着解释道:“这晒干的花生做糖可好吃了,油炸撒了盐做成花生米也不错,还有这新出的果子却是脆生生的,水当当的,又带着通红的皮,果子却是白胖白胖的,煞是好看。若是配了辣椒,香草煮上一会儿,再放少许盐,绵软咸香,看起来虽简陋,可不管是佐酒,还是当做小吃零食,吃起来味道却是极佳。” 旁边贾敏插嘴道:“我新制的这些小玩意给你和柳夫人都备了一份,东西简陋,不要嫌弃才好。” 金月心和柳如意忙连连推辞,道:“这怎么敢当,我今日不是来贺喜,倒竟是打秋风的了。便是来打秋风,也没有又吃又拿的道理。” 柳如意也苦辞道:“这些玩意若还说是简陋,那我可真不知道什么才是等价连城了,真是不敢愧领。” “一点子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哪里值得上如此推辞。倒是我还有一桩子事想跟两位夫人商议一下呢,就不知道两位感不感兴趣了。”贾敏见两人皆不是贪心好利之人,笑着说道。 金月心与柳如意互视一眼,见对方都是一脸迷茫,金月心先说道:“愿闻其详。” 贾敏挽着两人,去了大棚角上一隅,那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及几把梨木交椅,原系冬日天寒至极之时,贾敏与林如海看书取暖之处。 贾敏又让丫鬟们将新奇点心水果拿出几样,这才挥退众人。 金柳两人的贴身侍女,得了自己主子的暗示也远远避了开去,素馨、石竹、紫苑、花楹几个丫头,又忙取了些零食,陪着两人侍女谈天说地。 贾敏指着桌上的东西,笑道:“你们也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却对这些小玩意甚是推崇,因此我突发奇想,不如咱们三个合起伙来,开个小铺子,赚几个私房零花钱?” 金月心沉吟片刻,方言道:“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性子,打小就不爱扭扭捏捏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却有些疑问,想问上一问。” 贾敏笑道:“愿闻其详。” 金月心瞪了她一眼,道:“真是个不吃亏的性子。”舒了一口气,坦率说道:“你要是想开铺子,手下自也不缺能干的。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瞅着你们家自从整顿后,那些下人是越发的干练了,人手你自然是不缺的。再者,你这些东西,也许在外国不值什么银钱,可是在咱们大永,却是物离乡贵。旁人没有这东西,亲自去海外寻找种源,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找到的,何况这些吃食方子,也不是人人能研究出来的,可谓是独一份的东西。我也不矫情,咱们出身都是钟鸣鼎食之家,养尊处优惯了的,平日吃的用的都是上上等,可我瞅着你这些东西,却是样样都好。这江南自古便是富庶之地,你这东西也好,又是垄断经营,日进斗金也是指日可待,何必拉上我们两个凑数?”说完,定定看着贾敏。 贾敏听了她一番话,面带惊异之色,连连鼓掌,赞叹道:“到底是我小瞧姐姐了。” 金月心道:“少来打马虎眼,我娘家虽好,却是镇守边关,远离朝廷,我夫婿虽努力上进,却出身微寒。若是旁人如此举动,我还能明白,无非是些攀附之辈,想依仗我们家权势作威作福。可你们家的情形大家也是心知肚明的,四王八公的名头也不是虚的,你也犯不着去奉承我,因此我倒是纳闷了。” 贾敏对上她的眼色,凝重说道:“我打小是在京城长大的,未出那里一步半步,来到这姑苏,原是举目无亲,得两位姐姐不嫌弃,常常打发人送些小玩意,以解烦忧。以前在闺中之时,也曾有一二好友,可是等嫁了人,大家都忙于柴米油盐的家事,除了吃酒饮宴,竟是再无相会之时,这交流也少了,人也跟着疏远了,过去那些赏花谈心的日子,竟成了一场如梦幻影,再也不可追忆。我前些日子看那些西洋书,人家那边的女孩子婚后还能自由往来,有许多朋友知己,不像咱们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些丫鬟婆子们斗气,仔细想来,她们活得倒是比咱们多姿多彩。因此我也有个念想,咱们外头那些男人,亦有八拜之交,可以刎颈舍命,难不成咱们这些女子,就不能有几个闺中蜜友?人生路漫漫长远,可以互相扶持帮忙,便是再不济,也能有个说说心事聊聊天吐吐苦水的地方。我看两位姐姐都不是俗人,与你们可谓是一见如故,因此真心想做个主,邀两位一起弄个小铺子,不过求的是大家有个共同话题,一起做些事情,免得整日拘在后院罢了,至于赚些许私房脂粉钱倒是其次了。”言毕,一脸真诚看着两人。 第 66 章 两人想了千百种,再不想竟听到这么一番话,不由得都沉默不语,细细思量许久。可想起贾敏描绘的那番情景,都有些心思浮动。便是亲姐妹,都有比较算计之处,可人生若是真能有如此金兰之交,会不会不用再暗自垂泪到天明? 金月心是武将后人,自幼在边关长大,受关外风气影响,男女大防的观念也不深,性子也潇洒豪爽,以前在边关的时候,也曾带着下人们外出游玩,见惯塞外风光,世间百态。 打小爱看的便是桃园三结义的故事,也曾想过,自己哪日会不会也遇到一个人,两人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但是,哪怕是最开明的父亲,也曾笑说道:“是我把这孩子惯坏了。”一向疼爱自己的哥哥们,也打趣道:“你这个小妮子,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去想着找个俊俏后生当夫婿,尽想着虚无缥缈的事儿。这世间哪里有那般容易,能遇到跟你一个性子,又合得来的女孩子。你当她们家像咱们家这样教养女孩?” 自从嫁人,虽说事事如意,到底心有不足,只是平日里遇到的大家闺秀们,一个个扭捏作态,会的不过是针黹纺织,便有些个才女,也不过会些琴棋书画,却也都抛开不提,或是为了管家大权,与婆婆妯娌争强好胜,或是为了小妾,整日在后院里做些争风吃醋的琐事,或装出一副贤良大度的样子,无非也是为了讨好丈夫。 金月心与她们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如今听了贾敏一席话,竟与自己素来的想法不谋而合,冷眼看贾敏语出赤诚,虽心里仍有疑虑,仍起身慨然应允道:“你若是此言不虚,真心相交,我愿与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荣辱与共!” 贾敏连道几声好,站起身来,紧握住金月心的手道:“姐姐只管看日后吧!” 而柳如意想得更多,林家与甄家的龃龉她是尽知的,只是夫婿一家却是拜在四王八公的北静王门下,自然不好十分得罪贾敏,若非如此,今日她也不敢登门的。 她家世比不上金贾二姝,嫁妆也不丰厚,平日里在翁姑和几个妯娌处都有些抬不起头。 这次虽跟着夫婿外放,家里却不肯给钱,光靠着俸禄补贴,哪里够养一大家子人,而她的相公公私宴请,犒赏仆从,又从不知省节,两个小妾也是整日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肥鸭。 柳如意但凡有一句不字,就吹枕头风,说当太太的苛待小妾,赵教授虽不至于宠妾灭妻,却也是颇有微词,觉得自己妻子来自小门小户,不会管家。柳如意殚精竭虑,那点子银钱仍不十分凑手。 刚来林府已经见识了林家的富贵繁华,又亲尝那么许多西洋珍馐美味,心里早已经暗自盘算了几遍,正如金月心所说,这生意一望便知是稳赚不赔,日进斗金的买卖,心下早已心动不已,求之不得,又听贾敏道彼此互相扶持,谈心吐苦水,忽就想起自己那一腔委屈,亏得她年纪大了好几岁,强制忍住,又见贾敏、金月心望着自己,也不好再犹豫,勉强笑道:“好话都被你们说尽了,我还能说什么?自然是任君吩咐。” 一人计短,两人技长。金月心是个豪爽的,柳如意是个退让的,不过片刻,几人便商议完毕。 贾敏负责种植、经营,柳如意有个繁华地段的铺子很是合适,正好贡献出来,平时再负责一下查账,而金月心则负责在江南富贵之家进行宣传、广告,顺便负责看场子,打发那些不长眼的,闹事的。贾敏占五分利,金柳各占二分半。 一时议定,金月心犹道:“柳姐姐出了铺子,敏妹妹出了东西,倒是我,凭空得了两分半利,怎么好意思,还是再减一分的好。”柳如意也忙称自己不过一个不值钱的小铺子,二分半利太多了些。 贾敏笑道:“金姐姐,你当你的差事好做?咱们卖的这些东西,都是些金贵的玩意,不是普通人家能吃用起的。你若不能在贵妇圈子里广而告之,咱们东西再好,酒香还怕巷子深呢。再说我马上要回京,少不得会有一干或妒富恨贫,或见钱眼红之人,到时候还要靠你给一干伙计们撑腰呢。还有柳姐姐也别跟着摇旗呐喊,你们都收了这谦逊吧,真论起来,我拿的才是最大头。罢了罢了,就这样吧,还没赚钱呢,咱们就要为分赃打起来了。还是你们觉得,咱们这铺子定要赔钱,先算好了比例,好让我来往里面填钱呢。” 金月心和柳如意忍俊不禁,金月心笑道:“算我说不过你,柳姐姐,咱们也别说了,一会儿好像真成了咱们是来要账的了。” 三人议定完毕,更觉亲密,不由得互相一笑。 柳如意拈着一块西式糕点,对着贾敏道:“我倒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夸你才好了,竟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不成?刚才我吃那什么牛轧糖已经觉得是人间鲜味,再尝尝这些,竟还是我孤陋寡闻了。这么好的东西,竟是今日才拿出来,真是该打该打!” 几人说了一会子话,归席又坐了一会儿,一时皆起身散了,贾敏又亲送到二门才归来,又与族老应酬了一会子,这才归屋看了看五皇子。 又问蜀葵道:“今日府里摆宴,人多事繁,可有人前来打探?” 蜀葵道:“我跟云实一直看着,除了午后针线上一个小丫头珠儿过来,再无旁人进这院子。” 贾敏颦了颦眉,道:“竟是进了院子?” 蜀葵笑道:“奶奶当我们这群竟是死人不成。她在院子外面敲门来着,云实出去瞧了瞧,那丫头是来找含笑的,倒是云实跟那珠儿在门槛上说话之际,有个上夜的婆子凑了上去,嘴里胡乱说些外面好生热闹,怎么不去瞧瞧,自然会替我们看着门,被云实骂了几句,才嘟嘟囔囔离开。” 贾敏冷笑两声,吩咐道:“将这两人告诉你樱儿姐姐,让她好好查查,到底是谁让这两人来的。” 见蜀葵面上有不解之色,怜她们才不过十一二,又有心栽培,便耐心解释道:“咱们院子里面的事情,向来不外说的,那珠儿怎么会知道含笑今天没有在外面伺候?还有那婆子,就更打眼了。上了年纪,又一宿没睡,怎么这会子还有精神来你们面前奉承?就算她们两个没有问题,也不见得背后没人指使。你年纪还小,以后遇事多想个来回就知道了,如今可明白了?” 蜀葵恍然大悟,咬牙切齿道:“好,这没天理的贱蹄子,亏得含笑见她手艺尚可,平日里对她还百般照顾,没想到竟然是一只白眼狼。” 贾敏道:“是不是她,一问便知,此刻却无需动怒。这几日辛苦你们几个了,只是事关重大,少不得还得再忙乱几日,到那时我再给你们几天假。” 蜀葵忙道:“奶奶哪里的话,不过是夜里少睡了一会子罢了。何况我跟云实交班看管,尽够睡的。” 闲言少叙,且说柳如意在林府顽笑一番后,随赵平回家,只说蒙金月心和贾敏看得起,事事提携,三人打算一起做点小买卖,充作闺中游戏,玩笑取乐罢了。 赵平听闻,心内却欢喜,他虽是世家子弟,却是庶出,家中另有三个嫡生兄弟,嫡母虽不苛待他,家里的资源却也轮不上他来享用。如今听闻自己媳妇竟与知府夫人,国公之女成了密友,心里欢喜无限,连声说道:“平日里只见你从不喜与官家女眷往来,却不想如今倒是一鸣惊人,让知府夫人等引以为友,足可见你素日品行,倒是我小瞧你了。虽说是闺中玩意,若是银钱不够,只管从公中拿。” 自打成亲揭开红盖头那一刻,柳如意哪里听到如此夸赞,心里百感交集,一时之间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含笑道:“听老爷的便是。”又让丫头们将贾敏赠与的零食点心小吃拿了些出来,奉与赵平。赵平尝了几块,自然是连声赞叹不绝。 说毕,又说了些闲话,一时回了房,柳如意命丫鬟柔儿取了那杨柳大街的铺子契书来。柔儿开了妆奁,取了契书,须臾进来,道:“这不年不节的,太太怎想起这东西来。” 柳如意道:“出去告诉木江家的,三日之内,将铺子里的绫罗绸缎尽数买价出了,能出多少便是多少,不能出尽的,都归拢归拢,雇上几辆车,全拉回来。铺子里面要腾得干干净净,一干掌柜伙计,这个月的工钱都给足,都辞了吧。” 柔儿听了,唬了一大跳,忙说道:“好好的铺子,一个月能赚几十两银子,怎么突然竟要关门?便是不想再做,也可以转让出去,或是慢慢把货物给卖了,这般着急,里里外外要损失几百两银子呢。” 第 67 章 柳如意亦是心疼得紧,却不好说,只长叹一口气,道:“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我能拿出手的,也就这么一间旺铺了。” 柔儿虽不是她的陪嫁,却是她的心腹,因此也不相瞒,略略解释了几句,要跟贾敏等人一起做生意的事情。 柔儿闻言喜道:“原本咱们也没有门路,也贩不到太好的货色,这江南什么都不缺,最不缺的还是绫罗绸缎,尤其是那几家跟咱们抢生意的铺子,我听木嫂子说,都是江南织造门下的,谁能争过他们家去。如是林大奶奶家的那些东西,只怕倒比绫罗好卖些。” 柳如意诧异问道:“听你的口气,倒是知道他们家的东西似的?” 柔儿一面伏侍她卸了钗环外衣,一面笑道:“她们家打从弄些西洋货回来,就把原来的一个上等的庄子给停了,有些上了年纪的,不知道背后说了多少难听话,说她们好端端的庄稼粮食不种,尽弄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奈何主家和庄头都乐意,他们也不过说几句歪话酸话。旁的果树尚未结果,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且不说,只说去年试种的一种果子,好像是叫什么草果还是草莓来着的,核桃般大小,红艳艳的,就跟玲珑剔透的玛瑙似的,别提有多好看了。好的尖儿自然送去林府了,那草藤上还剩些捡剩下的末茬果子,几个佃户孩娃子就捡了去吃,据说可好吃了,便是仙果也不过如此,后来不知道怎么传了开去,竟有人五钱银子一斤去收呢!” 柳如意惊道:“你没弄错?那官用的上等桂圆才四分银子一斤,怎么这捡剩下的玩意,竟能卖到十几倍的价格?”又自言自语道:“今日倒没见到你所说的这草果。” 柔儿掐指一算,抿嘴笑道:“那东西要到立夏才能得呢。太太若不信,不妨传我娘来问问,她在厨房里做事,对这些再熟悉不过的了,我之前也是听我娘说的。” 柳如意沉吟片刻,道:“我这里暂时不用人伺候,你去叫你娘来,顺便把铺子的事吩咐下去。” 柔儿将柳如意这几件出门用的钗环收入妆奁,这才出去寻她母亲。 这边柳如意听了柔儿的话,心里有了谱,底气更胜。想起贾敏折身相交,一番好意,心中又惭愧自己一双势力眼,又想起赵平难得的好脸色,心有所感,不觉便滴下泪来。 又过了几日,木江果将铺子收了回来,又略加修缮一番,一切料理完毕,柳如意这才将契书打发人送到贾敏处。 这日贾敏和林如海看完五皇子归来,贾敏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笑道:“夜深了,你也该去安歇了,等会子万万不可像你以前那般灯下读书,让我听见可是不依的。你不晓得,这灯下看书最是不好,不说熬夜熬坏了身子,光这眼睛,怄上几年,过不了多久就会眼花了,看不清楚了。” 却见林如海徘徊不去,面上迟疑不决,似乎有难以抉择之意。心下纳闷,又怕他因有丫鬟在侧,不便诉说,便吩咐丫鬟们先行休息,这才开口问道:“见你神思不定的,可是有什么事情?” 林如海却突然面红耳赤道:“无事!无事!”说完,拔腿就要往外走去。 贾敏更是疑窦丛生,拦住他道:“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有什么事情就快说,这般扭扭捏捏做什么?” 林如海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走又迟疑,转了回来,却又待说不说,半晌,只待贾敏耐心将尽,才别过脸去,突然低声说道:“两年之约我应了。” 贾敏啊了一声,一脸茫然,问道:“什么两年之约?” 林如海见她一头雾水的样子,哭笑不得,话既然已出口,亦无收回的道理,只能咬牙解释道:“我答应你,永不纳妾。” 贾敏瞪大了一双乌黑眸子,滴溜溜乱转,忽然才反应过来林如海所谓何事。 原来两年前,贾敏曾有言,不允许林如海再纳妾有通房,若是林如海纳妾,她则要和离。当时林如海自然是不肯许诺此言,也不同意和离一事,故贾敏有话,不妨先暂时搁置争议,让林如海趁着守孝的两年考虑一下,再下决定。如今林如海所说的两年之约,便是此事。 林如海这是在留自己吗?这是在情意绵绵,许诺誓言吗?贾敏忽然就觉得面上热辣辣的,不敢再直视林如海,低下头来,默然不语。 林如海见她半晌不说话,心中一沉,面上红色俱褪,自嘲道:“你不愿意留下了?” 贾敏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 林如海见状心中一喜,只当她是腼腆,正待要说些什么,解了这尴尬之意,却见贾敏猛然抬头,面上并无半点羞涩之意,道:“我有一件事情,必须先与你分说明白。” 林如海点了点头,正色道:“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只管言来。” 听了这话,贾敏心里又忽然有些犯怵,反而不敢开口了,踌躇半晌,又见林如海目光温和,心思道:早说也是说,晚上也是说,不如早说,省得天天记挂。 既已权衡完毕,便一咬牙,头一偏,一副豁出去的模样,直接了当说道:“我不是你的夫人贾敏!我叫赵敏!” 屋内一片寂静,贾敏心里顿时涌起不安,鬼神之说深入人心,自己怎么也得铺垫几句,怎么就被那样柔和的眸子一看,就逞一时口舌之快,突然说了出来呢。 只觉得屋子里静得诡异,忍不住一抬头,却见林如海面上却并不见惊异恐惧之色,福灵心至,不由得脱口而出道:“你知道?”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无奈道:“好歹我与她也是几年的夫妻,你与她毫无半点相似之处,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想必自打你醒来之后,就换了人,只是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调换的罢了。” 贾敏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撇了撇嘴,道:“我已经尽力伪装了。” 林如海目光里蕴满笑意,忍笑说道:“你那也叫伪装?只差没有敲锣打鼓,满天宣告了。别的不说,好歹贾氏也是一等人家出身,再看看你,规矩体统错得一塌糊涂,只看每次我来,你安坐如山就知道了,何时见你迎过我,伺候过我一次?再者,一句不合,你就敢与我吵嚷起来,你见过哪家子姑娘是这做派,更别提贾氏本是温婉柔弱的性子,绝不会有此等行径。此外,更不用提你那满脑子古怪精灵的主意了。桩桩件件,岂能不让人怀疑?这些都是我的猜测,算不得真凭实据,只你自己口无遮拦,情急之下,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光你自己口中泄露的,就足够我拼出来很多了,你不仅叫做赵敏,以前还是个女医,不知我说的可对?” 贾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犹如打翻了颜料铺,五彩斑斓。这才想起来那日着急救五皇子的时候,情急之下,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席话,正如林如海所言,只差没有敲锣打鼓,拦个人就说上一番了。想及这般丢人的事情,由不得她垂头丧气,顿时想撞豆腐的心都有了。 林如海鉴貌辨色,知道她心里不乐,默了一默,道:“你不必这么为难,既然你不想说,我不再问就是了。本来你不提,我也不想逼迫你的。” 贾敏耷拉着脑袋,恼羞成怒道:“还是说清楚的好,我可不愿意顶着别人过日子。你说的不错,我以前的确是个医生,也就是你们这儿所说的大夫。我不过是从大千异世界来的一缕孤魂,你老婆贾敏挂了,所以我就附身到她身上了。 林如海哦了一声,到底心里有些黯然,半日才缓缓开口道:“到底是我害了她。” 一听这话,原本还羞窘的贾敏不乐意了,睨了他一眼,无理取闹嗔道:“你要是不高兴,就把我弄死得了,说不定你那个温婉懂规矩的老婆还能回来呢。” 林如海无奈道:“这话从哪里说起?你这爆碳脾气,竟不能改,前些日子才对我道了歉,今日又犯。我只说对不住她,哪里有半分要你离去的意思?” 贾敏翻了翻白眼,道:“你嘟囔半天,句句都是人家如何如何好,不就是嫌我呗。” 林如海斩钉截铁道:“我身为男人,不能护她周全,害了她是真,这点我无法也不能否认,他日黄泉之下,自有我林如海去负荆请罪,可是若要你们此刻掉换回来,除非南山可移,枯木生花!” 贾敏听了这话,心生欢喜,几乎要抑制不住心头涌上来的暖意,不由得在心里唾弃自己,怎么这男人两句好话,就把自己给哄住了,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回想起来不过是吃醋,真是无理取闹,转而又想,今日之事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所作所为居然全落了下风。 忽想起一事来,面上忽露诡异一笑,不等林如海询问,贾敏身形一晃,已经带了林如海入了花灵空间。 第 68 章 贾敏立住身形,却只见林如海面如土色,惊慌四顾,见了自己,忙疾步冲上去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使劲一拽,将她掩在身后。 贾敏心一下子软了,歇了原本要吓唬林如海的主意,柔声道:“你别怕,你别怕,这是百花仙子送我的仙器。” 林如海立住身躯,慢慢回转身体,颤声问道:“仙器?” 贾敏心里酸酸软软的,拉了他的手,轻声道:“原来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我还以为你是无所不知,专等着看我闹笑话呢。” 林如海心中一松,再也撑不住,也顾不得风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贾敏挨近他坐下,心中暗悔,林如海乃古人一枚,深惧鬼神之说,自己怎可如此冲动行事。 想那贾宝玉那般受宠爱,不就因出生戴了块玉,所谓吉兆是也。便是一个现代人,呼啦啦被弄去一个陌生地方,也要栗栗危惧,魂飞魄散,何况一古人尔,自己不过恼火自己破绽太多,怎生就不管不顾,也不说提醒一声,便将一个大活人弄到这陌生空间里,可是过分了。 林如海长喘了几口气,定下心神,这才问道:“这是何仙器?怎的竟生生将人摄到别处了?” 贾敏详细解说了一下,林如海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百花仙子的宝器,难怪你那里竟有恁多与众不同的蔬果。”忽想起一桩心事,又问道:“上次你是不是将五皇子藏到了这里” 贾敏微笑道:“不然你以为呢?这家可是你家,我还能真的变出几个暗室密道?” 林如海道:“怪道你从不担心,原来有如此仙物在手。”说到这里,忽又想起来,忙嘱托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事万万不可传扬出去,不然只怕有贪心之人使坏,毕竟便是皇家无所不有,也不会有如此器物,他们也决计无法容忍既有了此物,竟不在皇家。” 贾敏点了点头,道:“这个你放心,我不是那般不知轻重的人。只是你既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也想着与你一生一世,那自然不能再对你有所隐瞒,夫妻之间,自然要坦诚以对,不然你瞒我瞒,如何才能患难扶持。我既然有了这仙家宝贝,就想与你共享,不想再使出千般手段,诓言诈语哄着你。” 林如海怔了一怔,目光微动:“你这想法倒是奇特,咱们这里,不管夫妻之间如何蜜里调油,到底还是有些子隔阂。” 贾敏捡了地上一朵落花,捏着花柄,在手中转来转去,叹息道:“也许你很奇怪,为什么我那般坚决,宁肯玉石俱焚,也不许你纳小妾,这全然不是吃醋可以解释的,我知道你们这儿有句好话,叫做举案齐眉,可是我要的,却不是那种伏在地上,祈求对方施舍的爱情,我要的是两人能够彼此尊重、祸福与共的感情。也许你不知道,在我们那里,男女平等,没有谁比谁低上一等。婚姻就是一夫一妻,就两个人,没有什么小妾通房的东西。当然,总有些人经不起诱惑,可是若是男的或是女的出轨,也就是跟其他异性有了夫妻之亲,甚至有些暧昧之语,至少在舆论上,大家都是鄙视这种行为的。而我总想着,如果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满心满眼里都是她,如何还能容得下旁人,又如何能在心有所属的情况下,还能睡在旁的人身边,甜言蜜语,甚至生儿育女。” 林如海认真想了一想,也叹息道:“真不知道什么样的世界,才能孕育你这样想法的女子。怪道你不许我有小妾,可是两人若是互相不喜欢,岂不是成了怨偶?” 贾敏也道:“那你怎么不想想,你们这儿,男的可以找小妾谈感情,原配就活该被冷落,一个人夜夜孤枕难眠?再说我们那里跟这里可不一样了,在我们那边,女的也是打小就可以自由出门,再没有谁是圈在家里的。我们从小跟男孩子一样,外出上学,每个班里几十个人,一个学校几千人,都是男女同窗呢。等念了书,毕了业,有了一技之长,就去工作,身边自然也是男男女女不断。有些人或一见钟情,或日久生情,就会彼此产生好感,等大家再相处久了,彼此了解了,有了深厚的感情,才会谈婚论嫁成亲的。成亲的对象是从不知道多少人中筛选出来的,自然是自己欢喜的。再说了,要是真的不再相爱,那就离婚呗,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而且我们那儿可没有什么守节的鬼话,别说再婚,三婚、四婚的都有呢。” 林如海听得目瞪口呆:“你们那里女子可以随意上街?还能跟男子一同读书识字,养家糊口?能见那么多外男也没人说闲话吗?” 贾敏笑了,道:“怎么会有人说闲话?我们国家十三亿人口呢,个个都是这样的想法,自然不觉得奇怪。你要是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人家只当了你是神经病呢。”贾敏大笑着,一边笑,还一面用手指着林如海的脑袋。 见林如海一脸惊诧,贾敏笑道:“不然我以为我哪里学来的医术?不仅如此,我在医院工作,见过的男病人,只怕比你见过的人都多。”又添油加醋道:“我那日给五皇子缝合伤口,用的只是外科大夫的基本功,你可知道我们那边还能开刀动手术呢,例如把人的身子用刀子划拉开,换个五脏六腑啥的,他们上了病床,一个个都要脱得干干净净的。” 林如海实在无法消化这些消息,想了想这些骇人听闻的场面,只觉得脑袋一阵阵眩晕,简直要昏过去,全然没注意到贾敏要说的是她看了许多裸男。只结结巴巴道:“你们那边,你们那边……” 贾敏眨了眨眼,故作怀念地说道:“我们那边比这边要开放一些,当然了,这也是历史发展的趋势,男女原本就是平等的,强迫下的男尊女卑自然会被抛弃在历史的洪流中。” 待出了空间,林如海步履不稳,顺着贾敏的床就躺了下去,胡乱一拉,扯了一条锦被半盖在身上,两眼圆蹬蹬地盯着帐子,眨也不眨一眼。 贾敏本想喊丫鬟们进来,转而一想,两人心神意通,彼此交心,又何必做出矫情的模样,便又在床边安设了一床锦被,去了外衣,自去睡了。 一夜黑甜,次日一早醒来,神清气爽。 林如海倒是早已起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贾敏侧着脑袋,定定地盯着他尚未折叠的被子,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以后真的就要在这大永朝安置下来了,不仅有了彼此爱慕的恋人相爱,还有王嬷嬷晴空春柳夏樱等虽是下人,其实却情同姐妹的亲人相伴,这里以后就是自己的家了呢! 想及此处,饶是贾敏穿越之前已经年近半百,也不觉春心萌动,飞红了脸。 自己傻笑了一会子,方喊了丫头们进来,梳洗更衣,一面看着镜子里蜀葵的动作,一面问道:“大爷呢?” 蜀葵熟练地给贾敏挽了个随云髻,将一朵绢纱堆成的蔷薇插在髻上,笑着回道:“大爷一早看了那位,之后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做什么。不过云实伏侍大爷和那位用了早饭,之后才出去的。”贾敏又问蜀葵道:“今天怎么你进来伺候了?外头可有人盯着?” 蜀葵道:“奶奶尽管放心吧,外头我放了花楹三个看着呢,那几个小的,也该锻炼锻炼了。” 贾敏点了点头,就不再继续问了。 蜀葵又捡了一个衔珍珠的点翠小凤钗给贾敏插在髻上,微微调整了下,让几粒拇指大的珠子悬在蔷薇侧面,与惟妙惟肖的花儿交相辉映。又取了两对豆大的小珠或三或五攒成头的小簪子,插在两鬓,自己端详了一会子,才笑吟吟对贾敏道:“奶奶看看可还行?” 贾敏细细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好看,怪道在现代的时候,很多女孩子还去cosplay古装呢,的确比t恤牛仔裤多了很多风姿。 等去看五皇子的时候,只见五皇子歪着脑袋,瞧了她半晌不说话。 贾敏笑着问道:“怎么就出了神,难不成我脸上长出花了不成。” 五皇子皱了皱鼻头,撇了撇嘴道:“你们两口子今天真是奇怪。一个满面春风,一个满脸憔悴,一个脸上的笑容都要挂不住了,一个眼底黑成一片,跟拿了墨汁糊了似的。你们这是卖什么关子呢?” 贾敏面上一红,嗔道:“别多管闲事。” 五皇子不服气道:“还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呢!” 贾敏斜睨他一眼,打击他道:“小家伙毛还没长齐,还管别人房中之事,羞也不羞?” 五皇子闻言,怒道:“你自己心虚,别往我身上推,谁管你们那些淫邪的东西!我只是好奇林大人怎么那副形景,就跟秋里风干的树叶子,在大牢里关了几年的犯人似的!” 第 69 章 贾敏心虚暗想,昨天果然把林如海打击得太过了,毕竟这中间相差了六百年的历史,何况最后那二三十年,都是指数级的裂变,饶是现代人,年纪稍大上几岁,也跟不上形势变化,何况一古人呢! 回头一见,五皇子又炸毛了,又把这位小祖宗给得罪了,只得安抚他道:“他没事,只是昨天晚上想些事情,失了觉罢了。你年纪小,又在那地方呆着,一言一行更要格外留意。刚才那些话传出去,让有心人听了,岂不是坏了名声。” 五皇子横了她一眼,回嘴道:“你跟我说的哪句话传出去,不是掉脑袋的事儿,瞅瞅,还有你对我这态度,凭谁看见了,不是流放发配的罪?” 贾敏轻轻一笑,奉承他道:“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琐事小节,方才敢如此放肆,至于旁人,别的不敢说,你屋里这几个丫鬟,我还是能担保下的。若非如此,岂敢如此随意。” 等她说完,五皇子便又撇嘴道:“你又错了。你这几个丫头,嘴巴跟贝壳一样紧。你都信她们不会外传,连姓命之忧都不放在心上,我不过是坏些名声,有什么怕的?有什么不敢相信你的眼光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贾敏顿时一口老血哽在喉头,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五皇子犹未足,说道:“你都不爱被拘着管着,自己过得随性自在,却要求我处处谨言慎行,不能有片刻放松之时。哼!难道你不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说着,指了指架子上的古籍,又道:“你的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旁边夏樱实在撑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再看几个小丫头,也是咬舌啖指,强制忍耐罢了。 贾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气急败坏。她不是那种柿子拣软的捏的人,欺负几个不敢反抗的小丫头着实胜之不武,故也不跟几个丫头计较,但是,这个笑得最嚣张的可就在眼前呢,伸手扯住五皇子的耳朵,怒道:“反正你也好了,过几天便打发你走,省得留下来专门气我。” 五皇子一面哎哟哟直叫,一面急着护住自己耳朵,使劲挣扎,满口道:“好姐姐,疼疼,快放手快放手。” 贾敏好不容易教训他一次,哪里会放手,道:“今儿不教训教训你,你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嘲笑我?” 五皇子求饶道:“再也不敢了,好姐姐,你快饶了我吧。我给你赔罪还不行么。” 贾敏这才道:“算你小样的识相,这次就放过你了。”说完,便松开了手。 揉着红红的耳朵,五皇子呲牙咧嘴道:“你下手真狠!” 贾敏笑得见牙不见眼,道:“活该。”却见蜀葵朝着她的发髻上比划着,心里明白,只怕是头发乱了,便又道:“我先走了,如今不好出门,你躲在屋子里也得活动活动,再过几日就能送你走了,到时你也就无需天天嚷不见天日,憋得难受了。” 五皇子跳道:“你许诺的饭还没做呢,我瞧着你怎么也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刚才又拧我的耳朵,罪加一等。我瞧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贾敏笑道:“别小看人!我这几天早就让人准备好了食材,本就打算看了你就去厨房,你且等着吧,只怕等会子眼珠子都要掉了一地了!” 五皇子听了才罢,随手拉过云实道:“你去跟着瞧瞧,看看是不是她亲自下手做的,回来我还有话要问你,看看她们是不是一起哄着我来!”又指着葱兰道:“你这个丫鬟会做东西,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也不许带她去。” 云实为难地看了贾敏一眼,五皇子便笑道:“你看你的丫头对你都没信心,生怕你等下撒谎,不知道该如何替你圆。” 贾敏遂命云实跟着,留了葱兰在屋子里守着,省得五皇子觉得勾结行舞弊之事,自己先回房换了半新不旧的衣裳,又卸了钗环,只用一根青玉荷花头的簪子拢了头发,这才带着几个丫头,浩浩荡荡去了厨房。 东西早已齐备,贾敏净了手,挽了衣袖,立在那里想了会儿,因想今日一定要将那挑剔的小子拿下,便决定不去弄简单的甜点,直接出手黑森林蛋糕。 含笑见她半晌不语,以为贾敏为难,看了一眼眼睛乱看却不看厨房一眼的云实,便会意笑道:“奶奶,要不我来吧。” 贾敏没注意她们的眉眼官司,笑道:“这点子小事还难不倒我,你们都放心吧。” 言毕,迅速取了各色所需物品,先将要烤制的蛋糕打发混合好,送去泥砌的烤炉烤上,这才开始做菜。 先做了一道比较容易的蓝莓蜂蜜土豆泥、又取了昨晚卤好的麻辣鸭脖,鸭信,鸭胗拼了一盘,这才起了大火,做了一道水煮鱼温着,最后才又大火炒了一道孜然羊肉。 因米饭吃得多了,也厌了,贾敏便用西红柿炒鸡蛋炖出浓汤汁,又加了些高汤,煮了一丝挂面,配了些许小油菜叶子,几片木耳丝,三两丝红辣椒,做了一碗素面,红黄绿黑煞是好看。 刚好,早就炖上焦糖布丁的也得了,贾敏看了看火候,可巧那蛋糕也烤好了,贾敏又略微加工了一下,这才宣告大功告成,前前后后也不过一个时辰多些。 回头一看,旁边立着的几个丫头大开眼界,早已看呆了。 贾敏心里一笑,嘴上不语,心说老娘在现代没别的爱好,就是爱吃,花灵空间里什么都不缺,一个超级吃货还能拿不下一个连辣椒都没见过的小子? 吩咐几个丫头将东西装了盒,贾敏不免先回房换了衣裳头饰,才又去见五皇子。 一见贾敏,五皇子的眼睛瞬间亮了。笑道:“就等你呢,快过来。这都是什么好东西,这个盒子一直有些辛辣之气传出来呢。” 贾敏笑意盈盈,她这几日早就观察过五皇子饮食,与林如海嗜好甜味不同,五皇子却极喜爱辛辣咸香之荤物,故贾敏用那干红辣椒,做了一道水煮鱼,又上了一道用辣椒卤出来的鸭拼盘,外加上一道散发着异香扑鼻的羊肉。等用了这三道畅销内外,深受青睐的名菜,自然口中有些味重,再用起蓝莓蜂蜜土豆泥,就格外香甜可口了。 五皇子第一次吃辣椒,一面吃得汗流浃背,一面还指挥着小丫鬟给他夹这个,夹那个,最后连那碗素面,也吃了一大半,果然是吃到肚圆。 见贾敏笑意盈腮,五皇子不可置信地问道:“真是你做的?” 贾敏笑道:“这还能有假,连葱兰都被你扣下来了,总不至于是厨房的婆子做的吧。” 五皇子一脸狐疑,又看向云实。 云实道:“委实没有旁人帮忙。自打进了厨房,一切皆是奶奶亲力亲为,我们几个都只站在门口看着,除了厨房里烧火的婆子,再没有其他人插手的。殿下不妨打量一下,咱们几个都是原模原样,奶奶沾了一身烟火气,虽是换过衣裳的,靠近了还是能闻到一丝气味。我们奶奶平时最爱干净,衣裳上何时能有这些味道。” 五皇子听了这一席话,方不言语。过了一会儿,才酸溜溜说道:“你那些丫头倒是忠心。” 贾敏知道他已是信服了,只是嘴硬,也不说破,唇边扬起一抹笑意,道:“无他,将心比心尔。我对她们好,她们自然对我也好。” 由是揭过这一桩公案。 转眼又过了几日,林如海也已平息了心中惊诧,渐渐恢复了正常,贾敏便与他商量送五皇子返京一事。 既然有花灵空间的存在,林如海也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来历与本事,贾敏便打算直接使用花灵将人暗暗送走就是。 林如海道:“这样也好,省得平白再生周折。咱们的人不好动用,倒是可以麻烦申闻一二,他本也要跟着咱们进京的,如今先行一步,且有他护着五殿下,我也能放些心。” 两人便择定日子,与申闻约定好见面地点。 这日贾敏依旧将五皇子装入箱子里,抬上马车,光明正大出去逛街了。 马车在姑苏闹市慢慢走动着,贾敏和林如海看着远远缀着他们的一群人,嘴角一弯,冷笑了几声,自去观赏这江南古城风光,时不时地,还打发着下人去买些土仪礼物。 逛了好大一会子,眼看快到了与申闻约定的时辰,贾敏才带了箱子,通过花灵空间,去了渡口附近一所空房子中。 这所房子是个两进的院子,前后总共才十来间屋子,也不知道是林如海祖上谁买的,因为狭小,离主屋又远,一向也无人居住,不过逢年过节才打扫一番。 贾敏将五皇子扶了出来,亲自去收拾行李包袱,一抬头,见五皇子愣愣地看着窗外一株柳树,到底忍不住,轻声说道:“回去之后,切莫轻易动手,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五皇子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来,盯着贾敏面无表情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贾敏莞尔一笑,由着他打量,摸了摸他的头,坦然自若道:“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蠢?” 五皇子神色复杂地望着她道:“你既然知道我一直瞒着你,你不怪我?” 第 70 章 “怪你什么?”贾敏顿时笑了,道:“你跟我素不相识,凭什么就得对我和盘托出?虽说是我救了你,可这保不齐也许就是甄家设下的圈套呢,别忘了,我娘家和他们家是世代的老亲呢。你冒着的是生命危险,与这相比,为求自保,隐瞒一些事情也无伤大雅,再说你又没有做什么伤害我们的事情,不是么?” 贾敏看向他的眼光极其柔和,一点也没有介怀,五皇子心里五味杂陈,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来,许久才说道:“你行事总比旁人豁达得多,换做别人,未必会如此释然我的隐瞒。” 贾敏只微笑道:“我权当这些是夸我呢。” 五皇子眼里闪过一丝挣扎,贾敏正在给他收拾那堆零食,也没瞧见,只听五皇子突然说道:“那些信件应该是太子的人传出来的,说两位哥哥有不臣之心。” 五皇子行五,上面除了太子,就是甄贵妃抚养的二四皇子、华嫔的三皇子,既然是两位哥哥有不臣之心,矛头必然指向的不是旁人,也只有这两位,才有一争之力! 贾敏一惊,手一松,手里的水蜜仙桃“啪”一下跌在桌子上,跳了起来,又狠狠砸落在地,咕噜噜滚了好远。 根据红楼梦中有限的线索,新帝是在林如海捐馆扬州城的时候才登基的,如今林如海也才二十多岁,帝位之争就要开始了吗? 太子,也就是后来的义忠亲王,是一定会坏事的,二四两位如今已经是按耐不住,三皇子贪淫好色,或许就是红楼中的忠顺王爷,但六皇子文采风流,七皇子年纪虽小,却稳重大气,母亲身份位也不低,再等几年,未必不会蠢蠢欲动,至于更小的几个,如今虽看不出来什么,但是还有二十年呢,未必没有脱颖而出的机会,再说年纪也适合得很。成功笑到最后、登基为帝的到底是哪一位皇子?九龙夺嫡只怕也不过就是如此罢了。 只觉得鬓间一阵头疼不止,贾敏揉了揉太阳穴,又听五皇子自嘲道:“你没事吧,看你在我身上操刀子的时候,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如今连你都色变了。” 贾敏看他立在窗口,一副落寞的样子,久未活动加上受伤,消瘦许多,薄薄的春衫挂在他身上,更显得几分萧瑟,心中思道:当真太子下台,最危险的,其实就是眼前这个略显单薄的少年了吧。继后嫡子,便是平时再不讨皇帝喜欢,也无法抹杀他高贵的身份。皇帝宠爱后宫哪个嫔妃,群臣管不着,那是皇帝老爷的家里事,可立谁为太子,事关祖宗规矩,国家承继,便由不得皇帝一意孤行,除非五皇子像太子一样坏了事,不然朝堂上一堆古板守旧,拥护嫡长的大臣们都会站在五皇子身后。可见,若非太子登基,留给这个少年的,只有一个死字。想必历史上也正是如此,故而从未听闻五皇子的蛛丝马迹。 贾敏心里一阵酸楚,面对病人的那种无力之感再次袭来,倒是五皇子见她满脸悲戚,反倒笑了,却道:“你摆出这番脸色做什么,太子哥哥对我好着呢,有他在的一天,我就无事。那位胳膊虽长,可也不见得就斗得过太子,太子根深蒂固着呢。他们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听了这话,贾敏愈加难过,如今太子好着呢,可还能好几天?可也不敢多说,唯恐泄漏天机,只能垂首叹道:“罢了,你是个聪明的,很多话我不说你也明白,平时你自己多留意,心里有数就行。” 五皇子应了一声,半晌不说话,贾敏抬头一看,正瞅见五皇子眼中有孺慕之思,面上有留恋之意,这些时日五皇子虽然不曾说过什么,但是贾敏是何等聪明的人,正如那些古旧戏文常说的,小说中常见的梗一般,眼前这个孩子在宫里的日子,只怕也不是很如意,故见了林如海和贾敏真心相待,虽然心有城府,却也有了不舍之心,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五皇子又不是铁石心肠。 贾敏想了想,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安慰他,思了半刻,到底忍耐不住,郑重说道:“等再过一个月,我料理妥当这边的事,也会返京。你若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尽可以来找我。我不敢说粉身碎骨,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五皇子走到她身边,佯装了一副蛮横的样子,略带三分笑道:“你是我姐姐,我不找你还能找谁,你现在想甩开我也晚了,我就跟那牛皮糖似的,一沾上就摆脱不了!” 贾敏心下也跟着松快几分,她原也不是矫揉造作之辈,在现代又练就了一副不服输,百折不挠,勇往直前,却又胆大心细的性子,明知接了五皇子的话,就把自己陷入沼泽泥泞,仍笑着摸了摸五皇子的头,道:“他日你飞黄腾达了,别又嫌我这个姐姐上不得台面才好。” 五皇子被他摸多了,也疲了,也不躲闪,只仔细看了她一眼,然后方嘻嘻一笑,欢快言说:“一言为定!到时候姐姐就跟着我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他平时哪里说过这等市井俗语,说完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又过了一会子,申闻打点好了行船事宜,按照约定时间前来敲门,五皇子这才挥挥手,跟着申闻一起,携了包袱,掩了行藏,上了一艘小舟,帆起人去了。 贾敏瞧着五皇子越走越远,还扭着头冲自己挥手不已,忍不住笑了。 待人走得看不见了,贾敏方长舒一口气,随手将箱子收入空间,身形一转,已经借着花灵空间回到马车内。 林如海被她突现的身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低声问道:“那边怎么样了?” 贾敏笑道:“我亲自出马,自然是马到功成。申公子已经带着他上了船,出发了。这群人只怕都盯着咱们的马车呢,倒是没有人注意到申闻那儿的动静。你就且放心吧。”又冷笑道:“你这边呢,可有人阻拦?那群傻缺还跟着呢?”言毕,贾敏微微掀了帘子,瞥了一眼后面跟着那群人,冷哼几声,这才自顾自地接着看景儿,难得出门一趟,自然要好好游玩一番才是。 林如海道:“皇子遇刺可不是一件小事,只怕回去还有一场腥风血雨。” 贾敏想了想,道:“未必,那小子聪明着呢,怎么会看不清楚形势。如今甄家势大,又有圣人撑腰,一时半会之间,还没法子撼动他们家。那小子只是性子有点倔,又不是傻子,何况我也点拨了他几句。有些事情没想明白,平日里才会冲动行事,可是等他想明白了,只怕最后一点仁慈之心也没了。管他呢,横竖也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说完,忍不住叹了口气,转而想到早上的事情,又好气又好笑道:“那小子走得那是个恋恋不舍,我给他备了好多吃食,又去花灵里面摘了好多新鲜果子,才终于堵了他那张刁嘴。” 过了半晌,才听到林如海道:“你似乎很喜欢他。” 贾敏正专注盯着帘外一个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汉子看,随便“嗯”了一声,半天却不见林如海说话。一回头,可巧看到林如海脸上还没有来得及掩饰的一股醋意,不由得呆了一呆,嘴角挂上一抹暧昧不明的笑意道:“难不成你这是在吃醋?” 林如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羞窘道:“休要胡说,我只是觉得你跟殿下太过亲密了些。他可不像面子上表露出来的那样单纯,隐瞒的事情不少,我是怕你吃亏罢了。” 贾敏心里欢喜,生怕林如海恼羞成怒,面上却不显,笑道:“我知道。” 林如海诧异道:“那你为何?” 贾敏笑道:“谁都是人前人后两张面孔,有何奇怪的,只要他不来害你,不来害我便罢。再说水至清则无鱼,人生也不是非黑即白,自己都是一团灰,我可没功夫强迫别人当圣人。何况人与人之间,总该有点私人空间的。光想着对方做假,不够纯然,难不成我自己就坦诚相对了?自己穿得整整齐齐的,却要把别人扒得一件小衣都不剩,岂不是强人所难。如今不是挺好么,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干嘛非要上纲上线。” 她到底年长几岁,生怕林如海有心结,并不想玩什么你爱我就必须无条件接受一切的把戏,夫妻之间贵在沟通,便又开口解释道:“至于其他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来历,我们那边原没有什么男女大防,再说句拿大的话,如果我在那边有孩子,也当是他的年纪,柳儿樱儿虽好,在我面前到底有几分拘谨,倒是他还好些,在我眼前也自在些,又不拿大充主子,所以我心里只当他是个弟弟疼爱,再说他拿捏得极好,性子也讨人 第 71 章 林如海听到孩子一句,如响雷轰在耳侧,怔了半晌,却不知该怎么开口跟贾敏说她再也无法怀孕之事。 冷不防却被贾敏拉了一个趔趄,几乎要跌下座,只见贾敏指着外面,激动万分道:“快看快看,那边有个耍猴的!你看那小猴儿,真是好可爱呀!快瞧快瞧,那小猴抢果子呢。”又拍着车壁,冲着马车前后跟车的下人吩咐道:“停车停车!” 林如海顺势望了过去,只见一个穿得一身褴褛的老人,坐在一挑子中间,手里还攥着一个肮脏不堪,已经看不出原形的果子,作势要吃。 旁边一个小猴子倒还算干净,穿着一件碎布头拼成的水田花衣,正垂涎三尺地盯着那果子看,眼见耍猴人并不打算将果子分给它,顿时急了,嗖地一下,跳到了耍猴人的头上。 那耍猴人举着果子要去赶头上的小猴子,不想头上一凉,那顶全然看不出颜色材质的帽子已经被跳在肩膀上的小猴子摘去了,远远的扔了开去。 那耍猴人又装出发怒的样子,不知道打哪儿摸出一根鞭子,“嗖”的一声在空中打了一个响鞭,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不多时,身上的零碎都被那猴儿抢走扔在一旁,又过了一会子,鞭子也丢了,果子也没了,衣服也乱了,十分的狼狈不堪。 那只小猴子还洋洋得意,逗得一旁的大人小孩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贾敏在车里看得津津有味,笑得前仰后合。 等表演完毕,那小猴子取了一面铜锣,使劲敲了敲,耍猴老人也跟着笑着吆喝道:“各位大爷大娘小姐少爷,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哟。” 那小猴儿围着众人转圈收钱,看戏的人多,给钱的人却少,见猴儿走过来,便一哄而散,只有一个小姑娘不好意思,让抱着她的男仆模样的人,往里面丢了两个铜板。 一时人散尽,小猴子乖巧地将铜锣送到耍猴人眼前,那老人将里面的铜板摸了出来,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小猴儿不明所以,轻轻跳上了老人的肩膀,爪子里还玩着老人帽子上露出来的破芦絮。 林如海见贾敏面无表情,浑身却散发着一股子忧伤的气息,便道:“你若是于心不忍,多赏他几个钱。” 贾敏微微摇了摇头,叹道:“果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以前整日在府里呆着,见的都是花团锦簇,如今乍一看这盛世丰年背后的破败,心里不舒服得很。” 林如海问她道:“你不是常说,以前也是经日外出,难不成都没有遇到过这等情景?” 贾敏摇了摇头,道:“我们那儿,在遥远的非洲国家,也是有饥荒的。可是我的国家,别的不敢说,但是一口饭,还是人人都能吃饱的。人人愁的不是饭不够吃,而是吃得太多太好,营养过剩,乃至于不是高血压,就是糖尿病,我们这群当医生的,最常说的话就是:少吃精米白面,多吃五谷杂粮,少用鸡鸭鱼肉,多吃蔬菜瓜果。你不知道,我们那里好多女孩子为了减肥瘦身,更是想尽了各种好的不好的主意,平日里严格按照食谱,不敢多吃一口饭。街头纵有几个乞丐,大多都是职业乞丐,出来骗钱的,人家家财万贯,比起一般人家都有钱得很。像他这样吃不饱肚子的卖艺人,还真是没见过。” 林如海见她一脸悲叹,伸手握住贾敏的手,安慰她道:“以后咱们家经常舍些米粮,做些善事。” 贾敏点头不语,见那耍猴人略略规整了一下东西,放在一处墙根下,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数了数,慢慢走到一个包子铺前,道:“老板,来两个包子。” 耍猴人攥着两个包子慢慢走回墙根处,坐了下来,那小猴子也跳了下来,偎依在老人怀里,老人摸了摸它毛绒绒的脑袋,笑着将包子掰开,一点点喂给小猴儿。 那小猴子显然很享受这样的阳光,这样的抚摸,这样的美食,微微眯了眼,在耍猴人怀里蹭来蹭去。 老人喂完了小猴,这才从褡裢中取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使劲掰开,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想必那东西十分粗糙,老人嚼了嚼,伸了伸脖子,使劲将东西咽了下去。 贾敏盯着他看了一会子,突然说道:“如海,你让跟车的小子去问问,看那老人愿不愿意去咱们府里。” 林如海点了点头,探出身去,吩咐了跟车的大顺子,这才坐回马车道:“论及悲天悯人,我不如你远矣。但是你想做什么,我总不会反对就是。只是,不是我扫你的兴,这样的穷人太多,咱们家那点子家产,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只怕你心里到时更难受。” 贾敏回握住他的手,嫣然一笑道:“多谢你了,你不晓得,你的支持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旁的,法子总是人想的。我原本也想着给他几两银子,可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总是坐享其成,只怕倒养出一群懒汉。咱们家马上要种果树,开铺子,与其总是打人牙子那里买人,倒不如收留些衣食无着却又是良善之辈的人。刚才我打量那老人,自己没吃的,可买了几个包子却先给那小猴儿吃,可见是个心眼好的。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圣母,可以为了别人,舍了自己小家。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善天下,我总会量力而为的。” 林如海道:“你心里有主意就好,若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就是。” 说话之时,大顺子已经带了人回来,那老人年迈体衰,衣食无着,听大顺子之话,如何不肯,在马车前磕头不止,连称恩公,贾敏忙让大顺子拉了人起来,又柔声道:“老人家切莫多礼,咱们家不兴这一套,以后尽心做事就好。” 贾敏左右略一打量,原来已到了午饭时分,便让大顺子雇了辆车,带老人先行归家,自己则跟遛狗一样,继续遛那些跟踪之人。 贾敏并不停歇,俩人呆在车里,游遍了整个苏州城,饿了便在车里啃几个水果,吃点子糕点卤味,渴了就饮些椰子水,不给跟踪之人留下半点吃喝的机会,直到了夕阳西下,才命小厮们慢悠悠掉头回了林府。 回京之事诸事繁杂,不必一一诉说,林府上下忙碌数日之后,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为黄道吉日,雇了几艘大船小舟,径直回京去了。 因为此次上京所带行李下人甚多,贾敏便择了一条中等大小的新船,图其干净,又只留了春柳夏樱及几个大小丫头在身边,其他众人都打发去了其他船只。 白日上船的时候,陈老伯就将小猴儿大宝送了过来,给贾敏闲来打发时间。 因第一次坐船,不免有些兴奋,到了夜里,反失了觉,几个丫头见了,便也不去睡觉,齐齐来陪着,只道:“船上也无他事,何况白日里也睡了好大一会子的,不说奶奶睡不着,便是我们几个,也并不困倦。” 贾敏见赶不走人,便跟着几个丫鬟一起拿了吃的逗猴儿,笑得乐不可支。 夏樱笑了一会子,道:“明明太太并不怪她,偏她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非要跟葱兰一起留下,忙那个劳什子奇货居的事儿。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偏这才走了一日,我就开始想她了,也不知道那个没良心的小蹄子此时在做什么呢。” 因筹办奇货居的事情,贾敏留了张嬷嬷坐镇,葱兰和素馨、石竹掌握着糖果糕点技术,自然也要先留下一些时间,又留了陈吉的小儿子陈三孝负责果园生产,张陵负责经营之事,陈吉媳妇的外甥儿--金惟升负责与金月心柳如意沟通,毕竟他是一个太监,出入内宅比较方便些,外加几个男女下人负责伙计之事,外头又有申闻的两个兄弟照应。 因之前府里有人被收买,刺探贾敏院中之事,最后查明之后,出乎众人意料,不是旁的人,竟是晴空那一对糊涂爹娘,收了旁人银钱,做出来的下作事。 因晴空忙于除孝之事,他老子使人喊了几次让晴空归家,晴空只当他们又缺了银钱,也不当回事,找了借口打发了来人。 见无法从自家闺女口中套取消息,无奈之下,她娘便指使一个上夜婆子来打探消息,又让旁人将含笑在家的信儿传给丫头珠儿,让她好扰乱视线,将人指使走。 不想被贾敏发觉,待一审问,竟是晴空的爹娘,因事关重大,连着夏樱也不敢自专,报给了贾敏林如海。 晴空得知之后,深感无地自容,暗恨不已,她的位置是自己辛辛苦苦一点点挣来的,中间赔了多少笑脸,耗了多少辛苦,受了多少绊子,不胜枚举,幸好遇到贾敏这个伯乐,才得以步步高升。旁的人家只怕不能给儿女当助力,自己这家子亲人,不说帮忙也罢,还整日里拖后腿,如今竟做出这等背主丑事,让晴空如何能在众人面前抬起头来。 第 72 章 这样揪心叵测的下人自然不能留,林如海干净利落地的喊了人牙子,将晴空爹娘一家子,那上夜婆子一家子,皆发卖了出去,还指定要卖得远远的。 珠儿因并不知内情,所作所为也不逾越规矩,只被罚了一个月月钱。 只留了晴空是个难题,按规矩她也得跟着被发卖,可这几年晴空的所作所为也是有目共睹,随便将人打发出去也怕寒了众人的心。最后还是贾敏发话,不知者无罪,保下了晴空,只罚了一年月钱,贾敏也自罚了半年做了警示。 连主子太太都被罚了,旁的下人也是心服口服,何况晴空素日为人,无有不爱的。晴空得了信儿,越发无地自容,痛哭流涕不止,又求了贾敏,留在姑苏协办奇货居之事,将功折罪。 旁人怕贾敏心里不自在,皆不敢提晴空之事。如今听夏樱提起晴空,一时皆看向贾敏。 春柳道:“还别说,这些年来一直朝夕相处,如今乍一分离,连我也想她了,只怕太太心里也念着。” 因之前贾敏说的奶奶的笑话,每每喊贾敏这个奶奶,林如海就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反正林家也没有亲支近派,故刚一出服,林如海就做主,自己和贾敏升了一辈,府里上下皆唤作老爷,太太。 贾敏一边逗着大宝,一边笑道:“那孩子也是个倔脾气,倘若不让她将功折罪做出点事情,她也没脸面再在府里呆下去。再说奇货居一事,这次留下的都是年轻孩子,又是第一次办这些事,我心里也有些不放心,张嬷嬷年纪也大了,只怕也有照应不过来的时候,她老成些,这几年又多加历练,与张嬷嬷也合拍,倒还能制衡一二。以我所料,横竖不出一两载,那边的事情就能稳定下来,她也可以衣锦回京了,你们姐妹还会没有相见之期?” 几个丫头一听,心中欢喜,正要说些什么,只见原本温驯的小猴儿突然凄厉吱了一声,跳了开去,紧接着船身一震,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一群人东倒西歪。 鸢尾坐在最边上,好不容易爬了起来,脑门上已经蹭了一层油皮。 众人惊疑不定,林如海亦衣衫不整,从房内走了出来,问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还不等众人回话,船身又是猛然一震,又听得外头隐隐传来“进水了,进水了”的声音。 贾敏与林如海对视一眼,深蹇眉头,两个都是人精,事情一发生就知道绝非普通撞船那么简单,心里都是又惊又怒,情知不好,贾敏一把拉住要出去查看情形的夏樱道:“外头只怕不妙,你先别出去!” 林如海朝着卧房递了个眼色,贾敏点了点头,厉声说道:“不碍事,你们都在这里呆着,不可离开半步!” 说完,自己疾步进了卧房,也来不及查看,将里面的东西一扫而空,都装入了花灵空间内。这才又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 正在此时,小船开始剧烈摇动,船体也开始渐渐偏在一侧,舱内的家具物事咕噜噜滚了一地,一盏油灯也随着跌落在地,火星四溅,瞬间竟是点燃了幔帐,不过几息之间,竟成了一片火海。 几个丫鬟狼狈不堪抱着中间的柱子,还要躲着随时可能砸来的到处乱动的家具,一时之间舱内惊叫声、哭泣声,不绝于耳。 不过瞬间功夫,船体就倾斜了四五十度,连贾敏也稳不住身形,忙抓住舱门,冲林如海喊道:“这船还能撑住不?”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舱内两寸厚的夹板已经折断成两段,不知道从哪儿进来的水,咕嘟嘟迅速涌了进来,突又听得一声尖叫,原来是花菱抓不住柱子,手一松,便狠狠跌落在了裂缝中,涌上来的河水,瞬间就淹没了她大半身,花菱惊吓之下,挣扎不已,水却涌得更急,转眼就到了胸口处。 贾敏见势不妙,来不及多想,一挥手,将花菱收摄去了空间,众人都正盯着花菱不敢眨眼,眼见一个大活人瞬间消失,一个个都吓傻了,手上使不上劲,扑通通,又有两个人跌落下来,随着又是一阵咔嚓的木头断裂之声。林如海眼见情势不可控制,大声嚷道:“快走!” 贾敏洒脱笑道:“都走喽!” 手一挥,一干人等都进了花灵空间。自己又左顾右盼看了看,没有遗漏,眼看船只不保,这才转身也进了空间。 一入花灵空间,就见平日里一个赛一个伶俐的丫鬟们呆若木鸡,瘫坐在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看见贾敏也跟着进来,春柳夏樱挣扎着,齐齐站了起来,其他几个小孩子也你扶我,我扶你站了起来。 贾敏微微抬起下巴,向林如海一示意,林如海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轻咳了两声,他这几年来积威日重,几个丫头虽然还是惊恐无比,但都定了定心神听他发话。 林如海正色道:“你们都不必惊慌,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们。你们太太原是天上仙子,因下凡历练才投身贾府,后来因故想起了前尘往事,得回了些许仙力,此处不是别的,乃是她以前的修仙之所。” 古人对神仙一说深信不疑,一听林如海此话,一群丫头瞪大了眼睛,扑通通,大礼跪了一地。 贾敏也瞪大了眼睛,看向林如海,自己什么时候变成神仙下凡了?却见林如海一脸肃穆,点了点头。 见一群丫头们伏在地上,贾敏也知道此刻必须彻底收服这群人,不然若是泄露出去一星半点,即使不是杀身之祸,也必然是纷扰不断。 林如海的说辞,在贾敏听来虽然荒诞不羁,在众人看来却是合情合理。贾敏也知道这一点,便接着扯谎说道:“你们都起来吧,我本不该泄露天机,但是刚才事出紧急,倘若不出手将你们引来此处,必然是命丧黄泉,故也只能破了天条戒律,出手援救一二。事已至此,后悔无益,毕竟你们与我情谊深厚,即使重来一遍,我也不能罔顾你们的性命。旁的我也不想多说,只是以后且不可跟任何人提及此事,你们也都是聪慧的,当知道此事一旦泄露,永无宁日!” 花菱先回过神来,哭道:“太太救命之恩,花菱没齿难忘,不管之后发生什么事,我万万不敢泄露太太的身份,若有违此言,随太太取了性命,不敢有一字怨言。” 春柳等人听了,也是猛然点头,赌咒发誓不提。 贾敏细细数了一下,在场的丫头一共春柳、夏樱、蜀葵、云实、含笑、鸢尾、花楹、紫苏、花菱、紫苑、棣棠十一个,旁人有个空间,至死都是秘密,自己告诉林如海也就罢了,如今连丫鬟们也都尽数知道了,还不是一两个,一下子就是十一个,真是让贾敏哭笑不得。 林如海复又威严恐吓了一番,其实此番举动纯属多余,这些古人可不敬亲身父母,可谋逆造反,可背国叛族,可违背誓言的却没有几个,尤其是对着一位真仙撒谎,那真是老寿星吃□□,活得不耐烦了。林如海心知这一点,说了几句,就不再多言,又说了几句夸赞的话,也是打一棒子给一个枣的道理。 贾敏让众人起身,又让含笑从之前收进来的箱笼里,找出几件崭新没上身的衣服,对花菱几个说道:“我看你们几个落水,浑身衣服都湿了,方才来不及找你们的东西,如今先去找个没人的角落,换上我的衣服罢。等会子出去,咱们还要掩人耳目,你们的衣裳还得换回去才好,不然落到有心人的眼中,生出事端。好在这里天气温暖,晾一会子,想必也能干了一些,只是委屈你们几个了。” 主子的东西哪里有差的,何况这不仅仅是当家太太的,还是下凡仙子的东西,自己穿了,岂不是也沾了一点仙气。 花菱等略一打量,就知道贾敏让人拿出来的竟是新衣服,贾敏是不可能穿别人穿过的衣服,这便是赏赐给自己了,忙老老实实磕了头,口中连称不委屈,这才拿了衣服自去换了不提。 贾敏对着剩余的人,复又笑道:“即来了此处,也是你们的福缘所至,先随意逛逛吧,等下子,咱们就得回去了,不然外面要天翻地覆,乱作一团了。” 别人还不怎地,夏樱先乐得合不拢嘴,旁的丫鬟脸上都尚挂着一点子局促不安,独她喜笑颜开。 春柳见贾敏面带疑虑,就解释道:“这小蹄子素日常跟我说,太太生得好,风采出众,性情又聪敏,行事风范远胜旁人,心眼比旁人多了一窍,就跟天上的仙女一般,我还笑她胡说,如今可不是合了她的心意。” 贾敏早知道这个夏樱是个面憨心思细致的,闻听春柳此语,便知两人素日里必有些怀疑,对着两人会心一笑了之。 第 73 章 一生一死乃知交情,众人从死里逃生,又共同分享了这天大的秘密,便愈加亲密。 方才都在兵荒马乱之中,不暇他顾,如今定睛一看,此处花木繁盛,果实累累,登时眼前一亮。听了贾敏让去逛逛的吩咐,如聆仙音,或三五成群,或各自逛去。 鸢尾指着一棵植株高大,顶头结了累累硕果的树木,怯生生问贾敏道:“太太,这个是什么?也是你从仙界带来的吗?” 贾敏抬头瞟了一眼道:“这个是木瓜,挺好吃的。” 一旁陪着贾敏的夏樱叽叽喳喳道:“咱们园子里也有一棵木瓜树,怎么跟这儿的长得不太一样呀。” 贾敏略一思索,想起来古今木瓜原不是一种东西,笑道:“是我说差了,这个虽叫做木瓜,却是番木瓜科番木瓜属的植物,咱们大永朝没有此等作物,大概在极遥远的南美洲才能寻到。至于咱们园子里种的那几株,是蔷薇科木瓜属的东西,跟这个不是一回事。这个等熟透了,果肉细致,风味绵久,好吃得很呢,可不是木瓜能比的。” 众人听得稀里糊涂,听不懂什么科属,又是什么南美洲,只能胡乱点着头。因贾敏种的东西,都是这个时代见不着的,除了几株桃树和一片草莓,尽皆不识,便是那桃子,也跟他们见的不太一样,果子大了很多,毛也没有那么多,红艳艳的,看起来垂涎欲滴。 一时几个丫头连着林如海都围了过来,却忽见树上枝叶摇动,一个桃核倏然砸下,众人经历生死,早如惊弓之鸟,四散而开。 贾敏见势,忙嚷道:“是大宝!是大宝!” 春柳鼓起勇气,抬头向上看去,可不是,果树丛中正露出一个灰色的毛绒绒的小脑袋,抱着一粒跟它脑袋一般大的桃子啃得欢喜,糊了一脸的汁水。 春柳等人皆被吓得花容失色,不由得拍了拍胸脯。紫苑一面扶着花楹,一面跺脚气道:“这小畜生真是个没良心的!刚才我还忧心它落水淹死了,跟着花楹掉了几滴子眼泪,不想它倒是在这里大吃大嚼,还吓了大家一跳!”说完,上前走了几步,顺手摘下一个小毛桃,向大宝砸去。 大宝吱了几声,向上窜去,却又不肯丢开手里的大桃,跑起来东倒西歪的,在树枝上摇摇坠坠,几次要跌落下来。 众人看了它的滑稽模样,由不得哈哈大笑起来。便是紫苑,也是转怒为喜。 因为众人不认识这里的水果,贾敏就带着她们摘了一些苹果、芒果、车厘子、火龙果等,告知了吃法,由着她们大嚼大啖。 自己则去找了几个熟透的榴莲,倒提着柄儿,拎回来两个。 蜀葵和云实见了,忙上前帮忙拿着。不料刚走近几步,云实先掩鼻道:“太太拿的那是什么东西?好生难闻,令人作呕。” 一旁的蜀葵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别是刚才吓糊涂了罢?这香味明明浓郁得很,这股子甜香,真真好闻的很。”说完,伸手接过其中一个果子,靠近了又使劲吸了吸鼻子,的确是香味不错啊。 云实瞪大了眼睛,急道:“我说的不是别的果子,我说的是太太手里拿的这东西,明明就是一股子烂臭气。” 其余几个上前帮忙的丫头有说香的,有说臭的,七嘴八舌,不一而论。 贾敏自己嗜吃榴莲,不想竟惹来一场纷争,笑着在林如海旁边坐下,问道:“你觉得此物如何?” 林如海打量了一眼这个金黄带刺的东西,道:“我觉得挺香甜的。” 贾敏闻言笑道:“那你倒是有口福了。” 其他人听林如海亦称其香,不敢再争论,云实等人的嗓门顿时小了下去,还小声嘟囔道:“怎么我闻着这气味好生奇怪。” 贾敏摆了摆手,笑道:“你们几个嫌臭的,赶紧坐远些去,不嫌弃的,赶紧坐过来,保证你们吃了以后,念念不忘。这东西原本就是爱者为其上瘾,厌者不敢稍近。” 几个喜欢的,皆丢开手中的水果,围了上来。贾敏不由升起一股子错觉,好像回到了现代,自己带着一群实习小大夫和小护士们胡闹的情形。 贾敏顺着裂开的口将榴莲掰开,将里面的果肉一一分给众人,春柳等人忙称不敢,要自己动手,贾敏嗔道:“这里的东西你们都不认得,如今且老老实实坐这里吧,小心扎了手,可没有办法包扎的。刚才闹了那么一场子,死去活来的,还不老实歇会子,不过是分个榴莲,我还能不会做?今日既然到了我的地方,就由我照顾你们一把,待出去再论主仆规矩。” 春柳等人只得颤巍巍受了,由着贾敏分果,自己只帮着分散给众人。 自然熟透的榴莲果然是香甜可口,林如海吃了两瓣,犹不住口,问贾敏道:“此物何名?竟是如此香甜绵软,其他果子虽也好,竟不能跟此物相提并论了。” 贾敏随手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林如海道:“这名字不好,这榴莲跟莲没有半分相似之处,我听着音,倒是不如叫流连更好,。流连不舍离去之意。” 贾敏想道,他这一番心思,倒与后人无疑了,反正这时候还没有榴莲,便由着他,只称说好。 几个不吃的,看他们几个吃得香甜,个个都目瞪口呆,心中感叹,这东西臭不可当,怎么能咽得下去?便有些跃跃欲试,只是略一走近,不知端的,又觉得奇臭无比,便只能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了。心里只想着,难不成自己福缘不够,所以受不了那仙果? 等众人歇息完毕,贾敏随意找了个河道下游偏僻处现出身形,四顾无人,方将众人放出来。其实贾敏多想了,这深更半夜,纵是再胆大的,也不敢在这野地河坡逗留的,万一遇到豺狼虎豹可不是闹着玩的。只是她行事素来严谨,绝不会留半点破绽给敌人。 贾敏单留了一个大宝在空间里,荒郊野外带只猴子着实不便,那猴儿一向只听陈老伯的话,贾敏生怕它跑丢了,到时候不好给陈老伯交差,即便陈老伯并不敢怪罪贾敏这个主子,可那猴儿是陈老伯的心肝宝贝,就因这猴子的猴子爹妈,陈老伯得罪了一干地痞无赖,才迫不得已背井离乡,形同乞丐,所以贾敏还真不觉得自己能担得起丢失猴子的责任。而且那空间内果子甚多,大宝也是乐不思蜀,再说旁人谁会去注意一个畜生,贾敏索性就将它留在花灵空间内,凭它大啖仙桃了。 出了空间,已经是鸡鸣已过,一众人彼此搀扶,高一脚低一脚走在野草荆棘、枯树残枝之上,不多时,软底绣鞋就被磨得不成样子,脚底也起了一溜血泡,身上衣衫也被野草树枝划得破烂不堪,形容狼狈。 平时这群人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只是凡人想见神仙一面,都是不可能,而自己等人不仅遇了神仙,品了仙果,还能做了神仙的侍婢,朝夕相伴,真是祖坟里烧了高香,福运绵长,因此等众人出去花灵空间之时,沉船的恐惧早已一洗而空,面上只挂着庆幸与期盼,故也不觉得这一行艰难困苦了,一个个只咬牙忍着不说。倒是林如海和贾敏,日日跑步锻炼,倒比几个丫头看起来要好得多。 不管众人心底是什么心思,只说陈吉,孙兴那边,早已是颠三倒四、手足无措了。 眼见林如海的船只出了事,众人皆乱得团团乱转,赶着停了船只在最近的渡口,留着几户下人照看,又带着其余众人急急回转出事地点、求爷爷告奶奶,雇了附近许多善水的小子下水打捞,只是林如海等人却不见踪影,偏他们那船上的船夫水手不过吃了几口水,又善水性,都被救了上来,陈吉大怒,捆了一众人,又吩咐掌管帖子的温守忠亲自拿了帖子送至官府衙门。 事关重大,陈吉等人也不敢偷半点懒,明晃晃的灯笼羊角灯等,沿着河岸挂了几十丈远,河边水面俱照得灯火通明。 因动静甚大,陈吉给的银钱又多,到了后半夜,附近几个村落也得知了消息,便有更多善水的小子们结帮搭伙,前来赚钱。 一传十,十传百,带了第二日,附近十几个村子里的精壮汉子、小子都来了。 只是忙到夕阳西下时分,不提两位主子,连身边服侍的大小丫头都不见一个,陈吉又急又怒,不过一日一夜的功夫,鬓间头发都白了少许,两眼凹陷,形容枯槁。 他的大儿子大仁上前劝他休息,倒被他兜头啐了一脸子唾沫,又一脚踹了过去,骂道:“主子还没寻到呢,你倒让我去休息,休息你娘个腿!” 他年轻时也陪着主子念过几天书,平时说话不说极雅致,也断然不会如此粗俗,只是如今也是心急如焚,乱了心神。 两位主子都是有大主意的,林家蒸蒸日上眼看在即,他们家也算是深受主子信任,引为心腹,跟着主子发家致富不提,放出去读书做官也不在话下,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贾敏和林如海还活着的情况下!否则不论是落到林氏族人手中,还是落到贾府手中,自己都落不下什么好下场,财帛动人心,自己根本斗不过那些权势之家。 尤其是今天一天都寻不到人,虽然孙兴等人极力弹压,但是林如海的船只触了礁石、覆水破碎的事情有目共睹,瞒也瞒不过去,一众下人便有些人心浮动,也有些惶恐不安,觉得希望渺茫了。 第 74 章 念及于此,陈吉更是气急败坏,连声斥道:“还混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让人继续下水去找!找不到,就继续往下游去!务必要把人给我找到!”却不敢提死要见尸的话。 陈大仁灰头土脸,发脾气的又是自己亲爹老子,只能用袖子擦了把脸,继续寻人去了。 到了次日子时,仍无半点音信,众人心知已然无望,只是仍是不敢停下人手,上百个小子轮着班下水寻人。 陈吉与孙兴只觉山穷水尽,无计可施,两人茫然无助坐在河埂子上,盯着滔滔江水,追悔莫及。那么多船只,怎么偏偏就坐了那一艘!那么多船只,怎么偏偏就沉了那一艘! 忽然听到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来,一面跑,一面喊嚷:“陈总管,找到了!孙总管,找到了!” 陈吉心中一紧,忙急急站起身来,往前冲了几步,不料江边草根一绊,顿时摔了个狗啃泥,后面的孙兴忙搀扶了他起身,陈吉的嘴也磕破了,鲜血顺着胡子往衣服上流,他顺手用袖子一擦,含糊问道:“找到谁了?” 那小厮十分机灵,冲到前来,搀扶着陈吉,欢天喜地道:“都找到了!老爷跟太太都平平安安的!几位跟着的姐姐也都没事!” 陈吉心里一松,大喜过望,连念了几声佛,这才问那小厮道:“如今人在哪里?” 那小厮不好意思笑道:“这个夏樱姑娘还没来及说,只说了人都平安,我急着来寻陈爷爷报平安,也没来得及听呢。夏樱姐姐如今正在下面不远处,陈爷爷和孙爷爷要不要过去?” 陈吉随手向怀里掏去,掏了半天,两手空空。这么兵荒马乱闹了许久,身上荷包银钱早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去,回头一看,见孙兴也拿不出什么,老脸一红,对着赶过来的陈大仁道:“拿二十两银子赏给他,从咱们自家银钱上走!” 那小厮很有眼力劲,否则也不会第一个匆匆跑来报喜,眼见陈吉孙兴拿不出银子,忙满脸堆笑道:“两位爷爷惦记着老爷太太,钱都给那些下水的小子们,哪里还有剩余。再说小的平时就蒙两位爷爷照看,报答还来不及呢,哪里用得着赏。” 陈吉连赞几声好,吩咐陈大仁人等处理后事,自己忙急匆匆带了几个人去见夏樱。 贾敏一行人到了县城,稍加安置,所幸银钱甚多,便在驿站雇了一辆车马,前来报信,又生怕众人不信,又遣了夏樱亲自前来。道路不便,尽管夏樱快马加鞭,也到了深夜才赶到。 彼此见了面,夏樱遂将之前编好的谎言一一诉说,众人听了,膛目结舌,又惊又叹。满天神佛,谢个不停。 夏樱心中却在仔细打量众人神色,见陈吉等人浑身污垢,面容憔悴,鬓间花白,一夜之间竟是老上了好几岁,面上担忧与欢喜皆不似作伪,又见几个人行事有度,还算严谨,对主子失踪之事十分尽心,也算忠心,便是自己也不过如此,心里便很是满意。 又见陈吉唇边鲜血不止,听闻是急着赶来摔倒所致,便关切道:“陈管家自己也要多保重,不然老爷太太知道了,不免心焦。你不晓得,老爷太太就是怕你们担忧,故派我连夜赶来,与你们通风报信,如今既然已经无碍,你们自己也要留心身子才好。” 她知道贾敏有心将奇货居做大,只是里外人手不足,这些外头的男人原不敢托付,经此一事,也可以多加些分量了,故替贾敏做些人情。 陈吉心中自然感念不已,他并不知道夏樱此时心中所想,只听主子们皆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心中不由一宽,又仔细问了夏樱地理位置,心中一盘算,道:“老爷太太所在地方并不甚远,我让孙兴先带几个人去迎了老爷他们去,这边还得有人来处置一番。那些下水的人,也要好好酬谢一番,一时半刻还不能立刻就走,姑娘是跟着一起过去,还是跟着船走?” 夏樱笑道:“让孙管家自去便是,我若跟着,不免是个累赘,倒是跟着船走吧,横竖不过一半日的功夫。再说她们几个都不在,只怕那些丫鬟婆子没经过事,心慌意乱,不说帮忙,反给你们添事儿,我若留下,少不得她们也能吃个定心丸。” 说完,收了笑意,又郑重道:“只是还有一件事,老爷和太太的船,这次要仔细了,还请陈管家亲自带人去检查巡视,切莫再出了岔子,让人钻了空子。” 陈吉心中一凛,不敢深思她话中之意,连连称是。夏樱见状,明白陈吉已知其意,便掩口不再提沉船之事。 一时议定,众人分头行动,陈吉亲自打点了新的船只,一行人方又重新起航,这次倒也没有再出其他幺蛾子。 又过了月余,一路顺风顺水,便到了通州渡口。 京中老宅的人和贾府的人日日守在渡口,闻听林家船只到京,皆上前来请安。贾敏先见了自家仆从,不过是闲问两句,便命他们搬卸行李,这才让人请了贾府的管事婆子进来。 见她们皆一身素服,贾敏蹇了蹇眉,忙问是何人去世了。 那媳妇们请了安,立在一旁,见贾敏发问,忙哽咽回答道:“咱们瑚少爷开了春没多久,得了一场急症,不过两日功夫,竟是忽然去了,大太太与瑚大爷母子情深,日夜哭啼,众人都去安慰,到底不能解。加之生了琏二爷后身子一直不牢靠,缠绵病榻,骤问噩耗,耗了几日,竟是也跟着一病不起了。也曾打发人去苏州告诉姑奶奶,想必是姑奶奶回京,正好在路上错过了。” 贾敏叹息不止。 她与大太太素无交情,乍然听闻此事,心里虽不舒服,却也不至于如何伤痛难当。 大太太周氏是贾母的婆婆余氏,也就是贾敏的祖母越过贾母亲自定下的,也是大家子嫡女,在家里也是娇惯着长大,实话实说也不是个善茬。自打来了贾府,见婆婆不喜贾赦连带着也不喜欢自己,给了几次没脸,就仗着有太婆婆撑腰,暗地里跟贾母斗个不亦乐乎。 贾赦从小在余氏身边养大,可贾政和贾敏却是贾母亲自抚养的,亲疏远近自然不同。周氏入门,自视甚高,对贾母尚且还阴奉阳违,对贾敏这个贾母的心肝肉儿也是眼底无人,交情可见一斑。 而贾敏性子虽然温婉可人,但是在娘家做姑娘时也是娇客,虽说不得余氏喜欢,但是贾代善、贾母却对贾敏视若掌上之珠。她心疼自己的亲娘,对这个嫂子也甚是不喜欢。 至于如今的新新贾敏--赵敏,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嫂子,只是从记忆中略知一二,那也是丝毫感情皆无,对生命之逝虽然惋惜不止,可也仅止于此。 原本婆媳不和也不独谁一家子的事,只是贾家四世同堂,事情便复杂了些。 因为贾母头上也有婆婆余氏压着,几次争锋,倒是在自己媳妇手里吃了几个暗亏,由是心里暗恨不止。 说起来大房几代媳妇果然是没有眼力劲至极。一个周氏看不上贾母,后又有一个王熙凤看不上邢夫人,眼光浅薄,看不了三丈远。也不想想,为何有句老话叫做多年媳妇熬成婆,也不算计算计,太婆婆年纪几何?能给自己撑腰多久?更不是所有人都像王夫人一样有福气,能生个贵妃女儿给自己撑腰。 且不说王熙凤后来被休,邢夫人落井下石之事,只说眼前,自打余氏去世,周氏没了依仗,这世道孝字大如天,连贾赦那个混不吝的,也不敢对贾母说一个不字,就是林如海再心疼原来的贾敏,也不能去劝谏自己母亲一句话,可想而知,周氏的日子从天堂到地狱一落千丈,并不好过。 什么毒药秘药害人那是扯淡,秘方也不是寻常人能懂的,原先贾敏被害去世,那也是取了益母草的巧,可这样隐秘的药理,哪里是随处可见的,至于毒药,买包老鼠药还得去官府备案呢。 可是婆婆□□媳妇的法子多着呢,贾府下人最是见风使舵,眼见周氏失势,贾母做为荣国府金字塔尖上的人物,身子康健,顿时都转了风向,投靠了贾母。周氏身心煎熬之下,不久就病倒了。贾母借机就势,收回了管家大权,转手交给了二儿媳王氏。借口都不用找,周氏病重,婆婆体贴儿媳,不拿琐事烦劳大儿媳,便是周氏的娘家,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等荣国公贾代善去世,嫡长子袭爵乃是国策,贾母虽因贾赦自幼长在余氏身边,母子之间很是不亲近,可也不会做祸,母慈子孝是天家最爱看的话本,果真出了漏子,阖家保不住爵位才是大笑话,贾赦倒是顺顺当当袭爵了,但是问题却出在了周氏身上。 贾母将两个儿子叫到身边,直言不讳道:“老大媳妇身子不行,需要静养,我也不敢过分劳动她,赦儿也不许逼勒她,让我听到了,可是不依的。等你父亲出了热孝,我就搬到荣庆堂,但是家不可一日无主,咱们这等家里,一日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对外交际对内管理,都不能没有人管着,因此我想着,既然现在老二媳妇管着家,住得远离了反而不便,让老二家先暂时跟着我住,将荣禧堂东面的几件耳房收拾出来给老二媳妇,用来宴客作息吧。” 第 75 章 贾母即有此意,两个儿子也只能点头称是。 贾赦虽心有不满,也不好为这点小事忤逆贾母,何况贾母说的原也是正理,谁让自己媳妇身子不争气呢。再说内院都是听外面老爷的安排,便是弟媳妇管家,却是自己的人管着府库,贾赦想了一会儿,也就不以为意了。 周氏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再也想象不到,因着当时与贾母斗法,如今一朝失势,竟然是一败涂地,身子更加不好了。 偏也是屋漏更逢连夜雨,贾赦那个人,从小被余氏娇惯着长大,颇有些贪花好色的毛病,身边丫鬟通房不计其数,虽是孝期,到了最后几个月也有些闺房之事,便是旁的人家,也多半如此。 周氏也想笼络着丈夫,也怕丈夫被些狐媚子迷住了,便是半推半就,却不想更是出了一件溴事,离贾代善孝期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旁的小妾通房也没事,偏偏周氏怀孕了! 这消息一传出来真是石破天惊,贾母闻言大怒,自然不会去责怪自己亲儿子,何况她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刁钻儿媳,一腔子怒火便全呵在了周氏身上。虽然后来生产时拿着早产的名义,生下了肚里的孩子,可是在贾母面前,周氏真真是再也抬不起头了,整日里闭门不出。 贾母虽则厌恶周氏这个儿媳,也不能说将贾瑚这个孙子当做心头宝,可也是有些感情的,这到底是自己的大孙子,说贾母害了贾瑚皆是虚言,可是这次周氏跟着一病不起,贾敏也不敢说没有贾母的手段,怠慢一些,传些戳心窝子的话,谁不会呢,就算贾母不提,下面也有聪明机灵的人揣摩主子心意,自行其是。 在古代呆得久了,虽然林家后来没有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儿了,可有时候贾敏也不由得暗自庆幸,幸亏在自己穿越之前,林母已经去世了,不然自己能不能在林母手下安生过活,还真是一件未知的事,十之八九自己是要反出林家的。 贾家这事,连贾敏也不好多说什么,怪谁呢?怪贾母,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却要上受婆婆辖制,下受自己媳妇的气?连带亲闺女都不受儿媳待见?便是泥土人也有三分性子呢。 还是说怪周氏沉不住气?不知道煎熬着,一步步熬到自己当了婆婆?偏就跟长辈较劲,一步错,步步错?来自现代的贾敏自然也不会如此作想。 蜀葵见贾敏想得出神,一时竟怔住了,便在旁边提醒道:“太太也别太伤心了,不然府里老太太知道了,也不依。” 贾敏回过神来,收回散入天际的思绪,又关切问道:“老太太怎么样?” 那婆子嗐了几声,又道:“老太太急得跟什么似的,又是求神拜佛请符送祟,又是打醮求平安供香油,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忙乎了好些日子,总无效验,到底还是一场空。待大太太和瑚少爷的事儿一出,到底上了年纪,也跟着大病了一场,这些日子才好些,只是到底伤了底子,两位老爷还有那边府上敬老爷一起都劝着,方才好些,如今还在静养呢,等闲出不得门。前些日子偏又听说姑太太的船出了事儿,一时惊怒,竟是厥了过去,醒了之后当即就要打发老爷去瞧姑太太,半刻都等不住,亏得后来又来了一拨人,说姑太太平安无事,才作罢。这不,老太太挂念着姑太太,便打发咱们日日守在渡口,只等着姑太太呢。” 听闻此语,饶是贾敏与贾母并无半点干系,此刻也不由得有些动容,到底是一颗慈母之心。 贾敏读红楼时,虽说不免嫌弃贾母过于溺爱贾宝玉,又在两个儿子之中过分偏心,可也喜欢这个使尽全力,有生之日极力护住林黛玉的、爱玩爱笑的老太太。 她并不相信贾母会做出高鹗续书中择钗弃黛的举动,所以对这个老太太并无半点偏见,虽说最终到底没有护住林黛玉一生周全,也没有能够成全木石姻缘,贾敏却也并不怪她。 她已经尽全力,使出各种手段,期望能够让王夫人主动开口,接纳林黛玉了。如果她牛不喝水强按头,强逼着王夫人同意两玉姻缘,她活着还好,等一朝西去,林妹妹又该如何自处? 就如之前所想,婆婆作践媳妇的手段数不胜数,孤苦无依的林妹妹如何能在面上慈祥心底黑的王夫人手里逃出命来?连周氏这种有手段有娘家的,在贾母这种相对和蔼的婆婆手里还落得那般下场,何况林妹妹乎! 那王夫人整日吃斋念佛,众人皆言是个慈悲人,可是她一出手必见人命,八十回正文中,为数不多的几次凋零死亡,金钏也好,晴雯也罢,还有五儿,蕙香,哪个亡灵不是挂在这个佛口蛇心的恶毒妇人身上。 再说,连林如海和贾敏这对亲爹妈对林妹妹的安排都失了策,如何能够再去责备一个上了年纪,随着元春封妃,彻底失势,完全被架空的老太太呢。最起码贾敏觉得罪魁祸首并不在贾母身上。 至于说林家一二百万的家财,很抱歉,财帛动人心,林妹妹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守着那么多钱物,犹如三岁稚子幼童抱黄金于大街上,凭她再是聪慧,也绝对保不住这笔巨财,即使没有贾家,林家族人也是同样嘴脸,更何况其他更无血缘关系的,只怕林妹妹连十五岁都熬不过。 贾母用林家财产,保住了林妹妹的命,又用这笔巨资作为筹码,与王夫人谈判两玉姻缘,虽则失败了,可若不是贾元春的崛起,也不失是一条出路。 在现代时候,为了一套房子,父子夫妻反目成仇的不在少数,在医院里,因为一点子医药费,不同意治疗的不肖子孙,无良爹妈不可胜数,至于那些拿着钱不肯救治病妻,甚至拿着亡人讹诈医院的,都是比比皆是。 让没落的贾府中人面对一二百万的财产毫不动心,不管古今,那是圣人也做不到的事情。清高的话人人都会说,做到的人却是寥寥无几,所以贾敏也不想去责怪谁,照顾林妹妹本来就是自己的责任,是林如海的责任,她不能推脱,也不会推脱。 贾敏细细问完贾母状况,又随意问了一下府中其他诸人,这才对那婆子说道:“我这里忙乱不堪,家里也须得有人料理,此刻竟不便直接过去。后日是端午节,我正好上门,到了日子,我便去看望老太太,回去跟老太太说,我这不孝女给她磕头了,跟她说我这里很好,请她老人家不要挂念,只管保重好自己的身子。” 贾敏已是出嫁女,虽然是远游归来,久未见老母亲,也当先回归林家,那婆子也懂事知礼,听闻此话,又给贾敏磕了头,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这边林府下人已经抬了轿子过来,贾敏上了轿,从纱窗里仔细留心外面情景,到底是京都胜地,繁华远胜他处,便是苏州这种鱼米之乡,也是比之不如。 因马上便是端午佳节,黄沙铺地,清水扫街,家家张灯结彩,户户欢声笑语,到处都是欢乐祥和的气象。贾敏不由得在心中点了点头。自己的奇货居走的是高档路线,目测京都消费水准不低,自己也能放手大干一番。 林家在京城的宅子虽不是敕造的,可当初可是按照侯府的规制建盖的,后虽去了些违制之处,仍是宽敞开阔,轩昂壮丽,倒是与林府姑苏老宅玲珑雅致的江南园林风格迥然相异。 贾敏的车从东角门进去,过了仪门,越过大厅内厅,却不入内仪门,直接穿过一个东西穿堂,到了正堂西面旁边的一处院落。进了垂花门,过了小厅,也是五间上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一连月余都在船上,对于贾敏这个从未坐过船的人来说,无疑是百般折磨,虽则常常偷空就去空间里呆着,到底不比如今脚踏实地的感觉。 蜀葵、含笑见贾敏面露疲惫之色,忙让院子里小丫头引着,进了东屋,在临窗大炕上歇着。 贾敏没有正形地坐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道:“这一趟走的,真真是累死人了。” 蜀葵笑道:“别说太太金尊玉贵的,从来没有受过这等舟车劳顿,就是我们几个摔打惯了的,也都有些禁受不住了。” 贾敏略打量了一番屋子,顿时皱了眉头。倒不是别的,只是这房中的铺设陈盖、坐褥引枕等,皆是半新不旧的东西。 贾敏癖性喜洁,从来不用别人用的东西。别人不知,可她却已经不是原来的贾敏,又怎么肯再用别人的锦被缎褥,遂吩咐几个丫头道:“这一去两三年,屋子里的东西都旧了,其他倒也罢了,实在不行的话,今日先把这帐幔被褥换上咱们带回来的崭新的。明日里有时间了,把这些靠背引枕,也都换成新的。” 蜀葵忙应了,云实又喊了花楹紫苏几个进来,众人齐心合力,一起打扫房屋,更换帐幔,安插器皿,忙碌不跌。不一时,屋子里就焕然一新,一件旧物也难寻觅。 第 76 章 贾敏笑着望着窗外的一株石榴树道:“这院子里石榴花儿开得不错,只是院里花木到底比南方少些。” 蜀葵正要回话,却听外面院子里突然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斥责小丫头道:“谁让你们这几个不长眼的小蹄子动这些个东西的,怎么竟没人跟我说?如今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仔细回头打断你们的腿。还有你们这一个个小娼妇,谁许你们穿成这样的,穿得花红柳绿的,越发都跟小妖精似的。” 贾敏来到古代良久,久未见到如此嚣张跋扈之妇人,便是之前的徐二媳妇,也不过是言语辖制罢了。因为沉船之事,贾敏心里原就窝了一肚子火,奈何形势不如人,只能暂时忍耐,如今哪里还能容许自己房中有这般人作祟,不免心头火起,面上便浮露出厌恶之色。 蜀葵得了她的示意,一径走了出去。正见一个年近五十的婆子掐着腰,站在院中,指着花楹等一番痛骂。仔细一打量,面前婆子并不是姑苏林府见过的,年纪虽大,却遍身绫罗,金珠银钗,打扮得十分富丽,并不知是谁。 贾敏这院里原留有两个打扫的小丫头,倒是极有眼色,见蜀葵面露茫然之色,便悄悄在她耳边道:“这是太太的奶嬷嬷。” 蜀葵一听便心知肚明,原来是贾敏在京城时,房里的管事嬷嬷,只是蜀葵跟着春柳历练了许久,前尘往事也知道一些,心里不免便有些鄙视这婆子,凭你是谁,主子不好的时候,就不跟着护着,便是以前再有天大的好处,也遮盖不住这点致命瑕疵。 蜀葵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说道:“不知道这位嬷嬷是谁,竟在此处吵嚷起来,太太还在里屋歇着呢,你老人家怎么反倒是在此大呼小叫,吵嚷起来,闹了太太是何道理。知道的人,明白你老人家是在管教小丫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连太太也不放在眼里了呢。” 孙嬷嬷本是贾敏的奶娘,后来又跟着贾敏嫁到林家,贾氏对她也是敬着护着,视为心腹,纵得她处处掐尖,时时要强。贾敏房中,连如心等人也要对她避让一二。后来贾氏昏迷,换了几个太医都说不中用了,让准备后事,这人便去求了林如海,出去享福了。后来又听得贾敏苏醒,心中后悔不迭。 林如海虽然又招了一批下人去姑苏,孙嬷嬷却不在其中,虽有手段,只是鞭长莫及,如今听贾敏回来,忙又回来奉承,到底她根基深厚,几个留守宅中的小丫头并不敢跟她较劲,只能任她排揎。 孙嬷嬷听了蜀葵一席话,见不过是一个十二三的毛丫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便训起自己来,虽然话里是那个道理,却哪里受过这种气,老脸一红,恼羞成怒道:“你是哪里来的毛丫头,小娼妇,不过是我们家花几两银子买回来的,一个毛没长齐的小贱蹄子,也敢教训起老娘来了。” 只听五彩线络盘花帘哗啦一响,又走出来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来,面沉如水,眼睛黑亮,瞪着孙嬷嬷,冷冷斥道:“咱们府里的规矩,那是老爷太太通禀全府人知晓的,便是你不在姑苏,老爷也让人传过京里一份,难不成这位嬷嬷竟然不知道?如今太太屋里,以张嬷嬷为首,蜀葵姐姐为次,如今张嬷嬷不在,便是蜀葵姐姐为尊,凭是谁,在这院子外面怎么风光,进了太太的院子就得听蜀葵指挥,你老人家若是连这规矩都不知道,就退回去好生学学,横竖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不懂规矩的人,咱们府里可用不起,没得出去丢主子们的脸面!” 又对着旁边几个小丫头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不成?咱们院里张嬷嬷一个,大丫头蜀葵我们四个,小丫头鸢尾你们八个,什么时候有这等外人?还不把人撵出去,难不成还要留着她在这里吵嚷不休,让太太休息都休息不成?平日里你们的规矩也都学到哪里去了?都扣一个月月钱,再把规矩念上二十遍!” 说完,也不等孙嬷嬷有反应,一拉蜀葵,进了屋子。 花楹等小丫头亦看不上这孙嬷嬷这般作为,只是因为这孙嬷嬷到底是贾敏的奶嬷嬷,是跟着贾敏陪嫁过来的,看在贾敏的面子上,只能银牙暗咬,任由孙嬷嬷作威作福。蜀葵含笑出来话一说,便知这婆子在太太心里无足重轻,若是没有得了贾敏的意,含笑哪里敢说那些话,于是便你拉我推,七手八脚将孙嬷嬷一径轰出了院子。 房中贾敏抚掌大笑,对着众人道:“我平时只当她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几乎不见她言语的,再不想竟是个辣子。” 含笑是贾敏打人牙子处买来的,见她生得标致,就留在身边。刺绣倒是不错,又跟着府里的绣娘认真学了许久,便总揽着贾敏的衣物钗环。这丫头向来不爱说话,平时蜀葵几个大玩大笑,她也总是一个人坐在旁边,拿着绷子绣线,从不参与,对着谁说话都是冷冷的,即使平时不得已回贾敏的话,面上也是淡淡的。 贾敏常笑说,这名字取错了,十天半个月都不见这孩子脸上露个笑容,偏又叫含笑。人有百种,贾敏也不指望他们一个个伶俐如夏樱,便随了她去。 含笑面上一红,头一歪,也不理众人,扭脸进了屋子,打点起贾敏的衣裳首饰去了。 到了端午那日,悬了钟馗像,挂了艾草菖蒲,又吩咐一干下人去各家亲戚朋友座师同窗处送去节礼,眼见日已高升,贾敏忙换了出门的衣服,带了蜀葵、云实及几个婆子,由林如海陪着,又有一干小厮下人装了满满一车的节礼,这才浩浩荡荡两辆小轿并又跟着几辆马车出发。 贾府在城东,林府却在城中偏西,中间隔了不少街。加之端午佳节,出来看龙舟,走亲戚,饮宴做乐的皆不在少数,其中不乏高门大户,街上端的是车如流水马如龙,一行人花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宁荣街。 入眼果然是三间金漆兽头大门,门口还蹲着两个张牙舞爪的大石狮子,显得主人家身份不凡,让人一望便知,这是公侯府邸,贾敏从纱窗往上瞧去,只见正面黑色油漆大匾上泥金大书着“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贾敏心道:这便是声名显赫的荣国府了。 荣国府此时仍是大家子气象,像林家祖上虽然曾袭过列侯,平时也能称为林府,到底大门上不能挂着府的牌匾,皆因制度使然,只有国公及以上之爵位方能挂某府的匾额,普通官员,哪怕高至一品官员,也只能挂某邸或某第的牌匾。 贾敏心中又暗自思忖,也怪不得贾赦等人对自家家势极其自负,整日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原也有这资本。 瞧着远处一射之地又有一所齐整的大宅子,想必就是宁国府,因贾敏等人从西向东,故并不需要继续前行。 像贾府这样的侯门公府,大门非有如元春省亲、圣旨临门之类的大事,或是迎接重要官员,平时是不开的。平常日常出入,不论主仆,皆是从两边东西角门。原著中林妹妹一个才7岁的小姑娘,又是自家亲眷,自然是走角门,倒真不算是怠慢,倘若开了大门,才真是贻笑大方。 可贾敏林如海作为官宦之家,自然没有走角门的道理,外嫁女亦算是客人,故轿子直接进了大门,未行几步,便见两位富贵打扮的老爷带着一群小厮立在一旁,前面的林如海已经下了轿子,彼此厮会见面行礼,贾敏便知这两位就是自己的便宜哥哥--贾赦及贾政,便在轿内亦问候了两位兄长几句。 贾敏熟读红楼,来到古代许久,也已经明白行事规矩,又早已做足了功课,知左侧虽是贾政的外书房,可彼此是亲戚,断然不可能在此相会,果听贾赦贾政隔轿问了贾敏几句,便引着林如海自去了。 贾敏这边轿子又穿过仪门,过了向南大厅,将转弯时,又换了府里小厮抬起轿子,向西行去,一径到了垂花门前。贾敏在心中暗自计算,倒是与自家布局有些相仿,只是更大更轩丽。 贾敏在轿中静坐,只待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才扶着从后来赶来的贴身丫鬟的手,进了垂花门。 第 77 章 方一入门,只见穿堂处立着一个一身素服,满头银器的妇人,周边围着几个穿青纱掐牙夏衫,系着月白裙子的丫头,又有一群媳妇婆子簇拥着。 那妇人见贾敏已经进了院子,方前行了几步,淡淡笑道:“姑太太可来了,老太太方才还念着呢,说怎么还不到,不想这会子才来,大家都等急了。” 贾敏来古代日久,对着以前接收到的贾敏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听她开口,又见她面上虽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寒,才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蛇蝎毒妇,坑杀了林妹妹的王夫人! 贾敏略一打量,见她一脸木然,相貌也只是尚可,不说比不上自己天香国色,竟是连自己身边的蜀葵都比之不如。虽说娶妻娶贤,可天底下哪个男人不好色,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故贾政对这个正妻又敬又重,独不宠爱。 贾敏在娘家时虽与大嫂周氏不合,可更不喜欢这个城府极深的二嫂子。她与二哥交好,贾府又比王家出身高贵,不免觉得这个嫂子胸无点墨,相貌普通,配不上自己哥哥。她在家里是娇客,性情又高傲,跟着王夫人不免有些鸡毛蒜皮的恩怨。贾敏是小姑子,又得父母疼宠,自然不会退让,王夫人却也是个狠心人,时间久了,竟成了不解之仇。 而穿越来的赵敏性子素来体贴,红楼中旁人也罢,皆有不得已之处,独不能容王夫人与袭人两个。 这两人为了一己私心,齐心合力,一内一外,作践了林黛玉,毁了人家名声,贪了人家家财,最终又用毒参害了世外仙姝,一切举动皆出自主动,心思何其狠也。 贾敏与其只有深仇大恨,绝无交好之意,见她不冷不淡,便也皮笑肉不笑道:“劳烦二嫂子迎出来了。”又在‘迎出来’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迎人怎么也得去二门处,站在院内算个哪门子的迎接?这一番机锋,众丫头也有听出来的,也有没听出来的,贾敏也不顾,扶着丫鬟,绕过穿堂当地放着的四扇紫檀透雕,嵌着梅兰竹菊花卉并草字诗词的屏风,进了正房大院。 王夫人银牙暗咬,恼恨贾敏不给她留半点面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才又微微一笑,做出宾主尽欢的样子,随了过去。 贾敏方一进院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一把搂入怀中,耳边便听人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贾敏便知来人定是贾母,也不敢挣扎,只也跟着哽声叫了声母亲。 贾母道:“我的儿呀,我就说听到了你在说话,丫头们还说没到呢,这可不就是你到了。” 众人忙齐齐上前劝阻,贾母才略略松开贾敏,一面哭,一面又拉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哭道:“你这孩子,好不容易才醒来,怎么偏又遇到沉船,你这个不孝女,真是要活生生剜了我的心呀。” 贾敏见她两鬓般白,满脸老泪纵横,饶是贾敏之前想着己身与这个老人并无干系,无甚瓜葛,此刻也不由得心中猛然一酸,眼泪便如珠子一般跌落下来,将以前要撇开的心思,收起了几分,流泪泣道:“让母亲担心了。” 王夫人也在一旁拿着帕子直抹眼泪,地下侍立之人,一个个也是无不掩面涕泣,只是这眼泪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怕只有她们自己心里有数了。 贾敏见贾母哭得气噎喉堵,知道她上了年纪,生怕出了意外,自己先收了眼泪,劝慰贾母道:“好叫母亲知道,咱们这等人家里,出身富贵,不知道有多少眼红的作祟,原本就是三灾八难的,如今过了劫难,越过这个坎儿,下面反倒是坦途大路了,岂不是一件好事,母亲何必再伤心呢。” 贾母听了这话,连连称是,见贾母略略止住,王夫人等一个个忙拥上前来,搀着贾母贾敏进了屋子。 及至进了屋,彼此拜见,摆茶上果,贾敏又将在姑苏采买的人情土物各种献了,不过都是绸缎妆蟒、香扇如意俗物。 贾母见惯荣华富贵,其时正是荣府鼎盛之时,那些妆缎蟒缎虽然外人看来稀罕,但是贾母司空见惯,并不放在眼中,只拿着一串外形如莲花一般无二的数珠儿,觑着眼看个不停。 那念珠儿一共一百零八粒,一粒粒骨质坚硬,花纹复杂,形态饱满,颜色红润,宛如一个个莲花宝座,贾母摩挲了半晌,又使唤丫鬟将自己的玳瑁眼镜拿了过来,仔细看了半晌,才笑了。 旁边一个五十上下的婆子鉴貌辨色,十分凑趣,笑问道:“姑太太孝敬的这是什么稀罕物,咱们这些人竟是认不出来,老太太说出来,也好叫大家也跟着长长见识。” 旁边一众下人也不识,有说是酸枣仁的,有说是山核桃的,也有识货的,说是金刚菩提的,连王夫人也凑趣说:“金刚菩提虽然稀罕,老太太见多识广,必不放在眼中,只怕比那个还要好些。” 贾母十分满意,笑着对那婆子道:“赖大家的,让你们素日说嘴,自夸富贵,如今可自打嘴巴了罢。这竟是敏丫头不知打哪儿弄来的莲花菩提念珠,这东西可少见得很,都是佛祖诞生地才能有的宝物,偶然传世的也都是密藏起来,作为传家之物,平时谁家里偶然能有一串十来颗的,已经不能再求更多,何况这等整珠儿。咱们府里原也辗转弄了一串手串儿,后来万寿节的时候,就送到宫里去了。不想今天又见了这宝贝,倒是比送到宫里的那一串儿更要好些。”又对倚在身边的贾敏道:“这等好东西,你不自己留着,给我这老婆子做甚么。” 贾敏笑道:“老太太福寿双全,才配得起用,旁人就是想要,我也不给,怕她们禁不住这福分。再说了,母亲疼我,难道我就不心疼母亲?这些年不得在母亲膝下伏侍,儿是日夜担忧不止,只恨路遥天远,如今不过是一串珠子,算不得什么。” 这东西虽然宝贵,但是奈何贾敏有花灵空间这等宝物外挂,随随便便就种了十多株,又捡了品相最好的种籽,使人盘了出来,得了好几串。 地上一众人忙奉承道:“果然是母女连心,姑太太一片孝心,旁人再是比不上的。” 贾母闻言笑得合不拢嘴,又问地下的王夫人道:“珠儿,元儿和琏儿怎么还没过来,让他们快来见见姑妈。” 王夫人道:“已经使唤人去叫了。” 话音未落,就见丫鬟打着帘子进来,口中笑道:“大爷,二爷,大姑娘来了。” 贾敏细看形容,贾珠如今也不过六七岁,相貌倒是随了王夫人更多,眉目清秀,但是举止出众,仪态非凡。贾元春相貌倒是更随了贾政几分,因年纪小,只觉眉目如画,玉雪可爱。而贾琏此时才不过一岁多些,被奶娘抱着怀里,倒看不出个所以然。而贾琏之兄,贾赦长子--贾瑚已然去世,自然不在。 三人给贾母王夫人贾敏见过礼,因贾珠和贾元春都是以前见过的,不过是些江南土仪。贾珠的是笔,墨,纸,砚,各色笺纸,又有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皆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 贾母看了,笑道:“你也淘气。” 贾敏抚着贾珠的头,笑说道:“这些东西都是在虎丘那里买的,我看着倒有趣,还有那自行人,泥捏的小娃娃,会打筋斗的小子,刻了新鲜花样的吉祥葫芦,京里倒是不常见,留着玩吧。” 贾珠年纪还不大,自己拿着那水银灌的打筋斗的小小人,爱不释手,口称姑妈真好。 给贾元春的却是些女孩子喜欢的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都是上上等的上用之物。 王夫人道:“小人家家的,给她这些做什么,又劳你破费。” 贾敏遂笑着说:“留着赏丫头吧。” 贾元春得了东西,让后面跟着的丫头捧了,也上前道谢。 只贾琏是第一次见面的,蜀葵伶俐异常,忙送上早已备好的表礼。因是稚子幼童,不过是几匹上用的锦缎,两对“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两个金项圈。端的是丰厚无比。自有贾琏的丫头替他收了。 第 78 章 不一时,贾赦、贾政又引了林如海来拜见贾母,阖家厮见过,林如海见贾母面色不比往常,苦笑一声,忙又上前请罪。 贾敏扑哧笑了一声,笑对贾母道:“我有母亲和哥哥撑腰,能怕了谁,母亲快帮我好好教训教训你女婿,看他以后敢不敢不听我的。”又故作娇俏小女儿状,在贾母怀里揉搓,心中暗自唾弃自自己,都多大的人了,还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贾政道:“妹丈也是个好的,谁家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妹妹也大了,不能再仗着家里长辈宠爱,胡乱行事了。” 贾赦闻言不满道:“咱们家的孩子,什么时候是那等不知规矩的。敏妹妹是咱们家里的娇娇女,难不成竟是要送出去,任人揉捏的。” 贾母听他话说的不像,忙斥了几声,又怕回家后林如海给贾敏气受,又有王夫人及三个孩子在,只能无奈道:“你们两个可不许淘气,以后要好生过日子,不然让我知道了,仔细我拿拐棍子打他。” 贾敏这才抿嘴一笑,劝慰道:“母亲放心吧,自从大哥哥发威,你女婿已经都改了。”心里也纳闷,如此看来,贾赦对贾敏倒比贾政还多了几分真心,只是不知道怎么几十年后,反而竟会做出五千两就卖了迎春的事,赢得千古骂名。 一时用了茶,贾敏道:“先大嫂子初逝,我在途中,竟没来得及吊孝,倒是先去大哥哥屋里坐坐吧。” 贾母自然无有不应,只是嘱托早点回来用饭。周氏及贾瑚初丧,一家子上上下下都有丧期,自然不能治席治酒,饮宴做乐。 贾赦便领着贾敏等人,套了车,到了荣国府东面的院落。 东院北面是东小院,是贾政夫妻的住处,叔伯兄弟都已娶妻,自然要避嫌,并无联通,西面则是荣国府正堂荣禧堂,也并无穿堂可入,只能先出了荣国府,再从正门旁边的黑油大门进去。 贾赦这院子原是荣府旧花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尚在,故房所小巧别致,不比贾母的院子,富丽堂皇。 贾敏倒更喜欢这等花园景致,便立住多瞧了几眼。心中暗自思忖,等将来在林宅也要遍植花木,堆山引水。 又心道,贾代善在时,贾赦便已居于此处,此处有三层仪门,外书房,正院,厢房,花园尽皆齐备,对外交际应酬十分便宜,也与他嫡长子的身份相合。 如今贾代善去世,贾赦还居于此处,虽然没有后世大家说的那样,什么住在马棚旁边一般寒酸,到底袭了爵还别院旁居不甚合适了。 说什么住马棚的,却也有些夸张,毕竟都不在一处院落,就如后代房屋构建,难不成大家都是住在卫生间旁边的?那马棚还在正院,与贾政的外书房不过隔着一条甬道,分列两边,出了房门,看到的就是马棚,相形之下,贾赦倒离马棚更远些。 而且贾政也不敢居住在荣禧堂,只是捡了三间耳房用来交际应酬,认真计较起来,贾政居住的东小院,还不如贾赦的房舍宽敞宏大。 如今贾赦没有当家主妇,不住荣禧堂而住在这里,一时半会之间心里恐怕还没有愤懑之心,看他今天的态度便可知晓,只是贾赦续娶之后,虽说那邢氏有些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可也是名正言顺的正房太太,真不知那时候贾母又是怎么压下此事,想必也是从那时起,贾赦心里抑郁难平,才真真起了愤恨之心,只因有孝道压着,只能强自忍耐,等贾宝玉携玉诞生,贾母的心更是偏到了不知道哪里去了,便是贾赦,也忍不住在中秋佳节,借着讲笑话,讽刺贾母。积怨之深,果然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如今贾赦之妻周氏虽逝,姬妾丫鬟却甚多,一时便有许多美貌丫鬟涌了出来,将众人迎入正室,分宾主坐定,贾敏不免问些周氏和贾瑚生了何病,用了什么药,又是如何发丧,假作哀伤,弹了几点子眼泪。 好不容易才装模作样糊弄完毕,也不怪贾敏不伤心,她跟这两人都是素不相识,实在伤心不起来。 蜀葵奉上了礼单,贾赦略一看,并无笔墨纸砚等常见之物,只有绸缎纱罗,外加两把古扇,其中一把乃是玳瑁的,又有王右军题字,另一把乃是湘妃竹的,却有近人唐寅的松涛云影图。 以贾敏的推算,此时原本应该是明朝初中期,真不知道这唐伯虎从何而来,在另一时空还未出生的人在此竟已作古成了大家,再一想,这红楼梦本是架空小说,又何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便丢开不提。 贾赦虽然是个纨绔子弟,可也是真真正正的大家子出身,对古董字画的鉴赏能力不可小觑,贾敏从书中知道他极爱古扇,不想他将来再因为石呆子的东西落得罪名,便投其所好,送了两把更好的与他。果然贾赦看了,喜不自胜,一面捋着自己的三缕长须,一面笑道:“这等古扇,怎么不留着与妹丈赏玩,给了我,岂不是明珠暗投了。” 林如海笑道:“宝剑赠英雄,便是东西再好,也得有识货之人。大舅兄何必自谦。” 贾敏笑道:“不过是一两样玩物罢了,大哥哥手里什么宝贝没有,怎么今日倒是谦虚起来了,若是觉得不好意思,赶明儿就是我们老爷生日,大哥哥也捡几样好的送去。” 贾赦也不过是随口谦虚一句,听了这话,便不再提,彼此又闲叙几句,贾敏问道:“之前听说大哥哥并没有去做官,等出了孝,不知道哥哥是否有什么章程?” 贾赦不以为意,道:“还能如何,我是不耐烦做官应酬,到时候无非挂个虚职也就是了。” 贾敏皱了皱眉头,道:“父亲在日,自有他老人家支撑,如今咱们家哥哥当家作主,自当留心家业,应酬事务。怎可只挂个虚名儿,在家里斗鸡走马。” 贾赦听了这话,怫然不乐,面上微有愠色,冷笑道:“我知道我在妹子眼中,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妹妹既然瞧不上我,何不就此移步,去二弟房中坐坐,也省得你我相看两相厌。” 坐在一旁的林如海不免有些尴尬,生怕贾敏脸上挂不住,又思他们兄妹是嫡亲兄妹,没有隔夜仇,自己到底是个外人,便轻咳了两声道:“我见大舅兄的院子阶柳庭花,蓊蔚洇润,我欲赏鉴一番,你们在此闲叙,我片刻即回。” 林如海既出,贾敏随便摆了摆手,让一众丫鬟们也门外伏侍,这才叹了口气道:“我都是死去活来一番的人了,难不成还看不出来,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当日我昏迷不醒,哥哥为我出头,打上林家,此中情意,当妹子的怎么会不知道。按说我是个小的,原没有道理对哥哥说甚,如今不过是为大哥哥前途忧心,哥哥竟然还说这等话,我要是真有此心,又何必说那些话讨哥哥嫌弃。” 贾赦自悔言语冒撞,却又是打小娇惯长大的,不知道该如何前去俯就,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妹妹这次回来,倒是性情大改了,我记得你以前向来与二弟交好。” 贾敏见他三十多岁的人了,老脸微红,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忍不住莞尔一笑。 贾赦见势才松了一口气,道:“妹妹天性聪颖,不知道有何好话要教我?” 贾敏斜睨了他一眼,笑道:“看哥哥这话儿,总带着刺儿。咱们家好歹也是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无论男女,谁不是打小读书,大哥哥虽然不爱读书,那也是因为大哥哥要袭爵做官,不需要从科举上出身,不比二哥哥,若不能进学大比,从科举上出身,便无官可做,无前途可言。大哥再不济,可肚里也有几本诗书,二哥喜爱读书,可也没有考出来什么名堂,还是得了父亲临终时遗本,又因皇上体恤先臣,才额外赏了二哥哥一个主事之衔。可见大哥哥自谦,说什么不学无术,原是讽刺我罢了,这其中关节我岂能不知。至于与二哥哥好,不过是大哥哥与三位姐姐皆是别院另室,只有我与二哥同在母亲那里长大,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兄弟姊妹略熟惯些罢了。” 贾赦听了贾敏这番肺腑之谈,连连点头,一不留神就脱口道:“母亲从小就只疼你们两个。” 话一出口,便知不妥,老脸微红,却看贾敏听而不闻,并不介意,只接着贾赦话说道:“ 我也知道,母亲平日多疼些我与二哥哥,大哥哥心里不免有些醋意,只是大哥哥也替母亲想想,你们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就因为出生时间有早有迟,你早生了几年,便可以承继爵位,官位家产应有尽有,二哥哥却是什么都没有,凡事只能靠自己出头,同是怀胎十月,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作为父母,手心手背都是肉,又怎么忍心自己去后,亲生儿子只能沦落到居住后廊,依附大哥哥生活的命。” 第 79 章 贾敏话说得这般直白,贾赦见四周无人,不免有些醋意地说道:“难道我竟不是亲生的?” 贾敏忍不住呵呵直笑,直到贾赦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才又笑道:“既然说到此处,那我心里倒有一桩子遗事问问哥哥,当日祖母对大哥哥何其疼爱,真是端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眼里可曾有其他兄弟姐妹丝毫?这么多年,除了过年过节的压岁锞子,我们几个连个尺头都没有。等祖母去世,偌大的体己私房也是尽数留给了哥哥一个人,其他人何曾见过一分半毫?虽然大家并不在意那些银子钱,可在祖母心里,到底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没甚位置。如此看来,母亲对大哥哥还算不错呢。哥哥只想着母亲偏疼二哥几分,怎么没想过祖母还偏疼你十分呢。难不成我们几个,竟不是祖母的亲孙子孙女?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大哥哥总不能两者占尽吧。” 素来无人与贾赦说这些掏心掏肺的大实话,听闻此语,贾赦不由得一愣,再一想起先老太太对自己的疼爱,余者兄弟姐妹从不入祖母眼中,面上便有些赧然,好歹自己母亲行事,面上还是比较公平的。 贾敏见贾赦有所触动,又趁火浇油道:“大哥哥心里也得明白,你总怪旁人偏向二哥哥,好歹一个人时也想想,哪怕是装的呢,二哥哥也是勤学苦读,雪窗荧火,往来的,也都是读书清贵之家,谁不赞他一声好,不说他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大哥哥再想想,你在旁人眼里又是什么样子,时间久了,我知道哥哥是什么样的人,自然不会误解,可旁人呢,可不就是三人成虎事多有?再说,咱们家的前程全系在哥哥一人身上,哥哥袭了一等将军的爵位,家里世交关系人脉都在,眼下自是不妨的,可是子孙后代,又该如何?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哥哥瞧我们林家的情形,可不就是人走茶凉。大哥哥就算是为了我们这些出嫁的姊妹,为了儿孙,也得选个实缺,一来给我们做个好依靠,二来也好让那群眼皮子浅的小人,看看哥哥的风采。” 贾赦不是什么聪明人,听得稀里糊涂,一时觉得哪怕为了争口气,也得上进,一时又觉得,自己这等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一时又觉得,身上肩负家族兴衰,怎么能碌碌无为,自己想了半日,只是始终拿不定主意。 贾敏也知道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也没指望他立刻就能醍醐灌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只是心中感概,余氏只知一味的溺爱,贾母只是一昧的冷淡,而贾代善也是典型的中国严父,觉得管教孩子都是贾母的事情,而他则是一眼看不过去,非打即骂,心中从无教育两字。有这三人,贾赦要是长不歪,真是见鬼了。 贾赦虽想不明白,也不影响他发现这个妹子果然是改了,一心为自己,面上便多了几分真挚,贾敏又坐了半刻钟,便要告辞,贾赦知道她还要去贾政、贾敬那边,便不挽留,只道:“等会子老太太那里见吧。”又亲自吩咐了下人小厮套了车,送两人过去。 车子进了荣国府,便有下人引着,径直去了贾政的东小院。想必是王夫人才掌荣国府,贾敏又是个刁钻不吃亏的小姑子,倒是没有胆子玩什么把人晾在荣禧堂耳房的把戏,也没有像对林黛玉那般,下个套儿,让贾敏去坐不该坐的主位。 彼此落座,贾政与林如海久未见面,相谈甚欢,一时丫鬟们便送上茶果来,贾敏道:“二嫂子不用忙了,我们不吃茶。” 王夫人笑道:“姑太太好不容易来一次,连杯茶水都不用,可不是让人说嘴,都是我们怠慢了姑太太。” 贾敏笑着回嘴道:“方才在老太太那里灌了一肚子茶水,又去大哥那里饮了一气,等会子还要去敬哥哥那里坐一会子,着实不用茶了。再说一家子至亲骨肉,谁敢说二嫂子的闲话,还不赶紧打了出去,留着玷辱门风不成。” 贾政不理内务,行事迂腐,也没听出贾敏的画外之声,笑道:“妹妹来了也不是外人,无需客套。” 林如海目光微动,不知道这位王夫人初次见面,怎么就得罪了贾敏,便悄悄递了个眼色,见贾敏趁着无人注意,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只能咽下不提。 又过了一刻钟的功夫,贾敏便要告辞,贾政与林如海聊得尽兴,意犹未尽,便极力挽留道:“多年未见妹丈,怎么不多坐一会子。” 贾敏娇笑道:“时辰不早了,只怕敬哥哥那里也在等着呢,再过一会子,老太太那里也该要传饭了,到时候再见吧。” 贾政无奈,只能送两人出去。 马车上,林如海满腹疑窦,问道:“刚才的事情我倒是看不懂了,还要请教请教,怎么二夫人她讽刺你,你反而那般高兴?” 贾敏冷笑两声,道:“不瞒你说,我不喜欢她,若她对我恭恭敬敬地,我还真不好意思怎么着她,到底她如今也算是我的二嫂子呢,总不能因为我自己不喜欢她就如何。可如今她主动挑衅,自寻死路,把我招烦了,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林如海听了更是不解,道:“从来不见你讨厌谁,今日这是怎么回事了?” 贾敏咬牙切齿道:“我跟她那是前世的恩怨,今生也解不了的。”言毕,瞥了一眼林如海道:“我看你跟二哥哥倒是谈得高兴。” 林如海见她不愿多说,只能撇开不问,笑回道:“二舅兄才华出众……” 不等林如海赞完,贾敏嘴角挂上一抹嘲讽,冷笑道:“难不成你们这些文人,与人交往,只看文采风流,全然不看人品好坏的吗?” 贾敏就纳闷了,这些文人脑子里面都进了水?就好比那贾雨村,不过是一个狼子野心,忘恩负义的小人罢了,只因这贾雨村读了几本诗书,会写几首歪诗,甄士隐就将他引为知己至交,只觉得自己独具慧眼,巴巴地送上金银,结果害了甄英莲一生,平生际遇实堪伤,其中一个罪魁祸首却是自己父亲亲手援助出来的白眼狼。 就这么一个有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被上司同僚参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之后罢了官的酷吏,林如海却又引为知己,整日思量如何报答蒙训教之恩,亲自写了荐书不提,又推荐给荣国府,真真是尽心图报,连所有费用之例,也都考虑得尽善尽美。平日对自己女儿的安排都草率粗疏,到了此时,人情世故倒是明见万里了。 只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当平儿等人骂贾雨村是半路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连贾琏这个贪淫好色的,也都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时,林黛玉该如何自处? 当贾雨村坑灭了宁荣两府时,林妹妹还有何脸面活着,面对众人?谁不知道,这贾雨村是林如海推荐上去的,林如海自己早早去世了,可旁人想起来这人竟是林如海举荐起来的,未免会觉得林家门风不好,竟然与这等小人沆瀣一气。 再说贾府众人自然会如此作想,若非此等无耻之人,贾家也不见得会落得那种抄家灭族的下场,虽然贾家本身也不干净,才会导致抄家覆灭,也很与林黛玉不相干,但是人不免有迁怒之心,无检讨之意,书中虽不提林黛玉的反应,可林妹妹那样一个细心人,又如何体会不出来众人未尽之意,风刀霜剑,风言风语岂不是亦有林如海投来的。 林如海一愣,不解贾敏为何大发脾气。 贾敏冷笑道:“一个不知长幼伦理,窃居荣禧堂的小人,也值得你如此推崇,难不成你们如此趣味相投,还是你也觉得这样的举动行径合情合理,无需计较?看人只看文采,那秦桧、蔡京、张邦昌这样的祸国小人,哪一个不是能写善画,很是有几分才华?他日若是遇到这样的文人雅士,你是不是也要倾身相交,士为知己者死?也不想想,与这等阴险狡诈、卑鄙龌龊的人为伍,即使将来身死,也落得一身骂名,贻害子孙!” 林如海被她骂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欲来辩解几句,却听外面小厮传到:“到宁国府了。”只能忍住羞怒,咽下不提。 第 80 章 宁国府里如今还是贾敬做主,虽有些喜爱烧丹炼汞,却并没有去道观里跟小道士们胡羼。 才一入宁国府,就见贾敬贾珍前来相迎,又有贾敬之妻何氏,贾珍之妻冯氏在二门处,因都是一家子骨肉,便没有再分男女大防,一起进了上房。 冯氏带了丫头,亲手奉上茶果,因是才成亲不久,又是第一次见面,贾敏也给了表礼,寒暄了几句,到底公爹在上,有所不便,便退了下去。 贾敏盯着冯氏离去的背影自顾自地发呆,心想还不知道如今的尤氏在哪呢,就没听到一旁贾敬的问话,只觉肩上被人轻轻一推,才回过神来。 见贾敬又问,才故意略带不满地说道:“原本那是敬大哥哥的舅家,我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如今敬大哥哥问起,我倒是要好好说上两句了,好歹咱们两家也是世交,又是老亲,妹妹和你妹丈年轻不懂事,做的不对的,横竖都是亲戚故旧,随便他们指点就是了,怎么就忒不给我们家面子,竟是到我们家去抄家了,抄家也就罢了,连妹妹的卧房都不放过,传出去,让我们林家在姑苏如何做人,让咱们贾家又如何抬得起头。” 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地说不下去,贾敏悄悄用沾了洋葱的帕子擦了擦眼角,泪水便如泄了闸的泉水,汹涌而出。 贾敬见她哭得伤心,面上大惭,也有些坐不住了,忙给自己夫人递了个眼色。 何氏一看,也坐不住了,忙取了帕子,上前替贾敏拭泪,又低声劝慰不已。 宁荣两家里虽有四个姐妹,唯有这个是嫡生的,自幼聪明伶俐,读书识字,与其他众姐妹不同,与几个兄弟感情也好。贾敬与这个妹妹年岁上差得较多,却也因此对这个幼妹多了几分真心,此时见自己舅家连自己都不管不顾,连带给自家亲妹子没脸,心中也不由升起一丝怒火。 又见贾敏哭得两眼通红,妹夫虽然不说话,面上也不好看,夹杂着一丝丝怒气,不由得叹了口气,自己直立起来,给贾敏和林如海作揖赔礼道:“好妹妹,都是你哥哥我不好,让妹妹受委屈了。” 贾敏与林如海忙齐齐站立,上前几步,扶起贾敬,又道:“大哥哥这是哪里话,可不是要折煞我们夫妻俩。”又对在地下侍立的贾珍道:“还不扶起你父亲来。” 林如海也道:“夫人一时情急,胡言乱语,舅兄莫要放在心上。” 何氏也拿帕子抹着眼泪,说道:“妹妹你不知道,前些日子你敬大哥哥外家来人,说了此事,你哥哥一听,哪里忍得住,竟是跟来人吵了一架,脸红脖子粗的,之后也是一直念念,说是委屈了妹妹。” 贾敏一听此话,忙一脸感动地对贾敬道:“难为敬大哥哥了,都是妹妹不好才对,不过是一桩小事,他们要查钦犯给他们查便是,横竖我们又没干什么亏心事,也是无碍的,倒是我性子不好,害得哥哥如今左右为难。” 贾敬闻听此言如此体贴自己,更加了十分难受,忙又连连安慰贾敏、林如海不提。 过了一会儿,彼此方收了眼泪,何氏道:“妹妹随我去梳洗一番罢。” 贾敏此时两眼红肿,满面泪痕,钗斜发乱,便随着何氏进了内室。 小丫头子们早已舀了洗脸水,拿了巾帕,见贾敏在炕上坐下,忙捧了盆走上前来屈膝跪下。 何氏便要上前,贾敏嗔道:“难道我就没有丫头跟着,反要劳动嫂子做这些下人役使之事,说出去岂不是我张狂。嫂子好好坐在旁边,跟我说会子话,今日都是妹妹荒唐,一点子小事弄得大哥哥和嫂子都不安,回头还要请嫂子好好在大哥哥面前替妹妹分辩几句,左右都是妹妹年轻不懂事罢了。” 何氏一笑,遂在炕对面坐下,笑道:“都是一家子人,妹妹说这些客气话做甚,原是咱们家做事不妥,只是都是长辈,便是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妹妹还说那些话,岂不是让我无地自容。” 两人互谦之时,蜀葵便上前替贾敏挽袖卸镯,净了脸。 贾珍媳妇冯氏在院内早已听闻小丫头所言,忙又将自己的脂粉取了,送了过来,谦道:“我们太太不爱脂粉,这是我的,东西不好,姑妈凑合用用罢。” 何氏已经三十出头,虽也有脂粉,却不敢用太过鲜艳的颜色,贾敏还是鲜花嫩柳一样的年纪,倒是用不了何氏的东西来了。 这冯氏也是细心体贴之人,忙将自己的脂粉送了过来,说虽是自己的,却也是崭新没用过的,果见自己婆婆微微颔首称赞,脸上一红,便又帮着蜀葵给贾敏重新挽了乌发,插上银凤钗,珍珠掩鬓。口中赞道:“姑妈美人一般的模样,怪不得那边老太太时时挂念,连我都看呆了。” 贾敏听了奉承,心内倒欢喜,便是阿谀奉承,也强似一家子乌眼鸡一般,遂笑着对何氏说道:“嫂子打哪里寻了这么一个伶俐丫头,我看珍儿媳妇相貌好,规矩好,嘴也甜。亏得嫂子下手早,不然我真想领回家去,不还给嫂子了。” 何氏笑道:“小人家家的,称不得你赞她。” 刚说到此处,就看到一个梳了双鬟的小丫头走了进来,对何氏等人行了礼,方笑吟吟道:“老太太那边要传饭了,请姑太太、太太和奶奶一并过去。” 何氏听罢,下了炕,和冯氏婆媳一左一右,挽着贾敏,出了房门,贾敬和林如海等人已经不在了,想必已经去了荣府。三人便也不理,走到二门外,上了一辆大车,带着几个媳妇及小丫头去了西府。 虽说不便请戏摆宴,贾府中人哪里又会委屈了自己,再说死的毕竟是晚辈,又已经过了百日,所以席上杯盘碗盏,甚是丰厚。 那边贾敬为首,下手依次坐着林如海、贾赦、贾政、贾珍、贾珠,屏风这边,自然以贾母为首,下手坐着贾敏、元春,何氏、王夫人、冯氏带着一群小丫头伺候。 贾敏笑道:“母亲容禀,今日站着的要不就是嫂子,要么是小辈,到底是我拉了她们婆媳来,怎好让她们在一旁站着伏侍。何况久别重逢,一家子好不容易一起吃顿饭,旁边又有十几个丫鬟看着,母亲何不给个恩赏,今日免了规矩,让她们也松快一会儿。一味规矩体统拘着,反失了人情味儿。” 贾母听了,笑道:“使得。”又对冯氏道:“你姑妈疼你,都坐下,孝敬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又对何氏与王夫人道:“今日你们可都沾了珍儿媳妇的光了,都坐吧。”遂命冯氏等三人也坐下,何氏笑着回了几句,便跟王夫人坐了下来,冯氏看了自己婆婆一眼,方告了座,在最下首坐了下来。丫鬟们忙去取了碗箸摆上。 席上山南海北干鲜水陆,应有尽有。贾敏就着红稻香粥,又捡着红楼名菜茄鲞、胭脂鹅脯、椒油莼齑酱、香酥鹌鹑、芫爆仔鸽、绣球乾贝等几样凉热菜,用了个尽兴。最后又捡着小巧的粽子用了一个火腿的。 一时饭毕,漱了口,娘们几个便歪在贾母房内闲聊。林如海等人,自去了外间。 贾母笑道:“敏儿现在饭用的倒是香甜多了,想以前,总得奶娘看着劝着,才能用上几口。” 何氏笑道:“吃得香才好呢。” 王夫人也道:“到底以前那样子不好。身子不牢靠,传出去也是忌讳。” 贾敏一呆,这才想起这是红楼梦,不是现代社会,风吹吹就倒的美人儿,怎么能吃那么多,平时在家里,几个丫鬟巴不得她多吃些,补补身子,哪里会提醒这个。便笑着撒娇道:“好不容易回母亲这里一趟,母亲疼我,做的都是我爱吃的菜色,不免多吃了几口,不想竟惹得母亲心疼起来了。”又故作哀怨道:“母亲现在也小气了,说想我了,原来都是扯谎哄我呢。唉,几年不见,原来我在母亲心里,竟然不值几碗菜了,看来下次来,得提前带些银子钱才行呢。”说完,又拿帕子掩在脸上,以示哭泣。 贾母正端着一杯茶,被她一说,一个掌不住,一口水喷了下面椅子上坐着的王夫人一身。 冯氏也笑得立不住,一面笑,一面又给笑岔了气的何氏拍着后背,何氏好不容易咳出肺管的茶水,面红耳赤,道:“敏妹妹现在怎生成了个促狭鬼儿。” 地下侍立的丫鬟媳妇,一个个弯腰屈背,有笑的,也有憋得满脸通红的,茶盏也翻了几个。 倒是元春,从小养成的端庄性子,虽然才三四岁,却一点也不走形,依着自己母亲坐着,面上带着适宜的笑容。只是这笑容,也比平常深了许多。 贾敏镇定自若道:“大嫂子你别妒忌,我不过是见你们可怜,替你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我这般彩衣娱亲,你不说谢我,还这般编排我,看我下次还管你不管。” 何氏笑着轻拍了贾敏一下,道:“你这丫头,越发尖牙利齿了。不怪老太太那么疼你。连我也疼你。” 第 81 章 王夫人衣裳脏了,告了贾母一声,自去更换,贾母笑道:“元丫头也该歇中觉了,一起去罢。” 王夫人与贾元春便告辞联袂而去。 这边贾母笑着将贾敏拉在身边,细细端详了一番,道:“倒是比以前气色还好了。”便细细问她醒来的事情。 贾敏道:“自己也不觉得什么,就好像睡了一觉,醒了也就醒了。醒来之后,除了身子软些,别的倒也无碍。之后一日强似一日,不过月余,也就好了。好了之后倒是食量大增,身子骨也不比以前那样,风吹吹就倒了。” 冯氏道:“这才真是老天保佑呢,姑妈向来心善,想必上天也不忍红颜薄命,姑妈的好日子还在以后呢。” 贾母心里十分满意,又问她沉船之事。 贾敏一把拉过来云实,笑道:“这丫头当日跟我一起的,嘴巧得很,平时我常说,她说话就跟说书一般有趣,倒不如让她给母亲、嫂子讲讲。”贾母自然无有不应。 那云实就上前一步,口齿伶俐,从如何扬帆启程,如何船破入水,如何抱了木板逃生,又如何在深夜寻到彼此,如何脚磨出血泡、挣扎行至县城,又如何联系了其他下人仆从,如何雇了新船一帆风顺回到都中,活灵活现,众人如身临其境。 贾母听了,不免又有些哽咽,搂着贾敏直掉眼泪。 贾敏无奈,只能劝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母亲只当做戏文听听就罢了。” 只听何氏问道:“这好端端的船,怎么会突然破了呢?” 贾母听了,也道:“可不是这话儿,难不成有人故意使坏?那船日日在河上行走,一直都没事儿,怎么偏你们坐上,就出事了。” 贾敏想了一想,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道:“母亲与嫂子所言,也有道理,不过个中情由,我也不好去责怪谁。毕竟那船碎成了几段,沉入河底,就是果有一两处可疑,如今也无迹可寻了。当时我们急着返京,也无暇去查探。再说,我们家向来也是与人为善,平时与人也无结怨,又有谁会去想害我们呢。便是想害我们,也能拿得出那么大的手笔,毕竟那可是一艘中等大小的船,又要收买一干船夫,花费可不小。那船是新船,因此我想,也许我们家果然命中有此一劫,那船建造时有纰漏也不一定。好在只损失一点子不值钱的衣物摆件,人好好地也就罢了。” 贾母点了点头,说道:“回头你跟姑爷记得去烧几柱香,也好谢谢神佛庇护,千万要紧的事儿,不要忘了。” 何氏却道:“此劫虽过,敏妹妹自家也得注意些,此次虽非有人故意而为,到底留点神儿。” 贾敏一怔,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笑道:“应该的。”转念想起何氏、冯氏来历,心中这才升起一丝明悟。 贾母拉着贾敏的手道:“这边还有一桩子事情要与你说。” 贾敏不知所谓,见贾母摆了摆手,地上一众丫鬟媳妇一个个便鱼贯而出,躬身退去。 贾母这才叹了口气,拍着贾敏的手道:“你回来的前几日,甄家老太太亲自打发人来请罪,说甄家哥儿一时情急,竟是得罪了老亲。她们家是你敬大哥外家,两家也是百年的交情了,不能因这桩事坏了交情,我就做主替你收了礼。我也知道,这事儿你跟姑爷委屈,让你大嫂子再替甄家给你道个歉吧。” 何氏、冯氏听闻,忙从椅子上起身,依言弯腰给贾敏行礼。 这件事贾敏心里早有准备,毕竟甄家如今风头正劲,一位贵妃,两位虽非亲生,却养在名下的皇子,又有皇子老子的支持,说句不客气的,这家人连五皇子都敢行刺,何况林家这个丁忧在家的小小探花。 若非贾敏出身贾府,四王八公俱有交情,贾史王薛同气连枝,亲朋故旧比比皆是,甄家怕什么林家,得罪也就得罪了,更别提请罪一说。如今不过是怕得罪得很了,贾家计较,方如此行事。 林家祖上虽有荣光,到底如今有些没落,不能做些鸡蛋碰石头的事情,贾敏的身份只能是个震慑,真到了翻脸的时候,未必所有人都会跟贾府站在一条战线上。 何况别的不说,贾敏虽是荣国府出了门子的姑娘,甄家也还是宁国府当家人的外家,所以当日林如海与贾敏虽然震怒,却也只能忍了下来,意图后报。成人的世界毕竟不是你打我一下,我就立刻打回去那般简单。 贾敏心里明白,也早已与林如海商量完毕,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事一时急不得,再说贾敏也不想借别人之势去复仇,便议定倘若贾家说合,便就坡下驴,麻痹敌人。 如今果见贾母说情,心里明白贾母亦是左右为难,一边是亲女,一边是近亲,倘若打起来,真是京都一大笑话。就是旁人看了,也会觉得林家作为晚辈,斤斤计较,不识趣。贾敏便笑着一把拉起何氏道:“母亲这是做什么呢,敬大哥刚才已经才赔了礼,道了歉,我们就是再不看谁的面,也不能让敬大哥哥左右为难,母亲如今又让嫂子道歉,可让我怎么说才好呢。” 何氏见她通情达理,对比外家的跋扈,心中更是愧疚,何况她出身太子一系,原与甄家一系不合,暗中思虑万千,不在话下。 娘们几个泣笑叙阔,却忽听一个小丫鬟在门外道:“老太太,大老爷那边使唤人过来传话,姑爷过来辞行,说该家去了。” 贾母一愣,再一看墙上挂的西洋自鸣钟,笑道:“一不留神,竟到了这个时辰了,你们倒不如用了晚饭再走也不迟。” 贾敏推迟道:“明日还得去舅舅家呢,倒是如今家去才好呢,也不知道家里那几个丫头,将礼物备好了没,少不得我还得亲自再检查几遍。横竖如今我出门也方便了,等忙过了这几日再来看母亲,也十分便宜。” 贾母想了一想,笑道:“果然如此。那我也不虚留你了,只是交代你一句话,那混账小老婆也已经死了,其他也散了,你跟姑爷以后就好好过日子罢,有什么委屈,也千万别再委屈忍着,少不得有家里人给你做主。” 贾敏听了这话,疑虑丛生,只是当着众人也不好细问,只能压在心中。下了炕,又跟林如海拜别了贾母等人,贾母又亲送到二门处,依依惜别,连贾敏也忍不住红了眼圈,这才坐了车,自家去了。 林如海见贾敏神情萧条,脸色不比往常,微微挑了挑眉毛,疑道:“你这不是第一次来贾府?怎么也如此伤感。” 贾敏沉思良久,叹道:“虽然你说与我不相干,只是到底是这身子的生母亲兄,何况老太太、大哥哥们一个个真心实意,我又不是铁打木雕的,怎能毫不动容,置若不理。” 她心里也有些不自在,赵敏是个心思善良之辈,倘若贾母无情,哥哥无义,于她来说,反而是一桩好事,以后无非是顾个面子情罢了,反正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说起来已经不是一家人。可偏偏事与愿违,贾母对她是掏心掏肺,贾赦也是真情实意,贾敏见此情形,反倒是束手无策了。这以后,又怎么能冷眼旁观,任由贾府抄家灭族?偏偏那贾府又是个大泥潭,一旦沾染,不知道还有多少故事呢。自己想了一会儿,仍觉无解。 林如海一时无语,贾敏忽想起前事,却又疑惑不解,便问道:“刚出来时,老太太说了一句话,倒是让我很不解。” 林如海便问是什么话,贾敏盯着他道:“母亲说,‘那混账小老婆也已经死了’,我却不知道,那秋姨娘不是被你母亲送回娘家,什么时候也死了?” 林如海也知此事遮掩不过去,何况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虽不敢言其母之不是,但也实话实说道:“这样心狠手辣之人,母亲顾念亲戚情面,一时糊涂,纵了她去。可她害我正妻嫡子,如何能忍,便是我能忍,老太太和大舅兄也不能就此作罢。当日送了她回去后,虽说我上门,偏舅舅自恃身份,用孝道压着我,无可奈何。你方才所言甚是,老太太对贾氏,果真是眼珠子一般。见我不行,后来老太太便亲自让人去传话,说‘尊府上若不处置,便要告上府衙,到时候看是谁家丢了面子名声’。倘若真闹上官府,那真是阖家无光,更何况秋心以奴犯主,罪加一等,舅舅无可奈何,只能送她上路。其实秋心跟舅舅家也不是什么正经亲戚,只是两家祖上有些千丝万缕的干系,方才连了宗,只是经此一事,舅舅舅母等人心有不满,觉得在族人面前丢了面子,又怨恨我不肯遮掩糊弄,反将事情闹大,故此这几年都不跟咱们家有联系了。” 贾敏不知道背后竟还有这么多故事,也不知道无人处,林如海和贾母做了那么多,心想自己这几年还一直因此事恼怒林如海,实在不该,一时默然无话。 半晌才伸出手来,握住林如海的手,歉意说道:“你夹在中间为难了。” 林如海以前并不 第 82 章 两人十指交缠,贾敏又缓缓说道:“今日是我冒撞了,言语不当,你别放在心上。” 林如海哑然失笑道:“你那爆碳脾气我还能不知,若为这个与你置气,只怕天天不用做其他事了。你自己细算算,只因你这风雷之性,给我道过多少次歉,赔过多少次礼了。平时见你跟那群丫鬟,也没有这么急的,偏偏到了我这儿,就换了一副心性。” 贾敏也笑道:“我话虽然难听,理却不错,你好歹也仔细想想。” 林如海只当她当时是一时激愤,此时见她仍然不松口,倒心中生疑了,在心内思量许久之后才说,“君子相交怎可不明见人品,二舅兄素来清高敦厚,名士风流,倒是你那会子说二舅兄的话,是不是太过了些?不是我背后说人难听话,可你那两位哥哥,谁人不知,大舅兄贪花好色,膏梁纨袴,怎么你今日反倒亲恩候、厌存周?” 贾敏也不过是因为了解红楼后事,方能在今日苗头未显时,明察秋毫,想明白此关节,便不再生林如海的气,遂缓缓解释道:“我今日与大哥哥说话时,也曾说过一句,翰墨诗书之族哪有不读书的子弟,为何在你们眼中,大哥就胸无点墨?你摸着良心说说,你是探花出身,文才不凡,二哥的才学真如大家所言,状元探花不在话下?一个举人,二哥都考了好几次都没中呢。再有,还是我说得那样,书读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好不好。你且想想,今日老太太怪你,大哥哥说了什么,二哥哥又说了什么?” 林如海仔细回忆了一番,不由道:“若说恩候兄胸无点墨,着实太过,你这么一提醒,我也想起来,以前品评诗词,大舅兄偶然也曾有振聋发聩之语。至于二舅兄,”林如海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贾政这人虽喜读书,也爱读书人,可那水平的确不高,便是林如海再与他相交甚厚,也无法昧着良心赞其文采。 又想了想贾政其人,贾赦帮助贾敏出头之语,林如海说道:“但是今日之事,总不能因为大舅兄偏向你,二舅兄指责你,就说他阴险狡诈、卑鄙龌龊吧。不提过往,单说此事,二舅兄为人方正,不因亲近而偏颇,不是更显公正?” 贾敏冷笑两声,道:“二哥看似公正,可你别忘了,原来的贾敏与他可谓是情谊深厚,不想真有了事,出头的却是旁人,而他只顾着自己公正的好名声,连骨肉亲情都不管不顾。一个人,连人间最真挚的感情都可以抛弃,还有什么人品可言?倒是大哥至情至性,爱护手足。更何况,如今老太太出自私心,让他居住荣禧堂,原本就不妥当,但凡懂一点长幼伦理,都该主动辞了去。可他却不,竟是鸠占鹊巢,大张旗鼓住了进去。大哥继承了爵位,荣禧堂本该是大哥居住,即使很多人家因正堂严谨,空着不住,就如咱们家那样,也万万没有二房住进去的道理。如今大哥哥没有媳妇,也还罢了,等将来娶了新人,再蜗居一隅,不知道还有多少饥荒要打呢。你也想想,老太太那么一说,大哥哥心里虽不乐意,却仍是同意了,虽然出自孝顺,只外人看来,大哥不免要担个懦弱的名儿,而老太太一时不察,白担了为母不慈偏心的名儿,相形之下,名声也好,实惠也好,却是二哥他一个人占尽了。故此我说二哥虚伪狡诈。” 林如海从不曾从这个角度解读此事,不免替贾政分辨道:“想必将来大舅兄有了新妇,二舅兄自然会移出荣禧堂,只怕是你想多了。” 贾敏冷笑道:“我多想?只怕是我少想了呢。我那二嫂子也是个城府极深的,看着一副菩萨模样,私下里最是心狠手辣,而我那大哥却是个傻的,你只看后事吧。” 林如海虽然觉得此语太过牵强,只是贾敏从来不说无把握之语,心中对贾赦贾政的看法,不免有些动摇。只在以后留心查看,方信贾敏之语,后果然与贾政渐渐疏远,此是后话不提。 一时默然无语,回转林宅,夏樱带着一群小丫头迎了上来,道:“老爷太太可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不成?中午见他们将轿子抬了回来,我还纳闷,怎么连饭都没用,不想人却没回。” 贾敏笑道:“我只当轿子小巧些,却不想一个轿子四个人抬,还要再有四个人跟着,轮换班抬,如此一来,光我跟你老爷两个人,就得十六个人抬轿,又不能让他们就地走着,也要安排马车,再加上我的丫鬟,老爷的长随,跟车的下人,这哪是便装出门,竟是大官游街了。原是我想的不周到,便打发他们先回来了,以后出门还是坐马车方便一些。” 夏樱笑道:“哪家子出门不是这样,有时候那些大户出去,前面主子都到了地方,后面下人还没出发呢。马车虽好,若是道路颠簸,还是坐轿更舒适一些。不过这京里道路平坦,倒是马车宽敞舒服了。” 贾敏一笑,又问她各家节礼,夏樱道:“太太只管放心,张嬷嬷和晴空虽说不在,礼单子是早已拟好的,金子银子几个现在也懂事了好些,也能扛起来这些事情。再说所有单子我和春柳姐姐又过了一遍,再也不会出岔子的。东西也都按着单子,选了牢靠人持了老爷的名帖送去了,大多都回了收了,也有几个老爷的同年,不敢全数收取,敬谢了一两样。有几家说‘费心’,也有几家知道老爷太太回京了,给太太下了帖子,邀请太太过去吃酒。还有几个帖子,是给老爷的,已经送到老爷的内书房。再有,各家送来的节礼也已经都收到西厢房,我们几个看着退了几样贵重的,又按例给了赏钱,礼帐和礼单子都在屋里炕桌上摆着呢。” 林如海便问谁家敬谢了,夏樱一一说了。 说着话,一众人进了屋子,蜀葵云实伏侍贾敏、林如海脱了外面的大衣裳,两人又洗过手脸,方坐在炕上看礼单。 一时随意看完了礼单,又去看礼账,贾敏对林如海道:“收来的其他东西倒也罢了,其中有一个青玉蕉叶砚我瞧着挺好,另有一个澄泥双守宫砚也不错,你之前常用的都在那沉船上,不好再拿出来用,倒是把这两个送过去先用着吧。” 林如海点头称是,夏樱便让鸢尾取了过来,林如海赏玩了一番,送去书房不提。 到了次日,林如海夫妇二人又去了贾母娘家,贾敏舅家--保龄侯府。 因老保龄侯知情识趣,尚书令做得好,甚得君心,贾母之兄史贺也是军功卓著,袭爵时便没有降等,仍袭了保龄侯,只因年岁大了,前些时间才从军中退了回来。而史贺之妻前几年去了,因史贺自觉年岁太大,怕耽误年轻姑娘的终身,下又有史鼏、史鼐、史鼎三个嫡子,史晴一个庶女,子嗣繁茂,便不再续娶。又因史贺年轻时候一直征战在外,直到三十多岁才有史鼏几个,故最大的史鼏,如今也才十八岁,生得身材高大、器宇轩昂。史鼏、史鼐、史鼎皆尚未娶妻,故此家中只有主子下人仆从,除了史晴,并无其他女眷。 史鼏与两个弟弟自带了林如海去见了史贺,内院里则是史晴招待着贾敏,不过聊些布料钗环之事。 因都是一家子亲戚,中午便一起用了饭。饭毕,史贺问了林如海的打算,林如海笑道:“家师现正领着吏部左侍郎一职,已经送了帖子,明日前去拜见。到时只听家师安排罢。” 史贺乃是武职,虽然拜在门下的也有文职,倒不如左侍郎大人现官现管,听林如海自有安排,便不再多问,只道:“我跟都察院左都御史老胡大人倒有些交情,昨日一起吃酒,还提起你来着,你不妨也去拜见一下。” 左侍郎是正二品,左都御史乃是从一品,皆是要职。闻听此语,林如海忙站起身来,含笑谢过。 世家子弟做官比贫寒人家出身的进士要容易很多,升迁也快,虽说跟自身眼界高、机变伶俐脱不开干系,更与这些交情人脉有关系,有这些关系搭桥铺路,如何能不快,就好比旁人丁忧,起复极难,不知道要排队多久,到了林如海这里,还能挑拣一番。 不免又说了几句甄家的事情,史贺皱了皱眉头,道:“你一个小人家家,老老实实办差,别参与那些有的没有的事情。别栗子没捡上来,倒把手给烧了。敬儿是个胡闹的,你岳母那一家子也不让人省心!” 这话说得不像,林如海与贾敏都是晚辈,哪里能接这种话,只能立起来垂头听训。 史贺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不周,便掩下不提。便转移话题,又温言问了贾敏几句,笑道:“你昨日孝敬过来的樱桃果子,我尝着味儿倒好,比咱们家庄子上送来的,要大得多,也比那个甜很多。” 贾敏忙回道:“那是我让人从西洋弄回来的种子,之前在姑苏的时候,便让人在京城房所的院子里种了两棵,今年倒是第一年结果,我尝着也好,舅舅既喜欢,回头再打发下人送过来些。” 史贺听闻只有两棵,便道:“这么稀罕,自己留着罢,尝尝鲜也就行了,还能拿这个当饭不成。” 第 83 章 林如海便道:“舅舅倒是别客气,敏敏将京郊的那个几百亩的庄子改成了果园,下人们已经育好了大苗,等今年秋分就去种植,到明年便可结果,还有其他仙品异种呢。” 樱桃哪怕是嫁接苗,也需要三年才能挂果,贾敏哪里等得及,早早便在花灵空间内弄了些三年大苗,反正如今一众丫鬟们也都知道花灵空间的存在,倒不用像原来那样偷偷摸摸了。 贾敏笑着点了点头。史贺听了,便道:“既如此,改日你去胡御史家的时候,绫罗绸缎也就罢了,他们家也不缺这些东西,倒是捡些新鲜的果子送过去。”林如海忙又谢过史贺的指点。 一连数日忙于各家拜访,等歇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了。 这日贾敏觉得有些困倦,懒怠起身,便歪在床上,只听窗外廊下鸢尾道:“姐姐可是去打发那婆子了?” 只听蜀葵道:“我哪里有功夫与她拌嘴,正经事还做不完呢。棣棠嘴皮子功夫好,我让她去了。” 贾敏不知道她们说的是谁,便留神细听,只听棣棠道:“那婆子真真是没有眼力劲,今日我出去之时,刚好听她说‘太太总这么懒散可怎么得了?好歹咱们家上面没有公公婆婆,否则就太太这样子,日日不起,家里乱成一团,没一点体统规矩,要是被其他人家知道了,名声都没了。’我听了火冒三丈,已经出去的人了,还这样败坏太太的名声,便斥了她一顿。只说‘太太不过是最近疲累,今日多睡了一会子觉,哪家子太太累了还不能睡一会儿,怎么偏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懒散?便是上头有公公婆婆,也没有不让人休息的道理。再说太太是做大事儿的人。你也瞪大了狗眼看看,其他家媳妇不过是管个内院的,就能弄得自己狼狈不堪,整日里忙得是个颠三倒四的,再没个歇时,再看看咱们家里,上上下下,井井有条,哪个下人不是各行其是,差事办得干净利落,太太自己还能这么悠闲自在。依我说,这才是咱们太太的能耐之处呢!怎么你就满口胡沁,说家里没有体统规矩,有你这样败坏自己主子名声的人?’” 棣棠还未说完,只听得窗外又有声音传来,春柳笑道:“这丫头这张嘴,端的跟刀子一般。” 接着又听到几个丫头迎上去叫‘春柳姐姐’。 蜀葵道:“棣棠嘴皮子是利害,平时连我们几个都不敢轻易招惹她,你还没说完一句话,她就噼里啪啦给你扔了一核桃车子的话,也就云实能跟她对上几句。” 春柳一贯温柔体贴,蜀葵又怕春柳对棣棠有看法,心中不喜,便道:“我们几个性子都太过软了,屋里是有她在,反倒撑得住门面,还好些,含笑虽然厉害,却跟个闷葫芦似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开口的。” 春柳并不知道她的想法,只笑道:“倒跟樱儿一个性子,眼睛里揉不进沙子。” 一语刚尽,就听屋子里贾敏道:“回头让樱儿听到,看她可饶过你。” 众人便知道贾敏已经醒了,忙进屋子里伺候。 贾敏遂吩咐道:“去把今年的黄历拿来我看看。”这才洗脸梳头,又问春柳所为何来。 春柳笑道:“都收拾完了,便过来看看太太。”又对蜀葵道:“方才见了金子,让我给你们带个话儿,说已经着几个采办下去,买了许多冰,太太最是怕热,你们勤去拿着些。” 蜀葵抿嘴笑道:“那可真好。” 贾敏无奈翻了翻眼睛,这没有空调的夏日,真是度日如年。反正现在几个丫头都已经知道花灵空间的存在,所以贾敏时常躲进去避暑。但在外面的时候,就更觉酷暑难忍了。若非今日天阴沉沉的,又因昨夜下了一点子雨,也凉爽一些,贾敏还真不想出来。 鸢尾早已支起了窗子,贾敏看了看,道:“等下只怕有雨。” 春柳笑道:“风还未起,只怕一时半刻还下不下来。” 正说着话,云实已经将东西拿了回来,递与贾敏,贾敏翻了半晌,又掐指算了好一会子,便知自己所料不错,不由得笑了。不等众人问,便道:“既然无事,等会儿陪我去花园里看看吧,回来这么久,我还没去逛逛自己家的院子呢。” 小丫鬟忙抬过炕桌,又捧上一个百宝嵌荷花紫檀大食盒,贾敏一看那盒面,竟是用各种宝石镶嵌拼接,形成两枝荷花的图案,那荷花荷叶栩栩如生,各种宝石五光十色,贾敏一看爱得不行,这工艺之精湛,与自己在现代时看到的皇宫至宝也毫不逊色。 在现代时哪有机会看到这些宝物,林家也是几代列侯,这样的东西却是稀疏常见的,贾敏只觉大开眼界。 她来古代日久,也知道这种工艺叫做百宝嵌,便对蜀葵吩咐道:“我屋子里从来不点什么香,明儿把几上那瓶炉三事撤下去,之前库房里好像有一个百宝嵌童子翘蝠的小插屏,还有一个玉石荷花的盆景,都拿来摆上。” 春柳自去吩咐了门外等候的茶烟,因晴空和张嬷嬷都不在,库房之事也由她一力监管了。回到房里,贾敏正用着一碗鱼虾莼菜羹,新鲜的鱼虾切成细细的肉泥,配上鲜嫩滑腻的莼菜,点上一点子香醋辣油,别提有多鲜美了。 贾敏知道她们早已用过饭,便自己用了两碗,方才丢下碗匙,漱口擦手。 一行人迤逦行至正屋西面的花园子,这园子只有一两亩大,也是亭台楼阁,花木竹石齐备,园内堆山引水,倒也风景秀丽,精致婉转。虽也有几处惊人骇目的景致,颇有可观之处,只是到底格局小了点,不比江南的林园一步一景,景随步移,江南那边面积宏大,花上一日功夫才能走个来回,各种风光不可尽数,这里一眼望去,便揽全部风光。 贾敏信步闲逛,见蔷薇花开得正好,便立住脚赏玩,却见墙角柳树下蹲着一个女孩子,比比划划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贾敏心中纳罕,便想起红楼中椿龄画蔷痴及局外一幕,只当这个女孩子也起了年少慕艾之心,便思虑若是个真的,不免给个恩赏,放出去成亲也就是了。 她是打现代社会来的,眼中素来没有什么封建思想,没得一个从平等自由社会来的人,反比古人还要古板封建。 待走到跟前,不由得笑了,那女孩子穿着秋香色夏衫,下面系着一条葱黄色棉裙,倒也长得干净。只是才留头,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样子,哪里会像贾敏所想动了春心。 那丫头见贾敏等人过来,忙丢开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上前请安。又见贾敏抿着嘴,盯着她扔在一旁的东西瞧,顿时红了脸,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两手直搓。 春柳看到地上扔着的一个土陶罐,里面还装着几只没蜕壳的知了猴,皱了皱眉头,道:“你不去上课,在这里摆弄这些做什么。” 府内不满十岁的女孩子,上午皆要去自家学堂识字一个时辰,学习算账一个时辰,七日方能休息一日,此时正是念书时辰,起先春柳也要教授,后来事务繁杂,府内认字的也多了,又有林旭领着,方卸了这桩差事,故此更对上课时辰了若指掌。 那女孩子见春柳动怒,忙低了头,支支吾吾,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贾敏取笑道:“咱们春柳姑娘越发有气势了。”又笑着对那女孩子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有话慢慢说,不用怕,你春柳姐姐不是老虎,不吃人的。” 蜀葵跟春柳熟稔,都不客气,吃吃地笑了起来,那女孩子紧张地攥了攥拳头,半晌才轻声说道:“我叫六儿,林旭哥哥今个儿病了,说今个儿不上课,改日休息日再补回来。” 春柳听了,这才放缓了脸上神色。 贾敏笑道:“六儿,还不快把你的知了猴捡起来,一会儿都爬走了。” 六儿听了,见贾敏面上和气,见几位姐姐都面带笑容,这才哎了一声,将东西都捡了起来捧在手里。 贾敏问道:“六儿,你怎么想起来弄这个东西来?” 那六儿自从被买进府来,见各处婆子姐妹都非常和气,一点也不仗势欺人,如今见太太也是和声细语,胆子就大了起来,笑回道:“以前家里穷,没有东西吃,到了夏天,就到野树林子里,河边田埂草窝子里,摸这东西,在火上一烧,可香可好吃了。” 又怕贾敏不懂,解释道:“这东西可傻了,在土里窝着,到了快要蜕皮的时候,才打洞出来。只要看地上有个针大的洞,一捅,就是大拇指头粗的洞,拿个树枝子往里面一放,那知了猴就顺着树枝子爬了上来。有的不肯爬的,拿水一灌,不一会儿,就自个儿爬出来了。” 说着,又瞧了瞧乌云密布的天空,笑道:“要是等会子下大雨,雨水滴子就会把它们的窝砸开,它们在窝里呆不住,到时候爬的满地都是呢。” 贾敏小的时候,也是物质匮乏的年代,直到了九十年代后期,物质才丰富起来,普通人家才能吃得起鸡鸭鱼肉。所以小的时候,贾敏也常常白天抠知了猴洞,晚上拿了手电筒和长竹竿,去树上照,弄了解馋。此时听六儿这么一说,不由得勾起了思乡之情。 第 84 章 贾敏神色更加温和,笑道:“六儿,我给你个差事如何?” 六儿连连点头不已,贾敏道:“你再去找几个会抓的人一起,帮我去抓五百个知了猴,可好?” 六儿听是这么一桩小事,穷苦人家的小孩子,哪个没干过这些事,满口答应道:“太太你放心,大妞,喜鹊也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的,我去找她们,趁着等会子下雨,不到晚上就能凑够数了。” 贾敏含笑点了点头,六儿抱着罐子欢天喜地去找人帮忙去了。 蜀葵不明所以,便开口问道:“太太要那东西可是有什么用?五百个可不少呢,要不要我先做些什么准备?” 贾敏笑道:“你这话说的,我还能养着玩不成,自然是要吃的了。” 贾敏这种富贵人家出身,又是神仙下凡,从来都是衣食不愁,如今竟要吃这穷人家用来打牙祭的东西,别说蜀葵,连春柳也呆住了。 贾敏笑道:“这东西洗净了,拿盐腌了,再用少许花生油翻炒,慢慢在锅内焙干,别提多好吃了,那些肥鸡大鸭子算什么,还是知了猴那一坨精肉最香呀!” 春柳与蜀葵彼此面面相觑,还是春柳跟了贾敏时间久,便劝道:“怪腌臜的,太太快别动这念头了,若是吃坏了肚子可怎么是好。” 贾敏却不理会,那知了猴的确香呀,以前没遇着机会,也就罢了,这一看六儿弄的,倒勾起馋虫了,竟是片刻都等不及了,笑着说道:“不妨事,多用水洗几遍,多在火上烘一会子,一点都不脏呢,你们小时候只怕都没见过猪圈,那个才脏呢,可还不是照样吃猪肉。” 春柳也知道贾敏拿定了主意再不更改的,只能交代小厨房里徐明家的,弄得干净些。 贾敏见天上云朵越发黑暗,乌压压垂下来,不时有些土腥之气随风飘来,便知要下雨,忙带着众人穿过园子的西门,过了正屋后罩房后的小道,往左一拐,又过了一个角门,回到自家后院中。 方走到后廊处,就见一阵狂风夹着土气嗖的一下刮了过来,几人的身形也跟着晃了几晃,不过几息功夫,天就阴得如同泼了墨,豆大的雨滴子砸在地上,在土中形成一个个小坑,也不过瞬间功夫,小坑就消失了,一道道水流,翻滚入了沟,流了出去。 云实听见动静,忙带着一众小丫鬟迎了出来,屋内灯火齐备,贾敏坐在南窗炕下,透过纱屉子,看着外面在疾风骤雨中摇摆的石榴树,叹息道:“这花儿明日只怕要落完了。” 又看了看那糊得严严密密的窗纱,再想起光线便觉不足,心里又盘算了一番,只能无奈叹息取消主意了,这年头玻璃太贵,全靠进口,一块长八尺,宽五尺的玻璃,足足要白银一千八百两,光贾敏这几间屋子,换个玻璃窗就要上万两银子,心中不由郁郁,如今连个现代最常见的玻璃窗都换不起呀。 拜穿越小说所赐,她对如何制玻璃,甚至对于制平板玻璃,抑或品相更好看的白色玻璃都是了若指掌,那可真是个暴利的东西,只是如今朝堂风波将起,贾敏有那么多海外奇物已是十分招人耳目,若再弄出玻璃这昂贵东西,只怕搭上贾家,也保不住法子,尤其是还有个甄家在一旁虎视眈眈呢。 到了午时,风雨渐弱,屋外空气清新洁净,贾敏便站在廊下看满地落红,却听到门口有人拍得门山响,贾敏这院子,垂花门常有人留守着的,留神细听,果听见门咯吱移动的声音,不一会儿,便见林如海满头满身都是雨水,淋得落汤鸡一般走了进来。 几个丫头早已呆了,忙送上干净的巾帕给他擦头擦脸,又匆匆去取了换洗的衣裳来。 贾敏笑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少见你这么狼狈呢。快先别急着换干净衣服,倒是先要些热水,泡个澡,去去寒气才好,不然湿哒哒的,多难受。” 因林如海现在身强力壮,不过是淋了一点子雨,贾敏也不当回事,感冒那是细菌病毒闹的,跟雨水可没半点子干系。 林如海听了,连连点头,道:“你说的是,我也觉得这一身黏腻腻,倒是洗一洗才好。” 丫鬟们听了,便赶紧去抬水搬洗澡盆子过来。 林如海这才解释道:“今儿个去吏部,偏巧遇到明灿兄,几年不见,非要拉着我去喝酒,我拒不过,只能应了。偏巧今日是骑马出门,才从留香居出来,在路上就见天色不好,还来不及找躲雨的地方,兜头就是一身雨了。”又加了一句说道:“明灿兄便是跟我同科的榜眼罗亮罗师兄。” 贾敏瞅了瞅眉头,问道:“你饮酒了?” 林如海笑道:“有你管着,哪里敢用酒,上次去舅舅家,表弟那般劝,我都没喝,何况今日。我只推说大夫修了方子,忌酒。明灿兄见我身子果然大好,便也没再劝,只用了些饭菜,说了会子闲话,就散了。明灿兄的媳妇过几日少不得要来家里坐坐,到时候你接待一下吧。” 贾敏见丫鬟们已经要了水来,在旁边架子上也摆好了衣物,便对他道:“那你先洗澡吧,等你弄完了,我有重要的事情与你说。” 说完,带了丫鬟们仍去廊下看雨,只留林如海一人在房内洗澡。 这些丫鬟们将来都是要自行婚配的,再说贾敏也没有那么大度,让异性伺候自己男人,自然洗澡这些贴身琐事,林如海只能是亲力亲为了。 等林如海洗完澡,换了居家的衣裳,蜀葵才进去,替他擦干头发,贾敏已经传了午饭,见他仍要挽起头发,便劝道:“头发又没干,都是潮气,仔细回头该头疼了,这儿又没有外人,收收你那君子作风罢。” 林如海听了,便依命而行,随意用簪子系住,夫妻两人对坐用饭完毕,贾敏歪在青缎靠背引枕上,突然轻飘飘说道:“如海,我怀孕了,咱们家要添一位大小姐了。” 林如海一时没明白,愣了一愣,道:“你说什么?” 现代的傻爸爸多了,贾敏见惯了也不以为杵,便又重复了一遍:“我月事一向很准,这次已经过了好几天还没来,应该是有身孕了,大概一个多月了,我算了算,预产期是明年二月十二花朝节。” 林妹妹要来了,贾敏笑想,没想到竟比红楼梦中要提前十年出生,贾宝玉现在还没影呢,木石前盟看来是没戏了。 几个丫头听了,忙跪地恭喜主子,贾敏笑着让她们起身,道:“也是一件喜事,等年底每个人赏一个月月钱罢。” 再抬头一看,却见林如海并无任何欢喜神色,只是傻傻地呆坐在那里,盯着自己,满脸都是哀伤悲郁之色。 贾敏心中诧异,她又不是在演什么言情剧,自然不会有什么是不是你不喜欢孩子的想法,便又开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听说我有了身孕,竟是没有半点喜乐之色,该不会是嫌弃这是个女儿,不是个儿子吧。” 林如海身躯一动,定定看着贾敏满脸喜色,半晌,才走了过来,挨着贾敏坐下,紧紧握住她的手,那力量之大,几乎要将贾敏的手指握断,又挣扎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大夫说了,你之前小产伤了身子,再也不能怀孕了。”说完,一手捂了脸,低声压抑地哭了起来,泪水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贾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说的?” 春柳想起往事,心中一酸,跪在贾敏面前道:“太太不记得了,当日太太小产,据说几个来诊断的大夫都这么说,后来咱们去了姑苏,太太醒来时,又请了名医,也是这么说。只是太太并不信,就丢在一旁不理会了。” 贾敏歪着头,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当初她醒来时,林如海的确不知道打哪里寻来一个野路子大夫,全靠忽悠为生,忍不住怒极反笑道:“他靠什么论断,就摸了一下脉,就敢说老娘不能怀孕了?老娘当大夫时,十八般武艺全上,给病人检查一大圈,还不敢轻易说这话呢。他倒是敢瞎扯,当初真应该就给他两耳光子。” 不是她不信这些庸医,要说起来,太医院的太医水平够高的了吧?专给皇帝看病的御医水平是不是更胜一筹?可惜结果呢,却不尽如人意,说出来是个现代人都觉得不可置信!贾敏曾看过一个统计,有史料记载的皇帝们的平均寿命才多少?四十岁而已!这能当上皇帝,好歹还都是长大成人的呢,可也不过平均四十岁就死了,放在现代那都是英年早逝! 倘若再算上那些夭折的皇子皇女,只怕连30都不到,这些太医御医有个屁的本事,连基层搞临床的都不如。 第 85 章 贾敏猛然又想起一事,心中大震,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惊诧问道:“你该不会一直都以为我不能怀孕了吧?那你干嘛又留下我来。” 这个男人误以为自己不能有孕,却又答应了绝不纳妾,这等心意,怎能不让人动容,贾敏心中激荡不已,忍不住嘴边扬起一抹笑意。 又见林如海一个大男人哭得涕泪满脸,心中不由得一软,便劝道:“别的我不说,我的来历你是尽知的,怎倒不信我,反信那些不知道打哪儿窜出来的庸医来。你看看我的身子,再看看你自己的身子,我都能调理得健健康康,怎么我们就不能有孩子呢。这次怀孕,实话说来,我现在的确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毕竟日子还浅,我又不能抽血验尿,只能靠经验论断,可再等些时日,其他症状也会随之出现,到时候把握就更大了。” 蜀葵将一切尽收眼底,她虽不知道往事,也鼓足勇气,劝说道:“老爷,太太那是仙子下凡,那些大夫们只是凡人而已,如何能跟太太的本事相提并论。” 其他几个丫鬟都是亲眼见过贾敏的神通本事,自然也对贾敏更有信心,听了蜀葵的话,诸人皆点头称是。 贾敏搂住他,轻声安慰道:“不孕的诊断极难,绝非靠把脉能下定论的。话我已经说尽,你好歹也信我一信,反正你都做好没有子嗣的打算了,若有了,岂不是意外之喜。” 林如海本来已经绝望了,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子孙缘分,听了贾敏几句话,又见她极有把握的样子,也知道贾敏以前所在的世界比如今先进得多,听闻那里平均年龄都是七八十,而贾敏又当过大夫十多年,竟又勾起了希望,只是又怕心中欢喜过后,仍是白欢喜一场,心中百感交集,自不用提。 日子一天天过去,贾敏的月事一直没来,林如海的心提得也一天比一天高。 这日早上蜀葵端来一碗鸡蛋羹,不知怎的,贾敏却是闻不得那味道,竟然开始呕吐起来。林如海担忧不止,替她拍着背,又亲自端来茶水,让她漱口。又让蜀葵看那蛋羹,是不是做的不干净。 贾敏缓过来气,嘲笑他道:“你这真是外行,我哪里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这是孕吐好不好,早孕期间,绝大多数孕妇都会呕吐,虽然很难受,可是只要不是吐得太严重,不妨事的。” 林如海听了贾敏的话,猛然抬头道:“还有这种说法?”心中忐忑不安,生怕贾敏说出一个不字。 贾敏打发丫鬟们出去,这才撇嘴笑道:“之前她也是怀过孕的,你怎么装作半点不知。” 林如海讨了个没趣,尴尬道:“当日我在翰林院当值,回来后母亲就说她有了身孕,再之后就一直分房住,哪里见过这些情形。” 看了看贾敏的肚子,又道:“身子现在还看不出来什么呢。”到底忍不住好奇,摸了摸贾敏的肚子,摸完了,又傻乎乎的笑道:“我的乖女儿。” 贾敏听了这话,心内窃喜不止,她一时怕林如海像古代其他男人一样对孩子没感情,一时又怕他对以前的贾氏太挂心,搞得心里七上八下,转而又有些迁怒,自己一个人在胡想什么呢,老娘现在如花似玉一张俏脸,还怕找不到对象么。 到了五六个月的时候,贾敏的肚子就十分显怀了。林如海心下大定,日日脸上挂着笑容,让贾敏看了十分扎眼,心里暗自泛酸吃醋,这些臭男人,有了孩子就忘了老婆了。 林如海的官职也下来了,出人意外,不是六部,也没去御史,更没有外放,而是仍留在翰林院,任了侍讲一职。 林如海原本是正七品,侍讲乃是正六品,这一下子竟是连升两级。贾敏十分纳闷,那同科榜眼罗亮此时也不过才从六品呢,难不成甄家也不打算下手了? 林如海笑道:“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他甄家虽然厉害,可这到底是京里,不是江南。再说他家要是下黑手,岂不是坐实了他们害咱们的罪名,哪怕是为了面子,我这官职也得升升。” 贾敏撇了撇嘴,反正是升官,有什么不好的,林如海也是风采夺目,难道还配不起这个六品官不成,便丢开不管了。 林如海笑道:“管这些琐事作甚,你有身子,咱们也不便摆酒请客,到时候请上岳母家舅舅家,自家亲人一起吃个饭,看个戏也就是了。我看那几个丫头被你□□得十分伶俐,让她们去安排,我陪你去花灵里跑步锻炼去?” 因林家花园狭窄,又常有下人去清理花木,林如海顾忌文人体面,不好再大咧咧光天化日之下锻炼,这要是被人知道了,少不得要被参一个不顾体面,有辱斯文的名声。 贾敏怀孕之后,仍是日日锻炼,并不间断,林如海便与她一起,去花灵空间里跑步,那里空气清新,环境优美,温度适宜,跑完步,再洗个澡,浑身清爽无比。 原本林如海还有些担心的,那时贾氏有孕,虽然他不常见,也是略知一二,常常卧床休息,日日人参燕窝进补,动辄就有七八个丫头扶着,屋里各种忌讳的摆件都撤了,吃东西也是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可贾敏有孕在身,除了多用些新鲜蔬菜水果,其他却是与平时无异,一点忌讳也没有,偶尔还使唤几个小丫头去给她抓几个蝉当零食点心吃。 私下里也问过几个太医有孕后的注意事项,自然与贾所作所为相反,但怕触怒贾敏,只能自己心里忧心罢了,毕竟不仅文人相轻,大夫之间也是彼此不服的。 尤其贾敏那个脾气,自从怀了孕,更是暴躁,略有些不如意,脸子就拉下来了,便是林如海,也不敢轻易去触她霉头。 之后又见贾敏身子骨却是好的,不像贾氏那般面黄体虚,又想着贾敏的确医术高明,不仅奇方异术救了五皇子,自己怀孕不过月余就能诊断出来,其他大夫少说也得三四个月才能看出来呢。 于是,林如海便一面担心,一面自得,一面担心贾敏会不会年轻有疏漏,一面又只能强逼自己信任贾敏,端的是左右为难。 贾敏又有了身子,消息一传来,贾母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一听完报喜人之言,忙收拾了一堆药材,又让下人套了车,要亲自来与贾敏贺喜。 贾政听了不过说了一声好,也打发王夫人跟着同去送礼,贾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些清高,不爱理这些琐事,也不放在心上,出乎贾母意料,倒是贾赦这个整日不着调的,却是拿了几样好东西,打算护送贾母去林宅,也好亲自去贺喜,让贾母心中暗自叫疑。 她现在年纪大了不管家,贾赦又别居他院,自然不留意,逢年过节,隔三差五,贾敏除了给她送东西之外,也常常打发下人给贾赦送些新鲜果子,联络感情。东西虽不值钱,贾敏的心意却是到了。 到了林家,自有林如海招呼贾赦去了书房,他之前听了贾敏的分析,便有些意动,如今见自家子嗣有望,可谓是泼天喜事,与他交好的贾政却不过打发人带了句话,而平时从来没看在眼里的贾赦,却是带了几件好东西亲自前来,不免又想起贾敏的话来,果然是这个大舅兄更加有情有义,倒是自己以前偏颇短视,只凭着外面的风言风语,便认为贾赦人品不好,果然有些以宫笑角。 世家大族的子孙,哪个不是好几个通房丫头,自诩方正的贾政屋里过了明路的小妾不就有两个,另外听敏敏说,还有几个通房丫头呢。如此算来,贾赦倒也谈不上如何好色成性,充其量兄弟两个半斤八两。 他既然改了歧视偏见,贾赦虽愚蠢,也发现这个妹丈此次热情周到,彼此坐下细聊,贾赦的确是大家出身,说起古董字画这些风雅事头头是道,彼此一改往日,也是相谈尽欢。 林如海哪里想到,贾政此时心里正不自在呢。 因着贾代善临终遗本,圣上赏了他一个主事之衔,他心里志满意得,毕竟亲戚同辈中,唯有他得了实缺,哪怕林如海书读得好,中了探花,却不过是个正七品的修撰,他后来居上,反坐了正六品的工部主事。 如今不想才几年过去,林如海便升了翰林院侍讲一职,与自己同级,喜讯传来,贾母立时赏了家里下人一个月的月钱,部里谁不是人精,知道贾政与林如海系亲戚,不免也向贾政道贺,这也是人之常情,偏贾政听了,心里不自在起来,觉得林如海又压过自己一头。 说起来他与王夫人果然是一家子夫妻。光这种见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的心态,两人都是如出一辙,偏这股子小心思见不得光,如今又听闻贾敏喜事,也没有觉得有多少乐处,只想着不过是有了身孕罢了,能不能保得住都不一定,自家孩子都有了两个呢,也没闹得如此喧扬,便不放在心上,只打发下人去道喜。 第 86 章 贾敏总觉得起居坐卧之处极其私密,故并不爱如旁人那般,将人往自己屋子里带,几个丫头商议了,就将正堂东厢房改造成一个小花厅,摆置得富丽堂皇,用来招呼关系比较亲近的客人。 如今贾敏便带着贾母及王夫人来到此处,请贾母炕上东坐。又请王夫人在地下一溜椅子上坐下,还要奉茶捧果,贾母那里会让她忙碌招呼,一拉拉住她,瞪道:“让丫头伏侍罢,你都这么重的身子了,还不好好休息。” 贾敏自然不会为难自己,便依着贾母坐下,母女之间窃窃私语些怀孕事宜,贾母提到的那些禁忌,贾敏自然不当回事,只是看着自己老母亲年纪大了还为自己操心,便嘴里满口答应着,心里却想着,等贾母走了,还不是自己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一时贾母看了几个丫头一眼,又给贾敏使了个眼色,贾敏便让她们走远些,贾母这才低声道:“你给姑爷安排了哪个伺候?怎么不见她过来?” 这几个丫鬟皆是未婚女子的装扮,自然不可能是过了明路的通房丫头。 贾敏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笑道:“他跟我在一起住,使唤我的丫鬟也就是了,倒没有再额外安排。以前的两个大的,都出去了,两个小的,现在都分给晴空使唤了。” 贾母闻言一愣,道:“你怀孕之后,没给姑爷安排个屋里人伺候?” 闻言,一直未开口的王夫人也苦心劝道:“妹妹别怪我说话难听,妒忌可是使不得的,那可是我们为人妻的忌讳,传出去,旁人少不得说你善妒容不下人,也与你的名声有碍。” 贾母是标准的古代女人,听了这话,也劝贾敏道:“老二家的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也很不必放在心上。” 贾敏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劝着自己给林如海纳妾呢,心中虽不屑一顾,面上却娇笑道:“二嫂子这话我可不爱听,怎么听风就是雨,给我扣了一顶善妒的大帽子?传出去,别人信以为真,反倒真说我不好呢,毕竟这话可是从我嫂子处传的呢。” 贾敏这话说得诛心,贾母听了这话,也听出几分来,便斥责王夫人道:“这些话娘们之间可以说说,出去少胡说。” 王夫人面上僵了一僵,端起茶盏,不再多说,茶烟水雾背后精致装扮出来的面容,也有了几分扭曲。王夫人如今也还年轻,自然没有十几年后那么会掩饰。狼子野心,贾敏一望便知。 贾敏打击完王夫人,这才满口谎言哄贾母道:“何尝没有安排的,只是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死活不肯,生怕再弄出一个眼大心空刁钻狠心的,害了我肚里的孩子,他牛不喝水我岂能强按头不成。再说我们家如今只是小门小户,便是不纳妾也使得,何况林家原本也有不纳妾之风,以前也不过是因为婆婆太担心林家传承,所以才给了几个人,也是一片好心罢了。如今却是不用的了。” 并非所有家里都愿意儿子孙子纳妾玩女人,虽不多,京都里也有几户人家,如有子孙,便是一夫一妻。如是庶民,自然没有纳妾的资格了。 贾母听了,方不再言语。这天下女人都一样自私,轮到自己女儿,自然不愿姑爷纳妾,轮到自己儿子,便是妻妾满屋最好。贾敏是亲女,面上过得去也就是了,再说万一真的劝出来一个秋姨娘,贾母可真没脸见林如海了。于是纳妾话题就此作罢。 等到了午时,贾敏自然要留饭,贾母见席上有羊肉鸭肉,不免又数落了贾敏一番,贾敏哪里会迷信这些吃羊肉孩子体弱,吃鸭肉会令子倒出的鬼话,只是贾母一片好心,十分相信这些所谓禁忌,贾敏也不能不装出一副仔细听的样子,心里却只觉得哭笑不得,又暗自庆幸,亏得自家婆婆去世了,不然这日子真是一时半刻都过不下去。 贾敏心中暗自腹诽,却听贾母又问她道:“怎么不见你奶嬷嬷?这院里怎么都是一群小丫头片子,连个老成的媳妇婆子都没有?” 贾敏笑道:“也是我以前太软弱,纵得孙妈妈跟个祖宗似的,平时排揎我的丫头也就罢了,她老了,我又吃了她几年奶,也不好说她。可那时候我昏睡,她不说护着我,见我没东山再起的机会,急忙忙就求去了,半点也不管不顾。如今我们回京,又来请安奉承,这种小人,我留她做甚。” 贾母听了,怒道:“我素日看她倒是个好的,怎么背地里这么坏,干得出这等背主的事!”又道,“这种人咱们家可用不起,赶紧打发了去,更别让她再进来。” 贾敏笑道:“坏不坏我也不敢说,到底太势利了些,如今我也不大见她了。这些小丫头一个个很是精心,也有媳妇婆子,都领有差事,并不在这院子里闲呆罢了。母亲就放心罢,家里就两个主子,我还能委屈自己不成。” 孙嬷嬷是贾敏奶母,若是贾敏太过绝情,众人都爱同情弱者,自然觉得贾敏行事不周,过河拆桥。故孙嬷嬷人虽是出去了,贾敏也不大说她坏话。 贾母也明白这个道理,又呆了片刻,因贾母饭后必要午休,此时不免有些眉眼饧涩,贾敏忙让下人去收拾屋子,却被贾母拒绝了,道:“你是知道我的,从不用外面的东西,我又不是外人,倒别再拦,我这也该家去了,等你生了,再来看你。”又使唤人去前面喊了贾赦,告辞而去。贾敏苦留不得,只能送出仪门。 林如海送到大门,眼看人走远了,才回转内院,见贾敏正在使唤人收拾贾母送来的药材,便道:“岳母送来的东西都是好的,你也捡几样补补。” 贾敏道:“是药三分毒,好端端的,我给自己灌些毒药做什么。” 这话虽是顺口一说,却极其诛心,亏得贾敏与贾母是母女情深,不然不知道翻出来多少风波,林如海无奈至极,看旁边都是亲信丫鬟,便有不妥也不会传出去,便不再深劝,最后也只能任由贾敏把贾母送来的人参肉桂等物撂在库房,碰都不碰,自然就更别提喝保胎药了。 至于王夫人送来的东西,面上也是好的,贾敏一样也不留,全送出去换了银子。 转眼又到了年尾,诸事繁杂,奈何贾敏如今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提林如海,便是几个丫鬟也不敢让她劳费心神,治办年事、打扫、供器请神、倾押岁锞子,采买节庆用品等等不一而足,将各种琐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各种物事也收拾得停妥,连带年后请酒摆宴,也早早拟好了。 这就是人多好办事的道理,不比其他府里,所有下人只能听主子吩咐才能行事,到底管家主子不是三头六臂,如何能比得上林府众人各行其是,高效迅捷。 加上贾敏怀有身孕,在古代是不能随意上别人家参加红白喜事,倒合了贾敏心意,轻松愉快,日日在家里玩耍不提。 这日贾敏听闻几个庄头来寻陈吉送秋季租子,因她从来不吃风干、腊制、腌熏、盐渍、酒糟之物,之前便吩咐道,全送活的,想来这次送来的,除了熊掌海参等物,必然都是活鹿活羊活鱼等,便想弄个火锅吃吃,让人一问,果不其然。 只是因东西太多,大部分都放在了城郊的一个小庄子上养着,又因林家没有依附的亲支近派,便一部分按照旧例送了贾家史家申家等,留了少部分在家里过年用。 贾敏听了心中大喜,一面教着紫苏如何炒火锅底料,一面又让花菱去吩咐小厨房,将鹿肉、羊肉、鱼肉、牛舌皆片成小片,在盘子里码好了,再备些冻豆腐、鸭血、豆皮送过来。 自己又带着蜀葵云实去了空间,在玉米芯子、麦麸、豆粉等制成的培养基坯子上采摘金针菇,又去了私家小菜园采了茼蒿、散叶生菜、豌豆苗。还不忘去摘了些新鲜草莓、蓝莓佐餐。 方露出身形,就见夏樱在地上团团乱转,见贾敏出来,忙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来,不由自主压低声道:“五殿下来了,我不敢让他进屋,现在在东厢房花厅里等着呢。” 贾敏满腹疑虑,也不由得啊了一声,道:“这大过年的,他怎么来了?”又问夏樱道:“他来的时候,可有人看到?交代一下看门的小厮,嘴放紧点。” 夏樱摇了摇头,“我是在奇味居遇到殿下的,来之前,又让他换了一身衣裳,方才进来时,只说是我远房亲戚,只是咱们家现在看得紧,只怕他们仍有疑心,等会子我再去交代一下,太太只管放心。” 贾敏点了点头,又让夏樱使唤下人去通知林如海。蜀葵云实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小丫头,忙亲自去花厅里请五皇子。 第 87 章 不一会儿,就见五皇子兴冲冲走了进来,贾敏见他相貌俊俏,举止风流,却偏偏穿了一身平民的粗褐粗布衫褂,又带着一顶瓜皮小帽,违和之感犹如云泥之别,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五皇子瞪了她一眼道:“好不容易出来见你一趟,你不感动便罢,还来笑我。” 贾敏这才见他肩上有湿痕,脸上也冻得清白,知道这几日一直小雪不断,见他又没有穿大毛的衣服,必然冻着了,便有些心疼,忙让丫头取了手炉递给他捧着,又引他去了炕上坐着,又使唤含笑拿了林如海的一件白虎皮大皮袄给他批在身上,又取了自己惯常用的一顶白狐皮子的毛毯子给他围着,又在炭盆里添了几块银霜炭,将火烧得旺旺的,不多时,屋子里就温暖如春。 贾敏与他对坐,这才笑问道:“你玩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 五皇子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道:“还不是为了你好,我看你才是个白眼狼呢。” 见贾敏面带不解,捧着贾敏递给他的梨汤,啜了几口,舒了口气,道:“那个申闻护送我回来,我就想着借机闹一闹,出一口恶气。” 贾敏见事涉皇宫,忙道:“你先别说了。”又让几个丫头都出去守着,这才问道:“我回来后,也使唤人去打听过,只是你们那个地儿,谁敢多说一句话,我也不好太过分,怕反漏了影儿。当日不是说了,不要轻举妄动,你怎么又那么冲动,不说变了法子压息了才好,怎么反倒往火里奔!” 五皇子冷哼一声,道:“闹个屁,我不就是那么一说么。”又想起那日的情形,神色便有些失落,细声道:“原想着我失踪那么久,好歹我也是父皇的儿子,回去岂能没人管问,若是问起,我就说上那么一两句,好歹给自己出口气,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死了,就算不能打回去,总要找回来一点。没想到,真是高估自己了,父皇见我回去,也不说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骂了我几句在外胡闹,就让我滚了,旁的竟是一句关心的话也没有,连我受伤的事情都不知道。” 贾敏斥道:“胡闹,就算没有君臣之别,这话也是你一个当儿子的人能说的?传出去,你还想不想活了。” 五皇子瞥了她一眼,倒是没有再跟贾敏唱反调,只是无奈道:“我这不就在你这里说说,闲人都被你赶走了,就咱们两个,还不能让人说几句心里话。” 此言既出,贾敏便有多少训斥他的话,也只能憋回去。 五皇子道:“我也算看清楚了,没有人撑腰,闹就是个笑话,闹大了,就算追查下去,也不过是随便找几个无辜人出来顶缸,决计找不到他们家头上,反将自己立于刀锋之上。其实回京之前,我就明白,只是到底不死心,如今终于是死心了。” 贾敏微微往前靠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我也没有什么话来安慰你,自己想开点吧。这世道,人都是偏心的,你看我们家,我祖母只疼我大哥一人,余人都不入眼中。再看我母亲,只疼爱我二哥,我大哥又何尝不是心灰意冷。便是我,下面那几个丫头,也不是一般喜爱,总有些高低之分。” 五皇子出了一会子神,反笑道:“不说那些丧气话。我回去呆着,那家子见并没有什么事情闹出来,想必是以为那些证据都随着护卫跌落崖底,跟着河水一起飘走了。后来老二老四试探了几回,我见招拆招,拿着谎言哄他们,我猜他们信以为真,倒也没有再折腾下去。之后我听说你们回来了,便想着来找你,只是身边总有人跟着,我怕他们知道是你救了我,反倒给你们带来祸事,所以一直不敢直接来。我在宫中急得不得了,偏偏找不到过来的办法。直到后来听小太监说,京城开了一个奇味居,卖的都是珍馐异味,便猜测是你闹出来的名堂,趁着出宫,就去瞧了一瞧,见里头卖的东西,有你之前给我做过的麻辣鸭脖鸭胗等物,我就知道了,准是你开的。我虽不敢天天在你林家门口转悠,可碍不着我在一家铺子里晃荡,反正你们家东西好,去了的人海了去了。我在那里晃荡得多了,旁人也不过以为我喜欢吃那里的东西,老三还常常使唤人去那里买东西呢,你们家那个果仁曲奇有一半都是他家买走的。后来跟我的人慢慢也就松懈了,我便想着法子如何联系你。今日可巧,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夏樱,那是你的心腹,必然可靠,便让小二悄悄唤她过去,那铺子是你的地盘,如何不能遮人耳目,我就换了一身衣服,跟着你那丫鬟过来了。” 贾敏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多曲折,想他在奇味居不知道徘徊了多少天,心疼极了,道:“你既然知道奇味居是我开的,给小二传个信儿,我也就知道了,何必这样折腾。” 五皇子白了她一眼,冷笑道:“铺子虽说是你的,里面坐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别人的眼线呢,若是被人发觉我与你有联系,必然会怀疑东西落到你手里,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可能性,他们手段狠辣你又不是不知道,宁可错杀三千绝不会放过一人,我哪里敢冒那个险。若非如此,我直接去你家门口敲门不就得了。” 贾敏心里对他的机警赞叹不已,叹息道:“你想得周全,却仍是低估了敌人的狠毒。” 五皇子一听贾敏话中有话,忙问自己如何低估了甄家,贾敏便将沉船之事说了一遍。 五皇子听了,气得脸红脖子粗,扬手就要将手中的茶盅摔出去,贾敏眼疾手快,兼早料到他会如此行事,忙从他手里将宋朝白玉茶盅接了过来,似笑非笑道:“便是你再生气,折腾这些哑巴东西做什么,人家毫无知觉,倒是我白白赔了五十两银子出去。” 五皇子被她弄得哭笑不得,道:“不过是一个茶盏,我没有钱,但是宫里好茶盅还是有的,回头我给你寻几个好的赔你。但是他们家谋害姓命这样大事儿,你也就这样忍了?” 贾敏冷笑道:“我又不是什么慈悲人,不过是跟你说的那些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五皇子听了这话,顿时来了兴致,凑上前来,道:“算我一个。” 贾敏瞪了他一眼,道:“小孩子管这些闲事做什么,好好念你的书去。打听你的消息的时候,旁的没打听到,只听说五殿下不学无术,是草包一个,兼性情暴戾,贪花好柳,难听不难听。便是你拿这个遮掩,也太过了些。还说什么将来让我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再这样下去,名声都臭大街了。你赶紧想想办法吧,何况你要知道,倘若那两位上位,你再烂的名声也保护不了你。” 五皇子挠了挠头,无奈道:“这不是以前考虑不周,留下的烂摊子,我以后改还不行嘛。只是你干嘛不许我插手?你也心知肚明,宫里的那趟浑水,我也躲不开的,何况现在你势单力薄,明显斗不过甄家,再说那家子根子在皇宫里,若是不能斩草除根,他们狗急反扑,必有大患。你们家在宫里又没有什么娘娘可以依仗,林大人虽然升了官,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京里这等地界,随便扔块砖,都能砸个五品以上的,你娘家虽然挂得上号,据我所看,却绝非太子一系的,我瞅着你的情形还不如我呢。” 贾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凉凉地说道:“你太小。” 五皇子顿时气红了脸,恼羞成怒道:“翻过年我都十五了,哪里就小了!”仗着贾敏素昔疼他,闹也无妨,便凑到贾敏身旁,撒娇卖痴。 却听贾敏突然哎哟一声,五皇子吓了一跳,忙跳下炕去,口中连道:“怎么了?” 贾敏摸了摸肚子,笑道:“不妨事,我肚里的小姑娘又踹我了呢,真不知道这么皮的小丫头,将来该找个什么样的相公。” 五皇子好奇地端详了一下她隆起的肚子,笑道:“已经知道是个小丫头了?这还没出生,姐姐就这么担心,其实这个还不简单么,我不嫌弃她,将来我娶她好了,再不济总能当个王妃。” 贾敏闻言,嘣的一声给了他个爆栗,追着他边打边怒气冲冲道:“我的宝贝女儿也是让你们拿来随意取笑的?” 她身子已经十分重了,五皇子又不敢还手,生怕伤到了贾敏和她肚里的孩子,屋里因为过年摆件又多,地上摆得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只能狼狈地左蹿又跳,到底被贾敏抓住,脑袋上狠狠挨了几下。 第 88 章 五皇子气咻咻坐了下来,不服气地道:“若能躲过此劫,我好歹也是个亲王,怎么就配不上你家小丫头了,难不成你也想着把她送到宫里,去做什么人上人?” 贾敏缓了几口气,狠狠地钉了他好几眼,才冷哼一声道:“你明年一十五岁,等我们家宝贝儿十七八嫁人的时候,你都是三十多岁的老头子了,你好意思老牛吃嫩草?到时候你正妃娶了十多年,儿女只怕都有好几个了,难不成想娶我们家丫头做二房?我不打你打谁,打你这几下还是轻的呢!” 五皇子以亲王之爵,娶林如海之女为侧妃,也不是不行,但是这话五皇子万万不敢说出口。这话说出来,那可是要人命的事情。 他可看出来了,旁人家的女儿,结亲七分为权势,二分为体面,一分才为儿女幸福,而贾敏与众不同,待女儿真是如珠如宝,将来寻女婿,想必也只考虑小丫头的幸福与否,至于权势地位皆是身外之物。 还没出生呢,就这么受宠。连他这个皇子,都因为随口一句闲话挨了一顿揍,等生下来,岂不是要宠上天去。想到此处,不免心里泛酸,对贾敏肚里未出生的小丫头升起一丝妒忌之心。 贾敏看他盯着自己身子瞧,道:“怎么着,打你几下还不服气了?” 五皇子撇了撇嘴,道:“哪敢呀,等回头我帮她寻个又年轻,又俊俏,又像他爹一样有才华,又有像你娘家一般有家势,四角俱全的,总行了吧。” 贾敏笑道:“这还差不多。还得对我女儿好才行,若不好,我这脾气可不是好的,哼!”方放过五皇子。 了了此局,五皇子并不放弃,继续纠缠着贾敏,被他闹得无法,贾敏斜睨他一眼,道:“去问如海去,如果他也放心,我就算你一个,不然,就老老实实等着看戏。” 五皇子笑得呲牙咧嘴,一点皇室风范也没了,道:“林大人可比你好说话多了。” 那边林如海也收到家里下人的消息,只说太太弟弟来了,林如海心中纳闷不已,贾敏是家里幼女,哪里来的弟弟,难不成是旁支的。 忽想起一人,心中一凛,心里便有些焦虑,急问长随徐明道:“那小厮可说了什么?家里如今是什么情况?” 林如海屏气敛息,只觉得心突突直跳,徐明不明白林如海为何如此发问,便老老实实回道:“来的小厮只说‘太太说了,弟弟来了,老爷若是忙完了公事,便早点家去,莫在外面逗留’。其他的便没有了,家里并无他事传来。” 林如海听了,想起贾敏再不济,也有花灵空间护身,心下稍定。掏出怀表一看,已经是未时七刻,再有一刻钟就该散值了,便吩咐徐明收拾东西,套马套车,准备回家。 因大年将近,衙门里也快到了封笔的时日,不免都有些懈怠,虽然还未到散值时分,众人也大都已经收拾了东西,准备家去。故林如海此举也并不显眼。 林如海面上不显,心中却心急如焚,数着时间,只觉得度日如年,眼见终于到了散衙时分,林如海与一众同僚上峰随意应酬几句,拔腿就往外走去,方走出门口几步,就听到一个声音叫自己道:“如海兄。”不得不回头一看,却是自己的知己好友,同科榜眼--罗亮,如今在左春坊任左赞善一职。 那罗亮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来,拉住林如海道:“如海兄这是作甚,行色匆匆。” 林如海只推说家中有事,要家去。 罗亮却不依,定要拉他去与同科进士米继祖过生日。 林如海无奈道:“承蒙盛情,本不该拒,只是家中拙荆身子不适,打发人来寻我速速归家。她如今有身孕在身,不比平常,我家里又没有什么长辈兄妹什么,只得她一人。故此今日实在脱不开身。倒是劳明灿兄向承平兄告恼,年下我去那奇味居弄几个卤菜,好好请大家吃一杯年酒,再定一个生日蛋糕与承平兄过寿,咱们兄弟几个一起乐乐,可好?” 罗明灿并非不知道轻重缓急之人,听罢忙道:“不知道尊夫人有喜,实在唐突。既如此,替我向尊嫂道声喜,我少不得替你与承平兄分辨一二,只是年酒一事,千万别忘了。听承平兄说,他年后少不得要谋个外放,他这一去,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回来呢。” 林如海满口应是。 好不容易摆脱罗亮,林如海忙火急火燎往林宅赶。 因到了节下,街上都是采办年货之人,摩肩接踵,挥汗如雨,路两侧商户云集,各色物品玲琅满目,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好一副富贵锦绣的风光。 林如海却无心于此,只催促着赶车的下人加快行程。 好容易赶到家,守门的丫鬟忙迎了上来,林如海也来不及询问,匆匆疾步过了花厅,上了台阶,抬腿进了屋子,迎面便是一股暖香热浪,屋里欢声笑语随之扑面而来。 定睛一看,只见贾敏挺着肚子,正指挥着五皇子及丫头们摆桌调椅,见他回家,忙送上一个灿烂的笑容,还不忘吩咐蜀葵道:“桌上只放鸳鸯锅子、小料、碗筷和梨汤,其他要涮的东西都摆在旁边那桌子上去。” 五皇子见他归来,也是满脸笑容,随便招呼一声道‘林大人’。 完全不是想象中一室外人,紧张无措,一触即发的情形,这样的淡定从容,欢快愉悦,让林如海一时反应不过来,转而一想,这才是贾敏独有的反应和气势吧,不论何时,总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动,做事有条不紊,不管情形有多恶劣,总能过得有滋有味,多姿多彩。林如海也不由深深地笑了。 待换了外面的大衣服,彼此净手完毕,五皇子自然坐了主位,林如海东侧相陪,贾敏则是毫不客气地在对面西侧坐了下来。 林如海见五皇子毫不介怀,面上并无不悦之色,心思都放在所谓火锅上,迫不及待地等待品尝贾敏所说的新式吃法,美味佳肴,便也没多嘴说什么男女有别,君臣有别的废话,人家姐弟俩都不在意,自己又何必白做恶人,说些扫兴话,坏了氛围。 于是亦坦然落座,热热闹闹用了一顿火锅,把所谓的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尽数抛在脑后,屋内的笑声把窗外石榴树上的鸟雀都惊飞了。 等吃了个肚肥溜圆,直打饱嗝,五皇子方与林如海讨论起甄家之事。 对于让五皇子参与复仇之事,林如海自有自己的体谅,反劝贾敏道:“在你心里,便是殿下十八二十,还是个小孩子,可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朝中形势越发严峻,咱们家在宫里也没有什么可借助之处,倘若殿下仍然这般懵懂无知,少不得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呢。再则,虽然这次的事情,咱们都糊弄过去了,解了一时燃眉之急,可是殿下的身份不变,甄家之心不改,来日只怕冲突更大,若是没有准备,只怕束手束脚,悔之太晚。” 而五皇子却是苦笑一声,说道:“你们两位都是光明磊落之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也不用安慰我,说这些体贴的话没得恶心人。这原本就是我要保命的事,只叹势单力薄,不得不拉你们下水。这浑水你们原本可以避免的,只因我一个,才不得不牵涉其中,倒是不必再顾忌着我的颜面,把话说得那么好听了。荣国府势必与甄家一心,而宁府据我所知,却是太子一系,而保龄侯府,虽不知道是站在谁后面,却也是根深蒂固。你们是小辈,夹在中间,正好左右逢源,不管谁上谁下,谁风光谁倒霉,总是累不到你们身上。那甄应祥那么嚣张跋扈,行事胆大包天,甄老太太也得打发人去给你们赔礼道歉,你们虽然有深仇,可却不是不能解,说到底,都是我的不是,连累你们了。如今又因我的安危,将你们置身刀山火海,还请林大人见谅才是。”说完,跳下炕来,长长做了一揖。 林如海脸上倏然闪过一丝惊诧,若是他端着皇子的架势,即使自己与他再是一见如故,紧要关头也会虚与委蛇,而他如此坦率,又体贴入微,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林如海反不由得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不禁心中暗自惊叹,那里出来的,果然没有一个单纯的。 尤其是他满口不提贾敏,正是料知贾敏的个性,不跟自家亲近之人见外的道理,贾敏既然接了他姐姐之称,自是言出必践,如果他再扭捏作态,反倒显得不信任贾敏。 不过寥寥几句,将人的心思拿捏得恰如其分。便是林如海,也弄不明白,如今五皇子对二人显露的这一腔真心,到底是语出真心还是虚情假意,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第 89 章 林如海哪里敢受五皇子的礼,忙大礼还了下去,由不得他再做他想,忙表白道:“都是自己人,殿下无需如此客气。” 横竖他与贾敏是一条绳上的蚱蜢,贾敏既与五皇子姐弟情深,自己便没有脱身事外的可能,也不必再去多想。 何况,说起来自家各种背景深厚,但大都是贾敏娘家的姻亲故旧,而林家的老交情,则因林父去世,林家这么将近十年的没落,有些薄淡。 五皇子天家身份,尊贵无比,所以当时他与五皇子的相谈甚欢,未尝不是自己也心存利用之心,能与未来的亲王相交甚得,建立自己的人脉关系,对于林家的复苏也是极为重要的。 想及此处,林如海心中不免升起惭愧之心,自己有何资格去责备五皇子是真情还是假意呢。 自己这一番举动,心下的这一番算计,又有何人能看得清楚,说得明白。看起来的确是五皇子向他们求助,可也有自己的顺水推舟在后,他与贾敏殊途同归,但却不如贾敏光明磊落,非君子作风。 转而又想,既然事已成定局,何必再去想这一笔糊涂账,无论如何,自己以后行事对得住五皇子便罢。 不由得感叹,怪不得他说起五皇子未必如表面那么天真的时候,贾敏却说,五皇子对自家好不好一说,论迹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好人,只看五皇子以后的举止行动便是。 林如海既然表了忠心,五皇子忙亲自将他扶了起来,一面笑道:“私下里可别这样多礼,你看姐姐都在瞪我了。” 贾敏横了他一眼,道:“我可不管你们俩的勾当,我只是在想,你刚才说我娘家是支持甄家,此言何来?返京之后,我有孕在身,一直说打探一下消息,却还未来得及做,你若是知道,倒是给我解解惑,也省得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五皇子龇牙咧嘴笑道:“你家的事儿你倒来问我。”嘲笑完贾敏,这才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原来四大家族的贾家、王家娶的皆是甄家女儿,贾代化之妻与王子腾、王夫人之母本是堂姐妹,依照这层姻亲关系,原本四大家族应该是站在甄家后面的,可多年之前,甄家还未发迹如今日这般喧闹,几位皇子年纪也小,自然没有如今的皇子之争。 贾代化做为宁国公,给贾敬娶的却是礼部左侍郎何家的女儿,这何家不是别家,却是如今的礼部尚书何家,即太子妃母家,而何氏便是太子妃的亲姑母。 而何氏的这个儿媳妇,贾珍之妻冯氏,亦是出身名门,却又与太子妃原本系姨表姐妹。 甄家虽是贾敬的舅家,奈何何家却是宁国府两代主母的娘家或亲家,有了这两层干系,再说如今当家作主的又是何氏,而贾敬这个进士,熟读诗书,最是支持儒家嫡长子的制度,觉得太子才是正统,将来必会继承大业,故宁府一家子便隐隐约约站在了太子身后。 而荣国府虽与甄家没有直接的亲戚干系,王夫人之母却又是甄家出身。王家与太子一家没有关系,见甄家势大,又有皇帝在背后支持,两位皇子也算是才华兼具,便动了从龙之心,对于荣华富贵的向往压倒了一切,所以王家则是略露痕迹,站在了二四两位皇子身旁。 而贾母闺中之时,与甄老太太也是阁中密友,见势便无可无不可,做了顺势而为的打算,哪位都支持,哪位都不得罪,虽说有些墙头草,但无论哪位皇子上台,自家都能落得好处,毕竟两方都是亲戚,总不好得罪得太狠了。 而薛家,做的想必也是如此打算。因紫薇舍人薛公觉得太子名正言顺,登基的可能性最大,虽然孙媳妇是王家女,但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到了薛家,便是薛家妇,一切当以薛家为上。故此薛家算是支持太子,却不敌对甄家,留一条后路而已。 因薛公是读书人,并无军功在身,老皇帝鼎立天下后,便只得了官位,并没有封爵,虽非后世红楼同人所说那般低贱是商户之家,但也只是普通的官宦之族。 前几年薛公去世后,薛家在朝中便没了人,更加没了依仗,薛家家主,即薛蟠、薛宝钗之父只不过领着户部差事做了皇商,已经不入京都权贵眼中,好在薛父也是个上进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火如荼,豪富比之薛公更胜一筹,太子便递过橄榄枝,于是薛家便投靠了太子,做了太子的钱袋子,由中立转为支持太子。 至于史家,却是一直紧紧跟在皇上身后的,尤其是史家军功卓著,保龄侯尚在,在军中颇有威望,不免有些自大,觉得自家是梧桐树,不愁吸引不到凤凰来。无论是哪位皇子登基,都得重用自家。 说到此处,五皇子突然补充道:“保龄侯看似聪明,也是个笨的,他也不想想,那等自大,连我都看不过眼了,何况其他几位哥哥。就是父皇,心中只怕也不豫,也不知道他的优越感从哪来的。” 贾敏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吃了一惊不小,五皇子信口胡说,却是料得远事。 贾敏看红楼的时候,就一直很纳闷,史家一门两候,可谓是风光无限,必定是立下大功奇功,才能如此。否则真当皇家的候爵之位是什么便宜货,还买一送一? 四王八公中,除了北静王府因为祖上功劳太大,一直袭王爵,东平、西宁、南安等其他几家子都是降等袭爵,只看贾敬和贾赦都是一等将军,不再是国公就能知道了。 可到了史家袭爵,不仅不是降等袭爵,还能再额外赏一个忠靖侯,便是贾家都没有这样的恩赏,贾政不过只得了一个工部主事之职,毕竟这已经不是建国初期,皇帝要靠着这群武人出生入死打天下了。 可偏偏就在这种情况下,史家发达了,不仅第二子不降等袭了保龄侯,第三子也得了忠靖侯。可是红楼中本该是赫赫之家的史家却一直不怎么出色,到了后期,竟也跟着被抄家,没落不复当年风光。 就算是当时的新皇帝看不上四大家族这种勋贵世家,可也没有瓜蔓牵连的说法,那会寒了天下臣子之心。要知道贾王薛三家的男人都是纨绔子弟,仗势欺人,无恶不作,抄了也就抄了,众人只会拍手称赞,可史家却是门风清白,不争不贪,子孙教养也不是一昧的娇生惯养,男孩子老实上进,女孩子也都是知书达理,毫无缘故也跟着落到那种悲惨境地,纵是政敌,也不免兔死狐悲。如今听了五皇子的分析,才知道祸根早已深种。 论起勾心斗角,收买人心,贾敏别说与五皇子相比,就是比林如海都不如。毕竟她所在的地方,并不需要争权夺势,她所擅长的,是细节处的人性人心。便问五皇子和林如海道:“如今已经闹得这么狠了?大家都已经站队完毕,准备干架了?” 五皇子听她说得有趣,笑道:“那倒没有,如今只不过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罢了。毕竟太子哥哥做了二十来年的太子,大家也都习惯了,太子又是个好的,文武双全,背后有许多世家支持,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太子登基。如今朝堂上绝大多数官员应该也都是这种心思,便是皇子不合,也都是小打小闹。只是咱们是身在局中,所以看到的,比常人多了些,深了些,远了些。” 贾敏点了点头,又问五皇子道:“说了那么多,你倒是跟我讲讲,你身后都站了什么人?” 这话问得颇是唐突,谁能胡咧咧问别人的底牌呢,奈何正如林如海所料,人家姐弟俩都不介意。 果听五皇子只是尴尬一笑,便道:“有太子哥哥在前面呢,哪里轮到我什么。再说我外头名声不好,连我母后娘家,我的亲舅舅都支持了太子哥哥,谁还会想起我来,也算是保全了我。只是我也是天家皇子,虽说大家都不看好我,倒也没人敢得罪我罢了。要说我一个人都没有,那也是在骗姐姐,倒有几个利欲熏心之辈找过我,只是我懒得理他们,抛开这些个,倒有一个人,想来比较忠心,只是以前我也用不上他做什么,不好说什么心腹不心腹。” 五皇子见贾敏一脸好奇,倒也不卖关子,直接揭开了谜底,道:“就是林大人前面那科的榜眼,如今的监察御史云常。” 林如海在一旁诧异道:“竟是他。” 第 90 章 贾敏一听便知必有他情,忙问道:“这个云常怎么了,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成?” 林如海解释道:“云大人出身微寒,但是才华过人,传说其当年有状元之才,只是因为年纪不大,被压了一压,才成了榜眼。我曾有幸读过云大人的诗词,其清新俊逸,有青莲居士之谪仙人之风。齐国公怜惜其才,将女嫁之。” 林如海的诗歌贾敏也曾读过的,以她有限的文学功底来看,自然是不差的,能被他如此推崇,可见这个云常的确不凡。 不想五皇子在一旁吃吃笑道:“这谣言都传得没边了。” 贾敏疑道:“这话又从何而来。” 五皇子道:“齐国公那老头子,大字不识几个,还怜惜其才,齐国公只怕是恨不得掐死云常才是。” 那云常表字永安,乃河南人士,自幼家境贫寒,又父母双亡,却满腹经纶,才高八斗,不到十五岁就中了秀才。 因父母双亡,家无恒产,他竟是依仗着秀才的那点子俸禄,寒窗苦读,又中了解元,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又过了几年,便来京城参加会试。这一来,却遇到一桩子乌龙事。 因一路顺风,来到京都的时间便早了些,因他清高孤傲,不屑于家乡那些地主老财们别有居心的援助,又不愿意入住那些会馆,偏又囊中羞涩,读书可是极花钱的事儿,而京都不是什么便宜的地方,客栈最下等的房子也要几百钱,云常自然不舍得花这么多钱,便在郊区一个寺庙挂了单,每日卖文作字,攒些银钱。 某一日十五,因一家子权贵要来焚香拜佛,不仅把外面卖香烛纸钱,零嘴顽器的小摊子都尽数撵了,连着借住的人都不许逗留,说是一个闲人都不许放进去。 那云常无奈,只能出去信步闲走,鉴赏山野风光。 行至山下,便听见远处一片喧闹之声,云常定睛一看,却见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晃晃荡荡一路狂奔,朝着自己撞来,远处又有无数仆从下人,打马追来。 那马车上并无车夫照看,山路崎岖不平,一不小心,车子便撞在路边的一块巨石上,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从马车中跌落下来。 一个尚好,不过落在了路边的草丛中,另一个却有些不走运,骨碌碌,便滚落掉进了路边的河水中。 仆从尚远,云常见势不妙,连衣服也来不及脱,便跳入河水,将人救了上来。只是那姑娘因惊惶失措,又溺了水,早已昏死过去。云常忙将人伏在自己肩上,控水救人。 说起来话长,其实不过是片刻功夫,那些下人小厮追了过来,见自家主子姑娘浑身湿透,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在怀里,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齐国公陈翼家的嫡女陈诗诗。 这陈诗诗本与平原侯的嫡长子订了亲,连婚期都已经定下了,便来求神拜佛保平安,不料光天化日之下,却出了此种丑事。 平原侯家得知消息后,便退了这门亲事。齐国公自觉失了面子,不说感谢云常便罢,反恨上了云常多事,于他来说,宁肯姑娘淹死了,也好过如今没了清白,招人退亲,阖家丢了大脸。 云常听闻此事,思虑再三,怕陈诗诗无路可走,便亲去齐国公府求娶陈姑娘。 奈何陈翼心中深恨云常,不允婚事不提,反倒使唤下人把云常暴打一顿,扔出门外。 云常奄奄一息之际,天缘凑巧,偏巧遇到了在街上无事闲逛的五皇子。 当时五皇子才不过是稚子孩童,却生性顽皮恶劣,见陈家遭遇此事,便要看陈家笑话,不提遮掩,反与云常强出头。不仅让人给云常看伤治病,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又亲自替云常到齐国公府求亲。 五皇子天潢贵胄,金尊玉贵,一言既出,实难拒绝,而自己姑娘失了清白,陈翼也怕事情闹大,阖府蒙羞,何况自己家还有几个未出嫁的姑娘,不得不忍气吞声,应了婚事。 虽应了婚事,却视此事为奇耻大辱,绝口不提,连嫁妆也不过随便准备了一些不值钱的东西,敷衍了事。 直到次年,云常以二十三岁的年纪勇夺榜眼,才终于松口承认了这个便宜女婿。要知道这么年轻的榜眼,可是抢手得很,前途不可限量,娶了国公之女陈诗诗,虽有些高攀,却还不至于攀不上。 于是这桩婚事,反传成了一段慧眼识珠的佳话。 陈诗诗本是满腹诗书气自华的才女,容貌秀丽绝伦,与贾敏齐名相当,闺阁中也曾见过一两面,是个再灵动不过的女子。虽是无奈下嫁给云常,但是云常丰神俊秀,文才非常,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彼此一见倾心,婚后那果然是郎才女貌,夫唱妇随,琴瑟和谐,鸾凤和鸣。 两人每每想起这一段姻缘的由来,便对媒人五皇子感恩戴德,兼又有救命之恩,苦于酬报,只是五皇子身份贵重,两人苦叹没有报答的机会罢了。 听完这段故事,贾敏笑着对五皇子说道:“这也是你的一点善心,结的善缘,方有后报。不过这云常倒也是个知恩图报之人,要知道,毁诺忘恩的小人可不少呢。” 五皇子嘿嘿笑了一声,道:“我可没你说得这么好,我当时就想看齐国公笑话来着的。” 贾敏忍俊不禁,这倒是个大实话,五皇子虽然整日带个纨绔的面具,可他那真实性情,也是飞扬跋扈的,又在宫里长大,哪里有什么善良体贴的基因。 五皇子看了看时辰,道:“该回去了,等下还得先去奇味居走一趟,换换衣裳掩人耳目呢。再不走,宫里就该下钥了。” 贾敏忙让人将夏樱喊了过来,亲自交代了好几遍,务必要把五皇子安全送回去。又要起身送五皇子,被拦住了,五皇子笑道:“外面风冷,又下着雪,路也滑,姐姐身子不适,就别客套了。” 林如海亲送到垂花门口,外面小厮只以为是夏樱带着小丫头去奇味居办事,早早套好了车马,五皇子见林如海欲言又止,笑道:“林大人有话不妨直言。” 林如海看夏樱早已站得远远的,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道:“想必殿下也看得明白,内子她是真心把殿下当亲弟弟一样疼爱,我也看得出来,她那哪是把你当弟弟看,说句大不敬占便宜的话,分明是当亲儿子一般。我想这一点殿下也是心里明白。只是我有一句丑话说在前头,还望殿下放在心上。” 五皇子见他一脸严肃,神色凝重,目光微动,也肃声回道:“林大人请讲。” 林如海道:“敏敏待人赤诚,从无私心,这样的人林某以前从未见过,想必殿下亦是如此。盼望殿下珍惜这段姐弟亲缘,莫给她引来祸事,也莫要让她伤了心。她那种人一旦失望,是绝不回头的。林某也是行事放诞无忌之辈,只怕到时候要得罪殿下了。” 五皇子听了这话,却是肃然起敬,以他的天家身份,看得上谁那是他的荣幸,可是林如海却明白说道,自己若是得罪了贾敏,必要报复,这几乎是以鸡蛋碰石头,这样的胆气,让人佩服,怪不得姐姐那样的奇女子,愿意跟眼前这个凡夫俗子厮守终身。 这样的想法在心里过一圈后,五皇子将以往略微嫌弃的心,尽数收了起来,对上林如海凝重的眼光,斩钉截铁道:“林大人也是聪明人,我便有什么说什么,的确,起初我也是心存利用之心,我虽无一争之心,却也不想被人视作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姐姐的好处,我想你也明白,所以我不免曲意逢迎。但是姐姐她对我抱诚守真,我又不是榆木顽石,岂能无动于衷。正如你所言,这样的人,错过了就是再也无可挽回,我玉玄知还不至于傻到如此程度!” 一时林如海也不说话了,他自然能看得出来,五皇子玉玄知所言,毫无作假。两人彼此对视了一会儿,不由得同时哑然失笑,这样直白的对话,以往何尝说过。 平时与旁人相交,什么真心话都得藏在心里,偶尔要说些什么,也是半吐半露,九曲十八弯,思及此处,两人心里顿时涌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跟贾敏这种坦率直白的人相处久了,竟也沉不住气了,更何况,两人都知道,此一承诺,从今往后,就会踏上一条惊心动魄的单程路,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一时之间,两人颇有些惺惺相惜。 第 91 章 过了正月,林如海明显紧张起来,具体表现在,隔三差五就问贾敏道:“你身子如何?确定真的不用请产婆吗?要不咱们还是请几个接生婆,奶娘备着吧。” 到了二月里,这种谈话频次更是提高到一日好几次。 贾敏无奈地翻了几个大白眼,恶狠狠瞪着林如海,一字一字分明说道:“我已经讲了几千几万遍了,我自己就是医生,不需要那不知道打哪来的肮脏的神婆庸医,而且我自己就可以给孩子喂奶,不需要别人替我养孩子!” 林如海这个准爸爸明显没有察觉到贾敏的不耐烦,担忧说道:“到时候兵荒马乱,虽说你也是大夫,可那时候你要生孩子,没人看着怎么可以呢,你要是嫌弃她们脏,就先领进府来,让蜀葵几个盯着,让她们跟丫鬟一样,每日洗澡净身。至于给孩子喂奶的事情,咱们家虽说不富贵,可是养几个奶娘的钱还是有的,听老人说,那乳汁都是血化的,你身子要紧,何必非要亲力亲为,你看其他大家子主妇,也没有人亲自喂养孩子的。” 蜀葵见贾敏两眼圆瞪,都要到了爆发的程度,忙在一旁劝道:“老爷有所不知,这几日太太常说,这亲自喂养孩子,对母体极好的,能刺激母体产生一种什么素,那做母亲的在分娩后,能早日恢复健康呢。” 又劝贾敏道:“太太自有主意,可是咱们都是凡夫俗子,哪里会懂那么多,横竖也有时间,太太不如仔仔细细,把这好处歹处都将给老爷听,老爷也是心疼太太呢。” 贾敏深吸一口气,自己以前当医生时候,脾气那是各种好,当然也是怕出医患矛盾,怎么现在旁人各种顺从,自己倒是脾气越发暴躁,蜀葵说的很是有理,自己当医生时还有各种花样抱着陈旧观念的产妇呢,何况如今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六百年前的古人,偏偏却失去了最该有的耐心。 看来,的确是林如海把自己宠坏了,而自己却不自觉,反把身边最重要的人当成了发泄桶。偏偏又遇到怀孕,性子更是喜怒无定。 贾敏在心里检讨了一会子,方和声细气解说道:“那产婆自然不用提,不干净是一方面,另外她们并没有太多接生的本事,不过就是生个孩子,我的本事足够的了,你尽管放心,不然到时候她们拿些陈旧没用的法子,我还得想办法打发她们,哪有那个精力和时间。” “至于说奶娘之事,我不肯请她们,原因有三。第一,她是我的孩子,我有责任有义务去养育她,这样子建立的亲子关系也是最好最紧密的,也许你们觉得孩子小,什么都不懂,但是事实不是那样子,孩子们虽然不记得这段经历,但是幼年时与父亲母亲的密切接触,却会影响孩子未来的行为性格举止,再说,有什么奶娘能比亲娘更用心呢?其次,产后产妇亲自给孩子喂奶,能产生一种叫做催生素的东西,这种神秘的东西,可以让产妇的子宫收缩,减少出血,加快排出恶露,尽快恢复原状,而不进行哺乳的产妇,反而恶露淋漓不断,恢复时间较长。而且哺乳本身,也会让女子的身体更加健康,未来会降低很多疾病的得病几率。第三,母乳不是血化的,母乳就是人吃下去的东西转化产生的,自然不会损伤母体。造化神奇,怎么会损毁母体之康健,来繁衍养育子女呢。” “此外,对于你们来说,母乳看起来都是一种样子,事实上,母乳也分为初乳、过渡乳、成熟乳、晚乳几个不同的阶段,就像人一样,大人和小孩子不一样,乳汁在不同阶段,含有的成分也不一样,而这种不一样,更加适合新生幼儿的发育需求。打个最简单的比方,我们不能给婴儿喂成人的食物,那么你们为什么会觉得,给一个新生儿喂十个月以后的晚乳会好呢?一个产妇头几天的乳汁,里面含有很多免疫成分,这是上天赐予的礼物,能让孩子在未来的几个月内都极少得病。舍弃这种宝贵的东西,给孩子去吃乳娘营养成分均有下降,根本不足以保证婴儿需求的晚乳,岂不是得不偿失?” 贾敏说得口干舌燥,蜀葵忙递上白水,贾敏呷了一口,方道:“我知道你见我饮食如常,孕期体重增加的也极少,一直忧心忡忡,可是你错了,胖不是健康,肥胖是很多疾病的基石,很多疾病都与过于肥胖有关。肥胖的产妇会有很多孕期并发症,肥胖的婴儿在未来很多疾病的发病率都会很高。而我现在只长肚子不长肉的情况,却是最好的。” 林如海见贾敏说得头头是道,听得云里雾里,头脑眩晕,之前不请奶娘的理论,深入浅出,倒还能理解一二,可是谁家不是认为生个大胖小子是种福气,偏到了贾敏这里,胖成了万恶之源。忍不住向蜀葵看去,想找一个同盟,统一战线。 却见蜀葵两眼放光,正一脸崇拜地看向贾敏,口中还喃喃自语道:“太太懂的好多,怪不得太太身子骨这么好,以前见其他人怀孕,不是这里有毛病,就是那里不舒服,整个怀孕的时候,药不离口,来太太身边这么几年,见太太连声咳嗽都没有呢,原来太太连医术都懂呢,比那些庸医还要厉害。” 在她心里,贾敏是仙女下凡,自然比凡夫俗子更加厉害。而林如海则明白贾敏不过是异世界来的一缕孤魂,虽然平时贾敏显得很厉害,可到了关键时候,对于贾敏的信心,却没有几个丫头那么足。 不管林如海如何纠结,到了二月十二日花朝节,贾敏果如意料中发动了。 这年头,女子生产,男人都是该干嘛就干嘛,贾敏可不会给林如海惯出来这种臭毛病,便由得林如海提前一日便告了假,指使着他跟春柳一左一右扶着自己在屋子里溜达。 过了一刻钟,春柳替贾敏擦了擦额头的汗,道:“疼得这么满头大汗的,太太去歇会吧,也好攒点精力。到底屋子里还是冷,不如里面的产房暖和。” 因为春柳年纪比蜀葵大上几岁,心又细,贾敏怕蜀葵几个到底年幼,屋里没有一个上年纪的,撑不住局面,便把春柳夏樱齐齐招了回来,虽然这两个年纪也不大,到底这几年也算历练出来了。 贾敏点了点头,道:“也好,我自己感觉着也该生了。”又对林如海道:“你在外面等着吧。记得别让人瞎进来,这屋里东西我都用酒精消过毒,污染不得。” 贾敏进了产房,几个丫头也跟着进了去,屋子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贾敏低低的喘息声,丫鬟们轻轻的脚步声。 林如海一个人焦虑地呆在外间,盯着大红缎子缂丝童子抱葫芦的帘子,目光灼热,几乎要燃出火焰来。 自己的女儿快要出生了呢。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这种想法越发炽热,听着房内贾敏压抑不住,偶尔传出来的低低的呻吟声,就在林如海几乎要忍耐不住的时候,却听到春柳欢喜大声道:“太太,看见大姐儿的头了!” 林如海的心都跟着飞了起来,顿时坐不住了,嗖的一声站了起来,隔着帘子大声道:“敏敏你怎么样?” 屋内声音为之一滞,片刻后,只听到贾敏中气十足,气急败坏道:“你闭嘴!没听到老娘正攒着这股子力气生娃吗!” 如果林如海生在现代,脑袋上一定会飞过一个大大的囧字。 过了不过片刻,就听到房内一片杂乱之声,夏樱清脆利落的声音夹杂在一片惊喜之声中,甚是响亮。“生了!生了!”然后,便听到一声婴儿独有的响亮哭声响彻云霄。 林如海听到这声哭声,一股不可抑制的说不清楚是悲是喜的感觉冒了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怎么的,攥紧帘子的林如海忽然便觉得眼中一涩,随之一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屋里那是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自己骨血相连的女儿呀。 屋内收拾清理的声音,剪断脐带的声音,几个小丫头兴奋的窃窃私语声,春柳夏樱欢喜悦耳的交谈之声,婴儿诞生的哭泣之声,就在这段和谐乐曲声中,突然响起贾敏高亢惊诧的呼叫声:“怎么回事!怎么是个儿子!” 第 92 章 不错,贾敏怀胎十月,选在二月十二日花朝之日呱呱坠地的孩子,不是世外仙姝、绛珠仙子林妹妹,而是一个活泼有力,娇嫩可爱的男宝宝! 想起那日的混乱,夏樱便不由得口角含笑。 当时不可置信的贾敏将小宝宝翻来覆去倒腾看了好几遍,才不由得不承认,那真是个男孩子,而不是她喊了十个月的小丫头! 林如海听到贾敏的惊叫,也顾不着贾敏之前说过的,什么产房血淋淋的,怕他看了生产的场面阳痿的笑话,刷的一下,掀了帘子冲了进去,便看到贾敏歪在几个枕头上,一脸失望地,唇边却带抹浓浓的笑意,抱着怀里的小奶娃娃。 林如海猛然立住身形,看着眼前这母子温馨的场面,只觉眼中酸涩,滚起泪花,然后突然又开始笑了起来,笑得傻乎乎的,笑得一脸愚蠢,一边笑,一边柔声道:“敏敏!敏敏!” 春柳夏樱看够了主子们的笑话,才开口道:“恭喜老爷太太,大喜了,大哥儿必定长命百岁,状元及第!” 蜀葵几个也跟着连声贺喜,好听话翻来覆去,连绵不断。只因贾敏之前说过,她们要伺候月子照顾孩子,地上脏,所以此时并没有下跪。 林如海盯着贾敏和孩子,眼珠子也不转一下,傻傻回道:“恩,大喜,大喜,全家上下都赏三个月月钱!” 贾敏看了林如海呆呆的傻样子,忍不住笑道:“你过来看看孩子,然后就出去吧,这边春柳樱儿还得收拾一下血污胎盘什么的,外头也得看着悬弓散喜蛋呢,别忘了还得打发人去几个亲戚家报喜。她们几个这两三天都不能出去,免得带细菌过来,倒是要劳烦你在外面辛苦了。你自己要进来的时候也千万记得沐浴更衣,毕竟这新生儿刚出生,还是很娇嫩的。” 见林如海只顾着呆头鹅似的站在那里,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和孩子,贾敏微微笑了一下,亲自将孩子包裹起来,这才递给林如海。 林如海晃过来心神,笨拙地接过孩子,刚出生的小孩子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嘟着粉嫩的小嘴,头顶上只有寥寥几根毛发,甚至因为产道的挤压,头脸还有些变形,看起来丑极了,但是林如海心却如同泡在了醋里面,酸软得几乎抱不住手里的宝宝。 他突然想起贾敏素常说过的一句话,这小孩子不是父母的投资,不是父母的养老保险,更不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而是父母亲感情的结晶、生命的延续。 他以前不明白贾敏到底想表达些什么,但是现如今亲手抱着这个软嫩的孩子,他却在一瞬之间,明白了贾敏这句话的意思。 因没有收生姥姥,贾敏也舍不得这么冷的天,将刚出生的小孩子抱出去让人脱了襁褓来回折腾,搞什么所谓的洗三仪式。拿着一堆肮脏的东西煮出来的水给孩子洗三?尤其是盆里还要再循例扔上一些金银锞子,瓜果梨枣的东西,居然也没人嫌脏!反正贾敏是绝对禁止这种一点也不卫生的行为,林如海与贾敏争论几句后,也只能偃旗息鼓,同意了贾敏这种违背常理,颠覆意识的举措,反正贾敏不遵从的古俗也多了,不差这一桩。毕竟被贾敏那么一说,林如海自己也觉得被人摸了无数遍的金锭银锭脏死了。 所以小宝宝,新出炉的林家嫡长子,大名林枢,小名福哥儿,洗三这日就乖乖地呆在了自己母亲身边。 说起林枢的小名,贾敏还以为林如海会取什么风雅别致的小名儿,毕竟林如海本人可是个文雅洒脱,风流跌宕的探花郎,不想竟是俗之又俗的福字,转而一想,这大概便是林如海对孩子最真切的盼望吧,希望孩子福寿双全。可怜天下父母心,原来在古代,也不是人人都把小孩子当工具的。 贾敏正给小福哥儿喂奶,却听云实来回道:“荣府里的贾老夫人、宁府里的何夫人、荣府里的王太太来了,已经到了门外。” 贾敏闻言不由得蹇了蹇眉头。 自己是要坐月子的,而林家本家并无亲眷在京都,家中又无长辈可以操持,贾母倒是合适,只是她年纪却又大了,辈分也高,所以生产前几日,贾敏便使唤人去找了贾敬之妻何氏,希望她能帮忙招待堂客。 自己手下的十几个丫头,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只是身份上却差了些,在这个封建礼教严整,阶级等级分明的社会,实在无法出头露面招待亲朋好友。 何氏谦虚了几句,当即也应了,不想今日却又与贾母、王夫人等同来。 想起来人中还有王夫人,贾敏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王夫人对贾敏生子、林家有后之事有这么热心上心,她可不信!几乎所有的红楼同人中都说,原著中贾敏之子女均折在了王夫人手中,纵是红楼中并没有明文所言,贾敏也不得不防这个心狠手辣的妇人! 交代了丫头们几句,贾敏换了见客的衣裳,亲自去正堂迎接贾母。她早在生产当日便已下地行走,如今自然无所顾忌,穿了穿堂,径直向明谦堂行去,不料迎头便看到贾母已经走到了明谦堂前。 见到本该缩在屋子里坐月子的贾敏竟然大大咧咧走了出来,贾母顿时吃了一大惊,拍着手恼怒道:“你这是做什么,月子里不能见风见水,会留下病根,将来一辈子都浑身疼痛。你怎么就这样出来了。” 王夫人也关切说道:“难道姑爷都没有找个老成人照料姑太太,若是不好找,咱们府里倒有几个,老太太送过来便是。” 贾母听罢,连声就让小丫头回去找人。 何氏皱了皱眉头,忙拦住道:“婶子好歹也听听妹妹怎么说。再说,这天气还冷着呢,怎么就站在这风地里说起来了。” 贾敏感激地看了何氏一眼,一面扶着贾母往屋内走,一面面上露出惊容道:“家里的事原本委了敬大嫂子的,不想这么早母亲就突然过来了,我只当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急之下就出来了。” 又哄骗贾母道:“我那院子里一屋子人呢,只是自从我有身孕,这脾气就变坏了,她们都不敢拦我罢了。” 又问贾母道:“母亲可是有什么大事,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何氏早来,那是为了准备席宴戏酒,自当早早就过来照管,不然客人来了,主家没人招待是为失礼,但是客人来到的时辰,一般帖子上都会写明,贾母虽为贾敏之母,可贾敏已经是出门子闺女,算是林家人,贾母这样贸然前来,不免让人多想。 进了屋子,贾母便让贾敏在东侧耳房临床大炕上歪着,几个丫鬟忙送来皮褥子给贾敏半盖着,贾母又指挥着众人关了窗楠,点了炭火。 贾敏虽不耐烦这些无用举措,也不想因此与一心为自己的老母争执,便忍了下来。 贾母见她安置好,方唉声叹气道:“倒是我考虑不周了,生怕你这里没人照顾,老二家的也说你年纪轻,只怕没经历过,我一听,这心里就更加乱糟糟的,坐不住了,可不就慌忙忙过来了。” 贾敏似笑非笑,目光从王夫人身上扫过,道:“倒是劳烦二嫂子担心了。” 王夫人却是一脸坦然道:“妹妹年纪轻,我这做嫂子的,本该多想点。” 贾敏也懒怠再理她,对身边的贾母道:“敬大嫂子身为贾家宗妇,执掌宁国府将近十多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如今这洗三不过是自家人一起凑个热闹,吃个便饭,庆贺一下,母亲有什么不放心的,又这么火急火燎赶过来,我看了只说母亲疼我,别人看了,只说母亲信不过敬大嫂子呢,只怕还要说我轻狂。再说,你瞧瞧,我这身子好着呢。” 贾母上下端详了一会儿,也笑道:“气色的确好,看来姑爷把你照料得很好。”又对何氏道:“你看我这老婆子,越发不醒事了,倒是要你恕罪了。” 何氏心中原本很是不悦,面上却不漏分毫,立在一旁笑着说道:“婶子说这些话,这让我可怎么接呢。我们家珍儿都娶妻了,前些日子不过略有几声咳嗽,我都担心得几夜都睡不好觉,何况妹妹这是第一胎,婶子担心也是有的。” 贾敏笑道:“都是自家人,好嫂子,如今辛苦你了,等哥儿大了,让他好生孝敬他舅妈。”只字不提王夫人半句。 何氏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笑道:“你就好生养着吧,正如你所言,福哥儿也是我外甥呢。一家子亲骨肉,不要说那些见外的话。” 贾母左顾右盼看了一下,问道:“怎么不见哥儿?” 第 93 章 贾敏一面吩咐丫鬟上茶果,一面笑道:“在我屋子里呆着呢,出生的时候我们那位爷让和尚看了,说是命中有劫,恐有阴人冲撞,除了亲身父母外,一年之内不能见外人。因此便不敢带出来。倒是不好不信,之前跟大嫂子也说了,这次只摆酒摆戏,并不弄那些劳什子的仪式。” 王夫人皱着眉头道:“这和尚轻飘飘一句话,便要离人骨肉,间人亲友,便是亲戚骨血都不能相见,要我说,不过是些无稽之言,也不灵验。倒是很该带出来给大家伙瞧瞧,老太太福寿双全,说不定小孩子也能沾染些。” 向来冷漠寡言的含笑突然开口道:“老夫人,太太们容禀,奴婢觉得,王太太此话有所不妥。我们林家几代单传,福哥儿如今又是咱们家小一辈里唯一的孩子,便是那大师所言不真,也该小心谨慎为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王太太却对大师的话置之不理,知道的,说太太们只想看看孩子,不知道的人,那嘴里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没天理的话,只怕要说王太太这个当舅妈的,半点也不将哥儿的安康放在眼中,倘若真再有些差池,不知道王太太又该怎么跟我们老爷太太交代。王太太虽说富贵无双,金尊玉贵,可我们家福哥儿也是独一无二的!到时候,两家人不是亲人,却是仇人了!” 按理说,林家下人该称呼王夫人为舅太太,如今含笑却直呼其为王太太,显然是在其心中并不把王夫人当作林家亲戚了。 含笑这一席话,直白无比,没有分毫掩饰,说得诛心之极,丝毫不顾及王夫人的脸面,而王夫人是大家出身,虽说心狠狡诈,却口齿笨拙,听了这一番连含沙射影都算不上的指责,顿时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漏,指着含笑,“你……你……”,说不出话来。 贾敏心里暗笑,眼见连贾母和何夫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才沉下脸色,怒斥含笑道:“放肆!你是个什么身份,这里也有你说话的地儿,还不给我赶紧滚出去,自己去找夏樱领罚去。” 含笑拿帕子捂着脸,跑了出去,贾敏弯弯嘴角,笑着对贾母道:“母亲别怪那丫头,她这么激动也是有缘故的。母亲和嫂子不知道,她们家以前也有几分薄资的,偏偏被那些黑心烂肠子的亲戚给看红了眼,大冬天借着满月要看孩子的借口,耍手段生生将那丫头兄弟给害死了,她爹禁不住打击,也去了。母女无依已经够可怜了,那些不要脸的无耻之人还不罢休,又将她母亲和她卖给人牙子,不过年余的功夫,竟是家破人亡。想必刚才她听了二嫂子的话,一时触景生情,不能自制。并不是针对二嫂子,母亲倒是别放在心上才好。回头我一定狠狠罚她,给二嫂子出气。只是这孩子真不敢带出来,我们那位看得跟金豆子似的,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端在手里怕摔了,再不敢冒一点险的。” 含笑身世堪悲,话虽难听,却也有一定道理,贾母是个慈悲人,听了之后,连胜念佛,便不好再计较,何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帮腔道:“那丫头有一句话倒是对了,这等子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将来看孩子的日子多着呢,只怕婶子到时候都要烦了,何必非得这会子看。” 贾母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过不去,便觉得贾敏治家不严,奴仆豪悍,一个毛丫头也敢在亲戚面前大呼小叫,指桑骂槐,成何体统。一时也觉得王夫人多嘴多舌,行事不稳妥,大清早就让自己跟着丢面子。贾敏所说的‘别人看了,只说母亲信不过敬大嫂子’,还有那小丫头所说的‘不知道的人,只说王太太这个当舅妈的,半点也不将哥儿的安康放在眼中’,虽然俩人尽力弥补,但是背后的真意何尝不是如此。这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将林家闹得人仰马翻,自己女儿连月子都不能好好坐。左右为难后,到底疼女儿的心思占了上风,毕竟这媳妇就是外人,哪里比得上从自己肚子里出的姑娘。 何氏见贾母心气渐平,外面也有丫鬟媳妇来回事,便跟丫鬟喜鹊扶着贾母往外间去招待宾客,王夫人面上阴沉,狠狠剜了贾敏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几个丫头见此都有些不满,贾敏毫不在意,奸诈地笑了一笑,道:“这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回头传些话出去,让老太太无意中听到,就说这王太太不待见小姑子,大喜的日子一点分寸都没有也罢了,还拿老太太当枪使唤,故意闹出乱子,阖家不宁,让老太太跟着丢脸。” 几个丫鬟听了,皆抿嘴偷笑,云实脆生生的答应了,径直而去。 贾敏怎么也要装出一副坐月子的样子,呆在屋里不过是等众亲戚朋友前来时露个脸也就罢了,一概酒宴戏曲,杂耍热闹都与她无关。听闻王夫人的丫鬟试图勾搭自己家的下人婢女,也不过冷笑了之。 也不知道云实都让人说了什么,等贾母离去之时,虽然贾母极力压抑,努力挤出笑脸,贾敏也能看得出来,她脸都黑了。 贾敏一点也不操心王夫人回去会有什么好下场,在这个婆婆大如天的年代,别说一个王夫人,十个王夫人也蹦跶不起来。毕竟论长幼尊卑,贾母是婆婆,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那就是粉身碎骨,臭名远播,论家世,如今史家可比王家厉害多了,侯可比伯高了一截呢,最重要的是,现在可不是十几年后,贾元春封妃的风光日子,现在王夫人哪怕是个真凤凰也得趴着,何况不过是个土鸡罢了。 日子如流水转瞬即过,林枢满月的时候,原本贾敏仍然想请些自家人吃喝一番也就是了,奈何却出了一桩子意外。 那日林如海给皇帝老爷讲学的时候,今上随口说了句:“林卿近日笑容满面,不知道有什么喜事不成?” 听闻林如海添了一子后,想起自己年迈体衰之际,也刚多了一位公主,不免起了兴致,顺口多问了几句。 旁边的官员们凑趣,便也跟着附和了几声,称道要去参加满月礼。如此一来,便是林如海两人再想低调,也是不成的了,只好又委托何氏帮忙。 不提这日公侯禄宦,锦绣满堂,好一番气派热闹。 贾、史、王三家自不用提,皆是携家带口,又有林如海的座师吏部左侍郎大人,又有一帮子同窗好友如沈梦君、罗明灿等,皆都凑趣来了。便是四王八公这些老牌子世家,也来了几位小辈。 旁者也就罢了,偏偏这日王夫人却抱病称恙没有前来,贾府子孙满堂,荣国府却只有贾母带着几个孩子过来。 贾敏眼珠子一转,一肚子坏水顿时涌了上来,又悄悄使唤云实一番,于是当贾母不耐烦同一干年轻太太奶奶寒暄,出去花园子散散的时候,便听到园子假山后面一个小丫头道:“好姐姐,你跟我说说,那荣国府家的二太太真的竟然没来吗?” 只听得另一个丫头长长叹了口气,然后怒道:“可不就没来么,我亲眼看到荣府里只有太太的娘亲,老太太带着几个小爷和姑娘们来了,其他来的,都是些旁支罢了,老的老,小的小,也没个像样的人照应,太太一看,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自责不已,说都是自己不好,没有跟嫂子处好,这样的日子,还要劳动老太太不得安宁,别人家都是媳妇前后照看着,偏自己娘家只有一个老母亲孤孤单单,眼圈都哭红了。” 便听前头说话的小丫头怒气冲冲道:“这什么王太太也太过分了,谁家姑娘在阁中不是娇生惯养的,怎么偏偏咱们太太就得对她这个嫂子退步忍让,便是咱们太太再有不是,也不过是些自家人的口舌争分,可她这个当家作主的嫂子,上次不把老太太和咱们太太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如今又敢在这种场合甩脸子,难道竟将自己阖家的脸面都不管不顾了不成?说什么病了,前些日子还去临安伯家吃酒呢,谁还不知道?这才几日,怎么偏偏咱们家里有喜事,她就可巧生病了,还病得连门都出不得了?这分明就是在装病,落咱们太太的面子!当别人都是瞎子傻子不成?姐姐你不晓得,方才我就听几位老夫人问起来这档子事,大家不过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不说破也就遮掩过去了,可这什么还自诩是大家里出身的王太太,丢人都丢到别的人家面前了。” 第 94 章 贾母听闻这话,气得浑身簌簌发抖,又怕被两个小丫头发现,一把攥住丫鬟喜鹊,连忙将身形隐在树后,自己思量半晌,虽还有几分疑惑,心里却早已认定,王夫人今日必然是在装病,不给贾敏面子。可她也不想想,这贾敏可是自己的亲闺女呢! 贾母脸上阴晴不定,喜鹊也心中暗暗叫苦,彼时两个丫头又议论了几句,无非是贾敏多么伤心,又要强颜欢笑,倒也没有再说王夫人的不是。 等两个丫头走远了,贾母这才从树后走出,冷冷地看着喜鹊,问道:“政儿家的果然病了?” 喜鹊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园子里地上漫出的鹅卵石凹凸不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只觉得膝上一阵钻心的疼,顿时泪水流了满脸,“老太太……我……我……” 王夫人使唤丫头来告,只说自己病了,喜鹊事多,并不当是多大的事儿,只打发了小丫鬟们去探病罢了,如今贾母发问,喜鹊还真不知道,这王夫人到底是病了还是装病。 不说喜鹊所想,这一番举动落在贾母眼中,更加深了心里所思。贾母黑着脸道:“这倒是我的好儿媳呢,我这老太婆还没死呢,她倒是上蹿下跳起来了。” 贾母向来喜欢聪明伶俐,标致风流的人,却因为极恼死了的周氏,再看二儿媳王夫人言语木讷,不比周氏能说会道会讨巧,心里反多疼了几分老二家的,倒是从来没有怀疑这个小儿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王夫人演戏功夫好,贾母从未想过,那张木衲的面孔竟是王夫人最大的面具,等十几年后,王夫人羽翼丰满,便是连贾母这个老太太,也辖制不住她,未能成就两玉姻缘,遗憾终生。 如今被贾敏这么一搅合,贾母却一改原著偏疼二房的心思,此时便对王夫人生出厌恶之心,打压儿媳的心比之以前更是胜了三分,此是后话不提。 福哥儿的满月宴席,就好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前最后的宁静,在场的很多世家,都未能熬得过之后这场旷日经年的夺位之争,犹如一树繁花,在这场连绵不断的疾风骤雨中,落幕退场,徒留几句闲话在风雨中。 此场盛宴过去不过数天,太子的人便开始参二、四两位皇子在江南河道的心腹行贿受贿,鱼肉百姓。 他虽然未能得到落在五皇子手里的账册,但是太子下面的人,又有哪个是吃素的,同一份消息早就通过不同渠道传了出来,贾敏和林如海由不得更加恶意地猜想,也许五皇子手里的账册,不过是故布疑阵,□□罢了,能送到太子手里最好,即使不能,也可以将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五殿下身上,更加方便太子的人行事。 而有着甄家,甄贵妃,甚至于皇帝支持的两位皇子自然不甘示弱,随即亦找人爆出来太子下属持身不稳,党同伐异。 两边互相参个没完没了,初始当今只将折子留中不发,奈何几位皇子没有一个是息事宁人的主儿,虽然是携怨报复,但是所说之事也无虚假,当官当得久了,哪里会没有小辫子,无非是大是小。如真是清如泉水,这官也当不住了。 事情越演越烈,牵涉的人越来越多,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到了最后,天子一怒,一些个见利忘义,祸国殃民的江南官员俱被抄家问斩,便是京中六部,也少了几位大人重臣,一时腥风血雨,令人两股栗栗。 二皇子、四皇子不比太子殿下根深蒂固,他们手中钱粮有限,偏这党同伐异俱都是耗钱之事,甄家虽然有钱,可也撑不住皇子开销,便将主意打到了河道税款上头。江南是甄家的大本营,那些官员颇有些肆无忌惮,所以这次落马的官员中,多半都是二皇子的人,连着二皇子本人,也被今上敲打了几次,眼见不对,便只能暂时偃旗息鼓,老实起来。 但是太子殿下的损失也不小,太子母族杨家、户部右侍郎杨庭也牵涉其中,看在先后杨皇后的面子,皇帝没有深究,只是将杨庭罢了官职。杨庭是杨家在朝廷实职官职最高的,此次灰头土脸回老家山东去,这对于众人来说,无疑是一个信号,皇帝对着太子也很是不满着呢,一时连太子殿下也沉寂下去。 林如海现在还不过只是个六品小官,这京城中的尔虞我诈,暂时还波及不到林家,便是有心相助五皇子,可五皇子自己也还沉默是金呢。可是贾家却着实损失了几个门生故旧。消息传来,便是贾敬都有些坐不住了。 众人不安之余,可偏偏今上再也无甚动作。好在眼看马上就是新春将至,见今上无心继续追究下去,众人才缓了一口气。 林如海亦是松了口气,朝廷中人人皆危,诸皇子人心浮动,便是翰林院也不是什么清净之地。翰林院也肩负给几个小皇子讲学的重任,林如海明显觉得,有些稍大点的皇子们的陪读也不老实了。 林如海一面思索,一面行走,突觉脸上一凉,抬头望去,却见几片雪花洒落下来,后面的大顺子忙上前笑道:“早上天就阴得利害,只怕这会子要下大了,老爷紧走两步,蜀葵姐姐已经派人在二门候着了。”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罢了,你们也都散了吧。” 打发完一干下人,林如海漫步走入二门,远远便听到东厢房传来一阵阵热闹的叽叽喳喳声音,不由得便笑了,不管外头是如何风雨乌云,这个家总能让他觉得温暖开怀。 紧走两步,隔着家里唯一的玻璃窗便见贾敏盘腿坐在地上,身边扔了几个布老虎、小猴子,逗着福哥儿在地上爬来爬去,福哥儿年纪还小,看这个也喜欢,看那个也欢喜,偏偏等快爬到跟前的时候,贾敏便坏心地将顽意儿扔得更远,福哥儿追了几次,都失之毫厘,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无良娘亲,不由的嘴一瘪,便哇哇哭了起来。 贾敏却不去哄他,拿着小猴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笑得更开怀了。林如海忍不住隔着窗户无奈道:“哪有你这样当娘的。” 丫鬟们听见,忙从里头迎了出来,掀了撒花厚棉帘子,林如海摇了摇头,连忙走了进去,先换了外头的大衣裳,又用热水洗了手,蜀葵忙将烘得热乎乎的衣服递了过来,林如海看身上寒气已退,这才换了家常衣服,走入次间。 福哥儿早就看见了自己爹爹,他虽然不知道这个爹爹是什么意思,可也不影响他明白,这个男人最疼爱自己了,不会像自己那个漂亮娘娘一样,天天欺负自己。眼见林如海走过来,忙朝林如海伸长了胳膊,一面还含糊不清的喊着“爹爹爹”。 林如海被这软糯的声音一喊,心里一软,忙俯下身来,将福哥儿抱了起来。 福哥儿更高兴了,搂着林如海不松手,又在他的脸侧送上几个香吻,顿时口水糊了林如海一脸。 贾敏笑得前仰后合,让丫鬟们送上帕子,拍着地上让林如海坐下,这才笑道:“这个小磨人精坏着呢。” 林如海犹不放手福哥儿,亦盘腿坐下,将福哥儿搂在怀里逗弄,笑回说:“你倒好享受,这所谓竹子地暖果然好,屋子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贾敏指着屋后解释道:“后面砌了一间小屋子,专门用来烧火取暖,而热气则通过地上铺的竹子过来了,说白了就是炕的改良版本罢了,不过是竹子上头又铺了一层木板,所以从屋子里看不出来什么。” 福哥儿见自己爹娘说得开心,都不理会自己,顿时急了,一个劲儿地挣着,拳头攥得紧紧的,朝着贾敏不满地挥手。 贾敏也不以为杵,伸手接过福哥儿放在地上,由得他在两人旁边爬来爬去。一面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大哥要娶妻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林如海见她脸色不佳,心下罕然,斟酌了一下,说道:“倒是听人说了一耳朵,说是定了金陵邢家的大姑娘。” 贾敏挫败地揉了揉眉心,懊恼不已,明明早已经提醒了贾母无数遍,贾赦娶的虽是继室,但也是荣府当家主母,必须娶一个能撑得起门面的媳妇,贾母也赞同贾敏的说法,而且贾母也已经对王夫人生了提防之心,满口答应要找一个好儿媳,贾敏才放下心来,以为能改变历史的轨迹,没想到兜兜转转,竟仍是择了远在天边的邢氏,思及此处,不免眉头紧锁。 林如海却不解贾敏为何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邢姑娘这般不满,沉吟半晌,方开口劝她道:“如今京里乱得很,选个高门大家,说不得改日便要生事,那邢家虽然没落了,可也是官宦之后,听闻邢家主母早逝,父亲新丧,倒是这大姑娘抚养幼弟小妹,打理家院,倒是一把好手,虽门第有些低,可大舅兄这等人家,也不需要锦上添花。” 第 95 章 贾敏瞥了他一眼,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也罢,若非她是穿越来的,谁又能明白邢夫人是那般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罢了,这个时代可没有悔婚的说法,人定都定下来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心里到底有些不足,明明之前看好了别家姑娘,却又峰回路转,莫名其妙定了这个,贾敏叹息道:“我让金姐姐在南面打探了一下,那家子虽薄有资产,但是门第没落,几个小孩子的教养都不堪一提,未必能撑得起那一大家子……” 话音未落,只觉得头皮一疼,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垂下的一缕头发正被福哥儿紧紧地攥在手里,福哥儿不满自己娘亲不理他,便使劲扯个不停,贾敏疼得哎哟直叫,几个丫头忙上前来,有的拿玩偶引诱,有的从上头攥着贾敏的秀发,奈何福哥儿打小身强力壮,好不容易才将贾敏解救出来,贾敏也忘了之前的话题。 这年头不流行当丈夫的情深义重、给妻子守孝,虽说明面上是有一年孝期,但是一般来说,很多人家在孝期就已经开始相看人家,待一年之期一过,就将新人娶进家门,打的倒是好旗号,后院不能没有女主人。 贾家也不能例外,初始贾母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她对老大一家没有一点子好感,待王夫人之恶上了心,又改换了主意,势必要选个好的,将王夫人弹压下去。到底耽误了些时间,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后听得一个故给说亲,说邢家大姑娘人好嫁妆丰厚,虽然贾家如今繁花锦绣,并不在乎这个嫁妆厚薄,也觉得对得起长子贾赦了,再说那姑娘家势单薄,没有娘家可以依仗,正好拿捏在手心里,这周氏和王氏,不就是仗着有个好娘家才敢对自己阴奉阳违么,故此也不及详打探,便应了这场婚事,因为时间比较紧,便又定了来年三月迎亲。 消息传来,真把贾敏气坏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邢氏一入门,该不会迎春又要落得五千两银子被卖的结局吧。 转瞬之间新年已过,想必是今上也察觉了之前腥风血雨太过,乱了人心,便有意弥补,元宵节才过,皇帝便下了一道旨意--选秀。京中三品以上官员之女、勋贵之后,都在在选名单中。 林家也好,贾家也好,都没有合适的姑娘,史家倒是送了一个史晴,王家如今还没分家,也送了本家的一个姑娘,便是王夫人之庶妹,不过都在第一轮中落选了。 两家都是富贵之家,私下里早早都有了人选,并不很放在心上,很快地,史晴便出嫁了,夫婿是安徽的一个世族大家朱家的次子,也算是年少有为。 说起来这点,由不得贾敏感叹东府甄氏、祖母余氏、母亲史氏之短视。同历史时期的明朝虽说也有嫡庶之分,但是庶子却与嫡次子一样,有同等财产继承权,若是这种情况也就罢了,打压庶子女,为自己的孩子多争取家产也算情有可原。 但本朝并不像明朝那般平等,嫡庶之分相当明显,别的不说,只看贾家便知,贾环、贾琮可不是特例,大家子几乎都是这般对待庶子的。 至于庶女,在一个男权社会,连嫡女都算不得什么,何况一个庶出的小丫头片子,若是好好教养,找个好女婿,对自家也是种助力,不过是一副嫁妆,满打满算,国公府的庶女也就一两万银子就打发了,可是余氏对女孩子看不上眼,贾母虽为了形象,对庶女也不过是面子活。 贾敏一行四个姑娘,大姑娘是东府的,嫁给琼州一个小小的武官,前些年就去世了。 二丫头是荣府的,嫁给了一个五品小官,跟着丈夫外放时,因难产去了。 三姑娘亦是荣府的,比贾敏大上三四岁,夫家因朝廷中的事情被罢了官,举家回山东去了,因天遥路远,贾母也不放在心上,除了年节礼,其他都不过是些面子情。贾三姑娘对贾府有多深感情,也未见得,只说贾敏穿越来将近四五载,不说从未见过这位姐姐,连个节礼帖子都没见着便心知肚明。 相形之下,史家对女孩子的教养要好多了,连贾母史氏都是读过诗书的,只贾母愚鲁,不长于诗词一道。表妹史晴则是文采风流之人,虽然相貌一般没选上,又是庶女,但是嫁的也是好人家,跟夫婿也是琴瑟和弦。 贾敏埋怨贾母等人短视,林如海却笑道:“你一向言说,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眠,怎么如今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贾敏顿时无语。 仔细一思忖,林如海所言甚是,自己连小妾通房丫头的存在都不能接受,如何又去埋怨贾母等人对小妾通房生的子女不能掏心掏肺?倘若晚来几年,林如海已经有庶子庶女诞生,自己又该何去何从?真能对那些个幼子弱女毫无芥蒂,视若己出?虽说孩子无罪,可天天面对着自己丈夫跟其他女人生的孩子,还得摆着笑脸,做劳什子大气不妒不忌,善待庶子女的正房太太,贾敏自认不是什么圣母,做不到这些,那么贾母及甄氏所为,将心比心,也不算什么过错了。 思及此处,贾敏不由一叹,到底是受同人小说的影响太过,只从大局着想,想着成全一个母慈子孝,兴旺发达的心愿,却忘记了,这里的贾母也好,林如海也好,都有喜怒哀乐,有爱恨憎恶,是活生生的人,而不仅仅是红楼一梦故事中的人物。 如今林如海一语惊醒梦中人,贾敏所思所想之后,终于不再局限于这红楼之梦。 选秀到了最后,太子殿下多了一位侧妃,为大理寺卿的庶女儿,二皇子之前的嫡妻已逝,继娶了户部尚书之孙女,三皇子娶了东平郡王的孙女,四皇子则多了一正妻,一侧室。而皇帝陛下则留了几位贵人,家世却都不显。最后又指了江南巡抚许大帅的最小的女儿为北静郡王妃。 一时之间,朝野纷纷,便是连林如海,也看不清楚皇帝的打算了,这完全是乱点鸳鸯谱。 说对太子殿下不满吧,又给太子最大的支持者北静郡王家指了许巡抚最疼爱的幼女,说对太子满意吧,又给二皇子指了一门好亲事,礼部尚书可是今上的老师呢。而三皇子则是神来之笔,三皇子荒淫好色那是众人皆知,今上给指的却是以贤惠端庄闻名的东平郡王家的小郡主。 林如海和五皇子揣度半天,都弄不明白天子心意。贾敏斟酌了许久方道:“皇上是不是心软了?” 不待林如海发话,五皇子玉玄知先嗤笑道:“姐姐别傻了,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溺爱孩子?宫里头十几个孩子呢,哪个在父皇眼里有半分存在。再说,那是什么地方?那里头凭是有什么都不会有心软两字,心存此念的早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你当我父皇当年是怎么坐上那个位子的?那是一步步踩着别人的血与骨头走上去的!如果在你眼里,我父皇是一个心软的人,我劝姐姐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带福哥儿吧。” 贾敏闻言,横了他一眼,争道:“陛下虽说贵为九五之尊,难道就吃风喝烟,不是个活人了?” 林如海听他们俩说得口无遮拦,放诞无忌,越发不像了,但说话的又是自己的娇妻和皇子殿下,只能轻咳了两声,以示不满。 五皇子从善如流,不再争辩,却还是翻了翻白眼。 贾敏冷笑道:“你还别不服气,皇上虽然身份贵重,可也摆脱不了这人性二字。我敢这般说,自然是有原因的,你且听我说完。” 见玉玄知和林如海都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才满意地解释说道:“皇上南巡之前,听闻很是病了一场,虽说宫中不许外传,可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便是我们,也都听说皇上差点病得都死掉了。你们有所不知,这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自然是有变化的。” 玉玄知思及自身遭遇,沉吟半晌,又仔细思索后方撇了撇嘴,说道:“可也太牵强了些。” 贾敏浅笑道:“没人想死的,便是皇上贵为九五之尊,也不想死。遥想当年秦始皇何等英明神武,一统天下,创古今未有之功绩,你们且看他年迈之际都做了什么?我说皇上是心软,也未必妥当,心软是假,求的只怕还是个长生,所以怕天谴。你们两个仔细想想,皇上以前一年也不见得召见过和尚道士一次半次,听说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请大觉寺的广云大师去宫中讲禅论道了。” 第 96 章 贾敏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玉玄知皱起浓眉,垂下头来,一手轻扶着鬓角,另一只手合拢起来,手指关节在炕桌上一下一下轻轻敲动着。只是那声音一时紧一时慢的,显见主人心浮气躁,神思不属。 贾敏见他毫无所悟,也不多说,倒是林如海道:“可是从因果报应上讲起?” 玉玄知愕然地啊了一声,猛然仰头,见贾敏却满含微笑,点头称是,皱了皱英俊的眉毛,一溜烟窜到窗下贾敏身旁,摇晃着贾敏道:“好姐姐,快给我分说分说。” 贾敏被他晃荡得立不住身子,轻轻推开猴在自己身边的五皇子,贾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变幻脸色,笑嘻嘻促狭说道:“如海他都已经告诉你是因果报应上了,你还想不明白?如果你连这个都弄不明白,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下年大选娶个媳妇在家生孩子吧。” 玉玄知大受打击,好半晌未语,指着贾敏,嘴巴张合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恶狠狠说道:“这真是我的好姐姐呢!再没见过你这样小心眼之人!” 贾敏哈哈大笑却不再继续说下去,玉玄知又不是蠢人,得林如海关键提点,虽说年轻不解其意,毕竟阅历两字可不是聪慧所能弥补的,不到了那个年纪,绝体会不到那种岁岁年年人不同的心情,便只放在心中慢慢思索。 彼此又闲话半晌,五殿下方告辞而去。送走玉玄知,两人对坐,贾敏面上却染上些许愁容,林如海看得真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有话就说,你一向是个最爽快的人,何必自己又做出这种样子。” 贾敏长叹了口气,欲语又止,林如海见状,更是好奇之心大起,自己这媳妇天生大气,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难得她竟露出如此踌躇的情况,便耐心询问,几经催促,贾敏才吞吞吐吐道:“我瞧着这几年情势越发不好了,你是打算要扶五殿下上那个位子吗?” 林如海神色微微一敛,反问贾敏道:“我瞧你们俩这几年也是情谊深厚,他日殿下有事,你真能不管不顾,袖手旁观?” 贾敏一怔,摇了摇头。 林如海长舒了一口气,安慰她道:“既然如此,又何苦做迟疑之叹。且不说你们的手足之意,殿下也算是性情中人,我与他也算是谊切苔岑,怎么能在他危在旦夕之际,反而撤身后退。我若做此举动,他日连福哥儿只怕都看不上我这个老子了。况我也并未期盼他能坐上那个位子,只想着他能落个善果。只是咱们不愿意争,”林如海冷笑几声,“怕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贾敏别过脸去,道:“可是这事弄不好,便是灭家之祸。” 林如海立起身来,走到贾敏身边,轻轻握着她的手,安慰她道:“原来你在担心这些,我竟不知道,真是惭愧。” 复又轻轻搬过贾敏的头,让她直视自己,才认真说道,“这件事情是你我共同的决定,不管他日如何,我都无悔,再说天下之大,还能容不下你我,若真到了那日,我便与敏敏放舟海外,做一对神仙眷侣!敏敏放心,亦不必忧心,这一肩风雨,我总与你一起携手度过!” 贾敏仰起头来,定定地盯着这个目光坚定而温暖的青年,心中便有些酸意,他不是现代思想开放的男子,他只是一个封建社会、一个男权社会的普通人呀,却给与了自己连很多现代男子都无法给与自己的尊重,合着自己一起改革治家,同着自己一起开商铺做生意,由着自己跟外男见面交际,随着自己心意想出门就出门,他就像一颗大树,立在她的身后,给与她无限温暖和无限支持。忍不住便觉得鼻头一酸,泪水如同滚珠一般,跌落脸颊。 林如海轻轻替她拭去眼泪,怔怔看着指尖那清澈透亮的泪珠子,心中亦是激荡万分,忍不住猛然将人儿拥在自己怀中,搂得紧紧的,下颌在她的发丝上蹭了蹭,喃喃低语道:“我的妻,我的敏敏!” 倏又腊尽春回,阳春三月一到,各种喜事便是接连而至,几个皇子接连娶妻纳妾,虽说这些碍不着贾敏什么,毕竟她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安人,可是这几年精心运营,林家的奇货居、奇味居早在京中开了十数家分店,闻名内外。 皇子们大婚何等重要,几个皇子心存比较,户部下几个挂名的皇商早早就寻上门来,各种麻辣鸭脖、鸭翅、鸭信、爆米花、花生米等几十种小吃被下了厚厚的订单且不说,连当年的草莓也被尽数定了出去,而今年第一次从南方运来的芒果干、菠萝干、香蕉干却不怎么受欢迎,众人原本还有几分疑虑,觉得不过就是些果脯蜜饯,不甚在意,可是他们也不想想,这些东西能在淘宝上风靡一时,如何能不好吃,夏樱也不与他们多解释,让几个皇商各取了些样品回去,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夏樱就被太子下面的一个姓曲的皇商派来的人堵在了门口,三样果干一个不留,全数买了去。 结果自不用提,太子殿下虽说纳的只是一个侧妃,婚宴办得却是大放异彩,毕竟那些草莓、小吃虽也罕见,在京中却也卖了几载,颇有盛名,平民百姓虽说只能逢年过节,来人待客偶然才能买些,但在达官贵人家中,却也常见,而这果干却是独一无二,又用的是现代制法,甜而不腻,便是那些公侯皇子之家,也不能见过。 太子这边风头盖过其余皇子,自是心满意得,饮水思源,好东西流水一样赏了下来,那曲家也不敢全拿,倒是送了几样去店里。事关重大,连夏樱也不敢自专,忙又来请示林如海、贾敏。 贾敏想及太子未来的遭遇,愁眉苦脸道:“这些东西断不能收的。” 林如海不知这些,却笑道:“哪里轮得到我们说话,都收下吧,回头把新下来的平安果给太子府里送去些作为回礼。” 又对贾敏解释道:“咱们家与甄家早已是生死之仇,如今咱们势单力薄,若是再得罪太子殿下,那真是无容身之地。我知道你懒得参合在他们的争斗中,可天底下哪有如此便宜之事,左右不得罪便是都得罪,倒不如择了一方,这不也是你常讲的?再说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身份本就比其他几位皇子尊贵,咱们又不是只给太子下面的人送去样品,他们有眼无珠,怪得了谁。” 贾敏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再说如今太子还没失势呢,虚与委蛇一番也不为过,何苦去得罪人。 林如海正待再说几句,却听外面蜀葵笑着传话道:“老爷太太,孙嬷嬷、晴空姐姐回来了!正在外面等着给主子请安。” 一别数年,贾敏久不见此二人,听闻此语,心下大喜,忙让人请进来。 当年回京,贾敏将她们几个留在了江南处理店铺之事,有奇货在手,几人那做得真是个风生水起,比起京城来,竟也是不遑多让。 如今再见,晴空早已是个十□□的大姑娘了,举止言行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丝毫没有当初的胆小怯懦。 再看王嬷嬷,带着一个彩绣遮耳抹额遮了旧伤,目光坦然,口角含笑,亦是端正大方,一洗当初之猥琐婆子的形象。 让贾敏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这古代男尊女卑的封建制度太害人了,完全淹没了女子的光辉,凭你是多优秀的女子,都只能沦落到在后院勾心斗角。晴空与王嬷嬷不过是女子中的平凡普通之数,如今不过偶然得了贾敏这一丝东风,便扶摇直上九万里,如日孕出光芒,不能掩盖。两人的能耐连贾敏这个开了外挂的现代人都不能比,让贾敏感叹之余,不由得遗憾,可见还有更多的女人被埋没了。 不提贾敏心中作响,只是如今这两人一见贾敏,都是都哭得满脸泪痕,方一进门,不等丫鬟们拿来软褥子,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口中道:“给太太请安。” 贾敏也是红了眼圈,忙让丫鬟们将二人掺了起来,又使唤人搬来两个绣墩。 林如海见这一屋子中皆是女人,一个个都是滴泪满面,悲喜交集,便有些尴尬,便对贾敏道:“我去书房看看。”说完,拔腿就走。 第 97 章 贾敏也不去拦他,奈何天不如人愿,不等林如海走出房门,却见棣棠行色匆匆,一脸沉重,不等林如海等人询问,便直道:“外头传话来说,宁府里打发人来报丧,说那府里大奶奶去了。” 贾敏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又问了句是谁,听林如海说怎么悄无声息的珍儿媳妇竟去了,方骤然变色,所谓宁府里的大奶奶可不正是贾珍的媳妇,未来的贾蓉之母--冯氏。 惊诧之余,忙让丫鬟们准备素服,又将来人喊了进来,详细询问。 这冯氏一向身子康健,这才嫁过来不过几载,便有了身孕,前些时日贾敬生辰,贾敏去那府里祝寿,也曾见过她几面,端的是面色红润,这一向也不曾听闻有甚消息,到底系何病症,怎么便突然去了。 等报丧的婆子进来,再细细一问,不免大惊失色,原来竟不是病了,而是死于非命。 那婆子一面哭一面回道:“也不知是哪个黑心肠的干出这下三滥的事情,这事瞒不住,如今已经报了官,请了人。只是如今天气炎热,少不得要紧着破孝开吊,我们太太独力难支,求太太看着往日情分,去帮上几日。” 贾敏满腹疑窦,微微别过脸去,见林如海亦是一脸茫然。 贾府人烟繁盛,不提去了的贾敷,代字辈的如今尚有有贾代修,贾代儒,文字辈的也有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下余的玉字辈的,草字辈的,连贾敏这个贾家姑娘都认不过来。 便是嫌弃那些人都是庶枝,女眷上不得台面,可贾家也有才入门的邢氏和王夫人,怎么也轮不上贾敏这个出门子闺女。 便是再不济,何氏娘家也是出了名的世家大族,太子妃的母族,远亲近友不可胜数,岂不比贾敏这个外姓来得名正言顺? 只是去的是自己侄儿媳妇,贾敏又一向与何氏交好,且不提之前何氏帮自己操持林枢洗三、满月等事,只说贾赦愚鲁不堪大用、贾政虚伪,倒是贾敬这个进士是真材实料,人品也端正,最近两家走得很是亲近。贾敏闻听何氏之请,虽然心中惊疑,少不得掩下心中诧异,同林如海换了衣服,过去安慰一番。 及到了宁国府大门,远远便能见廊下原本挂着的几溜大红灯笼皆已经撤下,再一细看,府门口狮子旁又停了几辆马车,十几匹骏马,一眼便能看出不凡。马嘶鸣叫,几个小厮们忙来跑去,连个管事的都没有,竟是乱糟糟的。 贾敏不由得拧了眉头。这何氏冯氏治家非常严谨,便是一时有了白事,也不该如此才是。 贾敏留神打探之际,终于有一个有眼力劲儿的小子迎了上来。那小厮见马车有林家的标志,便知道是西府的姑太太来了,眼瞅自家一团慌乱,面上先带有几分尴尬之色,吞吞吐吐道:“还请姑太太去后院。咱们大奶奶的娘家人来了,只怕一时片刻,老爷和大爷都脱不开身。” 贾敏点了点头,见他们人手短缺,便让他自去。 那小厮面带犹豫之色,蜀葵又道:“都是自家人,你们忙你们的,咱们这边不需要人来招呼。” 那小厮看了看四周,眼看旁边又有车马行来,却无人搭理,只能无奈地咬了咬牙,一跺脚,道:“对不住姑太太了!”说完,忙飞奔而去。 贾敏心知肚明,这冯氏既然死于非命,她娘家若是不打上门来,反倒让人小瞧了,且不提里面,只说外面如此这么多车马,便知来人不少。 转念一想,当初初见冯氏时,伊人微红着双颊,腼腆却又乖巧伶俐地递上胭脂水粉的样子,心中也不由得一阵黯然。 红颜薄命如斯,过得一年半载,贾珍势必再娶。人都是爱忘事儿的,再过上个三年五载,又有几人还能忆起今日之旧人来呢!想起来这个在红楼梦原著中从来没有露过面的女子,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的女子,便是贾敏再见惯世情,见惯生死,也由不得弹了几滴眼泪。尤其是原著好歹还舍下个贾蓉这点骨血,如今竟是连个孩子都未能留下 转过视线,再去看林如海,思及自身,心中猛然一冷,不比医院里那些消逝的陌生人,第一次亲身体会到身边人生死离别是何等的残酷。不管舍得还是舍不得,这个人就那么消失了,永远的消失了。不管活人去做些什么,多么怀念留恋,都挽回不了什么。 林如海见她一脸忧思,神情恍惚,不免劝她节哀。却不提防贾敏突然轻声发问,又似乎在喃喃自语,几不可闻。“你还记得原来的贾氏吗?” 林如海不想她会问出这样的话题,自己也呆住了,眼见贾敏盯着自己,眉宇间挂着一缕清愁,却势必要个答复的样子,沉吟半晌,方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竟是不大记得了。”话一出口,自己也不由得冷笑两声,自嘲道:“原来我竟也是这般冷血之人。” 贾敏听闻此语,心内如同打翻了调料瓶,百感交集,也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为原来的贾氏悲哀。 贾母疼爱自己,一如亲母;贾敬、贾赦对于这个妹子疼爱更胜往昔三分;而林如海这个原本与她最为亲密的男子也只感叹道不大记得;至于与她这具身体骨血相连的林枢,更是与她毫无半点干系;更不用说春柳、夏樱、晴空等人。 她死了,就好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几人挂念,甚至除林如海之外连一个发觉的人都没有。那么人活了这么一遭,到底留下了什么呢! 林如海见她神思变化莫测,却不解她忧伤从何而来,正欲再去安慰几句,却又听到一句轻语,“如果,如果,死的是我呢?” 贾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忍不住又问道。 没听到林如海回话,贾敏只觉得自己被握着的手猛然一疼,忍不住哎哟了一声。抬头只见林如海额上青筋泛起,温文尔雅的面上平添了几分狰狞,厉声道:“休要胡说!” 见贾敏破天荒可怜兮兮,带着三分脆弱,轻轻揉着被自己攥疼了的手腕,林如海心中一软,放缓了神情,柔声回道:“你们两个如何能相提并论?这人都是自私的很,我也并不例外,并不比谁高尚到哪里去?你总认为我是那种谦谦君子,正义磊落,可我心里明白,我并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样子。正如我刚才所述之语,其实我也是个相当冷血绝情之人,倒是你,常常心软。”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林如海忍不住露出一丝温柔,认真盯着贾敏道:“我对不起贾氏,敏敏,不仅我对不住她,我林家上上下下都对不住她,不仅对不起她,我还欠她一条命!可是纵然背负这满身罪孽,我也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她虽然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来的,可是坦白来说,那几年,我们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并无多少感情。我对她,就是旁人说起来也不过是举案齐眉。可是你,你不同,有你在,林某不负此生!” 林如海没有再继续甜言蜜语说下去,但是脸上的甜蜜却掩也掩不住。压下心中对贾氏的愧疚和对林如海这番话的喜悦,贾敏终于悲催地发现了一个事实,自己平生第一次,懂得了爱,爱上眼前这个男人了! 正因为了心中有了爱念之心,便生了得失之心,不免有些患得患失,遇事总想试探一二林如海的心,也顾忌着林如海的心意,行事反倒不如当初那般果断了。 她向来是个豁达之人,今日不过是一时失态,既然想明白这一关节,便无阻滞,略一收拾心情,贾敏微笑对林如海道:“你在前面帮着看看吧!这府里都是贾家之人,只怕有些话说不得,倒是你在,也能替他们辩驳一二。后院里少不得还有冯家的女人,悲泣之下,只怕何嫂子招架不住。” 马车入门,两人分头行事。 因有外人,贾敏车马径直到了垂花门前方停下,这里倒是一洗前院之萧索,丫鬟婆子乌压压站了一堆,见贾敏到来,知道这个姑太太在自家颇有颜面,不敢怠慢,忙一拥而上,掀帘子的,放脚凳的,七嘴八舌问好的,热闹之情状,让贾敏只觉得啼笑皆非。 言谈之间便见何氏身边的一个陪房媳妇郭来家的挤了过来,见众人情状,面上脸色十分难看,大声呵斥了几声。 后院一向都是她管的,见她脸色不妥,一众人也不敢再献殷勤,四散开来。行了礼,郭来家的将贾敏请在一旁,这才悄悄说了。 冯氏死于昨夜三更,她的娘家人来得很快,一大清早,不提亲生母亲和几位嫂子,连着旁支的几个嘴皮子极厉害的婶子也套了车过来,岂能善罢甘休。何氏娘家和冯氏娘家也算是亲戚,此次冯氏枉死,便是何氏的娘家人,也来了好几位。 郭来家的哭道:“我们太太心里苦呀!大奶奶去了,我们太太惊怒之下,自己都厥了过去,掐了半晌才醒转过来,醒了就在一直落泪,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可偏偏没人体恤,只说我们太太心思狠毒,容不下媳妇。摸着良心说说,姑太太也是知道的,我们太太哪是那种刻薄人,身边没有姑娘,从大奶奶进门,只把人当眼珠子看,整日带在身边,谁见了不说我们太太慈悲,奶奶运气,偏有些……” 第 98 章 贾敏怕她口无遮拦,得罪冯家人,给何氏惹祸,不等她说完,便颔首打断她道:“珍哥家的是个好的,怪道你们太太稀罕,现在年纪轻轻,这么香消玉殒,人家当娘的心疼,难免说上几句难听的话,也不必当真。” 郭来家的反应过来,面上一红,讪讪地描补了几句。 贾敏又道:“何家既然也来了人,必不会任凭着你太太伤怀,你也不必太过焦心。” 却见郭来家的脸上登时变色,贾敏看得真真切切,心中生疑,又见郭来家的没有解释的意思,心里便不痛快。 贾、何两家人烟繁盛,何时轮到自己这个外八路的亲戚来帮忙,可见中间有不尽不实之处。贾敏可不是什么忍气吞声之类,随即沉了脸色,冷笑道:“罢了,这是你家的事,很不必我这个外人插嘴。” 郭来家的被她说得紫涨了脸皮,急得在地上团团乱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半晌才一跺脚,又觑了旁边离得远远的丫鬟婆子一眼,见人离得都极远,方靠近贾敏,低声解释道:“这是一桩子丑事,可不敢说,说出来只怕污了姑太太的耳朵,而且这事还碍着上上头的千岁主子,老爷太太早放出话来,谁敢私下议论,打死不论,姑太太是个好人,饶我一条性命,莫再问了,姑太太只晓得,如今太太跟娘家有些不睦也就是了。” 贾敏是何等七巧玲珑心,立时心中一咯噔。太子千岁娶的是何家的女儿,又一向与贾敬这个“姑父”交好,前些时间贾敬过生日,太子殿下竟然屈尊下降,亲自来贺,贾敏在后院也曾听闻,后来宾主尽欢,也不曾出现什么事故。 若是有变故发生,也是这之间的事儿。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丑事,竟能闹得何氏与娘家决裂,必然是牵涉到了太子妃,不然何家没必要给自家出门子姑奶奶难堪。 郭来家的见贾敏不再追问,松了一口气,一面赔笑一面领路,进了垂花门。 才靠近正堂,便听见屋内一个尖锐的女声道:“你也好意思说对菀丫头视若己出?连你嫡嫡亲的侄女,你都不放在心上,给人家男人拉皮条弄些□□荡货……” 贾敏闻言一愣,脚下便停了。郭来家的拧着眉头,忙大声道:“太太,西府里姑太太来看你了!” 屋内争吵哭泣之声随之一凝滞,只听见悉悉索索之声,之后才又有人打了帘子,屋里或坐或站十几位妇人,正中是一位四十上下的太太,雍容华贵,面庞上与冯氏有几分相似,满面泪痕,想必便是冯母,其余人等贾敏一个也不认得,上前草草打了招呼。 彼此请安见礼完毕,贾敏看着何氏头发散乱,衣服上都是鼻涕眼泪,揉搓成一团,便皱着眉头道:“嫂子这般是什么样子,只顾着哭闹?珍哥家的平素聪明伶俐,人又孝顺,上下一干人等谁不赞她一声好?偏如今天不假人,红颜薄命,为宵小所害,你不说为她讨回公告,找出真凶,便是再次也得尽心意料理一番,省得临时丢三落四的不齐全,令人笑话,这样只哭哭啼啼有什么用处。” 那群妇人中有一个十分掐尖要强,是冯家远亲,十分泼辣,刚才便是她指着何氏一顿臭骂,如今见贾敏给何氏解围,言语中又隐隐指责自己这行人不顾着死者脸面,自然是十分不服气,手往腰上一叉,正要反唇相讥,却被旁边的一个穿月白素衫的妇人使劲一拉,只能愤愤掩了口。 这泼辣妇人不知道,可这白衣妇人是何家人,对这些世家大族却是极清楚,贾敏之夫林如海林侍读,那可是天子近臣,皇帝如今身边的红人,这两年甚得皇帝的宠爱,轻易得罪不得。今日自家来人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恶气,有本而来,凭着死人大闹一场,也是正理,凭是天王老子也说不出什么来,可却不是来得罪人的,更不是来得罪皇帝的心腹。 何况何氏亦是何家女儿,贾家背后四王八公不可小觑,各位皇子虎视眈眈,太子殿下亦需要众人支持。几家子既是亲戚,也是一根绳上的蚱蜢,闹得太过,反倒伤了几家子脸面,便悄悄在冯母身后轻点了一下。 冯母见闹也闹过了,又有外人上门,自己闺女停灵亦需要人操持,遂开口泣道:“林太太所言有理,我这里不需要你招呼,你去把我那苦命女儿的后事料理妥当,让她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一语未毕,想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由不得心中大恸,放声大哭起来。座下其他妇人莫不悲号痛哭,只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贾敏心里原也有几分悲痛,见此闹剧,却又减了三分。 其实贾家旁支亦来了人,只是羞手怯脚,见何家、冯家势大,不敢出头。如今冯、何两家既然偃旗息鼓,丧事便操办起来。一时之间,大门中开,乱哄哄人来人往,里外间哭声震天。 贾敏伴着族内的内眷招呼亲友堂客,见荣府中一直未有人来,心中惊疑不定,这古代最注重家族观念,如今宁府治丧,荣府该立刻过来帮忙才是,怎么自己一个外人都到了,荣府还没人来? 贾敏遂使丫鬟私下里问何氏房中的大丫鬟佩兰,方知道邢夫人和王夫人皆有了身孕,自然不能前来,怕被冲撞。而贾母则因为前些时日邢夫人出门会客,见识短浅得罪了人,气急之下,便病倒了,如今还没大好,也不能前来。 贾敏有些怔忡,一则书中明言邢夫人一生无儿无女,这肚子里的又是哪位,莫不是迎春姑娘?二则王夫人亲生子女只有贾珠,贾元春,贾宝玉三人,如今离贾宝玉出生还有好几年呢,这位肚子里又是谁?托腮细思,几番盘算,都不得解。 转念一想,不由得暗自好笑,自己前来本就为颠倒红楼,怎么如今有了变动却又疑虑起来。想林家本是绝嗣的命运,如今却有了书中从未出现的林枢嫡长子,倘若不是自己这一两年一直数着安全期避孕,恐怕连老二都有了。 既然知道了两位嫂子有了身孕,又兼贾母身子不爽,到了晚间,贾敏不免要过去探望一二,又使唤人回家打点了礼物一并送去。 何氏亲自将人送至二门,挽着贾敏的手,惭愧谢道:“今日多亏妹妹了。”她今日借着贾敏脱身,算不得光明磊落之事,心知这个小姑子聪慧过人,人所不及,如何瞒得过,倒不如自家先赔礼道歉。 可这事情端看怎么想,认为是心存利用也不为过,认为是亲朋好友间互助解围也未尝不可,贾敏素来阔达大度,却不往左处想,笑着道:“嫂子还跟我外道什么,今日我那态度少不得得罪了菀丫头她母亲和嫂子娘家人了,倒是嫂子别嫌我多嘴就好,回头也替我描补两句,都是我年轻不懂事。再者我今日那话也不好听,嫂子倒要饶我一二才好。” 听闻此语,何氏更是惭愧得无地自容,含泪道:“妹妹为我解围,我岂能不知。” 贾敏见状,笑道:“不是外人,嫂子也别放在心上,我去母亲那边看看去。” 说完,便告辞而去。因为两家离得近,便没有再套车,几个小子拉着车辕,轻轻一使力,马车就到了荣国府门口。 一见贾敏到来,贾母是满肚子苦水往外倒。 邢夫人门第太低,原本不放在四大家族出身的贾母眼中,奈何王夫人一时失了贾母欢心,贾母只能抬举这个大儿媳妇做左膀右臂,弹压王夫人,故邢氏过门一年多,贾母就将一些俗物的管家大权交给了邢氏,却不想邢夫人小门小户眼皮子浅,没有见过世面,行事不周。 前些日子南安王妃过生日,邢夫人选了一株红珊瑚树做寿礼,却不想下面的小子们不精细,抬过去之时竟磕破了一根枝杈。 南安王妃过寿,竟收到一株断了的珊瑚树,大觉晦气。因念着两家世代交好的缘故,也没有追究,只将礼退了回来。 却不想邢夫人秉性愚鲁,怕婆婆说自己办事不妥当,竟口出虚言,推说是南安王府的人不小心损坏了宝物。 偏事情也巧,贾家一个管家媳妇之女被放了出去,自行聘嫁,许给了南安王府的一个小厮,当时南安王妃大发脾气,她最是知道内情,回家看母亲之时,便悄悄讲给了那管家媳妇,那管家媳妇也是个多事之人,多嘴烂舌,学与人听,一来二去,竟传到了贾母耳中。 贾母得知此事,顿时气了个倒仰,她本就在心里疑惑,以贾家和南安王府的交情,万万没有退回寿礼的可能,却不想自己大儿媳妇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胡作非为,一叠声要将人喊了过来斥责一番,却又听传话的丫鬟道琏哥儿病得不醒人事了。 第 99 章 邢氏虽是继室,也是贾赦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成为贾琏之母,自然不该王夫人这个婶娘再代为照料琏哥儿,故新媳妇过门没多久,贾母便做主将贾琏送回了东大院。 邢氏到底不是高门大户出来的,自己又是个没见识的人,见到前头太太留下的孩子,心中自然有疙瘩,她那几个陪房也是兴风作浪之辈,见到邢夫人不喜贾琏,只劝着邢夫人道’他日太太自家的孩子都抱不过来呢’。 邢夫人听了,果是这个道理,便不将贾琏放在心上。虽说派了几位奶娘和十几个丫鬟,但是自己却照顾十分粗疏,不过是个面子情。 贾琏如今都五岁了,也渐渐记事了,如何能察觉不出这个继母对自己的不喜,相较之下,倒是自家婶娘很是和气,常常敲打自己不听话的乳母丫鬟,还常常悄悄给自己送些好吃的、好玩的。每想起这样,小贾琏的心中真希望王夫人才是自己的母亲呢。 尤其是等开了春,邢氏爆出身孕之事,贾琏的地位就更加微妙起来,几个碎嘴的婆子背地里说些胡话,贾琏打小备受贾母、王夫人的疼爱,也是个小霸王似的性子,听了这些闲话,心中如何能不生气,便打定主意要跑去荣庆堂找寻祖母,是不是母亲有了小弟弟就不管自己了。 不提那日正下雨,几个丫鬟一个不留神,就被贾琏跑了出去,淋了雨,幸好贾琏人小动作慢,不等跑出二门就被丫鬟们拦了下来,到底是淋了雨吹了风,当夜就开始发烧。 邢氏本就因着红珊瑚之事心里发虚,又听说贾琏病了,生怕贾母知晓了大怒,也不敢传唤太医,只悄悄使唤王善保家的,去外头寻了个大夫,只说是个伤寒,不严重,吃上几剂也就好了。几副汤药下去,不说没好,反而腮红唇裂,唤起来也不会说话了。邢夫人正无计可施,满地里乱转的时候,正被贾母派去的丫鬟抓了个正着。 两重大事,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贾母又惊又怒,不敢想大儿媳妇如此阴奉阳违,气得直打哆嗦,当即就让人将贾琏挪了回来,交给王夫人照料,又免了邢夫人管家之权。只是念着邢夫人怀有身孕,只能禁足罢了。 贾赦是个孝顺的,又见自己媳妇接连犯下弥天大错,对贾母之举也不敢辩驳,由得贾母当着众人痛骂了一顿,里子面子丢得一干二净,躲在房中不出门,连贾政夫妻住进了荣禧堂也无暇管顾。 也亏得贾琏平日活蹦乱跳,底子不错,病得也不算太重,很快就好起来了,倒是贾母因着这些琐碎凡事,大病了一场。故贾母如今再提起来,仍是愤恨不已。 可是贾敏心中却不如此作想。那红珊瑚贾敏在贾母的房中曾见过的,品质上乘,通体通红,光泽如玉,一株起码好几千金,东西又是送去王府的,何等大事,小厮们怎么就那般不精心?便是抬东西的小厮们不精心,送礼还有管事的跟着呢,又为何替他们瞒天过海?邢夫人虽然是小门小户出身,可也是管过家的,颇知进退,如何此时这般不知道轻重,这般胆大妄为?事情也就奇了,偏巧又遇到嘴碎的、嫁到王府的丫鬟又能把消息传回来,还能传到贾母耳中却不被邢夫人这个管家媳妇知晓?若再算上贾琏之事,那么多步骤,真真是应了可巧两个字。 这中间的门门道道看似都是巧合,难道真没有王夫人的手段?只是王夫人到底是长进了,贾敏心中暗自感叹,竟是半点破绽也不露,便是贾敏,没有证据在手,也不能指摘她什么。 贾敏望着贾母原本丰腴的面颊也消瘦下去,看起来十分憔悴,到底是五六十上了年纪的人,平日里养尊处优倒也罢了,如今一病,更显得两鬓苍苍。 贾敏忖度片刻,息了火上浇油的念头,反倒去安慰贾母道:“不是我说嘴,母亲向来是知道的,咱们家是什么门户,嫂子家又是什么情况。嫂子在家哪里能经过这些事儿,出了岔子也是难免,谁也不是打小就会的,母亲慢慢教也就是了。”说完,又抿嘴笑道,“好在嫂子年纪还小呢。” 邢夫人虽是嫂子,年纪却比贾敏还小了半年。而贾敏极明白贾母心思,虽说口中总说不在乎什么门第高低,但是天然权贵家族出身的人,又怎么会将门第视若无物,不过是口中闲语,做出怜贫惜下的态度罢了。故贾敏故意提起邢夫人家势,一来讨贾母欢喜,二来也提醒贾母,这门亲事原本就是低就了,邢夫人眼界不高,一时也强求不得。 贾母被她逗得一乐,面上便有些和缓之色,故意沉着脸色道:“快别胡说八道,让人听了笑话,不知道的人,只说着咱们自恃门第,仗着家里祖辈的功劳,看不起别的人家呢。” 贾敏自然是满口答应,到底又替邢夫人描补道:“说起来嫂子年轻不知事,那天去的外头管事是谁,搬东西的小厮是谁,说起来也该好好教训一下,这么宝贵的东西,都能磕了碰了,这是什么规矩,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咱们家。” 贾母沉了脸色道:“这些时日兵荒马乱的,倒是忘了这一茬,可不是这群作死的奴才秧子做出来的糊涂事,倒连累主子。” 一语未完,却听见外头丫鬟们通传:“珠大爷,琏二爷,大姑娘来了。” 一个高挑身材、鸭蛋脸的大丫鬟忙去挑了帘子。 原先贾母身边的喜鹊几个,因为年纪到了,皆放出去配了小厮,新提拔的这几个诸如香草、蝴蝶,都是从二等中挑选的,倒也不是外人。 三人带着奶嬷嬷丫鬟们走了进来,因着冯氏去世,都是一身素服。先给贾母请了安,又给贾敏见了礼,这才归坐。 好些时日不见,贾敏不免一个个又问了几句。见贾元春端庄有礼坐在下首椅子上,只是这大方中总带着几丝疏离,想着这个未来的贤德妃娘娘,合着自己那外贤惠内阴毒的娘,生生把林黛玉害死,便对她提不起好感。原想着那只是书中的故事,总不好迁怒在一个小丫头片子身上,那成什么样子了。 只是她虽有怜惜之情,奈何人家却没有承情之意。这几年贾元春年岁渐长,对贾敏越发是面子活了,不过这小丫头天生城府极深,面上一点不漏,就好比如今,只是静悄悄含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贾敏对贾珠、贾琏嘘寒问暖,笑意盈腮,让人说不出半点不是来。 不多时,邢夫人、王夫人也联袂而来,晨昏定省。 邢夫人虽无大恶,却天生愚犟,一言不听,之前贾敏也曾想着提点一二,却被邢夫人不阴不阳地顶了回来,话语中隐隐道贾敏不过是出门子姑娘,休管哥哥房中之事。把贾敏气得倒仰,直道自己是热脸贴个冷屁股,心都灰了一大半。若非念着贾赦替贾氏出头之情谊,真想甩手不管这摊子烦心事。但是对邢夫人的态度,比之以前,却也有了天渊之别。 故听见邢王两位过来,彼此才厮见完毕,不等邢、王两位谢过礼物,贾敏便跟贾母告辞归家。 邢夫人一语不发,王夫人却殷勤道:“如今正是传饭的时辰,妹妹既然来了,再没有空着肚子家去的道理,怎么也得用了饭再走,何况我刚特特吩咐了厨房,做了妹妹平日最爱喝的鸡丝莼菜虾仁汤呢。” 贾母听了,笑着点了点头,道:“这才是大家子的规矩呢。” 贾敏暗说王夫人果然大有长进,这妹妹、妹妹的,喊得真是一个热情,若非她熟知此人,只怕也要被瞒过去。又想贾敬那边势必要留林如海吃饭,便笑道:“母亲既然不怕被吃穷了,我又何必替母亲省钱。只是等我家去了,母亲别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算账。” 贾母被逗得前仰后合,连连拍着贾敏,直道怎么生了这么一个促狭鬼。屋内自然大笑,地上诸如赖大的媳妇皆掩嘴偷笑,又奉承贾母道:“还不是姑太太心里念着老太太,彩衣娱亲。” 丫鬟媳妇们移桌搬椅,贾母正面上座,两侧贾敏、贾珠相陪,下面又是贾元春和贾琏居次。邢夫人摆箸,王夫人传菜,一时饭毕,可巧林如海便来请安,少不得又见过贾母坐了片刻,彼此才携手归家。 第 100 章 蜀葵早带着几个小丫鬟忙迎了上来,簇拥着两人进了屋,贾敏一面脱外面的大衣服,一面询问林枢的情况。 紫苏忙上前道:“哥儿今天可乖了,自打太太去宁国府,大哥儿就说要写字,因太太有吩咐,哥儿做事的时候不许打扰,便写了小半个时辰。又去林先生课堂上呆了一刻钟,听先生讲了几个故事。再之后又去园子里追兔子,玩了有大半个时辰。晚上自己吃的饭,用了一小碗豆粥,两个素三鲜的包子,一筷头鸡丝炖干丝,加上太太吩咐的清蒸绿叶菜,最后倒是吃了两大块鲥鱼。开始一直说要等老爷太太回来,到底是年纪小,躺在那儿一会子就睡着了。” 贾敏点了点头,道:“你们也不许为了得我跟你们老爷夸赞,故意引着他长时间写字,他想写你们不要拦,不想的时候,也不要逼着他。”紫苏忙道:“再不敢的。” 林如海心中虽不赞同,却不好在众人前驳了贾敏的面子,谁家孩子不是勤学苦读,到了敏敏这里,反倒常劝着拦着,不许旁人规劝,着实不像话。可她平日也不是那种溺爱孩子的母亲,反倒是个严母的样子,对于林枢比自己还严厉些,又一想虽然贾敏如此管孩子,林枢却聪慧专注,比旁的孩子强上千百倍,许也有门道,便将都到了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提林如海心中所想,两人换了家常衣服,洗手净面,对坐在南窗罗汉床上,林如海便让丫鬟取了林枢写的大字,一面看那不成样子的鬼画符也算有了点筋骨,心里倒是十分满意,于是笑道:“福哥儿的字也有点形了,你们照看得好。”又向贾敏道:“这小子才三岁,怎么就吃这么多,不会积食吧?” 贾敏接过林枢的字,翻看了两眼,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形,分明就是一团团墨迹罢了,说起来三岁多,实岁也不过才两岁半而已,能写出什么好东西,听林如海问,便笑说道:“他活泼好动,整日里满园子跑,怎么能不饿,再说他又不是傻子,吃饱吃不饱,吃多了没吃多还能不知道。” 不提两人又说了什么,累了一日,又去看过稍间熟睡的林枢,两人也更衣卸钗,早早入眠了。 虽是幌子,贾敏也只能日日前去宁国府帮闲,一时之间倒是增加了许多事,不比平日里在家里睡睡懒觉,吃吃果子,纳纳凉,逗着林枢的清闲日子。 古人起得早,贾敏虽然来了这么好几年,仍是不习惯这种作息。以前在自家,上面没有公婆需要晨昏定省,旁又没有什么妯娌口舌难缠,过得那是一个自由自在。这些日子要来宁府,路程也不近,不免要日日早起,天气又热,她又性喜癖洁,不肯在何氏的屋子里睡觉,才不过几日功夫,眼底下倒黑了一圈,整日里无精打采。 云实看了心疼,便悄悄道:“常听说他们家里会芳园景致颇为别致,如今满园子的菊花正是新蕊初绽,那天香楼又高,旁边又是依山临水,太太倒不如去园子里散散吧。” 贾敏思索了片刻,因闲着也是闲着,的确无聊,便吩咐几句,留了宁府的丫鬟们看屋子,自己带了云实、鸢尾两个,又点了几个宁府的婆子们,浩浩荡荡出了后院便门,向着会芳园一路迤逦行来。 彼时处暑将过,正值午中,正是神倦人乏之际,贾敏一路行来,却是杳无人迹,静无人语。偶见一二婆子,也是困得睡意朦胧,斜着眼乱恍。贾敏也不去惊动她们,只悄悄带了人入了园子。 及至进了园子,门口不远便是裁风榭,因是依山傍水,倍添韵致,贾敏笑对众婆子道:“此处倒也凉快便宜,几位妈妈不妨一坐。” 众人原本偷懒惯了,本不耐烦大热天伺候这位娇惯主子出来,如今见势,不过略推了推,见贾敏坚持,便笑嘻嘻躲在一旁,自去歇息了。 贾敏带着两个贴身丫头,顺着溪流,闲观清流激湍,篱落飘香,一路过了天香楼,正要赞赏几句,不妨有人猛然从假山后急匆匆走了出来,当下差点撞个正着。 贾敏疾退几步,方立住身形,仔细一瞧,不是别人,却是贾敬之子--贾珍。 这贾珍如今不过二十多岁,亦算是粉面儿郎,远不至于红楼中那般猥琐下流,荒淫无耻,只是平日到底沉于女色,房内姬妾丫鬟比比皆是,面上不免有些许淫邪之意。 贾敏从来不喜此人,哪怕与何氏交好,又看中贾敬这个大哥哥,对贾珍仍是深恶痛绝,不过她城府深厚,纵有不喜,也不过是掩藏心中,并不暴漏于人。好在两人虽系姑侄,到底是成年男女,又分属两家,平日里见面机会并不多,不过是家宴之际方说上几句言辞罢了。 贾珍在家本是个暴躁脾气的小霸王,见前方有人挡路,只当是府中下人,一脚便想踹过去,不提还未近前,只觉一阵素雅香风迎面扑来,便知来人并非丫鬟仆妇之辈,略微一抬头,见眼前女子桃眼杏腮,风姿绰约,世所罕见,一眼便认出了贾敏,心中暗自庆幸没有造次,收起脸上怒气,忙一作揖到底,道:“不想是姑妈芳驾,倒是侄儿冒撞了。” 贾敏轻蹇了眉头,问道:“你不在前面帮忙,在这里慌脚鸡似的做甚!不是我这个当姑姑的爱啰嗦,你也年纪不小了,怎么还没个正形。” 贾珍神色一紧,面上微微有点发慌,转瞬却又嬉皮笑脸道:“我知道姑姑疼我,方才管教侄儿。只是父亲说冯氏的事不能简薄,让我来拿些物事,我若不来,父亲又该捶我了。” 既然搬出来贾敬,贾敏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何况她本就不喜贾珍,况人家父母俱全,也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随口说了几句,便放他离去。只是这么一搅合,却失去了逛院子的兴致。 众人慢悠悠往兴寿堂,即何氏的院子行去。不过走了几步,贾敏忽又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这才悄然吩咐云实躲在蔷薇花架子后面,自己带了鸢尾回去。 何氏早已歇完了午觉,此刻正歪在榻上饮冰糖燕窝汤,见贾敏过来,忙拉她一起坐下,那些婆子们见此,也一个个上来奉承,自然不会留意到还有一个丫头未归。 夜间归家,却见小林枢斜倚在榻上打瞌睡,几个大丫鬟静悄悄守在一旁,见贾敏归来,一个个轻手轻脚迎了上来,林枢仍然被惊动了,睡眼惺忪,一面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一面细声细气道:“太太回来了吗?” 转眼却见贾敏立在窗下,瞪大了眼睛,立时来了精神,欢天喜地大声叫道:“妈妈”。 贾敏心中一软,上前将他搂在怀里,一面笑道:“这么还不去睡觉,可是又不乖乖睡觉了。” 林枢抿了抿嘴,委屈道:“好几天都没有见妈妈了,我想妈了,所以要等妈妈回来,才没有不乖,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贾敏被他说得心中一酸,这些时日忙里忙外,每日出门时林枢还未醒,等夜晚归家时,小豆丁又早已入睡,果然是好几日不见了。 贾敏教养孩子虽然严厉,可并不是不疼林枢,打从林枢呱呱落地,便是她与林如海亲自照料,并不假手他人。如此破天荒素日不见,的确是前所未有,怪不得一直活泼可爱的林枢也委屈害怕起来。 贾敏并未因他年幼稚语而置之不理,反而一本正经盯着他,认真解说道:“你父亲这几日公事繁忙,去了外地,故此不能陪伴你,而你舅舅家近日有事,为娘的不得不去帮忙几日,亲戚之间守望相助,不过如此,你是我们的宝贝儿,怎么会不要你了呢。” 林枢听了这话,方放下心来,小大人似的松了口气,才又恢复了素日的活泼,闹着让贾敏给他讲故事。 好容易打发了林小子,却又想起宁国府之事,便召云实前来问话,不料云实听了,却不吱声,贾敏见了心中便是一个咯噔,蹇眉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这丫头倒是说呀!”却见云实一脸尴尬,一张粉面通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云实见贾敏豁然变色,心知瞒不过去,一咬牙,豁出去道:“太太离开之后,我便悄悄守在那里,过了盏茶功夫,只见到一个妇人从假山后转出来,那妇人衣衫凌乱,还有些青苔草痕,走的时候自言自语说‘肏完老娘提裤子就走,真是个无情贱种子,下流的狗黄王八羔子’。那妇人不是别人,而是先玥大爷屋里的段氏。” 第 101 章 贾敏听得瞠目结舌,忍不住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虽然早已知道贾珍是个奔下流走的东西,竟然辱及自己的儿媳妇,到底想着那是十多年后的事情,现在还不过是一个纨绔少年罢了,没想到才不到双十,便堕落到如此境地,父母双亲俱在,竟然勾搭自己的兄弟媳妇! 当年贾敷去世,只留下一个小子贾玥,这贾玥一直跟着贾敬这个叔叔居住,不想到了年纪尚未议亲,便得了急症去了,却也巧了,他屋中伺候的一个小戏子此时站了出来,说怀了贾玥的遗腹子,因念着到底是贾氏血脉,又是贾敷一脉唯一的骨血,在何氏问话她愿意为贾玥守孝,便做主升为侧室,待产下一子后,又扶了正。只是她本一个戏子出身,又是孀居之人,贾敏见得不多罢了。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贾敏心中愤恨不已,这话果然不错呀,怎能有错!有这样的子孙,宁府如何能不败! 得到的消息越多,越发让人火大,只是未等贾敏想出主意收拾这个娘家侄子,另一件天大的事情发生了。 刑部和都察院审明:冯氏死于剧毒,而剧毒则存于何氏派丫头在奇味居购买的香辣鸭脖中! 刑部官员雷厉风行,带走了铺子的主子夏樱、主事之人孙兴之子孙长亭,又锁了一干掌柜小厮,行动迅速有效,动作动静的确不小,让贾敏不由心生疑虑,这步棋到底针对的是谁?太子?贾家?亦或是林家? 贾敏让人套了车,亲自去贾府赔罪道歉,王夫人一副贤惠嫂子的模样,深切劝道:“妹妹年轻不懂事,你一个妇道人家,管那些商贾之事做甚,此次都是自家人尚且不好办,若是遇到了外人,岂不是更不好收场,依我说,这女人还是要谨守本分,粗粗笨笨,侍亲养子的好。” 贾母人老成精,一听便不乐意了,怒气冲冲,狠狠啐了王夫人一口,道:“这件事情,与敏儿本不相干,你这做人嫂子的,不说帮忙也就罢了,看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胡话。” 王夫人不敢争辩,忙不甘心地跪倒在地。 邢夫人看了心中十分得意,笑着嘲讽道:“这算什么事儿,也值得弟妹如此说教,都是一家子,敬大哥和大嫂还能计较这个不成。弟妹心思这么重,如何能好好安胎,依我说,弟妹还是等着教自己肚里的孩子吧。” 这邢夫人虽说是小门户出来的,可她能在一干亲戚虎狼环视的情况下,保住家产,顺利带至贾府,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自来到贾家,掌管家事,却明里暗里不知道吃了多少暗亏,可偏偏拿不住王夫人半点把柄,就是自己丢失管家之权这事儿,邢夫人亦觉得王夫人绝对脱不掉干系,奈何没有证据,只能捏着鼻子无奈认了。 之后两人几乎同时怀孕,太医来了之后,断定邢夫人怀的,十之八九是个公子哥儿,而王夫人肚里的,很有可能是个闺女。邢夫人听闻此事,方才开心,时不时总要提起一二,也不想想王夫人已经一子一女护身。 这些落在贾母眼中,又何尝不是邢夫人浅薄沉不住气,看着两个儿媳,一个蠢一个狠,连贾母也不禁头疼起来。 贾母再恼,跪在地上的也是个大肚子孕妇,本就是口舌之争,除了能不疼不痒训斥几句,便是贾敏也无可奈何,只能叫丫鬟搀起来。 王夫人请罪之后,笑意微淡,便垂手立在贾母身后不再言语。邢夫人见贾母没有再发作王夫人,面上也有些讪讪之意。 贾敏瞥了王夫人一眼,心下纳罕,这一两年来,王夫人明明收敛了很多,总是一副关爱小姑的模样,怎么今日又沉不住气出来挑衅,果然是不长记性,扭头对贾母道:“我都已经是出嫁的姑娘,又要劳动母亲,着实心中难安。” 若论起孝心与体贴细致,便是之前的贾氏也比之贾敏不如,贾敏替了贾氏的身躯,一直心有愧疚,而眼前这个老太太又素来慈祥,如今被贾母偏心到咯吱窝的贾宝玉还未出生,光靠一个王夫人这种婆媳天敌,完全不够看,这么几年相处下来,贾母倒比当年更疼了贾敏几分,真真是一片慈母之心。 贾敏偶尔的伏小做低让贾母更是心疼恋爱,一拍大腿,大气道:“让人套车,我亲自去那府!” 真论起来,贾敏不过是个卖菜刀的,冯氏虽然死于麻辣鸭脖,但东西却不是贾敏送的节礼,而是冯氏着小丫头们自己去奇味居买的,刑部也早已查明此点,更何况当日所制鸭脖,其他人用了皆无碍,独有冯氏因此物身亡,可见并非鸭脖之故。饶是如此,贾敏店里的生意也一落千丈,不得不派了人加强卫生安全检查。 贾敬、何氏等自然不是不讲情理之人,反倒安慰了贾敏一番方罢。 事关重大,贾敏此次出门倒是带了春柳,她本是贾敏从贾府带出去的,当时一起入府的小丫头虽说风流云散,倒还剩有一二,带了她,也有打探消息的想法。 刚一出贾府,春柳先说了贾府并无异常,只除了王夫人娘家来过几次,当然亦有可能自己的小伙伴无法得知真相,既而疑惑道:“这个王太太今日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又针对起夫人来?” 贾敏细思片刻也不得解,轻哼一声,道:“连你也看出来了。” 两人仔细分析了许久,却又实在弄不明白王夫人此举所为何来?既想不通,贾敏便将此事抛诸脑后。反正自己与她也不可能和平共处,本就是不解之仇,大不了以后想办法找人多盯着她就是了,省得她私下里小动作不断。 待离了贾府之后,贾敏又吩咐下人持了林如海的名帖去托人求情,林如海入朝已有数载,朝堂之上也有些个朋友,便是刑部,也有些交情。那些人虽然位置都不甚高,却都是有情有义之辈,纵然此刻林府深陷泥泞,想必也会看着林如海面子照顾几分。 吩咐完下人,贾敏又去了保龄侯府。史贺年轻时一直征战在外,餐风饮露,刀剑无情,留下不少暗伤,这些年年纪又大了,常常身子不适,前些日子红白饮宴之时,因多饮了几杯酒,又勾起旧病,故此一直在家休养。 虽说并不上朝,可对朝中大小事务,也算是了若指掌。此刻见贾敏登门前来,又撑着见了,说道:“此事我已尽知,也打点过一二,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我打量你们只怕还是卷入了那些人的斗争中。”说着,用手指了指上头,“此时此刻,倒还是先稍安勿躁的好,不然……” 话未说完,史贺便剧烈得咳嗽起来,身躯伏在榻上,喘不过来气。 史鼎忙从旁边的紫檀小几上端来茶水,旁边丫鬟又送上漱盂,史鼎亲自伏侍史贺吐了痰,漱了口,又饮了几口洇嗓子,看史贺顺了气,方才又退到一旁。 史贺又抿了一口,将茶盏丢在一旁高几上,叹道:“到底是人老了,这身子骨也不行了。” “舅舅,爹……”贾敏与史鼎异口同声道。 “怎么着?这大实话还不能说了?老了就是老了,不认也不行了!只是你们几个小的,唉!”史贺重重地叹了口气后,又对贾敏温言说道,“眼前的事暂且不用担心,这会子谁动谁死,好歹皇帝还念着着旧情呢。” 贾敏看着保龄侯史贺憔悴的神色,心中内疚如雨后杂草,漫布其中。事情方一发生,她便通过花灵空间,亲自去山东寻了林如海,彼此就此事进行了密切交谈。 毕竟论起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贾敏还真不如林如海这后起之秀。在这几年里,经历了守孝之事以后,林如海那真真是异军突起,一日千里,城府极深,短短不过数载,在皇帝心中便稳居前列。 贾敏虽然洞悉世情,明了人心,可在耍阴谋手段上,却比之不如。 此时贾敏早已拿好了主意,不管是去贾府也好,还是去求亲拜友也罢,连此时来保龄侯府,都不过是掩人耳目,否则让旁人看了也不像。家里发生了如此重大之事,当家做主的男人又在外面,贾敏此时的所作所为,正是一个慌忙脚乱、拿不定主意、焦头烂额乱寻关系的妇人模样。 第 102 章 但是这些手段伎俩,在看到眼前史贺心力交瘁的虚弱样子,俱化为了愧疚。 贾敏心中暗悔,郑重说道:“舅舅,您还是好生保养身子吧!我们几个小的虽然不成器,但是守望相助,彼此扶持,定然能够慢慢站稳脚跟,不辱门楣。更何况三位表弟皆是人中龙凤,深得舅舅真传,他日光大门楣不在话下,定能不坠史家之风。” 遍观群书,史家除了出了一个口无遮拦、心有算计的史湘云,并无明显劣迹。在这独木难支的古代,亲戚之间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绝对无法断绝关系,今日承史贺之情,贾敏便有心他日帮扶史家一二。 贾敏自然不知道,自己方一离开,史贺就感叹道:“如海那小子是个不简单的我知道,没想到连敏丫头我都看走了眼。” 史鼎不懂,楞道:“贾表姐怎么不简单了?” 史贺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为自己这个小子的懵懂无知而无奈,“以后若有什么事,多听你表姐的。”史鼎心中虽不以为然,但看见老父一脸倦容,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了。 几方都打了招呼,贾敏又让孙兴花了大量银钱去打点,毕竟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不久消息传来,春柳和孙长亭虽然吃了点苦头,倒也没有遭什么大罪,贾敏这才放下心来,静等敌人出后手。 林如海总觉得敌人挑在自己外出之时搬弄此事,所图必然不小,贾敏亦心有同感。好歹林如海知道自家卷入大位之争,必然风波不断,这几年早早布好了局,此刻并不畏惧敌人如此手段。 却不料还未安静几日,这日大朝会之上,刑部侍郎左连江当朝禀告说:“世袭一等宁国公府之后,现一等将军贾敬贾门,冢孙妇贾冯氏被谋杀案已经有了结果。” 空旷朝堂,只听左连江沉声道:“贾冯氏的贴身婢女香薰指认说,翰林院侍讲林如海之妻林贾氏,与贾门贾珍素有奸情。被贾冯氏发现后,贾珍与林贾氏合谋,下了毒药,杀人灭口,一尸两命。因事涉朝廷官员及其女眷,臣不敢擅做主张。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还死者一公道。” 一时满朝哗然。 左连江又细说道,自从贾冯氏死后,其几个贴身丫鬟皆被羁押在刑部。主子被谋害,几个丫鬟皆脱不开关系,尤其是这个前去买鸭脖的香薰,更是被特殊招待。 前几日,这个丫鬟终于忍受不住大刑,招供说贾珍与贾敏私通已久,奈何被冯莞发现。因为冯莞要回娘家求助,贾珍担心东窗事发,便先下手为强,指使其毒杀冯莞。这丫头本不敢行此恶毒之事,但是自己家人全在贾府,迫于无奈方才下手。贾珍曾说过如果吐露一言片语,就杀其全家,故此一直不敢招认。但是冯莞对于下人素来体贴,如今为贾冯氏拼求一个公道,不惜一死,只求官员能够护佑自己家人。说完,也不知从哪弄来的毒药,一饮而尽,立时毙命。 立时便有官员站出来,我大永怎么能容此丧德败坏之事,要求立刻将贾珍贾敏下狱,并严惩宁国府贾敬及林如海治家不严,为死者还回公道。刷刷刷,随即又有几位官员站了出来,众口一词,皆要求严查此案。 冯东阳又惊又怒,再不想真相竟是如此。最疼爱的孙女无辜年轻早夭,本已让人痛彻心扉,不料想竟是被其夫君,被自己挑了又选的好孙婿毒杀,虽然平时不是不知道贾珍花心风流,可也不曾料想竟荒唐到如此境地!冯东阳大受打击,身子晃了几晃,从官员中摇摇晃晃走了出来,跪立当场。 素有朝堂老狐狸的礼部尚书何启远见状却是如泥塑呆立当场,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方是枉死者冯氏,乃是自家长子妻妹的女儿,冯家与自家乃是亲戚故旧,皆是太子左膀右臂,而另一方,却也不仅仅是自家女儿的夫婿儿子,也是自己长孙女的夫婿—太子最大的支持者!该如何说?如何能说? 不仅如此,便是太子一系的官员,脸上也是邓然变色,无人敢站出来多说一句。这是要生生砍掉太子的一条臂膀呀!只是砍左手还是砍右臂之区别!众人只觉从头到脚都生出一股寒意,敌人这次真是有本而来呢。 皇帝陛下宝座之下的太子,见此双拳紧握,指骨几要变形。他拼命忍耐,才能忍住不站起来斥责左连江满口荒唐之言。太子将视线从朝堂当中的左连江和冯东阳身上,缓缓移至二皇子的身上,那张脸上带着三分的诧异,恍若未觉太子的凝视,微微皱起来了眉头,似是自语轻声道:“这贾家和林家也太荒唐了,都是公侯之后,平素也是知礼守法,如何能行此无德狠辣之事呢。” “退朝!”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说道。那声音辨不清悲喜。 太子一时间没明白到底是谁在说话,猛然抬头,却发现声音来自宝座之上,来自至高无上的皇帝。 皇帝似乎没有察觉到阶下的暗潮汹涌、波涛涌动,也似乎刚刚左连江并没有呈上这让人惊心动魄的折子,已经站起来身,扶着伺候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太监--有着最最俗气,却又是大内太监第一人的郑平安的手,将要离开了。 眼看着皇帝被一群太监侍卫簇拥着离去,一干人等顿时怔然。 太子一下冷静起来,不管事情糟到何种情地,父皇都没有当场处置这件事,那就有转圜的余地。他们刚才的手足无措,不过是被敌人打了个猝不及防罢了。在这皇城之中,可以失去一切,唯独不能失去的,便是那位的圣心圣意。而如今看来,最该恼火的,不该是自己才对呢。 二皇子骤然变色,背后顿时湿了一片,太子殿下看及此处,却是心情大好,连语气都染上一丝轻快,走下座椅,对着跪在地上尚未起身的冯东阳道:“冯老,你怎么也相信这等胡话。那贾珍再怎么不懂事,也是诗礼簪缨大家之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那贾珍如何能与别家女眷私通,便是私通,也该寻些僻静无人的地方,或是外面寻间屋子,如何能被你那孙女察觉?” 冯东阳闻语,顿时如坠冰窟。 消息传至林府,正在逗弄林枢玩耍的贾敏心中有数,倒还算冷静,只是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踪影。一旁陪着说话的张嬷嬷等人则是大惊失色,生生打翻了手中的百香果汁蜂蜜露。 这种绯闻艳闻对于女子的声誉乃是毙命一击,谣言一旦传播开来,让人如何才能一一辩白,贾敏便是身若无暇白玉,纵是汲得千江之水,也难洗净今日身上这一摊污迹了。想出这主意的人何等凶狠毒辣,这分明是要活活逼死贾敏的节奏。不管林家、贾家如何辩解,不管贾敏是如何的清白无辜,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盯着的,怕只是这茶余饭后的趣闻,心中想的更是,那贾敏要是个要脸面的,更要早早自尽,以证清白。 这主意究竟是谁出的?一个身影不自觉从贾敏心中划过。思忖片刻,自己又觉得滑稽可笑,虽说知道王夫人的阴狠毒辣,想原著中贾氏与她不过是些许口舌小气,她便能殃及到林黛玉这样一个稚子幼孩身上,夺了人家的家产,还要了人家的命,气量狭窄,丧心病狂。 可是好歹她贾敏也是贾家出来的姑娘,古代的宗族观念这几年贾敏也算明白了,不管理解不理解,觉得可笑不可笑,都不得不承认,无论是林府也好,宁国府也好,还是荣国府也罢,都是休戚相关、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万没有荣国府能独立其外的道理。 那王夫人再恨自己,总不至于将整个贾氏一族都陷入泥沼,脱不开身吧?别忘了,自己是贾家姑娘,她王夫人的宝贝女儿贾元春也是贾家姑娘,自己坏了名声,她贾元春就能落下什么好下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主意,真的是王夫人想出来的吗?想及前些日子王夫人的异动,贾敏又不能确定了。 可是除去王夫人,自己家的敌人也就剩下一个甄家了。可是这样下作的主意,不从林如海身上下手,而是在后宅夫人身上泼脏水,如此的党争手段,前所未见,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朝堂上的人会想起来的馊主意。难不成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奉圣夫人? 贾敏左思右想,连带着一群丫鬟们也跟着分析,到底也没有什么结论。 不管怎么样,敌人的目的都达到了。一时之间,贾家、林家名声臭不可闻。便是相信林府清白的,也不敢再与之交接,生怕自己家受到牵连,名声扫地。不过两三日功夫,林府和贾府真可谓是门可罗雀。 第 103 章 贾敏自己倒还镇静。 她再次与林如海秘密相会之后,便打定了主意。旁的女人如果受到了这种冤屈,只怕是早就承受不了这压力,悬梁自尽了,可她贾敏是什么人?来自未来社会的大女强人,最不放在心上的,只怕就是这所谓的名节了。名节这玩意对不要脸的人,算个屁! 贾敏心中冷笑,我自岿然不动,闭门不出,让尔吹尽东西南北风,该跳出来对付林家的,总会跳出来,便是找不出那背后主谋,也必让这次出手的人无法全身而退。 这日傍晚,贾敏立于台阶之上,夕阳西下,绚丽多彩的晚霞布满整个天空,犹如打翻了各色颜料,混杂在一起,那红色,便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慢慢地,霞色渐渐淡去,天空又呈现出一片让人郁郁的蓝黑之色,望着宁荣两府的方向,贾敏暗自焦心,心中叹道:“宁国府这次只怕要完了。” 朝堂之上各种谣言甚嚣尘上。不过数日的功夫,各种奏折便如雪片般传来。 二皇子那边骑虎难下,只有咬紧牙关撑下去。他下面的官员纷纷上了奏折,要严惩贾府、林府,以证国法。一方既已出手,自然少不得另一方--太子的回应。那婢女本就是杀人凶手,其之供词不足采信,更不能仅凭一婢之言,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构陷官员仕宦。 而御史台云常则是上奏折言道:“刑部对证人犯人负有羁押管理保护之责,如今在刑部大牢重重看管之下,该案最重要的犯人手中竟能出现毒药,细思下来真让人惊怖,刑部对此负有不可推卸之责!” 皇帝对所有奏折留中不发,独对此进行了批示。未等贾林两家倒台,刑部众人先人心惶惶起来。 朝堂之上、热闹之时,几可比前两年太子与二、四两位皇子之攻讦。其实事情发展到现在,也的确变成了太子与二皇子之争。 宁国府虽然如今大不如前,可四王八公这种老牌勋贵之家也不可小觑。宁国府那可是太子心腹,尤其是贾敬与太子,也算是总角之交,否则前些时日贾敬过寿,太子也不会亲来贺寿了。便是再礼贤下士,太子也有太子的身份和骄傲,亲来,自然是因为彼此的情分。何况如果太子连贾敬都不能保住,那其他投靠太子的人,只怕也心有忌惮。所以,太子对于要保住贾家根本没有半点犹豫。 二皇子和甄家对此自然是勃然大怒。贾家已去的当家主母,那可是甄家姑娘!贾敬那可是甄家的外甥,不说帮自己家人也罢了,反而帮着太子对付自家人。双方积怨已久,除非一方倒台,势必不能解。事情到了如此生死关头,甄家也露出了爪牙,没了一丝亲情可言,搜集了宁国府各种大纰漏小过错呈至阶前,哪个世勋贵族家里没有几桩子污秽事,如今都被一一翻了出来,势必要将宁国府置之死地。 至于林家,若说甄家与贾家还有缓和的可能,那么跟林家绝对没有任何可能去化干戈为玉帛。私下里谁都知道,双方早已是不死不完的仇敌。 若是之前也罢了,林家虽然也是公侯府邸,到底早已没落,朝堂之中亲朋故友甚少,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贾敏娘家,而林家本族,只有一个林如海在朝为官,其余诸人不堪一提。而林如海,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小官,在这掉下块砖都能砸死一个三品大员的京畿之处,实在不足为虑。 不曾想,这林如海竟不是个简单的,崛起之势,势不可挡。短短不过两年功夫,便成了皇上的心腹。二皇子、四皇子几次三番给他下绊子、上眼药,却都不能动摇皇上对林如海的信任。 这种优渥,便是甄家也不能不担心起来。可是林如海治家极严,前些年家里几番清洗整顿,再无半点疏漏,甄家细细查访也无下手之处,这等家风更让甄家耿耿于怀,视林家为大敌。 皇帝虽然将折子留中不发,可是几个明眼的人却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思及年前的那场腥风血雨,众人心中都有些压抑。 而此刻大明宫中,郑平安一面缓缓替皇上研磨着御用的朱墨,红艳艳的墨汁在红丝石云蝠砚中一点点氤氲散开,一面轻轻回道:“那林安人,这次真是遭了无妄之灾了。” 皇帝一面批着奏折,一面头也不抬道:“她不也派人去了刑部大牢?” 郑平安笑道:“可瞒不过老爷。林安人先是去了世袭一等荣国公府见了贾老夫人,又去了一等世袭保龄侯府见了史侯爷,又派了家里的管家去打点了刑部的几位官员。分别是刑部主事魏清源魏大人、刑部司狱田谨田大人。” 郑平安眼神微微掠过皇帝,见今上神色如常,权衡一番,心中便有了主意,继续笑言道:“老奴不放心,亲自询问过几位大人,两位大人所言相符,那林安人所求不是旁的,只是希望在事情未明之前,因那婢女夏樱柔弱多病,莫要轻易动用大刑。听闻昔年林安人重病,昏迷不省人事大半年,多亏此婢女悉心照料,方得平安。故名为主仆,林安人待此女实则亲姐妹也不过如此。实未有干涉刑狱之事。” 皇帝撂下手中御笔,斜眼朝郑平安看了一下,诧异道:“今日你这老东西是吃了蜜?这好话说的是一串一串儿的。” 那太监分毫不像旁的官员那般战战兢兢,放下手中朱墨,一摊手,只笑道:“老爷可冤枉老奴了,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实则是那林安人没有逾举之处。” 皇帝心生不悦道:“那也难得听你夸谁几句。” 郑平安又笑道:“只是心里有些感慨罢了,若是换了他人,只怕恨不得将此婢子推出去,做了替罪羔羊,平息风波,倒是这林安人有情有义,都到了这关头,一个妇道人家,还不肯放弃。不过老奴也不敢蒙蔽老爷,所言无有一句虚伪,都是大实话罢了。” 这郑平安是打小伏侍当今的,当年皇上位置尴尬,郑平安在宫里也颇受连累,只是这郑平安是个忠心的,怎么也不肯求去,里里外外替今上挡了不知道多少次劫难,有次入了慎行司,差点就出不来了,最后还是当今低声下气,求了许多人,才将郑平安弄了出来,饶是如此,那郑平安也养了大半年。 皇帝心知他是想起来这桩往事,亦觉得感同身受,便道:“罢了,罢了,越发地夸赞起人来了。” 等郑平安退下之后,皇帝沉吟半晌,看了看大案上的奏折,冷笑了几声,自言自语道:“一个个真是心急,见不得朕有半点好!” 再看着之前甄贵妃亲自使唤宫女送来的玫瑰黄糕和火腿烧饼,顿时一阵腻歪,对着一旁侍立的小太监沉下脸色道:“撤下去。” 见那小太监一脸呆愣,脸色更是难看。 那小太监见皇帝盯着桌上的点心,方才恍然大悟,忙上前取了两样糕点,退了下去,完全没有看到皇帝一脸狐疑的神情。 不提贾家、史家替贾敏上折子辩白,也不提朝堂之上如何硝烟四起,闭门不出的贾敏却莫名其妙等到了皇帝的传唤。 直到传皇帝口谕的小太监离去,贾敏还一脸呆滞,对着蜀葵、云实道:“他说啥?我刚没听错吧?皇帝要见我?” 王嬷嬷见此,一脸不赞同道:“太太到了宫里可不许这般口无遮拦。” 见四周并无外人,又道:“圣人要见太太,显然是不相信那些恶语诽谤,等太太从宫里出来,自然不会再有什么风言风语,倒是一桩子善事。”说完,阿弥陀佛连念了数声,喜气洋洋地又指挥含笑找出按制的朝服,合宜的品饰。 次日一大早就亲自领着众丫鬟伏侍贾敏焚香祭拜,沐浴更衣,按品大妆。贾敏本来懒懒缩在椅子里,任凭蜀葵施为,云实却猛然灵机一动,眼珠子一转,笑着推开了蜀葵,亲自手持粉黛,给贾敏画了一个略显憔悴的妆容。 蜀葵等顿时明白过来,一面暗自偷笑,一面对云实赞叹不已,极力猛夸。连王嬷嬷都笑道:“几位姑娘都历练出来了。”倒让云实不好意思起来。 第 104 章 觐见地点并不在大明宫临敬殿,平素皇帝办公都喜在永安殿,入了宫,便有两位小太监领着路去了永安殿的侧殿。 贾敏一路微微留神查看,除了各殿名字不大一样,格局却与后代的故宫相仿,连红墙黄瓦都是那般仿佛相似,让贾敏一瞬间不由得有点失神,有回到现代的错觉。 贾敏自带着蜀葵含笑在偏殿候着,旁边有几位宫女太监端茶奉水,贾敏也不敢托大,微微欠身谢过,却没有像电视剧中那般大咧咧、傻乎乎塞红包打探情形,打探宫闱,窥视帝踪可不是什么好罪名,何况这屋子里的,谁知道谁是谁的人呢。 茶水拿起又放下,直到皇帝召见完一干朝臣,才有一个小太监一溜烟跑来,领着贾敏进了大殿。 便是贾敏再不服气,到了此刻也不能不低头,行了大礼,对面宝座上的,那可是如今的九五之尊。 皇帝倒也没有多卖什么关子,上来便开口问道:“贾家那案子你可知道。” 贾敏垂着眼皮,不动声色,回道:“臣妇已然知晓,臣妇冤枉,求陛下为臣妇做主。”并没有战战兢兢,两股栗栗的恐惧,不是她提不起敬畏心,奈何在现代时,见过的领导人不知凡几,再牛逼的人也免不了生病,而贾敏所在的,正是顶级医院中的顶级医院。 没有预料中的哭天抢地,以头抢地,除了面容上不可掩盖的憔悴,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皇帝意味深长说道:“你既然喊冤,可知是谁构陷于你?” 皇帝既然没有发话让起,贾敏便只能跪在地上,她心中虽暗自腹诽皇帝,面上却不敢漏出分毫,道:“臣妇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为。臣妇久居深闺内院,甚少出门,素日与人无尤,也并没有得罪了谁,实在不知是谁下此阴狠手段,意图取我性命,坏林家贾家两门声誉。” 皇帝点了点头,忽又说道:“你如今却还活得好好的。” 贾敏一愣,不知道宝座上那个人是何心思,难不成想要牺牲了自己,去保二皇子的人?可是自家筹码已然足够,只要座子上的那个人想要流芳千古,就绝不会动自己!也或是只想敲打一下自家? 略一思忖,贾敏果断说道:“臣妇上有老母,家母素来疼爱子女,视若己命,怎能忍心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臣妇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儿,臣妇若是求去,谁还能怜惜这个没娘的孩子,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没娘的孩子似根草,便是夫君他日迎娶新人,新人能对我孩儿视若己出,可到底不是自己十月怀胎所生,如何会掏心掏肺。便是为了母亲和孩子,臣妇也绝不能自寻短见。更何况,臣妇清白可昭日月,若真的寻了短见,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如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臣妇决不去做。”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女子,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道:“你倒是伶牙俐齿。” 对于一个古代女子,伶牙俐齿这可不是什么好的评价。心如电转,贾敏面上流露出一丝怀念的神情,并没有为自己辩白什么。皇帝却又道:“刚才听你还很是能言善辩,怎么又不说了?” 贾敏迅速揣摩了一下天子心思,低声回道:“臣妇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当年在闺阁中,先父家母也常常这么说,说臣妇这脾气性子不好,不合女戒女则,只是到底怜惜是个女儿家,自幼体弱多病,不忍苛责。” 皇帝却笑了,道:“哦?当年你爹跟朕提起你来,说的那可都是什么知书达理、温柔贤淑。” 贾氏自然担得起温柔贤淑这些评价,可她贾敏不是贾氏呀。贾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这一丝尴尬取悦了宝座上那个人,皇帝笑着道:“起来回话吧。” 贾敏闻言松了一口气,便知道自己过了眼前这一关。 果然,皇帝不过又随便问了几句话,便让贾敏退下了,未及动身,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对一直陪侍身边的内相郑平安道:“你去送林安人出宫。” 皇上既然发话,那郑平安自然无有不可,便带着几个小太监亲自引了贾敏送出宫去。 孰不料才出了永安殿门没几步,便见夹巷处站了几个衣饰华贵的宫女太监。 那领头的宫女一身翠色绣花祔子,鬓插珠钗,涂脂抹粉,更显得人面桃花,后宫宫女服饰妆容皆有规制,这却不是普通宫女的打扮。 她见到郑平安引着贾敏,很是吃了一惊。虽然那宫女立刻满脸含笑,领着其他人向郑平安行了礼,但是细心的贾敏还是看出了她眼神中那一丝惊诧。 郑平安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秦阳姑娘,这是要往哪里去呀!” 那名叫秦阳的宫女带着温婉合宜的笑容,道:“公公知道的,我们娘娘午时素来爱歇会。这不,我就趁着娘娘歇着的功夫出来办点私事儿。不想在这里巧遇郑公公,倒是不知道这位女眷是哪位大人的夫人,怎么还劳烦公公亲自送人出去。” 那秦阳姑娘虽然看起来很是和气,可贾敏是什么人?又哪里看不出她浮于表面的恭敬和骨子里中带着的傲气。 外命妇的服饰和头饰皆是按制的,那宫女如何能看不出来贾敏不过是一个六品安人,却呼之为夫人,这夫人二字在外面随便喊喊也就罢了,例如王夫人不过是主事之妻,在家里也被称之为王夫人,可在宫里这等最注意礼仪的地界,岂能胡言乱语,这不是给贾敏招烦恼,顺带着讽刺郑平安堂堂一介内相,竟被一六品安人充为领路迎送之下等宫人。 宫里如何能容得下这般骄傲的宫女,除了是甄贵妃身边的,还能是谁?于是,贾敏便如泥塑般,眼观鼻,鼻观心,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任凭郑平安和那秦阳姑娘打机锋,反正这等场合,也本不该她来插口说话。 郑平安素有内相之称,可谓是权倾朝野,见过的大官小宦不知凡几,哪个不是对他毕恭毕敬,如何会将一个宫女姑姑放在眼中?于是便冷笑两声,并不开口。 他旁侧的一个小太监便笑道:“秦阳姑娘消息可真是不灵通,若非万岁爷亲自吩咐,又怎么能劳烦得动我师傅?” 秦阳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中掠过一丝不甘。有皇帝的命令在前,又有郑公公亲自护送,这女人今日是留不下来了。不过一瞬间思虑的功夫,秦阳姑姑便果断退在一旁,含笑说道:“不耽误公公办正事儿。” 眼看着宫门在望,贾敏也松了一口气,不过是进个宫,都能出这么多幺蛾子,要不是郑平安亲自出马,还说不定出什么意外呢,于是便对郑平安笑说道:“多谢大人亲送。” 那小太监笑道:“安人不知道,我师傅在万岁爷面前说了你们家一核桃车子的好话了。” 话未说完,便被郑平安果断制止道,“不得胡说。”郑平安拱手向着永安殿的方向道:“这都是万岁爷英明,明察秋毫,”又对着贾敏笑道,“林大人与安人洁身自好,清白无辜,跟我有什么关系?” 贾敏闻弦歌而知雅意,心下虽不知郑平安为什么向自己这个六品小官之妻示好,可也不影响她立刻笑着回道:“便是我们林家再清白,也需得有人将这清白承于阶前,还是要多谢郑大人援手之恩。奴家一介女流,不好招呼大人,回头等外子归家,再请郑大人喝酒。” 郑平安见贾敏如此知情识趣,不由得微微一笑。 王嬷嬷等人在宫门外早已等得心急火燎,虽说知道圣人召见是好事,可是眼看贾敏一去一两个时辰不见出来,也没什么消息传出来,不免心急如焚,生怕出了意外。此时见贾敏全须全尾出了宫门,犹如天下掉下个金疙瘩,欢天喜地将贾敏扶上马车。 马儿踢踢踏踏往前行去,贾敏忍不住掀开帘子,回头向皇宫望去。 阳光给那黄灿灿的金瓦镀上一层金边,端的是流光四溢,金碧辉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虽是相似的皇宫,可这世事人情,却又与现代,截然不同了。 第 105 章 蜀葵见贾敏自打出来,便是一副神不守思的模样,便冲着王嬷嬷直使眼神,王嬷嬷拍了拍她,轻轻咳了咳,开口询问道:“太太,可是有什么不妥?” 贾敏被她一惊,回过神来,见众人都是一副忧心的模样,不由得噗嗤一笑,道:“不过一时想起些旧事罢了,咱们家这档子破事已经过去了,更没有什么不妥,相反,我们以后在宫里还多了一个援助呢。” 这个郑平安,当真是个妙人呢,只是以他的权势地位,今日到底为何做出此举呢?要知道,朝堂上便是太子皇子、一品官员也都不敢得罪了这位圣人的心腹呢。 林家的这场风风雨雨,终于谢幕了。正如王嬷嬷所言,有今上这个九五之尊坐镇,旁人再不敢说一句话。那些人精子个顶个的都是消息灵通之人,得知圣人召见贾敏,一个个倒也行动迅速,喝寿酒的,娶媳嫁女的,生儿生孙的,一张张帖子便送到了林府。有前次甄府为难之时的情况在前,连几个丫头对于这次的世态炎凉皆安之若素,倒让旁人又高看了贾敏几眼。 今上是一个相当果断坚毅之人,既拿定了主意,便没有再犹豫不决。 贾珍的那点子破事儿很快就被真实地,完整的揭露了出来。本朝对于通奸素有定论,贾珍与那段氏原系叔嫂,份属亲戚,虽说贾玥早已亡故,并无苦主,可也不影响判决。故此双双下了狱,杖责流放。 至于下毒之事,则是香薰背了黑锅,香薰因手脚不干净,被冯氏责骂过,更要撵了出去,故而心怀不满,一时冲动,下了狠手,又因怕连家人,所以才推罪到贾敏身上。这话儿不管众人信不信,反正贾敏是不信的,但是皇帝想保全儿子,便只能此女背锅了。 那段氏原系弱流女子,细皮嫩肉的,何况又有上面主子们示意,不过区区几十杖子,已然毙命。 而贾珍虽然熬过了一百大板,却也在刑责后不过数日便呜呼哀哉,根本没来得及等到流放。 而贾敬更是摊上一个管家不严,有悖人伦的罪名。虽然有太子极力周旋,说段氏不过是丫鬟婢女,并非是贾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奈何今上毫不留情,世袭的爵位一下子被撸成了四品奉恩将军,说起来到底看在了贾代化的面子上,不然便是阖家贬为庶民也不过分。 如此内忧外患,不说何氏大病了一场,便是贾敬也在几天内苍老了十几岁。 宁国府不得不摘下了门前自从开府便一直悬挂着的、用泥金书写着敕造宁国府的黑色大漆匾额,门前的两只大狮子也不见了踪影,又将三间兽头大门及其他违制之处也一一改了去,顿时退出了京城一流世家的圈子。 贾敏心中暗思道,降爵位也许对于宁国府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退出了这场变化诡谲,风云际会的夺嫡之战,不需要再像原著那般落到抄家处斩流放的地步,即使一时不得不退出了朝堂,可若能好好教养子孙,也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如今贾珍已死,自然不会再有秦可卿悬吊天香楼之事,造衅开端首在宁。 偏离了红楼梦的剧情,尤氏自然也不会再嫁入贾家,贾珍、贾蓉、贾琏也不会再与尤二姐、尤三姐纠缠不清。虽然不知道尤氏三姐妹如今身在何处,想必会比原著上香消玉殒要来得好一些。 再说如今宁国府虽然倒了,这话也不是很正确,宁国府只不过是比原先贾珍袭爵时多降了一级罢了,却保住了阖家姓命,死的不过是一个贾珍。 纵使贾敏这个现代人觉得贾珍通奸不至于送命,可也不得不承认,这对于宁国府,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只是贾敏如此作想,未免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宁国府可不知道自家的结局原本会更惨,会一败涂地,再无翻身之地。 贾珍之死,贾敬降爵,宁国府,应该说是贾家一族上下人等多多少少对贾敏这个全身而退的人都起了一些怨恨之心。能自家全身而退,为啥不拉扯一把娘家,为什么不能在皇帝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贾敏在尝试了几次之后,也便放弃了。她心中了然,怨恨一时是无法泯灭的,便是迁怒到自己身上,也是人之常情。随着时间流逝,这些狗皮倒灶的事情都会渐渐淡去,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京城之中风起云涌,在这等变化莫测的局面中,跟宁国府倒台这桩大事一比,荣国府里两位太太小产的消息便不是那么引人注目了,甚至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棣棠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发生的情形,大太太走在青砖黄沙铺就的小路上,一不留神,竟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偏巧身边丫鬟们也没有扶住,‘哎哟’一声,就狠狠摔在了地上,大太太当时就觉得不舒服,连喊了两位太医,都说动了胎气,开了各种丹方,不想药吃了好几天,不但不见好,反而见了红,闹了个人仰马翻,最终也没有保住胎。 大太太也不知道听了谁的挑唆,以为是二太太下的手,不等出小月子,便带了丫鬟姬妾去找二太太算账,拼命大闹了一场。若非二太太的丫鬟见势不好,赶紧去老太太那里求助,还不知道事情闹成什么样子呢。 只是老太太到底来得晚了,吵闹中二太太也不知道被谁推搡了一下,居然当场见了红,随后也跟着小产了。 贾母见了心中大恨,见两个儿媳妇一个不服气,扯着嗓子直嚷叫形如泼妇,一个儿媳妇发丝散乱,捂着肚子直哎哟,鼻涕眼泪一大把,顿时气得直哆嗦,脸红脖子粗,晕厥了过去。 匆匆赶回来的贾赦贾政大惊失色,贾赦是个孝顺的,见势上前给了大太太一记耳光,一脚踹了过去,又忙抬了老太太回荣庆堂,贾政也训斥了王夫人两句,也跟了过去,又请了王太医,再次闹了个人仰马翻。 邢氏敢去找王夫人算账,只怕不是无的放矢,可是等贾母醒来之后一查问,那天打扫院子的却不是别人,而是邢氏自己的陪房张宝贵家的大丫头。 贾赦气得脸上青筋一根根暴出,满口嚷着要休妻,贾政一面心疼那个流产的男胎,一面只能劝着贾赦冷静,倒是邢夫人这次聪明了一把,一口咬死自己离王夫人还有一段距离,根本没有碰着王氏一根毫毛。 鸡飞狗跳闹了一场,最终还是王夫人站出来替邢氏解了围,让人抬着去了贾母院里,“大嫂待人向来宽厚,跟我也好,想必不是故意难为我,而是有小人挑唆。这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孩子没了,大嫂子第一次当娘,如何能不心疼。便是有些不冷静,也是应该的。” 说着说着,自己倒先哭起来了。 贾政一面要拦着暴跳如雷,要收拾邢氏的贾赦,一面又要劝着老母冷静不要动怒,还要安慰失去孩子,掩面痛哭的妻子,左忙右乱,跺了跺脚,自己也跟着落起老泪来。 贾家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人人尤其是二皇子的属下都盯着贾家,正是没事找事,鸡蛋里面挑骨头的时候,便是贾母再不喜,再发怒,也只能先将事情压下去。 邢氏的陪房张宝贵一家全被发卖,邢氏本人被关小佛堂反省一年,而家里的管家大权,则再次交到了王氏的手中。贾赦贾政心中即使各有不满,也只能偃旗息鼓了,各自回房敲打了一下下人奴才,守口如瓶。 贾敏听完棣棠的话,也不言语,只歪在罗汉床上,看着窗外林枢和小丫头六儿在石榴树下玩泥巴,出了一会子神。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那王夫人什么时候这般宽容大度,打死贾敏都不信,难不成王夫人这胎有什么古怪? 才从牢里出来的夏樱经了这一场风波,仍是不改本性,快人快语道:“太太快别为这些琐事烦心了,金太太不是来信说陈大人年底要来述职,金太太也要一同前来,太太若有功夫,倒是想想怎么招待金夫人才好呢。” 贾敏回过神来,看外头日头还盛,便让蜀葵给林枢六儿端碗凉白开,冲着绣墩上的夏樱道:“我哪里为她们烦心,倒是你想想,这中间的曲折离奇,真是让人心生惊怖。” 这场子戏让贾敏不由得想起来红楼梦中的经典一幕--绣春宫香囊之案。 邢夫人气势汹汹要给王夫人一个难堪,最终难堪的,却是邢夫人自己。闹出幽会偷情之事的,正是大房之女贾迎春的贴身侍婢,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的亲外孙女--司棋。这两记耳光,打得好生响亮! “我这个二嫂子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以前,倒是我小看她了。”贾敏自语了几句,又对夏樱蜀葵道,“你们几个也细想想,我那大嫂子平日里也不是个简单的,怎么这次就那么冲动,闹得这般不可开交,真的只是误会了二嫂子?当日不过是摔了一跤,当时也并无关碍,怎么吃了几天药反而小产,这中间真的没有那位的手脚?而那二嫂子又不是头胎,怎么就那般‘虚弱’,不过是推搡了一下,并未倒地,怎么就落了胎,只怕这当中不知道有多少阴谋诡计。只是这么一闹,在那府里大房可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众人听了,只觉得浑身一冷,替贾敏打扇子的紫苏说道:“好歹都是一家子,闹成这般,岂不让人心凉。” 第 106 章 夏樱思忖一下,也点头称是道:“说起来,之前大太太那场子送礼之事便是颇有蹊跷,如果此次之事真的都是那二太太背地里谋划的,太太,咱们府里以后倒真真要多加防备了。虽说那是太太娘家,做奴婢的本不该胡言乱语,可那位对太太向来没什么好脸色,盘算的多半也不是好主意!” 含笑将手中最后几针刺完,用小银剪将线头一一剪去,贾敏歪着脑袋刚巧看到,忍不住喝彩道:“好一副群蜂闹牡丹!” 那绣品上几只蜜蜂腿上的绒毛几乎都纤毫可见,围着三五朵大红牡丹忙忙碌碌,再配上翠绿的叶子,滚圆的露珠,甚是精致。尤其那绣品一违常见花样的呆板,色彩纷呈,明暗相间,栩栩如生,真实得犹如在眼前触手可及。 将绣品从绷子上取下,轻轻抚平,含笑这才抬头冷冷说道:“太太也好歹听听樱姐姐的话!总是对着那府里太心软,那女人的心思就跟那黄蜂尾上的针一样,狠毒着呢!” 夏樱抚掌大笑:“太太你瞧,连含笑这丫头都看不过去了呢!你可别怪她,她可真真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贾敏嗔了她一眼笑道:“你就恨不得我所有的丫头都跟你一样,是个泼皮破落户!方才你还劝着让我不要为这些事情烦心,这会子又让我好生防备王氏,左右这话都被你一个人说尽了。” 众人一听,仔细一回想,果不其然,顿时哄堂大笑。 林枢听见屋内大笑,也不再玩泥巴了,猛然站起身来,迈着小短腿就往屋里冲,蜀葵几个丫鬟忙跟了上去,生怕他摔倒。 林枢见到笑意盈脸的母亲,猛一下子便扑了上来,贾敏也不管他满手满脸的泥土,将人搂在怀里,笑着问他:“好宝贝,给娘捏的小兔子呢?” 林枢微微红了小脸,将头扎在贾敏怀里,再也不肯伸出来。蜀葵、花菱也走了进来,那花菱手里还拿着一团四不像的泥巴,抿着嘴,梨涡微绽,笑道:“太太看,这兔子耳朵还是很像的。” 贾敏看着那泥巴团上的两根小圆柱,忍不住扑哧一笑,一手搂着林枢,一手捂着肚子,笑得说不出话来。林枢被贾敏笑得满脸通红,口中还奶声奶气道:“妈妈坏人,妈妈坏人。” 连皇帝放在心上的老臣勋贵宁国府下场都如此之糟,更别提诬陷林家的刑部。云常的数次弹劾针针见血,次次切中要害,何况又有太子在一旁兴风作浪。 太子如何能忍自己生生折了一个贾家,以及贾家身后四王八公,要知道连衍圣公和贾家都甚有交情呢。他心知肚明,如今便是连冯家,都对自己都产生了一丝动摇。此种情况下,他真真是憋着一肚子火没处使。如今刑部罪名查证属实,太子如何能放过二皇子在六部的心腹,便是皇帝,也对二皇子有了几分不满。这般小鸡肚肠构陷大臣,手段确又极其下作无耻,丝毫没有大永皇子的气度! 不等二皇子动作周旋,今上亲自下旨,处理了刑部一干官员。刑部尚书致仕,刑部右侍郎、刑部两位主事,一概免职。尤其是刑部右侍郎,终身不得录用。 这消息石破天惊,如同在众人耳旁丢出一个响雷,且不说二皇子等人,就是始作俑者太子殿下都有些目瞪口呆?刑部纵有失职,可也不过是失职罢了,历朝历代,就算是本朝,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平素不过是罚俸数月罢了,如何这次处理得如此之重,几乎是将刑部一窝端了。 就算果然是皇帝对这桩案子不满,可京城里案子都是刑部与都察院共同审理,最后还有大理寺复核,为何独独处理了一个刑部? 消息传来,且不说那刑部右侍郎如何老泪纵横,二皇子顿时急了,父皇这是得了失心疯吗,便是袒护太子,袒护林家,也没有必要下此狠手吧,这何止是斩了自己的左膀右臂,这是要绝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呀!明明形势一片大好,皇帝看着甄贵妃的面儿上,这些年对自己也颇为看重,言辞之中甚至有废太子的念头,怎么这才短短不过半年的功夫便天翻地覆?皇帝虽然明面上没有处理自己,私下却派了那阉人郑平安狠狠训斥了一番自己。 二皇子素来心高气傲,性子又暴躁,从小又是被甄贵妃金尊玉贵养大的,如何能忍?一屋子的摆件瓷器被砸了个粉碎,尤不解气,冷笑说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员,伸出一根手指头都能捏死他。” 语气中的阴毒,让守在屋子外面的侍卫太监们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话不知道传没传得出去,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却再次让所有人都跌破了一地眼球。 事情的起由倒也简单,贾敏这些年经营了好几个果园,给奇货居供货。其实大量上等的果品都供应给了各个王府贵族,不过是少许剩余的次品,便放在了奇货居经营。赚这些贵族们的钱的确太容易,才不过数年的功夫,贾敏便赚得盆满钵盈。 可是在京城地界,有钱人海了去了,林如海家虽然赚的钱多,可比它更赚钱的生意,比比皆是,也犯不着眼红。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让人犯不上眼红的百果园,被人砸了。上千亩的果树,上几万正在培育的果苗,连带着里面的一些庄稼地,尽数被人毁了去,真可谓是斩草除根。 事情才一发生,得知消息的贾敏吃惊地张大了嘴,是谁这么不长眼?也来不及细思,喊了孙兴、点了几个孔武有力的下人,套了马车,又带上夏樱、蜀葵、云实及粗使婆子,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急急忙忙赶往百果园。 一行人还未赶到地界,远远便见着后面又来了一群人,一个个骑着骏马,快马扬鞭,尘土飞扬,眼见是急着赶路之人。 京郊的路大都狭窄,贾敏见他们事急,不愿与人生纠纷,便吩咐孙兴避让在一旁,让那些人先行通过。 那些人并不停马,只是在经过贾敏等人马时略微放慢了速度,眨眼功夫便飞驰而过。他们骑的那几匹皆是上等的骏马雪花骢,四肢修长,四蹄轻捷,便是贾敏这个外行人,也忍不住喝了声彩。 却不料刚又走出一两里,便见其中一位骑手又调转马头飞驰回来,立在贾敏一行人前头,朗声问道:“请问贵府可是林大人家的家眷?” 贾敏闻言,嘴角弯弯,她不好直接与人隔空喊话,便派了夏樱前去打探消息。不过片刻,夏樱便回转,笑道:“是上头派来的人,调查果园被毁之案。” 贾敏点了点头,冷笑道:“凭他是谁,敢砸了我的园子,都得让他付出惨痛代价!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欺负林家没人不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烦都烦死了。” 夏樱掩嘴偷笑道:“不知道是谁帮了咱们家这么一个大忙,点了好大一把火,呵呵,太太权当看好戏吧!” 贾敏纤指一点她的额头,嗔道:“你这丫头,也被我宠坏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夏樱揉了揉脑袋,笑语嫣然,“我就是太太常说的那个吃瓜群众。”看着她俏皮的模样,贾敏也忍不住莞尔。 京城里什么都传得快,包括消息也传得一样快。林家百果园被砸了的消息,也迅速传到了一直盯着林府的二皇子的耳朵眼里。 府中的内书房,二皇子与刚刚回京的四皇子彼此互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谁干的?” 二皇子又仔细问了那小侍卫一番,听闻林家果园寸草不生,心中大为畅快,对四皇子说道:“不管是谁干的,倒是替我出了好一口恶气。这林家平日里巴结着太子,向来不给我们兄弟好脸色也就罢了,平日里也不知道使得什么手段,哄得父皇最是信任他们一家子,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还有他那个奇味居奇货居,日赚斗金的,想必也招了不少人的眼呀!” 四皇子皱眉道:“只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尤其在这等关头,那林家安人刚刚得了父皇的青睐,一干普通人等哪里敢去招惹他们家?到底是谁敢这么顶风作案,倒是要好好琢磨,咱们眼下与他们家不合,倒别替旁人背了黑锅。” 二皇子怔了一怔,陷入了沉思,半晌才道:“你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只是不过是区区一个果园罢了,损失的也不过是几个银钱,便是闹大了,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四皇子摇了摇头,说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心里总是慌慌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又一点一滴细细询问那回消息之人。 事情倒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不过是一伙人趁着深夜闯入果园,绑了果园中看护之人,又用利刃巨斧将所有果蔬一一砍断,并未害了任何人的性命,甚至连根毛发都没有损失,端的是跟林家有仇,故意找茬的模样。 第 107 章 两人寻思片刻,也毫无半点头绪,四皇子不得不摆手让那人退去。 “你出去巡查的这半年,不知道我在京城里有多憋屈,好不容易将大哥踩下去了,一个不留神,倒又让他蹿了起来,害得我们损失了刑部!刑部左连江那个蠢货还敢跟我哭诉,看他整出来的那档子事,我都替他丢脸,毒药都弄到刑部大牢去了!”二皇子怒气冲冲拍桌子道。 四皇子一面品着茶,一面皱着眉头,“我在江南也听说了这桩事,好不好一根腰带勒死了便罢,谁给他出的馊主意,还弄出毒药来,这等蠢才,早早弃了省得回头反招祸端。” “可不正是这个道理!听说连母妃在宫里都得了不是,父皇好些日子都没给母妃好脸色,纵是去了母妃宫中几次,总不如以前那般。”二皇子也忍不住皱起眉头,问道,“你出去这么久,看那边形势如何?到底咱们有几分成算?” 四皇子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看外面侍卫们都站得甚远,二皇子见势笑道:“你也忒多心了,在我府里说话还这般小心翼翼。” 四皇子劝道:“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小心为上,太子那边也不是吃素的,咱们底子比不上他,行事便更要谨慎才是。” 见二皇子脸上微愠,只能咽下不提,“江南倒还好,如今总算是稳稳掌控在甄家那边了,等年下太子那边的陈文再一挪地,才算是高枕无忧。” 二皇子见亲弟还算知情识趣,方笑道:“咱们损失了刑部,不过大哥这次也折了不少人。东平北静两府素来跟宁容两府关系密切,往来频繁,如今贾敬一倒,少了这个中间人,看他四王八公还能不能一条心!还有,你在外面是没看到,冯东阳那个老东西的脸色,与太子几乎是当场翻脸了。” 四皇子笑说道:“容不得他不当场翻脸,要不可不就成了卖女求荣的。便是如今他们说开来,知道被人算计了,心中也早已存了芥蒂,以后再想像以前那般亲密无间,可再也不能喽。” 未等两人商量下一步的举动,便又有下人快马加鞭传来消息。 二皇子忙让人进来,那侍卫气喘吁吁道:“圣人派大内侍卫统领慕容大人去了林家的果园,勘察百果园之案。” 二皇子脸上勃然色变,直立而起,几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侍卫的衣领,厉声追问道:“你说什么?” 四皇子也不由动容,诧异道:“你确定看清楚了?真的是慕容大人亲自出马?” 那侍卫连连点头道:“小的往日跟殿下在外奔走,有一次随陛下出行过,我见到那慕容大人,一点不差。守在园子外面的人中有一位兄弟也曾见过慕容大人数次,可以百分之百确定!” 二皇子顿时觉得心中突突直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退后几步,颓然坐下,好半晌无语。 四皇子轻轻敲动着手指,自言自语道:“这林家到底是什么来头?不过区区一个六品小官,怎么就入了父皇的眼?如今只不过是一个果园罢了,事情昨晚才发生,通政司尚未准行,怎么就劳动了这尊大神亲自出马。” 四皇子向来心思缜密,又问那侍卫道,“慕容大人可看到了你们?”那侍卫略一迟疑,二皇子立即呵斥道:“还不快说!” 那侍卫忙跪下说道:“慕容大人行动迅速,直接便入了园子,当地看热闹的百姓不少,我等又隐在人群中,想必是不曾看到我等。” 那侍卫面上迟疑不定,二皇子见了,察觉出不对来,更加心急,一脚便要踹过去,四皇子拦说道:“你还隐瞒什么,有什么还不快说,若是耽误了你主子的事儿,你可担得起那后果。” 那男子略抬起头来,迟疑说道:“小的似乎看到了协理司的傅晨傅大人。” 四皇子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确定的问:“真是协理司的傅晨?” 得到肯定的答复,便是二皇子也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大永朝例设协理司,权势颇大,却不受朝廷管辖,只听从皇帝一人之命。依贾敏来看,颇有点锦衣卫和粘杆处的结合体。但凡协理司出动,必是惊天大案。 不说二皇子、四皇子听闻协理司及大内侍卫同时出马是何等的惊诧,便是贾敏这个知根知底的人,此时躲在屏风后面,也正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这两尊大神。 一位是大内侍卫统领慕容瑾,年近不惑,顾盼之间颇有英姿,这么多年来一直跟在皇帝身边,荣宠之盛连林如海也不得不避让三分。若非是心腹中的心腹,皇帝岂敢连生死安全都交给了这位。 至于那位年轻的大人,年纪不过二十四五,甚是年轻,五官线条却极为硬朗,一双眼睛如晨星明亮,一眼望去,倒如同满天繁星落入了那双瞳孔中。神采之盛让周遭之人黯然失色,便是贾敏,冷不防看到之后也失神片刻。 五皇子容貌也异常俊丽,比之更胜一筹,但是到底年轻,眉眼之间不免有些少年的稚气。而这位年轻人正是风华绝代的岁数,只是唇薄的男子亦薄情呀!贾敏暗自感叹,只是如果真长了一个香肠嘴,恐怕也没有如此的夺人眼目了。 此时只见那微薄的嘴唇上下开合说道:“本官奉皇命而来,查问案情恐需林太太多多配合,若有得罪之处,本官先行告罪了,还请林太太见谅。” 贾敏心中暗自腹诽道,一桩小事犯得着么,竟派出这么两尊大神。若说慕容大人还曾经多次出马,眼前这位神出鬼没的傅大人,见到的人可就不多了。从皇帝登基算起来,这么多年,协理司出手的次数,十个手指头也够数了,而这个傅晨,更是才出手一两次而已。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如今今上竟派出这位大爷来,看来皇帝对这新种子可真是放在心上呢! 贾敏在屏风后连连点头,笑说道:“无妨,无妨,配合查案原是分内应做之事,大人无需客气。昨晚牵涉在内的所有下人现如今都在后面的院子里,奴家这里已经让丫鬟整理出一个名册,载有姓名,差事,大人可依据此名册一一询问。” 说完,瞟了一眼蜀葵,送出名册,又笑道:“陈伯一直负责果园农桑之事,夏樱负有调配管理之责,两位大人若有不明白之处,不妨一问。”立在一旁的陈伯和夏樱忙与慕容瑾、傅晨行了礼。 蜀葵看着这个神仙太太目不转睛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太太什么都好,偏偏,该怎么说呢,就是太贪看美色了一些。不管男的女的,但凡有几分姿色,太太就如同蜜蜂见了花儿,挪不开眼神,也亏得老爷仁厚,不与太太一般见识,换了旁的人家,只怕早就被休了无数次了…… 傅晨是一个行事极其果断之人,既拿到名单,招呼了慕容瑾,一撩衣摆,拔腿就走,想必是要去一一盘问当时所有在场的下人。 这边贾敏还恋恋不舍地望着傅晨俊逸潇洒的背影,一旁的丫鬟们,便是最偏向贾敏的夏樱也只能无奈的摇头了。 这可比现代的男明星们帅多了,贾敏自顾自地回味了半晌傅晨的美色,方才对夏樱吩咐道:“虽说不一定有收获,可咱们也不能不查一查,总不能让人蒙在鼓里当个傻子。等那两位大人问完,你们将人一一带过来,让我也问两句。” 一连几日,百果园弄了个鸡飞狗跳。傅晨的确是一个相当精于讯问的人,同样的话,反复从不同角度问了无数遍。众人只觉得耳朵里都出了茧子。可是那人名头太大,一众下人纵是有些不如意,可眼看夏樱姑娘整日里也得陪着笑脸,更是不敢怠慢,只能颠倒来颠倒去,将那日发生过的事说了一遍又一笔。 贾敏吩咐众人务必配合之后,便甩手不管,并不参合傅晨、慕容瑾之事,只吩咐下人照顾好同来的大内侍卫以及傅晨的两位兄弟。 那两位才是此次的钦差大臣,主角重头戏,何况人家又是皇帝派来,又是专门干这一行的。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问出了什么隐秘,反正贾敏问完之后,并没有得到任何有效信息。 那些强盗实在专业,趁着半夜三更夜深无人,先扔了毒包子进院子,毒死看护之犬,又翻越墙头,使用棍棒制服被惊动的奴仆,之后便一拥而上,将果园里的人一一打翻,捆在一屋,其中只有几个下人因为激烈反抗受了些棍伤擦伤,倒没有什么生命危险。然后,这群人便将园内的果树一一砍倒,连刚刚嫁接的果苗和几片庄稼地也没放过,然后趁着黑夜无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 108 章 贾敏一无所获,猜测傅晨那边也并没有大的进展。只看他这两天脸色阴沉,不再风度翩翩便可略见一斑。 到了第五日,傅晨方来见了贾敏,直接开门见山问道:“素闻林太太是个聪慧过人的,还请不吝赐教。” 贾敏心中一楞,笑道:“奴家只不过是个小妇人,哪里能有什么线索呢!” 傅晨眉稍一挑,倒笑了,一双桃花眼显得有些妩媚,摆弄着手中的小匕首,懒洋洋道:“林太太应该知道这里面的轻重缓急,若是找不到人,你和我两个都难辞其咎。来之前,我对贵府上也算略知一二,明人不说暗话,太太也别让本官难为。” 贾敏见他如此作为,心中直叹,我勒个乖乖,这人也太爱好看了些,若是去了现代,绝对的顶流啊。 屏风一旁的夏樱连连咳嗽,傅晨见了,忙殷勤上前,一脸关切道:“秋季天寒,夏姑娘可是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姑娘大好年华,赶紧寻个医生,倒别耽误了才好。” 夏樱听了,气得直跺脚,恨不得摇晃几下贾敏。 好在贾敏还没到色令智昏的程度,在现代追星的人多了,垂涎男神的美色是一回事,为了男神就昏了头的人也有,可贾敏却绝不是其中之一。别说她没有任何线索,就算是有也不敢说出来,皇帝手下最得力的干将都没有看出任何异常,她一个小小深闺内院的妇道人家能看出什么来,岂不是明晃晃打傅晨和慕容瑾的脸,林家已经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了,决不能让皇帝陛下猜忌。 但是眼前这人也不好糊弄呀,贾敏思忖片刻,也不再谦称奴家,道:“我要有什么线索,怎么敢关公面前耍大刀,在傅大人面前藏私,委实没有什么线索。我了解到的,想必傅大人也早已查明。那些人行动非常迅速,且配合非常默契,有转移视线的,有去处置下人的,还有人去砍树的,这么多乱糟糟的事,做起来竟是一点时间都没有耽搁。尤其是那些去砍树的人,想必素日里非常有一把子气力,使用的也是极其锋利的刀斧。大人瞧那些树的断口,都是一刀斩断,若是没经过训练,谁能信呢。故此来人必然不是一时起意,而是谋划已久。京城里能干到的,屈指可数。傅大人既然对我府上略知一二,当知我们家最近倒是结了不少仇。可是你让我猜是谁干的,我还一头雾水呢,委实不知到底是谁搞的鬼。” 傅晨见她这次说的倒是十分诚恳,所言非虚,方点了点头。她们家得罪的人,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傅晨心思便是自己得罪了那么许多人,也得惶恐不安上几日,她一介女流,倒是镇静。 又瞥了一眼这几日打交道的夏樱,心中不由赞赏道,有其仆必有其主,这主仆两个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他问贾敏原也有试探之意,毕竟如果贾敏监守自盗,倒是比旁人更加容易一些。只是林家人有点能耐的也就是那个申闻和他那几个兄弟,这次也全跟着林如海去了山东,剩下的下人都是什么角色他心中有数,万万做不到来人之举。只是到底不死心,方有今日此举。 尤其是贾敏并不知晓,她那百果园外原有傅晨布下的密探,可是来人竟然半点也没有惊动到外面的密探,倒叫傅晨洗脱了贾敏的嫌疑。 慕容瑾带着几个侍卫走访了周围数十个村落,也是毫无头绪,只是正如贾敏所说,能干成这桩事,还能瞒天过海的人屈指可数,一个个查下去,未必没有线索,不过数日功夫,傅晨的下属就在京城中有了重大突破。 消息一传来,傅晨便急忙忙带了两个下属前去,能劳动傅晨亲自前往,可见消息必然十分重要。 又过了两日,傅晨又传来消息,那慕容瑾点齐人马,辞了贾敏,全部撤了回去。 贾敏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得到了什么消息,既然没人说,索性置之脑后。 这园子虽然重要,可重要的只是里面的庄稼,因为那是贾敏替皇帝培育做实验的新品粮种。虽然看似全被毁了,但是部分粮种如今早已采收,留下的不过是些许等着耕入土地的秸秆,损失的不过是部分罢了。 何况贾敏早早做好了了两手准备,在自家园子里,原本就有备份,虽说量少了一些,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也不过多费一年的功夫,倒也无妨。 至于那些果苗,更是不放在心上,另一个新建成的园子还有刚嫁接好的苗子,到丰产也就是一两年的功夫,反正自己有花灵空间是不愁吃喝的,不过是少赚钱,更算不得什么大事。 既然两位大神都已撤去,贾敏也不想多做停留,这古代实在是太落后了,庄子上更是如此,便是贾敏来了这么许多年,依然不习惯这种肮脏破旧。 陈伯倒是极其难过,他是从土坷垃里刨食的人,之前又受过穷困凄苦,食不果腹的日子,最是见不得人浪费,这次敌人如此大搞破坏,看着满地的残枝断叶,忍不住恨恨地说道:“老天爷怎么不降下几个响雷,劈死这些王八蛋兔崽子,饿不死的狗杂种!” 猴子大宝也在他肩膀上吱吱乱叫,似乎在赞同他的话,那甜蜜多汁的桃子可是大宝的心头好呢。 张嬷嬷见他说话粗俗,忙拦住道:“主子金玉一般的人,在主子面前可不要说这些粗话。” 陈伯一抬头,看见被一群标致的丫鬟们簇拥着的贾敏,顿时红了一张老脸,语无伦次了半晌也没能说出什么,倒是张嬷嬷看不过去了,替他分辩道:“这老陈头嘴笨,让太太见笑了。” 贾敏笑道:“原也无妨,的确是那群人太坏了些,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陈伯常年守着这些果木,花了不知道多少心血在上面,才能将树木养得枝繁叶茂,开花结果。那群贼子不但毁了果子,还斩草除根去砍树,着实可恶,莫说陈伯生气,连我都想痛骂他们几句。” 然后又安慰陈伯道:“如今正是秋季,西村里面的苗子也都嫁接完毕了,如今正好下了底肥,重新种下苗子,倒不耽误生根发芽。” 陈伯见贾敏面色温和,并不怪罪自己,才放下心来,又见贾敏所言所语都不是外行,并不是什么不懂农桑的大家闺秀,眼中含着老泪说道:“太太说的何尝不是,那些人也不知道生的是什么歹毒心肠,真不知道从土里刨食儿是多么困难,不说荒年,便是丰年都吃不上一些饱饭,他们也下得手,由着糟践东西。”张嬷嬷看着下人们收拾起来堆在一起的果树,也只能安慰他几句。 看着张嬷嬷和陈伯站在一起,突然想起云实在自己耳边嘀咕,说几次见到张嬷嬷和陈老伯经常说话,很是和气,不由得多看了陈老伯几眼。 说起来这陈伯年纪倒也不大,只是前些年一直风餐露宿,衣食无着,自然不免十分落魄。当年贾敏收留他的时候,一直以为他已经是耄耋之人,其实不过跟王嬷嬷年岁相仿。这些年跟着贾敏,一直从事照料果园之事,他在农事上很有些本事,又有贾敏传出来的种植方法,将果园管得非常好。 贾敏是个大方的人,陈伯所得自然不菲。这几年虽然不是养尊处优,可也是吃饱饭,穿好衣,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看起来倒也是人模人样了。 虽说跟张嬷嬷仍是有些不般配,毕竟一个是大家侯府里的丫鬟出身,一个不过是穷困农村出来的流浪汉,只是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无论陈伯还是张嬷嬷,都不曾对贾敏言说什么。 既然两个当事人都没有说什么,贾敏也不愿意主动掺合这些事儿。她是从恋爱自由的现代社会来的,并不想随随便便给下人配对。何况这时代的人,也并不怎么在乎爱情。男的想的是传宗接代三妻四妾,女的想的不过是养儿防老,至于感情倒是其次了。故此贾敏并不想轻率插手。只是看着身边如花似玉的夏樱,再想想也已经年近十七八的春柳和晴空,不由思忖道,倒是要问一问这几个姑娘的打算了。 不几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便传来了--一向最得圣意的二皇子被圈禁了!便是贾敏这个身在漩涡当中的人,听闻这个消息也不由得啊了一声。 这种事儿分明跟二皇子没有关系的,二皇子能跟太子斗了这么多年,并不是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子,又怎么会干出如此弱智的,火上浇油之事? 他这么多年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一呼百应,倚仗的无非就是皇帝的宠爱,又怎么会糊涂得刻意跟皇帝作对?皇帝分明要保林家,这是众所周知的,二皇子又如何会蠢得去砸了林家的果园?这哪里是给林家难看,这是在给皇帝脸上甩响亮的耳光呢! 可是皇帝居然圈禁了二皇子,必然不是无的放矢,要么就是二皇子利用了众人的心理,干出这桩子事嫁祸他人,要么只怕是谁在其中又动了什么手脚,嫁祸给二皇子。 第 109 章 不过这一切都跟林家没有什么干系了,贾敏无语地听完春柳的小丫头香绣传来的信儿,摆了摆手让人出去,再也不放在心中,反而专心致志看着林枢画的画儿。 她虽然身在其中,却并不是下棋的人,即使知道二皇子或许无辜,可也没有理由、也没有办法、也不想去改变皇帝的决定。 既便是百果园之事与二皇子无干,可是当年那沉船之事呢?还有这么多年,朝堂上给林如海设下的数不胜数的陷阱呢!近处说,冯菀之事难道不是他一手搞出来的? 说起来,他能够全身而退,保住阖家姓命,已经跟贾敬一家一般,全是侥天之幸了。要知道在原著红楼梦中,连太子一家都坏了事儿,全家覆没了,这个在原著中从来没有提及的二皇子的下场,可想而知。 尘埃落地,贾敏的心事全放在了林如海的回家之上。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还从未与林如海分离这么久的时间。纵是贾敏一向豁达,可是两个人正在琴瑟相和,柔情蜜意的时候,乍然分离,便不是朝思暮想,倚门盼望,相思成灰,可在夜深人静时,总觉得孤忱难眠,不免想起那个人来,如今在做什么,如今又走到了哪儿,天气热了,可有中暑,天气转寒,身子可还康健。 尤其是这古代,处处人烟稀少,虎豹成群,虽然知道林如海身边颇有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也知道林如海这几年来身子骨非常健壮,甚至中间借着林家被诬陷之事也曾见过几面,还是放不下心来。 如今听闻林如海终于要回来的消息,忍不住对还有些茫然的林枢逗笑道,“小宝贝儿,大字可都练完了?等你父亲回来,可是要查问的哦。” “啊?”原本正在欢欣父亲回来的小林枢,顿时苦了嫩白的一张小脸。虽说已经按照父亲临走之时的规定完成了学业,可想起父亲一向的严厉认真,总是觉得有些心慌慌的,这半年是不是玩得太过火了? 看到小林枢被吓得小脸发白,贾敏忍不住笑着将小人儿楼在怀中:“小家伙,你爹不是老虎,看把你吓成了什么样,不知道底细的人,还以为你爹平时把你怎么样了呢。再说学习本就要劳逸结合,学的时候就要专心致志得学,玩的时候也不必虚心,怕东怕西的。” 说起来林枢的聪慧,连贾敏都忍不住要骄傲起来。真的是龙生龙,凤生凤,基因的遗传不可小觑。 有林如海这个全国第三的爹,又有贾敏这个学霸的娘,林枢的进展可谓是一日千里。如今才开蒙没多久,便开始读起四书来,连贾敏教他的数学也学得非常好,让贾敏不由得更加心疼怜爱这个孩子,他如今才不过三四岁呢! 永安殿外,郑平安望着那三交六椀菱花的窗格子,里面许久都是寂静无声,忍不住原地走来走去。 旁边的小太监看他哎哟哎哟直叹气,笑嘻嘻道:“师傅,要不然您老过去劝劝,说不定老爷就用膳了,您老瞧,这午膳几乎没动什么,这下午的点心到现在也没动一下,要不是那几个小子没用,也不敢惊动您老人家。” 众人也忙跟着奉承。 郑平安听惯了奉承话,丝毫也不动心,瞪了他一眼,“就你聪明,自己没主意了,就拉我过来,也不看看我算哪根葱,多大的脸,劝,劝,劝,劝有个屁用。” 那小太监嘿嘿一笑:“别人劝自然是没有用的,可师傅可不是旁人,老爷平时最喜欢师傅的,师傅若是肯进去,说不定老爷就用膳了呢。” 这小太监进喜是他一手提拔的徒弟,他虽然在外头也置了宅子,弄了几房子妻妾,认了几个孝子贤孙给自己养老送终,可到底都不如这个小子贴心。 郑平安叹了口气说道:“这次可没那么简单,老爷这次是真的伤了心。” 那小太监进喜正要再说话,众人却猛然听到院墙外隐隐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声音还越来越大,来人大说大笑的,中间夹杂着几句“好吃”“前所未有的好”。 郑平安自然也听到了,立刻立起了眉头,怒道:“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几个的!还不快去瞧瞧,把人拦下来,这样吵闹,可不影响老爷休息!” 进喜也有些诧异,这里可是永安殿,是谁这么不长眼,胆敢在这里喧闹,长了熊心豹子胆了。也不敢指使身边的小太监,嗯了一声,一溜烟地亲自跑出院外去看。心思暗自咒骂,这是谁这么不长眼,此时此刻还敢拿着草根儿戳老虎鼻子,不知死活! 还未等他出门,便见一群人大说大笑,已然来到了永安殿门口。 守门的侍卫自然知道轻重,伸手便拦住了来人,显然来人并不是什么好脾气,随即就是一脚踹去,那侍卫既不敢躲,又不敢让,十分狼狈。 郑平安一看这乱糟糟的局面,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万岁爷,由不得他上前出面一看。 这一看,郑平安心思,坏了,这可是软硬不吃的主,脾气上来敢梗着脖子跟万岁爷较劲儿,一言不合便敢耍脾气扭脸走人,还搞什么离家出走的把戏。 郑平安忍不住皱了皱眉,紧着上前几步,来人也已经看到了郑平安,大笑道:“郑公公你老怎么还在这儿守着门,我父皇呢,你怎么没陪在他身边,父皇可是片刻也离不开你呢。” 郑平安虽说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位无权无势无背景不上进的五皇子,可是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敢太不给其面子,上前行了礼,勉强笑着说道:“万岁爷为直隶地动的事儿烦心,还在里面看折子呢!殿下轻声些,莫要惊扰了万岁爷。” 五皇子一脸诧异,抬眼看了看天色,若有所思说道:“都这个时辰了,我只当父皇早就去了后宫,怎么还在看折子,就算是那边的事儿再重要,也不能不管不顾身体呀!” 郑平安心中只觉得老泪纵横,心道,这小子今天终于说了句人话,脸色也和缓下来,说道:“殿下这话说的可不是呢,都这个点儿了,连点心都还没用呢!” 五皇子张大了嘴巴,自言自语诧异道:“父皇也太卖力了,要是我,肯定早躲一边儿歇着去了。”听得郑平安直翻白眼。 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五皇子突然一拍大腿道:“肯定是御膳房弄的点心太难吃,嘿,郑公公你等着,看我去给你寻点好东西,保证父皇爱吃。” 说完也不管郑平安答应与否,扯了自己的小太监,风风火火扭脸就走。 郑平安一个伸手迟了半刻,没能拦得住人,只能远眺着五皇子飞奔的背影,无语的翻了翻白眼。吩咐完侍卫守紧门户,几个人才又转回院中,正慢慢走着,郑平安却又突然回了头,看着五皇子离去的道路,若有所思的笑了。 旁边小太监进喜见他笑,也自顾自地嘿嘿直笑,惹得郑平安一个爆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笑什么笑。”那小太监也不恼,仍是呵呵笑道:“师傅高兴我就高兴呗!” 直到案无积卷,业已酉时,皇帝终于将手中的折子撂在一旁,微皱了眉头,轻轻按了按鬓角,郑平安忙殷勤上前,将茶盏递与皇帝手中。 皇帝看到是他,笑道:“一屋子宫女太监,随便使唤哪个来弄也就罢了,怎么倒是你亲自动手。” 郑平安躬身笑回道:“老爷体贴老奴,总让老奴去休息,可是我这心里呀,总是不放心,这批刚上来的孩子们还小,生怕有什么不精心的,倒是要亲自来瞅瞅,才能安生。” 皇帝忍不住笑意加深,把玩着手中全黄釉青花团龙茶盏,叹息道:“你呀,还是这个操心的老样子,这么多年了,竟是一点也没变。还记得当年你受伤的时候,让你去歇着,你怎么也不同意,总是说不放心,非得来看看。” 郑平安略带几分埋怨说道:“老爷也还跟当年一个样,总是不好好用膳。” 皇帝一怔,忍不住大笑道:“好,好,朕说你怎么又闲不住过来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朕呢,都听你的,去传膳吧。” 郑平安面上不再挂着惯常的笑容,浮现出一抹真心真意,轻轻冲着守在一旁的太监道“传膳”’,指令便一声声传出,不过片刻一群太监们捧着大红食盒鱼贯而入,进了永安殿旁的西次间,玲琅满目摆了整整三张大桌子,这才又静悄悄一一退下,只留下几个太监侍膳。 那些器皿非金即银,十分精致,几件瓷器,要么是洁白如雪,要么光彩夺目,件件都独有特色。 皇帝携了郑平安的手,缓步走了过来,在膳桌当中坐下,微微转头随意一瞧,视线便被其中一道奇形怪状的菜色吸引了。白瓷鱼戏莲叶纹彩花大碗,红彤彤的油,白生生的肉,点缀着几丝绿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 第 110 章 郑平安见皇帝看那道菜,笑说道:“那不是御膳房做的,是五殿下从外头弄来的水煮鱼。说是什么水煮鱼,倒是用辣椒油滚出来的,不比咱们惯常的胡椒,一口下去如同咽下一团火,泪珠子倒要辣出来。老爷用了会上火,还是莫要动了。” 这大永朝倒没有什么菜不过三口的规矩,皇帝遇到喜欢的多用几口倒也无妨,郑平安又是打小服侍他的,自然知道皇帝的喜好,说起话来比起下面那几位战战兢兢的侍膳太监要随意多了,换做旁人,只怕口都不敢开的。 殿内的太监宫女一个个跟木桩子似的,皇帝倒是更喜欢他这份贴心,问道:“你刚才说,这是老五送过来的?”忍不住冷哼了两声,“这个逆子,不气死朕就算他孝顺了,什么时候能有这份心,少不得是敬妃或是哪个哄着他送来的。” 郑平安自然不好接这样的话头,这话皇帝这个当老子的能说,他郑平安算什么东西,少不得笑着说道:“五殿下午后经过宫门的时候,听老奴念叨了一句‘老爷用膳用得不香’,心里急得不得了,便出宫去,巴巴弄了这个。” 皇帝嫌弃地看了看那碗水煮鱼,颜色倒是搭配的不错,果然不是宫中常见的做法,眉头微微挑起,“你刚才说是从宫外弄过来的,可又是林家那个林贾氏搞出来的?老五什么时候跟她搅合到一处了?” 郑平安心中一咯噔,面上却忍不住笑了,道:“林安人那果园子毁了,明年少不得没钱可赚,林安人倒有些赌气的模样,一下子开了两家饭庄,都是一些以麻辣为主的菜系。前些日子先开了一家,甚是火爆,听说排队的人都排到过年去了,前儿又新开了一家,殿下今日也去包了一间,老奴估摸着,殿下少不得使了些手段。” 皇帝面上也没什么变化,“说什么尽孝心,连朕爱吃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什么孝。”又恨恨问郑平安道:“老五这个脾气最是暴躁,最近可是又闯什么祸了,怎么忽然想起来往朕跟前凑,平日里朕不喊他,他可是从来不来这永安殿半步。” 郑平安忍不住扑哧一笑,怕皇帝脸上挂不住,又忙忍住,让皇帝忍不住瞥眼瞧他,“老爷今天可真是冤枉五殿下了,哪里是闯了祸来避难的。” 皇帝面上带出几分讶异,郑平安又说道:“五殿下如今都十八岁了,眼看着马上都要娶皇子妃的人了,哪里还能跟小时候一样调皮。今天从宫外回来,经过宫门时,看几个小太监们愁容满面,便多问了几句,小的们哪敢回答,我刚好在,就上前回了几句,倒是不小心说漏了嘴,五殿下听说老爷一直没有好好用膳,倒是有些感触。当年皇后薨的早,五殿下失了生母,无人看管。说句拿大的话,老奴在旁边冷眼瞧着,现如今终于大了,倒是知道孝顺老爷了。说起来,倒是要跟老爷告个罪,下面小子们守口如瓶,倒是老奴失口了。”说完,忙跪了下来。 皇帝一向最是信任郑平安,几十年的感情如何会计较这一两句话,摆摆手便让他起来,心中想起那个早死的皇后,一时之间倒有些怔然。 当年他心系甄贵妃,有心封甄贵妃为后,奈何各方角逐,他虽身为皇帝可也有许多无可奈何,便选了五殿下的母亲为后,可是心中对那女子并没有什么爱慕之心,甚至对她连对皇后的尊敬都少有,一心宠爱甄贵妃。 后来那女子去世,他也没有什么伤感,如今过了这么多年,乍一听郑平安提起先继皇后,他甚至连那女子的音容笑貌都不再记得了,一时之间倒生出些琢磨不透的酸涩。 而玄知那孩子从一生下来,就没有了母亲,当时恰好甄贵妃的孩子小产了,他忙着对甄贵妃怜惜呵护,便随便下旨将将玄知交给了当时的敬嫔来照料。敬嫔那个人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个人闷头过日子。想来对老五也是疏于管教,倒弄出来一个飞扬跋扈、狡猾狠辣的小霸王。 皇帝是从后宫中熬出来的,后宫的龌龊也略知道几分,想及此处,倒是难得升起来一丝愧疚。不想这孩子还知道心疼父亲。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怀疑也随之油然而生。皇帝眉头一挑,目光中现出几分凌厉来。 食不知味用了膳,皇帝随便指着桌上的白糖油糕和蜜汁虾仁道:“赏给五皇子。”又指了其他几道菜,一一赏给大臣。 等郑平安离去,皇帝心不在焉挥退敬事房捧来的绿牌子,忍不住招来傅晨,吩咐道:“去查查五皇子今天都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心中暗道,一个个这就开始按耐不住了。 及至傅晨将五皇子的行踪一一禀明,尤其是五皇子耍狠差点砸了知味居才弄了一个包间后,皇帝摆手让人退下,自言自语道:“倒是朕多想了。” 心中不由一宽,近日接二连三的事情,竟让自己都有点杯弓蛇影了,想也是,老五身后半点背景也没有,连上官家族都早早放弃了这个孩子转而投靠太子,半点帮手都没有,虽说有些缺心眼儿,不知道信了谁的,竟拿自己最讨厌麻辣菜品来讨好朕,可到底还是个实心孩子呀。 这孩子不仅在宫外,连在这后宫里都没有什么势力,皇帝脸上慢慢挂上了笑容。这林安人也是不懂事,总弄些麻辣东西,听说她在苏州开的点心铺子生意倒好,既然那个什么晴空回来了,怎么不说开几个蛋糕房,真是一点儿都不体贴圣意。 被皇帝念及的贾敏此时正一头雾水望着眼前的人,茶水已上过三遍,热腾腾的点心也上了好几轮,贾赦却只是满脸沉郁,神情萎靡,一言不发,默不作声。 便是贾敏再聪慧,也不知道这个便宜哥哥到底想来做什么?索性便陪着饮茶吃水果拼盘,权当喝了个下午茶。 终于灌水灌到再也喝不下去,贾赦才道:“妹妹可听说了如今贾家的情况?” 贾敏一蹇眉,嘴角微微挑起,原来这是来兴师问罪的,淡淡说道:“世情冷暖,人情淡薄,不外乎如是。” 贾赦心不在焉,却未看到贾敏的一脸讽刺,垂着脑袋低声道:“当时将妹妹嫁到林家,原本我是不乐意的。林家虽好,却已经没落了,尽管父亲母亲都说是天赐良缘,我心里仍是不快。没想到这么多年,颠倒反复,妹夫是个有高才的,妹妹管家也有方,林家倒是东山再起,相反的,咱们贾家此次却是大受打击,难有翻身之时。” 贾敏是个直率性子,不喜欢绕着圈说话,既然贾赦都说到这个份上,忍不住开门见山道:“哥哥看来也是来责怪我的。” 贾赦一楞,却摇了摇头,纳罕地看着贾敏道:“妹妹怎么会如此作想?我再是愚鲁蠢笨,也没有责备妹妹的道理。那府里的事儿是他们咎由自取,跟妹妹有什么干系?纵是妹妹想讲情,可妹妹不过是后宅一妇道人家,我虽然只见过圣人几面,却知道圣人是一位明察秋毫的圣主,哪里能听任妹妹干涉朝政。族里的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是迁怒到妹妹身上罢了,我数落了他们好几次,奈何他们却一字不听。再说果然是你的错,可也是我贾赦的嫡亲妹子,又一向跟我亲厚,哪里轮到他们说话,我只有护着妹妹的道理,怎么能反跟着外人责备妹妹。” 贾敏将他的诧异看得真真切切,旋即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贾赦,忍不住脸上一红,心中一动。 这个贾恩侯人虽然不成器,对贾敏及家人却是一片真诚,遇事反比旁人明白事理,不枉费这么多年来,自己在他身上费的这一番心思。 迎上贾赦惊疑的视线,贾敏不解问道:“妹妹愚鲁,实在弄不明白哥哥这是怎么了。” 贾赦心里装着事,也没多想,愁苦着脸道:“自打东府出事,家里的情况的确不秒。以前跟咱们家走得近的,现在都疏远了,连几个老亲都有些避着的样子。若不是咱们家还有一个荣国府的招牌,只怕都无人敢再登门了,一个个都恨不得与咱们家划清界限,好似跟咱们家打交道就也会倒大霉似的。难不成他们觉得,咱们家就再也起不来了?”说完,狠狠将粉彩的茶盏顿在桌上,尚未饮完的的茶水将秋香锦垫洇湿了一大片。 贾敏一面让人收拾残局,一面又让云实送了自制的西瓜汁上来,见贾赦面上有些惭色,便柔声劝慰说道:“大哥既然不把我当外人,我便大着胆子劝大哥两句,谨言慎行,约束家人下人。如今不过是风口浪尖,众口难堵,圣人心里又气不过,只能拿那府里出气,饶是如此,也没有收回爵位,已经是额外开恩了。已经处置了那府里,这桩事也算是完结了,等过了这段时间,自然就好了。到时候,那些小人见咱们家没有事儿,自然又会一拥而上。不过是些反复无常的势利小人。哥哥又何必放在心上?” 第 111 章 贾赦犹豫了一犹豫,贾敏见势,忙摆了摆手让丫鬟们退到门外廊下,贾赦见人都走得远远的,这才叹息道:“我原以为咱们家不说世代荣华,好歹也能保住几代富贵,真没想到好好一个宁国公府,一夕之间,便灰飞烟灭。不瞒妹妹说,我这心里就有些惶恐不安。以前妹妹劝我上进,我总不当回事儿,以为以咱们家的家世,何必与那些贫民寒门中出来的子弟去争夺些介豆小官,拿那些不值一提的俸禄。可是,这次东府里的事一出,我这心里就有些茫然无措,原来没有什么是不变的。我,我,”贾赦闭上眼睛,咬牙猛然说道, “我只怕我没那个能力担起这个家。” 这句话一出,仿佛抽掉了贾赦身上所有的气力,他瘫软在圈椅中,低声说道,“我也知道,当日祖母对我不免有些溺爱,我自己也不求上进,如今是文不成武不就,便是连家中琐事,我都管不好。妹妹大概听说了,我媳妇干的好事儿,我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毒妇!” 贾赦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反而像一个孩子般嚎啕大哭,“如今我都没脸出门见人啊!亏得母亲都压了下去,不然传出去,咱们府里又能比那东府里好到哪里去。” 贾敏心想,贾赦想的这一点倒是真的,真要传出去荣国府那一堆龌龊事,只怕爵位也难保。 若非皇帝对宁国府从宽发落,又极力保护林家,而之前得罪了林家和贾家的二皇子、刑部又落得如此下场,震惊朝野,故此一时之间没有人敢再跳出来找事,触皇帝的霉头,否则荣国府的这些破事儿哟,只怕早就传播开来,而贾赦少不到也会落得老大不是。 不管贾母多么疼爱贾政,到底贾赦才是这个家里袭爵的大老爷。 贾敏猜想贾赦这次真的被吓到了,他一向是一朵温棚里的花朵,被长辈们宠爱长大,从未经过风雨。如今乍一离开庇护,如何能经受得起外面狂风吹暴雨打? 贾敏有心帮助他一把,便柔声说道:“我做人小姑子的,本不该说嫂子的坏话,想那邢氏出身不高,眼界不宽,如今行事不周,闯下弥天大祸,我心里何尝不恨,只是如今再不乐意,到底是一家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所以我也不能不替嫂子辩白几句。” “刚才哥哥还夸我行事周全,可哥哥也想想几年前我们家那档子事啊,我也是曾做人媳妇的,这事儿,有时候并不像我们看到的那样子,很多阴暗之事虽然并不露于人前,但是却未必让人舒适,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如同当日里,我也曾想过自己能不能撑得下去。不瞒哥哥说,我曾经都想过,与林如海和离的事情。” 贾赦猛然抬起来,瞪大了眼睛,吃惊地脱口而出:“妹妹如何能生出这种离经叛道的想法?” 贾敏微微摇了摇头,自顾自的出神了片刻,贾赦想了想,道:“我知道,妹妹当时受了大委屈,可是邢氏如何能跟妹妹相提并论,这分明是风马牛不相及呀。” 贾敏知道一时之间难以让贾赦世故城府起来,只淡淡说道:“不是我替嫂子说话,我也不喜欢嫂子那性格。可是咱们再想想,嫂子嫁到咱们家中,孤零零的一个人,婆婆不喜,夫婿不爱,旁边又有一个厉害的妯娌虎视眈眈,得了管家之权又被剥夺,有了孩子却又不小心流产。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来,难免有些失态了。” “嫂子不比我,又没有娘家可以依仗,不知是受谁挑拨,犯下弥天大错,虽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到底那也是个可怜人呀!嫂子既然嫁与哥哥,夫妻之间本是一体,万万没有故意害哥哥的道理,常言说,人前教子,人后教妻,嫂子还年轻,哥哥慢慢教也就是了。” 贾赦撇了撇嘴,朝着贾敏嘀嘀咕咕道:“难道我少了她吃,还是少了她穿的。” 贾敏忍不住莞尔一笑:“咱们这等人家,什么时候能少得了吃喝?可是这人呀,不能光想着填饱肚皮的事儿,还得有精神上的享受。” 贾赦虽听不明白什么是精神上的享受,可是不影响他听懂贾敏的言下之意,当年他因嫌弃邢氏相貌寻常,家势败落,没少跟着丫鬟姬妾们鬼混,的确不曾善待过邢氏,如今听贾敏提及,便有些惭愧,别过脸去。 贾敏见情形会心一笑,道:“这倒是把话题扯远了。只说哥哥这件事儿,哥哥看着我们家那位如今还好,可是当年对于管家理事儿也是一窍不通,整个人都被那些刁奴们蒙在鼓里,可不是这些年慢慢历练出来的。这做事儿啊,哪有天生就会的,都是后来慢慢一点一滴学会的。” “哥哥既然有心上进,我这做妹妹的也不能在一旁边眼睁睁看哥哥闹笑话。我们家这几个新提拔上来的管家,还算是厚道之人,若是哥哥不嫌弃啊,就领回去几个,有他们这些老成人在一旁提点,想必过不了一年半载,哥哥便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只是这掌管家事,自然不比以前风花雪月,遛鸟走狗,必然会辛苦一些,哥哥提前心里要有准备才好。若是一时有些困难,也不要心急,这事情总要慢慢的来。” 贾赦见贾敏并没有一味的逼着他上进,反而总劝得他慢慢的来、一点一点的学,心中担忧不能一蹴而就的大石方才落下,看贾敏更觉得贴心,一拍大腿道:“既然妹妹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妹妹只管将人送过去。” 说完又狠狠的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咱们家里那些管家们的嘴脸,一个个踩高捧低倒是好本事,煽风点火倒是好本事!真到了干正事儿的时候,一个个开始偷懒耍滑,拈轻怕重。”指名点姓骂了几个出头的。 贾敏知道他虽名为大老爷,却一向被贾母压制着,下面的人见风使舵,少不得对贾赦阴奉阳违,遂笑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怪不得他们,上头没有人监管他们的举动,可不就成了这样。朝廷里还设有监察御史呢。再说你当我们家那些管事就天生是个好的,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当年还在苏州的时候,我们家那位一口气将大管家二管家三管家好几户全都撵了出去。不过就是一群刁奴,打发了也就打发了,还能怎么着。” “不过是大家子总是怕坏了名声,生怕别人说他们不够厚道,故此只有买人的事,没有卖人的事儿。可是我不卖他们,留着这群蛀虫做什么?受着主子们庇护,还偷拿着主子们的东西,坏着主子们的名声。我是不要那些厚道的虚名,免得他们闯出了天大的祸,连累我跟着倒霉。” “再说厚道也得看是什么人,对于那些诚恳忠心的,我们自然要厚道,银钱可以多给一些,家里出了事儿也要帮扶一下,可是对那些刁奴,我倒是有一句现成的话讲给哥哥听,‘对待好人要如同春风般温暖,对待坏人,要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严厉。’” 贾赦眼前一亮,连连抚掌,“这话是谁说的?听起来粗俗,细细品起来,却有些味道。有趣,有趣。” 贾敏见他慢慢抛开心中不快,面上也有了些笑模样,她肚里的好笑话多的是,随便又讲了几个出来,直逗得贾赦哈哈大笑,捂着肚子歪在椅子上,只觉得自己这个妹妹,越发的风趣诙谐了。 一时宾主尽欢,贾敏又让丫头们送上来新制的点心,都是市面上见不着的,以前倒没注意到,原来这个贾赦也是一个吃货。 贾敏生怕林如海和林枢点心吃多了,影响健康,故此林家的点心一向做得小巧,尝个口味罢了,不一会儿,桌子上几碟子点心就被贾赦一扫而空,又腆着脸皮,向贾敏讨了许多要带回去。 贾敏抿着嘴直乐,说道:“我之前送给母亲两个丫头,最是擅长做这些点心了,哥哥既然喜欢吃,就让她们经常给哥哥做些。” 贾赦神色顿时一僵,拿着点心的手,动作也慢了下来。 贾敏心中叹息,原来母子失和如今已种下根由,只是如今这两个都是关心自己的人,手心手背都是肉,遂故意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点醒贾赦道:“我知道哥哥心里有些心结,可是一个母亲怀胎十月何等辛苦,哥哥又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如果说一点感情都没有,连我都不信。只是哥哥自小被送到了祖母那里,甚少与母亲接触,故此感情疏淡。原本再送一个丫头给哥哥也是容易,不过我想着,哥哥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常常去母亲房里请安。只需要打着混吃混喝的旗号,顺道着就陪母亲聊聊天,这一来二去的呀,自然就熟悉了。母亲最是一个 第 112 章 贾赦想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亏得这不是现代,不会出现贾赦争什么父母与孩子平等的事,这是封建社会,顺从父母那是天经地义,所以贾敏给贾赦出招,让他去讨好贾母,贾赦一点异议都没有。 贾敏知道贾赦这个角色还是挺孝顺的,便是对待子侄辈,亦是多有真心,红楼中贾宝玉病重,连贾政都要随便放弃,让贾宝玉这个唯一的嫡子自生自灭,贾赦却仍不放弃,张罗着到处请大夫想办法,可见一斑。 因想起贾宝玉,忽又想起贾琏来,皱着眉头道:“链儿还养在二太太那里?”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贾敏真心怒了,“便是之前邢氏照料不周,可也没有大房的儿子养在二房的道理,哥哥可真是糊涂了!” 见贾赦不以为然,心知这个年代都是丧偶式育儿法,男子从未照料过孩子,甚至见面都少,对于他们来说,孩子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妻子、妾、通房一大堆女人等着呢,只要不是自己有问题,不愁没有孩子,所以甚少有什么亲情可言,贾赦自然也不例外。 知道贾赦是个没心机的人,贾敏索性直白说:“哥哥是个厚道人,便以为旁人也是厚道人。链儿打小养在二房,等大了是跟大房亲还是跟二房亲?之前我去看望母亲,便发现链儿跟二太太极其亲厚,恨不得王氏才是他的母亲,便是碍于礼教,将来不敢亏待哥哥嫂子,可哥哥还没明白这中间的差别?没吃够这中间的亏?再说了,瑚儿去了,链儿便是哥哥的嫡长子,将来要承袭这府里的爵位,养在别人家是什么道理?哥哥也不怕被养废了?还是也想将爵位传给二房侄子?” 贾敏说的实在是太过直白,由不得贾赦听不懂,贾赦不是蠢人,想明白这中间的关碍后,顿时骤然变色,都不然再往下深思了。 贾敏看着他顿时惨白了脸色,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只是成长必然要付出代价,这就是贾赦这个大男孩成长为一个大男人的必经之路。 过了半晌,贾赦神色复杂地盯着贾敏道:“妹妹果真与在闺阁时大不一样了。” 贾敏坦然回道:“人总是要长大的,便是你不想长大,环境也会逼着你长大。哥哥对我的情谊我都记在心头,并不敢忘,既然我长大了,便不想看着哥哥再像往日那般浑浑噩噩过日子,将来落得一个惨淡悲戚的结局。” 贾赦一怔,喃喃自语道:“长大,是该长大了。”说完,一闭眼,使劲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定定看着贾敏,突然站起身来,躬身行大礼道:“多谢妹妹点醒之恩,援手之情!” 贾敏被他吓了一跳,忙从椅子上跳下来,扶起贾赦道:“哥哥这是作甚,你我是亲兄妹!” 贾赦忽然便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贾敏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贾政可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呀,便是这么多年来一直不合,可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 贾赦倒也不矫情,顺着贾敏的搀扶站起身来,便向贾敏辞别,贾敏知道他受打击不小,心有不忍,可不经历这一番磨难,贾赦必然跑不了抄家流放的结局,便只能狠狠心了。 送走贾赦,只觉得身心俱疲,人与人的感情是支撑,同样也是负担,看着贾赦大受打击的样子,这些年已经把这个便宜哥哥当亲哥哥的贾敏心里也不好受,当春柳、夏樱、晴空齐齐来回事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一个眉梢眼底俱是倦容的仙子,倒是唬的魂飞魄散。 贾敏强打起十二分精神,笑道:“好久不见你们三人一起出现了,倒好像又回到了苏州那时候的情形。” 春柳几个岂容她糊弄,便去追问侍候的几个丫鬟,一旁的棣棠忙快人快语把事情描述了一遍,又道:“几位姐姐快劝劝太太吧,多大点子事,也值得这么伤神。” 春柳颦起娥眉道:“太太可听到棣棠的话了,太太一向劝我们心要放宽,丁大点的事,怎么自己倒钻牛角尖了。原先是咱们不好插手太太娘家的事,既然如今那府里大老爷都同意,少不得我细细挑选几个人送过去也就是了,太太何苦如此烦忧。” 夏樱吃吃笑道:“太太就是太重情义,换了旁人哪里还管这等闲事,都是出门子姑娘了,偏太太总是巴不得每个人都好好的,将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连晴空也口角噙笑,上前劝慰。 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莺语郦声不断,使了全身解数围着贾敏逗乐,一个个嘴上跟抹了蜜似的,不多时,贾敏就将心中的一丝郁闷抛至九霄云外。 笑闹了一阵,春柳先开口道:“太太,之前老爷在家时曾言,林旭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放弃诗书,倒是有几分火候了。咱们家如今识字的也多,便是从外面聘个秀才也花不了几个钱,我有心将林旭放出去科举,若能考上一星半点功名,也算是咱们家一些臂力了。咱们家到底还是有些势单力薄,敬大老爷被贬黜了,舅老爷又要致仕,咱们林家在朝堂上独木难支,不妨放他出去,也在家族里培养些出息的子弟,多一个人也多份力。不知道太太意下如何?” 这等小事贾敏自然不会多做阻拦,何况当年怜才,林旭的身契根本就不曾在官府备案,这么多年林如海诸多提点,又许他看自己的书籍,早就存了提拔之意。 不妨春柳听贾敏一口赞同,面上倒带出些异样来,虽然她迅速将这种略带悲伤的表情收了起来,可是贾敏跟人说话素来都是微笑看着人,自然未能逃过贾敏的眼神。 贾敏知道她是一个多心的姑娘,见如今人多便不多问,只想着等人少的时候再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便将话题搁置一旁。 几个姑娘围坐在一旁,轮流汇报了一番。贾敏笑着总结道:“你们行事都很周全,省了我许多烦恼,我竟挑不出什么纰漏来。既然正事都说完了,咱们说点别的。”三个姑娘自然是洗耳恭听。 贾敏笑说道:“你们几个也都大了,我素来不当你们是外人,就有甚说甚了。我知道你们都不是平凡普通的女孩子,随随便便放出去配小子实在是太残忍,你们父母又都不在此处,我也不想给你们找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爹干娘的,来摆弄你们的婚事。如今倒是要问问你们几个,到底有什么想法?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说出来我给你们做主。” 贾敏细心察看三个姑娘的神情,而三个姑娘的表现,迥然相异。 一个听了只是一愣,转而与平常无异,反而是微微带着些担忧,不着痕迹看了看其他人一眼。 一个听了之后,迅速红透了一张小脸,但是神色中却微微带有一丝甜蜜,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热恋中女子的神情。 而最后一个却是迅速惨白了脸色,身子晃了几晃,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贾敏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微微有些诧异,这与她原来设想的倒真是有些不同呢!于是便问那个安之若素,神色不动的姑娘:“樱儿,你先说。” 夏樱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笑着:“反正我一向是个没脸没皮的,我先说就我先说。太太,你要是问我的想法,那我也不打什么马虎眼,我不想嫁人。你要是真疼惜我,就不要劝着我嫁人,让我永永远远在你身边呆着,给你当个管家丫鬟,再等上几年,我就自梳给你当个管家嬷嬷。” 话一说完,顺手便从鸢尾手里夺过一个小碗,鸢尾听着贾敏和几位姐姐谈话,便坐着一旁炕沿上给贾敏剥石榴,刚刚剥好满满一小碗,通红晶莹剔透的石榴籽一粒粒的,用甜白瓷的小碗装着,看起来让人垂涎三尺。 夏樱用白瓷小匙挖玩了满满一大羹匙,往贾敏嘴边送去,还一边撒娇道:“您看,樱儿这么乖巧体贴,太太,你就同意了我罢!” 贾敏被她逗得忍俊不禁,伸出白嫩如玉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夏樱的额头,无奈地摇头,“你这个小妮子。” 鸢尾站起身来,趧拉了鞋子,扯住夏樱,故作嗔怪逗趣道:“好你个夏樱姐姐,人家辛辛苦苦剥石榴,你不说帮忙也就罢了,还拿着我辛辛苦苦剥出来的石榴来做人情,你也好意思!如今你不先讨好了我,这石榴你看我可给你不。” 夏樱现如今财大气粗得很,小手一挥,冲着鸢尾道:“你使唤个小丫头去告诉绿意,让她去我匣子里拿些钱送过来,今天我出钱,让太太的小厨房做几个好菜,咱们姐妹们晚上好好乐一乐,太太也要赏脸才好。” 第 113 章 贾敏向来是个爱热闹的,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点了点头,又笑问道:“那你倒跟我说说,为什么不想成亲?” 夏樱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太太,我如今过得好好的呢,干嘛要找个人成亲,被关在一个牢笼里。” 见众人不解,又详细说道:“如今我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又有太太在一旁边儿给我撑腰,若是嫁了人,不过就是伺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除了生儿育女,就是操持家务,用太太的话,这种日子也太无聊了。” “再说了,这些男人有什么好的,一个个窝囊的很。有几个臭钱便看不起自己的妻子,嫌岳家没有家世,不能帮扶自己,非打即骂的。没几个钱的,又觉得自己妻子太有钱有势,仗势欺人,自觉矮人一等,没事找事。还有些男的,既要妻子贤惠,还要妻子美貌,两者都有了,还嫌不足,又想弄几个妾室。瞧瞧挨着咱们家庄子的那个老邓家的儿子,自己的老娘都养不起了,还梦想着当三妻四妾的大爷呢!” “这都够让人难以忍受了,倘若是再有个刁钻的婆婆和小姑,随便找个是由就能刁难我一番,讲理都没处讲,但凡我敢说个不字,旁人只会说我不孝,这日子还能过不能过了,反正我是忍不了。我是吃饱了撑的,才会把自己弄进去这一摊子污泥里。” “实话说,这几年跟着太太,我也看了这么多家子,除了太太,哪有几个过得开心的,倒还不如我这般孤身一人,自由自在得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是有一些非议,我只当耳旁风也就是了。” “我若是好人家的姑娘,还有些忧虑,毕竟我不是一个人,代表的是一个家甚至一个家族的门脸,不能任性,可如今我父母双亡,只是林家婢女,一个不嫁人的老奴婢,算不得什么大事,哪个大家子没有几个不嫁人的。” 贾敏心中检讨,自己是不是太过头了,竟然教出这样一个思想超前的女孩子,这毕竟是一个封建社会呀,是一个连她在某些时候都不得不妥协让步的时空,可见着夏樱眉飞色舞,一张小脸洋溢的全是开心与笑容,又觉得她的选择未必就真的错了。 见她说得兴起,随手拿起炕桌上的茶盏,递给她润口,忍不住又道:“你既然说这些事儿要除了我,可见这事情没有绝对的道理,天底下的男人必然还有好的,又何必要因噎废食呢!” 夏樱忙从绣墩上站起来,慌忙接过茶水,眨了眨眼,“太太自然是对的,我不能拿自己见到的几个臭男人就说全天下没有好人,我也知道太太是一番好意,只是如今我不仅是不想嫁人呀,也没有遇到好人呀,难不成太太想让我到处四处寻访,就以找到一个好男人为我这辈子的目标?” 贾敏被她说得忍不住扑哧一笑,假意叹了口气,只能同意了,她在现代的时候,自己都没有嫁人,又怎么会去逼夏樱成婚。 尤其是这个姑娘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早已权衡过利弊,便是自己拿着条条框框给她寻个靠谱的人,她这辈子也不会如意的,既然这样,倒不如如了她的心愿,留她在身边也就罢了,反正这个时代的女人,从婚姻中也并没有得到太多的快乐,什么时候等她改了主意,就再帮她选一个好夫婿也就是了。 毕竟以夏樱的条件来说,的确有点儿左右为难。无论是从相貌、出身还是能力,夏樱都是上上之选,可是跟她处于同一阶层的男人,却比之远远不如。可是比她身份高贵的人,却也未必愿意来娶一个大家婢女,毕竟婚姻结两姓之好,夏樱是一个孤女,并不能为夫家带来什么势力,就算是贾敏愿意为夏樱出头,人家也未必相信这种毫无血缘的关系。 见贾敏终于点头,知道太太已经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夏樱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高兴地抚掌大笑,满口自然又是请大家晚上吃香的喝辣的,让贾敏又气又笑。 贾敏转头问晴空道:“你别跟我说你也不想嫁人。” 晴空脸虽红,却仍是落落大方地回答道:“我倒没有樱儿那般古灵惊怪的想法,也不敢瞒太太,我心里的确有些念想,只是如今还早,还没有定下来,等什么时候定下来了,再来讨太太的主意。” 贾敏虽不知道是哪个男子这么幸运,能娶到晴空,却仍是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那可要抓紧了,可别误了青春好时光。只是樱儿刚才说的话我虽然不全部赞同,可也有几分道理在里面。你们几个都听听。” 不仅是晴空略略直起身子,便是旁边才刚豆蔻年华的鸢尾、棣棠几个,也都竖起了耳朵。 “这女人成亲,比投胎还重要,投胎投得不对,不过是十几年辛苦,可这成亲就是一辈子的大事儿,是女人的第二次生命,千万马虎不得。我知道姑娘爱俏,可两个人长久相处过日子,不能光看这男人相貌如何,也不能看这男人会不会甜言蜜语,要看这男人对你是不是真心,愿不愿意为你防风遮雨,在危难来临时,能不能挡在你前面。” “当然,这里面最重要的是,不仅要观察这个男人,也要看这个男人的家庭如何。他的家人是否通情达理,家风正不正,公公有没有什么宠妾灭妻,婆婆有没有刁难儿媳的行为。若是那些刁钻古怪的,揉搓媳妇的,可千万不能嫁,毕竟你们将来成亲后,是要与夫婿一家子居住在一起的,他的家人如果不好,这个男人耳濡目染,也未必就能洁身自好,这女人的日子,就跟黄连水一般苦到心里去了,所以哪怕这男人再是不错,而他的家庭不好,也要宁可狠心舍弃,绝不能委曲求全。” 晴空再是大方,也被贾敏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涨红了脸孔,倒是夏樱那个没心没肺的,还在一旁像个啄木鸟似的拼命点头,一副与我则心有戚戚焉的模样。棣棠几个小的,早已是羞得不敢看这边。 贾敏哈哈一笑,对着她们几个道:“你们几个也别害臊,将来总有长大的时候,这些话记在心头,回头遇见好的,我替你们置办嫁妆!” 几个小的远没有贾敏这般厚脸皮,一个两个跺了跺脚,捂着脸四散便跑开了。 贾敏捉弄完她们,见她们一个个如同惊吓到了的麻雀,四处狂飞,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炕上跌落下来。 夏樱忙上去扶住贾敏的手臂。 贾敏笑了半晌,对还剩在屋里的春柳、夏樱、晴空道:“你们一个个都主意大得很,我也懒得管你们了,只别忘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对你们不管不顾的。”见晴空含羞带怯点了点头,又道:“罢了,你们都忙去吧,留春柳下来,帮我好好挑几个人送去荣国府。” 夏樱与晴空携手走了出去,临出门的时候还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贾敏便知道,原来这个小东西也是知情的。瞪了她一眼,又吩咐丫鬟们让人看着门,夏樱顿时便知道自家主子已然知晓,吐了吐舌头,拉着晴空一溜烟跑掉了。 春柳亦是极其聪慧,见贾敏将自己单独留了下来,便知道东窗事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让贾敏都替她腿疼。再瞧她虽然还强撑着,眼圈都已经红了。 贾敏伸手将她拉了起来,叹道:“还说你这两年有些长进了,不再那么敏感脆弱,转眼之间又打回原形了。你说我又不怪你,晴空也是有了心上人,你看我也没有说她什么,你跟我关系更近些,我还能把你怎么样,怎么反而哭起来了。这到底是哪个旮旯里跑出来的野猪,把咱们家最美丽的花给啃了不说,还把我这么多年的教养功劳给全费了。” 贾敏说得粗俗,意思却清楚明白,春柳忍不住破涕而笑,泪中带笑道:“我哪里算是什么花儿。” 贾敏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问道:“可是林旭那王八羔子?” 春柳点了点头,又连忙道:“太太不必忧心,我只是一时心里难受罢了,等过了这段时间也就好了。” 贾敏挑了挑眉,这明显是要放弃的节奏呀,心生不满道:“那混蛋还没放出去呢,就打算变心了?” 春柳一反平时的温婉,立刻头摇得像波浪鼓一般,贾敏倒是弄不明白了,这又没变心,怎的如此伤感,使劲追问几句后,春柳才低声呢喃道:“连老爷都夸他的学问好,此一出去,自然是鹏程万里,我不过是一个个小小的奴婢,哪里还配得上他。” 贾敏干脆利落地出主意道:“你既然如此纠结,索性就别放他出去,反正林家也不缺这个帮手。”一个毫无背景的读书人,纵是能考上状元,能帮得上林家,也得不知道多少年后了。 第 114 章 春柳头摇得更厉害了,半晌才扭捏说道:“我怎么能耽误他的前程,如果我真的为了一己之私强留下他,莫说将来他知道了内情会怪我一辈子,就是我自己,也过不了我心里头这一关。何况主子厚爱,让我管理这府中所有大事小事,我又怎么能为了这点子私心,辜负了太太一番信任,便是其他小丫头们看到了,也觉得不像话。” 贾敏顿时翻了好几个白眼,这尼玛热恋中的女子,脑子里都是大海! 原来这丫头既不想耽误林旭出人头地,又半点也不信任出人头地后的林旭还能不改初心。不过,谁也不敢保证林旭那个臭小子将来真的不变心呢,这丫头的担心也不能说全无道理。 林旭一旦科举成功,就是官身,如是能名列三甲,便是公主也匹配得上,又如何还能看得上一个奴婢出身的春柳呢,便是他暂时不在意,娶了春柳,可以后漫长的人生岁月,变心的几率倒是更大些,也许正如夏樱所说的那般,到时候该嫌弃岳家无权无势,不能给自己带来利益了。 尤其是春柳又有一个那样一个变心狠毒、容不下嫡妻弱女的父亲在前,自然对这桩势必更坎坷的感情毫无信心了。孩子幼年的经历直接影响成年的婚姻价值观,便是贾敏当年还是赵敏时都不能免俗,何况春柳这个才十八岁的年轻姑娘。 想到此处,更加心疼眼前这个姑娘,将她揽在怀里,劝慰道:“傻丫头,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便是连我也不敢保证那混小子将来会如何,可是我们也不能因此便失去追求幸福的勇气呀。既然如今你都打算放弃了,那何不尝试一次,就算改日真的无法走到最后,你仍然是享受了这一段历程。” 抚摸着春柳的秀发,贾敏心疼说道:“我也知道,你们这个朝代对女子很是苛刻,倘若最后还是走到分离,最伤害最多的便是你。可是,你是明白的,除非你终身不嫁,否则哪怕今日放弃了林旭,改日还有什么张旭,李旭,你总不能永远都去放弃吧?所以我们得要坚强,得之我幸,不得,照样高高兴兴过日子,两情相悦时就两情相悦,劳燕分飞时就当机立断,把每一刻钟都过得精彩快乐。人生很短暂,你要有这样的勇气和胆量才好。旁的我管不得,可若是真到了那日,林家的大门永远都为你开着!” 只觉春柳抱紧了自己,颈脖处似有热流浸着,贾敏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不哭了,不哭了,都是大姑娘了,回头福哥儿看到都要笑话你了,这么大人还哭鼻子,羞羞羞。” 春柳被她说得不好意思,顿时哭声一滞,推开贾敏,一面抹着落不尽的眼泪,一面笑嗔道:“太太整日促狭,平时里捉弄大哥儿还不够,如今连我也不放过。”一面说,一面还一时还抽抽噎噎的,过了片刻方罢。 贾敏笑嘻嘻拿了帕子替她擦了眼泪,不免又劝解她几句,倒是春柳大哭一场后,心态放轻松许多,取了随身带着的小靶镜,仔细端详了一下,叹道:“眼睛都肿了,等下可怎么出去见人,一会子还要去见赵大爷呢。” 贾敏笑道:“夏樱既然说了要请客,少不得这会子已经去找花菱了,花菱现在管着我的小厨房,颇有些个拿手菜,你只管在我这里呆着便是,你若走了,夏樱少不得还要去请你。你手下香如、茶烟几个,我看都挺好,这点子小事让她们随便哪个出面不就得了。倒是我许诺送去那府里的,你帮我参详一下。” 几次调整之后,夏樱和晴空管外,春柳管内,家里偌大的人口,贾敏却是不熟的,遂问春柳要人。 春柳点了点头,随口念了几个名字出来,又详细说明白,一个是从账房上提拔的,一个是自家铺子里的二掌柜,还有一个是跟着大总管陈吉的儿子陈大仁,一向负责庄子租子的,而最后一个则是负责跟着各家各府打交道的。一共四个人,因林家从不外聘人,故都有身契。 贾敏听了,不由得点头喝彩,便是她自己,都挑不出这么多个齐整人,春柳倒是对每个人都知之甚详,忍不住夸奖道:“真是便宜林旭那小子了,你要是嫁出去了,我可怎么办呢。” 春柳忍不住啐了一口,“哪有你这样的主子。”脸上布满红晕,道:“我去看看大哥儿,再多待会儿,不知道太太又说出来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来。”说完,招呼廊下守着的鸢尾、棣棠进屋伺候,自己一抽身,去旁边厢房寻蜀葵说话去了。 到了腊月的时候,各府内热闹异常,亦是忙碌异常,若是旁人家,当家主子太太免不得要开库房,取器皿,来往回事,交接账目,又要惦记治办年事,各家送礼回礼,唯独林府内并不需要贾敏事事留心,亲力亲为。 人多好干事,规矩制度下,有春柳夏樱陈吉孙兴四人领着,下人们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因到了年下,给林枢开蒙的先生也自去家中过年了,贾敏与福哥儿两个,反倒成了家里最清闲的人,整日没事扳着手指头数日子,迎林如海归家,不想直到了年二十的时候,才听外头小厮们传话进来,林如海已经入城了,派人先回来传话。 贾敏喜上眉梢,林枢也满口嚷着爹爹爹爹,满屋子乱窜,一群丫鬟忙不迭跟在后面,过年屋子里都布置得富丽堂皇,满地都是屏风瓷器摆件,生怕他打了什么东西,东西倒是不值什么,就是怕他伤了自己。 贾敏嘴角含笑,眉眼弯弯,指派蜀葵云实几个先去准备饭食,又让丫头们拿来大毛的披风,将林枢裹得严严实实,母子两个手牵手,亲自去大门口迎人。 一眼看到林如海下了马车,林枢挣脱贾敏,嗷呜一声,便如同炮竹一般往前冲去。 林如海忙蹲下身躯,接住直奔而来的儿子,一把将儿子举得高高的,逗得林枢哈哈直笑。 林如海一边将儿子放在肩头,一面疾步走向贾敏,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再避忌,伸手握住贾敏的手,心情激荡说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又见四周丫鬟下人们虽然都在,却都站得远远的,忍不住将嘴巴靠近贾敏的耳朵,低声道:“敏敏,我想你了。” 低沉的声音如丝绸般软滑,如细雨滴落在湖心,弄得贾敏心痒痒的。一双美眸亮晶晶的看着林如海,小声道:“我也想你啦!”说完,伸出双臂来,将儿子和林如海一起抱在怀里,林如海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笑了。 人生短短几十年,何必一定要生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便也伸出双臂,将贾敏和林枢紧紧搂在怀里,那力量之大,恨不得让贾敏镶嵌在自己身躯里。 一旁的小丫头们都看红了脸,一个个暗自咂舌,太太和老爷感情真好。 由得下人们去打点行李,林如海携着贾敏的手,回到房中,见南窗罗汉床的炕桌上已然摆满了自己爱吃的几碟子菜,冬笋炖肘子、油焖虾仁、烩双菇、嫩炒豌豆尖,花椒酥肉赫然在列,旁边还摆了两笼蒸好的大螃蟹,一时之间只觉得饥肠辘辘。 扭头对贾敏笑道:“平时尚不觉得家里饭食如何美味,这一出去,虽然也是大鱼大肉的,总觉得不入眼。” 贾敏笑得灿烂,让丫头送上巾帕、脸盆让他净手,一边笑道:“家里的菜蔬都是外头见不着的,即便是外头也有的,也都是现摘的头一起的嫩瓜嫩芽,用的酱料香汁也都是别家没有的,这如何能比。如今天冷,屋子里虽然有炭火,到底还是有些凉意,赶紧净了手吃饭吧,不然一会儿菜都凉了。那边扣着的还有你爱的蟹粉三虾面,凉了腥了就吃不得了。” 林如海点头称是,脱了外面的大衣服,自己略微擦了脸,洗了手,一旁的林枢也在丫鬟的服侍下洗了手,一家三口坐在炕桌旁,贾敏和林如海一左一右,小林枢却坐在地下一张专门为他打造的婴儿椅上。 贾敏命丫鬟们先给林如海盛了一碗文思豆腐汤,暖了暖身子,这才夹了些虾仁放在林枢和林如海面前的小碟子中,就着红稻燕麦粥,三虾面,一家人围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用了晚饭。 吃了饭,撤了碗盘,贾敏便让蜀葵几个自己去吃饭,换小丫鬟们在屋内伺候。 小林枢则拿来自己最近写的大字儿、画的画儿,偎依在林如海身边,要给林如海炫耀,瞪大了一双漆黑如墨的大眼睛等着父亲夸奖,一会儿又要给林如海表演弹琴,果然是呕哑嘲哳难为听,逗得林如海和贾敏忍俊不禁,一时技痒,林如海便净手焚香,对着满庭月色,弹了一曲梅花三弄。 直闹到亥时的时候,方才撑不住了,贾敏看林枢上眼皮下眼皮都打架,笑着让蜀葵将他送回房中睡觉。 第 115 章 一时散了,屋里只留下贾敏和林如海,贾敏正想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林如海,转眼却见他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眼中的火热足以燃烧整个世界,忍不住便红了脸。一时被翻红浪,春色满室,不知看呆了多少比翼鸟,羞煞了多少鸳鸯双双。 到了次日,林如海赶着在朝廷封笔之前,进宫面圣,这一面就是大半个时辰,等林如海出来,仍是满面春风。有些消息灵通之人,便知道林家又有好事要发生了。 过完春节一开笔,皇帝便颁下旨意,决定修本朝字书,由翰林院掌院领衔,由山东孔家衍圣公协助,另诏翰林院下的侍读学士、侍讲学士等十数人参与编订。 历朝修字书的,并不少见,远说且不说《尔雅》,近的也有《说文解字》,只是皆有不足之处。便是有“此前古未有之书,许君之所独创”的《说文解字》,也被皇帝评为不过是析字形、考究字源,不足以普及文字,教化万民。 皇帝亲自给出了思路,以拼音定其音,以偏旁部首观其形,以白话解其意。 朝堂上自然不缺有识之士,立时便明白了这部字书的奥妙之处,若能参与其中,必然流芳百世。 下了朝,不少人看向林如海的眼光顿时复杂起来,虽然没有明说,可是但凡有些门路的,谁不知道这必然是林侍读的主意,原来他离京半年、前往山东奔走竟是为了这桩事。 而翰林院的人,上至掌院学士,下至九品翰林院侍诏,看向林如海的眼神别提有多慈祥多温和了,看看,不贪功,不自己一个人藏着掖着闷头发大财,知道领着大家一起挣名声,人又不倨傲,哪怕立下如此大功劳仍是平易近人,这才是我辈读书人的风范呢。大明宫前,翰林院掌院学士许麟捋着胡子,笑眯眯拍了拍林如海的肩膀道:“圣人期许甚厚,如海要好好干呀!” 还不等众人的视线从修字书一事转移开,二月底,皇帝又抛出一枚重磅炸弹,大意便是林海家中奴仆下人出海之际,引进回一新种作物,经过这几年培育繁育,发现该粮种耐旱耐贫瘠,不限肥田瘦田均能种植,产量却极其高,下旨户部扩大面积,继续研究。林海林卿家献种有功,擢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 这样的大朝会,林如海这样的小官原是没有机会参加的,但此次因事关林如海,皇帝早已吩咐了许麟,故今日许麟身后站着的,正是林如海。 听闻此言辞,林如海立时站出来道:“陛下厚誉,臣愧不敢当,想当年臣家偶得此物,只将此物做为小吃零嘴售卖,京中人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陛下圣烛远照,别具慧眼,念及民生,泽批百姓,察觉此物之不凡,吩咐下官试种,如今方略有成果,臣心中有愧,不敢据为己有,贪天之功。” 眼下在意,这都是皇帝陛下你的主意,是你老人家聪明,从中看出来这东西的好处,跟臣不相关呀,竟是将功劳一推二五六。 关于这事林如海道真的没扯谎,想当年林如海想的倒是直接献上去,但是贾敏这个现代人因为信息爆炸对帝心知之甚深,以林家名义送上,一时肯定是名利双收,但是长久来看,却未为良策。 今上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但是却不乏历代皇帝的疑心,林家弄的这些东西实在是太要命了,足以动荡一个国家,纵观历朝历代,哪个皇朝倒台不是民不聊生,而玉米、红薯、土豆的出现,足以短时期内达到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的盛世盛景。 倘若直接献上,皇帝转头会不会想,你们林家还有没有别的私藏,今天你支持我,明天你支持旁的人该怎么办?到时候只怕皇帝寝食难安,反给林家招来灭家之祸。 林如海听了贾敏一番话,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暗自叹息自己实在是太心急了,太急于振兴林家,反落了下乘。而贾敏不是念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长大的,事事防着皇家,反而更加通透。故此林家收起红薯及土豆,只留下玉米一物。林如海作为翰林不乏常伴君侧的时候,偶尔拉家常的时候提上一两句自家的东西,赞叹两句也属正常,今上的确是个难得的好皇帝,果然便上钩了,自己发掘了玉米的不同寻常。 这功劳的确是皇帝自己的功劳,林如海的贪“天”之功也用得好,皇帝脸上的笑容也更加深厚了,林卿家私下报上来的数字他已经知之甚详,这东西势必能解荒年之饥,虽然自谦不敢与三皇五帝比肩,但是今上心里壮志酬筹,自己的所作所为足以青史留名、流芳百世了。 皇帝微微一瞥郑平安,郑平安便笑眯眯地宣道:“林海领旨谢恩了。” 一个了字被郑平安拉了个九曲十八弯,朝堂上心思各异,一旁的四皇子听着却几乎要气炸了肺,自己的兄长二皇子倒得不冤枉,有这个粮种,谁动了林家还能有活路?最重要的是,二哥根本没有动林家那个园子!这个林家,合着太子一起,处心积虑给二哥下了这么大一个圈套,二哥焉能不败! 有这些消息在前,一个不受宠的五皇子的婚事便不再那么引人瞩目,五殿下玉玄知年已十九,早到了该大婚的年纪,前次选秀五殿下年纪尚轻,今上指婚的时候便没有给五皇子指什么妻妾,下次选秀又是明年,倒又有些大了,左右都不合适,圣人便直接指了正三品三等轻车都尉谢琅善之嫡幼女谢宁馨,于八月初八完婚,同时封五皇子玉玄知为顺郡王并赐了郡王府。只是旨意颁发后,却半点没人提起什么时候完工,什么时候搬迁。 “父皇最近盯我盯得特别紧,以前偷着摸着也就出来了,现在动辄一群人跟着,上书房那几个老东西,估计得了父皇的暗示,眼睛尖得跟什么似的,想装个病都不行,这要不是打着旗号说出来看我的王府盖得如何,只怕都出不来。”五皇子一边用羹匙挖着冰激凌往口中送去,一边吐槽道,“真不知道太子和其他几位哥哥怎么熬过来的。” 因五皇子要来,贾敏早早便打发了林枢去外院读书,此时穿着一身滚绿边的茧绸衫子,正懒洋洋靠着湖水绿的靠枕上,眼馋地看着五皇子大口吃冰激凌,馋得直流口水,心中顿生不满,便借题发挥道:“圣人这是开始把你放在心上了,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身在福中不知福。知道不知道,多少人就期盼圣人能多看他们一眼呢。” 五皇子见她渴望的眼神,嗤笑道:“你自己有了身孕不能吃这什么来着,冰激凌是吧?别找我茬呀。”说完,又恶狠狠挖了一大羹匙,把贾敏气得满头烟火,一个抱枕便砸了过去。 一旁伺候的蜀葵差点没笑出来。因夏日炎热,贾敏闲极无聊,便用地窖里的藏冰辛辛苦苦做了几桶冰激凌,不料还未吃到嘴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向素来身子康健的贾敏,昨日竟然拉肚子了,尤其是她如今又有了身孕,凭她说得天花烂醉,林如海也不肯让她吃一口冰激凌。 贾敏有了身子,脾气更大,自己没得吃,别说林如海,便是林枢也没能尝上一口。可巧今日五皇子来了,贾敏素来疼爱他,看他出宫也不便宜,这才狠狠心,将冰激凌拿了出来。 五皇子微微一歪身子,躲开靠枕,得意洋洋地笑了笑,又问贾敏道:“你那破园子到底是谁干的呀?” 贾敏恋恋不舍半晌才将目光收回,见五皇子发问,翻着白眼道:“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神仙。谁是受益者谁最有可能策划这桩事呗。” 五皇子忍不住撇了撇嘴,“你跟我就是最大的受益者!”看贾敏果然不知道,又不死心,两个人便胡乱猜测了一番。 贾敏自然不会做这般下作之事,五皇子现如今也没那本事,能避开傅晨的暗探着实不是常人,贾敏虽有最大的嫌疑,却又最不可能。太子也有可能,毕竟二皇子倒台,他算是最大的受益人,何况以他的实力,也未必真的打探不出来百果园的秘密,自己找人干了再嫁祸给二皇子也不太难。当然也可能就是二皇子干的,他在林家吃了亏,折了刑部,心生怨恨,谁能保证他气急败坏之下,不想着给贾敏添堵呢。最大的可能或许就是皇帝本人,说不得皇帝早就看二皇子不顺眼了,故此借题发挥,设了圈套。 贾敏和五皇子自然有很多猜想,连林如海归家后也猜了一番,也许其中某一种可能性已经无限接近事实或是便是事实,只是到底真相如何,只怕是一个永久之谜了。 第 116 章 “还有你,怎么就不相信我一下,就算如海公事外出,我怎能没有一点自保之力,你也太心急了,下面就一个云常忠心,你偏又让他出头,此次跟着受了连累,好好一个御史,竟被打发去赈灾,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赈灾之事归了御史台!我这边消息特别不灵通,你可知道他去那边赈灾,如今情形怎么样了?” 任凭贾敏手段通天,在这封建王朝她贾敏不过是一介妇孺,还插手不了朝堂之事,当时在她得知此事之时,云常被派去赈灾之事已成定局。贾敏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觉得连累了云常。 这时候赈灾不比后世,灾民流离成盗,瘟疫四起,又有户部掣肘,贪官横行,赈灾可不是一桩易事,尤其是还听说,云常出发之时,云常之妻陈诗诗刚刚有了身孕,贾敏是个厚道的人,对于此事一直内疚不安。 提及此事,五皇子难免有点心虚,当时一时惊乱,又因无法与贾敏取得联系,不知道贾敏有后手,一时冲动,便指挥了云常给刑部找茬,刑部倒是倒台了,二皇子是被圈禁了,可是四皇子还在呢,于是倒霉的云常便被派出去赈灾了。 五皇子嘟囔道:“你不是使唤我偷偷给了云常一本赈灾册子么,什么饮水必须煮沸,尸体必须深埋或是火焚,伤口如何包扎处理,还有林大人整理出来如何对付贪官污吏,云常都已经记牢了,我瞧他也看不明白,不过多半不敢违逆我的主意。”说完,撇了撇嘴道:“如果这样他还不能将这差事办好,我看他还回什么京城,干脆找块豆腐直接撞死得了。” 一回头,却见贾敏拿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原本是一双永远满含笑意的眸子,此时竟是十分严厉,半点也没有平素的宠溺。 五皇子气焰顿时一馁,不得不缴械投降,嘀嘀咕咕道:“好了,好了,是我一时失口还不行么,等我回宫就想办法打探一下。你也知道,我现在也不敢太专注朝政,否则让父皇起了疑心就不好了。再说了,林大人不是有本事得很啊,他现在在朝堂上那么吃得来,你怎么反越过他,不让他去打探一下。” 贾敏露出一副看傻子的模样看着五皇子,“你傻呀,四皇子最近一直在盯着我们家那位呢,如果如海再轻举妄动,且不说差事,恐怕那云常连回京都回不来了。” 又关切地问五皇子道:“你指使云常弹劾刑部,你那皇帝老子都没问过你这桩事儿?” 五皇子立刻来了精神,嗖的一下从椅子中跳起,窜到贾敏身边,笑道:“可被你全料中了!有日父皇冷不丁的便问我,最近怎么想起参知政事了。我便装作一副茫然的样子,父皇就问我云常的事情,我就老实坦白说,看二哥不顺眼呗,也觉得刑部干的这种事儿磕碜人,所以就给他们找找麻烦。父皇听了,倒也没啥表情,只是随口骂了我几句,说我不兄友弟恭,但是别的也就没什么了,连点子惩罚都没有。对了,父皇倒还说了我两句,说云常倒是个知道感恩的人,让我不可任意妄为,让人寒了心。” 说完,扯了贾敏袖子道:“好姐姐,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猜到父皇的心思的?你对我父皇的心思倒是很明白呀,别说我这个儿子了,就算太子哥哥恐怕也没有你看得准。说起来还是太子殿下没福气,若是能得了你,还用得着跟二哥四哥斗这么些年呀。” 贾敏虽然不是天子近臣,奈何学医的时候也看过几本心理学的书,再说了,就算是没见过猪跑,还能没吃过猪肉呀。那么多皇帝传记,那么多古代题材的电视剧,哪一个不是把皇帝的心思研究得透透彻彻。今上虽然聪慧异常,但是也是一个皇帝,既然是皇帝,便逃脱不了皇帝都有的小心思。 可是这些却不能跟五皇子说,便笑着瞥了他一眼道:“怎么着,你羡慕啊?姐天赋异禀,就是比你聪明。” 五皇子立刻做出一副作呕的样子,“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也没见你这副恶心人的德行。” 又郁闷说道:“太子哥哥原本跟我还好,现在跟四哥一样,私底下看我的模样,恨不得生吃了我的心都有了。他掩藏得虽然好,可是我也不是傻子呢。若非近来父皇十分关注我,恐怕我死得比那云常还快呢。” 贾敏早料到五皇子跟太子必有反目成仇的一日,只是却没想到这一日竟然这么快,二皇子虽然倒台,可太子也损失惨重,太子不说拉拢五皇子,反而嫉妒成性,只能说,太子的形势恐怕是大大不好,不好到了让太子觉得地位十分不稳,所以沉不住气了。 贾敏一时也无计可施,只能叹口气道:“想让皇上眼中有你,想走入这场棋局,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他们仇视你,无非是因为你真正地站到了这场战场上,虽说如今势单力薄,但是也已经与他们一般,成了这角逐之人。倘若是过去,他们才不关心你呢,因为那时候你只是一个根本无足轻重的皇子。人不招妒是庸才,这句话对于你们皇子也一样。皇子不招妒,便绝不是讨皇帝欢心之人。” 等五皇子离去的时候,贾敏又反复交代云常之事,五皇子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不耐烦地敷衍道:“知道了,你都说了千百遍,我觉得你还是好好关心关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吧,说起来这胎应该就是你期盼已久的林姑娘了吧?” 想当年贾敏将林枢当成林姑娘之事,已经成了全家的笑柄,如今听五皇子再度提起,顿时恼羞成怒,狠狠踹了他一脚,扭头就走,惹得五皇子一边还哎哟哎哟地叫疼,一面捂着肚子哈哈直笑,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一场。 贾敏对林枢的教养十分上心,家里更加没有人敢在林枢面前胡言乱语,敢乱说话的,早就被全家打发出去了。林家的待遇好大家都知道,可林家的规矩严苛,所有的人牙子也都知道。这么多年林家买了不少人,可卖的人也不是少数。这几年磨合下来,倒也没有人牙子再送来那些掐尖要强的、偷懒耍滑的、惹是生非的。便有几个漏网之鱼,也被春柳在观察期间就早早地打发出去。 而贾敏希望锻炼锻炼林枢的独立生活能力,且也不想闹出来袭人的笑话,也怕将来林枢与贴身丫鬟的关系比夫妻关系还亲密,小厮也不行,诱拐小主子弄些龙阳之欢的事情也不少见,故而只是将蜀葵、云实、紫苏、花楹轮流派过去帮忙照料,却并没有将几人特特给他。 而林枢住的是东厢,其他负责打扫的小丫头也都是跟着贾敏一起的,没有人去争宠争第一丫头,自然也就没有人敢在林枢面前胡言乱语,说什么有了小弟弟小妹妹就不再疼你的话。 在家里虽然有丫鬟小厮陪玩,到底那些孩子一面需要学习,一面也渐渐有了差事,学的也与林枢不一样,这年头没有独生子女的概念,林枢现在比贾敏还要急切呢,日日都想着贾敏肚里的孩子早早落地,好去陪着他玩耍读书,整日里都对着贾敏的肚子说上好半晌的童言稚语。 贾敏也曾想过这一次是否就是林妹妹,只是算了算预产期是十月份,到底跟林黛玉的出生不吻合。尤其是她又让人私下去打探了一下,如今金陵薛家嫡长子薛蟠已经出生,林家回京那一年王家大老爷也得了个姐儿,小名唤作阿凤,而薛宝钗、贾宝玉等人都还尚未出生,连贾迎春还没有现于人世呢。那一干子冤家恐怕都要一起下凡来,想必林黛玉也还得等上个几年。 贾敏也想得开,既然不能让林妹妹提前来到这个世界,那么就努力一些,让林妹妹能生长在一个太平盛世也未尝不可。 如今林家虽然风光无限,但是这风光却让贾敏和林如海更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要知道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皇帝的宠信身上,无论什么时候,皇帝的宠幸,大概都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了。故此林家的喧闹与地位都是如同沙滩上的城堡,只要皇帝一个不高兴,一个风浪打来,便会粉身碎骨,尤其是旁边还有很多皇帝更加信任的人对着林家虎视眈眈。 第 117 章 当看到手头金月心使唤人加急传来的消息,便是贾敏也忍不住觉得有些头疼起来。八月十二日,甄家嫡长孙女甄家大姑娘与兵部尚书的嫡长孙完婚,甄家老夫人思乡情切,亲自送嫁。 去年贾敏便有些消息,金月心之夫陈文在江南呆不住了,托了不少人,想要调回京中,连贾敏也拜托史侯爷、林如海的座师出了些子力。 不想二皇子迅速倒台,太子在江南人手远远不足,哪里还肯让陈知府回京,趁着混乱,竟给陈大人谋取了布政使一职,连升二级,自然不能再回京了。 只是江南水太混,几乎全被甄家把持在手里,新上任的陈布政使头发都愁白了几根,连金月心都忍不住给贾敏吐槽道,太子这是拿他们陈家当枪使了。 贾敏与金月心、柳如意这些年关系十分密切,书信频繁,金月心知道甄家与林家有仇,得知甄家上京之事,连忙使唤人快马加鞭送信来,这奉圣夫人不比旁人,便是不是圣人心中第一人,也是屈指可数中人,生怕贾敏不知内情吃了亏。 奉圣夫人一入京城,四皇子的位置势必水涨船高,而太子殿下如何能坐视不理,只怕这京城的风云即将再起,新一轮的争斗也将再次拉开帷幕。 贾敏立时便将张嬷嬷、春柳、夏樱、晴空、陈吉、孙兴都喊了过来,耳提面命一番。 这几人都不是傻子,这几年贾敏极少管事,林家一众大小事务无不由着众人拿主意,无需事事回报,但却没有哪个敢小瞧贾敏半分。如今竟将几人齐齐唤来,可见事关重大,纷纷表示回去之后,一定约定下属奴仆婢女,不得闯祸惹事。 贾敏又问春柳与孙兴,送至贾府的那几个人可还靠谱,得到肯定的答复,方才略微放下心来。 贾赦这人虽然愚鲁不堪大用,但是胜在听话,有自知之明。自打贾敏将人送去,贾赦半点倨傲都没有,事事依仗几人,先将自己从祖母手里得到的庄子铺子查了一遍,这一查不当紧,果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原本还想着贾敏是不是夸大其词,亦或是林家先老夫人管家不善,没想到自家几代的家生子也胆敢如此肆意妄为,气得怒发冲冠,连声喊着来人拿棍子,恨不得将那些个刁奴打死,幸亏被贾敏送去的人拦住了。 贾赦大刀阔斧地整顿了一番,又跑来跟着林如海吃了几顿饭,非要交流一番治家心得,弄得林如海也是哭笑不得。 贾敏倒是极佩服贾赦这一番作为,能低下身段对旁人言听计从,真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易地而处,贾敏觉得便是自己知道一切好处坏处,也万万办不到,少不得觉得自己也很聪明,既而干出些自作主张、自作聪明的蠢事。 只是提起贾家,便少不了这具身躯的母亲,虽说知道前因后果,但是贾敏怎么也不能理解,贾母为何就能如此偏心。倘若贾赦整日里不求上进、昏聩无能也就罢了,可如今贾赦奋起,这一番振作,到了贾母口中,竟全成了“放着好好的大老爷不当,官儿也不好生做去,成日里和一群奴才斗气。” 贾赦倒还好,估计这些年被贾母打压得有点麻木了,听了之后私下里砸了几个花瓶,暗自气恼一番也就罢了,倒是贾敏听到之后,气了个倒仰。这是说贾赦呢,还是说她贾敏呢,纵是没人知道人是贾敏送过去的,也知道贾母并没有指责自己的意思,可是自打怀孕之后,贾敏变得更加多疑易怒,不去责怪贾母偏心,反倒暗自猜测可是谁又在贾母处挑唆,这人除了王夫人还能是谁,自然一腔怒火全呵在了王夫人身上。 说起来贾敏倒也没有冤枉王夫人,她们两个不愧是宿世的冤家。 王夫人虽然不知道贾赦到底从哪里搞来了那么几个外人,可是她管理贾家这么多年,几番整顿,贾府里除了贾母的几个心腹,几乎已经全换上了她自己的人,消息可别其他人灵通多了,贾赦一动作,王夫人立刻便知道了。 只是这贾赦一向蠢笨,王夫人从来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初始贾赦想整顿自己的私房的时候,王夫人还等着看笑话呢。对着自己的陪房周瑞家的笑道:“大老爷何曾理过家事,这会子一时心血来潮,可不是让人笑话。” 哪家子里做弟妹的能去说大伯子闲话,王夫人一时不留神,发觉失口,立刻便反应了过来,再见满屋子丫鬟婆子,旁边还立着贾政的小妾周姨娘,略皱了皱眉头,拿着帕子掩饰地擦了擦嘴角。 那周瑞家的原本是王夫人的贴身丫鬟,大了之后便嫁给了王府中的周瑞,等王夫人出嫁,一家子又跟着陪嫁到了贾家。这周瑞家的对这个心机深沉的王大小姐可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旁人不过是心比比干多一窍,而这位大小姐,那真是少说一万个心眼子,忙殷勤上前圆过这些话,笑着说道“这男人们都是干大事的,哪里能知道这些内院的门门道道,太太心善,担心大老爷被骗,可到底那是大房的事情,太太还是莫要太过忧心了,那边可还有大太太管着呢。” 周瑞家的刻意将大太太念得弯弯绕绕,果然取悦了王夫人,看到自己的陪房知情识趣的样子,王夫人最近一向阴霾的脸也露出了几丝笑容。 王夫人扫了周姨娘一眼,见她眼观鼻鼻观心立在那里,如枯木桩一般,暗叫晦气,又向着周瑞家的点头道:“到底是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我的心,只是府里近来这么多事,我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想起丫鬟们来回报,说乖乖女儿元丫头最近私下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场,王夫人的心都要被揪了起来,眼中泪光隐隐,“我苦命的元丫头哟!” 那周瑞家的哪敢坐视不理,最是个伶俐的,忙又上前劝慰道:“太太莫要心急,仔细哭多了伤了眼睛,这要是让大小姐知道了,哪里禁受得住!再说舅老爷那边不是让人传话过来了吗,这事儿都是那府里惹出来的,两府里都是分了家的,再说明眼的人谁不知道那就是一个下三滥唱戏的娼妇,算不得什么,过几年也就没人提起了,不会影响到大小姐的。再说圣人也看顾咱们王家,有圣人撑腰,太太怕什么!太太你细想,二舅老爷才当了几天的官,就连升几级,旁人都快把眼珠子都瞪红了,这不,舅老爷又升了京营节度使呢。” 提起最近被提拔为京营节度使的二哥,王夫人脸色才温和起来,忍不住骄傲地抿了抿嘴。贾家如今势败,而王家却蒸蒸日上,这一高一低,一起一伏,连贾母对王夫人也多了几分退让,说话也和气了几分。 这女人啊,靠丈夫多半是没用的,还是要看娘家呀,看儿子呀。如今娘家就不用比了,史侯家的那个老东西眼看着没几天的日子了,而自家却锦上添花,烈火烹油,大哥袭了祖上的爵位,二哥却凭借自己的能力平步青云,有了实权。而外祖母甄家,有宫里甄贵妃在,谁敢小瞧甄家分毫,别的不说,老太太素来多骄傲的人,如今也比前几年安生了。 见周瑞家的还要说,王夫人笑着阻拦道:“罢了罢了,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也值得你日日挂在口中,没得让人笑话咱们眼皮子浅,怪没意思的,去给我倒碗茶来罢。” 周瑞家的面上讪讪地住了口,退到一旁,才从旁边高脚檀木几上取了花开富贵粉彩牡丹杯,旁边的丫鬟金玲忙凑上前来,笑道:“哪里敢烦劳周姐姐做这些粗活,还是我来吧。” 言罢,拎起什锦小茶吊,试了试温度,缓缓斟了半盏,放在洋漆茶盘中,这才又奉与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很是受用,笑了笑,又端与王夫人。 王夫人抿了几口,想起儿子,忙问身旁伏侍的丫鬟珰儿,“去珠儿房里看看,将他屋里的红袖给我叫过来。” 不多时,金珰儿便将人都唤了过来,王夫人先问了问儿子的学业,听闻贾珠一直刻苦攻读,手不释卷,并没有贪玩取闹,方才不言语了。 饮完茶,才又厉声说道:“好好伏侍珠儿念书,不许装什么狐媚子勾着他玩闹,别以为你们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的心呀眼的,都在那屋子里呢,再让我知道有什么不妥,仔细你的皮!滚出去!” 等红袖退出去,又对着金玲、珰儿斥道,“还有你们几个,珠儿房里那群小蹄子,你们给我都盯牢点,不许那些小丫头们跟他玩笑,若是荒废了学业,我把你们一个个都打发出去,永不许再进这府里!” 如今王夫人远远没有将来那么心机深沉,几个丫头谁不知道这位主子的厉害,忙战战兢兢地答应了。 第 118 章 贾珠身边全是小丫头,她们这些大丫头们教训几个小丫头倒也份属平常,何况她们又是王夫人屋里的,几个小丫头们或许还有几分争宠的心,金玲她们几个如何有这个胆子,于是贾珠从此便陷入了水深火热的苦日子。 贾珠念书不可谓不努力,如今贾家未败,请的先生也都是饱读诗书之辈,只是大概除了贾敬,贾家旁的男人都没有读书的天分,纵然条件极好,想要的书应有尽有,贾珠的进度比贫民家的子弟的确也是快了许多,甚至比其他王公贵族家的孩子都要来得聪慧,只是这也要看跟谁比,跟林枢一比,那简直是跌落到灰尘里去了。 林枢的聪慧连林如海有时都自愧不如,私下里跟贾敏常念叨‘此子早慧,远胜吾当年,必要好生教育,以免有伤仲永之叹’。 几年前还看不出什么,可是这两年一开蒙,那进展简直是一日千里。贾敏都自叹这孩子竟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些佶屈聱牙的文章不等读完三遍便能背诵,且他人虽小,却又有耐心,从不会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儿。这样的一个难得一见的天才,贾珠如何能比。 王夫人常听贾母、贾政提及此子,听完之后更是气得几乎要咬断了牙根。 她在闺房之时便与贾敏比来比去,同是四大家族之子女,偏她家势虽好,却比贾敏又逊一筹,且贾敏容貌极美,她却相貌平凡。 待及笄待嫁,贾敏嫁的又是当朝探花,朱兰玉树一般的人儿,唯一可用来说嘴的,无非是贾敏一直未有子嗣,却不想贾敏一朝得男,又是个通悟透达,七巧玲珑之子。 比父、比夫、比子,皆败于平生大敌,王夫人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何况那贾政也是个虚伪的,自己没能从史书上读出些名堂,生怕别人说嘴,更是装出一副好学上进的模样,他尚算有自知之明,便将一腔心事全放在了贾珠身上,希望贾珠能三元及第,光耀门楣。 这一对夫妻倒是破天荒第一次,心往一处使,自然贾珠的日子便不好过了,日日点灯熬蜡读书到深夜三更。 贾母心疼大孙子,倒是说过贾政两次,奈何那假正经冠冕堂皇一番话,便是贾母也不好使劲拦着,不让贾珠读书上进。说过几次后,见贾政同着王夫人只是一味搪塞,也只能罢了,便让丫鬟们吩咐大厨房,好生给贾珠做一些补品,燕窝人参流水一样送到贾珠房中。 王夫人自负儿子用功读书,却不知贾珠死由此萌。 不提这些烦心事,王夫人最近颇是意满自得,却不料贾赦的一番处置竟是颇有成效。 一时之间,王夫人却有些担忧了。她管家这么多年来,虽然大的进益还捏着贾母那里,可是就是手头管着的这些,王夫人也贪了不少。说起来,哪家子里不是这样子,若是没有钱权的好处,谁愿意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多给自己捞些好处,采买自己铺子里的东西或者将一些值钱的铺子转移到自己名下,各家管家太太都会干,王夫人也不例外,贾母也未必就不知道,只是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只要不是王夫人太过分,贾母也不想深究。 男人们素来是不管内院的事儿,没想到贾赦却打破了这个常理,虽然如今贾赦还没有将爪子伸到荣国府的账房,但是王夫人生怕大老爷的那些人看出些什么名堂,于是便先下手为强,在贾母面前说了些闲话。 论起情商,王夫人在贾府中绝对是第一位,一番闲话说得不急不躁,不深不浅,却让贾母对贾赦又生了嫌隙。如今贾敏可是老太太心尖尖上的人,王夫人也不提怀疑是贾敏送来的人,只说下面丫鬟奴仆议论纷纷,外人也向她打听荣国府发生了什么事。 贾母向来不喜欢这个大儿子,而这个大儿子的确也不争气,贪花好色,只儿子老大了,也不好总骂,如今见王夫人语气中颇有指责之意,倒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丝毫也没有怀疑起王夫人的居心。可怜贾母一生精明,竟被王夫人算计了去。 贾敏对此也是真的无语了,她真想抓住贾母,琼瑶式的摇晃着贾母的肩膀,大声吼道:“那可是你的亲儿子,不是垃圾堆里捡来的!” 于是等林如海回家,便只见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歪在美人榻上,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颦蹇娥眉。 夏日虽然酷暑难当,但是雨后的微风,却抚平了这一切热躁。火红的石榴花,重重叠叠落了一地,蜂忙蝶乱,还有几只不甘寂寞的小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凑热闹。好一副初夏新雨后图! 当然这如画美图必须忽略那美人儿歪东倒西毫无仪态的躺姿。 林如海慢手慢脚地走了过去,见旁边有一张湘妃竹凳,便径直坐下,蜀葵忙斟了一碗绿豆汤送上,贾敏看见是他,眼皮也不抬一下,有气无力说道:“你今日回来倒比平日早些。” 林如海先问了她几句身子可好,又问了问肚子里的孩子可有淘气,却见贾敏始终兴致不高,又搜肠刮肚讲了几个笑话。 换做往日,贾敏必要嘲弄他一番那算什么笑话,之后再随口讲几个逗得所有人捧腹直笑,不料今日这一招竟不好使了,细一思索,林如海便问道:“可是那府里又出了什么事儿?” 贾敏抬头扫了林如海一眼,叹了口气,扯着林如海的衣袖绕着圈圈,闷闷说道:“你是不是嫌我了?” 林如海一愣,不明所以,道:“这又说什么胡话。”说完,伸手敛起衣袖,抬手向贾敏额上探去,又摸了摸自己额头,调侃笑道,“这额上也不热,怎么反倒说起胡话了?” 贾敏一听,顿时恼了,嗖的一下直起身子,怒道:“人家已经够难受了,你还来取笑我,合计着我就是被人笑话的,是吧!” 林如海被她突如其来的怒意很是惊了一下,忙让人揽在怀中,缓缓拍着贾敏的后背,连声安抚道:“都是我错了,都是我错了。”见贾敏慢慢平静下来,方才又说道:“我并非取笑你,只是好端端的,说什么嫌不嫌的话,我的心意如何,别人不知,难道你也不知道。” 好半晌,才听到怀里的人儿闷声道:“难道你从来没觉得,那贾家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一个不明是非一味袒护二房的娘,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不知道当家立事的大哥,还娶了一个缺心眼愚鲁不听人言的媳妇,更别提二房那个伪君子和真小人了,没一个省心的主儿!不管我使多大的劲儿,那家子都没有半点起色变化!” 林如海听了,失声笑道:“这也值得你发这么大火?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那府上虽说有些狗皮倒灶的事情,到底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比起旁的人家欺男霸女,已属难得。何况最近大舅兄已然长进不少,什么事儿都得慢慢来,哪能一口吃个胖子,再说你向来主意最多,如今不过是投鼠忌器而已。” 贾敏推开林如海,见那人虽然笑,却掩饰不住面上的担忧,忍不住问道:“你既然说得头头是道,做甚么又做出一副担心的样子。” 见林如海欲言又止,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不好的感觉,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在外面搞了个二房奶奶?” 林如海一怔,神情更是无奈了,见贾敏一副不得真相誓不罢休的模样,只得诚恳说道:“我只是觉得你近来脾气喜怒不定,大异平常,有些不解,哪里就扯到什么二房,这辈子我林如海能有妻如你,已然称心如意,外面花儿再美,又关我何事。” 贾敏听了这掏心掏肺的一席话,颊上顿时染满了红晕,托腮细思,自己最近果然有些情绪不定,胡思乱想,说起来也都不是什么大事,奈何自己总是往最坏处想,瘪了瘪嘴,扭着手指头无奈道:“我估摸着我这是产前忧郁症或是焦虑症,”见四周丫鬟们都在不在身边,颓然道,“可惜我不是精神科的。” “可是很利害?”林如海将那双纤纤细指拢在手中,关切问道。 贾敏深吸一口气,振奋精神,强笑道:“要是严重,我早就自杀了,自然不严重。只是这几年事情太多,这个时代实在不是什么好年代,我在后世做惯了大女人,可在这里,很多事情我都无能为力,”颓然倒下靠在背后的青罗锦垫上,贾敏抽出手来,捂着脸,喃喃自语,“我什么都算不上,就是一个nobody。我之前几十年前的努力就因为我是个女人,如今再没半点用处。” 贾敏话语中的低沉与沮丧,如同一柄利刃,一下下刻在林如海的心中。 第 119 章 夜半无人私语时,贾敏常常提起她在后世的经历,那时候,她是何等的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旁人也许不明白,他却知道,纵然她对那个时代也是冷嘲热讽,可是她发自内心喜欢那个自由、平等的社会。 如今她在这里,犹如鸟儿被剪了翅膀,如同鱼儿离开了大洋。她不属于这个时代,所有的格格不入皆是因为超越了这个落后的时代。 林如海心疼地将人儿搂在自己怀里,虽然不知道怀里的这个女子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个时代,但是他却深深地知道,他的敏敏并没有别人看起来那么愉快。 纵然是锦衣玉食,纵然是呼奴唤婢,纵然是夫妻和睦,纵然是儿子孝顺,可是这一切都不能填补她内心中的空白。 林如海心中激荡,犹如烧开了的水一样翻滚,脱口而出道:“那你能回去吗?”说出这句话,林如海觉得自己的心都要揪了起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回去?”贾敏低声呢喃道,自己在这里活得这么憋屈,想过回去吗,目光一阵茫然。 林如海盯着贾敏,眼睛转也不转一下,心一点点往下沉,犹如落入了大海最深处,冰冷刺骨。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掌心里越发潮湿,微微沁出汗珠来。他从未设想到一个人原来可以紧张到这种程度。 过了好一会儿,犹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才见贾敏如同从梦中缓缓醒来似的,神色逐渐清明,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林如海只听得那红红的唇瓣中吐出来:“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是我却知道,我不想回去,这里有我割舍不下的东西!” 林如海听完这句话,只觉犹如烟花在心中炸开,喜悦挤满了整个胸腔,旁的便再也听不到了。 话一出口,贾敏亦觉得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顿时从心中挪开了。她抬起头看着林如海,目光是那么的专注,看得林如海的惶恐和喜悦都无所遁形,她忽然咧开了嘴,笑道:“你放心。”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林如海却瞬间听明白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贾敏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林如海眼中掩饰不住的满溢出来的笑容和狂喜,贾敏面带惭色,“这段时间果然是我自误了,那个时代虽然好,我也很喜欢,但是这里有你和福哥儿,有五殿下,还有春柳夏樱她们几个,还有那个不着调却立在我身后的大哥,还有那个虽然头脑不清却又疼爱我的母亲,这一切的一切我都割舍不下!” “我方才也在内心问自己,如果知道这一切,那时候我会如何选择?纵然知道这里的落后,如果那时候我有机会去选择,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来到这里,那个时代虽然好,什么都好,我也很怀念怀念那里的沙尘暴,那里的雾霾天,可是那时候的我很寂寞,很孤单。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人生总是要有些取舍,甘蔗不能两头甜,我也不能那么贪心。何况我相信,就算是在这个时代,我也能为这个时代做出一些改变。也许我无法享受到,甚至无法看到,但是我知道我的儿女子孙一定能够享受到那种自由平等、那种繁荣富裕。” 听着贾敏慷慨激昂的一番话,虽然有些东西林如海听不明白,但是他却从心底里安心了,轻轻执着那双柔夷,林如海眼中蕴满了深情,说道:“你也放心,我总是会陪在你身边儿的。” 贾敏明亮的眼睛,犹如满天星河落在了其中,焕发出灿然的光芒,那眸中的神采,夺取了林如海全部的注意力。这就是他的敏敏啊,独一无二的敏敏。 梳理完自己那一番复杂心思,贾敏立时便行动起来,遂让丫鬟们去贾府送了帖子。如今她怀有身孕,月份亦很大,这时候对于孕妇有各种成文不成文的规定,例如孕妇不能外出去做客便是其一,故此打从有了身子,贾敏便不好再去贾府,何况就算没有这些习俗,那府里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王夫人,那种阴险毒辣的小人,谁也不知道她会使出来什么伎俩,贾敏也不敢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万一出了什么事儿,纵然她能把王夫人千刀万剐,也无济于事。 而荣庆堂中,贾赦正带着邢夫人给贾母请安。听说贾敏有请,不等旁人说话,贾赦先笑道:“想必是妹妹又得了什么稀罕顽意儿,不然不会这么热的天,巴巴请母亲过去。” 贾母听了这话,心中很是安慰,也不再对贾赦冷着脸子,笑呵呵地坐在上头说道:“你妹妹是个再孝顺不过的,这都嫁出去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好的,总还念着我这把老骨头。亏得你妹夫是个大度的,凡事不与她计较。” 贾赦坐在下手,忙笑说道:“母亲这话说得不公,我可要替妹夫鸣不平呐。前些日子在朝上见到妹婿,妹婿还劝我说,老太太上了年纪,让我们这些小辈好生孝顺,不能让老祖宗不高兴。母亲瞧,妹婿孝顺母亲的心,跟妹妹亦不差甚么。” 贾母上了年纪,最爱听这些儿女和乐孝顺的话,脸上的笑容都要乐开了花。 贾政和王夫人亦来晨昏定省,见贾赦如此奉承贾母和林家,贾政只沉默不语倒还不算失态,王夫人手中的帕子都要扯碎了。只是他两口子向来口拙,又被贾赦赶了先,便不肯再去奉承贾母,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点头而已。 贾元春依着贾母坐在上手,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也跟着笑,说道:“这都是老太太慈爱,子孙们自然孝顺,母亲常常跟我说,不许顽皮惹老太太生气,又跟哥哥说要好生读书,勤学上进,不许做不该做的事儿。老太太好了,高兴了,这家里头才能万事兴旺呢。” 见最疼爱的孙女儿发话,贾母更是高兴,将贾元春搂在怀里心肝儿肉的叫个不停,又对着王夫人道:“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平日教养几个孩子,又管家理事的,辛苦了。” 王夫人忙站起身来,忙连声说道:“不敢当老太太的夸赞,这都是媳妇们应该做的。”又对着贾元春嗔道,“孝顺老太太那是应该的,有什么好拿来说嘴的。”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尤其是跟在贾元春后面,倒有些教养儿女的意思。只是一旁上座的贾赦,却不这么感觉了。 还未等贾赦开口反驳,却听见贾政不甘寂寞,皱眉抱怨说道:“妹妹便是要孝敬母亲,也不急于一时,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等诞下子嗣后再说,倒要劳烦母亲亲自过去。” 这话一出口,贾元春便知要坏事,抬眼细一打量,果然便见贾母脸上淡淡的,只是抱怨的是自己的亲身父亲,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贾赦一瞧,心中暗笑,“二弟你整日忙于衙门差事,可这就有所不知了。母亲疼爱妹妹,妹妹心里何尝不挂念母亲?打从妹妹有了身子,这都好几个月没能来看望母亲,平日里下人们去送年礼节礼,妹妹总要拉住人家问长问短,自然是惦念母亲了。虽说出去麻烦不少,可也不过就这么点子路程,多套几辆马车也就是了,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咱们花着白花花的银钱,难不成养着那些下人们不干活不成,再说二弟怎么反不知道,母女连心,母亲心里也惦记着妹妹呢。” 又对贾母殷勤说道,“明日一大早我便过来护送母亲过去,只是妹妹那里有好吃的,母亲可不许偏了我去。” 贾母被贾赦一番话说得眉开眼笑。下首贾政还要再说些什么,贾赦却抢着又开言挤兑他道:“二弟无需客套,你只管去衙门里办你的差事。” 到了次日,贾赦果然一改平常懒散,一大清早便起身来,亲自盯着下人去套马车、置办礼物。有贾赦和他那新来的四大金刚亲自盯着,王夫人等人也没敢动什么手脚。 毕竟贾赦可不是那个愚蠢没有根基的邢夫人,如果真的被他抓到什么把柄,贾赦必然会撕破脸皮,闹得不可开交,便是闹到贾母面前,也是自己无理。 心中存着气儿的王夫人,不过是匆匆去贾母房中晨昏定省,便指着外头还等着回报几桩子琐事走了出去。 贾赦嘴角掠过一丝讽意,更加殷勤地陪着贾母用了早膳,这才自己骑了一匹枣红马,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另外又有贾母的丫鬟嬷嬷并跟着出门的媳妇坐了几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林家。 林家的人早已经在街头翘首以待,见贾赦一行人行来,忙迎上前去请安。 贾赦翻身下马,见林府大管家陈吉亲自来迎,笑道:“咱们自己人,你怎么也出来了?” 陈吉呵呵笑说道:“我们太太急得火星乱蹦,在盼着老祖宗和老爷呢,不过吃盏茶的功夫,打发小丫头们出来问好几遍了。”又去贾母轿前请安。 贾母听见,在轿内笑道:“罢,罢,都是自家人,何必多礼,快进去罢。” 陈吉听如此说,忙命人上来牵马抬轿,进了大门。 第 120 章 贾敏早就带着一干丫头们在二门处候着,见贾母轿子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贾母见她挺着大肚子,连个丫鬟也不搀扶,不禁皱眉嗔道:“说道你日子都这么大了,在屋里等着就是,怎么又出来。” 贾敏挥退丫头们,亲自扶着贾母,笑道:“就这点子路,哪里就能累着了。” 又对另一侧的贾赦笑道:“难为哥哥这个大忙人怎么来了,嫂子们怎么没来热闹一天?” 贾赦正要接口讽刺两句,却见贾母脸上神色一僵,心中灵机一动,遂哈哈笑了两声,道:“你嫂子病着呢,不好出门,省得把病气过了来。”这嫂子是哪个嫂子,却没有再说。 一众人簇拥着贾母进了屋子,贾母见林枢不在,便开口询问,听说是在外院读书,忍不住便责备贾敏道:“你们夫妻俩个也太狠心了,才那么大一点点的孩子,就整□□着他读书写字,要是熬坏了身子骨,看你这个当娘的怎么心疼。还不快跟先生告个假,把福哥儿叫过来给我看看。” 贾敏笑说道:“哪是我管他,我又哪有那闲工夫,母亲不知道这孩子,心大着呢,整日里说什么规矩难学不能改,又诌着什么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持之以恒方能有效。我哪里拗得过他去。”言毕,到底又打发底下站着的丫鬟们去叫林枢。 贾敏本因着贾政教子之事心存怨气,生怕贾敏也白糟蹋了孩子身体,忙催着快叫林枢过来。 丫鬟们将早已备好的点心茶水依次端了上来。贾敏见贾母额上微微有汗,便又吩咐下人将所有窗户尽数打开,又吩咐道:“今日小厨房做了西瓜凉粉,快去盛几碗过来。” 贾赦一边笑,一边对贾母道:“母亲见我说的可有错?妹妹势必备了好吃的才请母亲来的。” 贾母也笑道:“你都多大的人了,儿子都有了,还跟个馋嘴猴似的。你妹妹管着偌大一个林家,你妹夫又忙着在衙门里办差,你不说帮着也就罢了,还来添乱。” 说笑间,丫鬟们已经将西瓜凉粉端了上来。甜白瓷的小碗儿,堆满了细细的、红艳艳的西瓜凉粉,凉粉上面又铺了细碎的芒果丁菠萝丁等,顶上又浇了新鲜的酸奶乳酪。 贾母道:“你现在还吃这些凉的?” 贾敏知道贾家的破规矩,总觉得用冰对身子不好,遂笑说道:“不过是湃在井水里,取个凉意,并没有用冰。” 贾母点了点头,这才端起碗儿来。 一时,林枢便到了。贾母一见这个外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不等人请安,随便将白瓷小碗撂在一旁的荷花式高几上,招手将人喊到身边,心肝肉的好好□□了一番。 林枢无奈地缩在贾母怀中,趁着无人看到,悄悄向贾敏递了一个无奈的眼神。贾敏见众人都不留神儿,便又回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一时宾主尽欢,贾赦道:“母亲急着来看妹妹,一大清早就起身,这会子只怕乏了,妹妹不妨陪母亲歇上一觉,说会子话。我闲着无事,带外甥去前头逛逛。”语毕,便带着早就受不了贾母热情的林枢径直去了。 贾敏若有所思的看着贾赦离去的背影,笑道:“哥哥真的是长进了。” 贾母、贾赦母子失和并不是秘密,如此情形之下,贾赦还能做到这般地步实属不易。 不想贾母却突然道:“他若不上进,岂不是辜负了你一片心。” 贾敏陪笑道:“哥哥年纪大了,变得懂事了,关我什么事儿,我可不敢居功。” 贾母狠狠地戳了一下贾敏的额头,“你这猴头,闹的那些什么鬼,以为我都不知道?” 贾敏撇了撇嘴,带着一丝困惑问道:“大哥撑死了,也就是个纨绔子弟,像咱们这等家里,也不算什么大过,到底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我倒有些不解,还望母亲教我。” 见贾母倚在靠枕上,闭着眼,不曾言语,贾敏便试探又道:“我瞅着大哥对母亲也是一片孺慕之思,行为做事亦是一片赤诚,以我所言,倒比二房里那个伪君子和真小人强多了。” 贾母顿时睁开了眼睛,一丝厉色疾闪而过,狠狠瞪了贾敏一眼,又见贾敏无动于衷,登时变了神色,又急又怒,连连呵斥道:“你满口里胡诌些什么,都是我把你惯坏了!你看看,哪有妹妹这样说自家哥哥的?若是让旁人听了去,你能捞到什么好?” 贾敏吓了一跳,吐了吐舌头,撒娇卖痴道:“这不是在母亲身边才说说嘛,又没有外人。” 贾母眉头倒竖,仍是狠狠地拿眼睛瞪着她:“你可知道你这话,若让别人听了去,你这一辈子的名声可就完了。就是姑爷,听了也会多想……” 贾敏见贾母还要长篇大论下去,忙扯了贾母的衣袖告饶道:“母亲饶了我这一遭,母亲替我操心,女儿都知道的。” 贾母长叹一口气,“你这孩子,打小也不是这个拗脾气,怎么如今大了,反倒不听话了,在咱们家的时候我娇惯着你,倒把你种出来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性子,林家家里人口简单了些,如今你婆婆也不在,你却越发猖狂了。” 见贾母仍不肯放过自己,贾敏正色道:“女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母亲教训我,我也听着,可是我日夜为母亲烦忧的心,又有谁能知道呢?” 贾母听了,见她一副不得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大着肚子又满心焦虑,心知这个丫头现如今就是个倔脾气,思忖片刻,不由得长嘘了一口气,“你这孩子让我怎么说好?到底是心眼儿太少了些。” 见贾敏早就打发了丫鬟们在外面候着,屋子里并没有留人伏侍,贾母语重心长说道:“若不是有你二哥和二嫂孝顺,因你大哥那脾气,还不像那孙悟空一样,翻了天去。” 贾敏闻言顿时一怔,动作也慢了下来。 原来贾母也并不完全是袒护二房,只要是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小私心。不管是因为贾赦从小养在祖母身边也好,还是因为贾政更加端正孝顺,贾母要想在那府里顺心安度余年,都少不得有一个权衡之意。 想明白这一关节,贾敏发自内心地为贾母感到悲哀。这原本应该是一个温暖的家,母慈子孝和乐融融,可如今,在这个夫死从子的封建社会,便是贾母这个老祖宗,也不得不依靠儿子奉养才能过活,完全不能独立生存。又因为与贾赦的疏远,贾母为了自己的地位,不得不在两个亲生儿子之间玩弄手段。 不得不说,贾母的确看得明白,贾赦为了自己的一等将军之爵位,也为了大家子的名声,免不了要对贾母殷勤奉承。何况贾赦秉性顽劣,贾敏也是深知的,若真是没有了制衡,恐怕正如贾母所说的,必将闹翻了天去。 红楼梦中,不过是为了区区几把扇子便闹出人命,而贾琏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的人家倾家败产,也不算什么能为’,便被他拿起棒子,打了一顿,连脸上打破了两处。荣国府到最后家破人亡,果然便没有贾赦的罪过?便是贾敏再袒护贾赦,也不敢昧着良心说这等胡话。 贾母深知自己的这个大儿子不成器,所担忧的事儿皆也不算为过。 至于贾政,虽说亦是个嫡子,贾母若在,他便是荣国府的二老爷,可他日一旦分出去,也不过就是个六品小官。过了几代,跟后面廊下居住的贾府族人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依仗荣国府的招牌生存罢了。故此贾政亦只能百般孝顺贾母,博得一个好名声。 只是金字塔尖只能坐下一个人,贾政为了能从贾赦手中夺取权势地位,一家人可不就成了乌眼鸡,你恨我,我恨你,恨不得吃了对方。 见贾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贾母轻轻拍了拍贾敏的手说道:“不是我这个老婆子说死人的坏话,你婆婆当年抬举那几个姨娘,何尝不是为了辖制你这个高门大户出来的儿媳妇呢。” 贾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林府之事。虽说婆媳本就是天敌,可是林如海因为林母的辖制,对原来的贾氏并没有多少感情,故而也从来没有帮助贾氏,更谈不上有了媳妇忘了娘,去反抗林母。 想来无非是因为贾氏门第太高,林母生怕天长日久,自己在后院失了控制,待到他日老了反而仰人鼻息,便去抬举几个姨娘跟贾氏打擂台。 这些古代后院里的女人们,果然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如此想来,那林母如果不死,如此心机,她贾敏怕占不得上风的。思及此处,贾敏不觉有些好笑。 想了想,又对贾母劝道:“母亲既然提及此处,想必也明白此中的利害关系。便不说别人,只说我们家,这一招也未必真的好使。那几个姨娘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是有我婆婆撑腰,不过几载便起了非分之心,闹出那等惨剧。母亲便真的有把握,他日那王氏有了依仗,不起异心么。”这次倒轮到贾母征住了。 第 121 章 贾母自入了贾府,从重孙子媳妇做起,到如今也是几十年月,贾母虽是一介女流,也是经历过各种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这些年周旋在太婆婆,婆婆和媳妇中,对于后院之事了若指掌,便是薛宝钗那等自云守拙的人,都忍不住夸赞贾母“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由此可见贾母之来事。 如今贾敏将话又说得如此明白,贾母又如何还不明白贾敏的话中之话。只听贾敏娓娓说道:“我如今虽不管事,却也听说王家那位二老爷前些日子又升了官儿,王氏亲自过府相贺,兄妹相厚之情溢于言表。府里大哥哥和大嫂又被剥夺了管家之权,王氏又是个滴水不漏的,倘若改日王家再进一步,抑或是珠儿或者元丫头再混个出身,生出些出息来,我真想知道,他们是想着自己的娘,还是先想着祖母呢?” 见贾母脸上神色变换不定,便知道这些话都说到了贾母心中,贾敏心中暗自一笑,慢悠悠又加上一句重击,“到了那时候,一个被母亲伤透了心的大哥,还会管这些闲事儿吗?” 屋内寂然半晌,贾敏也不催逼,斜倚着引枕,看着白绫山水画帐幔上的字迹不发一语。 过了许久,才听贾母沉声道:“我一直担心你嫁人后被人拿捏,前几年……” 话未说完,却突然听到院子里隐约传来人大声说话的声音,贾母心中本就不自在,随即住了口。 贾敏心中暗自纳罕,遂服侍贾母歇着,自己轻手轻脚下了炕,掀了帘子,远远瞧见几个丫头都在垂花门处,旁边还立着一个未留头的小厮,倒也看不清楚面目,只瞧着他指手画脚,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云实眼尖,见贾敏摇摇摆摆走了过来,忙赶上前来,低声说道:“老爷那边刚打发徐明传话回来,说是云常云大人那边出了事儿。” 贾敏不由得一怔,云实接着说道,“今□□堂上得了地方急报,说云大人在归来途中遭遇劫匪,情形有些不好,只怕是……” 贾敏闻听此言,半晌无语。这事儿只怕没有面上那么简单,云常赈灾有大功,当地疫疾未起,民生渐稳,百姓感此大恩,云常离去之时,拦轿送万民伞者乃至数里,尽得民心,一时传为美谈。他归途走的又都是官道,并非盗寇聚集之地,又有侍卫随身,哪里就有那么多的流民劫匪如此大胆。少不得是有人眼红云常的功绩,也或是赈灾之时被拉下马的贪官作祟,也或许京城里的某些人容不得此人活着。 贾敏心下一阵恻然。若非五皇子指使云常替自家出头,那云常好好一个监察御史,在京里安享盛世,又哪里会有如此飞来横祸呢。一时之间,贾敏只觉得心乱如麻,犹如蚂蚁炸了窝,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半晌才又问道,“那云家可知道了消息?” 一想起云常离京之时,云太太已经是几个月的身孕,贾敏顿时只觉得心惊肉跳。 那小厮十分机灵,回道:“消息是老爷刚从朝堂上传回来的,那云家如今没有人在朝堂上,想必还未收到信儿,只是这纸哪里能包得住火,再说那云太太是东平王府出身,迟则半日,少不得过了晌午便会得到消息了。” 打发走人,贾敏立在那里,定定不发一句话,几个丫头也沉默不语,一时之间只能听到鸟雀儿在树梢枝头叽叽喳喳的声音,更平添了几分躁意。 云实见贾敏已在花阴路立了良久,如今正是夏日,日头又毒,便劝慰道:“太太,上次云大人来咱们家,刚好是我伺候茶水,有幸见过那云大人一面。况我平日极少出门,旁人都不认识我,不如太太用法器将我传送至那地界,兴许能找到元大人呢。” 贾敏摇了摇头,否定说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在那种乱地,便是个男人,都无法保全自己,何况是你,让我如何能放得下心。再说了,你虽然认识元大人,可是那地方也不是弹丸之地,你如何能够找到,不过是大海捞针。云大人出事绝非巧合,只怕有人从中作祟,你要是找不到云常也就罢了,若是找得到,许是连你都要折进去了。这主意不妥,不妥。” 贾敏苦叹手中可用之人甚少之时,却见晴空遥遥地走了过来,见众人立在院门旁愁眉苦脸,一个个面带悲色,只当发生了什么大事,忙前行几步,连声追问。 众人知她是贾敏心腹,忙回了。 晴空思忖片刻,方对贾敏言道:“太太可否借一步说话?” 贾敏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两人便往花墙处又走了数步。晴空方笑道:“太太既不放心云实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我倒有一个人选。”未等贾敏询问,自己倒先红了脸,这让贾敏越发好奇起来。 晴空面孔微红,微微转过脸去,笑道:“这人也不是旁人,就是陈大管家的外甥金惟升,他这些年在江南久经历练,也算是可堪使用。” 贾敏心中突然想起,当初询问三个丫头对未来打算之时,旁人也就罢了,偏晴空一副恋爱中的模样,后来事繁,也未来得及询问,福灵心至,惊诧道:“你前些日子说的,该不会就是他?” 见晴空羞涩垂首,却不反驳,顿时大急,“你可知道?他跟旁的男人不一样,是已经净了身的。这事若是问我,决计不行!” 万万没想到该子心机深沉,竟然骗人骗到了自己的晴空身上,不由得大怒,“平时我倒是小瞧了他,他胆子倒不小!” 晴空原本颊上赤红,羞涩不敢言语,此刻见贾敏勃然大怒,额头青筋都露了出来,心中自忖,这些年来太太温和御下,偶有怒意,也不过是春风细雨,思来也只有当年与老爷争吵时,方如此激动。自己又何德何能,能得主子如此看顾。 见贾敏气怒交加,忙劝说:“这么许多年历练,我岂会不知,太太实不必为我担心。说句不害臊的话,并非他先起的头……” “你还这般年轻,不要被他哄了,便只帮他说话!”见晴空帮那人辩解,十分维护,更将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贾敏更添了十分怒气。 几个小丫鬟原本立在一旁,见这边起了争执,顾不得其他,忙一拥而上。 贾敏顾忌晴空的颜面名声,只能咽下话题不提,只狠狠说道:“回头等我腾出空来,看我怎么收拾那个王八羔子。” 一语未了,又见贾母打发小丫鬟出来询问,只能暂时休兵,徒留下晴空一个人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待进了房中,贾母随口问了几句,贾敏搪塞说道:“倒也没什么要事,不过是下面丫鬟们来问,给宫里甄贵妃准备些什么,我与她们说笑了几句,又看到花墙上几只鸟雀打架,不免停住了。” 贾母听了,亦不放在心上。 六月底乃是甄贵妃生辰,甄贵妃不过是贵妃之位,并没有受百官朝贺之权,也不知道皇上到底是如何作想,竟传令百官,甄贵妃多年掌管后宫,操劳有功,许百官上表朝贺。 既如此,那自然免不得送些寿礼。贾敏随口问道:“府里可准备妥了?” 贾母道:“你二嫂已经备了一套四扇梅兰竹菊泥金缫丝屏风,另加了一串二十八子的红宝石手串。我看了看,倒也使得。” 贾敏听见王夫人,不由得撇了撇嘴,偏贾母眼尖,又看到了,不由感叹道:“想以前你在闺中,向来与你二哥亲厚,如今才不过短短数载,竟然疏远至此。我素来最疼你和政儿你们两个,如今你这番,可不是在拿刀子往我心头上戳?” 贾敏听了,顿时恼了,摇了摇头,冷笑道:“当年我在闺中时,不过被局限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能懂得什么。这几年虽然短,可是我经历过的,却是旁人一辈子都经历不到的。世事沉浮,人情冷暖,亲疏远近,酸甜苦辣,样样俱全。若还是那个单纯的小丫头,那我还不如找块豆腐,自己一头撞死得了。母亲只觉得我对二哥冷血,可是母亲也不想想,在我最危难的时候,二哥他在哪里?近来生了这么多事,我知道,那府里对我想法不少,因着那些闲言碎语,大哥发火了好几次,整饬了好几番,二哥又在哪里?” “原本这些不过是些许琐事,我并不想说与母亲,反倒劳得母亲操心,毕竟那是母亲的亲生儿子,母亲将来要依靠他过活,而我不过是一个出门子的姑娘,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一点子不高兴的小心思也算不得什么,大被子一遮掩也就过了。可是若我真能狠得下心,将那府里舍弃也就罢了,少了不知多少烦恼!” “二嫂是那样一个人,平日里明里暗里给我下了多少小绊子,我可曾说过一句闲话?无非就是少去那府里几趟,也就罢了,出了门子的姑娘本也不该常回娘家。可是我却日夜为母亲悬心,不敢不管,不敢不问。看透了二嫂的心胸狭窄,我如何敢相信,他日若让二嫂掌握了贾府,还会对母亲孝顺?还会一如既往?只怕是阴奉阳违,逐渐架空!如今我为母亲出头,母亲倒来数落我的不是,可让我去哪儿哭去!” 第 122 章 贾母人老成精,贾敏说得明白,又如何不知贾敏说的亦是事实,只是她打小偏疼二儿子,老二家的再有不是,也是老二媳妇,轻易动她不得。 如今见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早已红了眼圈儿,心中暗悔,只是又抹不开脸面,眼见贾敏越说越急,眼泪珠子一般的滚落下来,顿时又气又急,拍着床榻道:“你们两个倒好,一个在家里说这个不好,一个在这里念叨那个不是,一个个这么能耐,怎么不拿根绳子把我勒死算了!我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就生出你们这两个小冤家!”说完,自己也泣流满面。 贾敏见状,只觉失望至极,只是见贾母老泪纵横,倒不敢再刺激贾母,自己先收了泪水,又拿了帕子替贾母拭泪,口中还不服气道:“母亲说得这么诛心,让女儿如何自处,母亲既然不喜欢听,我以后不说便是了,何况我本就是泼出去的水,那府里如何也碍不着我什么。”说完,自己也擦了眼泪,又唤房外的丫头们进来服侍。 几个丫头在外面听到哭泣之声,早已慌得是六神无主,只是贾敏有命不许进去,如今听得喊人,一个个忙一拥而入。 梳洗一番后,贾敏果然不再提半句贾府中事,心中却暗自下定了主意。既然母亲听不得劝,少不得他日下些狠手段,釜底抽薪,也总好过他日荣国府抄家灭族来的好。 贾母心中也有些恼意,孩子们都大了,翅膀都硬了,也不听自己的了。眼见贾敏言笑晏晏,招待备至,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似的,却不由得有些发虚,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不详的预感。 这个女儿经历了一番生死,主意越发的大了。贾母食不知味用了午膳,便喊着要家去,贾敏也不拦着,笑嘻嘻将给贾母的礼物打发下人装了车,又与贾赦滴水不漏客套几句,方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第 123 章 贾赦亲自护送贾母进了荣庆堂,几个丫头们原本在廊下打络子,见贾母归来,忙扔下手中的活计,一涌而上。 等进了屋,贾母要更衣,贾赦也不好久留,便告辞而去。 贾母左右看了看,便问道:“大太太,二太太呢?怎么一个也不见。” 其中一个圆脸白净的姑娘,不等他人回话,忙抢着说道:“大太太此刻恐怕还在佛堂里念经呢,至于太太,听那边说是回了王家。” 贾母心中原本就存着气,此刻一听王夫人不在家,心中更是恼怒,便道:“哪家子的媳妇回娘家,竟不告诉婆婆一声的。” 那丫鬟忙笑着说道:“前些日子太太就告诉过老太太,想必是老太太人多事忙,给混忘了,也是有的。” 贾母听了,才不再言语。盯着那丫鬟看了半晌,看得她心惊胆颤,脸上的笑都挂不住,方才淡淡说道:“如今我人老,年纪大了,你瞧,这记性也寻常了。”前面才处置了一个喜鹊,如今倒又出现一个新喜鹊了。 喜鹊勉强笑道:“老太太是贵人,家里那么多大事,都得老太太拿主意,像这些小事儿,鸡毛蒜皮的,自然不放在心上。” 贾母也不再理她,对着旁边一众人说道:“我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不敢违逆,服侍贾母脱了外面的大衣服,一个个鱼贯而出,屋子里一下子就空荡起来。 贾母心中暗自忖度,不由叹道,敏儿这丫头说得也颇有几分道理。王夫人最近的嚣张,她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她平常最疼贾政和贾敏两个,毕竟贾赦袭了爵位,自然不愁前程,可贾政一向迂腐,等自己百年之后,可不就要看着老大一家作威作福。王夫人虽有不妥,也是贾政的妻子,一对子女的娘,所以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王夫人在贾府中作威作福,压制大房。只是女儿贾敏说的倒也没错,自己虽然扶持二房,可也绝不能养虎为患。 贾母的一番心思,贾敏自然不知道。贾府事情虽烦,却不是一时片刻能解决的,可是晴空之事,贾敏却是片刻都不能忍,迫不及待让人喊了晴空,又将房中丫鬟下人都轰了出去,细细盘问。一边听,一边又痛骂那小子无耻下流。 晴空哭笑不得,也不敢再在绣墩上坐着,立起身来,缓缓说道:“太太平日里最疼我们,常常说,女孩子也得有点儿自己的想法,不能人云亦云,怎么如今我有了,太太反而不乐意了。” 贾敏白了她一眼,“这如何能相提并论?你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我平日里看你们,只如同亲妹子一般,哪能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跳。” 不想听完这话,晴空却突然哭了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坠落。 贾敏最见不得女孩子哭,又是自己招惹的,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哎,哎,你别哭,别哭,小祖宗,咱们慢慢说,慢慢说还不成吗?”说完,又到处手忙脚乱地找帕子。 晴空哭了好半晌,仍是气噎喉堵,只把贾敏弄得满头大汗。 如今见人终于收了泪水,贾敏才长出了一口气,道:“我的小祖宗,你欢喜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我不管还不行了么。” 晴空忍不住破涕而笑,道:“太太说的什么话,也不怕奴婢们折了福分。” 见贾敏一脸讪讪的模样,晴空沉吟了片刻,抽抽噎噎的说道:“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有樱儿那个利索嘴皮子在,想必太太也很清楚。打小这般过来,原本也没觉得什么,可跟了太太这么多年,再是愚鲁不堪,也熏陶了几分。我也不是什么能说善言之辈,索性就直说了吧。” “太太是第一个让我感觉到温暖的人,且不说旁的,我也知道其他姐妹们得知太太的身份乃是出于意外,当日是那种情况,太太若不暴露身份便无法救得众人,可晴空一归来,太太半点犹豫都没有,将一切真相告诉我跟张嬷嬷,并没有半点要隐瞒的想法,想必太太心中也是爱重我,晴空心中若说是没有半点吃惊那是骗人的,这大概就是太太口中常说的尊重吧,并不因着我是个奴婢,晴空在太太身边,便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也只觉得安心。而他,是第二个。” 贾敏皱了眉头,听出晴空这一番言语出自真心,而一个姑娘动心的神情亦是无法遮掩,认真地看着晴空道:“你可知道这一条路很是艰难崎岖,旁人的眼光,旁人的言语,都是风刀霜剑。你可真的想明白了,还有他真的值得你托付终身吗?” 不想晴空却洒脱一笑:“守自己的心容易,管别人的心,却难。他是他,变不变我又如何能知道呢?如今他不变,我便与他在一起,他日若变了,”晴空笑了笑,“变了,那就变了吧。我小的时候最是爱吃桂花糖糕,现在还不喜欢了呢。我知道太太担心到了那时节我伤心难过,这个太太尽管放心,不管什么情况,我总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 贾敏惊讶地看着晴空,不由失声道:“平日里,我竟看低你了,不曾想你竟有如此豁达的心态。” 一个人,若是从心里站起来了,便再也没有其他东西能伤害击倒他。 夏樱若是生出了这等念头,贾敏也许还不意外,但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她一向认为内向保守的晴空,居然做出了如此大胆的决定! 既然话都说到了如此地步,贾敏再也无法阻拦,日子到底是晴空自己的,自己可以劝她,终究不能替她做决定。思索一番,贾敏命人将金惟升喊了进来,耳提面命一番,想必晴空早已将消息透漏一二,金惟升面上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战战兢兢。 说完正事儿,贾敏认真盯着金惟升,道:“我待晴空素来便同亲妹子一般,她是如何一个好孩子,我想你也是知道的,他日你若是负了她,我有的是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便是同意之意了。 金惟升闻言,面上刹那间布满狂喜之色,赌咒发誓不提。 让贾敏看了,心中更是不悦,只觉得自己好好养的一棵大白菜偏被一头猪给悄没声息地拱了。拉下脸色,随口打发他出去收拾行装,却见春柳摇摇地走了进来。 贾敏心中正烦闷,见她来到很是高兴,遂笑着打趣她道:“唉哟,你这个小忙人儿,怎么有空来了?” 春柳笑道:“丫头们等着来回话,偏太太跟那金惟升在谈事儿,便不敢进来打扰,可巧我走来有事,非得央着我来回一声。” 贾敏撇了撇嘴酸道,“我还道你是专程来看我的,原来也不过是顺路的人情。” 春柳见贾敏一副醋溜溜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这才明白晴空求着自己来陪陪太太的缘故,心中不觉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这里贾敏问是什么事,春柳摇了摇头疑惑道:“说也蹊跷,刚才那傅晨傅大人打发下人送来帖子,说明天要来拜访太太。” 傅大人?贾敏认识的姓傅的也只有那一人,在心中暗自琢磨了一番,这宫里又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又出动了这位大神? 春柳也看出了贾敏的疑惑,开口解释说:“那傅大人只说要来,并未说明何事,只是却也奇怪,他们这些男人不去寻老爷,怎么反倒来求见太太,于理不合。” 贾敏思索片刻,也毫无半点头绪,最近她可老实着呢,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遂丢开一旁不起。 又问春柳所来何事,春柳轻轻一拍额头,笑道:“瞧我这记性如今也寻常了,尽把正经事儿给忘了。”又道,“甄贵妃寿辰在即,太太也在朝贺之列,少不得要带几样寿礼,因此我选了几样,太太不妨瞧一瞧。”遂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帖子来,亲自递给贾敏。 这等事若在旁的人家,只当是天大的事,偏林家与甄家是面和心不和,故贾敏只是摆手道:“这等小事儿你来做主便是,随便挑上一两件也就是了。” 春柳含笑点头称是,不想贾敏突然又道,“拿来给我瞧瞧。”从春柳手中将帖子接了过来。 当首的是一盆宝石盆景,这东西贾敏曾见过的,嵌百宝的乌木盆,珊瑚做的枝条,各色玉石做的红梅花瓣,栩栩如生,在现代时曾在故宫见过类似的展品,堪称是精妙绝伦。再往下瞧去,又是一座金累丝镶红珊瑚童子戏婴摆件,下余两件虽寻常,也皆是稀罕物。 贾敏忍不住撇了撇嘴,托腮细思片刻,忽然奸笑几声道:“将上面那两样都收起来,宫里什么宝贝没有,哪里看得上咱们家那些子。前些日子你不是瞧着那个猴面小龙兰很是爱不释手?我瞧着果真是天生的稀罕物,也舍得割爱,选上两盆儿当做寿礼送过去。” 第 124 章 春柳忍不住扑哧一笑,这个太太心眼可真够小的,不过将那些宝贝东西送去,便不是她春柳的东西,也觉得有些不舍啊,而那猴面小龙兰,也的确是个罕见的玩意儿,作为寿礼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旁人不知,这东西对于自家是个普通东西罢了,于是便含笑点头称是,又陪贾敏聊了会儿天,说了会儿子闲话,这才告辞而去。 到了晚上,贾敏又去问林如海傅大人所为何来,林如海亦是满脸诧异,这哪有越过外头男人去见内宅女眷的道理,忍不住皱眉道:“你身子如今越发重了,还要操心这些琐事儿,不若明日我告个假,候一候傅大人。” 贾敏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也值得你去请假,再说人家指名点姓要来见我,说不得是上头那位的授意,少不得我去会会他便是,既然送了拜帖,想必也不是什么祸事,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到了次日,傅晨果然依约前来,贾敏在屏风后欣赏了一番他的容貌,又寒暄了一番,那傅晨却是个性急的,直截了当道:“不瞒夫人,前些日子因故与府里夏樱姑娘交谈,觉得夏姑娘秉性淑慎,有心向夫人讨了夏姑娘,还往夫人成全。” 闻听此语,众人不由一惊,傅晨乃天子心腹,端的是年轻有为,他生得又好,夏樱能得他的青睐,也算是终身有靠,不由得向贾敏看去。 不料贾敏面布寒霜,只是碍于傅晨的身份,强忍怒气说道:“这丫头得大人垂爱,本不该拒,奈何我身边无人,有意多留她几年,倒是要扰了大人的好意。” 傅晨不想贾敏竟然毫不犹豫一口回绝,虽并没有一定要纳娶夏樱之意,心中也不由生了一丝不悦,遂将手中茶盏往荷花几上重重一放,冷冷说道:“难不成太太觉得本官配不上夏姑娘?” 贾敏冷笑道:“傅大人年纪轻轻便位居高位,又是圣人的心腹,谁人敢小瞧大人,只怕巴结着想跟大人说话的人都排队排到城门外了,若说起配不配,那也是我们家樱儿配不上大人。” 傅晨微眯了眼睛,却没有被贾敏这番花言巧语哄过,“可是夫人依然拒绝了在下。” 贾敏笑了笑,叹息道:“实话说,如果傅大人今日是请媒人来说亲,要八抬大轿迎娶我们家樱儿,我自然是敞开大门欢迎,可是大人如今不过是一时新鲜,觉得我们家樱儿与众不同,便要讨了过去,想来在你心里,樱儿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妾,可她对于我来说,便是亲妹妹也不过如此,难不成大人觉得我就是那种将亲妹子转手送与他人做妾的?哦,说错了,不过是个送来送去的玩意儿罢了,跟个猫儿狗儿似的,喜欢了就抚慰两下,不喜欢了,转手送人,这还不如纳妾,正经的纳妾还得花费几两银钱,摆上几桌酒席呢。” 贾敏心中恼怒,言语说得刻薄无比,那傅晨何曾见过这般女子,便是见惯世面,也被贾敏惊住了,半晌才道:“本官自会善待夏姑娘。” 不等傅晨说完,贾敏冷笑道:“是了,是了,大人此时心系佳人,自然什么话都能说,只是大人年轻有为,不知道多少人家看上这个东床快婿,想必过不了几日,大人就该娶正房太太了,到了那日,我们家樱儿又该如何自处呢。我知道大人必然会说那太太是个贤惠不善妒的,可是天底下不吃醋的人我见过,不吃醋的女人我却闻所未见。便真有这样的奇女子,”贾敏故意将奇放重了语气,嘲讽道,“不会薄待我们樱儿,可我却不能将希望全寄托在一个还不知道在哪儿的人身上!” 那傅晨沉默半晌,却突然说道:“夫人如此这般,难道不怕得罪我,须知林大人在朝堂上,也并非表面上那般春风得意。” 贾敏冷笑几声,道:“那又如何?我林家上对得起天子,下对得起黎民,所求不过是大丈夫顶天立地,无愧于心!” 送走傅晨,贾敏亦觉得浑身疲惫不堪,丫鬟们不想一桩美事转眼成了这般,有心劝上几句,可想起夏樱的脾气,又不好开口了。 贾敏卸了见客的衣裳头饰,歪在榻上沉思,那傅晨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樱儿虽好,可也没好到让傅晨亲自来讨要的程度,只是不知又是谁在算计。 且说傅晨出了林家,径直转回宫中,听得小太监们进去通传,傅晨整了整衣服,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走了进去。 圣人正伏在几上批折子,也不知道是谁的折子,只皱紧了眉头,旁边儿正是太监郑平安服侍,见傅晨进来,微微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傅晨先行了礼,这才道:“下官有负圣恩。” 圣人抬头诧异道:“那林安人竟是拒绝了不成。” 傅晨故作愁眉苦脸,“林安人一听下官所求,当即脸面也不要了,恨不得拎条棍子将我打出来。” 圣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微一抬头,郑平安忙接过圣人手中朱笔,收在一旁。 圣人自端了茶盏,笑道:“便是林安人果舍不得那个丫头,还能真拎棍子不成?” 傅晨撇了撇嘴,显得颇有些不敬,奈何他出身高贵,自幼亦算是养在今上膝下,又是圣人心腹,颇懂圣人心思,知道私下里圣人就喜他与郑平安不拘泥于礼,便委屈道:“陛下可不就是要看我笑话。”随即将在林府中发生的事细细讲了一遍。 一旁侍立的郑平安先忍不住笑了出来,对今上笑道:“老奴就说这事儿成不了的,那林安人跟贾老公爷是一个性子,有情有意得很,旁人看那个夏姑娘不过是丫鬟一个,巴不得送到傅大人的身边以求富贵,”郑平安摇了摇头,“林安人却不会卖婢求荣,看不上寻常人这一套。” 今上故意吹胡子瞪眼道:“反了她了,一个小小的安人,倒还嫌弃起我们晨儿了。既然她不肯,你且先等着时日,过些日子选秀,我亲自给你挑个名门闺秀,让她们后悔去!” 傅晨走了之后,今上出神一会儿,又笑着对郑平安说:“可不是如你所言,这林安人与荣国公真真是一个脾气,可见是亲父女。只是这林安人也太胡闹,你去将那些《女戒》《女则》挑选出几本,给我送上林府去,让那丫头好生学习学习,一点子规矩都不懂,像什么话!” 郑平安笑嘻嘻点头应下,随口吩咐旁边的一个小太监。 皇上看那小太监眉清目秀,十分可喜,倒有几分面熟,就问道:“这个就是你收的那几个小徒弟?” 郑平安忙回道:“可不就是这几个不争气的,一个个倒三不做两的,只这个还算带得出手,可不让他们赶紧学着点。” 今上沉吟了片刻道:“前些日子不是说你在外面置办了宅子,还过继了个儿子,怎么不见你出去瞧他们,也不说给他们选个一官半职的,你伺候我这么多年,挂个虚职我还能不同意?” 郑平安先是谢了恩,又摇了摇头,叹道:“不过是个花花架子,给外人看的把戏,到底不是从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也不是打小养大的,哪里有什么骨肉亲情。他们为的,不过就是些我手里的东西,我要是再给他们求个官,到时间竟是祸害百姓,给我平添烦恼。若是我亲生的,那没办法,自然只能护着,偏又不是。再说这几十年都跟着老爷,每次出去心里头总是挂念这里,也不知道奴才们是不是精心,要是老爷不嫌弃,就留着我这个老不中用的东西,陪在身边吧!” 皇上听了他这一番真心话,颇为动容,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自个沉吟了半天,才长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只有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别说是你不习惯,就是我,你不在的时候,也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似的。你既不喜欢外头那些小孩们,就从这些小太监里面挑几个伶俐的服侍你,可别委屈了自己。” 郑平安满脸喜意,知道这是给他的殊荣,忙应了下来。 今上批了几本折子,突然又问道:“老五的那些亲戚们,可是找上老五了?” 郑平安笑了笑说道:“老爷圣明烛照,可不是如此,也太心急了些。” 皇上恨恨的说:“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半点心思,那老五如何说的?” 郑平安摇了摇头,“五殿下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大抵心中还是对他们有些怨言,很是说了些伤感情的话。”圣人听了,手指轻敲案桌,却没有再说什么。 而走出宫墙的傅晨,扬头看着天空,却不由得也长出了一口气。 第 125 章 到了次日,郑平安果然拿了几本《女戒》《女则》,又带了几个小太监侍卫们亲去了林家。 贾敏早知道这事必有后果,却不想后果来得这么快,听道是郑平安来,心中便知必然是傅晨求取夏樱之事惹出来的,这纳妾之事,必然是得了皇帝的主意。 贾敏撇了撇嘴,大开中门,让人给自己换了礼服,又摆了香案,不料口谕中竟是赐给自己《女戒》《女则》,呆立当场,脸上顿时如同开了油盐铺子,五颜六色。 那郑平安见了不由生笑,委婉笑说道:“雷霆雨露均是皇恩,安人还不速速接旨。” 贾敏不高兴地收了东西,又请郑平安入正房饮茶,一面说着,下面有眼力的丫鬟忙塞了一个红包过去给他身侧的小太监。 郑平安何等身份,却是瞧也不瞧上一眼,一旁的小太监见势忙接了过去。郑平安毫不客气说道:“罢了,林安人也无需这般客气,素闻林家精于美食,什么上等茶叶的,不是咱家说大话,宫里圣人也赏了不少,若是林夫人不嫌咱家折腾,倒是取些你们自制的果酒点心来尝尝。” 外头蛋糕点心虽是有卖的,又如何能比得上林家的,贾敏依言,果然令人取了些自制的果酒点心来。 郑平安倒是毫不客气,一边饮着蜂蜜百香果汁,用了几块小蛋糕。郑平安一边吃,一边细细打量,只见丫头们井井有条,一点也不比宫里的小宫女们逊色。几个丫鬟送完点心,远远站在一旁,立的位置恰如其分,既能瞧到主子们吩咐,却又听不见主子们聊天,忍不住赞叹道,“林安人好手段。” 贾敏谦虚说道:“都是丫头们自己生得好,我这个主子懒得很,平日里倒是少管她们。” 郑平安含笑说:“这不管倒是比管要难得的多。” 贾敏虽不解郑平安为何如此善意,却知道与这样权力顶端的人交好,对自家只有好处,又谦虚了几句。 贾敏这蛋糕都切得极小,不过是两指宽,郑平安又用了几块,赞道:“这点心果然是名不虚传,比宫里御膳房的点心还要有味些,倒是不知做起来可繁琐?若不麻烦,可否烦请府里的下人们再做点子新鲜的,咱家也带些回去。” 贾敏满口答应,又亲去吩咐了丫鬟,只是心中暗自纳罕,这郑平安,可是皇帝身边红人,竟是片刻也离不开的,如今不过是传旨一桩小事,如何能劳烦他?平日里不知道多少人想请他吃酒,都被拒了,如何又主动要这些点心。 只是他既然有心交好,贾敏自然也不会故作清高,拒之门外。尤其是他林家的仇人已经太多。 只是就连林如海也心中纳罕,郑平安身居权高位,手握权柄,为什么要主动结交这么一个小小的林家?平日里见他对几个大点的皇子也不过是泛泛,最多不过对几个小皇子颇有几分照拂。难不成他想在几个小皇子中选一位小主子?可是历朝历代,凭他扶植谁登上那个位置,那人又如何会听他使唤。一代新主上位,人家有自己的心腹,哪里犯得上再去巴结一个太监。 既然闹不明白,只能先撇到一旁,反正这个郑平安对自己家没有害心。 大永朝不禁太监读书识字,郑平安又是从小跟着皇上一起念书的,颇有文采,何况他协助皇上打理朝政,批阅奏折,见地见识远超常人。 贾敏暗自琢磨郑平安之时,殊不知郑平安也亦暗自心惊。这女子年纪不大,言语之间却滴水不漏。你来我往打机锋,自己也不占上风。见地也不像是闺中妇人,竟是不比朝堂里那些大人差。 又过了一会子,下面丫鬟来回,蛋糕已经做好,郑平安打量了一番,只见细腻如脂的白玉荷叶盘上,放着一个圆圆的黑灰白夹杂的蛋糕,蛋糕上又堆了一堆不知是甚的果子,五颜六色,色彩缤纷,看起来便让人垂涎欲滴。 郑平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拿着细纱做的罩亲自罩了,这才告辞而去。 贾敏不得已,亲自将人送出大门,等回到房中,只觉浑身酸软,直直躺倒在榻上,蜀葵坐在一旁,给贾敏揉着肩膀,不解问道:“太太一向藏拙,怎么今日行事反而背道相驰?” 贾敏摇了摇头,叹道:“那才是人精之中的人精子,若是在那样的人面前耍心机,少不得让他耻笑。何况咱们家与他打交道的机会恐不会少,也该让他知道,咱们家也不是被人愚弄的傻子。” 这几个丫头都知道花灵空间的存在,贾敏便不将她们当做寻常丫鬟,少不得循循善诱,教导出来几个能独挡一面的,便又耐心跟身边几个解释:“咱们家这几年都在风口浪尖之上,便是想低调,那也是不成的。之前那些腌臜事,虽不知道是谁的手段,到底是咱们太弱了些,不管什么阿猫阿狗,都觉得能骑在咱们头上,那些子小人若知道会付出惨痛代价,如何还敢轻易下手。如今郑大人几次施恩,一味地藏拙,到让他瞧不上咱们。这世间只有强者才会惺惺相惜,一弱一强说得难听点,咱们与郑大人门外候着求见的人有什么区别。再说奉圣夫人即将回京,到时不知又有多少饥荒要打,少不得也该拿出来几分本事,让那些小人别再将主意打得咱们家头上。” 说完话,一转头便看到旁边几上放着的《女戒》、《女则》,心中暗自揣摩,原来傅晨的背后竟是皇帝的小心思,都说皇帝多疑,诚不我欺。想必是粮种到底太过重要,皇帝也有心扣个贾敏的心腹在手里,夏樱一直负责粮种之事,皇帝断然不允许樱儿落到其他人家去。 幸亏自家这举动虽说有点不像话,却又暗合了皇帝心思,一个连皇帝心腹都敢于得罪,都敢于不结交的大臣,才是最让人放心的,结党营私可要不得。 贾敏眯着眼想事,室内一片寂然,却听到远远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既而又听到小丫头隔着窗户笑喊“樱姐姐”,贾敏忍不住笑了起来,今天郑平安这么大的动静,少不得这丫头得到消息。 果然帘子一掀,夏樱风风火火走了进来。因是走得急了些,鬓边的珍珠串儿荡荡悠悠,真真是美人如明珠,竞相争辉。 夏樱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抚了抚脸颊,问道:“太大,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不妥?” 贾敏忍不住取笑,“美人如玉,倒让我看花了眼,怪不得那么多人惦念。” 几个丫头也都掩嘴偷笑,夏樱被她说得脸上一红,跺了跺脚,道:“太太再不是个好人,整日里见面就打趣人。” 贾敏摊了摊手,无辜道:“难不成我说的不是比珍珠还真的真话?”彼此笑闹半晌,才又问夏樱所为何来。 夏樱原本有一肚子话要说,可见了贾敏,却又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只诺诺道:“太太这又是何苦,我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罢了,去了我,更有合心意的好的,太太舍了我吧!” 贾敏见她脸上竟是悲色,知道她虽是豁达,到底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便拉了她的手,让她在榻上坐下,方正色说道:“你放心,凡事儿有我呢。” 见夏樱眼泪汪汪,顿时头大如斗,立刻快速说道:“你可别哭,前天晴空已经哭了那么一场,难不成你们要一个个轮流来演一出水漫金山?你们瞧瞧,连福哥儿都不哭鼻子了,你们都多大的年纪,还这样哭鼻子,羞不羞。” 夏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轻推了一下贾敏,“谁说我担忧,我这是高兴,太太你既不让我走,以后也不许赶我走。” 贾敏连连点头,心中却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她最喜欢这三个丫头,竟然一个比一个坎坷。 晴空就不用说了,嫁了个太监,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到底觉得心有不足。而春柳已经随林旭远去求学,究竟什么时候能考中,谁又能知,便是真的能高中榜首,位列三甲,却又不知他会不会变心。原本最不担心的夏樱,却又卷入了林家的这些纷争。如今拒绝了傅晨,虽说圣人不计较,加上本来也就是存心试探,可是外人又不明白这里的曲折门道,谁又敢迎娶这个好姑娘? 半晌不见人说话,夏樱微一瞟,只见贾敏脸上虽强装出高兴,到底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跟贾敏最久,深知贾敏心思,反倒收起的脸上泪水,笑着道:“太太,你还怀着身孕呢,总是这样愁眉苦脸,等将来生出来一个愁眉苦脸的小哥儿,那可怎么办呢?樱儿虽不才,倒还有点子本事,吃不穷太太的!”贾敏用手指狠狠的点了点她的额头。 第 126 章 过了几日,贾敏按约定时间用花灵去寻晴空两人,却意外得知,金惟升居然找到了云常! 贾敏心中大喜,营救云常的行动,原来是并不抱希望的。偌大的地界,找一个有心隐藏起来的人,无疑是大海捞针。只是贾敏心中总觉得是自家连累了云家,若非替林家出头,云常还在京城里老老实实呆着呢,何至于惹出来如此祸事。纵然知道寻人不过是无用功,总要努力一番。 又见晴空满脸忧色,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脸上也不由地浮现出焦虑。晴空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叹了口气,惋惜道:“人倒是找到了,只是云大人受了重伤,这会子眼看要不行啦!” 贾敏闻听此语,哪里还坐得住,略一思忖,吩咐云实等人收拾东西,亲自前去。 金惟升寻到人也不敢大肆张扬,亏得云常在当地救灾有奇功,老百姓十分感念他的恩情,纵然知道有人在追杀云常,还是将人藏于破庙之中。 贾敏见夜深人静,方才现身,那金惟升也不敢奉承,亦不敢询问,更不敢阻挠,径直带了贾敏前往。 贾敏仔细检查后,反倒松了口气,云常的伤势十分严重,一直没有好好处理过伤口,又过了这么些日子,感染十分严重,怪不得晴空都觉得此人命不久矣,若是前些日子,她还真的没有把握能救云常,亏得也就在前几日,她这些年来一直在努力提炼的青霉素,终于取得了大功。也算是这个云常福大命大。 过了两三日,云常的伤情果然有了好转,贾敏这才松了一口气,毕竟这青霉素是自己炼制的,不仅纯度不好说,便是分量也吃不准。不料这边云常才好了,那边云夫人却又出了意外。 陈国公家虽然是迫于五皇子的压力,将陈思思嫁给了云常,可嫁妆也极其丰厚,只是云常再怎么阔达,也做不出用自己媳妇儿的嫁妆的事儿,所以云家只是在南城买了一个四合院。 院子不大,云夫人管理下人,又绵软了些。不过是花了几吊钱,便得知云夫人哀伤过度,已然卧病不起。 林家与云家明面上交情一般,而云夫人身怀有孕,闭门不出,没有名头也不好冒然前去探望,落到有心人眼里,只怕又是天大的祸事。 也亏得五皇子来寻贾敏,真是打着瞌睡就送来了枕头。贾敏便托付五皇子将云常尚在人世的消息传给云夫人。 五殿下哪里愿意管这些内宅妇人,贾敏眼睛一瞪,正要发火,五皇子只能立时投降。 玉玄知也不问贾敏哪里来的消息,打发心腹,给云夫人传话道:“云常若无事,你此举无用,云常若真出了意外,你如此行径,无异是雪上加霜,竟是云常之仇人,害他一脉断子绝孙。” 陈诗诗闻了此话,呆立当场,抚着肚子,顿时放声大哭。 不提玉玄知所派之人如何尴尬,却在离去之时,一个小太监只装作一个趔趄,往陈诗诗身边歪了几步,见丫头正在塞茶水钱,遂低声道:“云大人安然无恙,太太切莫作声,别给我们主子招来了祸患。” 那陈诗诗也是个聪慧之人,虽说性子弱了些,却也不是后院无知妇人。生于官宦侯府,谁又会比谁傻?更何况嫁给云常之后,云常并不拿她当普通妇人对待,闺房之中,枕畔之余,朝中有大小事儿,云常也常与她分说一二。故云夫人一听这话,便知道云常遇险别有内情,听得云常平安,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陡升怒气,指甲深陷在掌心之中。 既然云常平安无事,陈诗诗便大门紧闭,以养胎之名谢绝了一切来访。 深宫之中,皇上低头翻看着折子,手中的御笔一点也不停,对着底下的五殿下不经意问道:“听说你使唤人去了云家?” 玉玄知立在下手,笑嘻嘻道:“去了一趟,让人劝了几句。” 皇帝哭笑不得,微微侧头,终于抬起眼来看着他:“你那也叫劝?” 玉玄知随意道:“那云常家的如今可不是消停了,也不再寻死觅活。” 皇帝面上漏出一丝无奈,只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一个小太监低声回说九殿下来请安。 皇帝脸色并无一丝异常,只淡淡让人进来。 那小太监轻轻退了回去,不多时便领进来一个十岁左右眉清目秀的少年。 九殿下先给皇帝请安行礼,又给玉玄知见礼,玉玄知一把拉起他,抚摸着他的头顶,抬头对皇帝笑嘻嘻说:“父皇看,九弟可是又长高了。” 九殿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耐烦,上头龙椅上的皇帝没看到,玉玄知却看得分明,心中暗暗冷笑一声,面上丝毫不显,又笑着对皇帝说道:“既然九弟来陪父皇,儿子倒要告个罪,偷个懒,去见见那礼部侍郎。” 他婚期在即,虽然有礼部负责一切事宜,到底有些事情还得与他商易,皇帝摆手让他出去,玉玄知拔腿就走,倒是丝毫也不留恋。 只是等玉玄知即将出门的时候,皇上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别又在外面浪荡流连,晚上过来陪朕用膳。” 皇帝用膳素来是一个人的,连皇太后,皇后都不得相陪,谁若能得旨意陪膳,那真是恩赐。 五殿下听了这话,面上却没什么变化,也没受宠若惊,更不至于诚惶诚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莞尔一笑:“儿子定准时回来伺候父皇用膳。” 一旁的九殿下年纪尚轻,却不由的一愣,五哥和父皇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近,眼睛里忍不住掠过一丝嫉妒。 八月里五皇子大婚,贾敏也已经到了临产的时候,自然不可能前往,就是林如海,也不过是送了一份厚礼罢了,毕竟林家和五皇子明面儿上并无太大交情,若是前往,恐怕反而会引起皇上的猜忌。 五殿下近来虽说很受皇上宠爱,但他生母早逝,在朝廷里几无根基可言,婚礼是礼部和内务府一手操办,不过当得起中规中矩,比起其他皇子大婚,自然要差一些。 贾敏听到丫头们说完,也就抛诸脑后。这些都不过是一时的荣耀,算不得什么,到底那个高位置上的人的宠爱才是真的。如今这位皇帝心思复杂,对几位小皇子们皆是十分宠爱,也说不上到底是真的宠爱谁。只是无论如何,在四殿下和太子皆尚在的时候,低调一些,或是弱一些,都是更好的抉择。玉玄知旁的也许不懂,但是隐忍之道,却也无需多提。 到了九月里,经历了一段短暂的阵痛,贾敏生出了林家的第二个小公子。因心里早做好了思想准备,便不如第一胎生林枢那般失落。 林如海却是十分高兴,虽说并无重男轻女之意,可他并不知道林黛玉的存在,林家四代单传,如今竟得了第二个儿子,自然是欣喜若狂。 林家没有老夫人,贾敏生产之时,贾母和贾赦自然来守着。看得出来,贾母贾赦是真的为贾敏高兴,在这个封建社会,女人的肚子能生儿子,儿子多,那才能在婆家挺起腰杆,尤其是林如海连个姬妾都没有,倘若子息不够繁盛,少不得就有一干酸人说闲话。 贾政因为衙门里的差事,自然又没来,何况他自觉不过是后院的女人生个孩子,算不得什么大事儿。有王夫人陪着母亲前去也就足够了,哪里值得自己请假。 邢氏在贾府里再是上不得台面儿,到底是贾赦的夫人,朝廷的诰命,贾母和夫君都来,邢大太太这次倒也来了,想必是被贾母教训过,并没说什么女人都会生孩子之类的,只是呆立在贾母身后,脸色木然说了几句恭喜的话。 贾母一瞧,心中更是不耐。只是这是林家,贾母也不好当着众人训斥她,只能将怒火掩在心中。 这次王夫人也没敢推脱说不来,贾敏略一打量,发现她面色十分憔悴,虽然施了脂粉,都有些遮掩不住。只是不知所谓何事。算起来,那位奉圣夫人即将到京,王家近来也是春风得意,贾敏实在想不明白,这当下还有谁敢缨其锋芒。她自然不知道,苦劝不动的贾母,竟因了王夫人不告归家,起了打压之心。 到了洗三那日,因贾敏素来不喜这种不卫生的方式,再有林枢在前,不过是自家几个人吃了顿饭,并无外人。 第 127 章 男人们在外院摆了几桌,内室则是贾母等人,又有林如海下面的几个幕僚的媳妇,并两个本家这些年亦来了京城的年轻媳妇儿,倒是只有一个外人,便是申闻的新婚夫人。 有林家做媒人,申闻娶亲之事倒是顺顺利利的,如今申大奶奶亦跟着来了京城。 说起来林家的亲戚到底单薄了些,不过贾敏没有宗族观念,故不放在心上。 其他诸如林如海同僚,亦有贾敏认识的几家人家,因林家不办,都只送了礼。 其余细事,不需多言。 又过了数日,贾敏正在逗孩子顽,猛然却听见外面云板响了四声,贾敏心中一咯噔,眼见几个丫鬟神色慌张地走进来,忙问道:“可是,可是舅姥爷那边?” 当首的蜀葵不敢隐瞒,满脸泪水泣道:“可不正是侯府那边打发人来报丧,说是舅老爷于昨夜四更时分去了!” 贾敏一听,饶是心中早有准备,仍只觉眼前一黑,差点跌落床下。 蜀葵也顾不得许多,冲上前来,一把托住贾敏,旁边几个丫鬟此刻也反应过来,忙七八手脚将贾敏扶到床上。 贾敏合上双目,定了定神,让人领报丧的人过来。 原本在廊下做活的含笑见势亦走了进来,见贾敏哭个不停,忍不住劝道:“太太还在月子里,便是再伤心,也要保重好身体才是。若真是伤了身子,可让福哥儿,寿哥儿兄弟两个如何是好。” 贾敏泣道:“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不是我说嘴,哪怕咱们家再落魄,想那时候旁人连句话都不敢跟咱们家说,舅舅也不曾说置之不理,他老人家对林家不薄啊。”说着说着,贾敏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史老侯爷这些年身子骨一直不好,旧年里就病了好几场,只是他年纪大了,性子倒越发地左了起来。 史家兄弟但凡敢说一句请太医,老侯爷就雷霆大怒,骂道:“你们这些不孝子就见不得老子好!白天黑地里诅咒自家老子!” 史家兄弟都被他的古怪脾气弄得手足无措。 贾敏和林如海去看他,心知他上了年纪,便有些讳病忌医,倒不好逆着他来,便亲自拟了几个食谱方子,起码保证营养周全。到了入夏的时候,身子看着倒是好了许多。 一时外头通传史家的人来了,蜀葵忙带寿哥儿避入耳房,这边贾敏才掩下哀痛,细细询问史老侯爷之事。 “昨天白天里倒也好好的,晚上用膳的时候,还用了二两小酒,大爷几个原本是要拦着的,奈何老爷脾气上来,谁也拦不住,大爷三个劝了又劝,不过是少饮了两口。到了夜间歇下的时候,老爷还跟哥三个说道,‘你们兄弟三人可得齐心协力,守好家业,外甥女,外甥女婿也别忘了,都是亲姐弟,要守望相助’。大爷们应了,老爷后絮絮叨叨又说了些别的,然后也就歇下了。大爷三人不放心,就守在外头,一夜里也没什么声响,连杯茶水都没要。二爷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妥,打着烛火进去一瞧,人已经去了。” 贾敏一听,更是泪水涟涟。 过来报丧的婆子见贾敏哭得厉害,知道她才生完孩子,自己反不敢再哭,劝道:“来时我们少爷就让我劝姑奶奶,老爷去得很是安详,这等年岁,也称得上寿终正寝,倒是一桩红事。姑奶奶生下小哥,老爷生前甚至惦念,就算不提旁的,姑奶奶倒是要保重啊。” 贾敏又问老侯爷的丧事可操办起来,那老婆子点了点头,回道:“姑奶奶放心,咱们本家的那几房都已经去了。” 史家不比林家子息单薄,在京里也是有好几房人家,史老侯爷是贾敏的亲舅舅,故此平时与史侯府来往较多,可那并不代表史家并没有其他人,事实上,贾史薛王四大家族,那可真的是枝繁叶茂。 贾敏听闻史家其他人已经去了,点了点头,忽又想起史家兄弟到底年轻,生怕他们被族人欺负,遂又交代道:“舅舅的身后事务必要好生打点,若少了什么,只管让表弟他们来找我。便是我这里没有,荣国府那里也少不了,切莫见外。我虽不能前往,外子必去的。” 那老婆子忙跪下磕头谢过。 打发来人之后,贾敏又遣人唤了陈大管家进来,陈大管家道:“太太,已经让人去告知老爷,咱们这边各色东西也已经备下,只等太太发话,我亲自带人去那府里吊孝,太太只管放宽了心,下头的小子们再没有不用心的。”言毕,只恭敬垂手立在一旁。 贾敏思忖片刻,吩咐道:“福哥儿那边想必已经换好了衣裳,你带他一起去,给舅舅磕个头。只是那边人多事繁,你只管多带几个人,这几日你且放心去办这桩事,其他的事儿都暂且放一放,万万不可出了纰漏,若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速速使唤人来回我。” 陈大管家满口应下,见贾敏再无他话,方躬身退出。 贾敏想起来老侯爷这几年明里暗里的相助,眼眶里不禁又蓄满了泪水,含笑几个忙上前劝说,奈何都不中用。 忽听到耳房寿哥儿嗷嗷哭喊起来,丫鬟们眼珠子一转,忙将哥儿抱到贾敏身边,贾敏瞧他哭得气噎喉堵,满面通红,只能自己收了眼泪,因刚刚才吃过奶,尿布都是干的,只能依着靠枕,轻拍好半晌,寿哥儿才止了哭泣。贾敏忍不住用手指头戳着他的额头:“你也是个添乱的。” 见他睡了,这才得点空闲,吩咐让丫鬟们将府中略带点颜色的东西都收起来。 蜀葵道:“我的好太太,你且宽心歇着吧,这点子琐事还需要等你吩咐,家里养这么些人都是吃闲饭的不成?” 圣人的确是个念旧的人,见跟了自己一辈子的史侯爷去世,一个人怔怔感叹许久,赏了治丧银子,又派了礼部官员前去吊唁。 出殡那天,京城里数得上的人家,多都设了彩棚席筳,绵延过去,不可胜数。更有四王八公等几家子亲近的的王孙公子携了堂客,换了素服,亲自来送。大轿小轿,各色执事陈设,打头的已经到了梨园,晚的尚未起身,真可谓是热闹非凡。 四大家族的老家皆在金陵,故此在京城郊野选了风水宝地,修了寺院,以备京中老了人口,在此停灵。 贾家建了铁槛寺,而史家则在京城梨园建了安井寺作为家庙,史家老太太的灵柩便是在此处寄存着,只是史家哥儿三个想着,父亡,史家三兄弟都需要守孝三年,不如趁此机会送父母回老家合葬,在金陵守孝完了,再去军中历练一番。 贾敏听了他们的打算,点了点头,看看三兄弟皆是身姿挺拔,却都尚未婚配,不由得叹息:“刘家那姑娘……” 一语未了,思及这是古代,只能咽下不提,叹道:“如今舅舅仙去,你们又要去军中,只怕要耽误了婚姻大事。” 史鼒朗声道:“姐姐莫要多想,咱家如今这情况,若真许了谁家姑娘,岂不是反倒耽误了人家。且之前父亲就说过,我们兄弟几个,到底从小都是生在富贵之乡,金莼玉粒嫌噎,锦绣绫罗嫌粗,不曾经历什么坎坷,父亲老早就言过,要送我们几个去军中历练一番,只是到底几下不凑,如今也是机会。况姐姐姐夫历经旧事,当明白人走茶凉的道理,若我们兄弟几个还是那副纨绔,只怕史家也要到头了。” 史鼐、史鼎亦在一旁点头称是。 看得三兄弟一夜之间成熟的样子,想及林家近几年之高低起伏,也不由得笑了,“你们几个既然有这等心思,我这个当姐姐的自然也不会阻拦,此一去只奋力拼搏就好,其他莫要畏惧,横竖总有我跟你姐夫在呢。再说,你姐夫那边有信儿,近几日朝廷里就会将爵位批下来,看情况竟是只降了一等的样子,有个爵位在身上,好歹没有人敢小瞧了你们去。” 史鼒闻言狂喜,这真是天大的恩典,这些年各家子俱都是降等袭爵,除了北静郡王府,其他就是三王八公也是皆无例外,且都是连降数级,如今自家能得个伯爵,可见林家必然下了大功夫,于是躬身行礼,一揖到底。 史鼎笑了笑说:“姐姐帮此大忙,到底咱们自己也得拿得出手才行,总不能躺在老祖宗打下来的功劳簿上享福。” 青年俊逸,意气风发,兄弟三人都非池中之物。 第 128 章 贾敏想起原著里史家是一门双侯的,如今史鼒虽能承袭爵位,但是朝廷里也绝对不会随便再给一个侯爵,可见史家兄弟三人必然是立下大功,既然并非池中之物,贾敏便不再阻拦,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帖子来递给老大,笑道:“这是咱们家子在军中的关系,朝里有人好做官,你们仔细看了,万不可疏远了去。若是有人撑腰,你们想做出些功绩也容易些。” 史鼒打开一看,上面先有贾家的关系,其次跟着边关金家的关系,最下面,反倒是几个文官的名字。 史鼒一看,心中不由得大吃一惊,忙将帖子退还给贾敏,一边道:“这可怎么使得!” 这些大家族能够存立于当世,靠的不过就是这些关系。起起伏伏不过是常态,大家彼此互相照顾,互相庇护,提携帮衬,就算是不结党营私,起码不会被人陷害了去。 贾家的关系倒也罢了,多多少少与四大家族其他几家子有些重合,可林家这些年走的是文官的路子,如今文武之别不比大永初立之际,想那时候,不提旁人,四大家族薛家就是文官,就是宁国府,祠堂里现在还挂着衍圣公给写的牌匾,这才不过百年,文武之别虽不是海沟天堑,却也不远矣。 当年史家老爷子脾气倔强,看不上读书人家那文绉绉的作态,又因与军师谋士有些不和,等天下鼎立之际,那群心思狭窄的人不过轻飘飘几句话,史家之爵位便由公变成了候,而贾家则因为与文人的交好,一门双公。 史家老爷子心中愤怒不平,奈何武人打天下,文人治天下,到了那等时候,史老爷子虽后悔也无济于事。 这么多年,史老侯爷对后世子孙的教养从未松懈过,家里读书先生不知道请了凡几,奈何都没有读出名堂的,所以与清流文人一直攀不上什么干系,便是有几个,也不过是阿谀奉承之辈。 尤其是这些年因为四海升平,武将的地位更是大不如前,史家三兄弟正是因为读不出名堂,所以不得不毅然从军,如今贾敏肯将自己家的文官资源共享,对于史家来说,可真是雪中送炭。 要知道史老侯爷一辈子戎马倥偬,也不知道碍了多少人的眼。如今圣人虽摆出了与众不同的宠爱,可到底是人走茶凉,暗地里几起子黑心肠的人都在一旁虎视耽耽,就等史家出点事儿,狠狠地上去踩两脚。 史鼒几个一脸感动地看着帖子,林如海笑道:“罢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你们兄弟几个啊,老老实实回去守孝,不得仗势欺人,鱼肉乡里,让我知道,可是不依的,余事尽管放心,有我和你表姐呢。” 择定了日子后,史家只是与亲朋近友招呼了一声,便悄然离去,长亭送别之时,竟只有林如海一家子。 天气阴沉沉的,彤云密布,贾敏看着史家一干人等渐渐远去,心有所感,不由得喟叹了一声。不比后代通讯发达,如此一别,不知再见之日何年何月。 林如海将她的斗篷微微拢了一拢,又劝说道:“天也冷,回去吧!福哥儿寿哥儿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闻听此语,贾敏忍不住扑哧一笑,嘲笑道:“他们等我?大哥儿天天抱着他的子曰诗云,哪里有空来理会我这个娘亲?至于寿哥儿,”贾敏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孩子真是好管的很,吃了睡,睡了吃,出生几个月,连哭声都很少听到。且不像林枢小时候那般做精做怪,丫鬟婆子们随便是谁,都不得不夸奖几句,没有见过这么乖巧的孩子。 说话之时,不觉一阵朔风迎面而上,平添了几分寒意,贾敏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林如海见势,赶忙接过云实递过来的五蝶捧寿花篮形手炉塞到贾敏手里。 贾敏平常嫌繁琐,素来不喜欢这些东西,如今天气寒冷,倒觉得一阵暖意从指尖到心里,那边云实又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喜鹊绕梅八角手炉,递给林如海。 贾敏笑道:“平日里家里修了地龙,倒不觉得冷,这一出来还真是了不得。只是你平日里难得有这等空闲,若不介意,陪我走上几步?” 林如海自然无有不可,挥退丫鬟,亲自携了贾敏的手,贾敏微微一笑,也不扭捏作态,两人便一同向旁边的小山上行去。 一边走,一边看着被雪压弯的青松,贾敏随口问道:“云常那边可有动静?” 林如海伸手,本想将挡在前头的雪松推到一旁,不妨倒落了一身雪,甚是狼狈,贾敏忍不住扑哧一笑,亲自替他拍了拍。 林如海也不以为意,笑道:“云大人这差事办得委实不错,我瞧着圣人对他也是满意的很,况他历劫归来,又遭了大罪,这职位少不得要往上走一走,我眼瞅着,户部侍郎原本是跑不掉的,只是你也知道的,奉圣夫人份量不轻,她这一回来,这天都有些变了。” 下人们都很有眼力劲,跟在身后远远的,林如海说话也肆无忌惮起来。“这事儿明眼瞧着,自然是四皇子干的。最起码在圣人眼里,这事儿跟四皇子脱不了关系。我瞧圣人原本恼得很,原本要狠狠办四皇子的,只是奉圣夫人去宫里走了一遭,这形势就完全倒了,对四皇子不过是斥责了几句,轻拿轻放了。” 贾敏思索片刻,笑眯眯道:“圣人念旧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若真摊上了一个冷酷寒薄之辈,我看你们这些人啊,少不得都是要遭殃的。” 原著中,林如海在江南替圣人掌握钱袋子数载,妻亡子亡,自己也熬死在任上,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新皇登基,何尝有半分怜悯之心。 这一分神,贾敏便被雪地里埋着的石头绊了一下,往前踉跄了几步,林如海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贾敏莞尔一笑:“你这几年来一直锻炼身体,又跟着申闻学武,我瞧着倒是身手敏捷的很呢。” 林如海斜了她一眼,“整日里不刺我几句,就不会说话了。” 夫妻之间若真是相敬如宾,又有何意趣呢。两人说说笑笑,又往前走去。 贾敏想了想,道:“甄贵妃膝下只有两位皇子,圣人盛怒之下办了二皇子,也未必真的就有心办四皇子。到底那是他儿子呢,云常算什么?不过是个外人。何况云大人也不算是皇帝的心腹之辈。我瞅着,圣人心里恐怕原本就没有要重重办四皇子的意思。可知道奉圣夫人都说了些什么?” 林如海接口道:“这倒没遮着藏着,想来是故意要传出这些来,奉圣夫人见了甄贵妃,完全没有替她撑腰的意思,反倒是狠狠将甄贵妃责骂了一番,说她不能好好教养皇子,替皇帝分忧,反而整日里闹出些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让圣人操劳。” 贾敏冷冷一笑,“这奉圣夫人倒有些意思,果然不是个顽愚之辈,她要是真的替甄贵妃和皇子们求情,恐怕皇帝心中对她的那份儿情谊,慢慢的也就被消磨没了,如今她已退为进,以守为攻,只怕皇帝反倒对她心生愧疚。听起来真不是个易与之辈呢。” 林如海笑道:“你倒是好称赞她,说起来奉圣夫人还为你撑腰了。” 贾敏一愣,停下脚步,歪了歪头看着林如海,神情甚是不解。 林如海看着她歪着头的俏皮模样,宛然当年,心中忍不住一热,不由得一恍惚,这一晃也好多年了。 回过神来,见贾敏还直勾勾的盯着他,忍不住将手攥成拳头,轻咳了两声,道:“还不是你那两盆儿猴面小龙兰闹的。” 贾敏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前些日子甄贵妃生辰,贾敏不舍得将那些古董字画之类的宝贝东西送去,便从花灵空间中随便寻了两棵猴面小龙兰,使了白玉盆装了,送入宫里。说起来那猴面小龙兰的确是个稀罕玩意,贾敏精选的那两盆儿,那兰花活脱脱的就是个小猴子的脸面。送到宫中,大家看了也都啧啧称奇。 圣人看了也觉有趣,又领了几个文官一起欣赏,赋了几首诗,无非是什么造化钟神秀。 结果也不知道是谁在挑唆,说贾敏进贡的猴面小龙兰,乃是在暗指甄贵妃沐猴而冠。 甄贵妃脾气原本就不甚好,这些年来得皇上宠爱,力压六宫,脾气就越发的大了。不能登上后位,一直以来便是甄贵妃心中的一桩心病,如今贾敏这个小小六品女眷,竟然都敢借用盆景来讽刺她,她哪里又能忍得下这口恶气?何况甄家与林家的往事,她也是深知的,二皇子又在林家的事情上栽了跟头,更是让她忍无可忍,新愁旧怨加起来,甄贵妃再也无法按耐住心中的愤怒,让圣人重重处罚林家。 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圣人是个好皇帝,怎么会因此惩戒大臣,偏甄贵妃不依,竟是破天荒地跟圣人起了争执,惹得圣人拂袖而去。 第 129 章 甄贵妃容貌无双,只是到底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哪里还能比得上十六七的小姑娘,哭起来梨花带雨,勾起圣人的怜惜,更何况贾敏和林如海,是自己的心腹不算,还是自己成就无上帝业的重要棋子,哪里肯为了两盆儿盆景,去斥责心腹。 尤其是那两盆花儿,自己还招了文武大臣一同赏鉴赞扬过的,若是去治贾敏的罪,岂不是说皇帝也是个老糊涂,竟是连那起子邪恶居心都没能分辨出来?别说贾敏那个直肠子不可能干这事儿,就算是真干了,如今甄贵妃也只能遮掩过去。 这么多年来,甄贵妃使小性子,也不是没有过,皇帝从来没有如此勃然大怒,拂袖而去,惶恐之余,甄贵妃更是深恨贾敏!只是若是低下身段,恐怕以后在皇帝心中再没有半点地位,可是若不低下身段,又何尝有一个皇帝去俯就一个贵妃的道理。 如此这样纠结几日,可不就成了尴尬局面。亏得奉圣夫人及时回京,虽说是挨了一番骂,却解了甄贵妃的燃眉之急。可不瞧着,如今甄贵妃的绿牌子又上了。 贾敏冷笑道:“这次这样过了,下次呢,这男人能耍一次脾气,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这一来二去的……”贾敏冷笑了几声,不再继续说下去。 这甄贵妃真是个头脑不清的,天底下什么东西都能依靠,唯独皇帝的宠爱不能依靠。更何况,她连自己的靠山都敢得罪,倒是不足为虑。许就是因为她无知,哪怕此时甄家发达了,她不能登上后位。 两人回到家中,一阵暖风迎面而来,贾敏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云实忙将贾敏的斗篷接了过来,却感到一阵湿意,又低头一瞧,忙吩咐花楹道:“太太衣裳鞋子都湿了,还不赶紧拿干的过来。” 林如海低头一瞧,可不,鞋子都湿了一大半,忍不住皱着眉头说道:“都怪我。” 贾敏笑道:“这算什么事。” 两人换了衣裳,又饮了盏热水,不过一会子的功夫,身子便暖合起来。 林如海笑道:“你这个地暖倒是有趣,以前不管多好的碳,都有些烟火气,你这个又暖和,又干净。前些日子掌院大人还跟我说,若是方便,想找你讨个匠人呢。” 贾敏自然无有不可,吩咐了下去。林如海又笑道:“偏你有这么多主意,倒是让我跟上司,同僚拉近了不少关系。”贾敏笑了笑,没再接腔。 这边云实说道:“荣国府那边打发人来,问太太最近可有闲暇?若是有功夫,请太太去那府里一趟。” 贾敏心中一怔,连水也忘了喝,连忙问道:“可是老太太身子有不妥?” 云实忙摇了摇头,解释说道:“来的是赖嬷嬷,说是让太太见个老亲。” 贾敏在心中反复琢磨了半天,突然灵光一现,这老亲想必正是那位奉圣夫人! 贾母当年在宫中为女官之时,奉圣夫人也在宫中当值,两人乃是故交。只是贾母出身侯府,进宫不过是为了镀金,哪里可能等到25岁才放出来,故进宫不过两三载,便指婚给贾代善,放了出来。 而奉圣夫人出身寒微,只能在那深深宫墙之内煎熬度日,幸亏她侍奉的皇子登基,即为今上,今上对自己心腹十分关照,登基没多久,便将奉圣夫人赐婚给江南甄家为继,而奉圣夫人出嫁之后,又与四大家族结为姻亲,贾母和奉圣夫人关系,也因此更进一步。 如今奉圣夫人通过贾母想要与贾敏见面,想必是为了化解矛盾,贾敏心中暗自思忖,大抵是奉圣夫人也发现甄贵妃在圣人心中已经大不如当年。甄贵妃和二四皇子,这些年来依仗皇帝宠爱,横行无忌,结了不知多少仇人。一旦失去皇帝宠爱,下场可想而知。奉圣夫人老谋深算,自然只能求和。 贾敏暗自冷笑了几声,这时候想求和?晚了!想当年在林家船只上动手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日?谣言恶语陷害林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还有今日?贾敏最是瞧不上这种人,得势时猖獗无忌,失势时才想着弥补当年的过错。晚了! 贾敏纤指在炕桌上轻敲,暗自琢磨,只是这奉圣夫人找到贾母头上,却不好不见。贾母这些年虽然偶有糊涂,但是对自己却真是不薄,若是不去,贾母颜面无存不说,甄家与贾家到底是亲戚,奉圣夫人说起来也算是贾敏的长辈,若是让旁人知道,奉圣夫人亲自出马,自己都不给面子,旁人只会说自己不尊长辈,为人心胸狭隘,小鸡肚肠。 也罢,去就去了,还能怎么着,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想明白这一关节,贾敏遂对丫头吩咐道:“找人去那府里传个话,就说我过几日去看望母亲。” 到了那日,贾敏一大清早便开始盛装打扮起来。奉圣夫人久经世事,历尽风波,绝不是甄贵妃所能媲美的,贾敏向来争强好胜,并不想让她小瞧了去。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虽说并没有涂脂抹粉,脸上却带着自然红润,穿越来这么些年,贾敏日日锻炼不辍。虽说如今有了年岁,却仍是皮肤白皙,身姿袅娜,宛然十八九岁的女子,完全看不出来她已经生过两个孩子了。 奉圣夫人甚是吃惊,对着贾母道:“这就是敏丫头?” 贾母笑说道:“可不就是敏儿,当年你见她的时候还小着呢。这一转眼都大了,连孩子都生了两个了,平日里不留神,这一眨眼的,都几十年了。” 奉圣夫人吃惊道:“这如何看得出来,方才我只当是府里哪个姑娘呢,好孩子,快上来,让我瞧瞧。” 贾母自然是谦逊了几句,贾敏轻垂螓首,却没忽略奉圣夫人那打探的眼光,那锋芒之锐利,几乎将人探得无所遁形,只是转瞬之间,奉圣夫人掩去眼中的锋芒,又变成了一个慈祥的老太太。 贾敏若无其事的坐在她身旁,由得她拉着自己寒暄,笑道:“我母亲也常念叨老夫人呢,常说姐妹一场,偏偏离得天南海北的,心中常以为是件憾事呢,不曾想老夫人又来京了,看把母亲乐的,嘴都合不拢了。” 奉圣夫人心中一沉,面上却分毫不漏,笑着跟贾母道:“这孩子嘴真巧,姐姐你可真是有福了。”说完从手腕上抹下一个红玉的镯子往贾敏腕上套去,笑道:“我这里原本也没什么好东西,可巧前些日子去宫里,赏了这个,我这上了年纪,哪里还戴得上这些花样,你们这些小媳妇年纪轻轻的正适合呢,我这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贾敏略一瞥,便知是宫中精品,又是圣人赏的,哪里敢受,忙推辞道:“喊老太太,不过是因着老太太子孙满堂,礼节使然,倘若旁处见了老太太,只当是我嫂子的姐妹呢,哪就能看出来老太太已经四世同堂。” 邢夫人听了,倒也罢了,不过是句恭维的话,偏王夫人一听,面上顿时一僵,心下十分不乐意,只大家都在笑,也只能跟着笑。 贾母顺势拍了贾敏几下,嗔道:“没大没小的,连亲戚长辈也敢打趣,可是我平时惯坏了你!” 贾敏顺势离了奉圣夫人,故意用帕子掩了脸,往贾母身上倒去,装作哭道:“母亲可太偏心了,女儿不过是说句实话,母亲便排揎这么一顶大帽子,女儿头小,可带不起来呢。” “越说你,还越发使性子了,连外客都没见,就装起疯了。”贾母又对奉圣夫人道:“我年纪也大了,看着他小小的人儿,不免多疼了几分,打小被我宠坏了,姐姐莫怪才好。” 奉圣夫人自然不会在这上面纠缠,她此次归京,打的是送嫁的名头,自然孙女的母亲嫂子等人也跟着来了,又介绍贾敏等人彼此厮见完毕。 贾敏打探了几眼,倒显得精明得很,心中不由一宽,这种精明外漏,倒是好对付得多,难怪原著中,甄老夫人一去,甄家便一败涂地,不过是与贾府一样,后继无人。不多时,便有丫鬟们回禀酒席已备,贾敏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话不投机半句多,借着酒宴终于结束了这样的勾心斗角。 宴席摆在了贾母的大花厅,上面两桌分别是甄老夫人和贾母,下面四桌又是甄夫人和甄家三夫人,王子腾夫人,贾敏,下面则是贾母的儿媳邢夫人,王夫人作陪,其余贾元春几个孩子又坐了一桌。 众人正要落座,却只见帘子一掀,却是东府的何氏也来了。见到贾敏,两人面上不免都有些讪讪的。自从东府里出事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贾敏心中揣度,何氏既然知道自己在席,却又肯来,想必是不再记恨自己了,否则大可推脱身子不适,不来也就罢了。 第 130 章 果见到何氏脸上虽然淡淡的,却不再是往日那般怒目而视,贾敏心中不由得大喜。虽说我不杀伯仁,到底伯仁因我而死,穿越来红楼这么多年来,何氏跟自己关系相当不错,林枢出生的时候还多亏了何氏前去帮忙。 贾珍身故之事,何氏无法谅解,贾敏一直耿耿于怀,只是却怪不得何氏,毕竟贾珍虽然不好,却是何氏独子,独子身亡,一个做母亲的肝肠寸断,便是迁怒于己,也是情有可原。 何氏上前见过甄老夫人等人,赔礼笑道:“对不住,我可来晚啦。” 贾母忙故意嗔道:“我只当你嫌弃我这里酒不好呢?” 何氏忙道:“哪有这样的事,可屈死我了,婶子这里的酒不好,哪里还有好酒?一大早就要来给婶子和舅母请安的,偏偏来了个远房亲戚,少不得要周旋几句,这不忙赶了赶过来。” 甄老夫人面上也不漏什么,彼此不过故作亲密说了两句。 如今两位皇子,斗得可谓是如火如荼,说起来,何氏今日本可推脱不来,可是如今何氏却来了,贾敏都看得明白,贾母脸上都有一丝诧异。 贾敏心中不由暗自好笑,这一个小小的饭局,便代表了三方不同的势力,甄家是四皇子一方的,宁国府那一家必然是太子一方的,虽然别人都不知道,贾敏却心里明白,自己一家都是五殿下一方的,而荣国府的站位就更加微妙了,这三家子都是自家亲戚,贾母到底要支持哪一方呢。 同族、故友,亲女,想到此处,贾敏忍不住笑了笑,偏巧便被王夫人看了个正着。王夫人道:“小姑笑什么呢,倒是说出来让老夫人乐一乐。”就你眼尖,贾敏在心中腹诽,面上却笑意盈盈道:“两位老祖宗在上,下面有咱们这当女儿儿媳的,再下面又有这些孙女孙子外孙女外孙子,真真是花团锦簇。咱们家里人口少,平日里哪里见过这么热闹的?可不就起了兴头,多谢嫂子关心呢,这么多人,嫂子也不把我忽视了去。” 王夫人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暗恨不已,只得强笑道:“妹妹虽然嫁出去了,到底是我的亲小姑,我怎么能不关心小姑。” 甄夫人笑道:“正是正是,这样才好,你敬着我,我爱重你,这才是长久相处之道呢。”又对贾母道:“妹子果真是个有福之人。” 贾敏又笑说道:“如今倒要向两位老祖宗讨个恩情。”贾母和甄老夫人自然无有不可。贾敏遂道:“平日里嫂子们都要服侍公公婆婆小姑,这也是大家子规矩,无可厚非,只是如今咱们都是自家人,热热闹闹吃酒宴,何苦再让几位嫂子们站着伺候呢?咱们家里又不缺丫鬟们,少不得我要向两位老太太求个恩典,让嫂子们也坐下吃顿热乎饭呢。” 能坐下,谁愿意站着伺候,然后再吃一些残羹冷炙,王子腾夫人,王子胜夫人今日虽是来做客的,可也要伺候甄老夫人,看向贾敏的眼光里,瞬间多了几分温柔。 贾母点了点头:“你这个猴儿,可是我平日里都是做那个恶人呢。”贾敏忙撒娇了一番。 酒过三旬,一时之间,戏台上吱吱呀呀便唱了起来。贾敏从来不爱听戏,况也听不懂,便觉无聊,偏那几个还不停念叨,这个唱腔真好,那个身段优美,只听得贾敏是目瞪口呆,再往台上看去,完全看不出来到底哪里好了,只能装出一副好好好的样子。 旁边何氏突然道:“前些日子妹妹添了一个哥儿,偏我身子不好,又怕过了病气,倒是未能上门,妹妹可别怪罪才好。” 贾敏不防何氏突发此语,只能干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再说哥哥嫂子礼都到了,这才是重要的。人来不来倒是其次,不来正好我又省了酒席钱!” 旁边服侍的小丫头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贾母在上头看到,忙问发生了何事儿。 那小丫头便绘声绘色描补了一遍,贾母好气又好笑说道:“家里金子银子压烂了箱子,还这么小气巴拉。敬儿家的,看她拿你寻开心,你还不去给她一锤子。” 下首之人闻言,笑得更欢了,虽说各有一肚子鬼心思,面上倒是和乐融融。 坐完席,几个年轻太太去抹牌,甄老夫人只推说要歇上片刻,贾母便喊贾敏一同歪着,贾敏早料到此着,便笑道:“我倒是不困,只是近来运气不好,倒是不去给嫂子们送钱啦,陪母亲说说话罢。” 果不其然,进了内室不过片刻功夫,贾母便借口说说闲话支开了丫鬟们,甄老夫人先开口道:“敏丫头,先是祥儿不认得亲戚,冲撞了你们家,接着又是贵妃,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两家子原本也算是一家人的,却闹得如此,让人看笑话,连老身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赔罪啦。你就看在我跟你母亲多年交情的份儿上,恕过吧。”一边说,一边向贾敏赔礼。 第 131 章 偌大一个上了年纪的长辈,贾敏哪里敢去受她礼,忙上前搀扶着甄老夫人道:“老夫人既然都说是一家人,又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什么得罪不得罪的,我是不知道的。甄二哥哥那事儿,当时自然有点生气,过了也就过了,哪能气一辈子呢。至于贵妃,这就更不能了,且不说她是君,我是臣,便真的从亲戚上论,那也是小人挑唆。两盆子花,又不会张嘴说话,可不就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若是因这些生气,倒是我小鸡肚肠上不得台面。” 甄老夫人不曾想贾敏竟然如此干净利落就揭过此事,原来准备好的满肚子话一句也说不上来了,只是贾敏只应了搜府和花儿的事儿,却没有提其他的,甄老夫人不相信她不知道其他的事儿,那到底是虚与委蛇,还是说果然看在亲戚份上宽宏大量,只怕是前者居多。 这个丫头果不简单,甄老夫人在心中默默忖度,心思灵巧,玲珑机变,言语锋利而不漏锋芒,能屈能伸而不显卑微,倘若宫里的甄贵妃有她三分能耐,也不至于蹉跎多年至今都不能登上皇后之位了。 甄老夫人心中暗自安慰自己,反正她赔罪也不在于此,只要贾敏面上肯跟她言和,那么甄家就对四王八公有了交代,若是以后贾敏再不依不饶,旁人看了也只会说贾敏的不是。故此今日贾敏只要肯来,只要上了筵席,便没有退路了。 甄老夫人暂时将心思放在一旁,又狠狠夸了几句。贾敏也只当不知道,陪两位老夫人说了几句闲话,两位老夫人到底上了年纪,不过片刻功夫,便睡眼惺忪,贾敏亲自出去唤了丫鬟们服侍她们躺下,自己则悄悄走了出来。 已然是寒冬腊月,丫鬟婆子们都嫌外面冷,各自去偷懒耍滑,只门口站了几个不成气候的小丫头,倒是旁边厢房里传来一阵阵热闹的声音。 贾敏不耐烦跟甄家、王家几位夫人套近乎,便信步向后院走了去。刚进后院儿,却发现梅树下立了一个人。 贾敏留神细看,不是旁人却是何氏,见到是她,贾敏不免有些犹豫,思了片刻还是静悄悄退了回来。 不想何氏突然说:“既然来了,又何必走。” 贾敏身形一顿,苦笑两声,只能向前行了几步,低低喊了一声嫂子。 何氏转过身来,神色复杂,对着贾敏道:“我刚才才想再也没有别人……”话说了一半,却半晌又未开口,贾敏只能默不作声。 何氏盯着她看了半晌,方叹了口气:“罢了,这事儿也怪不得你,倒是我那个不争气的逆子,连累了你的名声,我还跟你计较个什么。” 闻听此语,贾敏心中不由得一酸。 何氏如今已三十好几,生平只有贾珍一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其惨痛,肝肠寸断,如今才不过短短的一两年,何氏的头发竟然都花白了,容色憔悴,跟贾敏一比,两人竟是隔了辈分的样子。 如今她却能说出这样谅解的话,心胸宏阔,便是贾敏自负来自未来,也无法与之相比。一时之间,贾敏竟不知道该接些什么话,半晌才低声说道:“嫂子,你自己也多保重。” 何氏惨然一笑,“珍儿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还保重什么。如今你也是两个孩子的娘,心中当明白,若不能为珍儿报仇,我便是死了也不甘心。如今我活着,就是为了看那些人得到报应!” 这份恨意,犹如小虫子一般几乎将何氏侵蚀殆尽,锥心之痛让何氏一向温和的面孔生生画成了狰狞。 何氏咬牙切齿,又恶狠狠地盯着贾母房中。贾母虽然有些糊涂,却不至于拿着贾敏这个亲生女儿的名声,拿着贾氏一族的名声去犯糊涂,那何氏仇恨的,自然只能是贾母房中的奉圣夫人! 贾敏心中不由地一惊,原本知道宁国府被贬的时候,还曾经庆幸,虽然被降了爵位,好歹退出了权力角逐的旋涡中心,保全了自身,此时贾敏却不作此想,以往只为了太子知遇之恩,为了荣华富贵,此时却又平添了阖家荣辱,杀子之恨! 仇恨远比感激来得更有力,可是如此这般,已经远离漩涡中心的宁国府,岂不是陷入了更深的波涛汹涌?已经失去爵位的宁国府,在一众人等虎视眈眈之下,是否还能保全自己?只怕那抄家灭族比原著更猛烈,更快! 贾敏半天不回话,何氏冷笑两声,略带讥讽说道:“难不成今天一杯水酒,妹妹竟要与敌人一笑泯恩仇?” 贾敏回过神来,认真地盯着何氏道:“嫂子,这么多年,想必你也知道我贾敏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等激将之语又有什么意义呢?” 何氏脸上露出一分狼狈,半晌才又冷笑道:“这倒是让我也看不懂了,妹妹所谓何来呢?” 贾敏伸出手,猛然握住何氏,一字一句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嫂子,我知道你心里头苦,正如你所说,我也是一个母亲!杀子之痛,犹如利斧加身,日夜不能安息!可是,难道你和哥哥就不为府里留一条后路吗?珍哥儿去了,我知道你伤心欲绝,可是你还有丈夫,将来还会有其他子嗣,还有家,难道你要不管不顾,将这一切都用来给珍儿陪葬?” 何氏瞪大了眼睛,不等她说话,贾敏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府上跟太子的关系,也知道太子平日里待你们甚是宽厚,竟是不只是亲戚。可是如今的形式,嫂子你还看不清楚吗?我虽然是个后院儿的女子,但是咱们这种家里,谁家的后院女子对前朝事儿一无所知?便是我久居后院也听闻了太子近来的行为。扯着虎皮唱大戏,能蒙得过外头不知情的人,可你们家身在局中,难道竟不知道情势坏到了什么地步?当日圣人处置了那一位,可对你们这位不是没有怨言,都是一些觊觎他位子的人,在圣人心中,谁又能比谁好到哪里去!二皇子四皇子向来得圣人疼爱,尚且闹到那样一个惨淡的下场,太子殿下不过是皇上的嫡长子,因着身份贵重才封了太子,论恩宠还远不如二皇子四皇子。圣人虽是不得已处置了二皇子,可对你们那位也素来没有好脸色,迁怒之心,昭然若揭。远的不说,只说后面几个小皇子,这些日子荣宠非常,这分明是对几个大的心中不满。如今奉圣夫人归京,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当年的情份上,四皇子算是无碍了,可是太子殿下又有谁撑腰?如此这般时候,府上不说低调行事,还处处拉拢朝廷大员,名门望族。这些举动落到圣人眼中,让他如何去想?严格算起来抄家都不为过!不过是圣人看在先人的份儿上,未做计较,可是咱们都是圣人的臣民,不是诸皇子的臣子,如今圣人还没退位呢!若府上还不识趣,帮着圣人的儿子觊觎圣人屁股下面的宝座,说句难听的话,这是赶着投胎呢!” 贾敏的话说得又明白,又刻薄,言语胆大包天,连何氏也被她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吓住了,指着贾敏,哆哆嗦嗦,半晌说不出话来。 何氏到底是大家族出来的女儿,片刻便想明白了一切,何况她之前并不是没有一点知觉,只不过一直自己欺骗自己,太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尊贵,二皇子、四皇子不过是跳梁小丑,如何能登上帝位,如今这个谎言被贾敏狠狠地戳穿,脸色一下子白得吓人。 好大一会儿,何氏突然放声大哭道:“妹妹,你让我可怎么办!” 贾敏正要劝她,却只见从后面又走出来一个人,惊了一跳,仔细一看,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丫头棣棠,顿时松了口气,无奈劝道:“嫂子,前头屋子里还有旁人呢。”说着,从袖子里取出手帕,替何氏拭泪。 何氏见人来,忙背转身后,不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只是一时哪里能平息,仍是气噎喉堵。 贾敏遂问道:“可有其他人过来?” 棣棠忙摇了摇头,回道:“我守在前头,只听到这里有动静,忙赶了过来,倒是没有其他人来,只是这边动静不小,少不得老太太要打发人来问。” 贾敏转过身子,看何氏眼睛依然是红红的,这种情形根本瞒不过众人,面上不由生出几分烦躁。 何氏神色渐渐安定下来,说道:“不妨,这后院里有个小门儿,倒是可以出去,倘若老太太问起来,就说我摔了一跤,回去换衣裳。”语毕,急忙忙自去了。 第 132 章 棣棠扶着贾敏慢慢往回走,才刚进了后院儿的门,就见几个丫头心急忙慌的走了过来,看到贾敏,忙笑着迎了上来。 不等她们言语,贾敏先恶人先告状:“这后院雨雪多,刚才敬大嫂子不留神,竟是摔了一跤。” 众人都吓了一跳,贾母房中的喜鹊,忙要告辞去看,棣棠一把拽住她道:“你且别过去,敬大太太早就回去了。人倒是不妨事,只是衣裳污了。” 喜鹊气道:“今日有贵客来,早就吩咐这些婆子小丫鬟们打扫庭院,还是这样不经心,丢人都丢到亲戚家,这幸亏摔得是自家人,不是贵客,不然可如何是好。等下我必要回禀老太太,好好惩罚她们。” 贾敏只为脱身,却不愿祸水东引,牵连无辜,笑说道:“罢了,这么冷的天,到处天寒地冻的,这雪扫了又落,哪里就能打扫干净?也是我多嘴,这么大好的日子,若果然闹起来,老太太面子上岂不是挂不住,不过是豆丁大点儿的事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才是正理。大嫂子又是自家人,她都不恼,咱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喜鹊连连点头称是,她本就不想生事,她是才从二等丫头中间提拔上来的,根基浅薄,并不算是老太太的心腹,如今老太太招待客人,闹起来,虽说那些粗使婆子有不是,可是她少不得也要担一个管理不严之责。倒不如大被一遮,过了也就是了。当奴才的本就是瞒上不瞒下,既然东府太太都不计较,她又何必生事。喜鹊忙冲贾敏行礼道:“多谢姑太太体谅。” 说话之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贾母的荣庆堂。 喜鹊亲自打了帘子,让贾敏进去,果然便见贾母询问外面喧闹所为何事,贾敏笑语晏晏道:“何嫂子看鸟雀打架,不仔细,竟是摔了。” 贾母一惊,睡意全飞,忙问摔得可厉害,又要起身去看。 贾敏忙按住她:“不妨事!冬日里,大家都穿得厚,只是蹭了一下,人倒是没事,只是衣裳脏了一点子。” 甄老太太念了声佛,也说道:“她也是上了年岁的人,这人年纪大了,骨头也脆,可经不住摔。倒是找个大夫好好看看,这身边跟着的丫头们也太不经心了。敬儿家的心慈面软,可也不该放纵这些。” 何氏是她的晚辈,甄老太太说这些话,倒也不为过。 贾母到底不放心,让喜鹊拿了活血化瘀的伤药,吩咐几个丫鬟们去东府里探望,又嘱咐道若是不舒服,便家里歇着,不必过来。 贾母是个慈善人,这种人情往来,贾敏自然不会拦着,便由得丫鬟们行事。 这个年代,大家太太奶奶亲自哺育孩子,说出去并不是什么好听的事儿,风俗不一样,只会让人觉得这家子小家子气,连个奶娘都舍不得请,所以贾敏亲自照顾两个孩子的事儿,并没有外传。如今出来大半天,也不知道家中情形,到了下午,便要辞行。 贾母只当她挂念孩子,也不做多留,只劝说她:“你那几个丫头倒也好,几个管家也省事儿,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要好好保养身体,可不许恣意妄为,不然到老了有你哭的。” 贾敏笑嘻嘻地应了,着急忙慌到了家,林如海早已归家,一面逗弄着寿哥儿,一面又问林枢的功课。 林枢虽然比旁人聪明几分,可如今也不过是个孩子,林如海打小也是聪明过人之辈,一个探花郎,全国第三,哪里是如今小小的林枢所能比的,如今考教功课,林如海越问越深,林枢便有些答不上来,此刻见贾敏归来,犹如见了救星,小燕子一般窜了过来,正撞了个满怀。 林如海脸色一沉,正要训斥他,却见贾敏似笑非笑地看着,只能将话咽了回去,到底说道:“成什么体统。” 林枢嘻嘻一笑,狡辩道:“父亲放心,若是在外面,儿子必当谨言慎行,不敢说错一句话,不敢走错一步路。只是在家里,人家老莱子八十还彩衣娱亲,我若能让母亲开怀一笑,也算是我一片孝心。”说着便亲手扶着贾敏走了回来。 屋内暖和,贾敏便脱了外面的斗篷和大衣服,林枢凑到她身边,又嘀咕道:“母亲,你跟父亲不在家,前头有人送礼来了。” “不年不节的,谁送礼来?”贾敏问道。 林如海皱了眉头,冷笑道:“还能是谁家。” 丫鬟们忙回说:“甄家送了礼,樱姐姐也不好拒绝,只能先留了下来。”便从旁边的黄花梨高几上取来一张帖子。 贾敏随手接来一看,心中不由得暗自赞叹,这甄家真是有钱,礼单上的东西不说个个价值连城,也是世所罕见。 贾敏自己也是有钱人,不过是财不露白,这些东西虽是昂贵,却也不放在心上,随手递给林如海,林如海随便瞟了几眼,说道:“如今形势不如人,收就收了吧。这个龙泉窑竹根雕笔洗倒是不俗,还有这几块墨,都与了福哥儿罢。” 林枢早就看上了这个笔洗,心痒难耐,只是父母还未看过,不好开口,如今听闻林如海让与自己,心中大是高兴,立起身来,谢过林如海。 林如海道:“你也挑一两样摆在屋里,眼下就要过年了。” 贾敏笑道:“多少好东西摆不完的,记上单子入库房吧!” 因这些东西都算是甄家赔礼道歉的礼物,如若贾敏不收,反倒是不谅解之意,故此虽然不乐意,却也只能全部收下。 不过几时,突听得宁国府传来何氏病重的消息。 之前贾林两家交恶,人尽皆知,可两家始终没有断了节礼年礼。如今又与何氏和解,贾敏忙打发人去请安。 婆子们回来,免不了细细盘问,何氏身子本就不康健,只是因为这些时间来一直被心中的恨意所撑着,勉力支撑,方能度日。前些日子听贾敏说破,非但复仇无望,甚至有可能将自己家族拖进深渊,一时之间大受打击,又不小心着了凉,她本上了年纪,如今内外交加,于是便病得有些重,对外只说是得了风寒。 贾敏便打算去看何氏,偏不巧不是这家子做寿就是那家子成亲,应酬往来推脱不开,等贾敏终于抽出时间去探望何氏的时候,吓了一跳,俨然竟有些下世的模样。 贾敏又惊又怒,脸色都变了,厉声道:“嫂子你好糊涂!” “妹妹胸有丘壑,才智过人,我是比不过。”何氏惨然一笑,挣扎着立起身来,不过说了两句话,便有些气喘吁吁。 丫鬟们忙上前来,将一个锦缎靠垫放在她身后,又轻轻在她胸前抚着顺气。其中一个浓眉大眼儿颇有几分英气的丫鬟给贾敏行了一礼,哭说道:“我们太太这几日茶水不进,人都脱了形,太医院的太医,还有外头的大夫,亲朋好友荐来的大夫,来了个遍儿,文绉绉扯些废话,各种方子都开了,可是丁点儿用也没用,太太跟我们太太向来都好,还求太太劝劝我们太太,好生养病。” 贾敏知道何氏这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医,之前自己说的那些话,无疑是打破了何氏复仇的唯一希望。人若是没有指望,尤其是古代的女人,便什么都没了,也难怪何氏不想活。 贾敏看了那丫头一眼,心知这彩釉必然是何氏的心腹,道:“你们都先出去歇着吧,我跟嫂子说几句私房话。”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看了看,有几个直起身子,也有几个没有动静。 彩釉看到何氏点了点头,遂招呼众人都出去,只是有几个丫鬟婆子拖拖拉拉,口里还嘟嘟囔囔道:“太太这里叫人怎么办呢。”彩釉看了她们几眼,这才不情愿鱼贯而出。贾敏不由得皱了眉头,看来这府里还得一番折腾。 彩釉又给贾敏行了一礼,说道:“烦姑太太照顾照顾我们太太。”这才躬身退出,守着檐下。 贾敏也不想吊人胃口,便直接了当说:“那天我话也没说完,嫂子怎么如此自苦?虽说如今太子无望,可是嫂子以为就没有其他法子报仇?我跟她们甄家仇深似海,倘若渺无希望,我如何坐得住。”听了这话,何氏顿时眼前一亮,不由得直立了身子,请贾敏继续说。 “如今奉圣夫人舍了老脸,保住了四皇子不假。圣人念及旧情不肯处置,可甄家嚣张跋扈惯了,谁能保证下一代帝王就能忍?”何氏不明白,只直勾勾地盯着贾敏。 贾敏一笑:“太子地位岌岌可危,可是四皇子也绝对没有上位的希望。” 何氏惊讶道:“妹妹何出此言?” 贾敏自然不能说自己从红楼中知道甄家被抄的下场,便笑说道:“嫂子想,如果圣人真的有心让四皇子继承大统,又何必抬举几个小的给四皇子添堵呢?如今圣人虽然对太子不满,可四皇子在江南已经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圣人再是看重甄家,看重奉圣夫人,可是他到底先是一位皇帝,万万没有拿整个江山送给甄家的道理。只要不是四皇子登基,不管是太子登基,还是下面哪位皇子登基,哪里能忍得下甄家?到了那时候,可不就是嫂子报仇的时机。” 第 133 章 何氏听完这一席话,呼拉拉直起身子来,两眼放光,把贾敏都吓了一跳。“好妹妹,你向来玲珑极致,家里人没有一个不夸妹妹聪明的,只是这话到底是妹妹说来哄我的,还是真的?” 贾敏看她萌生斗志,拍了拍她的手,替她抿了一下散乱的头发,笑道:“若论起聪明机智,嫂子丝毫不逊色,只是如今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罢了!” 何氏思索了片刻,迟疑道:“可是那奉圣夫人真真是有些功劳的,你瞧她……” 不等何氏说完,贾敏又笑了,“嫂子真真是钻进了牛角尖,那奉圣夫人如果一直在宫里,倒是不好说,可如今她姓什么?出嫁从夫,自然是姓甄。她对皇上有莫大恩德,虽然不许说,可是谁人不知道。我说句不好听的,嫂子可别多心,我记得府上焦大,那可是从死人堆里将老太爷背出来的,那又如何。” 何氏面上一阵青一阵红。 贾敏道:“不是我埋汰嫂子,只是人走茶凉,甄老夫人那点情谊,圣人自然感念,有奉圣夫人一日,甄家自然无碍,不是我小瞧他们,他们也干不出来谋朝篡位的事儿。可是下面的小皇子,谁跟她甄家有关系?自然,想搬倒甄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嫂子,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这样才能看到那一天呢,若是嫂子先把自己身子骨搞垮了,我可不想来日在嫂子坟前烧纸诉说此事。” 何氏原本还在聚精会神听,听到此处,不由得笑了,啐道:“呸呸呸,碍于面子赞你两句,你这猴儿越发蹬鼻子上脸,狂得不成样子,刁钻古怪,竟然诅咒嫂子。” 贾敏见她能开玩笑,心里松了口气,“如今宫中情势不明,我觉得,府上还是避一避比较好,也劝殿下避一避。” 何氏想了一想,摇了摇头,长出了一口气:“你也知道咱们家跟太子殿下家的关系,如何能避得开?” “便是避不开,也不能当那出头的椽子,退居幕后一二也是好的。”想了想,贾敏突然笑了,笑得何氏有些莫名其妙,贾敏却突然附耳道:“嫂子,我前些日子得了几个异族秘方,坚持几年,必得子嗣!” 何氏顿时惊住了,心中一阵激荡,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贾敏,既期望,又绝望地轻声问,这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真的?” 贾敏心中一阵酸楚,对何氏这个遭逢巨变,失去独子的女人充满了同情,她是知道的,红楼梦上对于惜春的身世写得清楚明白,所以何氏必然还会再生一女,故此贾敏认真看着何氏,一字一字道:“真的。” 大滴眼泪从何氏眼中滑落,贾敏也不劝她,由得她发泄心中绝望与悲愤,升腾起希望。 既一放开心事,何氏便觉得肚子有些饥饿,就让丫鬟们送吃的进来。 贾敏眼珠子一转,算计道:“嫂子稍等片刻,多少人见不得咱们俩家和睦如初,若是见咱们和解,不知道又要生出肮脏龌龊的事情,依我说,咱们的关系倒不如先伪装伪装,也省得那起子小人总是盯着咱们使坏。” 何氏忍不住叫好,夸赞贾敏行事有度。贾敏笑道:“既如此,我先去了,嫂子务必保养好身体才是。” 何氏与贾敏素来交好,如今又是病中,之前心中有事,便不想见人,如今心结已解,便想与人聊聊天,见贾敏要走便有些恋恋不舍,贾敏宽慰她道:“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突然又想起往事,郑重道:“嫂子若是闲着没事儿,倒是先把家里打扫打扫。当日鸭脖子之事成了无头公案,那丫鬟到底是谁的人,至今也说不清楚,我每每想起来,咱们身边人竟有这等心肠毒辣的,便觉得不寒而栗,午夜醒来总是不由得会想,死了这一个,还有没有其他的?” 何氏眼中掠过一丝锋芒,暗叹自己竟是个傻的,为了珍儿之事,竟是糊涂了,那些人将整个宁国府拖入深渊,若不报仇,他日下了黄泉,有何面目见到先祖。 眼见何氏斗志昂,贾敏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叠纸递了过来,笑道:“这是方子,你好好收藏起来,莫要与他人看到,便是你身边的丫鬟们,也不要泄露。” 以前贾敏和林如海是个什么模样,何氏亦是深知,如今身子康健不提,贾敏生的那两个孩子,这么多年来,咳嗽声都不闻一下。何氏也不与她客气,伸手接了过来,细细藏好。 贾敏见事毕,整了整衣服,做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冷言冷语大声道:“那嫂子就好好在家养病吧!”说完自己掀了帘子,对着廊下丫鬟们说,“还等什么,家去。” 众人皆不知发生何事,一时之间乱糟糟。 归家与林如海谈及此事,林如海道:“若是太子能听得进去劝,从此偃旗息鼓,只怕还能落得一个好下场,只是我想着,太子骑虎难下,未必听得进去,你只怕白费这一番心思。” 贾敏也叹息道:“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该说的话,该劝的话一句都不能少,到底太子跟贾家来往密切。且他平日行事也比旁的皇子们周全一些,若是他能上了位,五殿下的处境,只怕还好一些呢。” 众人都希望太子不要再争强好胜下去,可是太子自己心知肚明,左右都是个死,争也是死,不争也是死。也不知道奉圣夫人是怎么说的,皇帝竟将所有的黑锅都扣在了太子身上,几番呵斥太子是个阴险小人,对手足无情。如今太子在火上烤着,行事就越发不周全,皇帝就越发恼怒得很,对待太子,几乎连面子上的父子亲情都没有了。 贾敬劝了太子几次,奈何太子亦是完全听不进去,此时贾敬心中想起自己媳妇之言,倒生起了保全自家之心,祖宗基业,万万不能毁于一旦。纵是仍帮着太子,却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冲在前面。 不仅贾敬如此,更有不少见微知著之人,发现太子地位已经是岌岌可危,这年头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落井下石的更多了,何况几个小皇子已然逐渐长成,太子的敌人凭空多了好几倍。于是转瞬几年下来,太子实力大减,已经不复当年钱权倾朝野的胜状。 太子先时还有些愤懑,到了最后却是破罐子破摔,放歌纵酒,通宵达旦。皇帝看到太子如此自甘堕落的模样,不喜反怒,只觉得太子如此行径是给自己难堪。 往年皇帝南巡的时候,都是留太子监国,而此次皇帝却将太子带在了身边,也不知南巡途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等回到京城的时候,皇帝便急不可耐地在朝会上宣布废太子! 这几年,因为新粮种的大力推广,百姓们安居乐业,茶余饭饱之际,很是感念皇帝的英明神武。而字典的修成,更加增加了皇帝在士林中的名声。原本应该是惊天动地的废太子之事,竟然如同微雨落入湖面,连点波澜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默默等这一天,以至于这件事儿发生的时候,只有太子的几个心腹如闻晴天霹雳,痛哭流涕。而其余之人不过是面上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假惺惺劝皇帝收回成命,内心不知道有多么期盼这一天。 皇帝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不知经历多少腥风血雨,自然也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道这些大臣们心中作何感想。太子再有不是,好歹也是他儿子,故此太子如今并没有被幽禁起来,只是贬为庶人。 说起来皇帝的确是个念旧情的人,太子虽然不是他最喜欢的女人生出的儿子,可是圣人当年位子不稳,经历许多风风雨雨,先皇后贤良淑德,统领后宫,跟皇帝同舟共济,历尽风波,可惜英年早逝,只留了一个太子。这么多年来,虽说因为位子之争,皇帝厌倦了太子,可是太子当年的出生稳固了圣人的地位,又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在心中这个儿子的份量与其他诸子颇有不同,何况就算皇帝不喜欢这个儿子,也不得不承认,在所有的儿子当中,这个太子是最有能力的,否则也不会让众人如此忌惮。 如果圣人少活几年,少不得太子之位就是安若磐石。看着下面一群大臣心思各异,居心叵测的表演,皇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厌倦,冷哼一声,大袖一挥,便退了朝。 而贾府东府,正在待客的贾敬听闻消息,手不由一抖,茶盏也跟着微微颤抖。一瞬间,贾敬也觉得有些茫然,虽说心里早就有预感,太子必然要倒台,只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仍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最好的朋友被贬成了庶人,最大的靠山已经倒了,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墙倒众人推,纵是圣人有心放太子一马,只怕那些人可不想让太子殿下继续活着。那自家,又该怎么办? 贾敬自然不知道,原著中因宁国府一直支持太子,等太子倒台的时候,他不得不以出家才躲过这场大难。 第 134 章 来客见贾敬脸色极为难看,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是一个个极有眼力劲儿地纷纷告辞。 贾敬更是无心待客,随口说了两句,拔腿就往后院走。 何氏见他又惊又怒,满脸都是汗水,忙亲自端了杯水,不防却听到贾敬道:“太子被废了。” 哗啦一声,官窑白瓷茶盏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何氏颤抖着问道:“那太子呢,太子妃怎么办?咱们家会不会……” 贾敬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忙摇了摇头,“殿下被废了太子之位,但是圣人并没有将他如何,只是贬为庶民,眼下姓命是无碍的。咱们家跟太子殿下的干系,在那儿放着呢,虽说这几年比较低调,没有事事冲到前头,可是有心人谁不知道咱们家。如今他们将太子拉下马,恐怕马上就会掉过头来收拾咱们家!” 贾敬越想越怕,只急得原地团团乱转。 何氏第一次见贾敬如此慌张,顿时站立不稳,跌落到椅子上,喃喃道:“这可怎么办?” 贾敬思索片刻,当机立断道:“趁着消息还没传开,你赶紧让人收拾收拾,只推说给珍儿做水陆道场,马上带着人先回金陵老家。” 何氏急道:“那老爷你怎么办?” 贾敬道:“你去了,我也放心,才好给太子打算。四王八公都是老交情了,咱们跟西府里到底还没出了五服,就算是想动咱们家,好歹也得看看西府的面子,婶子跟甄家关系不差,总不至于袖手旁观,再说,还有林家呢。” 何氏听见林家两个字,犹如听见了天籁之音,眼前顿时一亮,“对对对,还有妹妹呢。妹妹为人精明,算无遗策,她好几年前便料到太子必有今日之祸,必然有对策,我们快去妹妹家问问。妹夫也是圣人心腹,不是旁人可比拟的,好歹也求求妹妹妹夫,伸一下援手。” 贾敬听了,稳了稳,道:“事情尚未发生,你我便如此沉不住气,让有心人见了,不说小瞧我们,倒觉得我们心虚,不妥不妥。” 何氏灵感一现,抬头对贾敬道:“西府里赦大兄弟明日要正经纳一房贵妾,摆了几桌酒席,敏妹妹这几年与他走得近,明日必要来的,少不得我私下里请妹妹过来,又不打眼又便宜。” 贾敬皱着眉头:“不过纳个妾,怎么如此张扬?如今发生了这档子事儿,婶子怎么容他这么大张旗鼓的。” 何氏解释道:“赦兄弟对那姑娘上心得很,必不肯委屈了她,所以正经摆了酒席,再说都是自家人,也还罢了。” 贾敬猛然想起一事来,道:“我怎么听谁说了那么一耳朵,是赦兄弟自己看上那姑娘的?” 想起这事儿,便是何氏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阴霾,“可不是,那姑娘原是咱们庄子附近的,生得貌美无双,因为老两口只有这一个姑娘,爱若掌上明珠,只是这姑娘生得太好了,在那种小地方便是一桩罪过,几个地痞无赖总是去他们家闹腾,偏咱们赦大老爷去庄子里查看今年收成,也就是那么巧,便上演了一桩英雄救美的戏码。回来之后,赦兄弟便要纳那位姑娘,婶子起先不同意,只是闹腾了这么许久,到底让赦兄弟如了意。使唤人打听了一下,那姑娘果然是个好的,又聪明又读书识字,倒是很多大家小姐也比不上的。便让管家去那家子问,原想着那家子看那姑娘如同眼珠,必不会同意送与人做妾,却不想那家子被那些地痞无赖闹腾得也怕了,生怕哪日坏了名声,又见赦兄弟现袭着一品将军的爵位,人也是相貌堂堂,倒也不委屈了自家姑娘,这事儿就算说定了。” 贾敬是个读书人,向来有些清高,听闻贾赦闹出这挡子事儿,心里不由暗骂了一声胡闹,只是人家两家子都愿意,自己这个堂兄却不好管那么多闲事。 两口子又说了一些闲话,草草用了晚膳,便早早就寝,只是心中有事儿,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熬到天亮,贾敬便出去打听太子的事儿,何氏看了看镜中自己眼底的乌青,又让丫鬟多上了些脂粉,看到丫鬟们正在摆早膳,何氏哪里有心情用这些,摆摆手让人端下去。 彩釉忙劝道:“太太如今不先垫上一些,哪里能熬到摆宴席。”一个个七嘴八舌地劝,何氏只觉得脑瓜子疼,又想贾敏也未必来得这么早,少不得随便用了一碗粳米粥,又用了两筷子小菜。 略收拾完,便打发人套了马车直奔隔壁去,不想到了那府里,却是冷冷清清,并没有半点儿办喜事儿的气象。虽说只是纳妾,并不需要大张旗鼓,到底喊了自家人吃酒,如何连个管家媳妇都没有。 彩釉抓住一个老婆子,那婆子瞎了一声,回禀道:“哎呦,太太你不知道,我们太太病了,如今兵荒马乱的,哪里顾得了其他?我这不还紧着去请大夫。”说完也不管何氏,径直行了一礼,就跑开了。 何氏的丫鬟登时变了脸色,怒气冲冲道:“当家太太病了,难道下面一窝子丫鬟媳妇全跟着病了?哪里有把亲戚扔在一边儿不管的道理?” 何氏银牙暗咬,她不怪这些个没分寸的老婆子,没有后面主子撑腰,这些下人哪里敢怠慢自己,只是如今自家有求于人,只能忍了这口恶气,何氏对丫头说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到底心里有些怨气,何氏冷冷道,“只是这病得倒也不巧了,刚好赶上了大房的喜事。” 想到此处,何氏忍不住冷笑了两声,不过是个二房媳妇,仗着得老太太疼爱,得了管家之权,就把这荣国府当成自家后院了,她倒要看看,等老太太百年之后,这二房能有什么好下场。鹿死谁手还未知呢,这姓王的倒是先嚣张起来了! 何氏路熟,便径直去了贾母的荣庆堂。几个丫头忙迎了上来,打了帘子,让何氏进屋。王夫人再作祟,也不敢在贾母房中作。何氏来得虽然早,其他房里的几个奶奶竟早也已经到了,都凑在贾母这里逗趣说笑。 何氏一愣,不由得感叹世情冷暖,太子倒了,可不就剩下四皇子了。 何氏走了进来,贾母看见是她,却是一愣,她只当何氏是因为想巴结自家所以前来,心中十分不悦,这当午不说在家里呆着,还跑出来,可不是做祸呢。只是人都来了,贾母人老成精,自然不会说什么难听话,只淡淡吩咐丫鬟们搬张椅子过来。 何氏何尝看不出来,只是有求于人,只能忍耐。再看身边邢夫人,也是木着脸坐在那里,一点好声气都没有,何氏意在贾敏,也不做理会,便与丫鬟们随意说些新人的闲话。 贾赦不喜欢邢夫人那是众人皆知,如今又要正儿八经去纳妾,这邢夫人若能高兴得起来才是怪事,只是事已至此,邢夫人还来甩脸色,这样的好日子,一屋子老老小小,她耷拉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呢?虽说纳妾之事哪个当家主母也不会喜闻乐见,可是这酸楚妒忌之心,谁又不是放到桌子下面遮着藏着,□□裸摆在脸上,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众人自己善妒?倘若能拢住公婆丈夫也就罢了,可屋子里的大大小小,谁又不知道邢夫人这个正房太太就是个门面摆设。 说起来邢夫人年纪倒也不大,相貌也不难看,可是平时里为了摆出正房太太的架势,衣裳总往老气上穿,生生老了十岁也不止。偏她性子古怪愚鲁,被贾赦打压数次之后,现在只知道一昧奉承。可是她越是低下身段,贾赦反而越是看不上她。 何氏正无聊瞎想,只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笑道:“咦,我竟是来晚了!” 贾母一看,顿时笑开了花,“刚说你最是爱热闹的,怎么还没有过来,偏你就来了。” 几个近支的媳妇麻利起身来给贾敏让座,贾母阻拦道:“你们只管坐着,她这个泼皮破落户,哪里需要人去让她。” 贾敏看在座的都是自家亲戚,便一一见礼,她这么几年来深居浅出,年里节里也都是礼到人不到。在座的虽说都是贾家一族的,却是多半都不认识。 何氏便站起身来,一一指点,这是谁谁媳妇儿那又是谁谁媳妇儿,轮了一圈儿,贾敏脸都笑僵了,表礼更是送出去了无数份。 贾敏知道这些旁支都是家里过得不如意的,就指着这件事儿,前来奉承贾母。不然众人都是正头娘子,何苦为一个小妾前来,因此贾敏便让丫鬟们将表礼厚上几分。不过是些小钱,结个善缘。 那些媳妇们见了,面上更是热切了几分,好听话一串儿一串儿往外蹦,逗得众人不仅捧腹,让贾敏看了,不由惊叹,这一个个,活脱脱都是王熙凤啊。 第 135 章 到了中午时分,一顶小轿送来了新娘。贾母瞧她果然生的是一幅好相貌,也怪不得贾赦对她上心,只是贾母向来不待见这些小妾姨娘们,因此只是淡淡的说了几句,便再无二话。 小丫头忙用雕漆黄花梨荷叶盘托上一只金钗,那金钗顶上并不是常见的凤凰,却是玉石雕成三两朵精致的兰花,兰花瓣上却又镶嵌了几粒水晶珠,下面又垂了一串明珠,果真别致的很。 新人又给邢夫人这个正房太太磕头,邢夫人却皮笑肉不笑的说:“我是个可怜人,又没有老太太那么有钱,这个镯子,算我与你的见面礼。” 贾敏一瞧,那镯子只是普普通通的银镀金累丝镯子,不提样式,就是颜色也不新鲜了,不知道是多少年的旧物,各房里的大丫鬟们恐怕都不会带。 邢夫人心生怨懑,连面子情都顾不上,贾母向来看重面子,丢人丢到亲戚面前,心中暗恨不已。 何氏等也给了礼。 贾敏很少接触这些小妾,只觉得尴尬万分。在这个三妻四妾天经地意的时代,新人并没有任何错。可她又确确实实是个第三者,让贾敏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胡乱塞上一份礼,中规中矩,却也不寒碜。 何氏见了,低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跟扎了针似的坐不住。” 贾敏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这种尴尬心情,便随意摇了摇了头。 好在何氏心中有事儿,也没多问,见无人注意,便悄声道:“不知妹妹可有暇?” 自从知道太子倒台,贾敏便料到何氏必要找自己,便满口答应下来。等茶满饭饱之余,贾敏只推说困了,贾母深深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你自去暖隔歇着,那里没有人,安静得很,别耽误我们看戏。只是你也大了,不许胡闹。” 贾敏嘿嘿一笑,知道这个历经风霜的老太太明白自己的打算。果然去了暖阁,不到片刻,何氏便跟着走了进来。听了何氏诉说,贾敏惊讶道:“嫂子,我是真真佩服你跟哥哥,自家到了如此地步,仍然记挂着太子殿下。” 何氏苦笑一声,“我虽然书读得少,却知道古人有一句士为知己者死,这些年来,太子殿下对我们家不薄,更不用说我们好歹还是亲戚。我也说一句私心话,这些年来太子在前头,我们也跟着风光,如今太子倒台,恐怕第一个被清算的便是我们家!我也是个自私人,只是看得清楚明白,我们家跟殿下就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保住他,便是保住我们家,他若不好,我们家只怕更惨。” 贾敏思索片刻,方道:“这事棘手得很。” 何氏何尝不知,叹道:“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贾敏见她是个明白人,劝道:“眼下也拿不准上头的意思,若是自作主张,只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那就坏了大事儿。嫂子若信得过我,就且耐心等上几日,先看看我们家那位打听打听消息。” 何氏心中微微放下了心。 贾敏家去之后,自然不会瞒着林如海这桩大事。不想林如海张口便道:“舅兄好风骨,如此危难关头,还不忘记与太子的情谊,让林某好生惭愧。” 听得贾敏气结,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这书生意气,果然是一脉相承。 “只是圣人那边不见任何人,这事儿只怕不好办,”林如海略略沉吟,“若是办好了,对五殿下倒是有益无害。” 贾敏自然明白,也点了点头。五殿下身为继后嫡子,能平安度日,无非是因为前面有个太子殿下抗着,倘若太子不能登基为帝,若想平安,除非自己能登基,否则没有哪个皇子能容得下他。对太子也是同理,如果太子殿下不是个傻子,以后怕只能支持五殿下。 贾敏说完自己的想法,林如海又补充道:“毕竟圣人和太子也曾是一对好父子,对太子并非没有感情,如果想保住太子性命,下面的皇子,选择也不多了。” 贾敏眼前一亮。 林如海微微一笑说道:“那位不是又要来?这些年来,你走得与他倒是近,平日朝堂上郑大人亦曾点拨我,不管他是不是投桃报李,我看他与四皇子倒是没有瓜葛,你若是请教他,少不得能给你些主意。” 到了那日,郑平安并不受太子下位的影响,依然施施然前来林家,贾敏翘首以盼,送上茶点之后,便施了个眼色,夏樱知道贾敏打算,忙带了一干丫鬟们退至一旁。 郑平安坐在黄花梨罗圈椅内,巍然不动,笑道:“林太太,这是所谓何来?” 贾敏在一侧陪坐,笑意盈盈道:“这么多年来,郑大人想必也知道妾身的性子,最是耐不住。” 郑平安大笑道:“极是极是。” 贾敏道:“大人洞隐烛微,妾身又何必隐瞒。想大人知道我们与贾府的关系,如今那家子可谓是春冰虎尾,当风秉烛,倒要求大人指点一条生路。” 郑平安脸上笑意略减,手里正端着贾敏改良的奶茶也不停,拿着官窑白瓷的茶盖轻轻刮着不存在的茶叶,半晌才笑说道:“却不知道你何时与那位关系如此亲密。” 贾敏脸上笑容丝毫不变,抿嘴笑道:“大人这话可说差了!” 郑平安不以为杵,反笑了:“那倒是劳烦林太太指点指点。” 贾敏笑道:“既然求到大人这里,又何必遮遮掩掩,我们家跟那位府上的确有些来往,可也不过是下人之间的买卖。这都能说是交情,这交情的定义也太浅薄了些。妾身厚着脸皮高攀一二,真算起来,与大人倒是更有交情。” 这话郑平安并没有反驳,贾敏唇角勾起一抹微笑,继续说道:“当年之事,大家总说是原宁国府连累了我们家,这几年来除了大人常常登门,其他人家面上虽然热情,看的不过是圣人对我们家那口子的器重,私下里的风言风语,哪怕我久居深闺,也听了不知道几耳朵,更有些自命清高的人家,避我们家如避蛇蝎。若非我脸皮够厚,恐怕早死了千遍万遍都不足为奇。说起来恨得我牙痒痒。有什么事儿明刀明枪的干不了,非要用这种阴狠手段,可见人品低劣,胸无大器,行事只会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可是这些年来静下心细思量,我到底还苟活着,那府里我嫂子的独苗,却因为这桩事儿,丢了姓命,一家子苟延残喘,艰难度日罢了。这样的深仇大恨至今都没有找到背后主使之人……” 郑平安却突然打断贾敏说道:“林太太是个聪明人,又如何不知道这所谓背后主使之人。” 贾敏微微一笑,“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恐怕连大人都说不清楚。” 郑平安一阵默然,才说道:“这桩案子已经盖棺定论,到底孰真孰假,圣人也已经为林太太主持公道。咱家拿大劝说太太一句,这什么仇不仇恨,以后还是莫要再提了。” 贾敏听闻此语,悚然一惊。这事儿已经经由圣人拍板定论。说起来已经极度偏向贾敏,若让旁人知道贾敏口出不满,略一挑拨,皇帝反要对林家生怒。毕竟林家不过是一个臣子,皇帝都已经拍板了,你林家还不服气,非要追究个所以然,哪怕皇帝再是度量宽宏,也容不下这样一个不听话的臣子。 贾敏立了起来,郑重给郑平安施了一个大礼。这些年林家混得风生水起,果然助长了自己的自大自信,毕竟这是一个封建王朝,皇帝的一言都能让自己家粉身碎骨,而自己却因为这些年的顺风顺水飘飘然起来。 贾敏的这一礼发自内心,真心实意,郑平安笑说道:“林太太素来谨慎,咱家也不过白说一句罢了。” 贾敏长叹一口气:“我们夫妇年轻不懂事,这些年没少得大人提点。他日若有用得上之处,妾身也不敢许诺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鬼话,但凡在力所能及之处,必然尽全力。” 郑平安抚掌大笑道:“你这话倒比别人实在许多。你若真许诺说什么万死不辞,我倒不信,如今你这么说,可见是真心话。”只是贾敏却不敢再提宁国府之事。 这些年来常常与郑平安打交道,彼此之间处得非常愉快,却让贾敏生生忘了郑平安的身份。到现在为止,贾敏都弄不明白,郑平安为什么对林家施恩?她可不会自大以为自己带了主角光环。而今日自己贸然提出宁国府,可见孟浪之处,仔细想来,这郑平安果然不凡,竟让林如海这个谨慎之人以及贾敏这个玲珑多智之辈皆卸下心防,视其为友。 第 136 章 打点完糕点,送走郑平安,贾敏卸了妆容,自己歪在榻上,审视几身,夏樱却带了鸢尾静悄悄地走了进来。 见贾敏正眯着眼,歪在榻上假寐,手里拿着扇子还不紧不慢地扇着,便随手接到贾敏手里的团扇,一边儿慢慢扇,一面低声说:“太太,今日郑大人带来了几个小太监,其中一个小太监,听起来像是郑大人的小徒弟,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贾敏一听,直起身来,摆了摆手让夏樱停下,问道:“可是有下人怠慢了他们?” 鸢尾立在一旁,回道:“那倒没有,那小太监见我在厢房门口,便跟我说‘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呀,要守好本分,不要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些主子们也都是有心的,只要咱们坚守本分,主子们自然不会薄待我们。’这话倒是对的,只是他贸贸然跟奴婢说这些话,倒让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贾敏回忆了一下,问道:“可是那个眼睛大大的小太监,叫什么小义?” 鸢尾想了想,点头说道:“应该是的。听旁的小太监喊他义公公。” 贾敏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道:“他跟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旁的太监可在场?” 鸢尾仔细回忆了一下,笑道:“这正是奇怪的地方,他们都在屋子里呆着,也有丫鬟们伺候着,我生怕出了娄子自己在外面守着,那小太监走出来见到奴婢,便凑上前来跟我说的那么许多话,这些话虽然是好话,可是我们素昧平生的,却有些唐突。” 贾敏又问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我跟郑大人单聊之前?还是之后?” “先说的。当时太太跟郑大人正在屋子里说话呢。” 贾敏想了许久,喟然长叹道:“这人好心计,好手段!竟然早已料到了我今日所求。” 鸢尾还小,不以为然,“凭谁他再聪明还能聪明过太太去。” 贾敏笑道:“我不过痴长你们几岁,比你们多些主意,可是那位才真是人精子,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波谲云诡,还能立身于此……” 话未说完,就听到外面丫鬟们喊大爷,二爷。 贾敏见是林枢林权两个来,忙掩住话题。一大一小,两个俊秀非常的男孩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贾敏招手让他们上来,林枢喜笑颜开,跳脱飞扬的匆匆行了个礼,踢开鞋子便上了榻。林权虽小,却有些古板,恭恭敬敬的叫了声母亲,这才偎依到贾敏身边。 贾敏笑着抚摸他:“我的儿,怎么这时候来了?” 林枢先笑说道:“妈一忙起来就忘了时辰,这都什么功夫了。” 贾敏往地下的大座钟看去,不由得笑了,“可是我糊涂了,都到了晚饭时候。”又摩挲着林权问道:“寿哥儿可是肚子饿了?” 林权一本正经回道:“劳母亲惦念,并没有十分饿,下午妈打发云实姐姐送过去的肉酿豆腐盒子味儿十分好,我用了几个,只是妈让人送去哥哥那里的,却有些酸了。哥哥怕我吃坏了肚子,自己亲自试了好几块,倒要让妈请个大夫给看看才是好。” 贾敏转头一看,却见林枢杀鸡抹脖子似的跟林权使眼色,便情知有弊,气得拧着林枢的耳朵,“连自己弟弟的东西也算计。” 林权先急了,也不敢相拦,直嚷道:“妈别怪哥哥,哥哥对我好。” 贾敏到底没有轻松放过林枢,只狠狠收拾了林枢一番,林枢一面揉着耳朵,一面嘟起小嘴,故作委屈道:“妈真偏心。” 林枢还欲再说,却见贾敏搂着林权,斜了他一眼道:“我的确是太过偏心了,你父亲今日跟同僚吃饭,尚未回来,等他回来之后,我倒要好好跟他分说分说,还你一个公道。” 林枢一听,顿时傻了眼。 贾敏只当这是兄弟间的玩笑,说说闹闹也就过了,可是随着林枢年纪渐长,林如海教子越发严厉,这事儿说起来是兄弟两个在闹玩笑,可到了林如海那里,必会上升到不孝不悌,尤其是他刚才玩笑说出来的那一句妈偏心,若是让林如海知道,势必要拿出家法狠狠收拾他一番。 想到那长长的木棍,林枢顿时打了个哆嗦,猴在贾敏上揉搓不止,撒娇道:“我刚才说妈太偏心,说的就是从小妈就偏疼我,什么好的都送到我那里,又亲自带了我去玩儿,天底下再也没有这么好的妈了。”底下伏侍的人皆笑了起来。 贾敏正色道:“虽是小事,你却辜负了寿哥儿对你的信任,的确是你大错,这你可认?” 林枢认真连连点头,“再也不会了。” 贾敏笑了,道:“你好好跟你弟弟道个歉,他原谅你也就罢了,若不然,你就自己看着办!” 林枢如释重负,林权一向敬重他这个哥哥,贾敏如此说,便是有意放他一马,林枢跪在榻上,给林权鞠了一躬,“弟弟,哥哥对不住你,请你原谅哥哥,明儿哥哥的点心都给你。” 林权忙急急摆手说:“不怪哥哥,不怪哥哥,明天跟哥哥一起吃点心。” 到了晚间,却见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贾敏见林如海犹未回来,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打发完两个孩子去睡觉,又打发下人出门儿送去雨具。雨声潇潇,打在树枝上沙沙作响,更让人心烦意乱。 蜀葵见势,道:“只怕一会儿要下大,不如将窗子关起来。”便要关上窗子,贾敏看了一眼:“先别忙,留着窗户,进点儿新鲜空气倒还舒服些。” 蜀葵劝道:“这一场秋雨一场凉的,仔细冻着了可不是小事。太太想换气,那我就留一道缝隙便是了。” 过了一会子,又听到院门处传来喧闹之声,此时再无旁人,果然不过片刻,便见林如海带着一身的寒气走了进来,贾敏抽了抽鼻子皱眉问道:“你饮酒了?” 林如海在丫鬟们的服侍之下,脱去了外面的蓑衣,解释道:“自从你说饮酒与身体有害无益,如何还能再去喝呢,不过是我回来的时候,他们拉拉扯扯不小心打翻了水酒,洒在袖子上了。” 贾敏看了看地上的座钟,皱眉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闹个没完。” 林如海接过丫鬟们奉上的滚滚热水,坐在贾敏身侧,痛饮了一杯,这才说道:“我只说如此大张旗鼓,这般招摇,闹在有些人眼里,岂不是要坏事儿,这才脱身回来,不然只怕还回不来呢。” 贾敏嗐了一声,无语道:“连下人丫环们都知道这时候要避避风声,偏他们此刻一个个上传下跳的。”伸手摸了摸林如海的衣服,“且不管他们,我瞧你身上湿了不少,打来热水先洗个热水澡吧。” 林如海也觉得身上寒侵侵的,点头称是。 到了安寝之时,贾敏方将白日之事细细讲了,林如海初还不以为意,待贾敏说完,一时只觉冷汗淋漓,“郑平安拿走的点心糕点,旁的人便是不知,你我如何能不知晓,必然是为宫中那位。他承了咱们素日的情,今日里点醒你我,若非如此,只怕改日要闯下弥天大祸,你我的确夜郎自大,竟以为可以翻手为云,少了多少警戒之心。我日日常伴君侧,若是如此行事,改日一败涂地都不知道个缘由。亏得我自诩行事周全,不想竟也自大如斯。” 贾敏沉默不语,自家的确狂妄了些,顺风顺水惯了,竟以为可以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半晌贾敏才道:“好歹就目前来看,郑平安对咱们并无恶意。只是越如此,我心中越发地担忧。你说这个郑大人,到底有什么企图呢?” 林如海亦是不知。 过了几日,贾母打发人来,喊贾敏带两个孩子去赏菊吃螃蟹,贾敏正要去寻何氏,遂带着两个孩子欣然前往,趁着无人,道:“府上只要安生老实,忠于圣人,自然是无忧的。” 何氏听了,略微放下心来,也不问贾敏消息来源。 两人遂又聊起贾府诸事,说起王夫人还病着,贾敏便冷笑了几声。 何氏心中略安,也有心情打趣贾敏道:“你跟政儿家的,也都这么多年了,还跟乌眼鸡似的。” 贾敏撇了撇嘴,说道:“嫂子你也说句实在话,我哪次来,她见了我不是跟见仇人似的,当年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倒是记到今日。” “你们也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又做了妯娌小姑,真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几年来,我瞧着你们老太太也看不上她,只是老太太也没办法,这边老大家的,不是我说,实在有些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老太太年纪大了,又不能自己管家,几个孩子,丫头也就元丫头一个,偏偏是出在她肚子里,这些男孩子中,珠儿算是拔尖的,可偏偏也是她的。你也知道,现在朝中形势不好,她娘家算是飞黄腾达,老太太如何还能压制得住。一听说太子殿下倒台,可不就又作兴起来,前几日指着病了,把大房的事儿晾在一旁。老太太心中自然不乐意,就说了两句,二房立刻就请了太医,说什么郁结于心,过度劳累。老太太这次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却没有再惯着她,你不知道,我却清楚。” 第 137 章 贾敏顿时明亮了双眼,扯着何氏袖子,“好嫂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在那边竟是悄然不闻,你快说与我听听。” 何氏忍不住扑哧一笑,悄声说道:“老太太叫了我们家那位,赦兄弟,政兄弟,直说她身子不好管不了家。又对赦兄弟说,‘你是当哥哥的,没有让弟媳妇天天替你管家的道理,只是你媳妇身子向来也不好,我也不敢劳烦她,如今只能辛苦你自己管着外面的帐,好在内院事少,让元丫头给我搭把手管几天。’又对政兄弟说,‘让你媳妇好好休息休息,养养身子,如今她也上了年纪,再不知道保养,将来落下病根儿可了不得。你瞧瞧这缠绵病榻十数日都不见好,我天天焦心焦虑,只恨不得能替了她去。’” 贾敏听到此处,忍不住捧腹大笑,何氏亦笑道:“床上那位听了这消息,当场就摔了一屋子东西,如今呢,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可不还得天天卧病在床。好歹还有元丫头。” “元丫头如今也知事了,只是虽说打小养在老太太身边,到底跟那位更亲近。” 何氏见她提起贾元春也是一脸不屑,心中很是纳闷儿,虽说姑嫂不和,也不至于牵涉到一个小孩子身上,便笑着嘲道:“你不也很疼这个侄女儿吗。” 贾敏叹了口气:“我瞧着她人虽小,心眼儿也不大,她母亲与我不和,这本是大人的事,只她对我也不过是面子情罢了,热脸贴个冷屁股,我这又是何苦。” 贾敏随手摘了枝菊花,只在手里转着玩,冷笑了两声,不屑说道:“人家生在大年初一,金贵着呢,咱们算什么名牌上的人。刚我来,你还不在,说什么她妈病了,怕过了病气,不敢劳烦我前去探望,竟是坚决拒了。我懒得跟她一个晚辈小丫头计较。” “竟还有此事,不过你也不用与她计较,老太太虽还疼她,我瞧着也是减了几分,只怕她心里倒有怨恨。” 贾敏听了,脸上寒霜一片:“我倒是糊涂了,难不成咱们做了什么让她怨恨的事?” 何氏见她发怒,忙劝她说:“你刚才还说不跟一个小丫头计较,如今又生什么气,要是气坏了你自己,你下面两个好孩子可怎么着,还不得心疼坏了。” 但凡一个母亲只要提起孩子,总是高兴的,贾敏脸上也是微微露出笑容,只是见何氏脸上露出悲哀,心中暗骂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扯到孩子身上了,忙要岔开话题。 何氏见势,知道她心意,反劝贾敏:“你也别多心了,珍儿的事情,怪不得你,当日是我一时哀伤过度,不愿接受,故此只迁怒在旁人身上,时间久了,大家也都避着,不在我面前提半句教养子女的话,生怕惹我伤心,这么久了,我也想明白了,要真怪起来,也怪我这个母亲没有教养好自己的孩子,如今我是真的明白了,溺子如杀子。” 尚未说完,泪珠便如滚珠似的滚了下来。 贾敏顿时头大如斗,从袖中扯了帕子替她拭泪,又道:“嫂子怎么又哭了,虽说珍儿的事情便是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可嫂子不是拿了那方子养着了?过上些时日,老蚌含珠,生了孩子,到时候再好好教养。” 何氏听了,老脸一红,忍不住啐了贾敏一口:“整日里没个正行,给你几分脸色,便要蹬鼻子上脸,满口胡诌,也不看看我都多大年纪。” 贾敏心中有万全把握,便道:“我的方子我心中有数,话我先撂这里,嫂子你也别嚣张,等嫂子回头有了身孕,看你如何见我。” 何氏原本自然是不信的,只是心中不免还是怀了一丝希望,此刻见贾敏如此自负狂妄,反倒是多了几分信心,道:“真有那日,我摆上三天流水席来请你,再给你跪地磕头!” 贾敏自大说道:“且等着你给我磕头!” 俩人便亲亲热热互相嘲弄,过了一会儿,小丫鬟们来请,何氏一看,日已正中,跌足长叹道:“瞧我拉你说了这会子的话,只怕老太太要急了。” 说完携着贾敏回到贾母上房中,只见炕上椅子上满满都是人,一看到两人携手同归,贾母指着两人笑骂道:“你瞧瞧这两个,可显得她们俩亲热,又躲在一旁偷偷乐,把咱们全都撇下了。” 贾敏凑到贾母身边儿,“母亲可真是错怪我,母亲生辰马上就到了,我这不是跟嫂子去商量该如何给母亲祝寿么。” 林枢在一旁边儿,忙也插嘴道:“外祖母你不知道,母亲这些天天天都在打发庄子上的人来送东西,这么大的螃蟹都不算稀罕的,还让庄子上侍弄花的,送了几百株叫什么荷兰菊还是什么菊的,跟咱们常见的菊花不一样,看着可喜庆了。还有那从山里悬崖上弄来的猕猴桃,据说对身子骨可好啦,母亲都舍不得给我和弟弟吃,都预备着给外祖母过寿用呢。” 贾母听了,顿时眉开眼笑。嗔道:“又不是整寿,自家人吃一顿团圆饭也就成了,闹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做什么,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再吃什么桃还能活几年,快别给我留着。”又指着林枢林权对贾敏道:“他们喜欢吃什么,都给他们。” 贾敏笑道:“我说了可没用。你听他撒娇,当时弄回来之时,大家都挺稀罕的,只是一听说是给你老人家做寿用的,我让他们先尝个鲜都不肯,说外祖母还没尝过怎么也不肯。我觉得这样也好,正该这样着。这小孩子就该孝顺长辈,才让人疼,若是不孝顺,长辈在他们身上用的心可真是白废了。” 底下皆是晚辈子孙,一个个忙站了起来,点头听训,却都不留神,一旁角落里的贾元春,早已白了脸色。 何氏在一旁凑趣说道:“听说这猕猴桃生在悬崖峭壁旁,因为山中猕猴喜欢采食,才得此名,常人不能得见,最是滋养人。” 贾珠此时亦在此列,他很是佩服林如海和贾敏两个,遂笑着说:“我倒也知道些,昔年曾读过,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亦曾有言,只是也没见过。” 邢夫人一听,由不得瞪大了眼睛,吃惊道:“我只当是咱们平日里吃的桃子,不想竟这般奇异,可见老太太是个有福的,儿子女儿孙子外孙子都这般孝敬。” 邢夫人能说出这一番话,连贾敏都吃了一惊,贾母听了更是十分欢喜,笑得见牙不见眼,道:“等回头送来了,大家都吃都吃。珠儿最近读书都点灯熬蜡读到深夜,清减了很多,让我这老骨头胆战心惊的,真怕他作贱了身子,这般辛苦,也该好好补补。” 贾珠不提防贾母提起自己,一愣之下,顿时红了眼圈,贾政王夫人只觉得他念书不够用功,比不上林枢,但凡休息片刻便说他荒废学业,糟蹋了读书两个字。王夫人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却总念叨自己不肯努力上进给她争面子,竟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小崽子越了过去。无奈之下,贾珠只能日夜悬梁苦读不息,贾政等犹觉不足,如今听得贾母心疼的话,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贾珠忙站起来,回道:“哪里有老祖宗说得这般辛苦,这些时日天气转凉,也没有其他事可干,这才多瞅了一会儿子书,不妨事的,老祖宗既然担心孙儿,珠儿不看便是了。” 到底上有父母教诲,贾母也只能微叹了口气,咽下不提。倒是林权听了,接口道:“珠哥哥,我母亲常常说,灯下读书,会伤了眼睛,从来都不许我哥哥夜间看书,你也快别看了,若是花了眼,可真划不来了。”他言语诚恳,贾珠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不一时,丫鬟们摆桌调凳,邢夫人何氏服侍,众人围坐在一张檀木大桌子用了晚饭,席间各样珍馐美味,不可胜数。 只临走时,贾母见机悄悄对贾敏嗔道:“当真没有你不敢管的事,废太子眼见是不行了,你还敢掺和进去。” 贾敏笑道:“东府里跟咱们府上虽说挂着两个招牌,到底还是一家子,连五服还没出呢,他家倒了,咱们家也失了一臂膀,何况大嫂子向来跟我交好,之前他们家发达的时候,也没说小瞧了我们家,里里外外帮了不少忙,如今他们家落难,我又怎么能袖手旁观,更何况,”贾敏朝着荣禧堂撇了撇嘴,“这几年若非有敬大哥哥这个族长压着,那家子不知道要翻天翻到什么程度。母亲虽然占着长辈的名儿,可她行事阴狠毒辣,却又小心翼翼,抓不到什么大把病,母亲可也不好去说她,不然都让人笑话母亲为老不慈,反而为难她。” 贾母沉吟半晌,才叹道,“到底是我老了,不比你明白,难为你还为我想着,我只当你恼了我。” 第 138 章 贾母这样的服软让贾敏大吃一惊,不由笑道:“母亲说的哪里话,我自己也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如何能不知道一颗做母亲的心,那是时时刻刻都挂着孩子们身上,片刻都不能离开。不过是小小的纷争过节,母女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解开的结?”自然不会再提当时已拿定了主意,如果贾母再糊涂生事,自己也不得不动用雷霆手段。 母女正在窃窃私语,却听到外面丫头们来回:“林姑老爷来给老太太请安来了。” 贾母笑道,“姑爷来接你了!”忙对丫鬟们道:“快去请进来。” 贾敏也笑着说道:“这么点子路,又是走惯了的,哪里用得着专门去请。” 林如海进来给贾母请了安,彼此又寒暄几句,方告辞而去,到了家中,蜀葵一面替贾敏收拾衣服,一面笑道:“太太今日去了那府里,可不巧,春柳姐姐来了。” 贾敏接过棣棠递过来的温白开,呷了一声,“怎么不让人去那府里找我?” 棣棠一面从盆子里往架子上的洗脸盆里舀着水,一面快人快语笑着接话道:“太太还不知道春柳姐姐那个人,最是行事周全,哪里会让我们去打扰太太,何况她也没什么大事儿,只是趁着这几日想来辞别太太罢了。” 贾敏听闻此语,便不再作理会。 林旭那个孩子倒真是个读书的料,这几年来,一直不曾荒废,又有林如海这个探花指点,终于在今春考取了二甲进士,众人皆以为他不会再将当日的旧情放在心中,便是春柳心中也忐忑好几日,贾敏劝她说:“若是如此,这人也不值得你上心。” 不想春柳却叹道:“他若真的变了心,我倒也罢了,就怕他并不是为了我而娶我。” 旁人虽不解,夏樱却是深知,嗤笑道:“我劝姐姐也别整日里庸人自扰,杞人忧天,放着好日子不好好过,胡思乱想这些做甚,太太总是会站在姐姐这一边的,好不好,只要他林旭越不过咱们家,就不敢负了姐姐。再说了,倘那小子是个丑八怪,又不读书识字,整日里吃喝嫖赌,又是个奴才,难不成姐姐就会嫁?姐姐看他年轻俊秀一表人才,他看姐姐貌美如花,人品可爱,又有林府依仗,原不过是一件公平案子。” 一席话说得春柳是哑口无言,遂不再多想。 放榜没多久,林旭前来下聘,贾敏出了一万金为春柳置办嫁妆,再加上春柳的积蓄,将人风光嫁了出去,又是从林家抬出去的,别说普通官宦人家,就是候门家的小姐,也不过如此了。 林家虽然风头正盛,可也是在风口浪尖之上,林旭外放,贾敏生怕他们年轻不懂事,中了别人圈套,问了林旭自己的意思,便为他谋了一个西北的差事,虽说位置偏僻了些,可是却是金月心娘家的地盘,如今就要走马上任,春柳与他新婚燕尔,何况上无高堂,自然亦要跟随,所以前来要辞别贾敏。 故贾敏听闻无事,便不再放在心上。只是彼此却没想到,自此一别,咫尺天涯,再相逢已经是十几年后了。 此话不提,先太子殿下,如今的庶人却让所有人都跌破了眼球。虽说皇帝几次斥责,但是却有惊无险,毫发无伤,竟还被赐了一座宅子,从圈禁中释放出来。秋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便是再善于揣摩圣意的臣子,也开始忑忐不安起来,弄不明白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管是四皇子还是近来风头无人能比的九皇子,竟不约而同沉寂下来。 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贾敏对于这些早已是见怪不怪,并不以为意。如今正是新春二月,迎春花初绽蓓蕾,纤弱细长犹如碧玉,金黄翠萼,点缀在枝条上,娇影素馨,清香满庭。 贾敏偶然心血来潮,带了林殊林权去园子里赏花,一边走,一边看着夹道两边的迎春笑道:“这花儿倒比院子里墙角那几处俊些。” 林殊身条渐长,如今出落得越发俊俏,顾盼之间不知道勾走了多少小丫头的春心,如今不过微微笑着跟贾敏说话,园中正修花的小丫头们已经红了脸。 林枢扶着贾敏笑道:“这些花草迎着日头,自然比咱们院子里墙根处生得好些,不过也有限,倒是母亲想的果然别致,将这些枝条编成各种形状,倒是更加别致有趣。” 林权走在另一侧,茫然看着其中一丛迎春,问道:“妈,这个是什么?” 贾敏转头一瞧,细颈隆背,头上有几根长羽,尾部如扇面展开,遂笑道:“怪道你不认识,原是你从来没有见过。” 旁边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甚是机灵,从旁边一个榆木高几上拿来一摞图纸,急忙忙从中间抽出一张递了过来。 林枢伸手接了过来,低头一看,正是贾敏之前画的花样。那孔雀用了五彩之色,盛世辉煌,便随手递给了林权。 林权看了,一脸艳羡,赞道:“这东西长得真好看。” 林家在京城中院落狭小,花园也不算大,所以贾敏也没有买那些孔雀仙鹤之类的散于园中。而林权年纪小,出门儿也少,也未曾在其它人家见过孔雀,如此倒是第一次见着。 贾敏有点心疼他,伸手摩挲着他的头顶,心想自家也不差钱,倒是该买个大点的房子呢。 林枢早就看到他的神色,便笑道:“弟弟你等着,回头我给你弄几只来。” 林权向来省事,忙行礼道:“多谢哥哥,我也不过是瞧着它生得怪漂亮,看看图纸也就是了。莫要麻烦了。” 贾敏笑道:“那东西不值什么,倒是你哥哥的心意要紧,你哥哥疼你,你便受着也就罢了。” 林权这才点了点头,追着问林枢可曾见过。 贾敏带着兄弟两人慢步往前行去,听着林枢比比划划,孔雀有多大有多高,羽毛是如何的五彩斑斓。正说得高兴,却见一个小丫头一路急行,直向着众人跑来,林枢眼尖,忙对贾敏说了,一行人便立住身形,不过片刻,棣棠满脸笑容走了过来,欢喜道:“太太,荣府里打发人来报喜,说大舅老爷那里生了一个姐儿。” 贾敏听了,也自欢喜,一叠声让把人带过来。 林枢看旁边就是夕照亭,遂吩咐蜀葵用猩猩毡在椅子上铺了,这才请贾敏坐下。不多时,便见两个媳妇随丫鬟们走了过来,贾敏一瞧,其中一个不是旁人,却是个大熟人,正是大名鼎鼎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另一个有些颜色,竟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二人先给贾敏请安问好,听贾敏垂询,方笑说:“姨娘昨天凌晨便发动了,倒也十分顺遂,到了今日午时,生下来二姑娘迎春。” 贾迎春已经出生了!贾敏顿时一愣,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转眼之间自己已然来到这个世界十载,已是两个孩童的娘,虽然有时候想起这个时空是红楼世界,心中不免有些异样,可是生活却又是真实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而十二钗却是那般的遥远空洞,如今贾迎春的出生,毫无疑问要掀开贾敏所熟知的红楼大戏了! 可是,贾敏将视线从周瑞家的一张一合的嘴上移开,看了看立在自己身侧的林枢、林权两兄弟,有父有母又有两位兄长,林黛玉还会遇到泪尽而亡的命运吗?不会了,自己的到来,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棣棠见自己的主子一脸呆愣看着大少爷,半晌不语,便知道自己主子又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只怕思绪此时不知道飞到了哪个爪哇国,又见周瑞家的说完了话,偏贾敏一言不发,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得一脸尴尬立在那里,忙轻轻推了贾敏一下。 贾敏回过神来,笑着问道:“怎么这才刚一落草,便起了名字?” 周瑞家的满脸陪笑道:“二姑娘生的倒也巧,正是迎春花开的时候。太太说,倒不如便叫迎春。大姑娘也说什么乃万物之时,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肚子里没有什么东西,也听不懂,只是听大姑娘说的时候,倒是好听的很,都是好话。” 贾敏眼尖,见另外那个媳妇脸上略过一丝不快,又笑着问道:“我年轻,又不长出门,竟是眼拙,不知道这位妈妈是哪位?” 那媳妇上前一步,先给贾敏行了礼,才笑道:“哪里是姑太太眼拙,实是从未见过我,我是姨娘带来的。夫家姓郭,姑太太叫我郭辉家的就是了。” 贾敏命丫鬟们搬来两个矮几,让两人坐了,这才笑着问郭辉家的:“你们姨娘身子可还好?” 那媳妇见贾敏一脸和气,满脸堆笑,知道这位姑太太是个慈悲人,半挨着矮几,笑道:“这头一胎本就艰难些,姨娘又是没有经历过,不免耗的时间长了些,有些伤了元气。” 第 139 章 周瑞家的笑着插嘴道:“哪个女人不得经过这一朝。” 郭辉家的眼中略过一丝不快,仍笑道:“姐姐说的有理。”又对贾敏奉承道:“姑太太这两位哥儿,养的真真好,学问好,身子骨也好,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满京城里谁不晓得,我们姨娘拙笨,只怕回头还要向姑太太请教一番呢。” 贾敏为母之心,听见这郭辉家的这番虽没有阿谀之词,却正好夸在了点子上的话,忍不住乐开了花,笑道:“孩子们经不得你夸,不过是略齐整些罢了,至于学问,更是让人笑掉大牙,昨日他父亲还嫌他们不好好念书,闹起来就要拎棍子狠打呢。” 郭辉家的啧啧称叹:“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两位哥儿这般出色过人,姑老爷犹嫌不足,可见是爱之深、责之切。” 贾敏见郭辉家的用词文雅,定是识字的,心生好感,带来的陪房媳妇如斯,可见她家小姐也是个不凡的。反观周瑞家的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郭辉家的在说些什么,心中不由得好笑。又问了几句迎春姑娘可好,定了洗三必去,方让人送了两人出去。 两人方一离开,林权便好奇问道:“妈,二姑娘可就是我的妹妹?” 贾敏笑着将他揽在怀里,道:“迎丫头可不是你的亲妹子,她只是你的表妹,她跟你元春大表姐一般,都是你舅舅家的姑娘。” 林权一听,小脸之上顿时挂上了失落之情。 林权年级尚幼,若是去了贾府,常常是跟着贾敏在内院行走,贾家如今不过只有元春,贾珠,贾琏三人,贾珠早已入学,白日里都跟着先生念书,没有空闲也没有心情与林权这个奶娃娃玩耍,而贾琏也早就被贾赦接回了东院,贾赦生怕这个傻儿子被王夫人哄了去,等闲并不放他来王夫人这边,林权平日日所能接触到的,也就只有元春了。 王夫人与贾敏不合之事,几乎是众人皆知,贾元春自然是站在自己母亲那一路,对林家两兄弟不过是面子情。小孩子小归小,心思单纯,却最能分辨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渐渐地,也对贾元春这个表姐不喜起来。 林枢最疼这个弟弟,平日里虽然喜欢捉弄林权,若是林权真受了委屈,最生气的便是林枢,此时见林权一脸失望,忙劝道:“大舅舅最疼你了,迎春妹妹虽然不是咱们的亲妹子,可也不是二房的姑娘,跟大表姐不是一路人!” 贾敏笑骂道:“瞅你满嘴里胡诌些什么,让你父亲知道了,又该骂你口无遮拦了。”林枢撇了撇嘴。 林权听了,亦明白其中道理,心中仍有些失落,便对贾敏道:“妈妈,你什么时候给我来个亲妹妹吧,我一定好好跟她玩。”看着林权一脸期盼,再看看林枢亦是心生希翼,心中一动,含笑道:“好,好,好。” 到了洗三这一日,贾敏便带了两个孩子一大早就去了贾府,因是喜事,再加上这几年贾赦治家有方,大家也都给他面子,合族里男男女女来了不知凡几,贾母上房里满满都是人,又不时有各家亲眷世交前来送礼,邢、王两位再是不忿,也不敢在这种场合出幺蛾子,都挤着笑容招待来人。 前来帮忙的何氏也忙得脚不占地儿,见到贾敏,何氏一把拉住贾敏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见何氏一脸肃重,心中顿时一咯噔,来时便见贾母脸上略有不快,只当自己多想了,忙打发丫鬟们仔细照顾两个孩子,自己随何氏来到后院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何氏直截了当道:“前几日赦兄弟跟老太太闹了一场,把老太太气得当时就要去祠堂哭老太爷去,赦兄弟这几年挺信服你们两口子,你若是有暇,便想个主意出来,再这般闹下去,阖族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贾敏吓了一跳,这几年贾母贾赦一个有心一个有意,虽说贾母心中仍是更偏爱贾政一些,到底被王夫人作得灰了心,面子上也能一碗水端平了,如今听何氏说又生起变故,顿时急了,心中暗自非议,一时顾不到,便要生出事端,何时才能让人消停片刻,问道:“到底是何事?如何竟闹到这等地步!” 何氏叹道:“也怪不得她去,只是红颜祸水这事儿,古人曾不我欺,也是她生得太好了,偏性子也好,又读书四字,四角俱全,不怪赦兄弟看上她,就是我们这些外人,也是打心眼里心疼她,这么好的姑娘,竟是做了妾室,不是我这个嫂子背地里议论人,邢氏就是拍马也赶不上她一半。这也罢了,才入门又坐了胎,邢氏那人你也是知道的,说是立规矩,行事不免过了三分,不是我替邢氏辩解,谁家小妾能越过正房太太去?便是有些委屈,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偏赦兄弟不依,竟是闹了个人仰马翻,口中只嚷嚷要休妻,你说说,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咱们这等人家,闹出这样的事儿,可不是让人看笑话,老太太下了死口,连你大哥哥也训斥了一番这府里,才将这事儿压下去,将来还不知道怎么了结这桩公案呢!” 贾敏这才听明白,原来说的是今日的主角贾迎春的生母。原著中从未提及其人其事,便是贾敏也不知道此女下场,只是红颜必然早逝,不然迎春不至于被自己的奶妈拿捏住,若是生母仍在,怎会养出那般懦弱的性子,只是贾赦既然如此看中其母,不惜与贾母争吵,又怎么会为了五千两银子卖掉了亲生女儿呢,想起原著中贾赦昏聩好色,如今虽无大志,却不是那般下作下流,只怕与那时也不一样了呢。 贾敏想得出神,便没留意何氏又说了什么,只觉被人轻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只见听何氏道:“到底如何,你可要赶紧拿个主意。” 贾敏为难蹇眉道:“到底她是我哥哥房中的事儿,我一个做妹妹的,怎好管这等闲事。你且容我仔细想想。” 何氏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不由笑道:“这日日事情层出不穷的,我也乱了分寸了,我见你常常为老祖宗和赦兄弟发愁,生怕这事儿闹大了你担心,倒忘了这一茬。前几天我们老爷也跟赦兄弟喝了几杯,倒也不是听不进去,只是到底不死心。依我说,你就将这里面的厉害干系让姑爷跟他分说明白,想必能听进去一二。” 贾敏胡乱点了点头,辞了何氏,便径直让人套车去了贾赦东大院,丫鬟婆子们忙掀开帘子,请贾敏进屋,一面传道姑太太来了。只听到里面一个男子说道:“妹妹怎么现在才来,可是有什么丫鬟婆子不省事?” 贾敏定睛一看,正是贾赦。贾赦正从次间走了出来,面上却带些局促不安,颇有些垂头丧气,贾敏脱下身上的丝缎披风,交给一旁的丫鬟们,见他一副站立不安的模样,反倒笑了:“哥哥摆出这副模样做甚。” 贾赦一面搓着手,一面耷拉着脑袋,嘟囔道:“妹妹消息最是灵通,难道还不知道哥哥又干了混账事。” 贾家人学识倒也罢了,容貌却都是一等一的好,贾赦如今也不是脑满肠肥的,颇有几分中年人的气质,此时做出孩子模样,倒颇有几分可爱,贾敏忍不住噗嗤一笑,打趣笑说道:“哥哥既然知道不妥,又何必做呢。” 贾赦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不想再委屈了贞儿。” 贾敏心中一震,这个陌生的,与原著截然不同的男子让她不解,同样一个人,仅仅因为她这个小小的蝴蝶扇起的轨迹,便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这么两个人,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贾赦呢。 庄生晓梦迷蝴蝶。 见贾敏半晌不语,贾赦心中更是心虚,急道:“妹妹!” 贾敏盯着他,叹道:“哥哥,我有一盆盆景,平日里最是喜爱不过,只盼它能早日开花,只是我若拿滚水来浇,哥哥觉得如何?” 贾赦不是蠢人,闻言仍是不死心,讷讷道:“我只取山泉水来浇灌,何时拿了滚水。” 贾敏摇了摇头,不赞同道:“你之蜜糖,许便是她之□□。要知道,世人不怪你多情,只骂她红颜祸水。再说,”贾敏见丫鬟们都屏气敛神,躲在远处,遂悠悠低声道,“三殿下膝下的二皇孙,三皇孙,其生母迄今还是个庶妃吶。” 这一记重击,顿时让贾赦身子一歪,几乎不能站立于此。 三皇子当年娶妻东平郡王家的姑娘,这姑娘端庄有余,相貌却有不足,三皇子心有不足,不久便纳了一个偶遇的姑娘,新夫人风流多情,入门不过数载,便接连生下两个孩子,按祖宗规矩,请封侧妃之时,却被当今圣人驳回了,原因便是宠妾灭妻一事。 三皇子这些年上书多次,也无下文,三皇子愤恨之余,更是变本加厉,宠爱新夫人与两位皇孙,将王妃撂在一旁,皇帝被他如此打脸,如何能忍,多次口谕斥责,三皇子迄今为止,连个郡王封号也没有,只不过是个光头皇子。 第 140 章 此事旁的黎民百姓也许不知道,可是作为一等将军的贾赦,又怎会不晓,只能暂时掩下心中主意了。 出了正房,贾敏抬脚往旁边的厢房走去,婆子们忙道:“姑太太,老太太那边要开席了。” 贾敏打开怀表一看,笑道:“怪道这院子里没人呢,竟是到了这个时辰了,我看看姨娘再过去,让老太太那边不用等我。” 那传话的婆子一脸为难,却没有立刻离开,劝道:“老太太那边要紧,姑太太还是赶紧过去那边吧。一个姨娘不值当姑太太贵脚踏贱地。” 贾敏挑了挑眉,棣棠立刻冷笑一声道:“你这婆子好不知事!我们太太来看姨娘,老太太亲自吩咐套了车,怎么主子们没拦住,倒让你堵在前头?你也是这府里的老人了,眼里如此没有尊卑,莫不是姨娘归你看管了不成?” 棣棠这话说得诛心,那老婆子如何经受得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口中连称不敢。其他丫鬟婆子们心中暗恨她不会说话,惹恼了贾敏,忙道:“这婆子向来不会说话,明明是担心姑太太误了席,好好几句话,却让她说成这样,姑太太莫跟她一般计较。” 贾敏慢条斯理道:“我是出了门子的姑娘,也管不到你们这府里了,今日得罪了我没什么关系,别他日把府里的贵客也都得罪了。”说完,也不管那婆子仍跪在地上,转脸进了厢房。 一进屋,便是一阵暖风袭来,淡淡的血腥气味,烟熏火燎的木炭热度,香炉中焚烧的上等香料,混合着饭菜香和中药苦涩的气味,混成一团莫名的味道,格外让人作呕。月子陋习,贾敏忍不住皱了皱眉。 郭辉家的正在屋中劝解谢姨娘,见势忙迎了上来,一面吩咐小丫鬟送上茶点,一面道:“这屋子腌臜得很,委屈姑太太了。” 贾敏摆了摆手,道:“我不喝茶,莫让她们忙了,姨娘呢,我瞧瞧她去。” 郭辉家的忙引了贾敏进去内室,谢姨娘躺在床上眼睛红红的,正在抹泪,旁边一个小丫头捧着药碗正立在一旁。 见竟是贾敏亲自前来,谢姨娘顿时吃了一惊,立起身子,贾敏忙紧走两步,一把按住她,笑道:“不是外人,你躺着吧。” 谢姨娘却不敢,挣扎着直起身子,郭辉家的忙将一个红缎织金的大引枕放于她身后。 彼此寒暄两句,贾敏问道:“我瞧你气色尚可,吃的这是什么药?” 谢姨娘叹了口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几日生迎丫头的时候,累了些,老爷打发太医来瞧了瞧,也只说累着了,让好好歇着,吃几剂补药补补也就是了,倒不是什么大事。”说着,探身随手从床边莲花式小几取来一张方子。 贾敏接了过来,略一瞟,不由瞪大了眼睛,失声问道:“这谁开的方子?”上面第一列赫然写着益母草! 谢姨娘不知就里,疑惑道:“听说是从太医院请的王太医。”语毕,抬头看了看郭辉家的,“我对这些素来不上心,你可知请的是谁?”又笑着问贾敏道:“可是这方子有什么不妥?” 当世文人雅士最爱自己拟方,有些太医在开方的时候甚至会留一两个不大不小的纰漏供读书人发挥,原书中贾宝玉不仅对胡太医开的药方指指点点,甚至还自己寻求古方,从王熙凤那里讨要珍珠给林黛玉配药,皆是认为此举乃风雅之事。 谢姨娘是读过书的,自然知道,只当贾敏亦有此好,倒是郭辉家的看出些异常,紧张回道:“来的不是家里惯常请的王太医,听说王太医家中最近有事,去了外地,请的是太医院的徐太医。”回禀完毕,郭辉家的一脸紧张看着贾敏,咬牙问道:“可是这方子有什么问题?” 贾敏早已反应过来,不动声色笑道:“我又不是大夫,哪里能看得出什么好歹,不过是想起一桩旧事罢了。”又对谢姨娘笑道,“既没有什么大碍,这药还是不吃的好,到底是药三分毒,我那里倒有几个养身食疗的好方子,你若是信得过我,我回去就打发人送过来。” 谢姨娘忙在枕上欠身谢道:“得姑太太怜爱赐我秘方,感激还来不及呢。” 贾敏怜她温柔可敬,道:“那我回头就打发人送过来。” 贾母那边知道贾敏在谢姨娘这里,她向来不喜欢这些姨娘小老婆的玩意,又因为谢姨娘和贾赦起了争执,心里更是不待见谢姨娘,遂又打发人来请,贾敏见势,又安慰了谢姨娘几句这才离去。 郭辉家的送贾敏出了院子,看贾敏一行人已然走远,这才回转房内,迫不及待撵走了伏侍的人,道:“姑娘!方才姑太太的神色有些异样,这些药一定有什么关碍!” 谢姨娘吃惊地瞪大了一双美眸,郭辉家的怒道:”这一大家子没一个好东西,姑娘又不曾碍着她们什么,一个个跟乌眼鸡似的,恨不得吃了姑娘,刚才姑太太看到药方子,分明就是一副吃惊的模样,虽说她掩饰得好,可我一直盯着她,如何能看不出来!好姑娘,我跟老爷太太说一声,咱们家去吧,也免得哪一日被她们害了去!” 谢姨娘听了,泪水滚滚而下,哭道:“好姐姐,咱们如今还能去哪呢,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何况就算能家去,那些衙内们哪个肯放过咱们家,如今不过是借这府里的势力,才能弹制住他们,就算我死在这府里,也是我命该如此,怨不了旁人!你也不要再叫我姑娘,让人听到了,又是一场闲气。”说完,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郭辉家的搂着谢姨娘,心中却暗悔,自家姑娘向来心思细,如今又在月子里,哪里能禁得住这些腌臜事,忙改了口风道:“姨娘莫哭,你瞧,都是我不会说话,倒惹得姨娘哭了,也许是我想多了呢,姑太太是个慈悲人,又跟老爷兄妹情谊深厚,万万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情!”说完,轻轻给了自己一耳光道:“叫你这张嘴胡说八道!” 不提谢姨娘和郭辉家的如何互相劝慰,贾敏不等酒宴完毕,便借口家中有事,匆匆离去,她记忆力远胜旁人,虽然只是匆匆瞧了几眼,却将方子暗记在心中,默了出来,便吩咐几个机灵的小子到京城几个大医馆去询问一番。 不多时,便传回消息,竟皆言道,方子中都是些人参肉桂等大补之物,并加了些益母草等对产妇有益之物,并无什么问题。贾敏焦躁地用指尖在紫檀小炕桌抠着花纹,眉头深深皱起,暗自揣摩,果真是自己多心了不成? 到了晚间,林如海归家,听闻了这桩事,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益母草这味药对母体并无益处,又说人参亦容易导致产妇出血不止,只叹无人相信。自然有可能是你多想,可也许聪明人不止你一个,亦有他人知道这几味药与人无益有害。”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贾敏立时反应过来,害人的最高境界便是害人于无形!倘若真拿一张有问题的方子,早晚要露馅的,当年害贾氏的秋姨娘便是个愚蠢的,一旦东窗事发,查找凶手太容易了。 可拿一张在世人看起来完美无瑕的方子来害人,被害之人只能有苦说不出,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这方子中且不说别的,光人参肉桂两样,便价比黄金,谁人看了,不说下毒之人慈悲大方呢。 这方子出自谁手,自然不言而喻。林如海见贾敏脸上阴晴不定,又道:“不管真相如何,这事儿暂时却无法拿到明面上去讲,毕竟所有的一切都是咱们的猜测,未必是真的。” 贾敏咬了咬牙,当初只以为是秋姨娘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如今看起来别有内情,只是年深日久,秋姨娘也芳魂远逝,再也无法追究当年的真相了。 王夫人,别让我找到证据!贾敏在心中暗暗发狠,原本不想为原著中那些如今尚未发生的事情出手,可是你爪子伸那么长,就别怪我砍了这爪子! 林如海不知王夫人之歹毒,劝了贾敏几句,方道:“当今有意让我接管江南盐税之事,只怕过了年就要外放了,我想着你倒是同我一起去,只不知你怎么想。” 贾敏听闻这个消息,早已将益母草之事抛诸脑后,只一心思索起这桩事来。白了林如海一眼道:“你一个人赴任,我留在家里有什么趣儿,自然是跟你一起。”又叹道,“咱们家家大业大,又有两个孩子,读书一事也不能耽误,倒要好好安排一番才好。” 林如海听了,原本生怕贾敏不舍京都,此时听闻她毫不犹豫要去,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面上禁不住微微露出笑意来。 林如海任职江南巡盐御史之事,十之八九会成真,毕竟原著中林妹妹便是生于扬州,想到这一点,贾敏心思一转,又想起那个尚未出生的怡红公子来,如今贾迎春已然入世,那么贾宝玉这一两年必然要诞生,想起原著中贾母对贾宝玉的偏爱,贾敏顿时觉得头疼起来。 不管益母草之事跟王夫人有没有干系,便是贾敏也查不出来个所以然,但贾敏无论如何都不想放这个心思日渐深沉,阴狠毒辣的宿敌再次东山再起,心思翻转,想出一计来。 第 141 章 到了次日,贾敏命人请了张嬷嬷来,亲自讲明利害关系,张嬷嬷笑道:“太太这心软的性子再是改不了的,吩咐一句也就罢了,偏又这般长篇累牍的。我还能不明白,太太是放心不过旁人,这才亲自委给我这个差事,太太不必说了,我虽年岁见长,却还不觉得自己是个不能干的废物,这几年我就去那府里,好好替太太盯几年吧,太太只管放心带着哥儿随老爷去江南。” 贾敏笑道:“到底那府里不是自己家,嬷嬷说不得要受些委屈,哪里比得上咱们自己家自在。” 张嬷嬷跟了贾敏这么多年,什么不知什么不晓,笑说道:“且不说那府里大老爷对太太甚是敬重,在上面还有老太太在,我是替太太尽孝照顾老太太几日,谁敢给我委屈?到底我又不是那府里的人,与下面的人也无干,咱们也不吃他们的,不拿他们的,无需担忧。再说后院里的这些门门道道,我见识的多了,否则太太也不会派我去,既如此,且放一百个心!” 贾敏见她通透,也笑了:“老爷这次赴任,夏樱和孙兴都留在京城,嬷嬷有什么事儿只管差遣他们,我再留两个丫头伴着嬷嬷,也省得势单力薄。” 张嬷嬷自然无有不可,过了两日,贾敏亲自送了张嬷嬷等人去荣国府,听了贾敏一番担忧贾母无人照料的虚词,贾母感叹道:“这些年你行事越发周全,倒是活脱脱变了个人似的。” 贾敏心中一紧,半晌才道:“一大家子,如何还能跟闺阁中不知愁苦的天真少女一般,再是蠢笨,也得分辨出来一个忠奸,否则被人卖了,只怕还帮着人数钱呢。母亲在这后院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想必看得比女儿更加清晰明白,到底这是我的娘家,你和哥哥是我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不是没想过撒手不管,到底狠不下来这个心。”话未说完,顿时红了眼圈。 贾母将人儿搂在怀里,亦泣泪不已。彼此哭了半晌,丫鬟们忙上前劝慰,又送了巾帕水盆,贾敏净了脸,又伏侍贾母,贾母笑道:“你什么时候干过这些事,不够添乱的。” 贾敏吃吃一笑,便由着小丫鬟们上前。 贾母歪在正面,叹道:“你这一去,不知道多少年月才能回来,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再见你一面了。” 贾敏听了这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酸楚,原著中贾敏与贾母这一别,可不就再也没有相见之期!生离死别,不外乎如是。只是自己到底不是贾氏! 贾敏顺手从旁边小丫头手里拿过美人棒,替贾母轻轻锤着,笑道:“不过就是几年外任,哪里就到了母亲说的地步,何况当地的陈大人与我们家相交深厚,他们家在江南十几年,还能无恙,可见也是个有能力的,我们此去,又是圣人亲自指派的,不过是去料理几年,也就回了。” 贾母关切道:“你们两家子还有联络?” 贾敏点了点头,又笑道:“不瞒母亲,前些日子还收到金夫人的书信,讲了几桩趣事呢。” 贾母年纪大了,最爱听新奇有趣的事儿,便问贾敏道:“你还卖关子呢。” 贾敏见屋子里不过都是几个心腹,心思一转,须臾之间已经拿定了主意,笑着说:“那里有户当官的,家里前些日子添了一个庶子,说也奇,这庶子竟是手握一颗明珠诞生的。” 贾母听了,来了兴趣,连念了几声菩萨,方吃惊道:“这携明珠而生,可见是个有来历的!说不得将来要有大本事,大能耐!你年纪轻不知道,这些真君神仙下凡历劫,都是有造化的,生下来便与凡人不同!” 只见贾敏抿着嘴笑得诡异,贾母捶了她一下,指着贾敏对棣棠几个道:“还不给我快撕她的嘴,如今学会跟老子娘卖关子呢。” 棣棠立在一旁笑道:“这倒也容易,只是若真的撕了我们太太的嘴,老太太又该心疼了,到时间又该埋怨我们几个没个眼力劲,害得老太太听不成笑话了。” 贾母笑得前仰后合,道:“你这个丫头嘴皮子倒是利落。” 贾敏见关子已经卖完了,方笑道:“我何尝不是也如母亲这般想!只是那家子,真真让人无语!那家大人只当这孩子是个有来历的,十分疼爱,便是那姨娘,也跟着水涨船高,竟是西风压倒东风,一个姨娘倒比主子还得宠,原本家里早有了两个嫡子,竟也都被压了下去,闹腾得着实有些不像话。只是有大人护着,嫡妻也只能忍气吞声罢了。后来这大人不知怎么着,看上了这姨娘身边的一个小丫鬟,这姨娘娇宠惯了,那小丫鬟又不过是个家生丫头,手段不免残忍了些,倒惹得这小丫头说出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那明珠并不是这哥儿胎里带的!那姨娘为了哗众取宠,收买了接生婆,趁乱放在那哥儿手中的,假充是随胎儿一起落草。” 贾母听了,顿时大怒,道:“这媳妇子怎么如此心思恶毒,”话尚未说完,只听外面小丫头道,珠大爷来了,大姑娘也来了。 这厢贾母和贾敏忙收住话题。 贾敏抬眼一瞧,登时吃了一惊,那贾珠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眼底下尽是浓重的黑眼圈,不禁皱了皱眉头,道:“同老祖宗说起来,你竟是日夜苦读,便是再努力上进,也万万不可损坏了身子骨。” 贾珠忙站在一旁垂手听训,贾元春坐在下方的椅子上,掩嘴笑道:“姑姑放心,母亲也日夜盯着哥哥呢,每日里补品不知道炖了多少盅,只是哥哥嫌麻烦,总不肯吃。” 得,这是嫌自己多事呢,贾敏挑了挑眉毛,若是贾元春自己,贾敏半个字都不会多劝,可是这么几年来,贾珠对自己虽然谈不上十分亲密,可也算是恭敬有加,对两个表弟亦是十分疼爱,并没有因为自己母亲与贾敏的龃龉而生出离心之举,故明知道贾珠英年早逝的情况下,由不得贾敏不多关照。 听了贾元春的话,贾珠也只能笑道:“姑姑不晓得,前些日子跟朋友出去游玩,不小心淋了些雨雪,倒是病了几日,与他人不相干的。姑姑关心,侄儿记在心里呢,定会好生照料自己。如此方不负长辈关怀之意。” 贾敏点了点头,到底忍不住劝道:“你是个好的,我也不过白说几句罢了,只是你姑父当日也是一步步考出来的,那考场上可不比家里头,不是冷就是热,条件又差,哪一年不拉出来几个人,学业虽然重要,可若是没有个好身子,一切都是虚的。” 贾母亦插嘴道:“我还记得这桩事呢。当年你姑父春闱的时候,旁边那学子便是因此亡故,倒把亲家吓了一跳。” 贾敏也跟着笑道:“可不正是,到底是老太太记性好,那日我那婆婆只当是我们老爷被抬了出来,吓得立时就晕了过去,后来才知道竟是弄错了人,不过是虚惊一场罢了。” 贾珠听了贾母和贾敏一番话,忙又立起身来,点头称是。 贾母道:“去给你们母亲请安去吧,告诉她,就说我说的,前几日她累了几日,好生歇着,晚上不用过来伺候了。我今日吃斋,你们也吃不惯,你们两个也别过来了,让大厨房多弄上几道小菜,陪你母亲用饭罢。” 贾珠、贾元春皆站了起来,又说了几句俏皮话,这才在丫鬟们的簇拥下,相携而去。 贾敏情知贾母与贾元春起了嫌隙之心,却无心相劝,贾元春虽然在贾母膝下长大,心中却始终偏向王夫人,这也是母女连心,无可厚非,原著里贾母却看不懂这一点,如今看明白了,虽说一时不免心寒,可也是一桩好事,哪怕将来贾元春再入宫再风光,有如今之防备,贾府也不会尽数沦落在王夫人之手,而贾家东西两府,也不会将宝全数压在一个离心之女身上。 两个孩子离去,贾母不免又提起明珠庶子之事,因贾元春的话心中存了气,贾母口中少不得难听了些,贾敏眼珠子一转,遂笑道:“都是我多事,本是人家家事,密不外传的,偏我多嘴,茶余饭后当做笑话讲给了母亲听,母亲听听也就罢了,哪里值当这般置气,论个分明。母亲不为别的,也疼疼我罢,那家子在朝中也很有些势力,人多嘴杂,若是知道是我议论了人家的丑事,岂不是平白无故又多了几个仇人。” 贾母听了,自然知道这中间的厉害,登时脸色一变,啐道:“你这会儿倒知道怕了,刚说嘴的时候那股子劲儿,怎么没想到这一处。”又郑重对丫鬟们斥道:“我素来不跟你们计较,只是今日我房里说的话,但凡传出去一言片语,你们几个,连同你们老子娘,小子姑娘,全都卖到关外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贾母向来慈祥,如今摆出这副冷酷的面孔,众人心生惊惧,忙一个个扑通扑通跪了下来,指天誓日,赌咒发誓。 第 142 章 面前这老太太的确是怜贫惜老,可是众人也不敢忘记那几个背主忘恩之人的下场,远的不提,只说以前那位喜鹊姑娘,那可是贾母的心腹呢,房中的第一人,平时便是大太太、二太太都要给几分薄面,就是几位少爷姑娘,也得上赶着叫姐姐,还不是说卖就卖了。 贾母的眼光十分严厉,从众人身上一一略过,底下跪着的人垂首低眉,只恨不得将身形缩得更小,不过片刻,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过了许久,才听到贾母肃声道:“知道就好,起来吧。” 众人如蒙大赦,一个个你掺我,我扶你,颤巍巍站立了起来。 贾敏陪贾母用了晚膳,这才回转林府,林如海出任巡盐御史一次,已是板上钉钉,贾敏便让夏樱、陈吉等人操办此事,还好年底刚进行过年终盘点,此时不过是进行一下人员调配,毕竟一去数载,京中商铺亦多,必须分隔两处。 夏樱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不过几日便拟定了谁随行去江南,贾敏向来对这些小事就是你们做主,不需来回我的态度,故而十分清闲。 两人正说着闲话,却见林枢、林权前来晨昏定省,林枢性子活跃,高谈阔论,逗得一屋子人捧腹大笑,却见一个小丫头来寻夏樱,夏樱一见那丫头,直拍大腿道:“我笑得肚子都疼了,罢了罢了,我要走了,晴空那里打算再开家铺子,说了来寻我,这里热闹,我竟忘得一干二净,少不得一会儿要怎么揉搓我呢。” 未等贾敏发话,林枢先道:“晴空姐姐端庄大方,是个万里都挑不出来一个的绝佳妙人,偏就有这毛病,一心钻到钱眼里,但凡有一点跟钱相关,眼睛都亮了,珠玉光辉都不得比拟,竟是母亲故事中的守财奴,抱着珠宝睡大觉的西方龙。” 众人一想晴空那双明亮璀璨的眸子,俱都笑了。 等人散去,贾敏独留夏樱一个,意味深长道:“他是我的儿女,你亦是我的姐妹,若有不当之处,又不是教导不得,一味地让着他,只怕他日倒要让出来一个小纨绔呢。” 夏樱朗笑道:“他们读书人都有些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也算不得什么坏处,人都说严父慈母,到了太太这儿,竟是转了个过,不是我夸他,我平生所见不论贵贱,竟是无人能比得上福哥儿,论相貌,说才华,提品格,都是四角骰子俱全,太太你也太吹毛求疵了。” 贾敏拍手笑道:“罢罢罢,我还指望你帮我教育一下孩子,不曾想先被你教育了一番,樱姑娘好生厉害!”嘲弄了一番,贾敏方道:“枢儿这孩子性子跳脱,也是众人疼宠惯了,虽说有几分小聪明,可对世事人情上,到底差了几分,如今不趁着他年纪小尚可管教,等大了反到不美。哪家子的纨绔子弟也不是打小就那般,哪家子的父母也不想养出个性情傲慢,言语无度的孩子,只是这孩子们就如同小树一般,趁幼时才能修剪,等老了枝蔓早已经粗壮定型,哪里还有可以扳回之法。” 夏樱抿了嘴笑道:“那太太还是自己想办法罢,我自己也没生养过,哪里捏得住这轻重,只劝太太一句,也别太过了,到底哥儿年纪还小呢,平日里已经是那般敬重老爷太太,要是弄得如鼠避猫似的,倒是不美了。” 贾敏点了点头,笑道:“你说的有理,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且等去了南面再说吧。” 过了一些时日,吏部果然出了调令,升林如海为从三品江南巡盐御史,林如海如今不过三十,已然升任从三品,消息传至各处,自然有喜有怒,道贺之人络绎不绝。 林如海为官数载,恩师故旧不在少数,少不得打发下人一一辞行,如此忙乎月余,方领了家人仆从,启程赴江南去也。 临行之际,五皇子悄然来访,贾敏看着眼前这个身长而立,褪去了少年阴柔的相貌,如今只余下俊秀,又因位高权重,举止之间有时不免便流露出一种上位者的威严,再忆起当年江南送别五皇子归京之时的情形,饶是贾敏历经人情,也忍不住喟然长叹道:“殿下长大了。” 玉玄知笑了一笑,大概也是想起了当年惫赖蛮横的自己,面上便浮现出一丝红意,对贾敏诚恳道:“这么多年姐姐为我日夜四处周旋,辛苦姐姐,请受玄知一拜。”说着,便拱手拜了下去。 贾敏忙扶住他道:“快起来,你是什么身份,如何能行如此大礼,再说我也没做什么,正经都是你自己争气罢了。” 五皇子摇了摇头,“姐姐何必如此谦虚,我如今在朝堂上的势力,哪一点与姐姐和林大人无干,深宫之中,父皇的宠幸,郑公公的青睐,亦是姐姐的主意。遥想当年,我还吹牛,说让姐姐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可如今我却连甄家都没有搬倒!”说完,又似孩子般懊恼地扁了扁嘴。 贾敏的唇边真正的扬起了一抹笑意,嫣然一笑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陛下对奉圣夫人的感情,自然也不是一日能动摇的,只要陛下还对奉圣夫人有一丝感情,甄家就动不得。你也无需太过懊恼,如今这情形,比之以前,已然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然如今二皇子、四皇子早就登上了太子之位,哪里还轮到你在此懊恼。只是你也要按耐住,陛下是个长情的人,他自己可以动甄家,因为尚留有余地,可是陛下绝不会允许你们有此等念头。” 五皇子很是听话,点了点头,道:“我明白的,姐姐只管放心,云常也跟我分析过朝里的局势。” 贾敏亦颔首道:“云大人颇知进退,极擅权谋,对你又忠心,你多听听他的。我们去了江南,定会为你守好这个钱袋子,仔细想来也是一桩好事,如果一直在京城,能做的倒是重复了。” 不想五皇子却突然开言,打断贾敏,道:“我来此不为别的,就是想嘱托姐姐几句,江南水深,又是甄家的老家,根深叶茂,旁人不能比拟,且大哥的实力没了,四哥,七弟,九弟等人又安插了亲信,倒比前些年更乱了,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只看这几年,巡盐御史一职上,不知道倒了多少家了。姐姐此去,只需以自保为上,旁的不需多管。” 贾敏笑道:“朝中税赋大半出自江南,这盐税又是重中之重,也怪不得你们这个皇子们动心,你放心,那些人再狡猾,我总会为你守好这块大蛋糕。” 不料五皇子楸然变了神色,肃声道:“怎的姐姐竟没将我的话听进去半句?江南虽好,不过是一隅之地,改变不了大势,便是如大哥那般,势力遍布朝野,又能如何,不过是旦夕之间,便灰飞烟灭。父皇很是宠信林大人,见江南水混,旁人无法信赖,方委以重任,若知道林大人亦生了异心,必然震怒,到时候天子雷霆一怒,无人能担得起。我此来并非以退为进,假言假语,在姐姐面前,我还犯不着耍这种伎俩。何况我们所谋之事,皆系于父皇一念,非外力所能左右,请姐姐务必将我之语放在心上,去了江南,只规规矩矩办差,凡事一心侍奉父皇即可!” 贾敏见他神色肃然,眉宇之间尽是焦虑之色,知道他此番话语出赤诚,心中大是安慰,只觉得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想起如今局势尚好,的确不必在江南孤注一掷,遂笑道:“罢了,你也大了,也有本事了,我听你的便是。” 五皇子见贾敏听得进去,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取笑贾敏道:“江南风景别致,人也灵动可爱,那些盐商只恨不得贴在林大人身上,只怕送个侍女小妾,倒是常事,姐姐倒是要小心些,别打翻了醋坛子呢。” 贾敏闻言,顿时愣了,惊讶道:“还有这种事?”转而想到扬州瘦马一节,又想起前些日子,林如海的一个同窗不过因林如海赞了一个歌姬琴声悠扬,便要将那歌姬买了下来,转而送给林如海一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五皇子见势,忍不住便笑出声来。姐姐与林大人结俪十载,感情倒是一如当年呢。 贾敏听见笑声,斜了五皇子一眼,见他满脸戏谑之色,知他是故意取笑自己,不过自己前后两辈子加起来都七十年了,哪里会将这等嘲笑放在心上,嘿嘿笑了两声便罢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扬州,前任巡盐御史早已搬出了府衙,打发妻小归家,只自己带了几户下人候着林如海,交接公务,如此识趣,倒给贾敏省了不少麻烦。 如常打扫,铺设陈设、安插器皿,不过数日功夫便收拾得焕然一新。 不等歇息完毕,贾敏就给林枢换了粗布衣服,与了他几两碎银子,让他带了一个老仆,又委了申闻的几个小兄弟偷偷后面缀着以策安全,便让他去体验真实生活了。林枢自诩甚高,如何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只觉自己必然混得风生水起,遂辞别了林如海和林权等,兴致冲冲便去了。 第 143 章 蜀葵见势不由笑了,笑完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心疼道:“太太,大爷这样出去,不知道要遭多大的罪,要不我也跟着去吧?” 贾敏虽然没有给林枢专门配丫鬟,到底也知道力所能及之外,小孩子也必须要精心照顾,因此蜀葵、云实几个也要照管着两个哥儿,这么多年,情谊匪浅。 蜀葵几个都是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从前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如何不知道此去坎坷,之前苦劝贾敏,奈何皆无半点用处。 贾敏瞟了她一眼,撩开手中的茶盏,拉住蜀葵的手安慰她道:“我知道你是个尽责的,这些年又照顾了他许多,自然心疼。只是这孩子生于富贵,对民生闾巷之艰难,全然不知。咱们这等人家,再过上几年,他必然要去考取科举,为官做宰,倘若还是这般清高天真的性子,只怕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蜀葵伺候贾敏这么多年,知道主子是真心劝解,并不是那种拿大的,遂小声道:“哥儿年纪还小,太太可以慢慢来教他,如今乍然将他推出去,外头那些混账人,一个个心黑着呢,哥儿出去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呢,可如何是好。”话未说完,眼中已经滴下泪来。 旁边的云实原本也在暗自担忧,只不敢阻拦贾敏,如今听蜀葵开口说了,忙也点头称是,心里只盼着贾敏能听劝。 不料贾敏笑道:“你瞧瞧,他才出去不过多大一会儿,你们一个个心疼得只恨不得以身相替。平日里他编排樱儿、晴空的那些混账话,我不是不知,也不是没有说过他,你们也是看在眼里的,可有什么效用?这孩子是我生的,我怎么不心疼,只是他外头是个和气的,心里再固执不过,是个天生的拗脾气,他不自己亲身经历了,旁人就是磨破嘴皮子,也不会有半点用处。倒不如这般,放他出去体验体验。” 蜀葵、云实见贾敏早已拿定了主意,必然没有半点可挽回之处,况贾敏又隐隐有指责二人溺爱林枢之意,虽心中仍是不放心,也只能咽下不提。 贾敏也知道此行必然艰辛,虽说让申闻几个兄弟跟着了,心里如何能不担忧,只是人前半点不漏,如常行事,只发呆的时候多了不少,连去金月心那里,也都暂时搁置下来。 如此过了月余,有一日正在窗下读书,却听窗外有丫头欢喜道:“太太,大爷回来了!” 贾敏目光一动,急忙从椅子上起身,手中的书直直坠落在地上,也来不及管,快步走到门口,不等小丫头们动手,刷的一声,径自掀开了撒花软帘。迎面便看见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哥儿走进了院子。 来人正是林枢,只是他蓬头垢面,一张面孔上都是灰泥,只一双眼睛,还是乌黑发亮,一身褴褛,不知是打哪儿寻来的,污秽不堪,好几处破烂的只如烂布条子,挂在身上,略一看,竟与街头的乞丐别无两样。 林枢见贾敏愣在当场,不言不语,忙推开丫鬟,大步走向前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口中道:“不孝子回来了,劳烦母亲担忧,儿子罪该万死。” 贾敏心中又是酸又是涩,眼中立时蓄满了泪水,也顾不得自己的洁癖,一把拉起林枢,揽在怀里,颤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此时此刻,贾敏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世间竟有那么多溺爱孩子的母亲,惯子如杀子,那些人如何能不知,只是这狠下心来,实在太难为一个做母亲的了。 林枢何时见过这般软弱的母亲,一时之间,只觉得心中酸楚尽力往上翻滚,哽咽道:“母亲一番苦心,孩儿尽知,日后母亲且放心吧,一切有儿子!再不让母亲烦心!” 贾敏闻言,心中越发酸涩,难以言语,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泪珠子却如雨后荷叶上的露珠,噼里啪啦滚了下来,半晌才哽咽道:“好,好,我的枢儿长大了。” 又见林枢一脸憔悴,人也黑瘦了,忙收了眼泪,左顾右盼,吩咐丫头们:“快去打水,让你们大爷沐浴更衣,再吩咐小厨房,快快备上一桌子好菜,枢儿才回来,脾胃弱,弄些清淡的,万不可油腻了。”又道:“还有枢儿屋里,床铺也赶紧收拾好,被褥都拿去晒晒,这么多天没人住,少不得有些子潮湿,看看屋子里还缺什么,速来回我!”众人忙应承了。 林枢只拉着贾敏的手,笑眯眯听她啰嗦行事,心里却充满了暖意。 一时众人皆如飞雀,四散开来,各自行事,林枢亲送了贾敏回房,又安慰几声,这才回转自己屋内,收拾一番。 这边林枢离去,贾敏才微微松了口气,一旁云实也是喜气洋洋,劝慰贾敏道:“大爷这次回来,听他说话,果然是大不一样,真真是贴心又懂事,也不枉太太这一番苦心了。” 云实这番话,说得正在点上,贾敏欢喜不禁,正要说些什么,又听到外头丫鬟们回话,二爷来了。 贾敏一听,越发高兴起来,说话间,便见林权行色匆匆,走了进来,先上前行了礼,方急急问道:“妈,我听人说哥哥回来了,可是真的?” 贾敏将他搂在怀里,笑道:“回来了,我打发他去洗漱,一会儿就过来,你就能见着他了。” 林权又问林枢境况,听闻平安二字,余者便不放在心上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用了晚饭,林如海将人唤到书房,又询问了一番,见他果然大有长进,不再像以前那般时而清高不懂世事,时而一团纨绔行事嚣张,心中亦是十分安慰,又道:“你此去月余,你母亲她口中不说,心里却日夜忧心,不得安眠,你在外面是吃了不少苦,可是你母亲又何尝不是。我公务繁忙,有时不免管不了你们兄弟二人,多是你母亲照料你们,她事物繁忙,若有疏漏,你二人切不可钻空子,因此荒废学业,平日多听你母亲的训诫,不可跟丫鬟们嬉戏玩闹,荒废度日。若让我知道了,休怪我无情!”林枢垂手听训,口中道:“紧记父亲的教诲。” 如此又过了月余,贾敏见诸事已毕,便打发人投了名帖,亲自带了林枢,林权两个,去苏州拜访金月心,姐妹两人自从当年一别,已经十数载,乍然相逢,悲喜交集,不由得滴泪当场。待众人慢慢劝解半晌,方住了。 因金月心的公婆俱已亡故,府中上下皆以她夫妻二人为尊,因此倒不必再去拜见尊长,叙了一番契阔,金月心便领了一行人将贾敏等接到内院,同入上房里坐下。 贾敏将两个孩子一一指认给金月心。大的形容出众,俊秀风流,如陌上公子,举世无双,小的则是娇憨可爱,金月心喜得拉着这个看了看,又拉住那个瞧了瞧,口中不住道:“真把我家那几个泥猴子比到地上了。”说着话,旁边的丫鬟们忙将表礼送了上来,金月心口中还道简薄了。 贾敏一面谦逊,一面笑说道:“怎么不见哥儿和姐儿?” 金月心瞎了一声,气道:“千万别提那几个小崽子,提起来我就是一肚子气,大的那个回老家乡试去了,这两个小的整日里淘气不休,搅得我头疼。不瞒妹妹你说,他们昨日出门,也不知道跟人生了什么口角,竟是当街打了一架,把我气得跟什么似的,让他们禁足房内,饶这般,他父亲还惯着他,也不怕翻了天去!” 贾敏细细思索一番,疑惑道:“姐姐膝下已经有两子一女了吧。” 金月心朝着贾敏翻了个白眼,道:“你还跟我装什么,有话还不直说!”又叹了口气道:“我这个姐儿比旁的哥儿更是淘气几百倍,当日里因着不安稳,就将几个孩子都送到了我父亲哥哥那边,再没有那么溺爱孩子的,竟是个有求必应,惯得怜姐儿天不怕地不怕,镇日里舞枪弄棒,顽劣异常,昨日与人打架的,就是这个姐儿。” 贾敏听了,不由得呆了一呆。 这样的女孩子搁到现代自然不足为奇,可来到古代这么多年,见到的都是内院的大家闺秀,一个个温柔腼腆,笑不露齿,何时听闻过这般奔放独立的御姐,更是生了兴趣。贾敏笑道:“如此说,倒是个率性天真,与众不同的,你还不快将孩子们唤来,难道还让我亲自去请?” 金月心只得遵命。 不过片刻功夫,便见一个英姿飒爽的姑娘领着三五个同样的英气的丫鬟走了进来。贾敏细一打量,那姑娘面上并无任何胭脂水粉,浓眉大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顾盼之间,文采精华,令人忘俗,头上倒是简单佩戴了几件珠玉钗环,想是因为要来见客,不得不如此。再看身上,亦是衣饰朴素,料子虽好,却裁剪简单,颇有几分现代之风。 第 144 章 贾敏欢喜地拉住她的手道:“我的儿,你妈总在信里说起你,却一直无缘相见,不曾想竟是这样一个英气标致的姑娘!” 陈怜落落大方地跟贾敏行了礼,又与林枢、林权两个互相见了礼,一点都没有时下女子的扭捏作态,贾敏见了心中更是欢喜,拉她坐在自己身侧,又对身边棣棠吩咐道:“将行李中那个紫檀嵌葡萄纹的匣子拿来。” 这边金月心道:“你弟弟呢?” 陈怜歪着头,嗤笑一声,心中暗道,弟弟脸上青了那么一大片,哪里敢出来见人,又对贾敏请罪道:“我那个弟弟大了,也懂事了,如今他一脸青紫,生怕吓到了姨妈和两位表弟,故不敢前来,还请姨妈勿怪。” 金月心闻言恨恨地骂道:“懂事儿个屁,我怎么就生了你们这几个孽障祸胎,天天大字不识几个,就知道惹是生非,还不给我滚回去。” 话未说完,贾敏忙拦住道:“怜儿这么懂事的孩子,自然不会无事生非,姐姐,你也别气了,想当年你女扮男装,骑马外出游荡,老夫人也是十分头疼呢。” 陈怜被金月心时常斥责,听闻金月心斥责之语,半点也不放在心上,趁着母亲不注意,对着林家两兄弟惊诧的眼神做鬼脸,此时听了自己母亲的糗事,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妈,你幼时还干过这档子事情呢?” 金月心又气又笑,轻拍了贾敏一下,道:“两个哥儿书读得这般出色,我还指望你来了帮我教几天孩子,不让她做个睁眼瞎子,不想又招来一个护着她的,阿弥陀佛,你还是快走吧,再这样拆台下去,唱戏的都要哭死了!” 贾敏抚摸着陈怜,笑道:“我可有扯幌子?咱们家里的孩子,不说样样出色,可也懂得个是非曲直,断然做不出仗势欺人之事。哥儿姐儿虽然打了人,必然事出有因,你大抵是问都没问缘故,就将两个孩子打骂了一番,也怪不得他们不服气。” 陈怜听了这话,只觉得世间再没有人如此懂自己,一字一句全说到了心坎上,忙不迭连连点头。 金月心一呆,自己听闻孩子打人当即就动了气,的确从来没有问过因由,哭笑不得道:“照你那样说,我这个当娘的还要将就孩子不成?” “这是哪门子将就不将就的,”贾敏将人揽在怀里,笑道:“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咱们当爹娘的,听听自家孩子的,又有甚不妥,咱们又不是圣人,就算是圣人,也有一叶障目的时候呢。” 言语之间,却见棣棠和鸢尾两个,捧着一个紫檀盒子走了进来,贾敏随手将东西接了过来,转手递给陈怜道:“第一次见怜丫头,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偏巧前几日得了这个东西,可见真真是缘分呢,打开瞧瞧喜欢不喜欢。” 陈怜大大方方接了过来,笑嘻嘻谢过贾敏,这才打开盒子,顿时呆了一呆。金月心初时只当是簪子、戒指等,此刻见女儿露出惊色,方知不对,笑道:“是个什么稀罕东西,拿来我瞧瞧。”伸头向女儿手中看去,顿时惊道:“好东西!” 那盒子中上等绸缎上躺着的,却是一把嵌满了珠宝玉石的匕首,那匕首当是波斯来的稀罕物,马车上颠簸,此时略略露出来一些匕刃,寒光四射,映着珠玉闪烁的光芒,夺目逼人。 不等众人开口,金月心先道:“这礼物太名贵了,怜儿不能收。”她本是武将世家出身,眼光锐利,这把匕首价值必在千两之上。 贾敏笑道:“怎么才几年不见,你如今也开始跟那些小家子一般客套了。我看了怜丫头就高兴,看她就是我的女儿一般,不过是一把匕首罢了,有多少好东西不是留给这些小家伙们呢。” 林枢也在一旁帮腔插嘴道:“姨妈有所不知,我妈这些年想女儿都快魔怔了,如今又见了怜妹妹这般品格的姑娘,心里还不定想着怎么哄走呢,姨妈且提防点罢。”说得众人哄然大笑,贾敏连连笑道:“不得了,不得了,竟养出个小白眼狼。” 等几个孩子都退下,两人又将当年一别后的众多事情都一一讲了,金月心听起她在京城中经历的波谲云诡,不由得连连惊叹:“我只当我在这边的日子已经很是糟心,竟没想到你那边更甚,换个位置,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跟你一比,我这边的事情虽有些难处,竟是半句都不值得一提了。” 两人长吁短叹半晌,又说了一番朝堂局势,直说到夜半,困意朦胧,这才各自散去。 如此过了数日,林如海派人来接,金月心苦留不得,陈怜和陈远堂亦是依依不舍,到底又过了一两日,贾敏这才辞别金月心,带了两个孩子回转扬州。 转眼又是一年,花红绿柳,东风送暖,真真是岁月如梭,转瞬即逝,这日贾敏恹恹看着玻璃镜中的自己,虽说这张容颜仍是美得惊心动魄,到底是上了年岁,比之当年刚来时,少了几许稚嫩,多了几分成熟优雅。 贾敏自叹自怜,给她梳头的鸢尾看不过,笑着劝慰道:“太太到了这般年岁,仍是容貌无双,太太也该知足些,我们这些人,虽不敢跟太太比,到底年轻了几岁,倒成了烧糊的卷子。太太这若都是红颜已老,可还让旁的人怎么过活呢。我可是听说了,前些日子新月陪太太去庄子里,回来还说,那庄头家的婆娘怎么也不相信那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竟是咱们家的太太呢。” 思及那一场乌龙事,贾敏也不由得莞尔一笑,心中一瞬间的伤春悲秋顿时跑到了爪哇国,微微歪了歪头,花钗垂下来的珍珠流苏也跟着晃了晃,折射的光晕温润可爱。 虽然在这个年代,以贾敏的年纪也算是上了年纪的人,可贾敏就是不爱那些老成的打扮,明明是成熟动人的年纪,可是一个个穿着所谓稳重的花色,戴着老旧样式的钗环,生生老了十几岁,别的不说,光说贾敏那个极品二嫂王夫人,两人若是站在一起,不像是姑嫂,倒像是母女了。 贾敏看不上王夫人,当然王夫人也瞧不上贾敏这般狐狸精的做派,前些日子贾母打发人来瞧贾敏,周瑞家的也跟着来了,忍不住苦口婆心去劝贾敏,贾敏哪里是个吃亏的性子,当场便怼了回去,手伸得真长,管闲事都管到亲戚家里了,而贾敏的丫鬟个个都不是吃素的,当场便挤兑得周瑞家的面红耳赤,站不住脚。 这些年在贾敏的搅和下,贾母对王夫人的不待见与日俱增,尤其是贾赦这些年亦不再荒唐,颇有几分稳重知事,哪怕贾母心中仍是偏爱贾政,权衡之下,对待两个儿子倒是有了一碗水端平之意。因此王夫人倒没了原著中只手遮天的盛况。 贾敏正要说话,却见五彩线络盘花帘一掀,棣棠笑嘻嘻走了进来,笑说道:“前儿个太太说起来,还担心京里,可见樱姐姐跟太太是一条心,今儿便派人来问安,不知太太这会子可有闲暇,若是没空,我就先打发他们一行人先下去歇着。” 生意都蒸蒸日上,几个丫鬟合着几位管家将里外整得井井有条,而两个孩子又懂事上进,偏贾敏又不喜欢交际应酬,倒显得十分清闲乃至百无聊赖,如今听闻夏樱使唤人来,心知绝非普通请安,忙将人唤了进来。 那婆子极老实,进门也不左顾右盼,规规矩矩,上前就要磕头行礼,贾敏掩嘴笑道:“罢了,我屋子里可不兴这一套。” 那婆子低声笑道:“太太怜老惜贫,是个善心人,我们也更当本分,才对得住太太这一份心。” 贾敏哎哟哟笑道:“又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不仅夸了我,还连自己也顺嘴赞了两句。” 众人一听,果然便有点意思,便都笑了起来。 贾敏命人搬了杌子,让她坐下,又问她在哪里当差,看着怪面善的,棣棠先失声笑道:“太太如何忘了,她就是葱兰姐姐的娘呀。” 贾敏一拍额头,道:“瞧我这记性,如今也越发寻常了,怪不得看你面熟。” 那婆子笑道:“我不常进内院,太太通共不过见过我一两次,一时想不起也是有的。” 贾敏心中暗自点头,倒与葱兰一样,是个纯善之人。又问家中近况及贾母等人身体,听只有王夫人偶感风寒,不过是喝上几剂汤药也就好了,遂不再多问。 本以为无事,转眼却见那婆子面上沉静,却又说出一桩惊天大事来! 第 145 章 原来不知不觉中,贾敏已经来到此间十载出头,时光飞逝,贾敏不觉,心里只当贾宝玉、林黛玉等人还要几年方能临世,却不料,贾宝玉竟然已经出生了! 贾敏目瞪口呆,又追问道:“你说我那二嫂子四月二十六生了一个儿子,由老祖宗做主,取了个小名叫宝玉?天底下名字那么多,为何偏就取了这么个名字?” 那婆子老脸上带着几分勉强之色,微微抬了抬头,左右一打量,见房内的皆是贾敏的心腹丫鬟,便道:“不是老婆子不懂事,说太太娘家那位太太的闲言,到底是这行事做派,让我竟不知道该怎么跟太太遮掩。” 贾敏与王夫人只有仇怨,可不会替这位嫂子遮掩什么,只是这话当着大家,却不好说,只能微微一笑,可是她身边哪个丫鬟不是七窍玲珑心,棣棠先笑道:“到底什么个情形,你老人家就别卖关子了。太太担心那府里生事,整日揪心不已,夏樱姐姐不放心旁个,偏就派你来,可见是没把你当外人,你老人家有什么就直说了吧。” 那婆子闻言,便知道贾敏不在意这些,何况来之前,张嬷嬷亦有交代,务必要一五一十道来,便娓娓说道:“那府里这些年只有大舅老爷房里填了一女,到底单薄了些。这次二舅太太有喜,原本老祖宗亦是十分欢喜的,闻听这件喜事,连压箱子的宝贝都拿了出来好几件,不想倒是惹得二舅太太生了些小心思。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账东西,竟给二舅太太出了个馊主意,寻了一块大如雀卵,并镌了些吉祥话的宝玉,只待生产之时,塞在那幼儿手中,只说是一落胎胞便含在口中的,竟是从胎里带出来的宝贝。老太太是何等样人,什么事情没有经历过,如何能看不明白这些,听那报喜的人一说,登时便明白是何等阴私,气得当场便厥了过去。” 众人都听得愣住了,面面相觑,王夫人也是大家子出身,嫁的也是好人家,公侯府第,怎么就听信了这么一个昏招。 贾敏早就针对宝玉之事,给贾母埋了伏笔,听婆子言语,却不惊讶,只听到贾母气晕一事,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问道:“可有请了太医?” 葱兰娘忙道:“太太放心,大舅老爷当时便让人拿了帖子,去太医院请了两位太医过去看了,皆说老太太身子康健,不过是一时急怒攻心,大舅老爷又不放心,又请了惯常的王太医过去,也说是老太太上了年纪,一时激怒,不碍事的。” 贾敏这才点了点头,对众人说道:“我这哥哥是个孝顺的。”一众人都忙点头称是。 贾敏又问葱兰娘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那婆子道:“这事闹得这么大,瞒也瞒不住,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老太太醒了之后,如何能不震怒,满口让二舅老爷休妻,只是珠大少爷并元大姑娘都去跪地求情,这才罢了。” 贾敏沉思片刻,又问道:“就这么了了?” 那婆子连连摇了摇头,拨浪鼓一般,咂嘴叹息说道:“如何能这般了事,听张姐姐说,大舅老爷连夜上了折子,说什么都怪自己治家不严,方出了这件丑事。连带着王家老爷也跟着上折子请罪。樱姑娘也说,宫里圣人十分震怒,亏得几位皇子大人都在旁侧劝慰,这才从轻发落,只免了二舅老爷的官职及二舅太太的诰命,又将大舅老爷训斥了一番,好在没有牵扯旁人。” 贾敏心中冷笑不已,王夫人在后院斗争中的确玩得一手好花样,原著中能压制大房,蚕食贾母,逼死黛玉,手段不凡,可到底是后院妇人,眼界太浅薄了,政治觉悟差得不是一星半点,那贾宝玉竟然能衔玉而诞,来历不小,不说藏着掖着,还敢大张旗鼓到处宣扬,简直是愚昧之极! 要知道本朝□□诞生之时,也不过是其母梦见大日临门,满室红光而已,可那也不过是其母自己所述,也没能衔玉出生,生而非凡。 况且那宝玉上面还镌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你王夫人也不是乡下不识字的村妇婆子,难道不知道传国玉玺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再说当今国姓是什么,是玉!你王夫人何德何能,能生出一个天命之子? 真真是脑子里面进了水!如此闹将起来,贾母等人只将一切都推到王夫人邀宠之上,倒也算是阴差阳错了。只不知道皇帝是否相信,抑或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 贾敏以手扶额,轻轻按了按,鸢尾原本立在一旁,忙走上前来,劝道:“太太别心急,想必这事已经了了,不然夏樱姐姐早就使唤人传信来了。” 葱兰的娘也忙说道:“樱姑娘说了,太太只管将心放到肚里去!” 夏樱敢说这话,势必有百分之二百的把握,天高皇帝远,贾敏只能将这些心思暂且放下,如今圣人没有当即发难,就是好的。 好歹贾政与王夫人也是自己名义上的二哥二嫂,外人面前,贾敏也不得装上一番,遂又问葱兰之母道:“家宅平安也就是了,官职诰命那些劳什子的东西,不过是些过眼浮云,身外之物,丢了也就丢了,只要人平安就好,何况祖宗挣来的爵位能保住已是上上大吉了。既如此,我那二哥,还有我那嫂子可还好?” 那婆子忖度了下,斟酌道:“二舅老爷面子上看着倒还好,只是家门出了这桩子事儿,二舅老爷自觉对不住先老公爷,听人说在祠堂里跪了几宿。倒是二舅太太,疯魔了一般,说是……”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不敢再说下去。 贾敏心中本就烦躁,见势挑了挑眉,“有话就说,遮掩什么,过些日子老太太只怕也要打发人来,你难道还能瞒住不成?” 葱兰之母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慌张摆手道:“太太恕罪,给老婆子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太太面前糊弄,只是二舅太太那些话,太难听了些!老婆子只怕说出来,倒污了太太的耳朵。” 贾敏见她战战兢兢立在那里,十分可怜,猜想王夫人口中绝对吐不出象牙,便道:“既让你说,你就直说,我又不是闺房里的姑娘,有什么听不得的。便是有什么难听话,也不是你说的,我还能怪你不成?” 葱兰之母见状,只能一咬牙道:“二舅太太只一口咬定说宝玉之事与自己无干,是太太与大舅老爷心思狠毒,手段毒辣,使出这等杀人不见血的手段,联起手来坑害她们二房。” 贾敏一呆,不妨竟听到这么一番话,直起身来,气极反笑:“放她娘的屁!老娘都到这江南之地了,还他娘的将污水往我身上泼,鬼才知道她什么时候怀的孕,生的娃,生之前瞒得滴水不漏,这时候倒想起我来了。” 众人一拥而上,安慰贾敏,那婆子也不敢上前,只能龟缩在一侧,贾敏气道:“不干你事,你不用担心,她还说什么屁话了?” 葱兰之母捏捏诺诺,又道:“再无其他的了。” 贾敏闻言,心中顿时一沉,不置信的说:“那府里老祖宗都没说什么?” 葱兰的娘面上掠过一丝诧异,又道:“老太太这次气得很了,自然免不得将二舅太太训斥了一番。只是,”那婆子知道贾敏不喜欢人说话吞吞吐吐,半含半漏,想起自己姑娘临来时亦多次交代,刚才自己不留神,倒惹得主子不高兴,便直言道,“只是那府里大姑娘如今正好十三,马上便是选秀的时候了,而珠大爷也正是秋闱的重要关头,老祖宗生怕耽误了两个孩子的前程,便将事情压了下去,又改口说是弄混了,产妇才从鬼门关回来,一时神志不清,将榻上遗落的玉佩当成了胎儿的,闹了笑话。如今只说她得了失心疯,让她在佛堂静养,两个孩子并宝二爷则留在老太太身边,亲自照料。” 压下去,失心疯,不过是佛堂静养,贾敏心中暗自冷笑,虽说荣国府和王家这种公侯联姻,万万没有休妻的道理,可这惩罚不痛不痒,相较于圣人的震怒,连毛毛雨都算不得,这不光是顾忌两个孩子啊,只怕老太太这心中是生疑了呢。 贾敏心中暗暗沉吟,把玩着手中压衣裙的玉璧,众人虽不知贾敏为何问出这句话,但也不敢打扰她的思绪,没人发声,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第 146 章 原著中贾宝玉那般受宠爱,王夫人能够只手遮天,无非就是因为那块胎中宝玉,这古人迷信得很,来此时代多年,贾敏早已是深有体会,故当初知道自己要来江南时,生怕贾宝玉携玉诞生,一切重回原著老路,便假托金夫人传来的趣闻,讲了一个妻妾争锋手握明珠出世的事情,原只是想提醒贾母宝玉未必是真的,让贾母生出疑心,再不想王夫人死不认账,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 贾母原本便是老谋深算的,难免会多想,再加上自己当时讲的故事,细细想来,果然像是步步为营的招数,竟是自己的嫌疑更胜几分了。尤其是事情竟闹得如此大,还传到了皇帝耳中,天子震怒,王夫人的诰命都被剥夺了,如此看来,怎么都像是被自己算计了一般。 先是自己在贾母处埋下伏笔,然后贾赦买通下人栽赃陷害,再使人传播谣言,一下子就毁了二房的名声地位,相反贾赦一房不疼不痒,自己完全是坐收渔人之利。 这难怪贾母生出疑心啊。 当时来到江南,闲来无事,细心忖度之际,也察觉了略有不妥,只是覆水难收,骑虎难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当时也曾想过直接盗取宝玉,奈何王夫人后院手段远胜旁人,将自己院子管得滴水不漏,自己竟然找不到下手之人,只能罢了,哪里想到事情阴差阳错,竟然闹成如此境况。 贾敏揉了揉鬓角,郁闷心道,罢了罢了,这事情闹到圣人那里也是一桩好事,好歹将来不会有宝玉之祸,不然这块宝玉如骨鲠在喉,卡在圣人喉咙眼,哪怕一时不便对功勋之后下手,贾府也迟早有灭门之祸,如此也算是一桩幸事,就是自己担了些恶名,也不算为虚,说来果然是自己算计了那王夫人。 话虽如此说,因为贾母的疑心,贾敏心中到底是闷闷不乐,言语之间就提不起兴趣,她不高兴,众人也觉得怪没意思,随意说了一会儿,见贾敏无话,便散了。 棣棠亲自将葱兰的娘送了出来,出了贾敏的院子,葱兰的娘从怀中掏出一个手帕,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枚嵌猫眼石的金戒指来,葱兰娘捧着递到棣棠面前,棣棠哪里看得上这些,一下推开,掩嘴笑道:“哎哟哟,大娘怎么还搞这一套,且不说咱们家里不兴这一套,含笑姐姐就得先收拾我一番,再说我跟葱兰姐姐好着呢,又不是朝廷的衙门,还得先打点打点,你快收回去吧。” 那婆子满脸堆笑,道:“知道姑娘跟我们家丫头好,我们家丫头也惦念着姑娘呢,这不一听说派我来这边,好歹让我带着过来给姑娘们,还说什么千里送鸡毛,并不为送礼。” 棣棠扑哧一下笑了出来,“那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是一首诗里面的话,哪里是什么鸡毛鸭毛的。” 那婆子老脸通红,道:“比不上姑娘们一个个知书达理的,老婆子当年就偷偷认识几个字,就了不得天了,哪里懂什么干啊湿啊的。” 棣棠被她逗得合不拢嘴,伸手拈了一枚戒指放在眼前,虽不名贵,倒是十分精致,知道是葱兰送给自己等人玩的,棣棠笑了笑,将戒指又包了起来收入荷包里,亲送了葱兰的娘出了院门,又随手指派了一个小丫头将人送至二门,这才转身回来。 过了些日子,才见荣国府打发人来报信,说是报信,倒不如说是贾赦派人去金陵巡视祖业,顺口说了句二房填了一个哥儿,小名唤宝玉。 林家也不是没眼色的,便也没再细问,因来人是大房的婆子,便仔细问了问迎春的近况。 因贾母亲自照料二房三个孩子,她本上了年纪,精神便有些不济,原本养在贾母处的迎春便送回了大房,贾赦不肯将迎春交给邢夫人,邢夫人也不耐烦养育一个庶出姑娘,倒是最后交还给了谢姨娘照顾。 那谢姨娘本是知书达理之辈,如今婆子们提起贾迎春,都是语出赞颂之词,贾敏听了这话,十分高兴,原著里贾迎春悲惨之结局,固然有家族没落之故,贾赦昏庸之祸,可也与她自己懦弱无能有直接的关系,如今有亲生母亲教诲,又有贾赦这个亲父疼爱,想必不会再重蹈覆辙。 贾敏自然不知道,原著里谢贞姨娘是被贾赦看中美貌强抢来的,不论是贾赦对谢姨娘,还是谢姨娘对贾赦,都没有任何感情,且谢姨娘在生育贾迎春后,又招了算计,红颜薄命,徒留下一个无人照料的小姑娘,而贾赦对谢姨娘都毫无感情,何况是一个生而克母的小丫头片子。 可如今有了贾敏这个蝴蝶,贾赦也上进了,谢姨娘和贾赦虽非正经夫妻,可也堪称琴瑟和鸣,谢姨娘也因贾敏逃过算计留得一命,自然贾迎春与原著里的贾迎春,命运也截然相反了。 贾敏听着贾府之事,笑道:“不想迎丫头才丁点大,倒是有模有样了。”不由得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微微一笑,想必,自己肚里这一胎便是林妹妹了。 那婆子极其有眼色,见状忙惊喜道:“姑太太可是有身子了。”见贾敏含点了点头,费婆子忙站起来给贾敏道喜,又道:“府里还不晓得,礼物倒是简薄了。”贾敏哪里在意这里,不过随口应付了完事。 转瞬数月,冬去春来,不过才二月里,已经是花露了红苞,柳树绿了嫩芽,锦绣满目,闺中少女郊游野宴,赏红烧香,祭祀百花之神。 偏也巧,林家的小姑娘,便选在了此日诞生,诞生之时,百花怒放,香飘数里。众人只当今日天气暖,故花儿一起盛放,贾敏却知道,百花只为绛珠仙子临世而朝贺。 怜爱地看着怀中的小丫头抿着小嘴,轻轻吮咂,贾敏心都要融化了。同样心都要融化的,还有围在一旁的林如海。 林如海自己也不知道为甚,见到这个眉黛如画的小丫头,竟一时忍不住心中激荡,泪流满目,似乎见到这个孩子,人生才终于圆满了。 而林权在一旁,更是一改素日的沉稳,挤在贾敏身侧,小手指轻点着小婴儿的脸颊,喜笑颜开叫道:“妹妹,妹妹!” 便是林枢,也是笑裂了嘴角,这个妹妹竟与自己同日生辰,可见是天注定,她就是他林枢的亲妹妹! 小丫头想是被吵到了,往贾敏身旁微微拱了拱,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她是足月出生,毛发如黛如墨,肌肤却是白皙如玉,林枢看了,脱口而出道:“妹妹这般好看,小名就叫黛玉罢!” 林权听了,亦是拍手称赞,林如海因着心思复杂,却是慢了一步,心中虽是极其满意,却不免油然而生一股子醋意。只是纵然他才华横溢,一时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了,贾敏见他一脸郁闷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却是忍不住笑了。 贾敏一直很注意培养孩子的亲情,故林权打小便由林枢帮忙照料,如今黛玉出生,虽然林枢年纪大了,却仍是如此,林如海道:“枢儿考试在即,便免了吧。” 贾敏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家这些年着实太招人眼了,倒是低调些好,何况你在朝中为官,正是如日高照之时,枢儿不免要避讳些,我倒以为,他还是再等等方为正理。以枢儿的本事,并不难于科举,何苦急于一时。我私心里宁可他平庸些,也不愿他亲缘淡薄。” 林枢才学不逊色自己,且有自己在朝中照应,林枢的仕途不敢说一帆风顺,却也比寒门少年来得容易。林如海心中暗自忖度,若是这些小辈能齐心协力,家族方能蒸蒸日上,他心里最是疼爱黛玉,林枢又是林家下一代的掌门人,这个时代,女人免不得要依仗娘家父兄,倘若镇日里没有相处,又能有几分真心。待到他们夫妻百年之后,玉儿岂不是要无所依杖?想及此处,林如海忙点头称是。 话不多说,转眼又到了秋天,林黛玉是整整足月才出生,何况她出生之后,贾敏额外留意,生怕她养成了原著中那副病殃殃的模样,如今雕花虫鸟花梨百工床上爬着的,赫赫然却是一个胖乎乎可爱至极的小娃娃。 屋子里烧了地炕,黛玉只穿着一身绿纱衫子,散着裤腿,蹬着一双嫩生生的小脚丫子,一蹭一蹭爬到床边坐着的林权身侧,扯着他的袖子,口齿不清连声喊着哥哥,贾敏忍不住笑道:“赶明儿让你哥哥给你买个蝈蝈!” 底下一群人不由得都笑了起来,黛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迷惑地盯着众人,见大家都在笑,突然嘴一咧,自己也笑了起来,一面还向前伸出双臂。 贾敏歪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林如海和林枢立在那里。 第 147 章 见黛玉伸手,林如海让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笑着逗她道:“玉儿想爹爹了没?” 林枢慢了一步,看得直心痒,只是那是自己老子,只能在一旁伸手拉着黛玉胖乎乎的小手,道:“妹妹想哥哥不,哥哥给你摘了新鲜的果子哦,叫哥哥就让含笑做给你吃哦。” 黛玉在林如海怀里咯咯直笑,探着头,冲着林枢口齿清晰道:“哥哥”,闻言林枢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惊喜道:“妹妹会叫哥哥了!” 贾敏亦惊讶,这才不到七八个月的娃娃,不仅会叫妈妈,还学会了叫哥哥,果然是绛珠仙子,生而不凡。 贾敏笑道:“刚才还蝈蝈欧欧呢,这会子倒会讨好你哥哥。” 林如海听了,顿时黑了颜色。 待孩子都散去,林如海方道:“圣人召我回京。” 贾敏闻言不由一愣,原著上林如海老死任上,何时有这一出?又想自己穿越此处,早已逆天改命,此时不过提前归京,倒也不算什么大事,遂问道:“几时回去?” 林如海解释道:“继任的武大人已经在路上了,只待交接完毕,便要起程。” “这么急?”林如海见旁边无人,便道:“原本我也要回京续职,倒也无妨,只是我私心揣测,最近京里闹得着实有些不像话,大抵是圣人要有些动静了。” 贾敏一惊,猛然从床边坐起,眼中尽是惊讶之色。 林如海知道贾敏关心五皇子,忙伸手扶她,劝慰道:“依我看,五殿下是无碍的。” 贾敏定了定心神,自己倒是有点沉不住气了,便是要动,也要先动四皇子,九皇子,十皇子呢。 一路紧赶慢赶,急急奔回京城之时,已是腊月,码头上,贾家,史家和自家仆妇密密麻麻守在码头上,贾敏看着前面立着的林如海和前来相迎的贾赦、史鼏等人,又看看身旁搀扶着自己的林枢、林权,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酣眠的林黛玉,不由得心生感触,再没有哪一时刻,贾敏能这么清晰的感受到,这已经与原著不一样了!林黛玉再也不可能是那个上京依伴外祖家的孤苦无依孩子,她有父有母有兄,甚至是贾家,史家,都视她为掌上明珠! 林如海自去宫中面圣,史家兄弟见林府管家诸事皆备,自己留下不免添乱,寒暄了几句,又留下几个奴仆帮忙,这才离去。这些年史家兄弟在军中站稳了跟脚,去岁又调入京畿大营,天子重地也算是占据了一席之地。史家复起,林家和贾家都出力甚大,故此今日林家归京,史鼏兄弟竟然亲自来迎。 贾敏本也想打发贾赦回去,奈何他不肯先离去,几个孩子也亲近他,贾敏也无可奈何,到底由着他亲自护送自己母子进府,这才回去向贾母复命。 贾敏虽然口中嫌弃他啰嗦,心里却暗自欢喜,她在现代未有亲人,原本对贾赦非常有偏见,觉得他就是个好色卖女的无耻废物,却没想如今这个贾赦虽没出息,却在贾敏的刻意引导下,非但没有长歪,还成了值得信赖的兄长! 所住院落下人们时刻打扫,干净整洁,贾敏满意地颔首称赞,打发林枢、林权去睡觉,未等洗去风尘,夏樱等人已经闻讯赶来,彼此见面,不免又是一番滴泪当场。 夏樱还未见过林黛玉,抱着林黛玉稀罕得不得了,黛玉生得冰雪可爱,两只眼睛乌溜溜的,路上这月余,又学会了叫姐姐,对着夏樱喊个不停,更是惹得夏樱怎么也不肯撒手,一旁跟着夏樱的彩依、绿意等人只看得眼都红了。 见夏樱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彩依忍不住哀求道:“好姐姐,你平时最疼我们几个,好歹也让我们抱抱大小姐呀。” 这时,却听到小丫头来报:“奉恩将军夫人来了。” 贾敏一愣,这奉恩将军夫人又是哪位?自家归京不过片刻功夫,刚入家门,此人居然就能得到消息,而且还不下名帖就贸贸然找上门来,失礼之至,不知所为何来? 夏樱见贾敏一脸茫然,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太太可又糊涂了,这奉恩将军夫人便是太太的嫂子,敬大老爷的夫人!” 贾敏忍不住一拍额头,来了十年有余,竟还是不习惯这些门第,印象里总是想着宁国府荣国府的名头,却忘了宁国府早已降为了四品奉恩将军,如今说起来,竟是完全没想到来人竟是何氏。 贾敏忙起身带人将人迎了进来,彼此相见,悲喜交集。 不等叙话,何氏见旁边丫鬟们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热切道:“这便是玉儿吗,快让我瞧瞧。” 彩依好不容易才从夏樱手里抢到玉儿,眼见何氏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只能不情愿得将孩子送了过来,眼巴巴地站在一旁。 何氏将黛玉搂在怀里,细细打量,不由笑道:“这孩子生得正好,眉目如画,比你小时候也不差什么!” 贾敏可不知道自己小时候长得如何,见何氏眼光全黏在黛玉身上,无暇旁顾,笑着调侃道:“你这么喜欢玉儿,倒是赶紧着生一个,只怕有你烦的时候!” 独子身亡,甚至未能留下半点骨血,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哪怕过了许多年,何氏仍是心如刀绞,顿时灰了神色,却仍是抱着黛玉不肯撒手。 林黛玉出生后没多久,探春也已出生,算了一算,惜春也该降世了。 贾敏这时候才有机会打探了何氏一眼,心中不由吃了一惊,伸手往何氏身上摸了一把,入手竟是紧致的肌肉,不由惊讶道:“嫂子好身材!” 何氏被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一下拍开她的手,嗔道:“瞎闹什么。”又道,“这些年我只按照你留的食谱方子,又比着你说的,一日锻炼两次,风雨无阻,倒是弄得这般五大三粗的,哪里就好了。” 这时代女子以柔弱为美,像何氏这般身形优美,肌肉结实的身材,并不推崇。 贾敏这次是真的惊住了,虽说锻炼有益健康,但是能像何氏这般坚持,甚至只因贾敏说有益子嗣,并不知道对错的坚持,连贾敏自己都做不到!何氏太想要一个孩子了!贾敏忍住心中的五味杂陈,故作轻松道:“罢了,你身子骨既然好了,我就传你得子秘术,保你今岁得子,附耳过来。” 贾敏让丫鬟们将黛玉抱开,也不管何氏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径直从如何计算排卵期讲起,一直讲到闺房之乐什么姿势更容易受孕。 何氏哪里听过如此大胆之言,早已羞得满脸通红,直欲滴下血来,只是求子心切,仍是一字不漏记在心中。 贾敏说得头头是道,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白开水,才又问何氏可有不解之处。 何氏迟疑道:“平日里都说女子月事前后才是受孕假期,怎生到了你这里,中日才是好日子。”说完这话,生怕贾敏不喜,忙解释道:“你别生怒,我也不是不信你,这些年听你的话,调理饮食作息,日日锻炼,旁的不提,身子果真大好,好几载竟是没有病过一场,不止是我,连你哥哥也是如此,只是这受孕佳日着实奇特了些,让人不懂。” 贾敏从来不知道古时还有这些说法,便又从子宫内膜厚度变化和月事形成关系,以及什么厚度时胚胎着床最有益讲解了一番。 贾敏讲得深入浅出,何氏虽如听天书,却也听懂了几分,只觉自成一路,毫无破绽,不由感叹道:“传你医书之人,真乃天人,隔着肚皮,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贾敏笑了笑,现代医学百年经验,自然碾压这巫医般的古代游医。 贾敏见她深信不疑,不觉有些好笑,在现代科普常识那般难为,到了古代反被奉若神灵。见何氏仍是一副深思琢磨的样子,不由打趣道:“过几日我必要去母亲那里的,偏你就等不及了。” 何氏听了,忙使劲啐了她一口,道:“越发口无遮拦了!”忽又惊呼道:“来了这么许久,倒是把正事给忘了!” 贾敏只道她是思念自己,不想倒别有关碍,忙追问何事。 何氏笑道:“你一直想买个大些的院落,说了这么多年,可也没遇到合适的,偏也巧了,这几日我倒是遇到一个要出手的,这可不忙来寻你。只是面积着实大了些。” 林府略小了些,京城里寸土寸金,贾敏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遇到心仪的宅子,此时听闻有好的,急道:“你说来听听。” 那宅子在安宁湖旁,离宫里倒也有些距离,可也算不得远,算起来跟现在林家的位置倒也相仿。内中有山有水,风景优美,只是地却真是不小,陆地面积已然有600亩,都快赶上半个故宫了! 第 148 章 何氏叹道:“我也不瞒你,这宅子是先太子门下人的,想着修建起来献给太子殿下,你也知道,太子如今是无望了,这人算计着想回转苏州,故此要脱手。房子只盖了一半,因也不敢逾越,都是按着花园别院盖了,你家若买了,倒也住得。其他砖瓦竹木倒是齐备的,太湖石、灵璧石等不知凡几,只要价高了些,需要现银百万两。” 百万银两委实不少,要知道就算是位列亲王,一年的各项收入也才20万两,只是这房子倒也真不算贵,毕竟无论是地段还是面积,还是里面的山和湖,真算下来,只怕120万两白银都打不住。这房子简直是太好了,要知道如今圣人的弟弟,和孝亲王府,也不过20亩罢了,当然,皇家别院数不胜数,倒也不缺这院子。 贾敏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从现代来的她,真的是心动了。不比她可以随时借助花灵空间去外地,甚至南极北极也去得,可是花灵空间并无法传与子女,所以贾敏从来不给林枢、林权、林黛玉知晓花灵空间的存在,更别提使用,林家在京城的院落不免小了些,林枢等都有些憋屈,好在男孩子经常外出,倒也罢了,可如今林黛玉已然诞生,她想给三个孩子更好的生活空间。 “我跟我们爷商量一下,若有结果,便遣人给你回信,最迟后日我去母亲那里时,给你答复,你看那人可能稍等两日?”贾敏思索片刻,问道。 何氏莞尔一笑,调侃道:“那人急得很,再说你们家那位还不是全听你的?”女人做到贾敏这样,备受丈夫子女尊重,家中妾婢全无,子女双全,的确难得,令人艳羡! 贾敏亦是嘿嘿一笑,反嘲笑道:“难道敬大哥哥不听你的?我可听说了,敬大哥哥将府上的姨娘全都遣散了呢!” 何氏面上飞起红霞,锤了贾敏一下子,“我们家不比以前,哪里养得了那么多闲人。” 宁国府虽然被降了,但是之前所赐府邸田土皆没有收回,倒也没有动摇根本,只是贾珍杖毙,太子被废,自家风雨飘摇,几乎覆灭之际,那些姨娘下人们自然有些心思浮动,贾敬不免有些心灰,随后虽度过劫难,到底将那些姨娘一一遣散,只与老妻安稳度日。 贾敏也不说破,遂解释道:“你也知道,这不是一笔小钱,跟嫂子你倒也没什么可瞒的,我的确能拿得出这些银钱,只是我们家这些年都在外地,乍一回来,又如此大肆招摇,生怕打了谁的眼。” 何氏点了点头,纤指点了贾敏的额头,笑道:“你想的很是周全,真是个玻璃心肝的人,你哥哥何尝没想到,只是你家铺子生意日进斗金,众人皆知,便是你再低调,也是无人不晓,众人看你家铺子饭店前排的长队,只怕都麻木了,旁人倒无妨,只是别打了那一位的眼就行。”说完,何氏指了指天上。 贾敏心领神会。彼此又闲聊数句,何氏知道她刚刚归来,身乏神倦,随即告辞。都是自家人,贾敏也不虚留她,遣小丫头将人送走之后,换了衣裳,自己躺着思索此事。 圣人一向对自家宽厚,林如海可谓是心腹重臣,虽说离京几年,但想必有林如海刚刚送上去的东西,陛下怎么也要给自家几分薄面。 想及此处,贾敏忍不住欢喜起来,暗自琢磨该怎么给林妹妹盖一个“大观”园。 申时时分,林如海打发大顺子来报,圣人赐饭,贾敏听了这话,心中更喜,进京面圣的大臣如过江之鲫,能被赐饭的,却是寥寥无几,可见圣人是十分满意,既如此,那买房之事便几乎是准了。 等林如海回来,贾敏忙将别院之事一一告知,林如海沉吟片刻,方道:“你说的那地儿,我也略知一二,果是块好地儿,山水如画,本就是一景。只是这价格,不过百万而已,只怕是那人看在敬大哥家和前太子的面上,方能如此便宜,你若是欢喜,便早早拿下来。” 林如海本就带有文人特有的雅致,这些年又随贾敏悄悄遍历大江南北风景,眼光早就刁了哪里还看得上林家的局促狭小。 此时听闻贾敏所忧,笑着摇了摇头,“敏敏何时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了?今日我去见陛下,呈上你鼓捣的那牛痘治天花的方子,再加上大块玻璃烧制方法,陛下眼睛都直了,当场失态,连最喜欢的寒梅红玉茶盏都给不留神摔了。我又禀告说求陛下掩下此事,咱们家连这么大的功劳都不肯要,买房造屋这点子小事,圣人哪里会放在眼里。” 自己家这些年已然是名利双收,锦上添花,倘若再把拦着功劳,只怕别人眼红极了,反倒是把自家放在炭火上烤,如今自家不要名不要利,只求一个安稳,圣人也会放心点,这么知情识趣的大臣,属实难得,圣人怎么也会呵护一二。 贾敏忍不住扑哧一笑,道:“你何时也变得如此促狭,连皇上都敢打趣了。” 林如海欠身过来,凑在贾敏耳侧,低声笑道:“难道不是你教的吗?” 一串笑声响在头顶,滚烫的气息落在耳畔,贾敏只觉耳朵痒痒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次日一大早,贾敏便遣了管家去找何氏,何氏心知这房子颇为抢手,忙又让人请了那房子东家,一起去了林家。 那人倒也爽快,听闻是林如海家买房,一口便应了下来,当即由贾敬做了保人,立了契约。 签字画押完毕,那人才笑道:“林夫人是个爽快人,在下也不瞒你,若非贾大人做保,这个价格鄙人是绝不会脱手的,实不相瞒,那和静郡王的门人曾出一百二十万两,只是在下以已经卖出推了。” 林如海、贾敏早料到这一点,这房子着实太便宜了,不可能没人抢,心知贾敬必然给自己家刷了无数好感,只是这也是个妙人,交易成了之后方提这话,一来卖好给贾敬,二来也卖好给自家,倘若说得早了,反有抬价之嫌了。 略一思忖,贾敏遂笑道:“这可不只是哥哥嫂子帮忙,也是高大公子看得上咱们家,咱们家也有一二产业,虽说不成器,比不上苏州高家,若是不嫌,也是可以合作合作。” 高大公子顿时大喜,自从前太子倒台,自家着实受了不少牵累,也急于找个靠山,皇子是不敢再投奔了,如今形势未明,弄个不好,倒是再如太子那般,自家恐怕脱身不得。这林家虽不是什么皇家子弟,却是天子心腹,这些年大家也算看明白了,林家与甄贵妃一脉不合,在有心人眼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可是在贵妃和四皇子的打压下,太子都倒了,林家依然是屹立不倒,不仅如此,更是步步高升,由此可见,林家在圣人眼里,只怕能排上前三! 再说林家自谦不成器,可谁不知道这林夫人简直是财神爷转世,点石成金,能够与林家合作,自家绝对赚了大便宜!此时高大公子自然不知道,这一决定简直是他这一生,甚至是他这一族,所能做出的最完美的决定了。 不久之后,高公子便打发下人送来了钥匙,图纸和清单,因为立契立得急,也来不及一一书写里面之物,只含糊写道园内一应物事皆归买家,此时一瞧单子,大至金银铜锡,小到彩灯花烛都是俱备的,果是自家赚了大便宜了。 林如海本有假期,只因要询问圣人意思,便又入了宫,果然如二人所料,圣人本是个心胸开阔之人,且日理万机,哪里会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倒随口说了一句,“等林卿院子盖好了,倒要前去一观。” 林贾二人也吃不准圣人何意,只是如今也早,遂也不放在心上,头对头看起图纸来。那图样却不是原著里著名的胡老名公号山子野筹划的,是请的一位高家祖籍的先生,那老人家在苏州筹划过明园,留园,众人皆服,端的是心思巧妙,如今一一看下来,贾敏心中暗暗臣服,这园子盖起来,绝不输于后世的四大园林。 到了次日,贾敏便带着林如海和三个孩子前去探望贾母,因着主子奴才一大堆,虽然没有摆开全副执事,只是悄然出行,亦是车辆纷纷,人马簇簇。 不多时,便到了荣国府门口,下人们早赶在头里到了,贾敬、贾赦、贾政带着贾珠、贾琏听闻消息,忙带人迎了出来。林如海带了林枢、林权下了车,彼此问好,贾珠、贾琏则躬身给贾敏请安。贾敏掀了帘子,笑道:“起来罢,外头冷,仔细冻着,都进去吧。” 二门处亦站了一大群人翘首期盼,邢夫人、何氏、王氏等忙将人迎了进来,贾敏出京时日不长,贾母这次倒是没有嚎啕大哭,只红了眼圈,恨恨道:“你这个没良心的……” 邢夫人不讨贾赦 第 149 章 贾母果然被她的话转移了视线,向贾敏身侧瞧去,只见那丫鬟怀里果然抱着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穿着一身红衣,领口袖上皆是一圈圈的白狐狸毛,一头略有些毛茸茸的黑发,一双黑葡萄一般湿漉漉的眼睛,此刻正滴溜溜地看着自己。 贾母一看便心生欢喜,忙道:“快把玉儿抱上来给我看看。” 贾母将人搂在怀里,仔细端详一番,向众人笑道:“果然比她娘生的齐整。”地上的丫鬟婆子们忙跟着夸赞不已。 贾敏顿时松了一口气,感激地向何氏笑了笑,又问道:“母亲有了玉儿,连我也不疼了,听说我离开这几年,府里添了几个孩子,个个都是六面骰子,面面俱全,怎么一个都看不到,难不成母亲还要藏着不成?倒是带出来也给我瞧瞧,别的没有,区区表礼还是拿得出来的。” “出去几年,还是这般贫嘴烂舌的,这里冷些,我让元春她们几个在暖阁里呆着呢。”母便让丫鬟们请姑娘们过来。 不一时,便见丫鬟们领着元春、迎春,抱着探春、宝玉走了进来。因是过年,小孩子不免都是一身红,图个吉利,便是林黛玉也是一席红衣,故贾敏一眼瞧过去,只觉得一个个都是红蜡烛一般,不由眼都花了。 打头的便是贾元春,身材微丰,面如满月,她此时正值青春妙龄,却比旁的孩子多了几分稳重。给贾敏行过礼,便立在一旁。 迎春如今已经也长开了,肌肤细腻,眉目如画,喜得贾敏一把搂在怀里,不舍得放手。迎春倒是一点也不认生,缩在贾敏怀里,一口一个姑妈。贾敏随手抹下腕上的珍珠手串,套在贾迎春颈上,珍珠的细腻倒是正合她如玉的肌肤,与大红的衣衫交相辉映。那珍珠颗颗浑圆,色泽温润细腻,散发出月光的朦胧光芒,绝非凡品,此时邢夫人方道:“太贵重了。” 贾敏笑说道:“不值什么。”邢夫人便不再说什么了。 后面跟着的乳娘怀里抱着的则是一个两三岁孩童,穿着一身大红缂金丝的衣裳,项上戴着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贾敏一看,原来这边是大名鼎鼎的贾宝玉了,只他年岁尚小,只能看出来面若中秋之月,至于色如春晓之花,贾敏只能表示,还看不出来。 因那宝玉闹出不少笑话来,便是贾敏在贾母这里再得宠,也不敢提及此事了。 最后面的便是贾探春,如今也不过是个几个月还在吃奶的小丫头,俊眼修眉,倒也能看得出来是个美人坯子。 贾敏略一示意,丫鬟们忙奉上表礼。 不想那贾宝玉却从奶娘怀里挣扎着下来,凑到贾母身边,盯着贾母怀里的林黛玉一顿猛看,突然说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正在喝茶的贾敏听了这句话,不由一呛,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咳个不停,丫鬟们忙来给她拍背。 贾敏震惊地看着贾宝玉,宝黛相会都提前了六七年,林黛玉如今还是个只会爬的小屁孩,这贾宝玉怎么还能说出这句话来! 贾宝玉和林黛玉如今都还是小孩,自然牵涉不到什么调戏,什么男女大防上头,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妹妹生于江南,近日才回到京城,你又何曾见过她。” 贾宝玉如今还极小,自然说不出‘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认识的,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那番话,被贾母一问,反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梗着脖子说道:“我认识妹妹。”贾母因笑道:“那你以后可不许欺负你妹妹。” 贾敏被这一番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瞧着贾宝玉,眼中掠过一丝冷芒,心中冷笑,别说二人是近亲,就算不是,冲着王夫人那德行,贾敏也万万不敢将林黛玉许配给这个王夫人的儿子! 只是,万一两人真的是夙世的姻缘,那可怎么办? 贾敏忍不住往林黛玉身上瞧去,林黛玉还小,却听不懂贾宝玉的话,此时正坐在贾母身旁,低着头,拿着含笑给她缝的八爪章鱼撕扯着磨牙玩,贾敏顿时笑了。 她垂下眼帘,贾宝玉相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男人,要好得多,便是有些不求上进,也不算什么大错,原著中他对林黛玉也算是一片真心,诺大一个贾府,仅有他和贾母给与了林黛玉些许的温暖。如果玉儿这辈子真的还喜欢他,非他不嫁,自己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王夫人? 贾母送迎春、探春、宝玉跟林黛玉去玩耍,又打发何氏等去忙,留贾敏母女闲话,这才对贾敏笑道:“你回来得倒也巧了,只怕你还不知道,老二那边定了二月十八,我看了,倒是个好日子。” 贾敏闻言几不可查蹇了眉头,“李家同意了?”心中暗思,这李纨仍要嫁过来吗? 贾母不明白贾敏心事,只当她多心,白了贾敏一眼道:“李家历代书香门第,可不是那种轻薄人家,再说,”贾母忍不住叹息道,“如今你大哥也不胡闹了,好歹这家里还没到她李家能踩一脚的份上。” 贾敏心中暗自纳罕,之前贾母分明疑了自己,觉得是自己和贾赦做局,坑了王夫人,冷淡了不少,怎么这次归来,倒是不见贾母责怪自己了。只是既然贾母不提,贾敏也只能笑道:“听闻李家姑娘倒是个好的,如今还肯嫁过来,咱们家可要好好对待人家才是。” 因提起李纨,贾敏忙问道:“珠儿都要成亲了,那琏儿年纪也不小了,可有相看人家?” 贾母拍手道:“你二嫂子娘家的凤丫头我瞧着倒是不错,为人爽利大方……” 下面的话,贾敏完全没有听进去了,心中不由嚎叫,这都什么鬼情况?李纨和王熙凤怎么又要如前嫁来,一个成了寡妇,一个被休,何苦来哉!这天底下就没有好姑娘了吗?非要这两个姑娘不成?贾政一家都破败到平民了,还能把李纨这个官宦之女娶回,还能把王熙凤嫁给贾琏?真是小瞧他一家子了。 因着这事,中午的宴席,贾敏便有些提不起精神来。何氏跟她好,见她一副阴沉沉的模样,悄悄拉了她去一旁说话。 听了贾敏之话,何氏摇头叹息,笑道:“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见贾敏不解,何氏笑道:“老二家如今这样,婶子如何能不心疼。” 是了,是了,贾政王氏如今都是平民,王氏如何还能左右这一家子,便是王子腾这个亲兄弟,也不会愿意将侄女王熙凤嫁进来。如今还有能耐的,且也肯为贾政筹谋的,无非是贾母了,为贾珠求娶了国子监祭酒之女李纨为妻,贾珠有功名在身,再有岳家提携,不难崛起,而又为贾琏这个贾家嫡长孙娶了王熙凤,王熙凤出身王家,又不是个绝情人,如何能不看顾自己的亲姑姑一家子。原著中是王夫人为了算计大房方相中王熙凤,如今贾母则是为了保存二房才选了此女! 何氏见贾敏脸上阴晴不定,素知贾敏与王氏不合,生怕她与贾母因此起了嫌隙,忙劝道:“如今你膝下也有两个儿子,慈母之心,真的忍心看着林权一无所有,无依无靠?” 贾敏猛然抬头,向何氏看去,冷道:“这如何能一样!” 何氏也不怕她,两手一摊,道:“便是政兄弟有些不争气,到底那也是亲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倒是说说,哪里不一样?” 亲儿子?贾敏一脸茫然,好半晌后,才想了个通透,眼神才逐渐清明起来。 自己果然是沉溺于红楼原著太深了。贾政王夫人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原著中,排挤大房谋夺爵位,挑唆贾琏王熙凤生隙,侵占孤女财产,暗害林黛玉姓命,桩桩件件,丧尽天良,可如今,在自己先机之下,大房之位稳如泰山,贾政王夫人成了平民百姓,而林黛玉父母兄长俱在,贾政王夫人再也没有机会干出那些丧心病狂的事情,既然没有机会干出来,那就是尚未发生之事! 相反,贾政是贾母亲生之子,是贾母怀胎十月诞出,且亲自照顾长大的亲儿子,贾政跌落尘埃,贾母这个当娘的,如何能不心疼,如何能不筹划。犹记当日自己还曾拿着这话劝过贾赦,可自己竟是半点也没将这话放在自己心上。 自己让林枢照顾林权、林黛玉,何尝不是同一种手段呢,生怕自己和林如海百年之后,林权,尤其是林黛玉无人可依。 这世间最讽刺的事情,大概就是自己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第 150 章 贾敏问自己,倘若林权不争气,自己就会放弃这个儿子吗?答案是否定的,一个母亲,什么时候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儿女! 贾敏忍不住苦笑,从来到这个时代,不管贾母多么疼惜自己,贾敏也总是带着有色眼镜评判她,虽然不觉得她应该为林家、林黛玉之悲剧负责任,到底还是将她视为红楼悲剧的帮凶,终究是忘记了,贾母也只是一个寻常母亲,为儿女筹划,那是一个做母亲的本能。 原著中贾赦那般混账,贾母那般不喜他,除了扶植二房,使二房不至于沦落到跟旁支一般,终究也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事。爵位在贾赦手里,作为一家之长的贾赦,纵是贾政一时鸠占鹊巢,贾母一旦仙去,一切都要回归正规。至于王夫人和贾政生出非分之想,图谋爵位和林黛玉姓命,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么,那些绝非贾母所为,只是贾母最终也无能为力罢了。 既如此,与原著告别吧。贾敏叹息道,如今自己过活的,是自己活生生的生活,终究不是那本虚无缥缈的书,自己也绝不会按照原著的轨迹过活,那么又何必天天受其影响,将目光总是聚集在一些无聊人例如王夫人身上呢。 贾敏忍不住笑了,何氏虽然不知道贾敏想明白了什么,但是眼见贾敏一副甩开桎梏,轻松开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道:“婶子是个心善人,你别恼她,我也知道,你这个二嫂子不是个省心人,怪不得你烦恼,如今政兄弟被免了官职,她也是急了,有一桩事只怕你跟婶子都还不知道,你这个嫂子正通过王家要把元丫头送进宫呢。” 原著中贾元春大选入宫,先为凤藻宫尚书,后又被封为贤德妃,林黛玉悲剧一半都来自于此人,虽然贾敏不想将未发生的恩怨牵涉到一个孩子身上,只是这么多年来贾元春与自己也不亲,贾敏也不是那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人,素来也不疼爱她,只不过,贾敏疑惑道:“她如今这个身份还能入宫?” 何氏嘲笑道:“当宫里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她打得是小选的主意,没得丢人现眼!” 贾敏想了想,问道:“她自己也愿意去?” 何氏叹道:“这些年我冷眼看着,这丫头倒是越发随了其母,就她那点小心思,只当别人都看不出来呢,也是个心思大的。” 既是贾元春自己愿意,贾敏问都懒得再问了,随她们去吧,这些年圣人一门心思放在朝政上,立志要当个名垂青史之君,连甄贵妃那里都去得少了,便是再多一个凤藻宫尚书,又能如何。就算是新皇登基,她能照旧做了贤德妃,除非是四皇子登基为帝,否则哪怕不是五皇子而是其他皇子爬上了那个位置,也没必要听信后宫嫔妃的枕头风,倒过来整治前朝大臣的道理,何况他林家可是又低调又好用的重臣呢。 贾敏与何氏闲聊了几句,便不再放在心中,两人遂又回到贾母那里凑趣。 贾敏既已回归,原本留于贾府,奉命照顾贾母的张嬷嬷和几个丫头,便也随着贾敏一起回去了。 这几年贾府一直没有一个正经的女主子,邢夫人不受待见,王氏身份不够,这几年竟是贾母管着家,邢夫人挂个名,贾元春打下手。贾母与贾元春一个年老,一个年少,便是有王氏在贾元春身后支招,可架不住贾元春身份太低,一个平民丫头,去管这个一等将军府,哪里来的那么大脸。 贾家那些下人,一个个都是看人下碟的性子,贾敏可不舍得张嬷嬷她们在这里受气。 张嬷嬷原本年纪也不大,只是多年饱经风霜,看起来显得有点老弱,这些年养尊处优,反倒年轻了许多,走起路来,脚底带风。 一上马车,张嬷嬷深知贾敏极为关注荣国府之事,便娓娓道来。 “那宝玉之事,到底也不知道是谁的手段,起初老太太疑心是大舅老爷,只是那王太太手段也不差,以大舅老爷的能耐未必就能得手,老太太虽有疑心,到底也没有证据,只是太太先前提的那个明珠故事,到底有些太巧合了。”张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贾敏一眼。 贾敏尴尬地一摆手:“嬷嬷是知道的,这事真与我无关。”那宝玉可非人力所为,可不是她贾敏能塞过去的。 张嬷嬷笑了笑:“老奴自然知道太太心地善良,只是此事太巧了,不免老太太多想,也亏得太太有福气。” 车马辘辘前行,张嬷嬷终于说到了重点,贾敏好奇极了,只听张嬷嬷笑道:“王太太有个嫁去金陵的亲妹子,许配给四大家族的薛家,太太想必是知道那薛姨太太。” 贾敏一怔,大名鼎鼎的薛姨妈她如何能不知道,只是这事又与她有何关系? “那薛姨太太前几年生了一个女儿,打发下人来请安时,亦说了一桩吉祥事,其他天花乱坠之语倒也罢了,只这位薛姑娘因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也不知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花了多少钱,总不见一点效验儿,后来来了一个和尚,专治无名的病症,给了一个什么冷香丸的方儿,倒是有效验,这大和尚还给了一把金锁,上面錾了几句吉祥话,让天天带着,此后这薛姑娘果然大好了。因着这事,老太太才不再疑心太太。” 贾敏不解,紫苏在一旁接道:“嬷嬷不肯表功,太太,都是嬷嬷一手促成的呢。” 紫苏叽叽喳喳便将一切都说了。“那些姑娘们的闲话,哪里会说到主子们跟前,只嬷嬷听了这消息,引着她们自己说了,老太太才信呢。太太你不晓得,那金锁上面原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两句话,而宝二爷那玉上,则镌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这怎么听也是一对。若说这玉是咱们的手段,可薛姑娘这事,早几年就有了,怎么也算不到咱们头上。怎么看也是王太太和薛太太的主意。” 紫苏鄙视的说道:“分明就是她们想给儿女抬身份,闹出这些花样,如今玩砸了,倒想甩到咱们头上,真是得了失心疯。还有薛太太搞出来的那个冷香丸,要什么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夏天开的白荷花蕊,秋天的白芙蓉蕊,冬天的白梅花蕊,又要雨水这日的天落水,白露这日的露水,霜降这日的霜,小雪这日的雪才能能配上一料,我看这药方还不够,还缺立春的风十二两,十五的月光十二两!” 贾敏心中暗笑不已,这紫苏说话也太逗逼了。 张嬷嬷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肃声打断她道:“休得胡说!那府里是太太亲戚,哪里轮到你来嘲骂。”又向贾敏解释道:“王太太指名点姓骂太太,两个孩子不忿得很,在那府里又着实受了不少委屈,太太看在我的面上,担待一二吧。” 紫苏说得兴起,却忘了这层亲戚关系,如今被张嬷嬷一提醒,顿时哑了。 贾敏再也不想有此意外之得,金玉良缘,如今这都成了笑话了吧。至于紫苏,贾敏护短得很,虽与王夫人薛姨妈是亲戚,可这亲戚在贾敏眼中,还不及张嬷嬷等人,尤其是那王夫人,更是仇人,因此摆了摆手,道:“咱们自己人说话,又没外人,哪有那么多顾忌。”又问二紫道:“之后呢?” 张嬷嬷跟了贾敏这么多年,自然了解她的性格,便含笑不再阻止。 紫苏、紫苑见张嬷嬷并不阻止,便道:“老太太知道冷香丸和金锁的事,倒也没说什么,那薛家乃是亲戚,自然管不着,只是又把王太太骂了一番,只是那王夫人也改口了,说既然不是太太所为,便是胎里带来的宝贝!把宝二爷看得金珠豆子似的,直说将来有大造化。” 紫苑也嘲笑道:“太太,还有更好笑的呢,这什么天大的造化,说出去都笑死人了。宝二爷周岁时,二舅老爷为了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世上所有的东西摆了无数叫他抓,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玩弄,可把二舅老爷气坏了,直骂他酒色之徒。” 贾宝玉听紫苏紫苑绘声绘色描述当时的情形,不由得笑了。 过了年,林如海的任命便下来了,吏部左侍郎,出乎众人意料的高。这官相比巡盐御史只是升了一级,可是京官原本就比地方官员要高级多了,而且吏部又是六部之首,算起来真是极大的好处,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红了眼,而且明眼人都知道,这吏部尚书原是林如海的座师,已过了耳顺之年,眼看着过不了几载就要告老了,此时圣人提拔林如海为这个左侍郎,便更显得有些深意了。 因着回京又加上升迁,倒是不好不宴宾客,林如海秉持一切请示领导的主意,得到批示后,林家倒是热热闹闹办了一场,紧接着又是贾珠的婚事,之后贾琏年纪虽小,亦如原著娶了王熙凤。 如今贾敏已经看开了,也不纠结于红楼梦,倒是热热闹闹去吃酒,李纨和王熙凤如今都是花骨朵一般,一个温润可爱,一个明艳动人,看得贾敏都觉得自己老了几分。 第 151 章 吃完酒宴,正待回家,想起何氏今天身子不妥,竟是未来,少不得去探视一二。 贾敏得贾敬何氏看重,一下车,早有丫鬟们一拥而上,簇拥着贾敏到了何氏这边了。 进了房门,却见何氏依在床上,跟一个丫头在说些什么,见了贾敏,忙要下床。贾敏紧走两步,说道:“又不是外人,搞这些做甚。” 何氏笑道:“不碍什么。”说着,立了起来,踢踏着鞋子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贾敏惊道:“嫂子这是做甚么,地上凉,快起来。”忙上前拉了何氏的手,喊着丫鬟们扶何氏。 何氏道:“妹妹务必要受了我这个头才是。” 何氏的丫鬟巧云在身旁,闻言笑道:“姑太太好生受了我们太太的礼,不仅是我们太太,便是奴婢,也要给姑太太磕几个头才是。”说完,亦是扑通跪了下来,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连额上都红了。这巧云亦是何氏的心腹,彩釉嫁人之后,此女便是何氏房中第一个人。 贾敏见何氏并巧云面上皆是一脸喜色,福灵心至,笑道:“可是有了?” 何氏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一把抱住贾敏,放声大哭起来。好半晌,巧云扶她们两个起来,笑着劝慰何氏道:“太太,这是好事呢,莫哭了,如今太太更要养好身子才是正理。” 贾敏亦劝了一番,心里暗叹,抛开不知下落的秦可卿,妙玉,尚未出生的巧姐,李纨王熙凤皆已嫁入荣国府,薛林史也已诞生,元迎探惜这四个丫头马上也要凑齐了。 因惜春诞生不久后,何氏便过世了,故此才有贾惜春养在贾母身边,虽如今何氏身体康健,但是这时代女子生产,便如同走了一道鬼门关,倒也不可不防,于是贾敏又将孕期注意事项一一说明,何氏和巧云如今看贾敏便如神仙,虽有些不解,但是仍一一暗自记在心间。 正说话间,贾敬进来,见到贾敏,贾敬一揖到底,贾敏吓了一跳,忙闪身避开,怒道:“哥哥这是做甚么,我这做人妹子的怎么吃得起!” 贾敬肃声说道:“妹妹对我们这一家子大恩大德,非一礼可谢,如何受不起,我这做人兄长,却不如妹妹聪明能干,只是妹妹但凡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贾敏脸色和缓,说道:“既然大哥哥还唤我一声妹妹,那什么恩德报答的话,便休要再提。我拿哥哥嫂子当自家人,哥嫂莫要把我当外人才好呢。” 贾敬点了点头,道:“妹妹再坐坐,陪你嫂子说说话,我这就去了,林妹夫还在书房呢。” 见何氏眼圈都红了,又安慰道:“这是天大的喜事,你倒要好好养着才是正理,妹妹难得来一次,快将你做的点心拿给妹妹试试。” 这里贾敏和何氏又低低地说了许多衷肠话儿,只等林如海遣人来请,方告辞去了。 宴毕归家,云实又送上一摞拜帖,贾敏头都大了。以前林如海官职低,加上贾敏因贾珍一事名声不好,除了自家亲戚的红白喜事,其他大都推了,如今林如海年纪轻轻高居二品,当年那点破事谁还放在心上,今日这家娶妻,明日那家生子,忙得筋疲力尽。 云实给贾敏捶着肩颈,张嬷嬷接过帖子,细细看了,从上面挑出一张,递与贾敏道:“旁的人家让陈管家把礼送去,五殿下家这张,倒是太太亲去为好。” 这些年为了避嫌,林家跟五皇子明面上一直是素无来往,只是如今林如海高居二品,五皇子妃不知道与林府私下的关系,便按例送来了帖子,所以贾敏势必要去的,倘若两家再无来往,只怕才是欲盖弥彰。 贾敏道:“既如此,便去吧。”因又问云实,“上次史家大奶奶见玉儿的布偶新奇,问我寻些,可给史家大姑娘送去了?还有南安王府那边,也别忘了。” 云实笑道:“太太只管歇着吧,难不成我们这些都是死人不成,还要劳这个心。含笑姐姐亲自带人做的,史家那边送了一打十二个,南安王府亦是如此,都是选的顶好的料子。” 云实说得又快又急,贾敏笑道:“当日都是水做的女孩子,现在一个个都跟夏樱学会了,暴炭一般。” 张嬷嬷凑趣道:“还不是太太自己惯出来的。” 到了正日子,因是五皇子三子满月,蜀葵便选了两件吉祥如意的摆件,五皇子这些年颇受宠爱,倒也不缺布料什么的,蜀葵又做主添了一些林黛玉喜欢的新奇玩具,充作贺礼。 贾敏也不操心这等琐事,如今黛玉已经能走得稳当了,贾敏生怕她被养得病恹恹的,便带着她去捉迷藏,满院子充满了欢快的叫声,只玩得满头大汗方止。丫鬟们见已到了巳时二刻,这才簇拥着贾敏上了马车,去了五皇子府邸。 五殿下贵为皇子,这些年娶了一妻三妾,已生了三儿一女,如今满月的这个儿子,乃是这位皇子正妃所出之次子。虽说皇家不分嫡庶,可小皇孙乃是王妃所生,如今管家的又是王妃,满月宴自然是隆重无比。贾敏到的时候,内院已经是乌压压来了不少人。 贾敏如今也是二品夫人,比起旁人也是不虚的,立时便有人引着贾敏去了上房,五皇子妃见了贾敏,顿时愣住了,身侧她的奶嬷嬷邹氏见势不对,忙推了她一下,五皇子妃随即反应过来,亲自上前,挽了正在行礼的贾敏的臂膀,笑道:“久闻林夫人性情聪敏,美貌无双,如今一看,竟把我都看愣了。失礼,失礼。” 贾敏这两年颇有些青春即逝的烦恼,听了这话心中不免有些自得,谦虚了几句,笑道:“不过是烧糊了的卷子罢了,王妃这般温柔高贵,倒把臣妇比得如同那乡野村妇了。” 彼此少不得闲聊两句,五皇子妃却有点心不在焉的,贾敏见她事多,忙要告退一旁。五皇子妃也知道自己乃是主人,不可怠慢了其他众人,便含笑应了。 虽与五皇子亲如姐弟,这王府却是第一次进来,贾敏略打量了几眼,与时下公侯府邸并无不同,只是更规整轩丽,气魄雄浑。 到底是王府,贾敏也不好随意闲逛,便立在庭院一角,那角落种了两株海棠,树下点衬几块山石,看起来倒也别致,只是如今海棠已谢,却无多少好景,贾敏也不放在心上,正要回转,肩上却被人一拍,旋即一个笑声响在耳边,“我就知道你不耐烦与人凑趣,只往偏僻处来寻你,果然一寻便是了。” 贾敏回头一瞧,不由笑道:“原来是你个泼皮破落户。” 来人笑道:“哟,侍郎夫人这就瞧不上人了,改日林大人做了尚书,入了阁,你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了。” 贾敏伸手向她腮上拧去,笑道:“说得不错,我这个侍郎夫人还真就是尾巴翘到天上了,今日就好好收拾一下你这个九门提督夫人。” 来人闪身躲过,握住贾敏的手,笑道,“好妹妹,莫闹,等乱了鬓发,反倒让别人笑了。” 贾敏不由得气笑了,“你这泼皮猴子,自己来闹我,反让我别闹,哪里对得住你名讳中真字!” 来人姓苏,单名一个真字,比贾敏大几岁,乃是九门提督之夫人,原系河南大家苏家之女,生得亦是才貌双全,性情爽利。这苏真喜辣,乃是奇味居之常客,有次贾敏也去自家酒楼用饭,两人碰到了一起,细聊一下,倒是有几分相投。 苏真笑道:“这宴席就要开了,不好失礼,咱们入席吧。” 可巧两人座次相近,倒在一席。苏真一看紫檀雕梅花大案上面摆着樱桃,油杏等几样鲜果,芒果干,菠萝干,吊干杏等几样蜜饯,又有几样饼干糕点,便笑着悄悄道:“这些东西只怕都是你们家的。” 这些年来,林家奇货居的各色物品极其畅销,别说五皇子家,便是宫里酒宴,但凡鲜果、蜜饯、果酒都喜从林家订购,而如辣椒、孜然、橄榄油,豆油,奶油,黄油等调味品,更是只此一家。 贾敏心知肚明,笑了笑,因席上还有别人,自然不好多说,俩人便随意用了点子,与席上其他夫人闲谈两句戏文。 贾敏一侧是苏真,另一侧则是礼部右侍郎家的太太,已然是五十上下的年岁,鼻翼两侧深深的法令纹,更让其显露几分严肃,看着贾敏和苏真,眸光里隐隐有些不耐的样子。 苏真看出些,微微撇了撇嘴,只是都是体面之人,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第 152 章 种种热闹,不必细谈,谈笑之间,宴已过半,几位皇子妃陆续告辞,北静郡王府老王妃也推说年纪大,告辞而去,贾敏等人不好骤然离去,便等坐完席再走,与苏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闲话,苏真笑道:“如今咱们两个也是这四九城里有名的妒妇了。” 贾敏不解,苏真笑道:“你出门少,自然不晓得外头那些话儿,咱们那两位爷,只守着咱们两个,迄今为止,连个小妾庶子都没有,可不就有人看不过去了。” 贾敏冷笑两声,“这四九城里不纳妾的人家海了去了,当所有人家都像他们家那般贪花好色。” 礼部侍郎夫人此时却突兀插口道:“夫家厚道,尊重嫡妻,不设妾室,乃是自重自爱之举,可为人妻,自当遵守三从四德,为夫婿开枝散叶,怎可一味以贪花好色掩盖自己的善妒,置家族子嗣传承于不顾。” 听见这一串指桑骂槐的话,别说苏真,便是贾敏都觉得莫名其妙,自己跟这礼部侍郎夫人有交情吗?不过是一个区区礼部侍郎夫人,在旁人面前也许可以拿捏身份,可苏真是谁?九门提督之妻,贾敏又是谁?国公之女,吏部左侍郎之妻,她有何底气,居然这般居高临下指点贾敏苏真? 苏、贾哪个是忍气吞声的主儿,苏真神色一沉,正要发话,却突然见到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大哭大闹,跌跌撞撞冲了进来,瞬时停住了话语。 筵席尚未结束,这人如此行径,一众夫人太太都惊住了,片刻后,各处起了窃窃私语之声。 贾敏忍不住向上座的五皇子妃看去,只见五皇子妃脸色已然铁青,只是还不等五皇子妃动作,那丫头已经冲到了案前,凄厉喊道:“王妃,大世子被淹死了!” 什么?大世子被淹死了?这大世子岂不就是五皇子的嫡长子么!贾敏不由得立了起来。 上面听闻消息的五皇子妃更是惊了一跳,抓了那丫头拼命叱骂,“你敢咒我儿,还不把她拉下去打死!” 那丫头被推搡得倒在地上,哭道:“王妃,奴婢说的都是真的,世子已经断了气,席嬷嬷看着呢,让奴婢请您过去!” 五皇子妃血红了眼睛,恶狠狠地盯了那丫鬟一眼,迅速在奶嬷嬷搀扶下,踉跄向后院冲去。 一个丫鬟如何敢在这关节撒谎,贾敏跟苏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两人也跟着往后院跑去,皇子嫡长子去世,绝非小事,虽说看人热闹不好,一众堂客中,倒也有不少跟着去了。 只听后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凄惨至极的喊声:“晨儿!”之后便是兵荒马乱的噪杂之声。 贾敏也不等苏真了,撩起裙子,冲上前去,只见荷花池旁边正躺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而五皇子妃已经哭晕在一侧,身边围了一众婆子下人。 贾敏疾步冲上前去,一把推开瘫在孩子身边的老嬷嬷,将那晨儿头部歪在一侧,快速用手指抠出他口中的水草杂物,这才又将他放正,自己跪在一侧,捏紧了他的鼻翼,低头一口气渡了进去。 身边围观的人不少,一片惊呼之声不绝于耳,人命关天,贾敏也不及多想,渡了几次气后,双手叠加,做起心脏复苏术。 众人不知所谓,都一脸惊恐地看着贾敏。 正在此时,五皇子妃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脸色大变,猛然扑上前去,撞开贾敏,大声道:“贱人!贱人!你要对我儿做什么!”又疯子一般向贾敏扑打而来。 贾敏一个不妨,被她推得撞在荷花池旁的太湖石上,只觉眼前一黑,瞬间便有热乎乎的血液顺着额头淌了下来。 贾敏一边挣扎甩开五皇子妃,一面大声嚷道:“我在救人,快拦住王妃!” 众人皆不敢,只有她的奶嬷嬷邹氏冲了上来,拦腰搂住挣扎的五皇子妃,哭道:“小姐,你冷静点啊!” 贾敏也管不了她了,忙一面给玉晨做胸部按压,趁着间隙,又做两次口对口人工呼吸。额上的血,一滴滴滴在玉晨脸上,身上。耳边飘荡的,只有五皇子妃疯狂的哭叫之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咳……咳……咳……”,原本已经死去的玉晨,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扑哧一声,竟然咳吐出来几口水来。 众人哪里见过这种急救方法,此时见一个死人居然咳嗽,都吓了一跳,几个年级轻的,竟是不由得尖叫几声,往后退去。 奶嬷嬷也呆住了,松开了手,五皇子妃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步一步,膝行到两人面前,盯着玉晨目不转睛,下意识连呼吸都屏蔽了,低声叫道:“晨儿,晨儿。” 玉晨的胸口一上一下起伏着,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左右看了一番,看了看贾敏满脸血污,目光流露出一丝恐惧,不由得往旁边四顾,又将目光投在五皇子妃身上,突然哭喊道:“母妃!” 五皇子妃一把将玉晨搂在怀里,激动得只顾着喃喃道:“我的晨儿,母妃在,母妃在呢!” 贾敏松了一口气,撤身后退。那玉晨因溺水身上本就是一身脏污,贾敏身上不免沾染了些,又兼磕破了脑门,满脸血污,方才急于救人,却不觉得异样,如今缓过来,只觉一身不自在。何况方才只顾救人,却未曾想过自己的行径何等惊人骇目,如今眼见他人惊诧,厌恶中又带些恐惧的神色,顿时兴趣索然,冷下面孔,对着苏真点了点头,悄然离去,那五皇子妃等人目光只凝聚在死而复生的玉晨身上,却没注意贾敏的离去。 到了家中,众人皆惊了一跳,忙伏侍贾敏清洗一番,好在伤口在发中,倒也不影响容貌,只是贾敏手头只有酒精用来消毒,清理伤口着实遭了不少罪,疼得颊上肌肉簌簌发抖。 云实心疼极了,这好端端的人出去吃酒席,怎么这般凄惨回来,便出来寻跟着的鸢尾,因替贾敏止血,鸢尾自己身上也弄了些血痕,贾敏便打发她去换洗,云实来时,鸢尾也方洗完澡,见云实来问,忙将事情一一诉说。 云实听了,心中暗自思忖,这五皇子妃真是不知好歹,自家太太本是好心救她儿子,反倒被她弄得一身是伤,这幸亏没有伤在脸上,否则贾敏将来可如何出去见人。安慰了鸢尾几句,方才回来。 见贾敏正与林黛玉说笑,忙道:“太太仔细碰到伤口!” 贾敏笑道:“不妨事,玉儿伶俐着呢。” 林黛玉如今也略微知事了,云实留神细看,倒也没有胡闹,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贾敏,口中道:“妈妈,呼呼。” 贾敏哪里经受得住林黛玉的眼泪,搂住她安慰道:“妈妈的小心肝儿,伤口很浅,妈妈早就不疼了。”搂着林黛玉好一番安慰,才让小丫头收了眼泪。 母女两个正一起玩着积木,小丫头们却来报五皇子来了,贾敏一楞,转眼就想明白,自家救了小世子,五皇子自然要来感谢,倒也不需要瞒着藏着,只是来的不是五皇子妃,面子上贾敏却不好招待,林如海、林枢、林权皆不在家,遂命陈吉等招待了一番。 却不想五皇子仍是请见贾敏,贾敏略一思索,只当五皇子有事,再说自家不说铁桶一般,也无人能外传,只对外人不提便也无妨,遂让丫鬟们抱林黛玉去休息,自己略收拾一番,又让人请了五皇子来。 五皇子身长玉立,年纪越长,威严越重,已然不复当年跳脱跋扈的神情。一进屋来,忙问道:“姐姐伤势如何?”一眼看去,便看到了贾敏头上缠裹的纱布,顿时呆了,恼道:“怎么伤得如此利害!王妃她下手居然如此重!” 他一发怒,顿时展现了常年身居上位,手握大权的威严,便是贾敏的几个丫头,也都一阵发憷。 贾敏白了他一眼道:“你这是发哪门子火,以为孩子身亡,王妃激动些,也是情有可原,再说我这伤口,算不得什么,比你当年可轻多了,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 “真的不利害?”五皇子追问道,颇有些不信的意思。 贾敏笑道,“骗你做甚,若是严重,早就歇着去了,哪里还能见你。” 五皇子随意捡了张椅子坐下,仔细端详了一番,见她虽然容色惨淡,精神却还可以,脸上方露出点笑意,道:“既无事,便早些歇着吧。” “还不是你非要见我。”贾敏白了他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此刻却来歪派我。” 第 153 章 五皇子笑道:“不亲眼看看到底不放心。”又道:“姐姐此举有些惊世骇俗,我虽严令不得外传,只怕你也明白,上头那几个也是拦不住的,少不得会有些风言风语,姐姐心里有数才是。” 贾敏冷笑道:“我的名声素来也就这样了,也不差这一星半点子。” “都是些小人之语,姐姐若是气了,倒是不值当。林大人是父皇心腹,父皇定会护着姐姐一家子。”五皇子叹道,“如今我还差点本事,委屈姐姐了。” 贾敏笑道:“你如今已经是圣人心中排得上号的人了,莫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还等着将来你护着我呢。” 五皇子点了点头,道:“姐姐好生歇着吧,我去了,今日是光明正大来的,若是呆得久了,落在有心人眼里,反生事端。” 贾敏自然知道,两人也不是什么婆婆妈妈之类,遂命心腹将人送了出去。 送完人,贾敏再让人去内室抱林黛玉出来,却不想小丫头人小,之前玩了半晌,早已累了,已经朦胧睡去。 贾敏细思今日之事,不由心生喟叹,这皇宫王府,果然都是些肮脏污秽,那玉晨还是个稚子幼童,身边无时不是众人环绕,如何能不为人觉地溺水?还有那五皇子妃对自己的反应,当时不注意,现在细细回想起来,亦是不由得升起一丝疑虑,那五皇子妃初见自己时的惊诧,几次不为人知的打量,施救玉晨时的疯狂疯狂,想来桩桩件件,都充满了疑点。 晚点林枢、林权归来之际,脸色皆不好看,见到贾敏神色淡然,林枢年长,立时收了愤怒之色,只林权年纪还小,给贾敏请了安,便偎依在贾敏身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林枢见势,忍不住以掌扶额,这个弟弟尚需□□。 贾敏笑道:“寿哥儿可是知道了今日五皇子府中的事儿?” 林权瞪大了眼睛,又看了看林枢,才点了点头。 贾敏故做伤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寿哥儿一脸气愤的神色,想来是嫌弃妈妈丢人现眼,让你在同窗面前抬不起头。”说完,拿帕子掩了面,装出一副哭泣的模样。 林权一向行事沉稳,此时却不由大惊失色,嚷道:“我没有!我没有!”急得小脸通红,眼泪都要下来了。 林枢忍不住道:“妈别逗弟弟了,弟弟人老实,经不得你逗弄啊,你看弟弟都要哭了。” 贾敏将帕子一掀,果见林权已经是眼泪汪汪,忙将人露在怀里,好一番劝慰,林枢在一旁忍不住无奈地道:“妈你打小就捉弄我,如今又是弟弟,就是不知来日妹妹能不能逃脱你的魔掌。” 林权见贾敏面上无泪,笑意盈盈,方知道贾敏并没有伤心哭泣,他不像其他大家子少爷都是由奶娘丫鬟抚养,而是贾敏亲自照料,跟贾敏感情深厚,忍不住道:“妈妈,我真的没有嫌弃你。” 贾敏点了点头,问道:“既如此,那你又为何这般愤怒呢。” 林权想了想,道:“妈做的是救人的好事儿,要不是妈妈舍弃自己的声誉,那世子就要一命呜呼了,我只是生气,明明妈妈做的是功德加身的善事,为什么那些人要对妈妈说那么难听的话,哥哥教我喜怒不形于色,可是我就是气不过。” 贾敏听了,只觉得心中一暖,搂着林权道:“只要福哥儿、寿哥儿能明白,妈妈就心满意足了。寿哥儿你经历少,还不懂人心,这人啊,千奇百怪的,想法也是大相径庭,你觉得救人是功德无量的好事,可有些人却觉得,这什么男女大防,贞节牌坊比什么人命还要重要,跟这些人是讲不通的,夏虫不可语冰便是这个意思。” 林权低头半天不说话,贾敏也不逼他,半晌才听他低声道:“挺多人的。” 贾敏忍不住莞尔一笑,林枢接道:“他们人多,你就怀疑自己了?” 林权抬头看了看林枢,又看了看贾敏,半晌才又说道:“万一他们是对的呢?” 林枢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贾敏拦住他,对林权道:“是有这个可能。” 林权猛然抬头,一脸诧异地看着贾敏,连林枢也有些惊异,不想贾敏会这般说。 贾敏笑道:“这对错与否跟人多不多没啥干系,随大流也是一种选择,毕竟多半时候,一个人的本事能耐是抗不过一群人的,可有些时候,也会有这张可能,千万人都错了,唯有一人众人皆醉我独醒,因为他是天才,他的智慧超越了一个时代。而且,有些时候,当时对的事情,可能过一些时候,又不对了,因为我们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准确的答案是什么,而是不断接近最正确的答案。既然如此,那么对与错,确实说不清楚。” 林权低头思索片刻,又问贾敏道:“妈妈,那我该如何抉择呢?” 贾敏忍不住失笑出声,笑道:“遵从你内心的想法,做出决定便是,只是人终究要为自己做出来的决定所负责,所以不管做了什么决定,自己不要后悔。” 见林权面上一脸茫然,贾敏笑说道,“就好比今日之事,你如果觉得妈妈做的是正确的,那就势必会听到闲言闲语,那些苍蝇一般的嗡嗡之声,甚至朋友不解乃至于与你绝交,便是代价。如果你觉得那些人对了,心里对妈产生了偏见,那也无妨,只是你如此想,势必与妈妈会产生隔阂,这便是另外一种代价,不管你做什么抉择,总要付出一些代价的,如果你能忍受这一切,不后悔,那就是正确的。” 见林权张口欲解释,贾敏道:“妈妈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今天事情刚好牵涉到妈妈,所以举个例子罢了。很多事情都没有对错,就端看你认为什么才是对你最重要的。” “你也不小了,自己想想什么才是对你最重要,最无法舍弃的,一旦做出选择,就不要再去纠结失去的东西。”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贾敏等人抬头一看你,原来不知何时,林如海已经回来了。 林枢、林权忙立起身来。 贾敏心中一热,原来这么多年,林如海改变也不少,倘若他仍是原著里的样子,多半就是忠孝节义更重要了。 林家朋友不少,敌人却也不少,何况这次又有五皇子府牵涉其中,那几个成年皇子,又有哪个是省油的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第二天,贾敏大庭广众之下,不知廉耻亲吻男子的谣言便传得风风雨雨,贾母那里,贾敬,史家等,甚至苏真那里,皆派了人前来安慰。 贾敏脸皮厚,安坐如山,林如海这些年私下里靠着花灵空间,跟着贾敏走遍世界各国,甚至还去了南极北极,见多识广,更是不将这些蝇头琐事放在心上,见父母都是如此,林枢林权也是定了定心神。 在这些谣言之中,五皇子府处理了一些个下人的消息,连个浪花都没翻起。 这日,林如海、林枢、林权各自去了衙门学里,却见下人来回,五皇子妃来了,贾敏不由得翻了翻白眼,这都不让人闲一会儿,连云实也道:“这人还养病呢,这一个个的还一会儿都不消停,不若我替太太辞了去。” 贾敏摇了摇头,道:“罢了,我去见见罢,人家是君咱们是臣,王妃又是亲来,不去不合适,传出去也是咱们拿大。” 云实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能满心不情愿地替贾敏梳妆打扮,贾敏笑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爽快,可今天是你下定的大好日子,别为这等事情坏了心情。” 云实红了脸,小声道:“我就想守着太太,不想嫁人。” 贾敏闻言大笑:“人家可等了你好几年,再让人家等下去,你也好意思?你看你蜀葵姐姐,嫁了人,不照样在我屋里伺候,快别再推脱了。” 蜀葵云实葱兰含笑也都跟了贾敏十多年,按旁的人家,多半都是25岁上下才配出去,贾敏可不愿意耽误几个孩子的花样年华,故早早就给几个孩子选了姻缘,白日在贾敏这里伏侍,晚间归家。 一旁打下手的鸢尾笑道:“太太快别听云实姐姐胡扯了,你看她腕上的镯子,我倒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贾敏瞥了一眼那明显不是自家工艺的嵌珠金银双丝镯子,不由得笑了。 带了鸢尾、棣棠、紫苏、紫苑,贾敏自去大门处,只见五皇子妃全副仪仗摆开,打道鸣锣,已然行至门前,贾敏忙带家中一干人等前去请安,五皇子妃在轿中道:“叨扰了。” 贾敏只能谦道:“阖府之幸。”将五皇子妃迎了进去。 第 154 章 到了明谦堂前,早有侍女扶了五皇子妃下轿,不料五皇子妃下来之后,侍女们又从轿中扶下一个面如美玉生辉,目似满目星河的小孩子,贾敏仔细一瞧,倒有些大世子的模样,只是那日玉晨脸上都是污泥草迹,倒是不敢论断,只是能从五皇子妃的轿中出来,又是这般年岁,眉眼与五皇子颇有些相似,倒是不做他想,忙又请安问礼。 那玉晨年岁不大,教养却甚好,前行一步,虚扶贾敏,道:“夫人救命之恩,晨亲身来谢,请受晨一礼。”语毕,一揖到底。 贾敏忙侧身避过,复又还礼,笑道:“举手之类,不足挂齿。” 正要将五皇子妃和大世子迎入正堂,忽有小丫头匆匆跑来道:“大明宫郑老爷特来降职。” 贾敏尚不自觉,五皇子妃倒先有些惶惶不定,林家何德何能,能有郑平安郑老爷来宣旨,必与前几日玉晨之事有关,外面的谣言五皇子妃并非不知,如今皇子之争如火如荼,自家夫婿虽得圣人宠爱,却势单力薄,背后无人可依,那些丧良心的如何会不抓住此事大做文章! 皇帝大如天,贾敏也来不及招待五皇子妃和玉晨,好在下人都是知事的,忙摆了香案,又请贾敏等人去中门跪接。那郑平安是林府常客,只是以前都是悄然行事,此次因为奉了圣旨,却是大张旗鼓,坐了大轿,直到正厅才下轿。 贾敏见他满脸笑容,便知没事,果然一番华丽无物的骈四俪六空洞话之后,终于到了正文,封贾敏为一品护国夫人,大世子玉晨赐为贾敏义子。林府上下听了圣旨,皆喜形于色。 贾敏听得是目瞪口呆,这都什么鬼?猜到圣人会为自家做主,可是这封赏着实奇怪了些吧。郑平安见她魂游天外,忍不住笑了,大声道:“护国夫人领旨谢恩吧。” 贾敏接了圣旨,请郑平安进去喝茶,本是客套一句,不想郑平安看了一眼旁边的五皇子妃等人,笑道:“人老了,骨头也乏了,就打扰林夫人了。” 郑平安可谓是皇帝身边第一人,便是五皇子妃贵为王妃也不得不低下身段,曲意逢迎。分宾次坐下,郑平安随口恭喜了贾敏几句,又对五皇子妃笑道:“恭喜五王妃了。” 五皇子妃淡淡一笑,将自己的麟儿赐予一个大臣之妻为义子,有何值得恭喜的?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可贾敏却是个人精,立时便明白了郑平安的意思,也亏得她历经世事,早就练就一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只是眼神中仍是不由得略过一时惊讶,心也突突地跳了起来。 郑平安自然不会错过贾敏眼中的惊讶,微笑颔首,也不多说。再瞧瞧五皇子妃,到底年纪轻,经历事少,还是一脸无动于衷,再想起玉晨之遭遇,纵是见惯宫斗,也不由叹息了几声,这宫里若没有一个强势聪慧的母亲,稚子幼童如何能躲过风雨? 贾敏需得进宫谢恩,郑平安和五皇子妃皆告辞而去。夏樱等人听闻消息,齐齐来恭贺,花楹歪头疑惑道:“老爷是二品大官,太太却是一品夫人,那岂不是太太比老爷官还要大了吗?”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 圣旨一出,满京皆惊,背后造谣之人只恨得摔了一屋子瓷器,不想竟弄巧成拙,五皇子,林家竟是强强联手,便是王夫人这种小人,也是银牙咬碎,怎么这个贱人就那么命好? 林如海对着林枢教育道:“圣旨一下,咱们家便与五殿下再也撕撸不开了,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你们也要心中有数。他虽贵为皇子,你们也无需凑上去,只细心留神,莫让人算计了去。” 林枢笑道:“父亲放心,我自会小心行事。父亲乃圣人心腹,如今圣旨一下,五殿下实力大涨,但是只怕有人不愿意看到,父亲也要小心才是。” 林如海见儿如此,老怀大慰,微笑点头。 贾敏插嘴道:“今上心里估计是下了决断,不然不会让咱们家跟皇子有如此密切的接触,如此为五殿下添砖加码,倘若回头真是这位运气好,何尝不是保存了咱们家,今上是个厚道人啊!” 林如海点头称是,贾敏心中暗自喟叹,这皇帝虽然手段凌厉,但是对自己的心腹却还算是安排妥当,难怪原著中甄家、贾家等这些老臣一直风光无限,直到新帝登基,老皇去世,方才一一破落,乃至于被抄家。 临敬殿里,皇帝按了按鬓角,疲惫地对郑平安道:“这才一个林如海罢了,他们竟都坐不住了。你说,难道我对他们还不好?” 郑平安亦叹道:“在老奴心里,在朝堂上,老爷乃是堪比尧舜之明主圣君,在后宫,老爷亦是良婿慈父,对朋友,何尝不是肝胆相照。”至于好不好这话,他却是不能接了。 皇帝微微往后靠去,也不指望郑平安跟自己同仇敌忾去骂人,阖目思索了片刻,再睁开眼睛时,目光里已经是一片果决。他低声道:“安排铁网山秋狩之事吧,让慕容那小子协助你,还有傅晨。” 见郑平安半晌不说话,皇上微微有些诧异,抬头一瞧,正好没有错过郑平安眼中那一丝怜惜。皇上怔了一怔,笑道:“你莫要如此,我没事。”忽又对郑平安笑说道:“这几个小子里,你虽不说,我也知道你最喜欢他,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这种话听起来绝非什么好话,郑平安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皇帝叹了口气,轻轻问道:“为什么?” 大殿中寂静无声,皇帝盯着殿前掐丝珐琅三足鼎里那飘渺的香烟,语气中带了一丝秋日萧索的味道,却没有再看郑平安一眼。 郑平安缓缓抬起头,面上却没有一丝心虚的表情,他正正直视着皇帝,“因为只有五殿下,对老爷是一片真心。其他那些个殿下,看中的都是老爷屁股底下的位子。” 这话说的,何其大逆不道! 郑平安说话一向含蓄,从来不议论皇子是非,圣人终于将视线挪在了他身上。 郑平安道:“我身份低微,本不该臧否皇子,又背着老爷行事,求老爷赐老奴一个体面。”说完将身子伏在地上。 皇帝盯着他老迈的身躯,皱了皱眉头,不解道:“你这老东西说什么呢?” 郑平安诧异地抬了起头,却看到皇上脸上一脸不解的表情,“我只是问你为什么对五殿下这番青睐,几个皇子,你喜欢谁不喜欢谁,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你说这些生生死死的话,还什么求一个体面,你把老爷我当什么了?” 皇上见他一副吃惊的模样,突然就想明白了郑平安的意思,越发生气,抓起案上的茶盏,便要向他丢去,想了想,到底没有丢出去。郑平安见势,突然裂开嘴笑了起来。 皇帝冷哼了几声,道:“我还能不知道你这老东西,看着唯唯诺诺,其实心里胆儿比谁都肥,想当初我母后薨逝,你竟敢一直把真相瞒着我,直到我登上了大位才说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人还是一丁点都没变,只是你一门心思从来都是为我,我又岂会不知?”皇帝叹了口气,道:“只是除了你没变,其他人却变了。” 皇帝从宝座走了下来,向郑平安伸出了手,一把把他拉起来,自己却一屁股坐在了宝座前的阶上,又拍了拍身边让郑平安也坐下。 郑平安从地上爬起来,依言坐了下来,两人并肩而坐,也不由得想起了过去,叹道:“想当年老奴认识老爷的时候,才十岁而已,现在都六十岁了。” 皇帝亦叹了口气,突然问道:“平安,你给我说句实话,为什么喜儿她就变了呢?” 郑平安想了半晌,微微撇头,见圣人神色坚定,显然想要一个答案,遂缓缓说道:“老奴说的话,老爷大概不愿意听,只是老爷既然要问,不怕老爷心里难过,喜儿,她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了。想当年咱们跟她是祸福与共,生死不离,可到底才不过十数年,如今她出宫已经几十年了。对于她来说,儿子,孙子才是最重要的,那是她血脉相连、朝夕相处的亲人,其实也怪不得她,老奴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这辈子只有老爷一个人,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奴是把老爷当做了唯一的亲人,若是我也有儿女,说不定我也变了呢。” 皇帝垂下眼帘,半晌不说话,过了许久,才说道:“甄贵妃跟了我这么多年,如今年纪也大了,她脾气不好,以后你在后宫也多看顾点。” 郑平安深知圣人心理,只回了一句是,亦不多言,心里却暗自抹了一把冷汗,老爷是个好人,对自己也的确很厚道,只是这是人就有私心啊,自己也不例外。又听圣人让自己照顾甄贵妃,不由得暗自冷笑,那喜儿的确与自己有几分交情,可是她甄贵妃是个什么东西,竟也仗着甄老夫人的荫庇,倒瞧不上自己,想跟自己争,也不看看自己的分量,倘若是喜儿来了,他也许还忌惮几分,可她这个毛玩意算什么东西,郑平安心中暗思道,罢了,看在老爷的面上,不跟她计较。 第 155 章 皇帝亲自下旨,便是五皇子玉玄知也不能违背,更何况他心中极是情愿,遂带着五皇子妃及玉晨亲自上门,拜谢加认亲。 林如海迎了五皇子,贾敏带着林枢、林权迎了五皇子妃,按说林枢年纪虽是不算大,却不能在后院了,只是此刻要认亲,便也留在内院。 那玉晨被五皇子、五皇子妃等教育得极好,为人善良大方,性情宽厚,见了贾敏躬身下拜,以母呼之,见林枢、林权亦以兄呼之。 五皇子妃笑道:“听闻府上还有个姑娘,怎么不见?” 贾敏笑道:“厢房里呆着呢,姑娘还小,不懂事,怕冲撞了贵人。” 五皇子妃笑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何不叫出来见见。” 贾敏遂命棣棠将林黛玉抱了出来。 五皇子妃仔细打量了一下,年纪虽小,眉如远山入鬓,眼若圆杏泣露,肌肤白皙如玉,颊上又带些红晕,却能看出来是个美人胚子,京城不乏美人,贾敏便是出了名的美女,但是等此女长大,只怕不在其母之下。 林黛玉从丫鬟怀里挣扎着下来,微微福了一下,迈着小腿走到贾敏身侧,歪着小脑袋看着五皇子妃谢宁馨和玉晨等人,好奇地对贾敏小声道:“妈妈?” 贾敏日日照顾她,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在问客人,也不当她是个小孩子,认真介绍道:“这位是王妃,这是你哥哥。” 林黛玉微微伸头看了玉晨一眼,颇有些迷惑地道:“什么哥哥?”然后又看了看林枢和林权,也不知道想起来什么,眼前一亮,又脆生生道:“是珠儿哥哥!琏儿哥哥!” 贾敏摇了摇头,笑着道:“是像你大哥哥,二哥哥一样的哥哥!”有圣人圣旨,有五皇子妃备礼,有五殿下亲自上门,有玉晨亲自磕头,从今日起,这玉晨虽是义子,倒是比同亲子了。 林黛玉看着林枢、林权,又看了看玉晨,顿时懵了。 谢宁馨和玉晨等人见了她可爱的模样,顿时都笑了,玉晨见她也跟着众人笑得眉眼弯弯,不由得心生好感。 宫廷水深,王府亦不是一处安生地,纵是五皇子妃千防万防,都未能防备溺水之事,可见那处乌黑。玉晨打小就是一个人长大,虽有几个堂兄弟,亦有同父异母的弟妹,但是五皇子妃生怕他出意外,平时都是拘着他,不让他与众人来往,此时见了林黛玉可爱的样子,不由心生亲近之心。玉晨伸手从颈中掏出一个璎珞,那璎珞下面坠着寄名符、长命锁等物,玉晨随手将其中一块美玉扯了下来,递与林黛玉,道:“玉儿妹妹,这块玉给你玩。” “晨儿!”谢宁馨气急败坏之下,竟是直身而立。 “王妃!”五皇子妃的奶嬷嬷邹氏今日亦跟了前来,本立在谢宁馨身后伺候,此时见形势不对,忙拦住五皇子妃。 贾敏本来正一脸懵逼,这贾宝玉有玉,这玉晨亦有玉,那原著中贾宝玉、林黛玉初次相见就因为宝玉闹得不可开交,而这玉晨亦是初次见面就要赠玉,贾敏心中有鬼,不免联想到林黛玉终身大事,正惊呆之际,却不想五皇子妃如此震怒,不由得看了过去。 谢宁被邹氏一拦,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太失态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了下来。 平时哪个丫鬟不是和声细气,林黛玉何尝听过这等尖锐之声,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顿时玉也不敢拿,往贾敏背后躲去。 贾敏见她眼泪汪汪,一脸惊惧,顿时心疼极了,黝黑的眸子闪过一丝愤怒,林权忙凑到跟前,哄着林黛玉道:“妹妹,哥哥在!别怕别怕!”林权亦往前靠了靠。只剩玉晨一个,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处,看着莫名发怒的五皇子妃,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邹氏心中暗自叫苦,忙向贾敏解释道:“护国夫人恕过,这玉乃是圣人所赐,是在佛前开过光的,保佑世子吉祥,夫人也是知道的,咱们世子前些日子出了意外,王妃心中惧怕得很,如今世子不懂事,要将护身之物送出去,王妃岂能不怕!爱子之心,一时失态,还请夫人见谅!” 贾敏掩下心中的恼怒,摸了摸林黛玉的头,嘲笑道:“平日里都是你咿咿呀呀大声嚷嚷,吓你哥哥,这次自己也被吓到了吧。” 小孩子自然可以不懂事,可五皇子妃却不是小孩子了,听了贾敏的话,五皇子妃顿时脸色一沉。 贾敏也不理她,林黛玉听了,不好意思咧嘴笑了笑,贾敏又将她送到林枢身边,又对着还不知所措,站在那里的玉晨招了招手,将人唤至身边,笑道:“你妹妹还小,哪里懂得玉的好坏,这么好的东西给了她,都是白摔了。” 贾敏从他手里接过玉,细细一看,只是丝绳扯脱了,便又将宝玉系回璎珞上,笑着跟他道,“你妹妹她呀,皮得很,就是个野丫头,现在最喜欢玩玩具了,你若是有心,回头送他几个就是。”玉晨挠了挠头,嘿嘿笑了笑,将璎珞收到衣裳内,对林黛玉道:“妹妹,回头我给你寻玩具!” 林黛玉也不怯生,刚才的风波早就抛之脑后,对着玉晨笑嘻嘻道:“哥哥,好多玩具,一起玩!” 玉晨不由得向五皇子妃看去,谢宁馨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玉晨眼中的渴望,点了点头,贾敏命云实亲自带了林权、玉晨、林黛玉去顽,五皇子妃到底不放心,又命身边两个侍女一同前往。 邹氏见此,再看看自家王妃,心中不由升起一起担忧。 贾敏也不想再与五皇子妃深交,又命林权自去,对五皇子妃笑道:“白坐着也无趣,咱们家有个说书的,倒是有趣,王妃不妨听听。” 谢宁馨心中也有几分恼怒,自家怎么也是皇家,这贾敏偏是拿着架子,纵是来之前五皇子和邹氏都给她分析了林家的重要性,可到底当了十几年的皇子妃,哪里会低下身段?便也随意点了点头。 于是一众人听那说书之人口吐莲花,木板连番而动,声乐虽响,只偶尔听贾敏几句点评,而那谢宁馨不过是含糊数句,虽然不至于默然无语,场面却冷了下来。 顺郡王府的书房,五皇子看着案上几份宫里送过来的奏折,一脸淡漠,神色难辨,父皇这是拿自己钓鱼?还是说真的有心培养自己?玉玄知心里暗自忖度,一个小丫头悄悄走了进来,道:“世子来了。” 玉晨轻轻走了进来,请了安,上首的五皇子头也不抬,直到看完了全部折子,才突然道:“今日去林府如何?” 玉晨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王,嗫喏道:“义母很慈爱,两位哥哥也很和气,妹妹也很是可爱。” “林家那个小丫头?”玉玄知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是半晌无语,底下的玉晨站得腿都酸了,才听五皇子道:“既如此,好生孝敬你义母,自有你的好处,且不得依仗身份,在那林家作威作福。” 玉晨忙道:“儿不敢。” 玉玄知微微颔首,让他出去,五皇子身侧闪出一个人形,拈了胡须,说道:“王妃身边的人来回,今日在林家倒是起了点冲突,看那林夫人心中很是不满,可要派个人过去说和一番?” 五皇子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不必。” 那人急道:“殿下,不可!那林家乃是陛下心腹,如今陛下有意栽培殿下,若是上去就闹了矛盾,有了心结,以后他林家岂会甘心情愿辅佐殿下!” 五皇子心道,姐姐怎么会去怪我这些小事,只是他不知道我与姐姐的关系,少不得遮掩一二,遂道:“明日朝堂上见了林大人,我再亲自与他道歉罢了。” 那人笑道:“如此甚好!倒显得殿下心胸开阔。” 五皇子沉吟片刻,对着身边一位老嬷嬷道:“你去王妃身边伺候。” 那老嬷嬷眉眼之间平平无奇,听闻要去王妃身边服侍,仍是一副波澜未起的表情,只是微微曲了身子,应了一声,并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表现,让五皇子心中升起一丝满意。 让五殿下亲自指派人去王妃身边服侍,消息传至后院,邹氏暗暗叫苦,自家小姐仍是一副懵懂的脾气,可是王爷却已经很不满了,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不提顺郡王府几人欢笑几人愁,贾敏这边却是开心极了。 贾敏一边收起自制的听诊器,一边对着整理衣裙的何氏惊喜笑道:“难怪嫂子肚子有些大,原来竟是怀了双胎呢!” 何氏惊讶道:“什么?双胎?妹妹,可是真的?”何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心蹦蹦直跳,忍不住抚了抚隆起的肚子,难道真是老天开眼,垂怜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故此送下两个麟儿?只是自己真的有这般好运吗?何氏紧握住衣衫一角,紧张地看着贾敏,反复问了贾敏好几遍,将衣衫都揉搓得生了皱褶,直到都得到确定的答案,顿时眉梢眼底,一改往日愁容。 彩釉在一旁问道:“那我们太太可有危险?”听了这话,何氏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亦是心头一慌,刚才只顾着高兴,却忘了,女人生产本就犹如走鬼门关一招,何况自己竟是双胎! 第 156 章 贾敏见她俩惶恐失措,忙笑着劝说道:“亏得嫂子这些年日日锻炼,身子骨不妨事,孩子心跳我也听了,好得很。” 彩釉连念阿弥陀佛,何氏听了心下大慰,忙喊过外头候着的巧云告诉贾敬这桩好事,这边又感激地看着贾敏,贾敏见她激动得满眼泪花,忙道:“嫂子打住,可别说那些肉麻的话了,搞得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众人不由得都笑了,何氏也掩下眸底的激动,看着贾敏那一堆奇奇怪怪的诊具,赞道:“妹妹这医术越发精进了。” 贾敏笑了笑,交代道:“若是见红或是宫缩,便立刻使唤人喊我来。我去了。” 何氏略微皱了眉头,想起贾敏说的胎教,忙又舒展了眉心,道:“你要去东府?”见贾敏点了点头,不免有些恋恋不舍,忍不住抱怨道:“不过是芝麻大的官儿,也值当这样。” 贾敏笑道:“母亲上了年纪,性子不免有些左了,管他呢,不过就是吃顿饭的功夫,忍忍也就过了。正如你所说的,不过是个芝麻绿豆的官,我还能怕了她不成。” 何氏笑了:“元丫头入宫,政兄弟得官,王家这次可真是使了不少劲,显见得人家才是一家人。少不得今日王家也会来人,不过我也不过白说一句,你哪里是个吃亏的性子。” 王家这么卖力吗?既然都将女儿许配给了大房,还念念不忘二房的兴衰荣辱,贾政王夫人这俩人已经是烂泥扶不上墙,犯得着吗?贾敏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想法,只是这念头还未成型,就听到外头小丫鬟们道,“太太,秦姑娘来了”,这念头瞬间转瞬即逝,让贾敏一瞬间有种无处可寻的感觉。 丫鬟们迎来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贾敏一瞧,立刻呆了,那姑娘容颜鲜艳妩媚似玫瑰滴露,身形袅娜纤巧似弱柳扶风,贾敏生平也见过不少女子,便是现代整容那般发达,竟也没有此女风流,她立在那里一笑,竟是将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贾敏笑道:“这谁家的孩子生得好生齐整。” 何氏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心中暗暗叫苦,只是贾敏既然问起,却不好不回答,只能笑着含糊说道:“你不认识她,她不是咱们家的姑娘,原是我们家世交的孩子,你不是要去东府,还不快去,晚了只怕老太太又要急了。” 何时见过何氏赶自己走?贾敏忍不住向何氏看去,只见她眼神躲闪,一脸不自在,遂从炕上起身笑道:“说的也是。” 那小姑娘见贾敏起身,忙福了一福,贾敏冲她点了点头,只是何氏没有开口介绍,却也不好再说什么,闪在一旁,这边彩釉已经送了贾敏出去。 彩釉似乎在遮掩些什么,不断没话找出些话来,贾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虽然那丫鬟声音不大,可贾敏又没有耳聋,如何听不到秦姑娘三个字,姓秦,又生得这般绝色,除了金陵十二钗中的那位兼具钗黛之美的秦可卿秦姑娘,贾敏还真想不出来还能是谁! 到了二门,贾敏打量了一下彩釉多少有些心虚的面孔,似笑非笑道:“嫂子那里离不开你,又有客,快回吧。” 彩釉顿时明白,恐怕贾敏这是起了疑心了,不由得转开了目光。 送走贾敏,彩釉这才慢慢踱回,秦可卿已经不在房间中,只有何氏焦急地等着自己。 见彩釉进来,何氏忙立起身子,往前走了几步,问道:“妹妹那边怎么样,没有发现什么吧?” 彩釉上前扶住她,迟疑了片刻,方道:“我看姑太太的神情,倒像是知道了什么。” 何氏啊了一声,结结巴巴问道:“知,知道了?” 彩釉蹇了眉头,不解问道:“太太跟姑太太素来就是极好的,秦姑娘这事,虽说有些见不得光,可这样遮着瞒着,姑太太那种七巧玲珑心的人,只怕反要多想,倒是怕姑太太生出离心。” 何氏心头顿时涌起一阵烦躁,忍不住道:“那年出了那档子事,说出去真不够丢人的,因这事,我在娘家都抬不起头,以前吧,是怕有人拿着这事做文章,后来那人倒了,又生怕传出去连累了可儿,她如今也是成亲的年岁了,当年那事瞒得紧,众人都不知道,秦业这官位也不算太低,我听闻也相了几户好人家,倘若在这当午闹出点事情,岂不是一辈子终身都耽误了,咱们家如何对得起那人的托付。再说了,你说我怎么跟妹妹说,说我没管住府里的丫头,咱们家的丫头竟勾引太子不说,还生了孩子?这让我怎么开口,让妹妹怎么看我?” 何氏越想越气,心里的火苗,一下子就窜了起来。听何氏这么一说,彩釉想了一想,也觉得无可奈何了。 贾敏一路上亦在细细思索秦可卿的身世,后世对于秦可卿的身世诸多猜测,只是猜测到底是猜测,当不得准,那秦业虽然官职不高,可那贾蓉也是白身一个,再说素来就讲究一个高门嫁女,倘若秦可卿是抱养之事并不为人知,那也算不得高攀,可若是秦可卿的身份宁国府是知道的,那可就真的值得推敲一番了。 今日何氏着实有点心虚,那这秦可卿的身世,只怕的确有些猫腻,思及贾敬与太子的关系,只怕这太子之女的推测倒有几分可能性了。太子如今已经是庶人,传出去必须有碍,那这秦可卿身世的秘密,只怕就是永远的秘密了。 贾敏对秦可卿倒也没有什么偏见,一个封建时代的弱女子,遇到贾珍那个丧尽天良的虎狼之辈,那里能有什么反抗的可能,就算说出去,又有哪个肯信,或者是哪个肯为她做主?就算是在现代,被□□的女孩子还要遭受很多侮辱和责难,更何况这更加严苛的古代呢,王熙凤那般泼辣的脾气,遇到贾瑞这个旁系子孙,都只能使小巧去捉弄一番罢了。至于贾瑞身亡,也不能归罪到她身上。原著里秦可卿不管是命悬天香楼,还是自己把自己煎熬死,都是悲剧收场,如今贾蓉未生,贾珍已死,秦可卿再也没有可能嫁入贾家,也算是摆脱了千红一哭的宿命结局了。 何氏自然不晓得贾敏竟然凭着自己的猜想,将秦可卿的身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还自顾自的烦恼着。 这边贾敏想着秦可卿,失了神,刚进贾母院门,迎头便与人撞在了一起。只听哎哟一声,贾敏踉跄了几步,方在丫鬟搀扶下立住身形,只是低头一瞧,身上已经被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灰色液体弄了一裙子,偏她今天穿了一条杏色大红相间的折子裙,煞是显眼。对面是两个年岁不大的小丫头,穿着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手里还端着一盏什么,此刻见闯了大祸,顿时白了脸色,忙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不等贾敏发话,檐下站着的一众人见了,忙一拥而上,王熙凤上前搀住贾敏,“姑妈可烫到了?”拿出销金帕子亲自替贾敏擦拭脏水,又指着地上两个小丫头狠狠道,“不中用的东西,眼珠子都长哪里去了,毛手毛脚的,还不把她们两个拉下去。” 旁边的老婆子就要上来拉人,贾敏是知道王熙凤那个脾气的,伸手拦住她,“一件衣服罢了,不碍事,好端端的日子,算了。” 又问两个小丫头道:“看你们倒有几分眼熟,是谁房里的?” 其中一个脸颊上有几点雀斑的,抬头回道:“我叫鸳鸯,是老太太这里的。” 另一个看起来一脸柔顺之意,跟着回道:“我叫花珍珠,也是老太太这里的。” 贾敏随意嗯了一声,正要起身,忽然之间,尘封了多年的记忆一拥而上。老太太房里的?姓花?今天真是遇到熟人的一天呢。 贾敏停住脚步,冷下脸色,眯了眼,眸子里都是寒光,盯着地上的鸳鸯、珍珠,轻轻说道:“花珍珠?真是个好名字呢。”贾敏说得很柔和,却又带着点说不出来的意味深长。 珍珠心头一突,不知道怎么地,心头突然就涌上一阵寒意。 王熙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何况如今有李纨这个王夫人的儿媳妇压着,行事倒是更周正了些,何况这俩丫头又是老太太房里的,却不好过分计较,于是笑道:“知道姑妈是个慈悲人,不跟这些毛丫头计较,罢了罢了,都是我这个恶人,只顾着心疼姑妈了。” 贾敏的眼光终于从那花袭人,如今的花珍珠身上挪了开来,拍了拍王熙凤搀扶自己的手,眼尾挑了挑,笑道:“好个凤丫头,回头我疼你!” 王熙凤故作喜笑颜开,笑说:“有姑妈这一句话,那我可是赚大了。” 王熙凤这人,大事上糊涂,小事上却精明,三两句话就把贾敏哄得合不拢嘴,引着人进了屋。贾母屋里倒比先前热闹了许多,史家三兄弟如今都娶妻了,此次三家女眷都来了,因是二房热闹,王家两位太太亦来了,另有邢王两位太太及其子媳、本家几位女眷,乍眼望去,真是锦绣满堂。 第 157 章 见贾敏来了,史大奶奶忙起身让座,拉着贾敏殷勤笑道:“姐姐可是带玉儿来了没,云丫头想她林姐姐了呢。” 贾母见贾敏来了,亦是探头往她身后看去,王夫人伸头看了看,笑道:“姑太太向来把三个孩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等闲不带过来,倒是生怕咱们会害他们似的。”说完,拿了帕子掩了嘴,做出一副玩笑话的模样。 王夫人这些年过得不如意,如今竟是一点也没有原著里的慈悲模样了,史家三位姑奶奶年轻,听了她的话,顿时呆了,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王熙凤见势,正要开口,贾敏盯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说道:“可不正是如此。” 贾敏这般毫不留情的针尖对麦芒,王夫人顿时炸了,张口正要反驳,贾母不乐意地瞪了贾敏、王夫人一眼,拦说道:“尽胡说八道,你们姑嫂说起玩笑话来也没个分寸,落到别人眼里,都成什么样了!” 贾敏笑了笑,对史大奶奶道:“玉儿昨日跟她哥哥玩得晚了些,三更才睡,早上眼都睁不开了,还念着她云妹妹,要跟着来,结果还没动身,又睡了,我嫌她麻烦,故此没带来,弟妹若是不嫌弃,明日带云儿去我那里坐坐。” 史大奶奶点了点头,笑道:“改日就去叨扰姐姐一番。” 贾敏不想去王夫人那边,遂坐下与史大奶奶闲话,笑问道:“刚才你们说什么呢,恁般热闹?” 史大奶奶出身南安王府,其他两位奶奶也是出身大家,并不是鼠目寸光之辈,本也想问问贾敏的意思,此刻见贾敏问,史家三奶奶蒋静云笑着回道:“听我们那位爷说,圣人要搞一个卫生部,”蒋静云不好说自家夫婿有意,便假托道,“娘家弟弟倒是有意去试试,只是不懂内里行情,所以不敢贸然前往,故此刚才闲聊了几句。” 贾敏听了,笑道:“圣人建立此部,为的是救治万民,此系性命攸关之事,故圣人十分重视,与其他六部份位相同,若是能进去,也是一桩美事。只是若进此部,当有一颗为民之心,若想依赖此平步青云,只怕不能。我知道的也不多,更详细的信儿,只怕还要问问我们老爷。” 史家几位奶奶立刻明白了贾敏的言下之意,各自沉吟不语,贾敏问道:“云丫头不是也来了?怎么不见?” 史大奶奶笑道:“赦大老爷那边新挖了一个荷塘,迎丫头带着她去看荷花去了。”又吩咐身边的丫鬟道:“寻姑娘回来。” 贾敏摆摆手拦住她,“叫她回来做甚,那边倒是清静有趣,若不是这边要吃饭开戏了,我也想去逛逛呢。” 两人正说着,只见贾迎春带着贾宝玉、奶娘们抱着探春、史湘云走了进来,史湘云见到自己母亲,忙从奶娘怀里挣扎着下来,凑到韩氏身边,左顾右盼个不停。贾敏看着史湘云,不由得心生感叹,原著里襁褓之中就父母双亡的侯门遗孤,显然也摆脱了那流落风尘的悲惨命运。 韩氏自然不知道贾敏在感叹什么,抚摸着史湘云道:“我方才让人做了鸡蛋羹,等会子让珍珠服侍你用一些。” 史湘云年纪还小,也听不懂什么,贾敏耳朵尖,恍惚听到了珍珠两个字,便问道:“这珍珠是谁?” 史家二奶奶李氏笑道:“是这边老太太房里的一个小丫头,跟云丫头投缘得很,云丫头每次来,再不肯要其他人陪着玩,只要她一个,你瞧,这刚回来,又寻她珍珠姐姐。” 原来又是这个花袭人,贾敏心中冷哼一声,说道:“难不成云丫头的奶娘和丫鬟们都是死人不成,怎么这整日里贴身伺候的,竟是被一个外八路的毛丫头给比下去了,亏得弟妹这是亲娘,否则传出去不知道要被人说成什么样了!” 原著里抚养史湘云的保龄侯史鼐一家,照顾史湘云的确有些许疏漏之处,可是史湘云自己并非无人教养,面上装得大大咧咧、口无遮拦,不过是欺林黛玉寄人篱下,无所依傍。而保龄侯一家亦被传出了涉嫌虐待长房遗孤之名声,虽说与薛宝钗、袭人等四散传播脱不了干系,到底这些闲言碎语都是从史湘云口中出来的。 只是史湘云后来年岁既长,收了那些小儿女的心思后,反倒担起了英豪阔大宽宏量、霁月光风耀玉堂的评价,与林黛玉倒成了知己好友。 贾敏自然不会与她计较,只是着实恼怒花袭人,便借机生事。 史大奶奶韩氏听了贾敏的话,心里略有些不自在,打从史湘云出世,皆由奶娘和丫鬟们抚养,这也是大家子使然,只是这样一来,史湘云自然与她这个母亲不亲,平时若是有些哭闹,竟是只有奶娘能哄得住,而她这个亲生母亲,反倒是退了一射之地,故韩氏倒是乐意见这个花珍珠来制衡一二,一时却忘记了,在外人看来,更嫌丢人。 李氏、蒋氏略知一二,忙岔开话题,几人又聊起秋狩之事来。 史家三兄弟皆须随扈出行,林如海也不例外,贾家贾赦自然是有资格的,而贾政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官,却是没有资格,好在王夫人因为贾元春的喜事,倒也没有再闹出什么笑话。 一时散了,贾敏也懒怠多呆,指着林黛玉一人在家自己不放心的名头,便辞了贾母要归家,李纨和王熙凤等人亲送到二门。 贾敏上了马车,又对跟着的张嬷嬷道:“你也上来。”棣棠等人见了,忙自去了其他马车。 马车辘辘,张嬷嬷见贾敏一脸阴沉,笑道:“太太有什么心事,不妨说说。” 贾敏叹了口气,问道:“谢姨娘和迎春那边可还好?” 之前贾敏回南,因想着监视一下贾府动静,遂留了张嬷嬷在贾府几年,心里又着实怜惜谢姨娘人品可爱,生怕她被人害了去,又托张嬷嬷留神照料一番,几载下来,张嬷嬷与谢姨娘倒是感情深厚。贾敏这次来吃酒,便一并带了张嬷嬷来看望旧人。 张嬷嬷道:“有大老爷护着,也还罢了,只是一个做人姨娘的,好也有限,她若能像二老爷房里的赵姨娘那般,只怕日子还好些。” 贾敏听了,沉默不语,谢姨娘到底是做人妾室,贾敏便是再照顾,也是有限得很。一个正房太太,与哥哥房中小妾私交甚好,说出去便是贾敏是个现代人,也有些膈应。 自己发了半晌呆,张嬷嬷也不催她,只默默陪着。 过了许久,贾敏才道:“嬷嬷,我要是想收拾贾府的一个丫鬟,你可有主意?” 张嬷嬷听了贾敏的话,不由得笑了笑:“不过是个毛丫头罢了,随便捏个名头也就处置了,说句太太不爱听的话,以咱们家的地位,随便打杀了也不过花几个银钱,这事儿着实不算什么难事儿,只是,”张嬷嬷不由得摇了摇头,“太太真能狠得下心?” 张嬷嬷一语中的,贾敏思忖许久,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即使来到古代这么多年,一直从阎王老子手里抢人的赵敏,仍然无法做到视人命如草芥。心里虽恨极了王夫人,可这王夫人到底没有机会做出原著里那些丧心病狂的事,不是自己吹牛,做为一个医生,她有无数种手段让王夫人生不如死,可是做为一个医生,做为一个人,除了捉弄恶心一下王夫人,她无法将任何凌厉手段加诸在如今这个活生生的王夫人身上。 只是今日又巧遇到花袭人,那一瞬间,贾敏真的动了恶念! 王夫人对林黛玉恶意满满,可她终究要装出来一个慈悲模样,她高高在上,与贾母斗法,甚至不惜拉来薛宝钗这个美女来抗衡木石前盟,她是林黛玉悲剧的始作俑者,是指使者,可林黛玉在贾府风刀霜剑的日子里所遭受的无数冷暴力,却大多都是花袭人搞出来的名堂,对于林黛玉来说,王夫人贪去的金钱并不重要,她的痛苦绝望是无望的爱情和每日的闲言碎语,这些才是切肤之痛,令她早萌死意! 贾敏越想越怒,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露,神色之狰狞,令张嬷嬷在一旁瞧了,都不觉心惊胆战,她已经顾不得上下尊卑,一把抓住贾敏的手臂,大声道:“太太,醒来!” 贾敏晃了晃,顿时一惊,从魔障中惊醒过来,她感激地看了张嬷嬷一眼,长长吸了口气。 张嬷嬷严肃道:“太太一向心地善良,若是此人竟已成了太太魔障,可见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便是再下不得去手,也莫要心慈手软!太太下不去手,老奴愿替太太前去!” 第 158 章 张嬷嬷绝非信口开河、随意承诺之人,此话既已说出,绝非妄言,倘若让她知道了那丫头是谁,贾敏丝毫也不怀疑,花袭人绝对留不下姓命! 能得有如此,夫复何求,贾敏心中一阵激荡,掩下眼中的湿意,生怕她犯下杀人之罪,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其中的曲折离奇,暖暖心神,笑道:“嬷嬷误会了,也是我不好,都这般年纪了,倒是生了迁怒之心。不过是个小丫头,只是这人让我想起来旧时认识的一个小人,那人极其阴毒,曾经害死了我一个很重要的人,偏偏她与那人长得非常相似,连名字都一样,今日见到那丫头,一时之间想起往事,心生愤恨,竟是将一腔怨恨之心尽数呵在了这小丫头身上了。” 张嬷嬷神色凝重,道:“这么多年来,还从未见太太如此把握不定,那小丫头虽无辜,听太太的意思,素来也没见过的,想必也就是个刚来的小丫头,又不是什么心腹大丫鬟,还是打发出府为上,否则太太见一次,心烦受累一次,也不是桩善事。” 对于往日的赵敏来说,林黛玉不过是书中一个际遇堪怜的小姑娘,可对于如今的贾敏来说,林黛玉是她怀胎十月的亲生骨肉,是她一口奶一口奶喂大的掌上明珠,是每日腻在她怀里喊妈妈的心肝宝贝,这个小姑娘,是任何人不能动的逆鳞!她不会给任何人伤害林黛玉的机会! 贾敏郑重点了点头,说道:“嬷嬷说得甚是,回头我回禀母亲一声,打发她出府。” 张嬷嬷笑了笑,道:“原来是老太太屋里的小丫头,又不是贴身的,此事倒是好办得很,依老太太对太太的满心疼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倘若是两位少奶奶的心腹,倒是有些棘手,毕竟都是从小陪到大,感情深厚,轻易动不得。” 贾敏随意笑道:“可不是。” 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贾敏伸手抓住张嬷嬷的衣袖,急急说道:“嬷嬷刚才说什么?” 张嬷嬷摸不清头脑,道:“我说这事好办得很。” 不等她说完,贾敏急急打断她道:“不是这句,是最后一句!” 张嬷嬷想了想,回道:“倘若是两位少奶奶的心腹,倒是有些棘手,毕竟都是从小陪到大,感情深厚,轻易动不得。可是这句?” 贾敏突然大笑起来,眼泪都要笑出来了,自顾自摇头道:“我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想这些心腹之人,自然是从小陪伴长大的,不然怎么能信任!” 张嬷嬷被贾敏一番话弄得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这些话有什么关系,但是她是老成持重之人,自然不会窥探主子们的隐私,贾敏既不解释,她便在一旁由得贾敏傻笑。 贾敏实在是太高兴了,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她就一直反复在思考一个问题,谁才是下届帝王?即使心里支持五皇子玉玄知,她也从来没有放弃思考这个问题,毕竟原著的力量谁也不敢小觑,而原著里玉玄知绝对没有登基为帝! 十几个皇子反复分析了个便,也没有得到什么有效信息,可是如今张嬷嬷一句话,瞬间惊醒了迷雾中的贾敏,从皇子身上无法分析出来,可是她可以从皇子随伺之人身上下力气啊,别忘了,原著里可是有一位浓墨重彩、大写特写的新帝身边的太监! 那就是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 这位戴内相能坐了大轿,打道鸣锣去宁国府上祭,贾珍得亲自相迎,谈话中动辄就是襄阳侯、永兴节度使求他办事,随随便便就卖了一个五品龙禁尉给贾珍,便是如今的郑平安都没有如此嚣张,倒不是说郑平安权势不比此人,而是郑平安低调奢华,而那戴权整个就是一暴发户的猖獗! 方一到家,贾敏就迫不及待地使唤人去喊夏樱,神神秘秘吩咐说道:“樱儿,你去帮我打听一个太监,他的名字叫戴权,看看他是谁宫里的。”想了想,又生怕如今戴权还不叫这个名字,又道,“倘若查不到这个人,就把宫里所有皇子身边的太监的名字全都打听出来,此事务必办得机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夏樱思索片刻问道:“便是我求的人也不能知道吗?” 贾敏猛烈摇了摇头,严肃道:“除开你我之外,不得有任何人知晓,便是老爷和傅大人都不行,否则便是弥天大祸,抄家灭族就在眼前!” 贾敏说得如此严重,夏樱听了心中骇然,在心里暗暗权衡一番,方点头应下。 说完正事,夏樱方扭捏说道:“太太知道他的事了?” 贾敏终于能知道谁能登基,心头大悦,笑着说:“他是谁?你又没跟我说,我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他是谁呢。” 夏樱脸一红,跺了跺脚,恨道:“我真是得了失心疯,才会跟太太你说这个!”说完,扭脸就走。 傅晨追求夏樱之事,贾敏也是无意中知晓的,虽不知两人这几年是怎么搅合在一起的,但是夏樱既然不反对,贾敏也为她开心,只是私下里给了傅晨八个字,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她们家夏樱才财兼备,又生得美貌,知书达理,性格亦是活泼可爱,傅晨倘若只是想要玩玩,那是不可能的。那傅晨也是个秒人,却回了句:势在必得。 贾敏也是知道傅晨这个人的,当年百果园之事,此人曾出手查案,他能在圣人心中占据如此高的地位,贾敏也不会轻视,事后随即细细打听了这人的背景。 原来这傅晨亦有皇室血脉,乃是寿安公主的外孙,只是命硬了些,不仅仅襁褓之中父母双亡,便是祖父辈,外祖父辈亦是尽皆身亡,也不知道怎么获得了今上的怜惜,被收养在宫中,长大之后又掌管圣人协理司。他年岁不小,迄今未有正妻,以圣人对他的宠爱,如何能缺少名门淑女之青睐,可他能抵得住这时代不婚之逼迫,且还能哄得圣人不指婚,可见心机手段样样不缺,夏樱身份低微,两人可谓是天渊之别,如今他既愿意娶夏樱为正妻,又肯为了夏樱徐徐筹谋,摆平障碍,倒是一篇真心了,贾敏满意都来不及了,自然不会阻拦。只是林家也好,夏樱也好,都是在圣人心中挂了号的人,倘若让圣人知道傅晨与自家私下勾搭在一起,只怕反要平地起风波,大祸临头,故此贾敏虽然知道了两人之事,却从不外说,由得傅晨去周旋。 又过了几日,秋狩来临,贾敏早早便替林如海置办好行李,又亲自委托史家兄弟和贾赦照应一番,见史、贾众人皆应了,仍不放心,到底又打发人去寻了申闻。申家这些年一直跟着林家,林如海替他寻了个差事,申大奶奶也不拿着清高架子,便帮忙领了学堂之事,一直住在林家客院,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处下来,两家甚是亲密。因申大奶奶生产在即,申闻不好出门,又寻了几个武艺高强的兄弟跟了林如海前去,贾敏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京城里但凡有点能耐的,都跟着去秋狩了,整个京城倒是一下子安静下来,贾敏反觉得自在得很,终于可以从应接不暇的贺吊迎送中脱身而出。林家园子已经动工了,贾敏带着林家三兄妹赏了几次,十分满意,这园林图纸按照贾敏的现代意见,又进行了一番修改,虽说尚未修完,也能看出不仅风光别致,住起来亦是十分舒适。 兄弟俩瞧了几处,头对头嘀嘀咕咕这院子要种几棵花果树,那院子里要把葡萄藤架再起得高些。 林黛玉毕竟出门少,这园子不失野趣,又听闻山脚那地竟有几处温泉,心生好奇,迈着小腿就要往山谷里跑。林黛玉如今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性子傲倔,林如海贾敏等又是将她宠上天,众人也不拦着,贾敏无奈只能又让人喊了粗使婆子,抬了轿,带了三个孩子去游玩了一番方罢。 看着颇有点子任性的林黛玉,看看这个小花,扯扯那根小草,贾敏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只有被偏爱的孩子,才有任性的资本!她不要她的玉儿成为原著里那个小心谨慎,处处留心的林妹妹。 京城温泉皆出在西山地界,京城内只有零星几处,不想此园竟有几处,林枢一边照应着林权、林黛玉,一面对贾敏道:“妈的眼光真好,这园子光有此处,少不得就得一二十万银钱。况这地界,只怕有钱都没买不着。” 到了傍晚时分,一行人方回,行至奇味居时,刚好遇到九门提督家的马车,他们家亦是知礼,见到是林家马车,一行人忙避过一侧,贾敏见是自家饭店附近,忙让下人问了,可巧正是苏真,不由笑道:“可真是巧了。”忙让下人邀苏真一叙。 第 159 章 奇味居里人头重重,那些个别院也被包揽一空,只是贾敏这个东家前来,自然留有私家顶级雅苑,掌柜的忙亲自将人迎了进来,安排妥帖,这才退去。 因奇味居亦常招待女客,又知官家女眷规矩多,故贾敏所在这处几进院落只招待女客,院内只留侍女服侍,一众小二全在院外接应,贾敏一路细看,倒有几家相熟的女眷,少不得又让人送了几道菜过去。 奇味居里有些道私房菜,并不对外售卖,只作为赠品送给常客,既是私房菜,自然没有点单的道理,便是苏真这个吃货,也有没有吃到的时候,贾敏问了侍女几句,笑着对苏真道:“你倒真是有口福,那鸡枞菌新鲜得很。” 这鸡枞菌在现代也不便宜,在古代,尤其是这些远离滇桂黔的北方境地,更是稀罕得价比黄金,饶是如此,这新鲜的鸡枞菌仍是有价无市。贾敏有花灵空间自然不愁这个,苏真听了不由得大喜,笑着对侍立在一旁的儿子道:“今个可真是偏了你林姨妈的好东西。” 苏真膝下亦有二子,跟林枢、林权倒是年纪相仿,这京城地界说起来虽大,圈子却小,像他们这些权贵子弟京城纨绔,多半都是认识的,贾敏生怕他们几个觉得约束,便在旁边又设了一席,由得他们自己点自己爱吃的,也松快些,自己这边与苏真说说笑笑。 贾敏见苏真身上都是正经大衣服,隐隐有些香火气,随口问道:“你这可是从潭柘寺回来?” 苏真瞎了一声,道:“可不正是,秋日雨多,那边路上坏了几处,倒把马车车辕都折了,折腾来,折腾去就到了这个时候。对了,你猜我在路上遇到了谁?” 贾敏自然猜不出来,猜了几个人也没中,苏真倒也没卖关子,道:“是你娘家嫂子,还有王家二夫人,那马车和下人排场,足足弄了二三里远,要不然我也不至于回来这么晚。” 苏真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冷冷嘲讽道。 这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实权武官就两家,一个就是直隶总督,俗称京营节度使,另一个就是九门提督,平日里两家也算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况这王子腾向来最是八面玲珑,怎么竟把苏真给得罪了,贾敏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了?” 两人向来要好,苏真也不避讳,忍不住吐槽说道:“你是知道的,户部拨给兵部的兵器粮草冬衣,向来是先紧着这四九城里的,毕竟这京城里的兵卒也算是咱们大永朝的体面不是,偏他们家,好不知礼,竟从兵部于老头那里直接劫了去,眼看着这天都要冷了,我们家那位还缺东西,这不天天在兵部里跟那些老头子扯皮呢。” 贾敏不由得愣了一愣,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这王子腾向来是最会做人的,上上下下提起他来无不是竖起大拇指,如今怎么会因为这些小事倒是要抢个争先?倘若是别人,贾敏觉得他们只怕是骄纵跋扈,掐尖好强,可是如今甄家大不如前,四皇子已然是登基无望,怎么这时候这王子腾不说夹着尾巴做人,反倒张扬好强起来? 到了晚上,因着白日玩得太过高兴,林黛玉便有些失眠,在床上又蹦又跳,怎么也不肯睡觉,贾敏又是讲故事,又是唱儿歌哄这个小祖宗,刚见林黛玉合上眼睛呢,转眼之间还来不及高兴,就见小小人儿猛然睁开眼睛,嘻嘻哈哈笑了起来,真真是精疲力尽,可巧刚把林黛玉哄睡着,就听丫鬟们来回夏樱来了,贾敏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忙让人进来。 一见人进来,就迫不及待的问道:“可是有了消息?” 夏樱笑着点了点头:“还算幸不辱命,已经查到了,那戴权是九皇子身边的贴身内侍。” 原来竟是九皇子。 贾敏大为诧异,不由细细回想这九皇子的履历。当初这九皇子亦曾经高调过几天,只是当时正好是五皇子崛起之时,故而很快的,这位九皇子就沉寂下来,可是仔细算来,这位九皇子可不简单呢,他出身高贵,母族乃是名门望族,当年太子被废之后,太子所辖制的兵部,不久后也跟着落了马,这兵部尚书一职,可谓是举足重轻,最后就落到了皇帝的心腹于安手里,这于安便是九皇子生母之父,而九皇子本身,也没有什么恶名传出来,听起来倒像是原著里那位登基帝王的模样,原著里太子、五皇子这两位嫡子皆未能登基,那诸皇子中他的身份已经是最高贵的了,如果是他来继位,倒也顺理成章。 只是如今的形势却不一样,甚至与原著截然相反,若是说谁最了解皇帝心思,莫过于郑平安,而郑平安曾经暗示过自己,圣人心里的人选是五皇子,而九皇子在圣人心目中地位并不高。低调,虽然是个保护色,但是过于低调了,别说皇帝心中已经定下了五皇子,纵是没有五皇子,圣人也没有想过将他列为继任之选。 倘若是以前没有查到戴权的时候,贾敏也许会认为这九皇子对于皇位并没有野心,可是如今有了确切的证据,可见这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而且如果自己记得不错,这于安的孙子还娶了甄家的孙女,竟不知道这两家子是勾搭在一起了,还是尔虞我诈,各自以为自己算计了对方。 那边夏樱犹豫道:“还有一桩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贾敏抬头看着她:“不妨说来听听。” 夏樱摇了摇头,“不是件大事,倒是有些巧。我在打听这戴权的时候,刚好听说了另外一桩事,太太娘家的那位贾大姑娘,就是那个二太太屋里的贾元春,正好也去了九皇子的生母淑妃那里。可不是有些巧?以王家的关系,这贾姑娘,去那甄贵妃宫里岂不是更合适?” 什么?又是九皇子?王家居然将人送到了淑妃那里? 戴权,贾元春,淑妃,九皇子,于安,王子腾。 贾敏脸上神色变换不定,一个大胆的主意突然冒了出来,难道,难不成,王子腾抛弃四皇子,跟九皇子勾搭在一起了?还有兵部于安也牵涉其中,难不成九皇子要造反?! 贾敏只觉得眼前一黑,这想法虽然大胆,可是九皇子想上位,也只有这一条路了,有于安和王子腾,他手里想必握有不少兵力,而那甄家和四皇子已经是日薄西山之辈,只要新帝登基,王家眼见就要落败了,可不是要赶紧找个新靠山!还有什么能比从龙之功更多更大的功劳! 不顾夜深,立时打发人喊来晴空、张嬷嬷、申闻,又让其余大小丫头全都守在外面,高烛将贾敏神色映得冷峻无比,明暗闪烁,竟有说不出来的威严,贾敏冷冷说道:“九皇子意图谋反,兵部及王子腾恐也牵涉其中。” 周围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哪怕是最灵巧一直打探消息的夏樱,都难以从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中□□。 申闻登时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夫人,这消息可准否,若是有半点差池,只怕咱们反倒要背一个诬陷皇子之罪。” 贾敏的消息来源并不可靠,甚至全部是凭借自己的推测而来,所以完全无法拿到明面上去说,连举报都不行。只是如果九皇子并不造反,一切好说,倘若真的造反,那就是兵部联合京营节度使,甚至这只是摆在明面上的,被贾敏发现的,背地里九皇子真的就只有王子腾一个选择吗?不可能!不管是哪种情况,自己都不能听之任之,否则跌落无尽深渊的,一定是林家和五皇子! “申公子,”贾敏郑重一礼,说道,“求申公子前往铁网山一行,将这个消息告诉老爷,他自有决断!”九皇子有动作,自己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只要将消息传给林如海和五皇子,尤其是五皇子,他们一定有办法找到证据! 贾敏虽然有花灵空间,但是却无法隐身,且贾敏只知道铁网山的位置,却压根无法定位林如海的具体所在,何况林如海身边必然有人,倘若凭空冒出来一个林夫人,只怕不等九皇子等人处置,自己反要先被人当做精灵鬼怪烧死了,便是圣人,也绝对无法容忍竟然有如此法术高强之辈,就算贾敏先用花灵空间去别的无人的地方,再去寻林如海,一旦被人发现,也都不妥,而唯一的选择就是申闻了。他本就是林如海的护卫之辈,由他去找林如海,合情合理,他人才不会产生疑心。 第 160 章 申闻见多识广,知道轻重缓急,立刻从椅子里站起来,郑重点头,“夫人放心,我这就出发,只是内子生产在即,还要劳烦夫人费心。” 贾敏也不客套,何况此时也不是客气的时机,立时让人给他收拾了包袱干粮,备了快马,天一亮,申闻便快马加鞭,一路风驰而去。 送走申闻,张嬷嬷道:“别人我不放心,申大奶奶那里我亲自去一趟吧,咱们家客院在外头,还是接进来比较便宜些。” 晴空和夏樱齐齐开口道:“我们常在外头走动,多少可以打听打听。” 贾敏满意地点了点头,“务必保密。” 只是贾敏自己也没有料到,九皇子造反之事竟然来得这么突然,圣人铁网山一行,先是四皇子造反,意图谋权篡位,被慕容瑾强势镇压当场,只是谁也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在大家以为谋反之事尘埃落地,放松警惕之时,九皇子竟联合兵部于安,西宁王府,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刺驾造反,慕容瑾战死,亲兵伤亡殆尽,幸亏林如海、贾赦以及史鼒、史鼐、史鼎三兄弟前去面圣之时,及时救驾,饶是如此,圣人也受了重伤,不等回京,立刻当机立断,召集皇子宗室文武大臣等,传位于五皇子玉玄知! 消息传来,九门提督立刻出动兵力,全城戒严,制止骚动,申闻归来之时,差点连城门都进不来,亏得先前申闻离去之时,手里持有林如海的一份名帖,刚好守着城门的又是九门提督邵天的心腹,他心知自家上司与林家交好,勘察明白后,才放了申闻进来。 贾敏这才知道,短短不过数日,竟发生如此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四皇子败了,九皇子败了,五皇子终于名正言顺当上了皇帝!而贾赦、林家兄弟等人,还立下了泼天大功。 一时之间,众人百感交集,便是见惯世情的张嬷嬷等人,也是犹如做梦一般,谁也没有想到,贾敏当年无意救起的那个刁蛮少年,如今竟成了九五至尊,夏樱抚掌大笑,道:“以后太太也是有靠山的人了呢。” 和林府的喜气洋洋相比,王家则如一片死灰空寂,“败了,彻底败了,”王子胜夫人,王子腾夫人面如土色,满身发颤,嘴唇直哆嗦,一言未了,只见家人慌张报道:“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带帽的来抄家了!”王子腾夫人闻听此语,一仰身,便栽倒地下。 因为申闻是快马加鞭回来报信,到了第三日,朝廷的大部队以及其他文武百官才姗姗回来,贾敏带了三个孩子,在二门处等了半天,才等来林如海让大顺子传来消息说,因圣人伤重,新帝又尚未登基,故而这一帮子大臣都去宫中侍疾去了,且又有九皇子等人造反一事,也需得这群人去打扫首尾,因此,这些大臣们都是直接进了宫,林如海自然也不例外。 此时正是权力交替之时,贾敏知道林如海并未受伤,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不想刚回房,就听见下人来报,史家来人了。 来的是史大奶奶身边的陪房,贾敏也见过几次,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嚷道:“求求姑奶奶救救我们大爷吧!” 贾敏大吃一惊,心中油然生出一阵不祥的感觉,忙让丫鬟们把人拉起来,又询问到底怎么了?那人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气短神昏,抽抽搭搭地半晌说不出话来,贾敏气急道:“有话就好好说,哭个什么劲?” 跟着的另一个老婆子,倒有几分眼力劲儿,忙擦干泪水,回禀了一番,贾敏才知道,原来当时勤王救驾的时候,众人皆大大小小受了伤,史家老大史鼒受的伤比较严重,那些太医们急着救治圣人,而史鼒这些人,只是胡乱包扎了一下,却不想病情急剧恶化,刚刚拉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去了半条命了。 贾敏听了,心里顿时一咯噔,原著里面史湘云还在襁褓之中,史鼒夫妇就去世了,原想着这史湘云如今都一岁了,史鼒夫妇也摆脱了原著里的早死的命运,难不成竟应劫到此处? 想到此处,贾敏只觉心惊肉跳。 不说这个表弟对自家颇为尊重,就算不看在去世的舅舅的份上,贾敏也不可能见死不救,忙打发下人备车前行,又将治疗外伤的东西,从花灵空间里取了出来,放在箱子里。 那史大奶奶的陪房看起来人乱糟糟的,贾敏也无心查问,何况这伤势问了也无用,这古人也没法准确描述,一直到了史家老大院中,只见人人都在放声大哭,贾敏皱了皱眉,见屋门开着,里头也是呜咽不绝,径直走了进去,只见史鼒面如纸灰,合眼躺着,也不知道是死是活,韩氏搂着史湘云在旁边哭作一团,旁边立着一群丫鬟婆子们,亦是人人泪痕满面。 见贾敏进来,韩氏一把推开史湘云,扑上来求贾敏救命,贾敏喝道:“他是我亲表弟,焉有不救的道理!你身为一家主母,此刻正该立起来,打理一切,哭有什么用!” 张嬷嬷是知道贾敏的脾气的,忙道:“太太先去救人,大奶奶这里我来劝着。”说完,让花楹抱起史湘云,自己从地上扶起韩氏,半拖半拽将人拉了出去。 这边含笑、棣棠亦将其他人轰了出去,贾敏探了一下史鼒额头,高烧,幸好人还活着,再掀开被褥,只见伤口处乌漆嘛黑也不知道裹了些什么创伤药膏,不时有些充满恶臭的血水从中渗出,却看不出来到底什么情况了。贾敏不由得跺了跺脚,这起子庸医真是误人姓命! 忙让下人烧热水,换干净被褥,用酒精消毒环境,然后才一点点清理已经溃烂腐臭的伤口,几大瓶子碘酒消毒,最后才一点点缝合伤口,然后才又给他服用了青霉素。 也不知道张嬷嬷说了些什么,反正等贾敏出来的时候,韩氏倒是冷静了下来,抱着史湘云,呆呆地看着门口发怔,见贾敏出来,忙冲上来问道:“大爷他、他……”史鼐、史鼎方才送走太医,此时也已经赶了回来,急忙忙的走到贾敏跟前,众人也围了上来。 贾敏说道:“之前有些耽误了,连我也不敢打包票说已经没事了,只是你们也不必太过焦虑,以我的经验,眼前暂时是无碍的。” 韩氏心神一松,几乎站立不稳。 贾敏为了给她找点事,分散注意力,便教了她如何保持卫生,如何照料病人,韩氏着急忙慌去沐浴更衣,又吩咐下人弄些糖盐水,顿时只将贾敏忘在当场。 贾敏也不以为意,又问史鼐、史鼎道:“你们两个可有受伤,让我瞧瞧。” 史鼐、史鼎彼此互看了一眼,皆道:“无碍”。 李氏、蒋氏自然知道俩人也受了伤,不过碍于男女大别,不肯实话实说,刚才贾敏使唤丫鬟脱史鼏上衣,自己亲自动手处理伤口,众人都从窗户看到了,这举动看起来自然是有些伤风败俗,只是两妯娌早已经被史鼏之事吓破了心神,倘若自己爷万一伤重去世,那真是天都要塌了,而眼前这些男女之别还算个屁,忙说道:“都是一家子至亲骨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对贾敏道,“劳烦姐姐给瞧瞧,二爷三爷也受了伤。” 贾敏就在院子里给他们瞧了瞧,二人伤势虽不严重,但是伤口也有些感染的迹象,贾敏让人搬了个大案及几把矮凳,坐了下来,替他二人重新处理伤口,包扎完毕,也配了青霉素让他们服下,这才对李氏、蒋氏交代了注意事项,她二人被吓坏了,听贾敏的话如聆仙音,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生怕漏了一个字。 李氏道:“大伯那里情况还不稳,只怕还要求姐姐多留些时日才好。” 贾敏想了想,果然不放心,虽不乐意住下,却也只能点头道:“劳烦弟妹。” 棣棠等人听了,忙道:“二奶奶这边只要准备几间干净房子就行,我们太太的东西,随后就送来。”李氏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又说了几句,方散了。 又过了一日,史鼒的烧全退了,人也醒了,伤口也有了收敛的迹象,原本的浮肿之处也都有了褶皱,史家等人不由惊叹,贾敏医术之高明,竟能救活原本太医已经让史家准备后事的人,史大奶奶更是结结实实给贾敏磕了好几个头,却不知道贾敏心中暗自摇头,这才哪里到哪里?不过是最简单的清创和消炎罢了。一个青霉素和一个碘酒已经耗了贾敏将近十年的功夫,自己并不是化工专业毕业,着实不是这块料,想想再过一百来年,西方现代科学就要进入迅速发展的时代,贾敏就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史鼒醒了,贾敏这才告辞而去,史家众人苦留不得,这才千恩万谢,将人送出大门。 第 161 章 车马行至东安大街,路上人头重重,挤在一起,围着看热闹,也不知道是哪家被抄了,主子,奴才被绳子捆成一串儿一串儿的,一个个衣衫不整,鬓发散乱,满脸的恐惧,震天的哭喊。 贾敏素来不爱大张旗鼓,这次出门就套了辆普通的马车,众人不识,也没人让路,便走不过去,只能让在一旁。 旁边有些吃瓜群众兴奋地说道:“这西宁王府要倒大霉了,看他们家平时威风八面的,其实都是一窝子坏水,如今胆大包天,还敢造皇帝老爷的反!”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说道:“这家子就是没良心,皇帝大老爷这么好的皇上,让大家都能吃顿饱饭,他们算什么玩意,这些丧天良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想得皇帝,配不配!” 另一个人狠狠地吐了几口吐沫,也说道:“你老人家说的可是正理!他们家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瞧他们家那个大管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儿个还抢了西街老王的三丫头当二房,那丫头家不肯,被这姓朱的畜生给打了个稀巴烂,如今他们也终于招报应了!” 众人议论纷纷。 贾敏听了,为那不知名的姑娘心中悱然。再看着平时还曾见过面,吃过酒的西宁王府众人,亦是不由得摇了摇头,此时一见,只怕便是最后一面了,造反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何况这一家子身系世袭职员,平时却是恃强凌弱、罔知法纪,做尽了肮脏龌龊坏事,此时得到如此报应,也是天理昭昭。 贾敏不想再看下去,吩咐道:“换条路走吧。” 不想才刚绕到自家那条街,却见整条街被重重侍卫把守,未知动静,一时之间,也不敢冒然进去了。 有些眼尖的侍卫看到贾敏一行人,忙一溜烟跑过来,问道:“哪家子的?可是林家的?” 林家下人刚见了西宁王府被抄家,此时又见自家被围着,服饰皆是宫中侍卫,既不敢隐瞒,也不敢承认,一个个两股栗栗,魂飞天外。 棣棠见今日跟车的都是几个刚进家门几日的小子,没见过市面,忙下了马车,说道:“大人,我们老爷正是吏部左侍郎林老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那些人倒也规矩,又问道:“车上的可是林家护国夫人?”言语之中十分客气。 棣棠心中略宽,道:“正是。” 那人摆了摆手,另一个看起来明显高档了许多的侍卫走了过来,行至贾敏马车前,方低声道:“夫人,圣人来了,请夫人接驾。” 贾敏一愣,这圣人不是伤重刚回宫吗?因此事林如海等人至今都未能回家,怎么这皇帝又突然跑到林家来了呢?只是不管因为什么,圣驾到来,都是天大的事儿,贾敏也不敢多想,忙在车里整理妆容,那侍卫吩咐众人将马车拉进了正门。 几个太监领着贾敏进入了明谦堂,贾敏也不敢抬头,忙行了礼,只听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道:“夫人平身”。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贾敏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微微抬头一瞧,堂上站着的,不是别人,赫然却是五皇子玉玄知。 他立在上头,面色沉重,不怒而威,却又意气风发,充满了年轻人的生机勃勃。贾敏突然便反应了过来,如今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势单力薄,被人追杀的五皇子,也不是那个在夹缝中苟延残喘的顺郡王,如今自己面前的,是由老圣人钦点的新任帝王,是这大永江山的掌舵人! 玉玄知眼中略过一丝贾敏也看不懂的复杂,他微微前行两步,对着贾敏躬身行礼,贾敏吓了一跳,这皇帝的礼,众目睽睽之下,谁能受得起,只是不等贾敏避过一旁,玉玄知已然礼毕,开口说道:“听闻护国夫人擅长海外医术,当初曾救小儿一命,如今父皇身体有些不适,恳求夫人施以援手。” 周围之人听了这话,着实动容,这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啊,却又如此的礼贤下士。 贾敏不禁有些为难。 从医者的角度来说,这天底下没有不应该救治的人,可她也不能不多想,这病人是宫中诸位御医太医都束手无策的人,凭她这点微薄的医学知识,万一也救不了,那该怎么办?若是旁的人也就罢了,救不了那是天意难违,可这是老皇帝啊!倘若有什么不好,就算林家能利用花灵空间到其他地方苟活下去,可林如海怎么办?林枢、林权、林黛玉又该怎么办?难不成真的让几个孩子跟着自己一起颠沛流离,过着隐名埋姓的生活? 贾敏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玉玄知一眼,那双日渐深邃冷凝的眸子里,贾敏竟意外地看到一丝担忧与愤怒。 贾敏心中顿时一沉。 玉玄知在这尔虞我诈的皇室长大,绝对不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是他却亲自前来,将自家拉入这场危险境地,以自家与他的私下关系,此时他尚未立足稳定,甚至还未举行登基大典,就算他想卸磨杀驴,也万万不会选在此时啊,可他却又为何亲自上门来求医? 贾敏垂下眼帘,突然说道:“臣妇久居深闺内院,只是偶然知道西方几个急救的小方子,所谓的擅长海外医术,从何而来?不知道是谁告诉陛下臣妇会医术,这着实有些太过夸大了。圣人不适,臣妇身为圣人臣民,着实无可推卸,只是臣妇人微力薄,确实没有什么能耐。” 贾敏离玉玄知十分近,这才勉强听到玉玄知微微地出了口气,立刻猜出自己所料竟不差,只是有人急了,想借机生事,挑拨自家与老皇帝,自家与新帝的关系,心下顿时一松。 果然玉玄知淡淡说道:“有几位大人向小王推荐了夫人,小王亦知道传说当不得真,这请求着实有些为难夫人,只是但凡对父皇有一点有希望之处,我都不能放过,所以恳求夫人务必一行。我也知道,以前有些不好的规矩,但凡治不好皇帝的,少不得满门遭殃,只是夫人放心,朕以自己的身份,向夫人保证此行之安全!” 玉玄知说得斩钉截铁,他尚未举行登基大典,虽然老圣人已经传位,众人也都已经称呼他为陛下,可是他本人却一直自称小王,以示对老圣人的尊重,如今却平生第一次用了“朕”,那就相当于用这皇帝的身份作保,金口玉言一开,便是那些小人有再多的伎俩,倒也不足为惧。 贾敏心里有数,忙道:“陛下对圣人的拳拳仁孝之心,臣妇汗颜,不敢推脱,有请陛下稍等片刻,臣妇去准备东西。” 玉玄知面色如常,点了点头,道:“小王在外头候着。”又吩咐随侍之人:“准备回宫。” 永安殿中,一杆子老老少少的御医还在讨论着老皇帝的伤情,见玉玄知亲自领着一位夫人进来,心知这便是之前众人争论过的一品护国夫人--林贾氏,不由得露出一丝丝不服气和不屑的神情。 他们都是多年行医,尚且治不好老皇帝,如今前朝的大人们竟然推荐这后院的妇人,不想圣人的心腹太监郑平安竟也一口同意,最后连今上竟也改变了主意,亲自去请这个无知之辈,这着实是在打他们几个人的老脸,这分明是道:你们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是废物,连累当今圣人去外面请一个不懂医术的女人来。说出去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 只是这几个人极力阻挠,郑平安只冷冷说道:“诸位大人若是有能耐,就赶紧使办法,不然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处宫苑。” 郑平安言语沉静,不见一丝怒气,但是这平静的语气背后,连玉玄知都能够感受到他压抑下的怒火和那一丝丝的阴森恐怖。 众人立刻怂了,他们也没有办法治好老圣人,只能在心中暗暗地祈祷,希望贾敏也束手无策。 此时一干人见贾敏走了进来,面上始终保持着坦然从容,不见一丝恐惧,视线微微从自己这几个御医身上掠过,便再也不看一眼,跟着玉玄知进了稍间,只觉自己被小看了,不由得都勃然大怒。 贾敏却不理会他们心中的邪恶心事,进来稍间,略微有些出乎意料,里面竟然没有一大堆嫔妃在一旁哭泣,只有郑平安和几个太监宫女守在一旁,窗前又立着几个年纪小点的皇子,屋内一片寂静,只有龙涎香冉冉飘荡,显得一片迷蒙。 贾敏垂下眼帘,暗自揣摩,看来玉玄知对这后宫的掌控倒也还算可以。 见到那些皇子,贾敏必然要行礼,只是不等贾敏上前,就听玉玄知说道:“请夫人尽快诊治吧。” 郑平安也在一旁忙点了点头,说:“劳烦。” 贾敏可没有见人就行礼的爱好,于是便从善如流,径直来到老圣人的龙床前头。 第 162 章 玉玄知亲自上前揭开了帷帐。 郑平安立在一旁,有些焦躁地解释道:“一共有两处伤口,一处在手臂,一处在胸前,到腋下三寸处。当时就上了上好的创伤药,但是流了很多血。老爷在受伤的次日开始发热,之后就昏了过去,至今未曾清醒。随行的御医又开了汤药,皆用了,只是没有什么效验。今日烧得更厉害了,伤口也有些红肿溃烂。”说完,郑平安低声吩咐旁边的小太监道:“去将药方取来。” 贾敏摆了摆手,说道:“妾身先瞧瞧陛下的伤势。” 老皇帝胸前那道伤痕的确有些深,引发了炎症,腹腔似乎也有些积液,手臂上倒是无妨。 贾敏瞧完了,心中有数,微微松了口气。老皇帝的伤势并不比史家老大严重,只是他年纪大了,不比史鼒年轻力壮,因此便显得格外吓人了些。 贾敏退至一旁,玉玄知先急急问道:“父皇的情形如何?”郑平安也是眼巴巴地看着贾敏,几位皇子也簇拥了前来。 贾敏沉吟片刻,方说道:“如今要把这些腐肉切掉,清理伤口,之后才能用药。” 郑平安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来光芒,嘴角微微一哆嗦,急切问道:“可能救?” 贾敏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触动,道:“用了药,大概到了明日才能知道效果。如今病人昏迷,是因为失血过多,加上高烧不退,过于虚弱,倒是无妨。” 贾敏说完,便立在一旁沉默不语,法子自己已经说了,可这决策之事便由不得她做主了。 玉玄知与郑平安对视了一眼,又问旁边的几位皇子说道:“你们觉得如何?” 众人张了张嘴,却没人敢说话,过了一会子,六皇子先说道:“皇兄,还是让护国夫人试试吧!”六皇子一开口,其他皇子也不得不开口,众人七嘴八舌说完,意见终于达成一致。 贾敏不由得在心中赞叹,这六皇子果真是个七窍玲珑之心。他母族出身寒微,没有支持,而且自己虽然文采非凡,却又不是处理政事的料,之前亦在六部呆过,皆无建树,如今在这关键时刻主动向五皇子这个新帝投诚,倒是能落下善果了。 刚给史鼒处理完伤口,再给老皇帝处理起来就是就轻驾熟,只是贾敏也是三十而立的人了,先是照顾了史家老大两日,如今又被立刻请进宫中,没有片刻休息时间,这宫女一个个跟傻子似的,跟个木头似的立在一旁,也不知道给端杯糖水啥的,处理完老圣人的伤势,一时之间只觉筋疲力尽,两眼发黑,站立不稳,身形也跟着晃了几晃。 玉玄知见了,微微皱了皱眉,说道:“请夫人去敬母妃宫中休息片刻。” 郑平安原本正在龙床旁,盯着宫女给老皇帝擦汗,闻言看了贾敏一眼,见她脸色虽淡,也能看出来一份不情愿,遂劝道:“陛下容禀,老爷这边离不开人,护国夫人去敬妃娘娘那里,只怕有点子远了。何况陛下暂未移府,敬妃娘娘那里到底是后宫嫔妃,夫人前去只怕有些不便。这永安宫里后面还有一处小院子,夫人若是不嫌弃,杂家这就打发小子们收拾出来,岂不是两相得宜。”贾敏不由得在心中给郑平安点了个赞。论起细致体贴,揣摩人心,郑平安绝对是顶尖的。不管这两人对后宫压制有多好,贾敏这个一品夫人到了那些太妃面前,都是笑话。随便谁都可以拿捏自己,敬妃虽然与五皇子算是有些干系,但是真到了后宫,看不顺眼贾敏的人太多了。以敬妃的心性,自己少不得要吃些看不见的亏,倒是不如在这边小院里住着,安省多了。 玉玄知虽然不擅长这些,可他也不是傻子,郑平安一说,便吩咐道:“还是公公考虑周全,敬母妃那里的确也远了些。” 旁边那些小皇子们,一个个跟鹌鹑似的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有一个稍大点的皇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忿。 贾敏在一旁看得分明,那人不是旁人,却是七皇子。只是他再不忿,也不敢多说一句。毕竟五皇子是由老皇帝当着众人传位的,是光明正大的。何况此事尘埃落地,倘若再不知趣,以后不知道有多少小鞋等着呢,七皇子可不觉得自己这位皇兄是位大方宽宏之人。 贾敏进宫少,还真不知道玉玄知在宫中的形势已然如此,这般看来,原来在她不知不觉中,玉玄知早已经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皇子,一个合格的皇帝。 亏得这老皇帝对青霉素等并不过敏,到了次日便醒了过来。贾敏除了换药的时候,便缩在小院里,不出房门半步,但是从那些个宫女面上的喜意也能看出来,老皇帝的身体是越来越好,否则她们这些宫女少不得会跟着殉葬,哪里还能像如今这样喜笑颜开。 又过了数日,百无聊赖之时,终于老皇帝招见了。 他上了年纪,又遭了这般大罪,面色极其苍白,斜倚在杏黄色绣花引枕上,眉眼之中都有些枯焦之色。一旁坐着玉玄知,郑平安立在床前,另一侧或站或立着两位嫔妃,又有几位皇子公主立在嫔妃身侧。 这次没有玉玄知在一旁护着,贾敏只能乖乖给众人行了礼,好歹老皇帝还算有些良心,让宫女给她搬了把雕花鼓凳让她坐下。 “你用了什么药,竟是这般有效?”老皇帝迫不及待问道。 “是一种从甜瓜霉毛上提炼出来的东西。”贾敏老老实实道。 老皇帝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不语。屋内一阵寂静,那些皇子公主嫔妃们,一个个老实得就像庙里的泥塑。又过了一会儿,老皇帝才问道:“怎么之前不见你承上来?” 贾敏心中暗自撇嘴,面上却丝毫不漏,只装出一副老实模样,回道:“刚搞出来的,还不知道好不好用,有没有问题。” 老皇帝皱了眉头,说道:“那你胆子倒大,敢给朕用。” 贾敏故意装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回答道:“臣妇也没有办法。”贾敏瞥了一眼旁边的玉玄知,故意装作委屈道:“五殿下打上门来,臣妇不敢不来。何况臣妇史家表弟史鼒亦受了伤,性命垂危,臣妇见情况不好,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吧。不想试了试这药,居然真的还行,把人给救回来了,这才敢给陛下用。” 身边的嫔妃皇子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一品护国夫人是脑子秀逗了吗?竟然当着新帝的面,向老皇帝告状,而且态度竟还是如此的自然,她是不想活了吗? 皇帝对玉玄知斥道:“郑平安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宫里御医那么多,一个个都死了不成,怎么打到人家一个大臣家里后院去了?” 玉玄知在一旁轻咳了两声,立起来说道:“父皇教训的是,是儿子一时考虑不周,情急之下就乱了分寸。” 郑平安哪敢置身事外,忙在一旁跪下回说:“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听信了别人的话,撺掇陛下行事,老爷要怪,请怪老奴一人。” 老皇帝白了他一眼,道:“你也别老护着他,他都多大的人了,还不懂事哪里能行。”眼见郑平安还跪在地上,忙道:“罢了,罢了。你身上伤势也不轻,起来说话。” 郑平安闻言,又谢了圣人,这才起身。 老皇帝又冲着贾敏骂道:“这林如海他什么就好,就是这后院没教好。你这性子,整日里口无遮拦,大大咧咧的。什么五殿下、五殿下的,这是皇帝!这要是你爹他还活着,非得抽你一顿鞭子。” 贾敏没敢再吱声,只能又站了起来听训。 玉玄知和郑平安脸上都浮起一股笑意,旁边立着的众位皇子心中都不由一沉。尤其是七皇子,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父皇是在责骂这三人,但是却给人一种错觉,好像这四个人才是一体的,其他人竟全成了外人。 他身份高贵,原本还想着当时不过是情急之下,老皇帝立了五皇子为帝,等他清醒了,兴许就起了变化。毕竟没有哪个皇帝能够容忍大权在旁人手中,哪怕这个人是亲儿子都不行。可万万没想到,老皇帝醒来之后,对众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唯独对郑平安,那可真是言听计从。偏这老东西竟是跟五皇子是一窝的,跟着那个傅晨一起,把后宫各位嫔妃全部禁足宫中、不许行动,便是自己的母亲贤贵妃也无计可施。这后宫之中原本就已经落入五皇子的手里,而现在老皇帝又对着自己的心腹重臣之妻,亲口说出了这是自己立的新帝,那众人哪里还有机会? 七皇子看着那四个人,顿时一阵茫然,难道自己终究与那大位无缘了吗? 第 163 章 玉玄知却不知道七皇子在想些什么,他见老圣人口中虽在责骂贾敏,面上却不见生气的模样,便知父皇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心中不由得对贾敏生出一丝钦佩,其实贾敏与老圣人只见过几次面而已,便是平日里以林如海的名义呈上来的小条子小折子,也是寥寥无几,偏她就能拿捏住父皇的心思,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分毫不差,增一分也太过谄媚,减一分则唯唯诺诺。 玉玄知揣摩了一下,前行两步,冲贾敏行礼:“父皇教训的极是,这次的确是小王无礼了,此次有劳夫人救我父皇,小王感激万分,回头亲去府上拜谢。” 老皇帝见他低下身段,感谢贾敏,且仍是满口的小王,脸上的笑意亦深了三分。 贾敏连称不敢,玉玄知又问道:“父皇如今也已经服药好几日了,可还要服药多久?平日里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贾敏忙回道:“这药连服七日即可,无需多用,过犹不及。如今已经服了六日了,过了今日,明天就不要用了。郑大人照顾得很精心,陛下恢复得极好,以后也没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只是陛下失血过多,开方用药我是不懂的,只是平日里爱捣弄一些吃食,倒有几样养身补血的膳点,不妨一用。” 老皇帝心中大安,笑道:“东西留下,用完药你就出宫去吧,不然省得你们家那位还以为你在这里怎么着了呢。” 贾敏装出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外子心急如焚,只怕是心急不能亲自在这边照顾罢了,只怕臣妇在这里呆着,他才能稍微放心些。” 老皇帝的语气更加和蔼了:“行了,知道你们家都是好的,别替林如海表功了。” 老皇帝用完药,郑平安亲自送贾敏出来,拱手郑重道:“此次多谢夫人肯出手相助。” 贾敏笑了笑,说道:“这么多年了,多承蒙大人关照庇佑,此次终于能回报一二,也是妾身的福气了。”贾敏颇有些感叹地说道,“别人都只看到大人的风光,可是他们却从来没有想过,大人对圣人的这一片赤诚真意。” 郑平安一愣,好半晌才无奈笑道:“不想知我者,莫若夫人。” 刚出宫门,就见大顺子左顾右盼看着,看到贾敏出来,也等不及等郑平安离开,忙一溜小跑过来,慌张张给郑平安行了个礼,就迫不及待低声回说:“太太,出事了,荣国府被抄了!” 贾敏眼前一黑,几乎要站立不住,厉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被抄家了?” 不等大顺子回话,贾敏忙转头问郑平安:“求大人指点一二!” 郑平安皱着眉头,想了想,方不急不躁说道:“这些时日我都守在老爷身边,倒是没关注前头都出了什么事儿。现在这时候,又是偌大的荣国府,只怕……” 郑平安话没有说完,贾敏立刻反应过来。这个时间阶段老皇帝重伤养病,玉玄知和郑平安时刻守在宫中,而能越过此三人去抄荣国府的原因,必然是牵涉到了谋逆之事!贾敏顿时脸都白了。 郑平安见贾敏脸色不好,他权倾朝野,可比贾敏更熟悉朝政之事,忙劝道:“我话未说完,夫人莫急。没有老爷同意,谁也抄不了荣国府!只怕是那府上牵涉进了不该牵涉的事儿,怕相关人党走逃,忠顺王爷和北静王爷那里,将那府上围了起来,再来回禀老爷,倒不会真的就立刻抄家了。” 贾敏心乱如麻。郑平安的话儿,立刻让她联想起之前一些没有关联起来的细节来。那王子腾胆大包天,谋逆造反,贾敏一点也不奇怪,她一直觉得,以贾政的懦弱无能,未必会牵涉其中,如今看来只怕未必,别忘了那贾元春可是进了九皇子母妃的宫里!原著里贾元春的贵妃一位,本也来得蹊跷,如今算来算去,只怕这贾元春不仅仅是王子腾的投名状,还是野心勃勃的王夫人与贾政对九皇子的投名状!想明白这一关节,贾敏的脸上血色殆尽,惨白如纸。 贾敏能想明白的事儿,郑平安这个宦海沉浮几十年的人如何能想象不出来,心中暗道:这贾家众人可真是愚蠢至极。以贾赦此次拼死救驾的功劳,以荣国府女婿林如海拼死救驾的功劳,以荣国府贾母娘家史家三兄弟拼死救驾的功劳,再加上如今荣国府出身的贾敏又救了老皇帝一命,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凭借这些功劳,贾家可谓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谁也没有想到,贾家二房竟然糊涂到如此程度,跟着九皇子造反去了,所有这一切功劳,可谓是付诸流水。 郑平安见贾敏脸色苍白得见不到一丝血色,知道她为娘家担忧,只能劝道:“那府上也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的程度,好歹贾恩侯也算有点子功劳,老爷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只是,那府上的基业只怕要保不住了。” 郑平安的眼光贾敏深信无疑,有了他这一句话,心里也略微有些安慰。什么功名利禄、富贵荣华,不过都是浮云而已,只要老圣人能留贾家大房众人一命,自己就感激不尽了。只是,刚刚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上回来,面对差点杀了自己的同族之人,老圣人真的能饶贾赦他们一命吗?毕竟贾赦和贾政可是亲兄弟啊。 贾敏上了马车,便吩咐往荣国府一行,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救了老圣人一命。倘若老圣人真的去世了,玉玄知碍于孝道和老派大臣,也要严厉重惩一干人等。就算是郑平安,也绝对不会放过贾门一族任何一个人。如今老圣人没死,听郑平安刚才的意思倒也不恼怒贾赦,想必也会帮着在一旁打边鼓,那贾府只怕还能有一条生路。 到了宁荣大街,果然全如郑平安所猜测,贾政一房涉嫌谋逆造反。因事关重大,忠顺王爷生怕走脱了一人,不好交代,故先行派遣兵将,将贾家围了起来,不许行动。不仅是荣国府,因为还没有出五服,连着贾敬一家也一起被包围了起来。 忠顺王爷自来便与贾家不合,也是老恩怨了。当年忠顺王爷与老圣人争夺大位,贾代善、贾代化皆支持老圣人,忠顺王爷因此败下阵来,一直深恨贾府,奈何老圣人登基为帝,护佑贾代善等,何况贾家一族手握兵权,本身也是个不敢下口的刺猬,故几番你来我往,忠顺王爷皆落了下风。 之后贾代善这些老人亡故,不想又生出一个林如海来,在老圣人心中远胜贾代善,直追郑平安,这林如海乃是文人出身,又有一竿子同窗好友,翰林院知交,因那字书一事,连衍圣公孔家子弟都对他另眼相看,这些人可比直来直去的武人贾代善更难对付,一个个笔杆子比刀枪都锋利,忠顺王爷找了几次茬,不仅无功,反倒被老圣人训斥了一番。 如今林如海的靠山老圣人生死不明,新帝马上要登基,忠顺王爷不知道林家与玉玄知的关系,只当玉玄知也会清算林如海这个老皇帝的心腹,林家马上要下台了,又见贾政果然跟王子腾,西宁王等人勾结在一起,只觉天上掉下来个金元宝,只恨不得立刻抄了贾家,其他人不知道玉玄知和老圣人作何想,也不敢深劝,又想玉玄知等也未必就会放过贾府,故此都沉默不语,忠顺王爷忙亲自带兵将贾府围了起来。 他乃心胸狭隘之人,因与林如海等人不和,自然瞧不上贾敏,见林如海家女眷前来,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哟,这不是堂堂一品护国夫人,怎么竟然到了此处来求见我?”不等林家众人回话,突然一拍额头,假笑道:“对了、对了,本王倒是忘了,这贾家可是护国夫人的娘家呢。”又故作关切道,“莫不是护国夫人还不知道,这贾家可是牵涉到了谋逆造反,要满门抄斩的。护国夫人不说避避嫌疑,还如此着急忙慌赶来此处,这让人不由得会产生不该有的想法,该不会护国夫人也牵涉其中了吧?也不对啊,林如海林大人,那可是皇兄心腹重臣,怎么会做出如此背主弃义之事呢。” 这分明是想一网打尽的主意,贾敏被他一番唱和气得半死。不过是一个夺权失败、龟缩求饶的王爷,如今自以为得了机会,便能如此嚣张,落井下石,奚落妇人女眷,都要亲自下场,让贾敏如何瞧得起。 第 164 章 贾敏这个爆竹脾气,何时也学不会忍气吞声,冷笑两声,道:“这荣国府只不过是事涉谋逆而已,到底是不是真的,还得老圣人和今上两位圣人来决断呢,不知道忠顺王爷所谓‘谋逆’,所谓‘满门抄斩’从何而来呀?” 贾敏也故意学着忠顺王爷的语气,假笑道:“哎呀,臣妇倒是问错人了,忠顺王爷虽然位高权重,到底只是王爷,向来都是谨言慎行,如何会越俎代庖,替宫中两位圣人做主呢。罢了、罢了,都是臣妇急糊涂了,有些强人所难了。” 贾敏向来伶牙俐齿,一句句如刀子捅在忠顺王爷心里,不过是一个与老圣人竞争皇位失败的过气王爷,也想在自己面前摆谱?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她贾敏虽然不是什么牛逼人物,可也是明面上有老皇帝罩着,背地里有新帝护着的人,还想像当年刚穿越来之时那样任人欺负,那是再也不可能得了。 见忠顺王爷呼吸急重,几乎在暴走的边缘,贾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随口对下人吩咐道:“刚从宫中回来,我也乏了,先家去吧。反正老圣人也说了,咱家是个好的。”说完,就告辞而去。 忠顺王爷气得脸红脖子粗,青筋暴露,指着贾敏离去的方向道:“你、你……” 一旁的侍卫下人都不由得心中鄙视道:“人家的靠山老皇帝都醒了,还摆什么谱,这一品护国夫人是出了名的虎,收拾过二皇子,嘲讽过甄贵妃,怼过不知道多少家夫人,怎么王爷就敢去招惹她。” 贾敏扬长而去,这忠顺王爷便是再记恨贾府,到底他就是个王爷,想抄家那也得问问宫中意思,想来也不过就是下些小绊子,贾府无非就是受些惊吓、损失些财产,真正能决定贾府生存命运的,还是宫中的那位老圣人。 分析清楚这其中的关碍,贾敏心中不由得油然而生一股无力感,这大概就是封建社会的桎梏。也难怪那个位置那么吸引人,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交在别人手里,没有人愿意过仰人鼻息,任人宰割的生活。自由是每个人都向往的。就好比五皇子玉玄知,他未必真的就是看中了那个位置,但是他却不得不争,因为不争就得死。就比如贾敏,她也对权势并不感兴趣,可却又不得不去争权夺势,为的只是将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为的就是不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为的就是不被人主宰的自由。 贾敏心事重重,心情低落,一路无语,连棣棠等人也不敢开口逗趣。直到了家门里,看到三个孩子齐齐整整站在大门口等着,贾敏才终于又活了过来,笑了起来。 “妈妈!”林权一个没拉住,林黛玉就迈着小胖腿冲了上来。 贾敏怕她摔着,忙蹲下身来,接住她飞奔而来的小身子,将人搂在怀里。 林黛玉一边搂着贾敏的脖子,一面喜笑颜开的大声叫道:“妈妈、妈妈,玉儿想妈妈!” 贾敏一时有点恍惚,犹记当年林如海去山东孔家,自己也是带着孩子如此迎接他归来,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林枢故意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向贾敏告状说道:“妈离开的这几天,妹妹可不听话了,每天晚上都不好好睡觉,还不好好吃饭。” 贾敏笑着伸手刮了一下林黛玉的鼻子,对她说道:“玉儿不乖了吗?” 林黛玉小脸一红,将脸埋在贾敏肩上,嘀嘀咕咕道:“坏哥哥、臭哥哥!” 贾敏拍了拍林黛玉,笑道:“小玉儿不好好吃饭睡觉,那将来就会长不高哦,还会变得丑丑的。” 林黛玉也不知道听成了什么,从贾敏肩膀上爬了下来,自己看着自己的小胖手,一副为难的表情,将贾敏等人弄得忍不住大笑起来,暂时将贾家的烦恼抛之脑后。 不想到了晚间的时候,林如海等人居然都各自回家了,想来也是,老圣人已经在康复中了,没必要还把这些大臣们困在枢密院。 林如海一回来,知道贾敏关心贾家的事,遂细细讲明,果然是林如海朝堂上的敌人,诸如忠顺王爷等人,借机生事,意图将林家拖入泥淖。平日里林如海是老皇帝的心腹,众人不敢动作,偏老圣人此次受伤昏迷,那些人可不就动了坏心思,想一举把政敌林家也除掉,不然一旦论功行赏,还有谁能动得了林家分毫,便是玉玄知这个新帝,也得盘算几年找些借口才敢动手。至于贾家贾政和王夫人,果如贾敏所料,的确牵涉进了谋反之事。 王家想给自家孩子留条后路,故而将王熙凤许配给了大房,万一事败,大房靠着林家这门亲戚也能逃出性命。贾母是个慈悲人,又向来喜欢王熙凤,贾赦人虽然有些无能,又偏宠妾室,却也不是个狠心的,至于那婆婆邢夫人,却是个做不了主的,王熙凤必然不会像嫁入其他家那样,一旦事败就被“病逝”。倘若自家事成,有自己家做靠山,又有王夫人这个姑姑,两人也能一起把持贾府,左右都不亏。 因王熙凤嫁出去了,王家就没了合适的姑娘,如何暗地里勾搭九皇子,就成了难处。偏巧那贾元春是个有野心的,贾政夫妇也做着飞黄腾达,自家出个娘娘的美梦,于是两家子一商量,果断将贾元春送到了九皇子母妃处,想等事成后再赐给九皇子为妃嫔。 但是贾政一家也仅仅如此。 贾家没落太久,仅有的一些关系都在贾母和贾赦手里,经历了这么多年,贾母也看得明白,见贾赦、贾政甚至东府里的贾敬都是烂泥扶不上墙,再一想自家姑娘这些年也算顾着娘家,跟贾敬、贾赦商量后,这些关系皆被贾母送给了林如海,以求庇护。所以纵然贾政想在造反大业中多起些作用,也是有心无力。 贾赦此次是真的立了功,当时有个刺客几乎要刺中老圣人要害,情急之下,贾赦一头撞了过去,将人撞飞开来,史家兄弟等人才有机会出手杀敌,既而他又大嚷大叫,惊动了远处的驻兵,故而老皇帝心里是念着贾赦之功的,何况贾赦是贾代善亲子,虽说贾政亦是贾代善儿子,可是老圣人自己也有个不省心的四皇子和九皇子呢,老圣人年纪大了,越发怀念旧人,又有贾敏这个贾代善亲女经常给贾代善刷着存在感,有此几点,纵然贾政犯了弥天大罪,贾赦也不难逃出一命。 林如海是个书生,这些年却跟申闻学了些拳脚功夫,当日也是立了功的,何况申闻是林家人,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申闻的功劳也要算在林如海这个主人的身上,别说林如海本来就是老皇帝的左膀右臂,就算不是,凭借这些功劳,林家也不需要担心,毕竟林家与贾家不过是姻亲关系罢了,再怎么大的罪,也没有殃及女婿一家的说法。 林如海解释完毕,贾敏心神大定,原著里贾家被抄家,因为有这么一点先见,贾敏觉得荣国府此次必然完了,如今认真想起来,九皇子这个原著里的新帝都完蛋了,为什么荣国府一定要按照原著被抄家呢?何况有郑平安、林如海皆下了保证,她实在是杞人忧天了。自嘲了一番自己的不淡定,贾敏心情大好,又讲了今日去荣国府,遇到忠顺王爷的事情。 林如海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怒道:“欺人太甚,他当我林家是什么,任他欺凌?” 贾敏的脸上浮现一个狡黠的笑容,道:“你猜我回了他什么?” 林如海自然猜不到,贾敏手舞足蹈,描述了今日之事,看着贾敏一副故作飞扬跋扈的样子,林如海忍不住笑了,即使没能亲眼看到,他也能猜到忠顺王爷只怕气得疯狂的模样,所谓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不知何时,窗外风大了起来,凌厉的寒风,夹杂着雨雪重重打在窗户上,树木上,沙沙的,呜呜的声音夹杂在一起。 但是窗内,贾敏正眉开眼笑嘲弄着忠顺王爷,高高的蜡烛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一切静好。 全文完。 ※※※※※※※※※※※※※※※※※※※※ 还有一些番外,回头闲了再发~~ 番外之明帝贤相 这一年真是个多事之秋,勾搭在一起进行造反的四皇子和九皇子或被赐死,或已然自尽,宫外西宁王府、兵部于安一族、京城节度使王子腾一脉,尽皆屠戮,满门抄斩,而江南甄家这个庞然大物,竟然也轰然倒下,宫内甄贵妃、淑妃及几个贴身宫女全部被打入了冷宫,例如一个才进宫不久的叫贾元春的宫女。 除了这些头目,被牵连的更是不计其数,例如一门双公的贾府,荣国府大房及老宁国府一房,都被贬作了庶民百姓,而荣国府二房更惨,直接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只留下几个孩子依着大房度日。至于其他人家被罢官的,诸如粤海将军、长安节度使等,不可胜数。 这样的腥风血雨竟然没有在京城引起太多的质疑。老皇帝在位几十年,兢兢业业,不管是在读书人心里,还是在老百姓心中,都是堪比尧舜的明君圣主,而这些试图谋逆之辈,倒是有不少恃强凌弱、罔知法纪之辈,两相比较之下,竟没有翻起什么风浪,反而博得了不少拍手称贺之声。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有人倒霉自然就有人高兴。贬杀了那么多家子,老皇帝心中亦是有点膈应,新帝是个贴心的,跟老皇帝商量之后,便开始了大肆封赏。史家老大恢复了祖上荣光,得袭保龄侯,而老二、老三也封了个不大不小的男爵,而林家则恢复了定远侯的爵位,甚至连林家客卿申闻也被封为正五品的云骑尉。 只是还不等这几家子奉旨庆贺,京城里却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三黄子宠妾灭妻由来已久,只是一直被老皇帝压制着,倒也没敢生出什么事端。没想到那个小妾这些年来,竟然被纵容得起了非分之想,原想着生了两个儿子,好歹也能封个侧妃,没想到老皇帝始终不同意,这小妾心怀怨恨,竟然买通下人,毒杀王妃及大点的世子,只最小的一个世子因为挑食逃得一命。 东窗事发之后,真相并不难查找,老皇帝被气得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震怒异常,直接赐死小妾,流放其父一族,又将其亲生子女贬为庶民,五世之内不得为官。 三皇子听闻一切之后,竟然选择了自尽。有人说他是为自己宠妾灭妻导致家破人亡而羞愧,也有人说他是为了那小妾殉情,只是真相到底,到底没有人能去九泉之下问问,这事儿也就成为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诺大一个王府只剩下一个小孩子,先是王妃母家东平郡王府接了去。可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小世子才去没几天,老王爷就去世了,老王爷年纪本来也大了,这般高龄去世,勉强也算得上一桩红事,可不想又过了几日,小世子的外祖母,舅舅,舅妈等人纷纷病倒,于是便传出蜚语说,小世子命硬,克亲。 这话一传出来,可了不得了,东平郡王府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新帝面前哭诉自家的悲惨,皇帝也不能强行将小世子留在东平郡王府,无奈之下,只能派人将小世子接回宫里,交予后宫嫔妃抚育。 偏也巧了,没过几日,这嫔妃亦生病了,情急之下,其贴身宫女也跑到皇帝面前一番哭诉,皇帝也无奈啊,这再把人留在嫔妃处,倒显得自己是想害人了,只能又换了一位嫔妃,可没想刚过几日,这妃子竟也病了。 古人本就迷信,几桩事凑在一起,倒是坐实了小世子命硬克亲克人之说,还没等玉玄知想出办法,也不知道谁传出来话来,说定远侯夫人、一品护国夫人贾氏乃大富大贵之命,压得住小世子之命,可做抚育之人,其他人皆不行。 这话一传出来,深知内情的人都笑了。 老皇帝如今也不住永安殿了,在御花园南面的一处叫永寿宫的地方住着,这处宫殿占地极广,还带了一个大大的花园,原本是老皇帝思念自己的亲生母亲所盖的,老皇帝的生母没住过,一直空着,但是这么多年来,老皇帝一直派人修缮整治,添砖加瓦,景致可谓是皇宫里独一份儿,如今老皇帝退位了,就自己搬来此处静养。 此时正值春日,园子百花盛开,老皇帝躺在一处西府海棠树下的美人榻上,正欣赏着贾敏送上来的极品牡丹。听了小太监传上来的话,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对也歪在一旁的郑平安道:“看看,这群人就见不得我闲一下。哪怕没事儿,总得找出来点事儿,合计这是把我当傻子呢。” 郑平安如今和老皇帝更像是亲人朋友一般,闻言反笑道:“这些人整日里使这些阴险手段,连老奴都看烦了,不过就是打着挑拨离间老爷和陛下的主意,顺手再把林家给弄死罢了。传这话的话,多半是气极了,看来这林夫人又把人给得罪狠了。” 老皇帝如今不当皇帝了,反而比当皇帝时更加任性了,冷哼一声,“林家是我留给老五的,就是她贾氏脾气再不好,轮得到他忠顺来多管闲事?忠顺这手也伸得太长了,都伸到这后宫来了,打发你下面的小子们给老五说一句,让他好好把他这后宫清理一下。他这福气都大到即位天子之尊了,这天底下还有什么福气比这帝王之气更大的,怎么连个所谓的克亲克人之命都压不住?” 老皇帝自己是从腥风血雨的宫斗中熬出头的,如何能看不懂这中间的厉害,无非是一箭双雕之主意,这林家是他的心腹,如果玉玄知敢将小世子这个世人眼中的祸星送到林家,岂不是在打自己的脸,自己岂能善罢甘休,且连自己的心腹都得不到庇佑,玉玄知此举自然也会寒了所有老臣的心,这些老臣就算为了自保,少不得也会做些擎肘之举,皇位哪里还能坐得稳。 在众人眼中,林家再金贵也不过是一臣子罢了,倘若玉玄知不肯将人送到林家,只怕宗室宗亲便要不依不饶了,那忠顺王爷为首的皇亲国戚,个个都不是吃素的,玉玄知得罪了一大家子,恐怕也安生不到哪里去。 再说,就算林家真的照顾了小世子,说不定那些暗地里的黑手也要动些手脚,去害小世子,意图栽赃陷害林家。小世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林家也少不得秃噜一层皮。 而林家若是照顾好了,那就更了不得,这么大福气的人,玉玄知就算容得下,算计之人也会让他容不下,左右这伎俩一出,算计之人已经落于不败之地。 不想过了午时,玉玄知就来了永寿宫,“我自幼没有母后母族可以依赖,根基浅薄,比起其他皇子,原本并不占上风,亏得父皇怜悯,亲自悉心照料,手把手教我做人做事,儿臣登基之后,父皇又将心腹之人都留给我,还借着铁网山之事儿,让我施恩众人,收尽人心。只是儿不成器,连后宫都管不好,如今还要劳烦父皇为儿筹谋,实在惭愧。” 老皇帝面上和蔼,问道:“那你预计如何?” 玉玄知道:“若非林大人,恐怕儿臣都见不到父皇了,若非林夫人,只怕父皇仍旧难以脱劫,此二人与儿臣有莫大恩德,三哥家那孩子,是万万不能送过去的。儿臣想着,倒是不如送去大觉寺清远大师那里,想来佛恩深厚,定能护佑一二。” 老皇帝又问道:“宗亲那里只怕不肯。” 玉玄知面上露出一丝狠厉,冷道:“儿管他们做甚!” 老皇帝斥道:“胡闹,怎么这么大年纪了,还这般任性!” 玉玄知面上皆是不服气,郑平安笑道:“在外人面前,陛下也是有模有样得很,只到了老爷这里,还跟个孩子似的。” 老皇帝恨铁不成钢,恨恨道:“你就不能动动脑子,把人往贾氏那里一送,过几日再接回来,不就得了?”见玉玄知面上仍有些迟疑,无奈道,“那贾氏古灵精怪得很,可比你聪明多了,你把人送过去,要不了两三天,这林家保准就有人‘病’了。” 玉玄知恍然大悟。 老皇帝白了一眼,道:“你这孩子,有时候就是太老实了点。白教了你这么多年,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正在此时,却听过小太监来传,一品护国夫人贾氏求见。 老皇帝瞥了玉玄知一眼,道:“看看人家。” 果不其然,贾敏正是为小世子前来,林家听闻传言,主动请缨照顾小世子。 老皇帝瞪了玉玄知一眼,玉玄知只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老皇帝问贾敏道:“你就不怕出点什么岔子。” 贾敏大大方方道:“为两位圣人分忧,本就责无旁贷啊,再说臣妇又不是傻子,什么克亲克人,这不都是胡扯么,别说两位陛下都是真龙天子在世,就是小世子,能投胎皇家,也是大富大贵之命。稚子无辜,却被牵涉其中,如今好端端的一孩子,竟成了那些人手里的棋子,臣妇怕什么,只求陛下心里别多想就行了。” 贾敏说得太过直白,玉玄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老皇帝无奈地看了看两人,摆摆手让玉玄知退去了,这才对贾敏道:“你这脾气以后也得改一改了。” 贾敏无奈道:“原本我们老爷也是交代过的,只是刚才说顺嘴了,就没管得住。” 老皇帝出神了一会儿,方道:“他现在自然有依仗你们夫妇的地方,可等再过几年,他羽翼丰满,形势只怕就未必如此了。你再这般大大咧咧,到时间只怕祸害便在眼前。” 贾敏心中一动。这些话能从老皇帝口中说出,只怕不知道多少人都要惊破眼球了。便是贾敏也不由得不动容,老皇帝这完全是把自己当做小辈,才会说出如此这般推心置腹的话。 过了好大一会儿,贾敏才缓缓说道:“他是陛下看中的人,以臣妇的小心思看来,倒不是那种人。倘若真的看走了眼,到那时,我们一家几口人就挂冠而去,退位让贤,好聚好散。陛下是知道我们家的,我们老爷也不是那种贪图权势之辈,无非因着陛下乃圣主明君,故而期盼能跟着陛下,也博得一个名留青史的机会。他这点子文人的习气,想来陛下也是深知的,倒不是沉迷荣华富贵之人。” 贾敏说的这些话,虽有些奉承老皇帝,却也反而是真心话。到了那个位置上,什么都会变,她如今与玉玄知虽然是姐弟情深,可再过几年,就如同老皇帝所说的那样,一旦他羽翼丰满,自己便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到那时节,两人之间的感情还真的能如同过去那样吗? 人心难测,贾敏在前世看到了太多的人性黑暗。就算是戏文小说中,韦小宝最终也是避居江南呢。 想到此处,贾敏脸色顿时就难看起来,其实这是贾敏一直都不敢去深思的地方,如今被老皇帝提起,心中顿时沉重了许多。 老皇帝见贾敏听进去了,方挥挥手让她退去,又对郑平安道:“这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咱们呆在这宫里也几十年了,我也腻了,之前在贾氏那个酒楼里,听的那个什么康熙微服私访记的戏文倒是有趣,我想着不妨也带几个人,到处去逛逛?我要是走了,这些人也就闹腾不起来了,大家也能过上几日消停日子。倒是你……” 不能老皇帝说完,郑平安截断他的话,笑着说:“老爷想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 老皇帝拍了拍他的手,“也罢,我也劝不动你,也不想劝你,咱们就一起作伴,去微服私访为民除害去!” 老皇帝自然不知道,他退位让贤,不把揽朝政,却又多年微服私访,为民除害,造福百姓,更是博得史书一致赞叹,历史上被称为明帝。而他的贴身内相,则被称为贤相,两人被称为君臣相得之佳话。 番外之启帝 这是玉玄知登基后的第一个夏天,也是他第一次彻彻底底大权在握,老皇帝也不知道怎么,在三皇子的小世子一事上,突然就想明白了,一山难容二虎。 他莫名其妙就放弃了手中一切权利,放弃了太上皇的尊崇,带着郑平安和几个武艺高深的侍卫,明微服私访、实际就是全国游玩去了。 临行之前,老皇帝对他说道,这江山以后就交给你了。 许多人都以为他会欣喜若狂,而实际上他并没有很激动,大势已定,这江山迟早都要交给他的,如今不过是早了一些时候罢了。 坐在这大明宫中,他甚至觉得屁股底下的垫子上似乎有针扎一般。倘若让人看到一向冷如冰霜的新皇帝居然有如此手足无措的时候,只怕眼睛珠子都要掉落一地了。 大殿里一个人都没有。太监、宫女都被他赶出了殿外。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告诉自己镇静,可是事实上,他紧张的心砰砰直跳,甚至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了。他握了握拳,又松了松手,又握了握拳,又松了松手。 突然听到小太监道:“定远侯夫人到。” 他倏地一下站了起来,冷静!冷静!目光开合之间,他仿佛已经又恢复了平时漠然无情的样子。 定远侯夫人贾敏低垂着头,看似很温顺,很有规矩地走了进来,阳光从她身上掠过,在宝座前投下一方阴影。然后就见她低着头,微曲身子,要行大礼,他突然就看出这里面的不情愿来。 一瞬间,他突然就不紧张了。“姐姐,这大殿里没有其他人。” 瞬间,就见贾敏半曲着的的身子直了起来,她抬起头,伸长了脑袋,四处打量了一番。果然没有其他人,贾敏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嗔怪地说道:“好端端的,你就不能去林家找我吗,非得这般正式召见我,知不知道我最讨厌来这里,动不动就跪啊跪的,烦都烦透了。” 原本还在想也许她也会像云常等人多了几分恭敬拘紧,不曾料想,她还是原来那副模样。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么的轻松自在,这样平淡温馨的感觉让他留恋,让他不舍。这一瞬间,一种冲动让他想将眼前这个人永远留下来,留在身边! 见四下无人,贾敏轻松了下来,左顾右盼,摸摸这里,摸摸那里,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能亲手摸到这些东西,都是值钱货啊,看这香炉,看这铜鹤,做得真精致啊。” 前世游览故宫时,也只能站在门口远远向内瞟上几眼,说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幽深的黑眸闪烁着各种感情,然后他突然开口了,低声的,用他冷冽的声音平淡说道:“那姐姐就留下来,天天都可以看到。” “那可不行。”贾敏直接了当拒绝了。 “难不成姐姐是舍不得林大人吗?还是舍不得姐姐的心肝宝贝们?”玉玄知似乎在打趣,又似乎隐含了什么深意。 贾敏冲他翻了个白眼,“都不是。” “都不是?”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玉玄知的所料。 她突然撩起来衣裙,露出裙下的衣物,原本盯着她的玉玄知都没来得及羞涩转头,就看到她膝盖上绑的两块厚厚的东西。 “瞧见没,这玩意叫‘跪得容易’。”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贾敏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每次来这个宫里,不是跪这个皇后,就是跪那个贵妃,要是没这玩意,估计老娘膝盖都要断了。” “那还是姐姐地位低,倘若姐姐成了这后宫之主……” “快别胡扯了,这个皇宫就像是一个大牢笼,每个皇宫的人,不管是女人还是孩子,都在勾心斗角中战战兢兢度过每一天。我可不想过这样的的日子,要不了三五天,我就得疯了。如果不是你的身份太过特殊,连你我都不想让你当皇帝,自由自在的有什么不好,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瞅瞅以前是多逍遥,再看看现在,你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被人记录在案,你不累我都替你累!就这你还想让我进宫,想都不要想。” 低垂的眼眸中一片深黑,玉玄知委屈道:“还不是姐姐之前说,从来没有坐过皇帝的宝座,所以我才召姐姐来,难不成姐姐想让我将这个宝座送到林府吗?” 贾敏浑身一个激灵,唬了一大跳,“我勒个乖乖,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啊,因为养育小世子,现在我都成了福气盖过皇家的大富大贵之命,知道背后有多少说闲话的?你再把这宝座送到林家,你是不是嫌我过得□□生了?搞不好你今天送来,明天就有人要清君侧了。我可不想在史书上留下这么一笔骂名!你要知道你现在是皇帝了,你得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光你今天这样把宫女太监都打发出去,只怕他们脑子里不知道脑补出多少肮脏龌龊的事情来,瞅瞅你干出来的傻事。” “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姐姐让我怎么办?而且,难不成我以后都不能见姐姐了?” 贾敏白了他一眼,“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胡说什么呢,什么叫不能见啊,我怎么就有你这么一个傻弟弟啊,你就不能打着找如海的名义?林家不是随便去?” 玉玄知被她骂得不敢开口,贾敏四处游览了一番大殿后,心满意足,对着玉玄知道:“行了,我得赶紧走了,再呆下去,保不齐就有人说闲话了。”说完,贾敏从自制的随身背包中‘哗啦’抽出一叠纸,递给玉玄知道:“既然好不容易坐上了这个位置,就为老百姓做点好事,这是我之前收集的东西,不敢全部给老圣人,也不敢给你,生怕惹来弥天大祸,如今你已经大权在握,我也不用再那么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好好干吧,争取咱们一起在史书上留下光辉灿烂的一笔!” 贾敏离去了,玉玄知慢慢走回宝座前,贾敏身上一股特有的幽香似乎还飘荡在空中,可是伊人却已然无踪,玉玄知握了握拳头,突然便觉得生起无端的寂寞来。 明明是夏日炎炎,红日高照,他却突然想起一句丝毫都不应景的诗词,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随手拿起贾敏留下的文稿,赫然在上写着‘天书九卷之初级化学’,他不知道,从此刻起,他开创了一个新的纪元,后世之人不敢用别的称呼来形容他,一致称之为启帝。 启帝文采大略,目光卓著,开创现代物理,现代化学,现代工业等等之雏形,不仅如此,他还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推行男女平等之人,废除了一妻多妾的封建思想,鼓励女性学习就业,在他的号召下,大永朝涌现了一系列名垂青史之巾帼英雄,例如武有花木兰之称的陈怜陈大将军,商有富甲天下、女沈万三之称的晴空晴大奶奶,文还有开创一代新诗歌之风、创办第一所综合大学的林黛玉林先生,诸如此类,不可胜数。 这是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 《穿越红楼之我是贾敏》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