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公案小说精品书库——施公案(中)》 第一八四回 李公然船头重义何路通水底轻敌 第一八四回 李公然船头重义何路通水底轻敌 且说那张捷、贡士隆满心怨恨,站起来观看船头打仗,正愿船上人不服。他心中暗想:看他麻脸如何办事?猛听得施山公轿内高声喊道:“人来!”只听面前有人应声而至。施公说:“你俩把船上的人拿来。”那人答应,大踏步走到河边,喊道:“那船头两人休得动手!我奉钦差大人命令,要把你们拿回,问把持之罪。” 李公然、李七侯闻听此言,一齐住手。各人站在各人船头之上,手内擎刀望下一看,原来是黄天霸、关小西。神弹子说:“什么钦差,也管得我的事?要来拿就比比武艺,若是胜我,我就永不想这宗邪财。”小西、天霸二人闻听此话,不由大怒,高声喊道:“好无王法的野人,如此大胆!”说着赶紧几步,纵身上船。两岸观瞧的一齐喝彩。这关小西直扑神弹子;黄天霸手执钢刀,望七侯说道:“象你这无法无天,真是大胆!皇粮是当今用的。把持漕粮,罪过不轻。总漕大人现在此地,还敢无礼?将你拿住,必是割头。”李七闻言说:“黄天霸别小觑我等,看刀来!”劈面就是一刀,天霸随手挡开。只见刀架刀迎,咯当当响不住声。关小西合白马李,也在那边动手厮杀。真是将遇良才,直战了有一个时辰,胜负未分。 猛见杭州船舱中蹿出一人,手使李公拐,帮助李七。这苏州船舱也走出一人,手使亚靶枪,来助神弹子。两岸上人山人海—齐乱嚷,说是:“不好了!不好了!船上又添了人。这跟随大人的,恐怕不能取胜。”议论纷纷不一。且说施公看得明白,吩咐:“再去两人把船上匪徒拿来!”郭起凤、何路通一声答应,飞身上船,一涌跳上船去。郭起凤在苏州船上,截住了蒋门神,铁尺挡住亚靶枪;何路通上了杭州船,与侯花嘴交战,钩枪拐挡住了李公拐。共是两对假战,四个真战,八人分在两船头上。先表那苏州船上李公然假战关小西,郭起凤真斗蒋门神。一则在大人面前,又是人烟稠密,众目所观,由不的不抖精神;一则今年包揽粮船,争些银两,以为活计,一有疏虞,下年便无人雇了,失去养命之源,只得拚命相争。那边何路通合侯花嘴二人,也只如此,各人奋勇,蹿蹦跳越,谁肯让谁。各船上都有一对真、一对假。其余各船、两岸观者,目瞪口呆,不分真假。唯杭州船蛮子,专盼白马李得胜;苏州也望神弹子得胜。这闲散观者越聚越多,真杀假战的越斗越勇。 正在酣战之际,李公然丢个眼色,虚砍一刀,“嗳呀!不好!”往船后就跳。蒋顺一见,又气又恼;他仗着神弹子助胆:“他竟如此怯战,使了多少聘礼,竟听他说些大话。你会打弹子,百发百中,何不施展?”李昆在船中,又叫喊:“蒋门神听真!与我交战的,姓关名太,久保施公,天下驰名。我不能取胜。你若不服,合他比试,你若胜得了他,情愿退回你的聘礼。”说罢又不言语。弄得这蒋门神神魂不安,进退不得,心中想道:“李五本事,虽未见过,这江湖人都交他。想这关小西必是武艺精通,不然众目所观,又挣我们银子,竟自败退?想来实不能胜他,方才退败,剩我一人,双拳难敌四手。”想了多时,说道:“你们两个人,我是一人,必须单比,方为好汉。姓关的战败李五,咱俩单比武,不许别人帮助。”小西闻言,哈哈笑道:“象你这胆大奴才,真是可气,竟敢合老爷论输赢?伙计退后,待我擒这奴才。” 郭起凤收了铁尺。蒋门神方才放胆,以为得意,遂说:“姓关的,快来动手。”将枪杆拧了又拧,想道:“此人战败李五,必不平常。下年的买卖成败,只在此人身上。”抖擞精神,尽力扑来,分心便刺。小西看准,一抡折铁倭刀,只听咯当一声,枪头落地,枪杆削去半截。门神大大的吃惊。且说施公看得明白,想着拿着两名揽头,也只在今日,早些平定粮帮,好奔淮安赴任。正自思想,猛听咕咚一声,船上倒了一人,乃是郭起凤等得不耐烦了,上前照腿上一铁尺,蒋门神栽倒。关小西向前按住,郭起凤随手又是几铁尺把两膀卸了,喊声:“拿绳过来。”青衣紧跑,将绳递过,把蒋门神四马攒蹄捆了个结实,提将起来,往船下一撂,摔了个昏迷不省。施公连忙吩咐:把这奴才送到公馆,等着把那个也拿住,好一并正法。手下衙役抬起来,送到公馆看守不提。 再说李七侯见了公然退败,自己早闪到一边去了。又见小西拿住蒋顺,连声喊:“拿去了!拿去了!”意在威吓侯练。花嘴闻听,益发动怒,把李公拐抡起,直与何路通打个平手。连那旁小西、起凤一同观看,天霸也不动手。看来花嘴真不在鱼鹰子之下。战够多时,不分胜败。看看天已晌午,黄、关、郭三位英雄袖手旁观,都要看侯练的武艺,暗中赞叹:可惜此人不入正途。 再等个时候,看他是谁胜谁败,那时再动手不迟。哪知施公内心着急,见何路通独战侯花嘴,鏖战多时,不由心头火起,说道:“一齐动手,将这奴才拿住,勿得怠慢!”黄、关、郭听得吩咐,一齐着忙,各举刀兵,前来擒捉侯练。这花嘴一见势头不好,更是奋勇招架,往来冲突数合,一翻身跳入水中。天霸、小西、起凤各自束手无策,鱼鹰子大笑一声,一扭头也钻入水中,追下去了。单说何路通能在水底睁眼,可住三日三夜,专会水底拿人,故人都叫他鱼鹰子。本在八里桥饭店相遇,与关小西生回闲气,计全认得,相劝归附大人,并无寸功。今日见了花嘴入水,喜不自胜,所谓南人坐船,北人骑马,正是立功之所,甚觉得意,故一扭头沉下去了不提。且说那众船户合两岸人等,闲杂看的真多,各各惊讶喝彩,深服施公用人之周。正不知水底如何打仗,人人纳闷。猛听得一人跑来喊叫:“黄副将,大人请你回话。”黄天霸闻听,大踏步赶至浮桥,轿前躬身侍立。施公说:“你吩咐船家,莫留闲人,只是够用就得,先来在前,后来在后,勿得乱走。”天霸答应,翻身复上船头高声道:“各船旗丁庄头听真!方才大人吩咐:哪船先到先过关,后来在后,永不许相争。皇粮乃是国家要务,王法所关,勿得轻视。少时拿侯练与蒋门神一并开刀正法。再有不服的,早些出来放刁,别等没人时候撒赖。”并不闻一人答应,偶见两船上各来一人,真奔黄天霸说:“我辈求见大人。”那两个人来到轿前跪倒。施公一见开言问道:“你两个是什么人?姓甚名谁?为何来见本院?”二人叩头,口尊:“钦差大人容禀:我们姓李,本是好人,因一时不明,又被他买嘱,帮助他们争帮,却不知此等利害。方来知道后悔,故此前来请罪,身该万死。”施公闻言冷笑三声说:“这粮船乃是国家养兵所需要务,满、蒙、汉八旗兵丁尽赖此粮。把持漕粮,即是违逆圣旨。 你等务宣知罪,以后切不可再犯。人来,把这两名投降的人带回公馆,伺候再审。”手下跟随领着李公然、李七侯到公馆不提。 再说侯花嘴逃在水内,指望逃灾避祸。哪知道就遇见鱼鹰子正在水底行走,猛然背受一拳打着。他不知是人是鬼,是鱼是龙,心中胡思乱想,口内还得换水。不知不觉臂后又着一下,比前觉重,更是吃惊。急中生智,用尽平生力量,抡动铁拐,乱打一阵,一下也没捞着什么,使的四肢无力。何路通想道:他水里不能睁眼,何不赶紧拿去交差完事。想罢用右手钩枪拐,伸过去看准他脚跟上的筋,尽力一钩,拉起便走。何路通用踏水法儿波上行,如若平地,拉着侯花嘴在水面上半沉半浮。至于小西、起凤,无不暗暗称奇。 唯有苏杭两帮揽头、梢公、舵公等人,顾不得道好,只是咬指伸舌,探头缩颈的,各顾自己幸逃罗网;当时若与他相争,各个俱得遭擒,这时不住说:“你看你看。”快到桥边,只见何路通纵身上了浮桥,把一个侯花嘴倒栽葱的,双手拽上桥去。两岸上人又道:“好!”喊声震地。只见两个人是水淋淋的。何路通怀抱钩枪拐单膝跪在桥前,口尊:“大人,小的奉命将贼拿到。”施公说:“把侯花嘴捆结实,带到公馆。”一摆手,何路通站起。施公又吩咐:“起轿,且回公馆。”只见执事先走,队伍各自排开。早有人牵过马来,黄副将乘上前行。又听得轿内传出:“那十名千总,随到公馆听候。”一言传出,千总们闻声丧胆,哪敢怠慢,连忙下船跟随轿后,俯首随行。吩咐打道,八人抬起,一阵风相似,来到公馆。施公下了大轿,走到厅中升了公座,天霸等人两旁伺候。下役排班,喊过了堂。十名千总跪在上面,蒋顺、侯练跪在下面。施公带怒叫:“蒋顺、侯练,你俩可知罪吗?”两人跪爬半步说:“知罪,是小人的错,不该收他们这几两银子。情愿领罪!”施公嗟叹不已。又叫人把蒋、侯枷号起来。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五回 赴淮安初经水路到静海又接民词 第一八五回 赴淮安初经水路到静海又接民词 且说忠良爷拿住蒋顺、侯练,枷号浮桥,单等粮船定规之后,仍然要从重治罪。施公传令:在前的先过关,各按次序而行,在后的勿得逾越,违令者斩。一言宣出,众人畏服,接着次序,各不敢争强。公馆又传出话去,说明日起行。一言传出,霎时间文武众官皆知,齐来至公馆,俱要伺候饯行。施公推辞不受,教地方官预备。当时头里一只小船,喝道打锣,前站顶马开路而行,后是太平大船,是施公与众亲随人等。后跟九只小船,装载伙食器具、行囊私用诸物不表。且说沿河一路两岸来往人,以及近河军民无不夸奖,瞻云望日一般。各处文武官员无不畏惧。一路该汛官兵更相护送。行到曹家庄,又过杨庄村。 那一日到了新口,顺风帆起正走得急,隐隐有人连声喊叫:“冤枉!”顷刻船近,越听真切,乃是一妇人。众人早看见,不敢多言。忽然一声传到舱中,惊了大人的贵耳,猛见施安跑出说:“此何地名?”撑船人说:“前面离独流不远,有喊冤之人。”施公吩咐说:“带鸣冤之人。”水手解开纤绳,举竹篙撑船傍岸,招呼告状人来见。那妇人急忙走到河边上船。水手顺篙摇上,立时赶上大船。船近岸,看那妇人上了官船,俯伏跪倒。施公上下一看:乌绫罩发,珠泪滚滚,穿一件蓝布褂,下面系着青布裙,年约四旬上下。施公看罢,开言说:“你有什么冤枉,来到此地?” 妇人说:“小妇人是静海县人,特来告家主曹步云。”施公带怒说:“赶下船去!以仆告主,我却不准。”那妇人站起,转身说道:“只可闻名,不可会面。人称天上神仙一般,竟不想也是平常!可惜康熙万岁尽用些无能之人。”随说随走,到船边将身一扑,落在水内。吓得众水手齐声说道:“不好!”施大人在船舱内听见此言一怔,且想:翰林院曹步云,为人耿介自持,不肯用钱打点,故未显达,一气告假回家,田园自乐。施公素知此人,旁人告他,未可深信,况且是他的奴婢,本无告主之理,故此喝退。哪知妇人有天大冤枉,因此那妇人听见施公路过此处,早等数日,暗想:此时一见施公,如见青天,那知推脱不准。她想:如此清官不管,天下更无人管了。我丈夫冤沉海底,何时得报? 必然有死无活,苦无出路,故此跳入水内。 施公猛然惊疑,说道:“快去救她。”何路通一声答应,来到船头,早只见有几名水手已经将人托出水来,放在船头。控了多时,方才渐渐苏醒。人役进舱回明。施公说道:“带进舱来!”人役答应一声,二人扶着她进舱里。可怜那妇人浑身水淋淋的,跪倒在船板之上。施公吩咐停船。水手连忙将船摆岸下锚,一阵锣响,船已稳住。施公说道:“你莫怨本院不管。世界上哪有奴告主人之理?你果然有天大冤枉,要你从实诉来。”妇人见问,口尊:“大人容禀:小妇人李氏,年四十岁。嫁夫曹必成,年四十二岁。本是主人家中生养的。家主相待恩情非浅。前日忽然差他县中下书。县官一看此书,立刻升堂,不问青红皂白,当堂夹问,严刑处治半死,送到监中。小妇人前日在监中送饭,见他憔悴如鬼。小妇人夫主言说,他受刑不过,竟画招认承:勾引强盗打劫主人。小妇人听见人说,总漕大人代巡按,惯断无头案。因此舍死忘生,拚命奔来,望求老大人施天地之恩,从公一断,问准是何情由。我们作奴婢的,虽死无怨。” 施公听罢妇人之言,暗道:“曹步云为人,与此妇人像貌,皆不是好邪刁恶之人,此事叫人纳闷。”猛想:“其中必有关于名节,不便明言,故陷之以盗贼。此事若不审明情节,有玷我的贤名。”想罢开言说:“鸣冤妇人暂且回家,三日后听本院传,必定将事与你辨明。”那妇人望上叩头,站起身来下船,登了岸扬长而去。施公说道:“开船,今晚往静海奉新驿歇马。”从人答应,赶紧吩咐水手,说:“大人谕下,奉新驿歇马。”官船要开,忽见前面一人,身穿蟒袍补褂,高擎手本,后面有几名从人跟随,拉着坐骑,远远站住。那穿官衣的,紧跑了几步,迎着官船,跪倒岸上,拿着手本,说:“静海县知县陈景隆,迎接老大人。”官船上有人进舱回话。大人说:“叫他公馆伺候。”将此话传出,陈知县起身上马,竟奔公馆而去。施公催着水手,急忙快走。不多时来到奉新驿前。早有本地守备带了手本,前来伺候面谕。吩咐传出:守备归汛;陈知县来公馆。知县参见大人毕,一旁侍立。施公带笑开言说:“贵县你是什么出身?”知县见问,曲背躬身说:“卑职是一监生。”施公说:“你是捐的功名,到任几年?”知县说:“卑职到任一年。”施公说:“前者有一个曹翰林的故事,你可记得否?”知县说:“有书来到,上写:‘家人曹必成,夤夜勾引强盗入宅打劫主人,故此叫他自去投首。招认口供,立杖毙大堂,待领尸首。’卑职虽然审明口供,暂行收监。”施公带怒说道:“你见书审问,就动大刑,屈打成招。你曾问他勾引强盗是谁?共有几名?打劫是什么财物?”若知大人如何发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六回 宠美妾乐极生悲送义仆绝情处死 第一八六回 宠美妾乐极生悲送义仆绝情处死 且说知县陈景隆见施公话问的根切,满面通红,直吓得俯伏称罪,口尊:“大人,卑职该死,未问及此处。”施公说:“再请问贵县将那余者盗贼,可曾拿住?”知县只是叩求大人宽恕。施公说:“陈景隆,你也须知诬良的罪名,大料你也难辞。暂且回衙,明日大早,将曹必成连你衙役刑具一并带来,勿得有违。” 陈知县连说:“是是。”起身而去。施公看天气不早,就在公馆安寝。外面民夫巡更,官兵巡逻,一夜不止。次日清晨,贤臣起身,净面更衣,点心茶罢。家丁传进说:“陈知县带领三班人役,各样刑具,连曹必成一并带到,现在外面伺候,请大人示下。” 施公吩咐:“衙役排班,刑具列在厅前,等候本院审问此事。”将话传出,知县连忙预备停妥,又吩咐衙役各要小心伺候。霎时施公升公座,王殿臣、郭起凤、计全、何路通等站在后,黄天霸、关小西线缨纬帽,蟒袍补褂,各带腰刀,在公案前面分班侍立。 一声叫堂,施公吩咐说道:“先传知县。”下面齐声说:“传知县!”知县闻听,连忙跑到公案前双膝跪倒,叩头已毕,站立一旁。施公又吩咐带曹必成上来回话。青衣答应出去,不多时将曹必成带到。知县说:“带犯人。”施公说:“解去项锁。”曹必成跪倒尘埃。 施公望下一看,见此人身穿布衣,慈眉善目,倒是个老实的长者。施公坐下假意带怒,说是:“好大胆的奴才,你可是曹翰林的家奴曹必成么?”下面答应说:“是小人。”施公喝道:“咳! 你既是家奴,与主人有何仇恨,竟敢勾引强盗打劫家主财物?把从前的缘故一一说来。若有半句虚言,立追你的狗命。”两旁站堂的一齐喝道说:“大人吩咐,快些讲来!”义仆曹必成跪爬半步,口尊:“大人,容小人细禀:小人自幼生在主人家中,看待如同父子,娶了妻子。前于五月节,有人来请家主同去饮酒。临行之时,家主说:‘今晚怕不能回家。’令小人照看家务。家主去后,小人也有人来约会,因此小人在朋友家饮了一夜,次日清晨方回到家。听说主人半夜间就回来了。细看好象家有什么事故,急人房中问了妻子。小人的妻言说:‘家主爱妾夜间吊死。’小的听说,魂不附体,不知因何,正在纳闷,有人来说:‘老爷叫曹必成。’小人连忙去见。家主拿着一封书子,叫我送到县衙,面交县太爷。小的正因二主母吊死,想必紧要出气,不知是对谁。 小的拚命跑至公堂,哪知来到枉死城中。老爷看书,登时变脸,问小的说:‘你是曹必成么?为何勾引强盗打劫主人?与我从实招来。’小的闻听,我竟不知因何缘故,只得跪下分辨冤枉。说破舌尖,那县太爷竟自不听,只是百般拷问,苦苦的来打,叫小的招承。因此小人受不过,屈打成招,关入监内,有死无生。不想今日青天提审,也是该当拨云见日。老大人判明此案,分清是非,小的死个明白,生死不忘大德。”说罢磕头碰地。 施公暗想:听这一片言词,察言观色,分明是屈。但是翰林爱妾,又是因何吊死?左思右想,必须如此这般,才得明白。施公说道:“将他带去!”下役答应带到一边。施公吩咐知县说:“你拿我的名帖,亲身急去把曹翰林请来,就说本院有话与他商量。”知县答应走出公馆,上马加鞭,赶进城来。到曹翰林门首,门上人将帖递进。主人看是钦差名帖,又是本县来请翰林,总不知因为何事,必得前去,忙令家人备马,一同本县出城,来到公馆门首,甩镫下马。来到厅前,施礼已毕。施公吩咐看坐。曹步云谦让多时,方才坐下。施公带笑道:“有个曹必成是贤契的家人么?”翰林说:“正是。”施公说:“你写书叫他自行投首,说他勾引强盗,不知贵府失去多少财物?我想其中必有别情。贤契你可千万实说,不可屈枉无罪之奴。” 曹翰林见问得真切,料想隐瞒不住,便说:“钦差老大人若问,废员也不敢不从实说来。奈因此事说出,与我脸上无光,老大人休得见笑。前者五月初五日,有人邀我饮酒,原说今夜不回,只因牵挂,故此四鼓时回来。直走到后园,见得小妾房中并无灯烛,听得屋内有打呼之声。废员走到里面问他是谁,猛见一人起来,抱住废员叫周氏。废员吃惊,大呼:‘快来捉贼!’那人一松手,跑出房门越墙而去,家人追之不及。屋内撇上两只鞋。 家中众人正忙乱之间,周氏同丫环回来。问她,她说:‘花园内避暑,听得有人乱嚷,方才回来。’使女立时点灯,帐下一瞧,这双鞋正是曹必成的。”施公听罢,哼了几声说:“后来怎样?” 曹翰林说:“后来我对小妾冷笑几声,将鞋藏起,恐怕羞名宣扬,有玷门户。我便走到前面书房对灯而坐,越想越恼,事有可疑。 又想起白天给周氏一支金钗,废员使人去要,他竟自弄没了。废员想:这金钗没了,鞋是曹必成的,这周氏必嫌我年迈,与家奴私通。越想越是可恼可恨,废员心中动怒,又恐怕传扬出去,故此想一拙计,将小妾处治:就写休书一封,合那双鞋都装在一匣内,叫丫环玉凤送与小妾。哪知小妾含愧自缢。废员倒乐其刚强。久闻老大人明镜一般,今日相逢,真乃三生有幸。废员说的俱是实情,并无半句虚言。” 施公带笑开言说:“贤契那如夫人也必是死后含怨。再想曹必成这件事,未尝无屈枉。”又说:“贵县,你可也听见?”知县听得话语不顺,连忙跪倒说:“卑职听见。”施公说:“曹必成,他是勾引强盗打劫主人么?若据来书所断,书上写他杀人,你就叫他偿命,你也不问是杀了何人,尸首现在何处,你这官做的倒也省心。”知县连连叩头说:“卑职才疏学浅,望大人担待。”曹翰林连忙站立,曲背躬身说:“此事实实废员之错,与知县太爷无干,望老大人高抬贵手。”施公微微冷笑,说:“贤契,本院若将此案问清,你难逃无故逼人,误陷家奴之罪。贤契且请坐下。” 曹翰林复又坐下。 施公望知县说:“你速差妥当人去接玉凤,用车接来,一路上勿许惊吓于她。再把曹必成那双鞋带来,晚间要到。”陈知县叩头起身,往外便走。若知如何发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七回 县主徇情主仆疑忌总漕折狱生死冤明 第一八七回 县主徇情主仆疑忌总漕折狱生死冤明 且说施公吩咐将曹必成带下去,立刻退堂,到后厅同了曹步云去用酒饭。酒饭已毕,天已将晚。知县进内回话说:“启禀老大人在上,卑职将玉凤合曹必成的鞋带到。”施公说:“吩咐堂上掌灯,先排班伺候,把那双鞋放在公案上。”施公同翰林来到前面公案旁依次而坐。衙役一声喊堂,排班侍立齐整。施公说:“带曹必成。”下面答应,不多时将曹必成带到,公案前跪倒。施公说道:“你的言语,句句有理,并无欺主母之意。这里现有你的对证,拿下去叫他自己去看。”关小西拿鞋,放在曹必成面前。 曹必成拿起看了看,口尊:“大人,是小人穿过的鞋,为何拿到这里?”施公说:“鞋是你的,为何放在你主母房中?你这还不实说!”曹必成跪爬半步,口尊:“青天大人,此鞋是小的五月初四,穿着街上闲游,偶来一阵暴雨,小人紧跑了几步,将鞋陷入泥中。回到家内,叫小的妻刷洗干净,晒在外面。小的穿着布靴。于次日端阳,家主被人请去,不多时小的也有人请去,就是穿的靴子。一夜未回,次早回来,才知主母身亡,不知何故。及至到县投书,受百般严刑,那时就穿的靴子。县太爷那时当堂叫画招,小的不是就穿着靴子么?这双鞋为何在主母房中,我是一点不知。”施公说:“将他带下去,再把玉凤带来。”玉凤跪倒公案前,下役解去项锁。施公带笑开言说:“你叫玉凤?”下面应声:“是。”施公又问:“你在曹家所做何事!”玉凤说:“小人是曹家的使女,伺候周姨娘不离左右。”施公点头,又说:“你在主母处伺候,前者五月初五,你老爷有支金钗交与汝夫人,此物不知有无?你主母自缢的情由,要你从实说明,不得错误。” 玉凤见问,说:“大老爷在上,小婢最不会撒谎。我家老爷也在这里。本来他老人家在我周主母身上也太过宠,有点应时新鲜物件,必要买来与他先吃。衣裳就不必说了,皮棉夹纱单,有数十箱。首饰各样俱全,也有数十个匣子,还不够带吗?那天端阳节,不知哪里打了一根金钗,他自己拿着,来到花园凉亭交与姨娘。姨娘接过放在桌上茶壶内。那一天因花园中穿廊的栏杆坏了,叫个木匠收拾。赶到晌午天气,木匠直是嚷热,被我主母听见,遂问我家老爷,把这香亭饮赏他点喝。老爷答应,就叫小婢给他送去。小婢不知,就着拿那有金钗的茶壶泡满了送去。那香亭饮是解暑去热的,我老爷早已给姨娘预备了好些,那时小人给木匠送去,说是周姨娘赏的。随后老爷合同姨娘手拉手儿回房去了。那日晚间,我家老爷说是人请去,大料今夜不能回来。到晚上老爷不用跟人,自己去了。赶后主母来叫我跟她到花园避暑去。说着走到凉亭乘凉避暑,不觉天交二鼓,甚是凉爽,二人都在那里睡着。猛听得喊嚷,主仆二位惊醒,急忙跑到房中一看,原是自家老爷半夜里回家来了。奴婢们忙着打火点灯,见得老爷面带怒气,颜色改变,又见他对姨娘冷笑几声,竟往前面书房去了。”施公听到此处,说是:“玉凤且住,本院有话问你。你家主人饮酒去,不带跟随,这一夜你可知道曹必成在哪里?”玉凤说:“回大人:我们家主人去后,曹必成妻子曾对我说道:‘玉凤,今日老爷不在家,你大叔也有人请去,临走就说今夜不回来。你好好扶持主母,我在前面去照应。’再说我们老爷在房中喊叫有人,我同主母跑到房中,李氏也来瞧看。我问她。她说:‘你大叔尚未回来。”施公听得玉凤这些言词,心内明白,说是:“后来如何?”玉凤说:“后来老爷在书房把我叫去,叫我合姨娘要金钗。 奴婢去问主母,主母只是发呆,她说:‘放在凉亭茶壶内。’奴婢闻听吃一大惊。木匠早已走了。急忙拿灯去看,穿廊下有把茶壶,里面却无金钗。事出无奈,回到书房,真话实说。家主闻听,沉沉大怒,随手递我一个木匣,叫我交与二夫人。奴婢回来交代。姨娘开看就是一双鞋,一封书子。他折开看了多时,没甚言语,叫我再上凉亭内外,仔细找找金钗去。奴婢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我去找了许久方回,进房一看,将奴婢真魂吓掉——我家主母竟自吊死,想必是这金钗失去的缘故。” 施公听罢,眼望知县说道:“你听见没有?这内中的曲折? 不懂审问,只据一书子,就将人处死,叫你判得屈死含冤。不是他妻子舍死,告到本院手中,险些曹必成性命死在你手。周氏死不瞑目,曹翰林恼悔含辱,都算你做的好事。”知县只是磕头。 施公说:“贤契你暂带玉凤回家,不许难为于她。”又望知县说:“你带曹必成回去好好看待,不可有误。”此时各自带人回去不表。施公退堂,下役各自退去。晚间灯下,施公说:“此案即可问结,就是祸根难寻。分明是木匠得金钗起淫心,留祸于曹家,却不知其人姓甚名谁?吾意去三个人暗访,我想此木匠大料不远,访着下落,好结此案,好去赴任。你们大家以为何如?”计全说:“访访也好,大人费了多少心机,我们就去访一访何妨呢。”及至次日,黄天霸奔独流,关太到静海,计全上双塘儿,三人分路暗访木匠去了。 内中单言神眼计全,号称飞腿,这双塘儿相隔十五里之遥,片刻便到街上。寻了一酒铺坐定,要了酒菜,口虽饮酒,二目留神。见此地方靠河有几帮粮船湾住,买卖喧哗好闹热。计全暗想:并无岔眼之人,似乎难访。忽见一和尚走进里面对面坐下,要酒四两,鱼一碟,急速快来。走堂的不敢怠慢。计全见那头陀甚是凶恶,两道重眉,一双大眼,胡子是连鬓落腮,凶恶殊甚。 计全不住留神,见他有什么急事的一般。僧人问走堂的:“此地离杨村多少路程?”走堂的说:“大约二百余里。”正说间,又见外面来一僧。他口呼:“师兄,进来一坐。”那僧带笑说道:“我方才到你庙中,说你方才出去。直到这里才赶上。真是快得很。 你还有个外甥吗?”先来的僧人说:“有。那日也不知甚么事,躲在我庙中安身。他是一向做木匠手艺。”后来僧人说:“不错,他是静海县人氏。”后来那僧人又说:“师兄你往那里去?”先来的说:“咱俩知己好友,有话不能瞒你,我要上杨村报成寺里找当家静成和尚。我们相好,闲走一遭。不知师兄要往何处去?”那僧人叹了口气,二目留神,看见计全人物虽不惊人,心中暗想:也要小心为是。看了看左右无人,低声说道:“我兄弟三人是山东绿林客,俱被施公捉拿。先把家兄问斩。我因大风中得逃活命,隐姓瞒名作了僧人,至今怨恨在心。闻听施不全放了总漕兼署部院,奉旨南行。我要在船底用功。”那个说:“师兄何必如此费事?待我今夜去,手到成功,将他刺死。”未知如何行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八回 怕刺客神眼留心疑计全钦差遇险 第一八九回 代友报仇吴成行刺为平冤狱贤臣遇险 第一八九回 代友报仇吴成行刺为平冤狱贤臣遇险 话说施公升了总漕,辞驾出京。只因御赐“如朕亲临”金牌,奉旨代理巡按,访拿贪官污吏,剪除恶势土豪,一路私访。 到天津平定了粮船的争闹恶习,收了神弹子李公然、白马李七,来到静海县地界奉新驿,住下公馆。只为曹翰林遗失金钗,逼死周氏,冤屈家人曹必成一案,施公吩咐天霸、关小西,并飞腿计全等,各人分路私访。那计全来到双塘酒店之中,遇见了两个头陀讲话。计全听得说一个是唐官屯玄坛庙的和尚,名叫静修,俗家姓吴名成,原是个高来高去的飞贼,只因犯了重案,故此来到唐官屯地方正乙玄坛庙出家,做了个披发头陀。那一个僧人,也是头陀打扮,原来不是别人,即是漏网的大盗于七。当时在双塘儿酒店,于七说起他哥哥于六,被施不全所杀,至今此仇未报。 现今闻得施不全升了总漕,奉旨代理巡按,一路出京,赴淮安上任,放此来到这里,要在沿途行刺,把施不全杀死,与他哥哥报仇雪恨。谁知静修一听,顿然大怒,便要替他行刺,把施公杀死。倒是于七劝他且慢卤莽,须得商议个万全之计。二人同到玄坛庙内,那静修他自己来到里面,禅房之内,卸去长大僧衣,换上一身夜行服色,把戒刀挎在腰间,外罩一件蓝缎英雄氅,带上了百宝囊,收拾好防身暗器,吩咐老道好生看顾庙宇,叫木匠外甥款待于叔父。于七说:“哥哥替我报仇,请上受小弟一拜!”说罢双膝跪下。吴成连忙扶起说:“贤弟,自己兄弟闹什么这些话来,你耳听好消息罢!”于七说:“但愿哥哥手到成功,把瘟官杀了,不独为小弟报了冤仇,亦替咱们绿林中人除去一害。”说着话,同那木匠富明,送出庙门,看吴成撒开大步,头也不回,一手提了英雄氅,望奉新驿大路直奔去了。于七、富明回到庙中,等候静修喜信,我且不提。 如今单说飞山虎吴成,出了玄坛庙,离了唐官屯,一路望奉新驿而来。自玄坛庙到施大人公馆,整整的四十里官塘大路。那时天气又热,赤日当空,正是火炉一般,走的吴成满头汗淋,正想歇息,凉一凉再走。可巧前面望见一座大大的松林,赶紧奔到林子里面,在一块卧牛青石上坐下。只见那边先有二人在彼纳凉,旁边树上系着两个炉儿。吴成瞧这二人,却是一老一少:但见那老儿年纪六十开外,头上戴顶草帽,上边露出花白的发髻儿,身穿蓝布衫裤,外系一条白灰色的罗汉腰裙,足登快鞋,生得剑眉虎目,面似童颜,领下五绺长髯,白多黑少。看他虽上了些年纪,却是精神充足,目光如电。再瞧那个年轻的童子,约十五六岁光景,穿了一件大袖单衫,下面蓝布底衣,赤着双足,脸上面黄肌瘦,好似童子痨样子。吴成看了半天,瞧不出这两个是何等样人,大概总是买卖人罢了!看他们又不象主仆,又不象祖孙、父子。 正在呆看,忽听得头上“呀”的一声,抬头一看,却是一只孤雁,冲着树林飞来。只见那个痨病鬼,就地拾起一块小石片,往上一抬手,“呀”的一声,那个天鹅儿侧着翅直落下来,已早被痨病鬼儿抓在手中。这老头说:“你做什么去伤它性命?”那痨病鬼说:“咱们少时叫伙计煮了,把来下酒。只是再有一个凑上,才够吃呢!”正在说着,也是活该,恰好又来一个天鹅儿,也是从树林旁边飞过,只是飞得高呢,直是在半天云里,只怕鸟枪还打不到呢。只见那痨病鬼照样拾起一块小石儿,向天往上一撩。 看他不慌不忙,把个高高的飞鹅儿,又打下来了。吴成见这本领非常,暗道:“别看这么个痨病孩子,我枉称英雄,倒是万不及他。我今日要是没有正事,一定要问问他来历。”抬头一看,时候不早,且干大事要紧,休管这闲事了。自己出得林子,往北奔走,直到了奉新驿。可巧天光方夜,一路来到公馆门外,正在观望,忽见一条黑影,蹿上房去。不知却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〇回 计全忠心遭毒器李昆为友盗灵丹 第一九一回 神弹子无心结怨方世杰有意报仇 第一九一回 神弹子无心结怨方世杰有意报仇 且说李公然说:“我那师叔性情古怪,与我不合。想我师叔的丹药,前些时见他把个五彩小瓶贮着。我等到夜静更深进去,手到拿来。单怕师叔知觉,但愿他不在家中,出去做买卖去了,就是我的万幸。”原来这方世杰是个独脚强盗。他与寻常绿林不同,并不占山坐寨,也不是剪径的响马,他自一人高来高去,走壁飞檐。又与平常飞贼两样,并不时常劫掠人家,每逢出去一趟,回来坐吃一年半载。他不要金银丝缎,只取珠宝重价东西。 这就叫做个独脚强盗,非有大本领不行。他不劫近处,至少也出去数百里之遥,因此从未破案。近处的人,都称他方员外。近来家业更大,田也有了不少,房屋店铺,各处有些名望。只是本性不好,一年还要出去做一趟买卖;不说收帐,定说贩货。只因三年前李公然在山东陈道台家居住——这陈道台与他父亲交好,后来弄了几十万银子,就告老回家,安享富贵,带回的金珠宝贝不少。恰好李公然路过济宁,便道拜见陈老伯父。陈道台知他本领高强,自己有了些财物,又见山东地方响马甚多,便把李公然留住家中,“老贤侄”长,“老贤侄”短,好酒好菜,敬如上宾,无非要他护院,并且教学家人武艺,以便守家。公然却情不过,只得住下。 哪知事有凑巧,未到半月,这一夜公然回家的时候晚了,不便敲门打户,就从左边小门进去。忽见一条黑影,哧的飞进墙去。公然知道夜行人到了,连忙来到书房,执弹弓返身出来。一眼就见房屋脊上,立着一人,浑身皂色,背插单刀,面朝里,正要跳的光景。李公然即扣上弹丸,觑定那人后脑打去。那人听得弓弦声响,回过脸来。那粒弹丸不偏不倚,照准左眼睛内钻了进去,这眼睛珠子,倒让了位,就到外边来了。李公然看他回头过来,就心下疑惑,看他好象师叔,因此并不追赶。哪知此人正是方世杰,也就瞧见发弹之人,好象李五这小子。当时忍痛逃回,到存身的地方,把弹丸取出来,洗去血迹,细细观看,只见弹丸上刻着“神弹”二字,方知果然是李五打的,因此怀恨,结下了冤仇。 方才李五在施公面前,不好说这段情由,只得推托“他性情古怪,与我不合。”施公好生委决不下,不表。说那李昆,走到午牌时候,离方家堡二里之遥,有个小村市,名叫刘村。也有几家小店,是过路打尖的地方,却也有肉店、酒铺、杂货店、卖饼的、卖茶的、卖饭的。李公然走到一家酒店里头,在后面隐蔽的所在坐下。这家店是老夫妻二人开的,并不用伙计。那老儿姓杨,人家都叫他杨好人。当时见一位客官进来,即忙走将过来。 李五爷说:“你与我打一斤酒来,可有什么下口?”杨老儿道:“爷们晓得的,我这里是个村店,没好菜,要是牛肉、鸡子、咸菜、咸豆儿,别的没有。”那老儿手忙脚乱,跑去端了一大碗来,放在桌上,又去打酒,切好牛肉,拿了鸡子、咸菜,一一搬来,与李爷斟上一碗酒,说道:“爷们,这两年不来,一向在哪里发财?我看爷们脸上亮光现现,你的运气来了,只怕将来还要大发达呢!”李爷笑道:“老人家休要过誉,我这几年,东飘西荡,免得饥寒二字罢了!哪有福分,依你的金口。我看你老人家,倒比前年强健了。你独自一个周旋着生意,还要柜上照应,又要揩台扫地,洗碗净盏,你上年纪的人,如何使得呢?”杨好人说:“爷们有所不知,近来生意清淡,哪里用得起伙计?我的老婆还去抓柴,我的儿子出去佣工,这才得苦度光阴哪!”李爷一面吃酒,一面说着话道:“我也想起了,你有个儿子,前年也在店里,甚是老实,如今到哪里去了?”杨好人说:“就在前面方家堡方员外家里,先前朝去夜回。这个儿子还算孝的,一早起身来,与我开了店门,扫地揩台,一切停当,便到方员外家去做田里活。到了日落西山,田里做完,赶紧吃过夜饭,急急忙忙转来,替我收拾店面,洗壶涤器。我倒省力许多。只因前月方员外出外去收帐,见我儿子老实,就叫他住在宅内,替他照应照应。至今一月有余,员外尚未回家。我叫老伴在家相帮着我,他又一定要去砍柴火。此景弄得我顾了前顾不得后哪!” 李爷听了杨好人这话,心中暗喜道:“真是我运气来了,活该得着这件功劳。要是师叔不在家中,这解毒丹手到拿来,想计全命不该绝。”说道:“只是你老人家,做了一世好人,才得争下这个孝顺儿子。我且问你,你这店里可好住夜的吗?我要去探望个亲戚,离此尚有二三十里路途,今天走的疲乏,意欲在你店中借宿一宵,来日清晨趁着早凉动身,可使得么?”杨好人说:“使得使得,只是屈尊些罢了。”指着店房背后说道:“这个炕上,就是我儿子睡的,现下横竖空着。只要爷们不嫌龌龊,尽可耽搁。” 李爷说:“如此甚好。”一回手身边摸出一两多银子,交与杨好人:“你且收下了,明日一并再算。”杨好人接了银子说道:“爷们,要不了这许多,我还没请教你老爷贵姓。”李爷说:“我姓李,你只管收下,我还要吃晚饭呢。先与我做几张饼来,酒是不要了。”那杨好人欢欢喜喜的把银子放好了,连忙做起饼来。李爷吃得饱了。杨好人夫妻两个,收拾收拾,关好门户,自到后面去睡了。李爷待他们去后,吹熄了灯火,走出门来,跳上瓦房,来到外面,施展夜行术的功夫,连蹿带跳,一直奔方家堡而来。 岂知这一去,又闯出大祸来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二回 方家堡李昆中药箭大树林世杰遇三英 第一九二回 方家堡李昆中药箭大树林世杰遇三英 却说神弹子李昆,不片刻工夫,已到方世杰家中。四下里一看,静悄悄毫无声息。飞身上了围墙,往下一瞧,并无灯光,就在墙上施展走壁之能。李昆前时常到师叔家来,原系熟路,一直竟奔内院。到了西厢房屋上,使个倒挂金钩势,翻身而下。更加这晚方世杰不在家中,他十分大意,也不窥探动静,一气而下,一手拧开窗格,侧身进内,百宝囊中取出千里火,顺手一亮,开了壁柜门,一看,只见五彩磁瓶端端正正安放在内。一手抓来,连着那千里火筒,一并藏在百宝囊中,心中好不欢喜。正要回身,只见里边帘子一启,闪出一个人来。公然抬头一看,吓得魂魄俱消。 原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师叔方世杰。他自从前月出门,做了一趟买卖,可巧今日黄昏到家,带许多金珠宝贝回来,吩咐妻子藏好,正在内房闲话。这厢房只隔着一间房子,方世杰坐在房内,忽见帘子外火光一亮,心中好生诧异,暗道:“我这里谁人敢来偷盗?莫非无名后辈。”一蹿身来到帘子底下,轻轻扯开一线,用目一看,只见李五开了壁柜门,把解毒丹连瓶揣在身上。 世杰见了,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一把无名火,直冲上云端。将帘子拉开,闪将出来,大骂:“畜生!你好大胆!我与你何仇,竟敢把师叔打成残疾!今日还敢来盗我灵丹,分明是自来送死,可不是我来寻你。”李公然一见师叔,情知难以抵敌,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急从窗洞内跳窜出来,使个燕子飞帘的势,翻上瓦房,没命的奔逃了。这方世杰早已追到,跟着跳下墙来,举刀便砍。公然亮出单刀招架。二人就在门前动手,一来一往,不到五六十回合,杀得公然只有招架,不能还手;打量不是他对手,虚砍一刀,撒腿就跑。方世杰一路追赶。约有半里之遥,才出得方家堡北口,公然叫声:“师叔,休得追尽赶绝,我要得罪了。”说着话手内弹丸早已扣上弓弦,只听得哧啷啷一连三个弹子,应声齐至;这是李公然的绝技,有名的叫做连珠弹子,谁也不能躲得。哪知他师叔优等功夫,不觉哈哈大笑,不慌不忙,见三个弹子,接头连尾连串而来,他起左手接了一个,右手抓了一个,第三个弹子就用牙齿咬住。公然留心瞧着,暗道:这三弹之中,任他躲闪灵便,两手善接暗器,至少也着了一弹。李爷见世杰三弹接住,只吓得魂胆俱消,撒腿就跑。哪知这方世杰怎肯让他跑得,便把两手中弹子,就用左右手指打将出来,口中咬的,也就忙的吐出,倒也与弹弓上发出来的一样厉害。若论公然的本领,也是个惯走水路的大行家,背后有弹打来,如何不晓。左腾右挪,连躲三个弹丸,这也就算完了。岂知这老贼随手跟着三个弹丸,接连射一弩箭,哧的一声正中李公然后背。李爷叫声:“啊呀!”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世杰哈哈大笑,说道:“畜生,你盗了我的丹药,也把自己先治好了。”说着大踏步赶来,举刀向前便砍。此时李爷躺下了,遍身麻木,心神昏乱,那里能够挣扎,只得闭目掩睛等死。 你道计全中了吴成的药刀,还能跑到公馆,怎么李昆中了一枝弩箭,就如此厉害呢?列公不知,单这毒器,也有毒的深与不深;单说一般中在身,也有要害不要害。要论吴成的竹叶刀,器具虽大,毒药性还浅,计全中的所在,又在实处,故此药力缓而发毒慢。如今方世杰的毒弩,东西虽微,药性最毒,李昆中的所在,正是后心,箭头透入肉内,隔的不少地方,便是心包,因此毒气直走心包,不但立刻栽倒昏迷,而且死的快当,只要一时三刻,性命必然难保。闲言少叙。 且说方世杰奔将过来,举刀要砍,忽见树林内哧哧哧的跳出三个猛虎一般的人来,一齐直奔了方世杰。方世杰见三口刀上下裹着齐来,就不能去杀李昆,只得抵敌三人的兵器。又遇着这三个,都是定作的结实家伙,个个飞纵蹦跳,力大如牛,香炉足式,把世杰围定,又似走马灯相仿,哪里有丝毫放松。只闻叮叮当当的乱响。这一场恶斗,足有一个更次。 你说了半天,到底这三人是谁?一个金镖黄天霸,一个关太,一个白马李七侯。他们怎的到此?这因李公然动身之后,施贤臣一夜未曾合眼,只是放心不下,说道:“昨日公然虽则前去盗他师叔解毒的丹药,我只恐他独力难支,倘被他师叔知觉,这事就要不妥。倘或耽延时日,岂不误了计全性命?不知计壮士今日病体如何?”天霸答道:“方才看他,只是昏迷不醒,滴水不进,伤处尽流黄水,比昨夜似觉沉重。”施公紧锁双眉说道:“请众位贤弟,想个主意,怎的救得他的性命?”关小西听了便说:“大人且请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大人若恐李兄独力难成,关某赶紧的追上,相助公然哥哥,务将灵丹盗到。他师叔倘然知觉,强抢也抢了他来。”施公说:“关贤弟既然如此,就请辛苦一趟,早去早回,切勿迟误!”小西欣然应允,正要立起身来,只见天霸开言说道:“昨日公然兄动身之时,小弟曾对他说过,与他巡风,他准要独自前去。今日你一人接应他,我若不去,分明是合他赌气,因此我与你一同前去的为是。倘遇用强之时,也可见机而作。”话言未了,李七侯道:“我也一同前去。我与他同时进身,此时你二位前去,我只袖手旁观,岂非小弟显得无情?”施公闻言,便道:“三位贤弟同去最妙,不必迟疑,急速动身赶上要紧!”天霸说:“大人但请宽心,李兄白夜之间,料也不能盗取,必得黄昏以后,方能行事。方家堡离此只有七十余里远近,我走到那里,及迟申牌时候,红日还高高的呢!只是一件也是紧要之事,我们三人一同去了,今夜倘然恶僧又来,谁人保护大人?”何路通拍着胸前说:“保护大人有我呢!只要与王、郭二位守备老爷小心巡察,包管没事。三位贤弟只管放心前去,赶紧把丹药取回,搭救计大人性命要紧。” 当下辞别大人与众兄弟,三人离了公馆,出了奉新驿,望着东南大路而行,一路无话。到了方家堡,时候尚早,三人找了一座酒楼坐下。过买问了酒菜,搬将上来。三位走了大半天,腹中饥饿,狼吞虎咽,吃了一阵。看看日落西山,三人依着栏杆一看街上行人,并不见公然到来,心中纳闷。他们岂晓得李爷此时正在刘村杨家酒店内,躲在里面,同着杨好人细细的谈家常呢!三位英雄看这街上行人稀少,天光将暗,抬头看那斜对门,一家人家,广梁大门,好似大户人家。六扇大门,门内左右两条大长凳,坐着两个人:一位年老的,家人打扮;一个年轻的,雇工服色,坐在那里闲谈。忽见南面来了一位老者,年纪虽有花甲,精神十分强壮,生得长方脸面,两道细长眉,插发一对三角眼,可惜左目瞎了。鼻正口方,颧下长髯,黑多白少,两耳招风,高颧广额。身穿葛布箭袍,腰扣武带,足上薄底靴子。雄赳赳,气昂昂,坐在牲口背上,押着一辆太平车子,来到门首,下了坐骑。 此人不知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三回 黄天霸镖打方世杰李公然盗药救自身 第一九三回 黄天霸镖打方世杰李公然盗药救自身 且说三位英雄,在方家堡酒楼之上,看那老者下了坐骑,就走入里面。少时车夫出来,推着车子去了。小西说:“黄老兄弟,你看这个老儿,莫非是公然师叔吗?”黄天霸说:“我也在此疑惑。”正说之间,过买上来,问:“三位爷们可要添酒上来?”天霸说:“小二哥,我且问你,这对门广梁门内姓什么?可是官宦人家吗?”过买说:“他们姓方,也不知道祖上可曾做个官来?现下只是有钱罢了!我们这里的人,都称他方员外。方才骑着牲口来的,就是员外。他们田地也不少,各处都开着店铺,上月员外出去收账目,直到今日方才回来。”黄天霸说:“原来如此。我再问你,这个方家堡,可有住店的吗?”过买说:“爷们若要住店,此去北面,不到二里,有一个小乡镇,叫做刘村,那里倒有客寓饭店,亦带做居店。”小西说:“诺大一个方家堡,南北一里多长,为何没有客寓饭店呢?”过买说:“爷们有所不知,这个方家堡,不是冲衢大道。从静海县南门出来,六十里一条官塘大路,直到了刘村。要是仍旧依着运河,直奔正南一百四十里官塘,便是沧州了。我们这方家堡,就在刘村分路,岔向东南,就到此地,并不通大路。再望南去,都是村子了,故此过往之人,走不到这里。我们的主顾净靠乡间生意。”天霸说:“原来如此。总共多少银子?”说罢三人起身下楼。过买收拾碗盏,吆喝下去。三位爷下楼会钞,共吃酒菜一两二钱五分。关小西来到柜上,取出银子,会清了酒钞。 三人出了店门,离了方家堡,一路向刘村而来。关小西说:“李老五一定在刘村住下客寓,等候二更过后才来呢。我们此刻到刘村,一找就得了。单怕他此时就来,与我们走了岔路,这倒难找了。”天霸说:“刘村只有一条路,并无杂路,总得瞧见。” 三个人一齐说着话,已到刘村。但见这里店铺早已关闭的了。三位英雄东敲西打,惊动了几家人家,方才寻得客寓。及至来到里面,并没公然在内,只得住下一间屋子,吩咐烹了一壶茶来吃了。又到各家饭店内问了,都是没有,三人心中纳闷,想这李公然哪里去了?三位商议,也不必再回客寓,就此仍到方家堡来。 将近北口,正走到林子旁边,这林子名叫大树林。李七侯眼快,早望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奔出方家堡来。三人隐身树后,细瞧看,正是李昆在前,方才的独眼老者在后,一路赶紧下来。公然跑到林边,连打了三弹,俱被老者接去。天霸等三人见了发怔。 随后他打回三弹,公然分明躲过,忽然“哟呀”一声,躺倒在地。方世杰举刀要砍。三位英雄一齐跳将出来,就与世杰交手,这一场厮杀,是舍命忘生,足有一个更次。方世杰凭你英雄了得,究竟上了些年纪,怎耐得三个出林猛虎,渐渐气力不加,身手迟慢。黄天霸腾出身子,暗将金镖掏在手中,望着方世杰哧的一镖。世杰见暗器已到,要想躲闪,无奈关小西、李七侯这两口刀,如狂风骤雨的劈来。身子呆了一呆,左腕上着了一镖,手中这口刀,当的落在地下。方世杰说声:“不好!”纵身跳入树林,穿林逃遁去了。小西正要追赶,天霸连忙叫住,说道:“他的暗器厉害。我们相救公然要紧,由他逃生去罢。” 三人一同来看李爷,见他趴在树根那里,人事不知,叫了几声,并不回言。细看背上中了一枝小小弩箭。天霸说:“这不消说,是根毒药暗弩,只是怎的如此厉害?看此光景,断乎等不到天明就有性命之忧,这却如何是好?”小西说:“不知他把解毒药盗了来没有?”李七侯说:“你不听得方才老贼的话吗?这分明是他盗着了的。”天霸点头道:“不错,不错!我是急的昏了,且把他身上搜看。”小西跑去胸前掏了一回,却是没甚东西,又在右肋下一个皮袋内一摸,只有十几个弹子。李七侯蹲在左边,一手抄着他百宝囊,说道:“在这里了。”便将药瓶取出来,三人十分欢喜。关小西说道:“不知此药是吃的,还是敷的。”李七侯说:“我曾听他说过,只要把少许敷在疮口,立能起死回生。”黄天霸说:“我与他把箭拔下。”便把这枝药弩拔下来一看,只有六七寸长,全是纯钢打就,尖头上三楞式的,显着蓝色,此时也无心细看,顺手抛在树林之内。小西把衣服解开,背心居中,一个小孔孔内,流出黑水,便道:“这老贼的暗器,怎的毒到这步田地?” 李七侯早把瓶上塞子拔去,倒出丹药,与他敷在疮口,仍把塞子塞好,放在自己身内。天霸说:“我们且到刘村,再行斟酌。”李七侯说:“我把他扛着走罢。”关小西说:“将他趴在你背上,你驮着他的好。”便将李爷扶起,李七候把背凑上,双手挽住他的腿弯,站起来先走。黄天霸在地上拾起李爷的刀,并方世杰的刀,同着小西随后,跟着李七,一路望刘村而来。 原系一望之地,少时便到。叫开店门,一同来到自己房内。 伙计说:“三位爷们方才哪里去来?直到此时方回。这位爷们想系害病?”天霸道:“我实说与你知了罢。咱们都是总漕施大人手下的军官。我们奉了大人的钧旨,到方家堡办案。这是咱们的弟兄,受了重伤。你快去安排卧具,好与他养神。”伙计听得他们都是办案的老爷,连连答应,哪敢怠慢。开店的手忙脚乱,一面吩咐安排卧室,一面叫伙计端整酒饭。自己烹起茶来,闹得住店客人莫睡。天霸来到里面,见李七侯已把公然放在炕上,看他面色比方才好些。果然丹药灵验,神色也清了许多,身子也转动了,这伤口皮肉渐渐红活,黑血变紫,紫又变红,淌去许多毒血,人便能开口。李爷说:“多蒙众位兄弟前来救我,恩同再造爷娘,重生父母。不然,我李某早死多时。”说罢要想起来,给他们叩头。天霸连连止住说:“自家兄弟,何用这样子?李兄千万莫动,你身子才好,第一要养神。”吩咐伙计:“端正粥汤,好生在旁伺候李老爷,明日重重赏你。”伙计自去服侍。开店的把茶斟了几碗,一面饭已好了,把酒先叫爷们饮起来。众英雄闹了一夜,腹中饥饿,正用得着。此时心中快乐酒欢肠,大家吃了一阵。用罢了饭,天光大亮。天霸见李爷好了大半,心中要紧转回公馆,叫伙计去雇来驮车,请李爷上了车,然后大家辞别店家,算清账目,叫声:“打道!”大众出了店门,离开刘村,望馆驿而来,一路无话。到公馆门首,只见施安眼泪汪汪,从里面出来。 大众一怔。天霸便问:“施安,计爷此刻如何?”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四回 遇妙药计全活命换服色李昆访案 第一九四回 遇妙药计全活命换服色李昆访案 话说黄天霸同了小西、李七,下了坐骑,李公然下车,打发车夫回去。此时李公然伤毒尽消,但觉疲软无力。四人走进公馆,遇见施安说:“计爷死过去了!”天霸与众人先到计全屋内,看视计全。但见王、郭二人前来行礼,彼此就坐。正待开言,只见帘子启处,施公进来,背后跟着何路通。众人一齐见过大人。 施公便问:“王殿臣,如今计壮士怎样了?”王殿臣说:“方才昏晕了一阵,如今唤醒了过来了。”施公便问:“李贤弟,灵丹取来没有?”天霸说:“丹药取到了。公然兄险遭不测,现下尚欠精神。这话少刻细说,今先要救计大哥要紧。”李七侯身旁取出药瓶来,交与天霸。天霸走到榻前,一看计全,合目昏沉,气息如丝,随即将药敷上。公然吩咐:“把单被与他盖上取汗,这就好得快。”天霸说:“李兄,方才小弟不知这个招儿,没与兄取汗。 不然,此时还要强旺些吗?”公然点头说道:“这丹药敷上,要是不见风,出透一身臭汗,只要六个时辰,归本还原。”施公忙叫何路通,把窗门关上。王殿臣早把单衾与他盖好。 施公带笑开言:“李贤弟如何遇险?”李公然就把动身以后,如何到刘村,如何到杨家酒店,如何二更进去,盗了丹药,如何忽见师叔,如何被他射了毒弩,自己就昏迷过去,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黄天霸接着说,他三人怎的到了方家堡酒楼,看见世杰回来的;再到刘村,找李兄不见,怎的行到了大树林,遇见他们追来;怎的与世杰大战一场;怎的一镖打伤世杰,他才跑了;怎的把李兄上药,回到刘村寓所,雇了牲口车子回公馆,一五一十,也说了一遍。施公称赞一番,记了各人的功劳。吩咐摆酒,款待众位。贤臣亲自把盏,与众英雄道劳,十分欢喜。施公提起曹姓一案:必须把木匠拿到,方有头绪。黄天霸说:“我等明日再去私访,好歹把此冤理明。计大哥在双塘儿,遇见头陀,曾说有个木匠外甥,莫非有些来历?且待计大哥刀伤痊愈,再行探听。”李公然说:“这头陀既来行刺,逃回去了,只怕不肯死心。 众位兄弟还须保护大人。”众人点头道:“是。”何路通说:“咱们何不到玄坛庙去,把恶僧捉来?要是木匠在庙内时,一并就带来。不然,把两个秃驴夹起来,怕他不招出来吗?”李七侯说:“这倒是条捷径路儿。”贤臣带笑开言说:“你二位说得痛快雄壮,虽是依近就近的办法,还得众人斟酌个万全善策方妙。”关小西说:“依我愚见:玄坛庙也可去得,私访也可访得,明日派开各兄弟,各有专责。要到玄坛庙去的,只管整备上玄坛庙去的法子;出去私访的,只管办备私访的路道。不知大人高见若何?” 施公笑道:“小西见得不差,但只明日先发私访的出去,私访起来;这玄坛庙去的可迟两日。方才李五弟说过,他师叔的解毒丹敷上,只要不见风,取出汗来,无论什么毒器所伤,只消六个整时,立能返本还原。若过两天,计全必然复原,然后设个计策,再请几位同去方好。”施公又谈论些闲话,尽欢而散。 大人回到卧室。众英雄出来,看视计全,顿觉好的多了,面色也转了,说话也行了,众人一看见他精神也有了。他一见公然,就与他道劳,又感谢天霸众位。天霸连忙叫他切勿如此,安心静养为是。大众齐说:“我们不必在此,惊动的计大哥不安,咱们外面去罢!”众人遂各去安歇。一夜易过,又到来朝,大众起身梳洗,用茶点已毕。天霸来见施公,说:“今日派谁出去? 若论机灵,计大哥第一,可惜不能出去;其余就算神弹子了。关小西细心谨慎,也可去得;王殿臣精明老练,就是这三个人罢!” 施公点头,天霸退出来,便与李公然、关小西、王殿臣三人说明:“大人吩咐你们出去私访,要访得出些风声,或是木匠名姓、住居,或是金钗的下落,便是功劳了。”当下三人议定了道路,各人自去理会,分头私访。 我就中单说李公然,回自己房内,脱去箭袍,内着小袖拳衣,外罩湖色绸长衫,白袜云鞋,拿柄折扇,改扮了文人模样,腰内暗藏匕首。出公馆,望着正北而行,一路留心细看,不觉来到静海县的南门。公然步进城门,只听得背后一人抢步向前,喊叫道:“富明,富明,你今天可上玄坛庙吗?”公然回头一看,却是个木匠,见他背上背着斧头、锯子,肩上甩一个蓝布褡链,向城门洞内,随追随喊。公然心内一动,只见前面这个人,也是手艺人打扮,穿着白布短衫,蓝布的裤子,脚上尖头薄底快鞋,年纪不上三十岁;生得獐头鼠目,不象善良之辈。听得背后有人唤叫他,便立住了脚,回转脸来说道:“做什么叫名叫姓的?大惊小怪!”那木匠已到他身旁,回答说:“你又不犯什么王法,就怕人叫喊名姓吗?”此人说:“不是这样讲,大街小巷,叫人听了不雅相。你叫住我,有甚话说?我要紧去干事呢。”木匠说:“我叫你不为别事,因为我们的东家,要做佛事。出月初二,是他老太太的十周年,要拜三天大悲忏。你若到玄坛庙去,对你母舅说一声。他庙里与我东家老宾主,也不用讲价,叫他到出月初二,先到双林巷,来东家家里,把道场摆好,千万不可失期。可巧遇见了你,央求你带个信儿,就省我走一趟唐官屯了。”这人听了,也没等他说完,便把双手乱摇,说道:“庙内和尚忙的了不得,连下一个月都定满了佛事。你快到别处寺院去定罢!况且我今日也不到庙去。你若去时,也是白跑一趟。我还有要紧的事,过一日同你喝酒吧!”说毕扬长的去了。那木匠咕噜了一回,也就回转身来,出城而去。公然听得清楚,暗想:前面这个富明,准是吴成的木匠外甥。看他这个形象,这金钗一案,只怕倒有七八分光景。想定主意:就跟这富明走去,看他干些什么,远远的一路跟下去了。好半歇,到一条巷内,见他到一座酒楼上去了,在沿街栏杆内坐下。李爷也走进去,靠里面坐下。酒店伙计过来,问过了酒菜,一一搬来。公然一面吃酒,一面留心瞧这富明。富明虽在那里吃酒,不时把眼睛看着对门一家人家。不知为甚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五回 神弹子旅店逢三杰白狻猊萍水识英雄 第一九五回 神弹子旅店逢三杰白狻猊萍水识英雄 话说神弹子李昆在静海县,遇见这个富明,心中起疑,一路跟着他来到酒店之中。见他一面吃酒,时刻看着对门。李爷把对门一看,见是一家住户人家,门前扬州式子矮闼门关着。公然心中纳闷,叫伙计做了几张饼来,添上些牛肉、羊肉,吃得饱了。 忽听“呀”的一声,见对门矮闼门开了,有一个妇人,在门口站着。李爷看这个妇人,年纪二十多岁,满脸抹着脂粉,身穿月白单衫,下面蓝绸裤子。立在门内,瞧不见两足的大小,只见髻边插着几朵石榴花,生得中等姿色,透着些妖淫气象,立在那里,观看过往之人。李爷心中暗想:看这个妇人,不象正经之人。忽听那富明连咳几声干嗽。这妇人就瞧着栏杆内,做眉做眼,把手指儿做着哑谜。富明把头点了两点,这妇人就关了门进去了。李爷心内明白:方才妇人那个手势儿,分明叫他从后面进去。半刻工夫,只见那富明会了酒钞,出店门去了。 李爷叫伙计过来,说:“小二哥,你生意忙呀。”伙计说:“这店全天都是没事。”李爷说:“你要是没事,我与你闲谈闲谈。 我且问你,这条巷叫做什么?”伙计说:“人家都叫他新街。这里望东出了新街,由右手往南,走到十间门里,就是县署街了。” 李爷说:“对门扬州矮闼门内,他们姓什么?做什么生意的呢?” 伙计说:“这是王成衣的家里。方才这个妇人,就是王成衣的老婆。一家子就这两口儿。他们的主顾,都是大门墙呢!这王成衣好手段,人家都叫他到家里去做活,却时常不在家里住。爷们可认得他么?”李爷说:“我要是认得,也不问你了。我是没事,与你们闲谈罢了。”伙计笑了一笑,遂走到柜内去了。李爷看那天光,约有申牌时分,就把酒钞会了,走出店门。依着伙计的话,出了新街的东口,顺手转弯,走不上几家门面,果然有条横街,也是头东尾西。进了东口,一路留心,打量着地段,差不多在酒店的对面了。一看北首的房屋,净是店面,并无后门的样子,心中纳闷。细想:方才那妇人的手势,一定是叫富明从后面来的意思,为何这里都是店面,不见他后门呢?只怕还要过去一段才是呢!那李公然来回三五次,走了两三趟,见净是店家,并无后门。忽然见那杂货店旁边,有条小弄,似不通的样子。李爷走到弄内一看,那净头处有个弯儿;转过弯来,正是一条后街,一眼就看见对面墙围内,露出招鸽子小旗来了。公然心内明白,回身出了小弄,想时候尚早,且去落了寓所,待到黄昏过后,方可进去,探听他们说的什么,谅必这王成衣今夜不回来的了。一路走到县衙西首,有家悦来客店。走进门去,伙计就迎接说:“爷们住店吗?”李爷说:“我只要间厢房就是了。”伙计说:“有厢房,东西两间净空着呢。”公然举目一看说:“就是这间西厢罢。”伙计说:“爷们要用酒,还是用饭?”李爷说:“酒是要的,时候还早呢。你先与我烹壶茶来吃了,少停上灯时候再打酒罢!”伙计答应一声,回到外面,烹茶去了。 李爷走到庭心,望着上房中间一看,见有三个人坐着在西间内吃酒,一个白脸,一个紫脸,一个黑脸。心中暗道:好似刘、关、张转世了。只见那白面的年纪四十左右,生得方面大耳,两道剑眉,一双秀眼,额下三绺青须,身穿皂罗箭袍,英风透露。 又看这紫脸的,长眉插鬓,虎目圆睁,年纪二十多岁,穿一领生纱短褂,身躯长大,象个好汉。那黑脸的,也是二十左右的年纪,生得细眉圆目,尖嘴缩腮,身材短小,骨瘦如柴,身穿皂绢小袖短袄,英雄挑包,下面兜裆扯裤,足登薄底快靴,虽然穿着武生打扮,看看他没甚能为。公然这个人天生的和气,到处礼貌谦恭,见了他们,就把手一拱,说:“三位尊兄请了。”只见那三人直站起来,齐说:“仁兄请了。”说着那白脸的早已走到中间,这两人也跟出来了。白脸的到了面前,一拱说:“仁兄请到里面小酌三杯。”公然连忙还礼说:“兄等在此相叙,小弟怎好阻扰清谈?”白脸的说:“我们都是结义的兄弟,没甚事情,兄台何故见外?”一手挽着公然,朝里就走。公然只得跟着三人来到西间屋内。那紫脸的扯了一张椅子过来,朝外放下。三人就让公然首座,公然哪里肯坐,谦了半晌,还是把椅子抛开了些,然后坐了客位。白脸的坐了主位,那两个就左右坐了。伙计刚然拿了一壶茶,一个杯儿,走到西厢房,不见了李爷,就到上房来。一望见他们一起儿在这里了,便笑嘻嘻的走进来,把茶壶、茶杯放在边头桌子上,移过三个杯儿,斟了四个半杯儿茶。一头斟一头说:“爷们在此请客,可要添酒菜么?”白脸的就说:“咱们本来要喊你,你快些添上一席上等的菜来。”伙计满面带笑,连说:“晓得晓得。”回身去了。公然忙说:“尊兄何必过费,使小弟不安。” 便问:“尊兄贵姓大名?仙乡何处?”那白脸的说:“我们哥儿三个,都是江南金陵人氏。在下姓甘名亮,外号人称白面狻猊。” 指着红脸的说:“这是我拜名弟兄,人称赛姜维邓龙。那位是他的胞弟,人称小元霸邓虎。”公然听了,连忙站起身来说:“小可久闻金陵三杰的大名,只恨关山睽隔,未能拜会,不想今日得遇尊颜,只是小可的万幸。”说着话作了个总揖。三人一齐还礼,同说:“仁兄过奖了。请问仁兄贵姓大名?”李爷说:“小弟姓李名昆。”那甘亮便不待说完,接着道:“莫非人称神弹子,李公然李五兄吗?”李爷连说不敢。三人一齐站起,说:“我等久仰大名,只是无缘相会。”只见伙计添进酒菜来,添上一副杯筷,斟上四杯酒,说道:“爷们要什么?只管呼唤就是。”甘亮点头,一摆手。伙计提了菜盘,带了残肴,到外面去了。 四人坐下,甘亮把盏敬酒,谈论当世时事,江湖上的勾当,说些拳棒枪刀,十分得意,真是相见恨晚。甘亮说:“小弟意欲与兄结为手足,不知可能俯就否?”李爷说:“不敢,小弟也有此意,只是不敢出口。”甘亮、邓龙、邓虎大喜,立刻吩咐店家。 伙计听得,连忙上前说道:“爷们呼唤,还是添酒?还是要菜?” 甘亮说:“酒是也要添十壶;你先买办三牲祭礼去,我们要结义呢!”说着向兜肚内摸出两个二十两的长锭,交与伙计。伙计连连答应,用手接了,欢欢喜喜的去了。这里四位英雄,传杯递盏,分外情投。不多时,伙计办齐了:三牲香烛,一切祭献的物件。他把“桃园三义”的神马,供在正中的桌上。把三牲祭物,排列停当,点上红烛,便请爷们拈香。四位英雄一齐出席,来到外面。这一拜有分教,黑夜交兵,杀个地覆天翻;贤良遭险,救出虎穴龙潭。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六回 侠士窗前听密语奸夫屋内露真情 第一九六回 侠士窗前听密语奸夫屋内露真情 却说四位英雄来到外面,先叙了年庚:甘亮居长,李昆第二,邓龙是老三,邓虎老四。伙计一面伺候拈香,一面到外面烫酒,忙忙碌碌,十分高兴。甘亮先上了香,斟了神前酒。然后四人排了次序,一齐跪下,异口同音,称:“我等甘亮、李昆、邓龙、邓虎四人,结异姓骨肉,从此有福同享,有马同骑,患难相扶,各无私念。不愿同年同月生,只愿同年同月死。若有异心,神明殛之。”四人誓毕,对着神三跪九叩,站起来大家对拜了四拜。伙计把红毡毯收起,一面把十壶酒拿到里面。这几个伙计一齐恭喜爷们。甘亮说:“少停,一齐来领赏。”伙计们叩谢过了,伺候着四位入席,伙计斟酒。李爷说:“如今大哥上座。”甘亮也不谦逊,就在上首坐了,说:“愚兄有占了。”李爷同邓氏弟兄,都依次坐下。一看桌上多了四双小锅儿,锅内无非一色的鱼、肉、火腿、鸡、鸭等类。便问伙计:“我们并没有吩咐你们办下这个来。那是做什么?”伙计齐说道:“这个名叫一品锅,是我们众伙计孝敬爷们的。今日爷们在小店内结义,将来四位爷们,都是官居一品,并列当朝的意思。”甘亮听了,对他们笑了一笑,说:“难得你们一点诚心。”说着摸出十两一锭银子,赏了伙计。 众伙计连忙磕头谢赏,口称:“谢了四位老爷赏赐。”站起来欢欢喜喜的,立在那里伺候。李爷说:“我们兄弟都自己斟酒,你们不必伺候。”邓虎说:“干你们的事去。”众伙计谢了一谢,多到外面去了。甘亮说:“贤弟!愚兄闻得你在山东保镖,因何到此?”公然说:“受粮船帮聘金来到天津,遇见施大人青眼相看,我就投在他麾下效力,也想挣个出身。后来到了奉新驿,遇曹必成一案,计全中了毒刀;自己到方家堡盗药,中了一箭,几乎丧命。幸得黄天霸等前来救应,将我救回公馆。今大人谕我等改装私访,各人分道而行。小弟进城,遇见木匠呼唤那人,我疑心是金钗一案,放而寻找寓所,意欲黄昏过后,前去窥探踪迹。不想遇着大哥。”把上项事一五一十的,细细说了一遍,绝无半句藏私。甘亮等三人听了,同声叫:“好,这才是大丈夫的志气。那绿林里面,江湖道上,俱非豪杰久居之所。”大家欢呼畅饮。只见伙计点上灯烛,烹上雨前茶来。四弟兄猜拳行令,直吃到二更之后,方才用饭。伙计伺候饭毕,把残席撤去,找了安处,自去收拾店铺去了。李爷便说:“大哥与二位贤弟,各请安歇,小弟去去就来。”三人嘱咐小心在意。 李爷回到西厢房,把长衣卸了,插好匕首,从庭心内飞身上屋,施展夜行的功夫,蹿房跳脊,在屋上望东而去。认准这杆鸽子旗,飘身下去,落在围墙之内。四下一望,见院子里灯光明亮,李爷鹤行鹭伏,来到窗前,侧耳细听,正是一男一女的声音。李爷就在窗前纸上戳了个小孔儿张着:男的便是富明,女的就是酒店内看见的王成衣老婆。只听那富明说:“这东西我好容易得来,这一夜分明放在枕头旁边,到了天明,我见时候不早,要紧出去,一定是忘记了带来。及至到了庙内,找寻不见。路上又没耽搁,却到哪里去,不是你收拾了,还有谁呢?”又听妇人说:“只怕你在半路上忘了,或是人多的地方,被扒手扒了。我要是拿了你的,肯叫你这样猴急,还不说出吗?与你也不是新交好,难道我的心事,你还不知道吗?将来身子总还是你的,难道要你一根金钗不成?”富明说:“你的心迹我怕不知呢!这件东西,原是要与你做个久远之计了。岂知可巧的,来了个喜管闲事的施不全。被曹必成的妻子,在他手内告准了状子。他四面八方,发人探访。我吓着了,逃到母舅的庙内。”妇人说:“既然你躲在庙内,人不知鬼不觉,他们要来拿你,再想不到这个所在的,你为何又出来了?” 富明说:“这个事也是活该。我到庙里时节,恰好有个同行叫做张四正的,在庙内做工,就叫唤我。他说:‘富明你今日可是望望母舅吗?’我只得答应他:‘正是。’口中虽是回他,心内就是一怔。我说:‘张四哥,你做了几天了?’他说:‘今日头一天呢。’我说:‘生活做完没有?’他说:‘还有两天做呢!’这时我母舅不在庙内。就想等我母舅回来,叫他回绝了张四,说道几天再做大悲忏。母舅回来,同了一个和尚朋友一起到庙。我见了母舅,就把自己的事,告诉了一回,又叫他把张四回绝了,免得人家起疑。母舅说:‘你只管放心,张木匠只管叫他做工。今夜或是明夜,施不全的脑袋,都在我手里了,你还怕他做什么?’我想这事更好了,我就放心住在庙里,张四来做工,也不必避他了。岂知到了后夜,我母舅前去行刺,却被他们看见。母舅见事不妥,回身便走。他们的手下部将,后面追赶下来。母舅细一看那人,原来前一天夜双塘儿酒店内遇见过的,回手发了一把毒刀,将他伤了肩头。母舅知道他中了毒刀,不过两天工夫,终究要死,也就不去追他,让他逃回去了。母舅回到庙里,说起此事。于七一听,就说:‘坏了事了。’那时母舅想着,也把两脚一顿,说:‘是我疏忽了,放他走坏了。’我就问母舅为什么坏呢? 母舅说:‘我们在双塘儿酒店里吃酒,说话的时节,这个人也在旁边桌子上吃酒哪!及至我们走出酒店,这人还没动身。只怕我们说的话,被他听见,岂不要到庙中找寻?就是他没听见我们的话,他只要问了酒店里,就知我在玄坛庙了。如今中了毒刀,虽然性命不保,他只逃到公馆,见了别人,岂不把我们的来历,告诉别人吗?’到了第四天,母舅同了于七又去行刺,到了公馆屋上,只见里面弓上弦,刀出鞘,周流巡察,保护得没处下手。就到外面屋上,细细探听;哪知他们全晓得了,正要到庙里来,连两个和尚,一个木匠外甥,一案而擒。母舅回来,说明此事,吓得我魂魄俱消。忽听得外面敲门,我只道官兵到了,正想逃走,岂知来了母舅的师父同师弟两个,我方才定心。听他们四个人商议,要在庙里设下埋伏,准备抵敌官军,杀他个片甲不回。我想了半夜,没有合眼。此事弄得太大了,还是走罢!故此前来看你,商量个法子,我与你及早高飞远去,想此地一日也住不得了。若说要走也容易的,只是苦了这件东西没有了,我与你逃到别处,怎么样过日子呢?” 李爷正听得富明说到这里,忽听前门砰砰的有人打门。不知是何人到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九七回 王成衣捉奸被杀富木匠行恶遭擒 第一九七回 王成衣捉奸被杀富木匠行恶遭擒 且说李公然在窗外侧耳细听,富明把前前后后一本说了,心中大喜。忽听得前门有人叫门。富明慌着说:“不好了,酒鬼来了;一定知了风声,酒也没喝,特地来捉奸了!”妇人忙说:“你快些走罢!”富明说:“叫我哪里出去呢?”妇人说:“你从后面围墙上出去罢!”富明说:“围墙又高,又没接脚的东西,怎的跳得过?”二人正在着忙,忽听外面擂鼓也似的敲门,口内骂道:“贱货!你在里头做什么?还不开门啦?”富明说:“你且应了他再讲,被他闹的四邻八舍都听得了。”妇人口内喊着:“天杀的!半夜三更的回来,我不要点起灯来,穿好衣服,才好开门吗?”外面不管,只是骂着说:“你要不开,我就打门进来了。”妇人口里虽硬,心内越发着急。富明说:“你且不用慌,我在这里静海县地面一天也住不得了。如今有两条路在此,凭你走哪一条罢?” 妇人说:“什么路?快说吧!”富明说:“你要是跟着我的,我在房内等着,你去开门,放他进来,待我结果了酒鬼性命,与你拿了些细软东西,连夜逃走到别处去,天长地久过日子。你要是跟他的,我就此走了,与你断绝往来,今生今世,再不见面了。” 妇人听了,流下眼泪来说:“叫我怎么舍得下你呢?”富明说:“既然这样,你就去开门,放他进来吧!”妇人虽是点头,那两条腿抖的寸步难行。 忽听得外面豁喇喇一声响亮,果真打开大门了。这李爷在外看的明白,只见他五短身材,生成一个猫儿脸,断眉毛,小圆眼睛,小耳朵,十几根菱角髭须,眉毛眼睛,聚在一处——可怜他死在目前,尚然未晓。一进房来,指着老婆就骂,气哼哼的说:“你做的好事!”东一张,西一看,瞧了瞧床底下说道:“这个忘八躲到哪里去了?”正要回身出房去寻找,忽然见富明抢将进来,手提了一把菜刀,一手扯住王成衣,举刀便砍。这人与富明正欲动手,只听得“磕磕察察”的,一连七八刀,把个王成衣的脑袋砍得零里零丁,没有一半完全的了。李爷看见这个光景,也觉可怜。这妇人虽则与富明通奸,究竟与酒鬼数年有结发之情,见丈夫死得太惨,听他临死,砍到两三刀的时候,还喊叫:“大姐快来劝劝,饶了我罢!”岂知妇人这时光,吓得浑身乱抖,心头乱撞,一头哭,一手扯住富明说:“你把我丈夫杀死,叫我怎样呢?”富明说:“你是吓昏!快快收拾细软东西、替换衣服,打成两个包袱,等待天明,同你逃出城,往那乡再作道理。”妇人听了,越发哭起来了,说:“我是小足伶俐,怎会逃难?跟你去也是折磨死了。住在这里,明日官府捉去,谋死亲夫,也是六刀之罪。我前后总是一死。你索性把我杀了,倒是给我一个爽快,省着受许多惊恐。”说着揪住富明的衣服,只是不放,叫道:“你要想走吗?”富明听了这句言语,见他真个不肯放他,不觉一时怒起,用他左手对着他胸前只一掌,打个正着。那妇人怎禁得这一下,把手一松,仰面朝天,往后噗咚的一跤,跌倒在地。也是活该,这一跤跌下去,可巧她的脑袋碰在柱磉石上,只听得咔嚓一声响,登时脑浆迸出,一命呜呼!富明见了,哈哈一笑说:“这是你自己讨死,与我无干。” 李爷恐被他前门走了,一翻身跳上瓦房,来到庭心,飞身而来。悄悄走到房门之外,也不进去捉他,只在房门外等着,看他在里面做什么。却说富明见妇人已死,把手内切菜刀抛在一旁,走过去把箱笼物件,乱翻乱倒,见了值钱的金银首饰,就向兜肚内乱塞;虽是小经纪人家,倒也有好几十两银子的东西。哪知他翻来覆去,随手抓得一件东西,富明又是哈哈一笑,说道:“原来果然是你拿的。想你平日与我恩爱,都是哄我哪!你这死得一些也不冤枉了。”李爷听了,在门缝内瞧着,见他手内拿的黄澄澄的正是一根金钗,把来也放在兜肚之内,笑嘻嘻的说道:“我有了这些东西,难道没了老婆吗?到处好过日子了。老爷走他娘!”说着走出房门。不防李爷闪在旁边,等他走到近身,喝声“慢着!”把他夹颈皮抓住,小鸡般提将过来。富明这一吓,几乎失落了三魂七魄,口中只叫:“老爷饶命!”李爷说:“你自己不肯饶人,倒叫人饶你。也罢,你把兜肚解下来献了我,我便不来杀你。”富明无奈,自己性命要紧,只得将兜肚解下来,说:“爷爷拿去,放了我罢!”李爷一手接过兜肚说:“且慢,我得了你的贿赂,应许下不杀你,你只管放心罢!”说着话,将他放在地下,找了一根绳子,把他四马攒蹄捆起,然后将兜肚束在自己腰间,一手提了富明,直奔围墙而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八回 曹义仆当堂释罪富木匠就地行刑 第一九八回 曹义仆当堂释罪富木匠就地行刑 却说李公然提了富明,来到西厢房内,只听得外面正打四更。把富明抛在地下,自己斜卧炕上,略息片时,天光大亮。只闻邓虎在里面说:“恭喜二哥,差使得了。”公然连忙起身,来到上房,见了三杰。一同坐下说:“哥弟此刻欲往何处?要没事何不与小弟同往奉新驿?兄弟们也得畅叙几时。”甘亮说:“贤弟公事在身,理当先去交差,一路保着大人,建立奇功伟绩,争个名扬后世,荫子封妻,就是愚兄面上,也觉光彩。我等现在要访探友人,与贤弟后会有期。”李爷说:“小弟就此告辞。”叫伙计出去雇了车子,把富明安放车上,用一个大蒲包,套在富明身上。 李爷不喜坐车,跟着步行。甘亮等三人送至外面。未免大家有些依恋之情。邓虎更加难舍二哥,定要独送一程。李爷挡住说:“兄弟请留贵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等后会非遥,何用如此?”邓虎也只得罢了,四人各自一拱而别,不提。 单说李公然押了车子,出得静海城,一路望奉新驿而来,路上无话。不多时到了公馆门首,李爷唤叫从人伴当,把蒲包提到里屋,吩咐他们:“留心看守,此乃要犯!”自己与何路通、李七侯、郭起凤等见礼。只见计全坐在那里,瞧见公然进来,早已迎将出来,又谢了盗药之情。李爷说:“计哥哥贵体如何?”计全说:“多谢贤弟。这个丹药真是仙丹,如今竟无一毫毛病。贤弟访得案情,且见大人交差,再与你贺喜。”李昆即到里面,见了大人,行礼已毕。大人吩咐一旁坐下。李爷叫把富明带来。此时从人早已开发了车子回去,把蒲包除去,将富明解开脚上绳索,单捆两手,将他押到施公面前来。李爷便说:“末将交差。”施公便问:“此系何人?”李爷就把昨日私访的情由,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说着话,向兜肚内摸出一支金钗,两手奉与大人。大人接了金钗,满脸堆笑说:“李贤弟,又是一件大功,可喜可贺。”吩咐从人:“叫军士们站班伺候。”施公居中坐下,叫把富明带上来。从人答应一声,两个军士,押了富明,朝上跪下。施公便说:“富明,你便把得金钗,调戏周氏之事,从实供来,本院从轻发落;若有半句唐突,我请上方宝剑,斩你脑袋,后悔莫及。” 富明一想,左右是死,不如招了,免受刑罚。便说:“小人情愿招来。只因小人在翰林家中做工。曹翰林有个小妾周氏,年方二十多岁,生得风流标致,常到做工的地方,看小人做工。小人一见生得俊俏,心甚爱她,恨不得一口把她囫囵吞下肚去。可巧她见了小人,常把言语搭讪。小人心中昏了,当她看中了小人,夜夜思念于她。这一日,玉风送茶壶来,说道:‘我家姨奶奶的好茶,叫我送与你吃的。’我听了此言,心内就想:姨娘怎地要好,把自己用的茶壶,给我木匠司务吃茶呢?及至呷了几口,这个味道,自出世以来也没吃过,我就开了壶盖,看看什么样子的茶叶?岂知一看,只见黄澄澄的一支金钗。我想金钗怎么在茶壶内呢?一定是姨娘看中了我,叫我夜里进去,这个金钗就是表记。 我就收在身旁,到了黄昏时候,在门房内一问,今夜曹老爷不回来了,我想越发对了。这个时候,小人脚上没穿着鞋子呢!走进去,刚见有双鞋子,放在那里,认得是曹必成的,谅他晒着忘记了收。心中一想:若是赤着脚到姨娘房里,究竟不雅,我就借用一借用罢!谁知穿上鞋子,走到姨娘房中,灯火也没。我就轻轻叫了几声‘姨奶奶’,并不答应。我当她等得性急了,睡熟在床上罢!我就摸来摸去,摸到床上,并没有人。正要想出来,只听得脚步声响,我心中欢喜,以为是姨娘来了,连忙将她一抱,就与她亲个嘴儿。那里晓得一嘴毛烘烘的。就听他喊叫起来,方才晓得曹老爷到了。我吓得生出急智,就把鞋子脱在房内,赤脚逃走出来。倘然老爷追究起来,让曹必成去晦气,与我不相干了。 如今遇着大人是青天,小人怎敢说谎。这就是以往从前,求大人笔下超生。” 施公说:“你杀死王成衣夫妻,从实说来!”富明一想:此事被他们在窗外都听去了?当时就把我捉住,再也赖不过去,我横竖一死,索性说了,免得零碎受苦。就把向来与王成衣妻子通奸,后来怎样躲在庙内,又进城去,将王成衣杀死一事,从头细说了一遍。施公吩咐记了口供,叫计全、何路通二人带护卫军士,押着富明,一封书信,连着供单,送到静海县去。计、何二人上马,取了家伙。军士押了犯人在前,一路进城,到了县衙,二人下马。计全把书信取出,呈与知县。陈太爷见书信,知道前案已得,今又有两条命案:“只怕我的前程有些不保。”吩咐伺候站堂,一面差人去请曹步云到来,一面监内提曹必成。不多时案犯齐集,知县升坐大堂,两旁衙役、书吏、皂隶,一齐伺候。陈景隆先请曹翰林到堂,曹必成跪在下面。知县吩咐带木匠富明上来。差人传说:“带凶手!”曹步云一看,认得是叫过来在家做工的富木匠。他见了知县,全不翻改,照前番的样子,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曹翰林方知冤死了爱妾,屈害了这个义仆,心中好生难受。陈景隆审明了富木匠的亲供,书吏记了供单,随即当堂与曹必成除去刑具,换了衣服;将富明钉镣收监,吩咐狱官,格外留心。一面叫差人快些备一乘小轿,一匹牲口,自己也不敢打道了,单传提轿伺候。先请计全、何路通二位上马先行,陈景隆坐上轿子,曹步云乘了小轿,老家人骑了牲口,只用四个公人,一顶红伞,立刻出南门,到奉新驿而来,一路无话。 不多时,到了公馆门首,下马的下马,出轿的出轿。门上报知施公说:“静海县到了。”大人吩咐道:“请。”陈景隆、曹步云主仆进公馆,来到书房,参见钦差大人已毕。大人吩咐:“看坐。”曹步云谦逊一回坐下。陈知县跪在地下,连连叩首说:“卑职该死。回禀大人,现今曹必成一案,已将富明木匠审明口供。 曹必成实情冤枉,今已开释。富明连伤三命,请大人谕下。”施公定了“立斩”罪名,因他尚有余党,不必详文上去,就于明日就地正法。岂知仍然不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九回 关小西私探玄坛庙黄天霸护囚静海城 第一九九回 关小西私探玄坛庙黄天霸护囚静海城 却说施贤臣代理巡按,可以先斩后奏,便宜行事。富木匠连伤三命,罪无可逃,定了斩决。因为他尚有余党,恐其反牢劫狱,沿途邀截为阻,就命明日午时,在本城处决。陈景隆理事糊涂,理应开革,姑且从宽,俾其改过自新,记了大过三次。曹步云枉为翰林,见事草率,诬告义仆,申斥一番;着将曹必成领回,好好看待。曹翰林诺诺连声,同了曹必成,谢了大人,先回去不提。静海县知县,启禀大人说:“城中只有右营城守,别无武将,恐其临刑劫夺,请大人给发能员保护法场,方为妥当。”施公点头说:“责县先回衙理事。王成衣家内尸首,可曾料理?”陈景隆说:“卑职昨日清晨,就得报王成衣家被盗,杀死二命。卑职立刻前去相验:就见大门打坏,王成衣夫妇被杀死在房内,箱笼物件,倒翻满地。卑职也只道强人所为,怎想到因奸被杀的呢?就命地方,买棺木成殓,房屋封锁入官。及至回到衙门,大人的书信连凶手也就到了。”施公说:“这就是糊涂。你不想,要是强盗,岂有不带刀剑,怎么凶器倒是切菜刀呢?你以后若不实心任事,照此糊涂,少不得要去了前程。”陈知县连连磕头称是,说:“卑职再不敢粗心草率了。”施公说:“你就回衙去罢,明日我打发黄副将并王、郭二守备,一同保护法场便了。”陈景隆谢了大人,告辞出去,提轿回衙去了,不必细说。 且说施公平反了曹必成冤狱,以为明日斩了凶手,便可起身。只因玄坛庙凶僧吴成,结连了于七——改名薛酬,若不除去,终是百姓的祸根。便与黄天霸、李公然、计全三人,商议此事。李公然说:“我听富明说,玄坛庙内,又到了吴成的师父师弟,这二人本领非常,不知叫做什么。如今庙内设下重重埋伏,全有准备,不斩只怕为祸不小。”施公说:“我不虑他行刺,所忧者:只怕此时不将他除了,将来养痈遗患,陷害良民百姓。”计全说:“行刺最要严防。我料他们时常到来,只因防备得紧,故此不敢下手。”正在议论,只见关小西、王殿臣二人回来,见了大人行礼,又与众弟兄一拱手。大家还礼。大人吩咐一同坐下,便问:“二位今日私访如何?”小西说:“我听说曹必成案情得了哪!”施公说:“这个案已结了。我问你玄坛庙里的消息如何?” 关小西说:“这玄坛庙的事,我也打听明白了。今日我与王老爷出去的时节,就商议好了,同走一路,到唐官屯玄坛庙去。因为恐怕恶僧看破形踪,孤掌难鸣,所以二人同去,有个斟酌。到了唐官屯一看,却是个热闹去处。这条镇南头到北,也有二里多长,就在双塘儿的腹里。南头冷静,有个郑家花园,极其宽大的。这玄坛庙,就在北头的市梢,离开市镇有一箭之遥,房屋倒也不少,大约总有数十间,四面围墙高峻。和尚不过十几个,都是念经拜忏的客师,并无本领。只有当家和尚静修,是个飞贼出身,就是行刺的那个吴成哪!如今来了这于七,法名叫静喜,与他一师门下。今日这两个贼秃不在庙里。我二人胆大了,就走到里边各处游玩,并不见什么踪迹。去了些香钱,就出庙,来到镇上,走了两趟,在一家大茶馆内啜茶。正听人讲的高兴,一个说:‘我实在劳不起了,趁他这几个钱,不是买命钱吗?’一个说:‘原来倒还好哪,自从静喜师父来了,直闹的黄河浑了。时常半夜三更出去,回来时要茶要酒。伺候一天,已经乏了,巴不得放倒头就睡,他还要时刻叫唤,要长要短,实在不体恤旁人了。’一个说:‘前日又来什么师父了?王二哥我且问你,为什么当家的师父、师弟,都是拖辫子的?’一个说:‘你不晓得,这个师傅不是出家和尚的师父,只是他拜从学习刀枪拳棒的师傅呢! 这是江湖上有名的大本领,叫活阎王李天寿,人家遇见了他,就是遇见阎王了。王二哥,我昨日听得施主人家讲,说咱们南头那个郑家花园,出了妖精。我们回去,你就多辛苦点儿,我对当家说,叫他多加你多少钱就是了。’说着话出去,我与王爷,见时候不早,也就回来了。据我看,这玄坛庙很有些费手。” 施公听了,愁眉不展,就把李公然听得富明的话,略述了一遍。小西说:“符合的了。”计全说:“这个活阎王李天寿,他的徒弟,叫赛猿猴朱镳,我倒认得的,真是大本领啦!”众人都说:“计大哥如何认得他们?究竟有多少能为?”计全说:“究竟的能为,我也不知底细。我单见着赛猿猴显过本领。”就前番到双塘儿私访,在半路之上松林里,遇见一老一少,那痨病鬼手打二雁的话,学说一遍。众人都说:“一定是的了!”施公便问:“众位贤弟,有何计较,擒这几个贼人,与百姓除害?”天霸说:“明日待咱进城,保护法场。斩了富明之后,就教知县着右营城守,调二百名官兵,于黄昏时候,在双塘儿取齐。二更到唐官屯,三更围住玄坛庙。我等众弟兄杀进庙内,一齐动手,把他们拿住。” 李公然说:“众弟兄不能一齐进去,只宜进去一半,其余要在外面,分头埋伏,把守各路,方为妥当。”施公点头说:“五弟之言有理,各人预先派定,谁进庙,谁守哪一路,在哪里埋伏,俱各有汛地。”说罢,天霸同着王殿臣、郭起凤,入城保护法场。多时进了南门,到得知县衙门,丢鞭下马,来到花厅。陈景隆迎接三位入内。景隆升堂,传齐衙役。在监内提出富明,捆绑停当,判了斩条,就请天霸等三人上马。城守冯老爷带领二百名军士,弓上弦,刀出鞘,在前开路。黄副将同王、郭二守备,押着犯人而行。随后,陈知县摆道,亲自监斩。一路来到教场,上演武厅升座。旁边客位,坐着黄天霸。捆绑手把犯人推到教场中间,朝南跪着。二百军兵,把犯人团团围住,发一声喊。城守冯老爷骑在马上,手执大砍刀,四面巡哨。王殿臣、郭起凤各抓兵器,在演武厅下,左右保护。当时看的人拥挤不开。这时正交午时二刻,只争一刻开刀,就没事了。岂知祸从肘腋起,变在转眼间。 要知抢劫法场的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〇〇回 设埋伏阎王定计劫法场众贼乔装 第二〇〇回 设埋伏阎王定计劫法场众贼乔装 且说静修头陀去行刺,无奈防备得紧急,难以下手,两次俱是空劳跋涉。那一天吴成的学武老师活阎王李天寿,同了小徒弟朱镳到来。吴成大喜,摆酒款待,就把于七报仇之事,对他说了,又提起外甥藏躲的情节,道:“如今施不全那里,知晓咱们在此,少不得迟早要来相犯我们。这施不全手下,皆有能为之人。我正恐寡不敌众,幸得师父、师弟到来,这是徒弟的万幸。” 活阎王便问:“施不全手下之人,共有多少?”于七说:“旧时不过四五人。”吴成说:“如今不满十个,内中有几个平常的。”活阎王李天寿听罢此言,哈哈大笑说:“我只道有一百与八十,倒要费我手脚。原来这点小辈,杀鸡焉用牛刀?我料他们心狠肠毒,日间必不到,恐怕我们逃走。一定半夜三更调了官兵官将,把守庙宇,团团围住。咱各路设下伏兵,让他进来,一网打尽。” 于七拍手说:“师尊料事如见,一些也不曾差错。”吴成说:“这便如何是好?”活阎王吩咐:赶紧埋伏,等到黄昏,一切俱齐。 活阎王李天寿教他按法埋伏,吴成以后每天关山门,就设埋伏;到天明。先行收了,然后开门。把这玄坛庙,摆布铁桶相似。哪知到了天明,就得着富明被擒的信息。吴成、于七连忙进城打听。就是关小西到庙里的这一日,他们两个探得明白,明日午时,在县城处斩富明,商议要反牢劫狱。等到二更后两人飞身上了监墙,四面观看,无奈把守得连风都吹不进去,只得越墙而出,回转庙内,告诉了师父、师弟。活阎王说:“天已将亮,反牢劫狱,神仙也来不及了。横竖明日午时处斩,我去抢法场罢!” 当下四人计议停当。 一到天明,吃饱了酒饭,各人改扮,分服色方可混人眼目。 活阎王李天寿善用一把铁浆,铁桨中间暗藏一把利刀,共重六十四斤,长有三尺五寸;他杀得性起,从桨柄内独出刀来,左手舞桨,右手挥刀,凭你千军万马,所到之处,但见血肉交飞。此时就扮做一个渔翁,头上原戴的露顶凉帽,身穿葛布大袖衫,下系蓝裙,足下草鞋,把桨拿在胁肋下。那赛猿猴朱镳,形如病鬼,还有谁人起疑,不用更换,便将一对双刀,藏在身旁。吴成除去了头上金箍,将头发挽个结绉儿,身穿一套破衫破裤,手中拿一条硬树扁担,腰别一柄铁斧,扮个樵柴的汉子。于七也把金箍子去了,就用个紫檀道冠,将发盘上,插了一枝竹簪儿,身穿蓝布道袍,足上一双半旧朱履,背上一把宝剑,手中拿着白布招牌,上写:“神符治病,不取分文”,就算个走江湖的画符道士。这等的乔装改扮,极是容易,立刻扮换停当,陆续出庙,直奔静海县来。 到城内,吴成远远望见教场内,人山人海,都是看杀人的。 那差使还没来,只有当乡地保在教场伺候。这些看的人有的吃酒,有的吃点心食物,有的看把戏,有的看耍拳弄捧,东一堆,西一簇,纷纷扰攘。吴成四面寻找,只是看不见他们三人。走到演武厅那里,地方拿着藤条,不好别人过去。吴成望了一望,他们也不在此处,回身再去寻找。先到一个人圈子里,就挤将进去一看,正是于七在那里鬼画符呢!口中说道:“不论什么打伤跌伤,无名肿毒,一不用刀针,二不用丹药,只要三道灵符,立刻痊愈。有毛病的请过来,当面见效,分文不取,有缘遇我,错过难逢。”吴成在旁边听得笑出来了,就把身子往后一鞠。那背后的人直跳起来,骂说:“你这卖柴的忘八,只管好笑,把身鞠什么呢?把你腰内斧头柄,搠的我卵脬都穿破了。”吴成一听骂他忘八,哪里还忍耐得住,就顿然大怒,一把揪住那人,把扁担扬起就打。那些看画符的人,看他动手,一齐喊道:“容你不讲理哪?我们大家来打呀!”这一乱,不知可要闹出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目录 第一八四回 李公然船头重义何路通水底轻敌... 1 第一八五回 赴淮安初经水路到静海又接民词... 4 第一八六回 宠美妾乐极生悲送义仆绝情处死... 6 第一八七回 县主徇情主仆疑忌总漕折狱生死冤明... 8 第一八八回 怕刺客神眼留心疑计全钦差遇险... 10 第一八九回 代友报仇吴成行刺为平冤狱贤臣遇险... 12 第一九〇回 计全忠心遭毒器李昆为友盗灵丹... 14 第一九一回 神弹子无心结怨方世杰有意报仇... 16 第一九二回 方家堡李昆中药箭大树林世杰遇三英... 18 第一九三回 黄天霸镖打方世杰李公然盗药救自身... 20 第一九四回 遇妙药计全活命换服色李昆访案... 22 第一九五回 神弹子旅店逢三杰白狻猊萍水识英雄... 24 第一九六回 侠士窗前听密语奸夫屋内露真情... 26 第一九七回 王成衣捉奸被杀富木匠行恶遭擒... 28 第一九八回 曹义仆当堂释罪富木匠就地行刑... 30 第一九九回 关小西私探玄坛庙黄天霸护囚静海城... 32 第二〇〇回 设埋伏阎王定计劫法场众贼乔装... 34 第二〇一回 狠吴成欣逢好友七煞神大闹教场... 35 第二〇一回 狠吴成欣逢好友七煞神大闹教场 第二〇一回 狠吴成欣逢好友七煞神大闹教场 却说吴成正要用强,众人乱嚷,于七恐怕弄出事来,不当稳便,连忙过来解劝说:“这位卖柴朋友,你碰了人家,还要动手,是你的不是了。”一手把吴成扯住说:“算了罢!”又向众人作一甩网揖,说道:“众位施主,看出家人的分上,让我医治人毛病罢!”众人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与他较量。” 闲话休提,吴成会同了于七,聚在一处,东寻西看,只是寻不见活阎王、赛猿猴两个,走到一个人圈子里,二人挤到中间,见是卖拳的在那里打对手。看的人齐声叫:“好!”于七一看,这两个卖拳的,年纪都不上三十岁,上身赤着膊,下面都是兜裆扯裤,足上紧统骁靴。一个使一根三节连环镔铁棍;一个使两柄板斧,丁丁当当,打的真是好看。这使棍的中等身材,白净皮面,竖眉弯眼,露着杀气;那使斧的,魁伟长大,面如锅底,粗眉大眼,阔口招耳。领下俱无须髯,象一对好汉。只见两人把一趟斧、棍打完,向众人拱手,借助盘川。顷刻间丢了一吊多钱。二人把钱收拾起,只见吴成走过去把手一抬说:“二位贤弟久违了!”二人看见,就是一怔,便说:“哥哥你怎的?”以下还没说出,吴成丢了一个眼色,二人就说:“你怎的也来看杀人哪?”吴成说:“不错,我把柴卖了,时候还早,听说今日杀人,因此来瞧瞧热闹儿。”二人便把场子散了,穿了衣服,拿了家伙,同着吴成来到教场门首一条横街上。 看见一座酒楼,三人走上楼,里面阁子里头,拣了一副座儿。只见一个游方道士,也跟了进来,吴成拖他一同坐下。酒保问过了酒菜,立刻搬来,摆放桌上,自去应酬别的主顾去了。吴成就对二人说:“二位贤弟,你们来见见。这位便是于六的兄弟于七,现今改名薛酬,从了我师立本禅师出家,法名叫做静喜。” 二人立起来,作了一揖,齐说:“久仰大名,无缘拜会。”于七连忙答礼。吴成指着那个白脸的说:“这位就是玉面虎马英。”指着黑脸的说:“那位便是七煞神张宝。他们都是卧牛山的寨主。”于七说:“久闻二位英雄盖世,难得今日相会,真是万幸。” 四人谦让坐下,马英便问:“二位哥哥,为着何事,乔装打扮到来?莫非今日所斩这个人,与二位哥哥相关么?”吴成笑道:“马贤弟真是机灵,一些也不错。这件事说也话长。”就把双塘儿遇见于七,要报仇的话说起,直至同了师父李天寿、师弟朱镳,改扮进城,意欲抢劫法场的话,说了一遍。又说:“今日天赐其便,巧遇二位贤弟到此,望拔刀相助!”马英、张宝同说:“自己弟兄,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四人一头吃酒,便一头讲话。吴成说:“二位贤弟,为何在此卖艺?”马英说:“我们的事,也是一言难尽,现下时候,午牌快到,不能细说,过后才告诉哥哥罢。 只是今日这件事,也须定个主意,少停救了你的外甥打那里走哪?或者他们有了准备,施不全派下能人保护,少不得一场厮杀,倘然失散了,可到哪里聚会?”吴成说:“我们全算计定了,少停等阴阳官报午时三刻,刽子手朝上打千,请刀为号,我们一齐发作。于七弟杀死刽子手开路,我就抢了犯人背着,跟他一直杀出南门,直奔正南四五里路,有个大松林会齐,一同回唐官屯正乙玄坛庙。我师父李天寿、朱镳,他二人抵敌施不全部将。诸事安排,就是缺少挡住官兵、城守并这民壮马快,有些为难,又没一个喽兵伴当。正在忧心,章得二位贤弟到来,岂非愚兄的万幸么?”马英说:“弟弟放心。”正说着,只听得远远锣声响亮,那街坊上的人,向东乱奔,嚷喊道:“快去看呀!差使的来了!” 吴成一个腾步,直蹿到前面楼窗上,向下一望,就见官兵官将,纷纷攘攘,已到教场里面。望见后边一顶红伞,如飞般的抢进去了。他连忙回转身来,把手一抬,说:“三位快走!” 说着自己先下楼去,背后于七、马英、张宝,急忙取了家伙,随后连蹿带蹦,下了扶梯,直奔出来。酒保喊道:“四位出来会账,共吃一两二钱三分。”哪知他们连理也不理,直奔街上去了。掌柜的看这光景不好,准是要赊吃了,还亏他心灵手快,隔柜台一把扯住了张宝的肩脯。哪知恰巧撞着这七煞神,顺手一巴掌摔去。怎当他蛮牛般的力气,就直转去,只听得哗啦啦的乒乓乒乓一阵乱响,把案头上的鱼肉荤腥,碗盏家伙,打碎个精光。伙计连忙进来,将他扶起一看,头也跌破了,手也跌直了,还倒了一身油腻的汤水。掌柜的直气得眼睛发定,又是气恨,又是疼痛,人又跑了。今天的人千千万万,哪里去追?只有把他们骂一场,见旁边留落一条硬树扁担,这就算赚头了。一言表过不提。 且说四条好汉,离酒楼,出横街,跟着众人拥进教场。正见静海县知县出了轿,上演武厅坐下。那一营五百官兵,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团团围绕着圈子。四人要想轧进去,却被官兵吆喝住了。四人不敢发作,暂且忍气,只得就在他们背后张望着。这演武厅上,居中坐着陈景隆太爷。旁边坐着黄天霸,捧着单刀威风凛凛。背后站着多少刑房书吏人等。厅下王殿臣、郭起凤分立两旁。犯人跪在中央,捆绑手、刽子手,四围保定。只听阴阳报说:“午时二刻”。就见右营城守冯老爷,提着大刀,周围巡哨。 此时看的人都在四面远看,谁也不能挤得进圈子里去。吴成心内明白,却不知师父、师弟可在这里,暗与于七、马英、张宝三人丢了个眼色,就直跳着咆哮起来,乱叫了一声,犹如半天里起了一个霹雳。他提起碗大的拳头,照着那官兵乱打。就看一阵乱嚷,里头阴阳官正报午时三刻。不知富木匠生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〇二回 教军场要犯被劫静海城百姓遭殃 第二〇二回 教军场要犯被劫静海城百姓遭殃 话说阴阳官报:午时三刻。陈知县吩咐:“推下去!”左右把犯人双臂绑定,飞奔到教场中心,朝外跪倒。只见那刽子手捧着那把勾魂落魂的鬼头刀,抢步上演武厅,单屈膝一跪,禀请行刑。陈知县说声:“快砍!”忽听那边发一声喊,四下里噗咚咚如猛虎般的跳进五六个人来。陈景隆只吓得浑身发抖,心头别别的跳个不住,二十四对牙齿,捉对儿厮打。那刽子手刚刚才举刀,不料于七在人丛中,直钻进来,一个滚地龙之势,早到跟前,把背上宝剑嗖的拔出,顺手一指,刽子手脑袋已离却颈项,噗咚尸首栽倒。吴成此时早把官兵推倒,腰间拔出砍柴斧头,连蹿带蹦,也就到了外甥身旁,叫声:“外甥,不要惊慌,我来救你出去。”口中这般说,手中柴斧起处,早把几个捆绑手砍倒。有几个机灵的见势头不好,走得快,就算便宜。于七将绑富明的绳索割断,吴成背了外甥,抡柴斧一路使着,撒腿就跑;于七舞动宝剑,在前开路,把这些官兵,如砍瓜切菜般的乱杀。 黄天霸一见燕子般的飞进几个人来,就知事情坏了,站起身来大喝一声:“好大胆的强徒!擅敢抢劫要犯,我来也!”提了钢刀,直奔下演武厅来。劈面正迎着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长发打了个结儿,头戴草帽,身穿渔翁的服色,手中提着一把船桨,正是活阎王李天寿。黄天霸不问是谁,将刀照头就劈。只见那老者不慌不忙,把桨往上一提,将黄天霸的刀架开。这二人刀来桨去,杀在一堆。旁边郭起凤正要上前帮助天霸,又恐不是这老头儿对手。忽见来了一个痨病孩子,手舞双刀直扑过来。郭起凤忖想:“也是我的时运转了。”遇着这个痨病鬼,一定稳稳的拿来,他便要讨这个便宜货了。哪知恰撞着了硬头货哪!起凤大喝一声,舞动铁锏,迎身上去。赛猿猴把双足一蹬,往上打了个旋风,身在空中滴溜溜旋转,两脚未踏实地,双刀先劈下来。王殿臣过来相帮,照定病孩子夹背一刀。朱镳年纪虽小,跟着活阎王遇个大敌,早已旋转一闪,还刀便砍。三人杀在一处,只是王、郭二人哪里抵敌得住赛猿猴呢?再说马英、张宝正与官争打,忽见大家动手,马英把三节镔铁连环棍,施展开来;张宝拔出两柄板斧,不管军民百姓男女大小,只要碰在板斧边,总归断命。当时教场内众百姓,顿时大乱,齐声喊叫:“反了!快些逃命,强盗杀人呀!”大家乱窜奔逃,惊天动地,我且慢表。 且说活阎王把铁桨挥动,天霸用尽平生之力,只是抵挡不住。幸亏李天寿无心伤他,见吴成已将犯人救出,便打了一个胡哨,虚晃一浆,杀奔南门而去。赛猿猴朱镳把王殿臣、郭起凤二人杀得不能招架的时候,忽听师父胡哨,也便吼了一声,撇下二人追上活阎王去了。 黄天霸与王、郭二人会在一处。天霸说:“差使被他劫去,如何回见大人?我们不能不赶。”王殿臣、郭起凤听了没法,只得说:“我们并力追到南门,看他们怎出南门?”三人追赶了一回,听逃命的百姓嚷说:“方才一个道士,背了犯人,逃出东门去了。”天霸听了此言,招呼王、郭二人,一齐追到东门。守城的军士说:“果然有个卖柴人模样,使着柴斧在前;有个道士背一人,跟着出城。我们正要拦阻,被他们伤了三人,幸亏不死,如今躺在门房间里。”天霸说:“这也难怪你们,如今好生把守。” 搭讪着与王、郭二人,回转教场而来,一声喊,把马英、张宝围在核心。冯老爷吩咐:四面分派弓箭手,若然强盗冲夺过来,将他射往。自己带领手下的兵丁,杀上前拿贼。无如马英、张宝来得凶猛,如何近得?正在难解难分,恰好黄天霸三人到来,大叫一声,冲进围子。冯老大爷胆就壮了十倍,抡开金背大砍刀,催开坐骑,向张宝砍来。张宝并不作声,将两柄板斧向刀盘上嗒当的一架,真是力气大了,就把这柄金背大砍刀,直荡开去,几乎磕开飞了。冯老爷大惊失色。幸得黄天霸看见冯爷不好,一纵身跳过来,举刀就望黑脸大汉砍来。张宝将斧招架天霸的刀,冯老爷方得兜转马头,险些失了性命。王殿臣、郭起凤战住了马英。 马英的三节镔铁连环棍,非常厉害。王、郭二人看看抵挡不住,冯老爷上前相助,三个杀一个,恰是正好。忽见平空又跳进几支大虫来。黄天霸大惊,暗想:“贼兵还有接应,今日我就难以抵挡了。”毕竟来者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〇三回 李公然弹打玉面虎白马李力战活阎王 第二〇三回 李公然弹打玉面虎白马李力战活阎王 且说施公自从黄天霸、王殿臣、郭起凤三人起身之后,只是放心不下,随同计全、李昆等商议。施公带笑开言说:“如今黄副将与王、郭二守备,虽去静海城,保护法场,犹恐贼党人多,难以万全,须商议个尽善之计。”李公然说:“大人既放心不下,李某不才,愿同李七侯进城接应。这里有计大哥同关贤弟保护大人,万无一失。”施公点头说:“既然如此,就请李贤弟一行,诸事见机而作。”公然说:“不须大人嘱咐。”随即同了李七侯,带了家伙,辞别众人,出了公馆,直奔静海城去了。 岂知这一会恼了一个英雄,关小西见大人进内去了,便把计全拖到外边,说:“计大哥,我自从跟随大人,哪一件不是我上前?如今大人只宠用李五哥,凡事皆他去干,你我觉得面上无光。”计全说:“由他去罢!”小西说:“我同你前去,倘有抢劫之事,多少也得些功劳。”计全说:“只怕使不得罢!”小西说:“到了城中,远远窥探,若然法场上没事,咱们暗暗跑回,难道有甚失事吗?你若不去,我一人也要去的。”计全被他缠住,只得应允。暗暗嘱咐了何路通:“小心伺候大人。倘然大人问起,只说我们在近处走走,就回来的。”何路通说:“我知道了。你们只管去罢,把大人交给我就是了。” 当下小西同计全扎束停当,也不乘马,就出了公馆,一溜烟向北而行。虽说这时候已经迟了,也是鬼使神差,叫他二人前去,却不料救了二李的性命。且说李公然同着白马李来到静海城,但见家家闭户,街上百姓,纷纷逃出城来。公然扯住一个年老的人,问他为什这般光景?那人便把法场上闹事,强盗抢去犯人,把百姓杀了无数的话,说了一遍。李爷撒腿就跑。二人直到教场,正逢在那里杀得烟雾弥空的时节,李七侯大叫一声,舞动镔铁钢刀,公然使开了单刀,托地跳到里边。就把黄天霸吓了一跳,只道是贼人救应,岂知却是自己人到了。李七侯早飞刀迎上去,大叫:“强盗休逞能!俺李爷爷来结果你们!”将刀一摆,就与张宝交锋。那张宝原系与天霸战个平手,还是黑白棋子呢,如今添上一个李七来,如何挡得,渐渐的刀法乱了。李公然只是站在官军队里,不上去助战,把那弹弓取下,扣上弹丸,将弓弦拉满,觑定了使三节棍的人面门上一弹打击。马英要算眼明手快,听见嗖一声,一物直奔面门而来,连忙一闪,弹丸从颈旁插过,带去一片皮肉,鲜血直淌下来。他咬牙切齿,撇下三人,来战公然。公然也就扯出刀来动手。这一会经不起添上两员虎将,那马英、张宝就抵挡不住,正要想脱身之计,忽见正南上官军大乱,好似竹排般的往两边倒去,中间杀出了一条路来,奔进三个好汉:一个就是活阎王李天寿,跟着飞山虎吴成、赛猿猴朱镳,舞动军器,如旋风般杀来,把官兵伤了无数。 原来李天寿同着徒弟朱镳杀出南门,只是不见吴成、于七。 师徒二人等了一回,商议着且到约会地方再议,二人就奔大松林而来。恰巧于七背了富明,后面跟着吴成,从东门出来,绕在大松林东面,穿林而出,碰个正着。于七把富明放下来。他手足绑得麻木,现也活络了,神也定了,便向母舅磕头,并向于七、李天寿、朱镳等,逐一磕头道劳。大众还礼。吴成便把遇见张宝、马英的话,告诉师父们一遍。活阎王说:“这事不妥,为何他两个还不来?”再说吴成打发于七同外甥回去,自己就同师父、师弟反复进静海城南门。要算他们泼天大胆,真把个皇家城池,就当作自己的房屋,看得了然不在心上。 且说陈知县没能干,在教场内,见了贼人抢劫犯人,就吓得满身出汗,目定口呆,连句话也说不出来。从人连忙唤轿,哪知轿班都逃命去了,只有三四个二爷等,同几个心腹从人,保护着老爷,从教场后面逃走,到小户人家,躲过了半日。从人出来打探,见街上人清静了些,方同老爷回转衙门。陈景隆方才定心,然后打发人出来打听贼人消息,并天霸等怎样了,快来回报。及至打发的人探明白回报,活阎王已经二次又到教场了。 且说活阎王师徒,把官兵乱斩乱劈,杀得众王军东倒西歪。 马英、张宝正要走的时节,忽见他们到了,顿然勇力百倍。黄天霸向着王、郭二守备,晓得这几个人的厉害,难免心中着慌。只有李七侯、李公然不知高低。一见三人进来,李七侯撇了张宝,挥刀便照活阎王砍来。天寿把桨招架。李七侯就知不好,这家伙倒难受的了,只得使那花刀巧战之法,不让他家伙碰着才好。哪知这活阎王李天寿是个老辈英雄,行行懂得,件件精通,随你什么战法,也是不行。黄天霸要想上前相助,又有张宝战住,不能脱身,如今又添上一个吴成,自顾尚且不暇。再说李公然撇了马英,来战赛猿猴朱镳,又是通着了对头。朱镳的飞跑蹿纵,身轻灵便,他在半空中打旋,两把刀如雨点般劈来。公然难以招架,只杀得遍体流汗,吁吁气喘。真叫做一番反复:方才来了二李,立时占了上风;经不起如今活阎王师徒到来,分着四堆儿厮杀。 毕竟谁胜谁负,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〇四回 关小西私出救二李活阎王力托千斤闸 第二〇四回 关小西私出救二李活阎王力托千斤闸 却说李天寿见自己的人尽占了上风,此时正好脱身,若是只管恋战,他们把城门关闭,打发人讨了救兵到来,那时就要吃亏。要象我师徒三个,还可越城而走,无奈这马英、张宝不会高来高去,倘被他拿住,如何是好?那活阎王到底是个老贼,他就风转篷,便将手中铁桨柄内嗖的抽出刀来,左手执桨,把李七侯的单刀挡开,右手嗖的一刀砍去。李七侯不防这个招儿,几乎把脑袋削去,要算躲的快当,把个头内削去一半,只得跳出圈子外来。活阎王大叫一声:“我们去也!”连打几声胡哨,使动手中刀浆,直冲出围来;背后马英、张宝、吴成,鱼贯跟着他走,赛猿猴朱镳断后,如五只猛虎。官兵怎敢拦阻,只得虚张声势,假做抵敌上来。冯守备把令旗一挥,官兵从两旁抄来,层层只管向前围裹。无奈贼人厉害,只苦了三军,死伤的不少。一直到了南门大街,两旁无路儿抄了,官兵也死得多了,只好随着天霸等在后追赶罢了。 活阎王抢到城门的时候,恰巧刚要闭城。守城官得知县飞报,传令关闭城门,守城官立刻叫军士将千斤闸放下。军士奔上城头,那绳索盘车早已整理了舒齐。众军士一齐动手,立刻把绞桩带定绳索,左右平匀,然后将盘车转动,那千斤闸板,轧轧的慢慢下来。哪知这闸板下得还不到一半,可巧活阎王抢到。他见城上放闸,一跳有丈外地步,直到闸板底下,把浆刀插在腰内,双手把闸板托住,大叫:“你们快走!”吴成便叫:“二位贤弟快抢城门。”马英、张宝随后也到,一齐连蹿带蹦,逃出城关去了。 那城上的军士,见闸板停住不下,说:“这是什么缘故?”到跟前—望,连说:“下面有个老强盗托住呢!我们来相帮,你用力盘绞,闸死这老忘八的。”众军士听了,个个惊慌,全说:“怪不得绞不下了,我们大家来呀!”那上来的几个军士,一齐一帮,拚命的盘绞。这个时候有许多闲人百姓,正在城头上观望教场里厮杀,还没下去,军士就叫众位都来当个差使。果然依着他话说,一齐都吊在闸板上面。众军士配合一齐着力盘绞。这一下手,城门洞内的活阎王真正要见阎王了!今这盘车教天寿如何当得?且说赛猿猴朱镳在后面断后,黄天霸追赶上来,朱镳回身又战。他们几个人左右齐上,朱镳虽勇,究竟难抵敌,又不敢放他们溜到前面,只得且战且走,因此落后。那活阎王双手托住了闸板,过了吴成、马英、张宝,三人出城走了,只不见朱镳到来。他正在着急,忽见上面顿时着力起来,好似泰山一般压将下来,老贼两手发抖,汗如雨下。正在万分难忍之时,忽见朱镳到来,离城门不到一箭之地。朱镳看见师父正抵住闸板,头上汗如雨下,两臂东西摇摆,知道来不得了,连忙大叫:“师父休慌,小徒来也!” 他便撇了黄天霸众人向前飞也似的奔来。正抢到城门相近,只有几丈地步。岂料背后的黄天霸也就看见了活阎王手托闸板,站在城门洞内,忙向袋内摸出一只金镖,照准了李天寿的咽喉,嗖的就是一镖。那李天寿看见黄天霸紧跟在朱镳背后,早已用心提防,见他把手一扬,就知是暗器来了,一道金光直奔自己身上而来,叫声“不好!”只苦的双手托住闸板,本系正在性命交关的时节,他的身子那里还好躲呢,连忙把头一偏,这只镖正中肩头上。李天寿吼叫一声,也顾不得徒弟了,把双手一松,身子向外一个脊背翻身跳将出来。这闸板“砰”的一声,就直闸到底。李天寿见闸板已下,也不能顾着朱镳,且回玄坛庙而去。 哪知赛猿猴朱镳赶到城门,只离二三丈之遥,忽见师父中了暗器,将闸板放下了。朱镳把牙齿一咬,旋转身来,与天霸拚命,将双刀没命的砍来。天霸见他来势凶恶,向后退让,把手对了二李一摆。二李会意,便同了王殿臣、郭起凤一齐上前,连着城守冯老爷,刀锏并举,只望朱镳砍来。四周围团团裹住,好似走马灯儿一般。朱镳心中着急,只怕难以脱身,战斗多时,刀法疏慢,正是急中生着计来,抬头见左边四五丈地步有一排楼房——家家关门闭户,便有心上屋。他越杀越过去,将近一二丈,跃身一跳,直蹿到楼房之上。一弯腰就抽起数块瓦片,望下面雨点般的飞来,把那些官兵官将,打得飞跑。黄天霸同那二李,虽说俱有轻身本领,只是跳上平房。等寻找平房上屋接脚,及至上了楼房,哪知这朱镳早上了城头;黄天霸等上了城头,朱镳已越城而下。天霸同二李虽能下去,只是要用百练索方可下得。急忙向袋中掏出百练索来,把铁钩勾住城墙上面,然后将身溜下。三人来到城外,收了钩索,藏好袋中,眼望朱镳去得不远,三人就直追下去。一路来到三岔路口,黄天霸望见前面有个大松林,当下就放心追赶,岂知几乎没了性命。要知三人怎样遇险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〇五回 两英雄双中金镖活阎王松林遭困 第二〇五回 两英雄双中金镖活阎王松林遭困 且说李天寿虽然中了金镖,打伤了肩头,弄得鲜血淋漓,却不打紧。为何缘故呢?只因中的所在,正是穿骨锁的地方,莫说黄天霸打的时候,离开较远,镖已脱力,就使穿肩而过,也没甚要紧。所以活阎王全不在心,不过当时吃了一惊罢了。及至行到松林,早将金镖拔出。进了松林之内,正见吴成、马英、张宝在那里探头探脑,他们见了李天寿到来,便问:“你老人家怎的肩上着伤呢?”李天寿摇着头道:“这倒不妨,只是把你师弟陷在城内了。”吴成同马、张二人听了,一齐着急,同说:“这便怎么处置呢?”李天寿说:“谅也不至被擒,停歇再做道理。”不多二时,吴成跑进林来说:“师弟被三个人追过来了,离此不到半里路咧!”李天寿说:“不要慌,等他到来,我们如此的对他就是了”。 吴成、马英、张宝依计而行。 说时迟,那时快,半里的路程,转眼就到。黄天霸在前,李公然正中,李七侯在后,三个人鱼贯着追来。看看赶上,只离着四五丈地步,见赛猿猴逃进路旁树林里去。天霸因为熟路,放心追赶进去。可巧这林里路径虽是宽阔,却有弯曲,黄天霸就追入乱林之中,东张西望,忽见前面树后,露出衣襟。天霸顾不得道路艰难,侧着身子,低着头,便七弯八曲的钻到那里,人又不见了。天霸心内焦急,定神细看,忽见树缝内一隐一现的,反往北去。天霸暗想:“凭你怎样藏躲,我终归跟定你了。”便高高低低一路追去,却是个大坟挡住,看他转过坟后去了,天霸也就转到坟后。哪知后面的李公然、李七侯两人,起初见天霸追入乱林之中,公然知道朱镳利害,动起手来,他一人难以抵住,他因此叫七侯倘见贼徒逃出林来,快些叫喊。李七侯答应:“晓得。”公然即追上天霸,相帮拿贼。哪知公然见天霸东一弯,西一拐,眼花穿得缭乱,后来连影响都不见了,公然心中犯疑大叫:“黄大哥! 在哪里?”连叫两声,全不答应。只因树荫浓密,声音被树木隔住,况且离着又远,再有高坟挡住,因此听不见了。李公然正在疑想,东寻西找,不妨斜刺里嗖的一只镖打来,一时措手不及,正中右肩,当的撒手抛刀,噗咚跌倒在地。李七侯在林外张望,不见公然身影,忽听隐隐的“哎哟”一声,知道不好,连忙依着公然走的路径进来观看,望见五哥栽倒在地,旁边并无别人在彼。暗想必定遭了暗算。抬头四望,忽见右首不多远,树头顶上隐着一人,正要上前,又是一镖早到,直奔咽喉而来。李七偏得快,当打在脖颈上咽喉的旁边,这只镖直穿过去,颈中开了一个窟窿。李七侯疼痛难当,一时站立不住,也就栽倒树杈之内。这树顶上发镖之人哈哈大笑,跳将下来,嗖的一声,从桨柄内抽出刀来,纵步上前,说声:“小辈,叫你认识活阎王李爷爷的手段。”走到跟前,举刀望着李昆就砍。若说七侯中这一镖,究竟不是中的要害的处,还可抵敌,只苦的夹在树杈之内,身子脱空,无从着力,一时间挣扎不起,只得束手待毙。那李公然打中右臂,更是硬伤,论理亦不妨事,又苦右手疼痛,难以熬住,不能执刀厮杀。正要托起身,早被“活阎王”一脚踹住,举起刀来,正要砍下,李公然也是伸颈等死。 忽见树林之中,嗖的飞进一把大大的飞刀,正砍在活阎王手腕之上。那活阎王再想不到半天里忽来这件东西,正是冷不防备,右手腕上着一刀来,虽则刀锋偏着,不很得力,只是手中捏不住家伙。只听当当的两响,那飞刀连李天寿自己的刀,一齐落地。活阎王勃然大怒,怪眼一瞧,只见跟着飞刀,蹿进一个人来,遍身军装打扮,直扑过来,就地上抢刀。活阎王大喝一声:“好个大胆的奴才!擅敢暗算爷爷,教你尸分万段,才出得俺心头之气!”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是关太,因他贪得功劳,拖了计全,一同私自出城。刚到大松林三岔口,计全望见前面树林下有人,便把小西一扯,低低说道:“关贤弟,你瞧见么?吴成这厮在前面林子里,鬼头鬼脑,想是他们败下来,躲在此地呢?”小西说:“我倒没留心哪!这厮既在此间,我与你拿住了他再讲。” 计全说:“且慢粗莽。我同你只拣树密之处隐着身子,轻轻过去,不要惊动了他们。”向北走去,离着他们数丈地步,在树叶丛深之处,隐着身子,侧耳细听,把活阎王吩咐他们言语,听得清清楚楚。果见黄天霸被朱镳引进后面林内。及至二李进来;活阎王连发两镖,打倒二李,见他跳下树来,一脚踏住李公然,举刀便砍。小西急透了,并无别样救法,只得把手中这把倭刀,飞将过来,正中活阎王手腕,活阎王撒手抛刀。小西不管好歹,蹿过去就地上抢刀。不防李天寿右手虽伤,左手尚在,嗖的抽出桨来,照准小西背上着力一下。不知关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〇六回 黄副将追贼遇险陈知县失囚请罪 第二〇六回 黄副将追贼遇险陈知县失囚请罪 却说关太见李天寿伤腕抛刀,大胆向前抢刀,一手正把两柄刀抓住,却被李天寿夹背心一浆,打得口喷鲜血。恰好神眼计全也到,把泼风刀望着活阎王乱砍。这番活阎王大受其累,只因松树紧密,地方狭窄,他的铁桨足有三尺五寸之长,抡使不开;况且单是左手,更是不灵,东碰西撞,十分吃力。又遇神眼计全,只是没头没脑的一阵乱劈。关小西咬牙切齿,两人使着两柄单刀,直上直下的刺来,只杀得活阎王连连呼喊。此时李公然也将左手拾起刀来,李七侯也从树杈内扒出,拿了单刀,一齐上前并力帮助。李天寿情知不好,吼了一声,纵身蹿上树头逃出林子去了。四人互问黄天霸,不知下落,齐到坟后找来。 只见四个人围住了黄天霸,杀得他遍体汗流,两臂酥麻,前面招架了赛猿猴的双刀,后面就来飞山虎的柴斧,左边才拦开了玉面虎的三节连环棍,右边又砍到了七煞神的两柄板斧。随你腾挪躲闪,终是招架不住,长叹一声:“罢了!”便欲将刀来自刎,免得落于强人之手,受他们的羞辱。忽听噌噌噌跳进四个弟兄来了,顿觉精神倍长,心中大喜,便叫:“列位哥哥,快些来助我!”四人异口同音,全说:“老兄弟不必惊慌,咱们来也!”四人舞动兵器,一齐直扑上去。那边赛猿猴、飞山虎等,见他们添了生力救应,究竟贼人心虚,又不知活阎王怎样,个个心内着慌,无心恋战,明知难占便宜,打了一声胡哨,一哄走了。 尽说强盗已去,天霸便问:“众位哥哥,怎么到此?”李公然说:“大人见你与王殿臣、郭起凤去后,放心不下,又恐强人多,寡不敌众,所以命小弟同着七侯前来接应。不知计大哥、关贤弟又来了,却救了我与李七弟的性命,若是迟来一刻,我二人也就早上鬼门关去了。”关小西笑道:“这也是吉人天相。实不相瞒,我见李五哥连连得功劳,我就赌着气,立时拖了计大哥,要私自进城去分些功劳。不道来到此处,看见吴成在林子中鬼头鬼脑的探望,我料他必是探看追兵,故隐在树林内等着。后来见这老贼连发二镖,打伤二位哥哥,跳下树来,要伤二位性命,我急着了,就把手内倭刀飞来了。可巧的就飞伤了他手腕,因此这老贼才走了。”天霸说:“这事怎么样回复大人?要犯被劫,强人逃遁,官兵百姓死伤无数。莫说罪应该死,就是羞也羞死了。”关太说:“这个也是没法的事,我们回去,由他怎样定罪便了。”李昆说:“不是这样说法,既然事已做出来了,难道罢了不成?我们回去见了大人,商议个主意罢。”正在说着,王殿臣、郭起凤到来。天霸问:“城内怎样了?”二人说:“现下诸事俱安排好了。 教场里共杀死军兵七十三人,带伤者五十余个,其余各处百姓死的,也有一百余口,伤者不计其数;现今有人领认者,各自领归买棺成殓,其余无人认的,并官兵等情,都是县官买棺收葬。一面传令合城百姓知道:强盗全逃去了,大家照常行事,不许谣言惑众。如今城门也开了,店铺也开了,各处尸首也收拾清了。受伤的官军,让官医疗治。县太爷由水路动身,已到公馆去见大人请罪了。我们二人,因为挂念你们三位,追的怎样了,故此不肯上船,就走到这里。你们到底怎样?事情如何?关、计二位也在此呢。”黄天霸就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王殿臣听了说:“怪不得二位李兄都带着损伤,还算是邀天之幸了。” 众人说着话,就此动身,一同回转奉新驿。到了门首,就见陈景隆在外面伺候。众位直到里面,见了大人,一齐跪倒磕头,趴在地下,立不起来的了,口称:“我等罪该万死,望大人按律治罪罢!”又见那陈景隆也跪在那里请罪。大人说:“事已如此,你们且起来作速定下计策,拿捉在逃贼党合被劫凶犯的要紧。” 众人只得谢了大人,站立一旁。如今有静海县知县在此,不能叫众人坐下,单单吩咐拿一个座儿,让知县坐在旁边。知县那里敢坐。施公说:“坐了也好计议。”陈景隆方才告过罪,然后坐下。 施公便问被劫情形。黄天霸从头至尾,细细禀告了一遍。施公说:“强盗如此大胆,若不急为剿除,将来为祸不小。请问众位有何良策?”陈景隆说:“卑职才疏学浅,实是无能。但不知贼人逃往何处,只怕不在玄坛庙的了。”黄天霸说:“不然,他们的玄坛庙内,摆设的重重埋伏,铜墙铁壁一般。他们正当做泰山之靠,藐视官军,全不放在心上,故此决不抛弃玄坛庙而走。只怕他又往别处找寻羽党,前来帮助倒是有的。为今之计,及早调了官兵,人衔枚,马摘铃,夜间悄悄前去,把庙四面围定。众将们等拚命进去,把众贼连囚犯一股而擒,方为上策。”施公点头称是。李公然说:“我看另派三员勇将,各带二百官兵,准备绊马索,挖陷坑,拿钩绳索,分头埋伏,守住了必由之路。等他漏网到此,稳稳将他拿住。”施公带笑说:“李壮士此计甚妙。”众人同声叫好。施公说:“这是几时去好?还须预定日期,好去调兵前来。”黄天霸说:“事不宜迟,明日就去。”施公说:“这个来不及。要调一千五百人马,须到省城,或是府城,方能调得。此地最近的,就算天津,也有一百四十里路程,来去极快,也须三日。”李公然说:“迟这几日倒还不碍事,就不过防他邀请救应。 就算添些毛贼,也不妨事。”施公说:“准是三日后罢。”随即吩咐备了一角文书,交与陈景隆,叫他连夜赶到天津府,拣选一千五百马步精兵,三日后黄昏时候,悄悄到双塘儿会齐。陈知县接了文书,立刻辞别大人动身,赶往天津去了。这一去,玄坛庙登时作战场,众英雄一番大恶斗。未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〇七回 陈知县连夜征兵施总漕安排拿贼 第二〇七回 陈知县连夜征兵施总漕安排拿贼 却说陈景隆来日巳牌时候,已到天津府里,立刻请见,将文书呈上。知府看了,怎敢怠慢,立刻乘轿,亲到镇台衙门,请挑选一千五百马步精兵,着参将孙大老爷,同着副统带游击衔张都司,立刻挑选精壮军兵;都是身长力大,山东、关西等汉。辞了总镇,同着陈知县,连夜赶路,直奔静海城来。在一路上偃旗息鼓,衔枚疾走,到了来日夜间,四更过后,已到静海城北门,喊开城门,直到教场,扎下浮营,一切停当。 陈景隆回到衙门,恰好天亮。那日正是第三日了,幸亏并不过期。县太爷用了茶点,立刻跨马出城,径到奉新驿公馆,见了大人交差。施公吩咐说:“贵县路途辛苦,早早回衙歇息。等到申酉之间,同着孙统带及早暗暗陆续而行。领将号衣军器藏着,扮作民人样子,五个一起,十个一起,同到双塘儿四散埋伏,切勿打草惊蛇,走漏风声。到了黄昏过后,贵县可同孙统带在朱家店里面,等候听调。冯守备,嘱伊看守县城,不必前往。”陈景隆连连声诺,拜辞了大人,出公馆上马,自回静海城去,知会了孙、张两统带,将施公嘱咐言语,学说了一遍。全在城中等候动身,我都不必细表了。 且说施大人打发陈景隆动身之后,就与众位豪杰聚谈。施大人吩咐摆上丰盛酒席,叫众位兄弟坐下。施大人开言道:“众位贤弟,方才探子报说,唐官屯玄坛庙,昨日黄昏时候,从南面到的人不少,都是野头野脑,面生之人,陆陆续续全进庙里去了。 直到今日早晨,尚有许多进去,只没见一个出来。大约进去的人,倒有几百光景。我想必是别处山头上调了喽兵来了。众位以为如何?”计全说:“大人所见不差。”公然说:“论差使实在嫌人少了,只是大人这里干系重大,岂可走个干净吗?王老爷精明老练,本事去得,留着他保护大人,其余全去好不好?” 众人都说:“使得。”王殿臣说:“把大人交给我了。”关太说:“我们拿贼的功劳,你们也有分。”王殿臣说:“这个应当如此,说什么功劳,众位放心罢。”天霸把手一拱说:“全仗王老爷了。我们到唐官屯的话,依我愚见,也要改装。日间就去,又怕他们认识面目。”关太说:“还是夜里好,也不改装。”天霸说:“既然如此,我们两起走罢,大家申初动脚。李五哥同了李七侯二位到双塘儿,约会孙统带,限戌末亥初同到唐官屯北口。我们全在那里等候着,一同把庙围住,再分派各处埋伏。”李公然说:“这也不必如此,何不我们七人,一同到双塘儿,会见了陈知县并孙统带,我与李七侯、计大哥,分兵六百,陆续先到唐官屯南口,就在郑家园屯扎。到了二更时候,计大哥带兵二百,并绊索拿钩等物,到沧州去的路口林子里埋伏。李七侯也带官兵二百,并绊索拿钩等物,在新奉驿去的路上,苇草内埋伏。小弟也带兵二百,就花园左边往双塘儿去的小路上埋伏。你们四位,共领了九百人马,一同直到玄坛庙,围住了,就好攻打进去,岂不省事?”天霸说:“李五哥这话不错,咱们准定这样办罢!” 当时说明口号是“得胜”两字,服色认是发际飘一条白布,就是自家人,白色就是再黑的黑夜也看得见。暗号是:两声炮响,围寺;三声炮响,贼兵漏网,加紧追捕;四声炮响,拿住了强盗要犯,得胜班师。若是一声炮响,这就是我兵吃紧,马上就要败阵走了。击鼓是进兵交战,若听乱锣,就是讨救兵了,倘然当当的慢锣响,这才是收兵锣呢。进庙章程,到时见机而行,不提。 且说活阎王跳出松林,望唐官屯路上行来。不多时,后面吴成、朱镳、张宝、马英一齐追上。见了李天寿,大家诉说了一遍。李天寿云:“我们且回庙去,料他们必来寻事。”说着话,已到庙里。吴成等五位定了神,净脸吃茶,然后入席饮酒。李天寿居中朝外,上首是马英、张宝,下首朱镳、于七,那吴成就打了横头坐下。敬过了三巡酒,吴成便问:“马、张二位寨主,何事来到此地?”马英说:“哥哥有所不知,只因前月有小偷九头鸟王庆,从北京回来,路过沧州,他与我们东方雄大哥,有一面之交,到俺卧牛山来,看望大哥。就留他吃酒,问进京何事?他说香河县有个陶员外,先前做过大官,出使暹罗,得着无数奇珍异宝,至后来退归林下,家财百万,家中珍宝堆积如山。别的不要说起,就中有两样奇宝,真是世所罕有。” 吴成听了,便问:“什么宝呢?”马英说:“一个叫做水火乌金甲,净用乌金做成,镇子连环式样,内用火浣布做的夹里,凭你刀枪宝剑响炮,一概不入,而且穿了此甲,水火不能损伤。还有一件是瓦瓮,名叫积金瓮,内能容一石米的大,瓮内放了一锭母银,只要过得六十花甲,就是两个月之久,便变成满满的一瓮银子。但只一件,若换别样金宝,便是不得,单能积聚银子,故此叫做积银瓮。欲想盗此二宝,特地来的。我们就同了王庆一同起身,直到了香河县,下了寓所,商量着,夜静了到八里庄去。 谁知刚吃晚膳,就闯进来十几个做工的捕快,带了眼线,闯到屋里,一索子把那九头鸟捉走。我与张兄弟不知为了何事,吓的连包袱银两全都没拿,趁着嚷乱之时,一溜烟走了。只得就此回来,身边又没盘费,因此一路卖艺,来到此城,正巧遇见了哥哥。” 活阎王道:“不错不错,此事我久已知晓,一向要想前去。 如今只等此事平静,我与小徒同二位前去,务要拿他个干净,才称我的心愿。”于七说:“今日劫了法场,他们岂肯罢休?我料他们必然调了官兵,前来拿捉。如何是好?”张宝说:“不妨!不妨!”不知张宝何计,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〇八回 狠吴成沧州讨救神弹子花园降妖 第二〇八回 狠吴成沧州讨救神弹子花园降妖 却说张宝说:“他们若要调兵马来攻打,我便回转卧牛山去,统一千孩子们来,帮助哥哥。怕他什么?我家二哥有八百名飞鸦兵,都是自己训练的,善用诸葛连弩,一个可抵十人。随你超等大将,也被他射的无头投路。此地离着沧州不过一日之程,朝发夕至。哥哥要时,何不借来一用?”吴成听了说:“五百喽兵,谅东方大哥亦肯赏脸哪!”马英说:“若说东方大哥,最是仗义疏财,专爱结识朋友,所以他的交情广阔。就是吴大哥要去时,连书信也不必,我的护身兵,他亦能作主提调。哥哥要多少借多少就是了。”吴成说:“既然如此,一准我明日去走一遭。”李天寿说:“这诸葛连弩之法,久失传,马兄弟哪里得来?”马英说:“这也是一个朋友传授我的。此人姓柴,名叫柴继光,天生的聪明机玄,他得着诸葛武侯的秘本,制造那稀奇的东西不少。他的家中也好玩的很,连这做工的人,都是木头做的,也会打米磨麦,也会开门闭户,也会耕田车水。自己骑的驴儿,都是木的,只要人坐上鞍轿,就会奔跑,那绳缰带动机关,要左就左,要右就右,比着活驴子还灵哪!他门前看家的木狗,也会吠叫。还制造多少攻城守御的器具,都是依了旧法,翻出新样来,比前更好了。此人现在沧州百宝村,耕耘田地度日,却也家道小康,真有隐逸风致,不愧小诸葛的外号了。”活阎王称赞一番道:“可惜此人没会过。”当夜各去安歇。 到了明日起身,吴成别了众人,奔沧州而来。到了卧牛山下,伏路兵问了来历,报上山去。东方雄亲自下山迎接,同到聚义厅上,摆酒相待。吴成先将自己同于七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教场内遇见马英、张宝拔刀相助,怎短怎长,直说到恐怕施不全调兵前来,故此昨日马、张二位说起卧牛山借兵一番言语,原原本本学说了一遍。东方雄满口应承,立刻差唤蔡猛、花豹两个小头目,速速挑选五百喽兵,三百飞鸦连弩手,跟随吴大师下山,暗藏兵器,改扮买卖人服色。蔡猛领了五百喽兵,花豹管领三百飞鸦兵,陆续而行。吴成谢别了东方寨主,一恭到底。东方雄连忙还礼相送。吴成下山。明日下午,纷纷来到唐官屯,陆续都进了玄坛庙。有的先到,就黄昏时进去,后到的就在客店耽搁,直到次日早晨,才得齐到了庙内。于七安排杀牛宰马,款待众喽兵,吩咐富明管理酒席的职事。然后叫吴成把四面墙内,赶造云梯,下面有轮轴,可以推动,倘有官兵到来,就好运连弩手爬上云梯,在墙上发弩,把官兵杀退。庙门之内,连夜起了三重木栅,密排鹿角,两旁梅花桩,四围里陷坑绊索,设立得风息不透,任你开直了山门,看你怎样进来!吴成办理停当,请活阎王看了一遍不表。 再说奉新驿公馆之内,等到未时之后,施公亲自与众人敬了一杯,打发众位动身。众人谢过大人,把酒一饮而尽。大家站起身来,回到自己屋内,装束停当,带了应用物件,随身家伙,从人跟着,辞别了大人。又嘱咐一番。众英雄一共七人:黄天霸、关小西、计全、何路通、李公然、李七侯、郭起凤,一齐离了公馆,直奔双塘儿而来,一路无事。不多时已到双塘儿。只见日光西坠,正在傍晚时候,街上还是热闹;只因今日多了这一千五百个官兵,扮的客人,故此各店家生意倍觉闹忙。天霸等走到一家酒楼底下,抬头看见招牌上写着“得胜馆”三字,心中大喜说:“我们在此饮酒罢!”众人都说:“使得。”正要上楼,只见门前柳荫之下,摆着一张桌子,有三个人在那里乘凉吃酒。内中就走出一个人来,抬步到天霸面前,把手一拱。众人一瞧,见原来是陈知县太爷。一同到了楼上,拣一张圆桌,团团坐下。酒保过来,问了酒菜,搬到楼上,酒保自去应酬别的主顾去了。黄天霸一看,楼上吃酒的人倒不少。陈知县说:“这些人大概都是三军扮的,我们说话不必避讳。”黄天霸说:“孙统带、张帮带可在这里?”陈景隆指着楼下树荫里桌子旁边坐着的两个人说:“这上首的紫长脸,就是孙大老爷。下首白面皮的便是张都司。”天霸说:“你去请来相见。”陈景隆就在楼窗上,把手一招,二人就走上楼来。知县说:“你们二位来见过黄大人与二位老爷们。”二人抢步上前,向天霸要磕头。天霸一把拦住说:“我们不用这些套儿。” 叫过二位统带官来,耳边说了几句。二人点着头走去,知会哨长,吩咐他们:分头陆续而去。这里张帮带跟着计全、二李,辞过黄大人,下楼直奔郑家花园而来。谁知却遇着了妖怪。要知李昆捉怪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〇九回 战妖魔喜得青虹剑拿凶僧兵围玄坛庙 第二〇九回 战妖魔喜得青虹剑拿凶僧兵围玄坛庙 却说李公然同了计全、李七侯、张帮带,到郑家花园。四人直到里面,点上灯火,把后门开了。张都司同着众人到后门外,招呼官兵陆续到来——从后门进去,不必到前面去惊动街上人了。这花园实在不小,进去了六百多人,全然不觉。张帮带吩咐哨长、棚头,把兵丁分为三队驻扎;自己带着从人,来会二李、计全。将行到假山后,见一支旱艇子,造得十分精巧,即带从人进内张望。不意跳出一个精怪,十分凶恶,直向张帮带扑来。张帮带叫声:“不好!”吓得魂飞魄散,立脚不住,倒在舱内,人事不醒。从人一见,吓得转身飞跑,拚命叫喊。那妖怪吼了一声,随后追来。 却说公然与计全二人正讲说埋伏的事。军士说:“张帮带老爷从后假山过去,见一支旱艇子,进去看看。忽来一精怪,眼似铜铃,口似血盆,抓住张老爷要吃。我们吓得逃了出来送信与老爷们知道,快些去罢!人快要吃完了。”二人出了楠木厅,跟随军士转过太湖石,就见李七侯直奔出来。他满头汗出,气急败坏的说:“老五快来,妖怪厉害呀!”公然说道:“怎样的妖怪,这等厉害?”李七侯领着公然、计全,一边走一边说:“前面就到了,你看罢!我是被他吓怕了;看见他这副面孔,就一身肉都麻。”说着话,就见众官兵从假山内乱跑出来,有的在假山上跳下来,四散的奔逃。只见这妖怪,跟着众军士,在假山洞内追赶,跳将出来。李公然抬头一看,实在的可怕。他的身子不大,遍体绿毛,周身瘦的骨节都露出来,好象一层薄皮包在骨头上面,毫无一些肉的样子。这个脑袋,方方的倒不小,脸似瓜皮,两道红眉,直竖到额尖上。这一双凶怪眼睛,怒气百倍。短鼻阔口,四个獠牙,露出在唇外,足有四五寸长。手爪好似利刃一般,两手张开。别的还可以,最可怕的面皮紧包着,骨骼全露出来,见了众人这一怒,眼睛一竖,金光乱闪,鼻子这么一绉,嘴这么一嘻,实在怕人得很,把人的汗毛都根根竖起来,再加上咆哮的声音,更加可怕,看他不知有多大力气哪!他把头一低,身子噗的直蹿起来,足有一丈多高,对着李公然一看,迎面直扑过来。李公然将身一偏,妖怪扑了一个空。公然早已拔刀在手,顺势就是一刀,却砍在怪物的后背。听得“当”的一声,妖怪全然不觉。此时公然在前,计全跟着在后走来。不料公然一偏,那妖怪扑了一空,向前面撞去,正与计全对面相逢,把计全吓得往后直跳。岂知妖怪真快,一抬手早将计全的佩刀,拔在他手中去了。那妖怪被公然砍了一刀,顿发狂怒,吼一声叫,噗的转身来,举刀望着公然就砍。公然见了这妖怪抡刀砍来,十分大怒,大喝一声:“逆畜!胆敢抢人刀子?”便把自己刀往上招架。那妖怪跳纵如飞,钢筋铁骨,任你砍他几刀,全然不怕。计全同着李七要想上前帮助,只是心中胆怯。公然一头与妖怪动手,一头想道:“这个畜生如此顽皮,纵然砍着他它,也是徒然。我且把手中刀掷去,然后将它这么一下手,看它怎样。若然不行,今日我命难保。”想定主意,让它一刀砍来,公然将身一侧,偏过刀,趁势一抬腿,照准妖怪的手腕骱上,狠命一踢,用的力大,妖怪经不起,刀一脱手,直飞到假山那边去了。妖怪大怒咆哮,直向前抓他。公然将自己的刀也不要了,望着妖怪面上掷去。妖怪并不躲避,就象着在地面上,当的一响,毫无损伤。妖怪只管把双手来抓他的上身,不防公然顺手将身往下一蹲着,向左边扭转身来,双手把妖怪两足捏住,大喝一声,跳起身来,把妖怪倒提在手。妖怪被他提空了,用不出气力来,只是两手乱舞,没法子了。李公然便将妖怪顺着势,照准太湖石峰上,用尽平生之力,砰的掼去,只听当啷一声,把个妖怪掼的不见了,倒把那李爷吓了一跳。计全同李七也是一怔,说:“妖怪哪里去了?”公然见妖怪没了,自己手内还捏着一件东西哪,提起来一看,却变了一柄耀目铮光的宝剑。李七侯即走过来,说:“五哥,妖怪哪里去了?”公然把宝剑递过说:“妖怪在这里呢!”李七惊道:“怎么变成了这一把宝剑呢?”计全也走过来,便说:“恭喜贤弟,这一定是口宝剑了。”伸手接来一看,但见有三尺六寸长,三指开阔的宽,青光闪烁,冷气侵人,顺手把假山石剁了一下,这块石头随即应手而断,犹如砍了泥土一般。公然见了,心中大喜,知道真是口宝剑,计全说的不差。计全说:“这是天赐与李贤弟的宝物,只是不知此剑何名?”说着话将剑递与公然。公然接剑在手,拎起自己的刀来,插在腰间。计全也把佩刀拾起。李七侯说:“我们且去看看张帮带怎样了。”三人进了假山,走到里面,见有个小小金鱼池,池内起造一只楼船,就象真的船一般无二。走上船头,就见张帮带倒在船舱里面。计全忙唤从人:“快取热水来!” 从人答应,转身去了。计全与公然走到舱内,见里面也有炕床,就把张帮带扶起,卧在炕上。计全便问:“李七侯,怎的看见妖怪?”李七说:“我在月洞门那里走过,就听见这里大惊小怪的喊叫。我就依着声音,跑过假山来,正见妖怪望着张帮带直扑上去,要象咬他的样子。我就拔刀出来,跳到船上,照妖怪头上狠命的一刀。只听得铮的一声,火星乱爆,妖怪望着张帮带,叫了一声,他并无伤损。吓得我回身就走。回转头一路偷看,见妖怪东蹿西跳,追逐兵丁。我正要来叫你们,可巧你们就进来了。” 正在说话,从人取到滚水。李公然将帮带牙关撬开;计全将水灌了几口,将身子扶着,把手按他胸前,轻轻叫唤。张帮带缓缓醒转过来了,停了一会,方才与计全、李昆道劳,说:“那个妖怪怎样了?”二人把变了宝剑话说了。帮带不信,公然将宝剑与他看了,方才相信。张帮带与李七说:“我们上楼去看看。”李七说:“我做头站。”公然跟着,三个同到楼上。从人点了火把照着,四面一看,空空如也,连桌椅东西一些也没有。正要下楼,公然抬头一看,忽见上面挂了一个剑鞘,连忙摘将下来,把剑插入鞘内,恰是原配。计全接过来,就亮光之下细看,见是缕金嵌宝,十分精工,雕刻龙凤花纹,中间用珍珠嵌成“青虹”二字。 计全看罢,说:“怪不得了,原来是魏武帝的青虹宝剑,乃价值连城之物。”三人就下楼来,猛听得噗咚!噗咚!两声炮响。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〇回 李天寿大战黄天霸赛猿猴力败何路通 第二一〇回 李天寿大战黄天霸赛猿猴力败何路通 话说李公然把宝剑接来,佩在腰间。三人下了扶梯,听得两声炮响,知道天霸等大兵已到。计全说:“我们速速分头埋伏罢!”张帮带忙叫:“哨官,快将军士们分为三队,每队二百,各带应用物件,跟随三位老爷,分头埋伏。”计全领了一队出南口。 一箭之遥,有座树林。计全吩咐众三军:就在林子北首,先把绊索安放;一面在林子南首,赶紧掘个陷坑,面上铺着芦席,芦席上盖些浮土,只等恶僧逃走出来,就好拿人。李七侯也带了一队,从花园后门出去,一路从后街,抄出北口,安排陷坑绊索。 三军都照吩咐,就分开两边埋伏,不表。再说李公然同张帮带,也带一队,就在园内埋伏,相近大街的口子,安了绊索;在花墙旁边要道之所,连掘二重陷坑,自己在园内后轩中等候。差军士一路探听,倘有动静,速速传报信息。按下了三路埋伏。 且说黄天霸见计全等都走动了,又饮了数杯,同着小西、何路通、郭起凤、孙统带、陈知县,大家起身下楼,会过酒钞,出了店门。黄天霸先自一人来到玄坛庙门前,只见皓月当空,四下并无声息。听那庙里巡更的,正打三更。轻轻跳上围墙,往里面一看,但见梅花桩鹿角,排得密密层层,四下里喽兵号衣打扮,都在云梯脚下,连环躺着。一对对巡哨喽兵,背弓插箭,手执钢刀,四周巡察。天霸正要回身,早被一个喽兵看见,说了声“有奸细!”弯弓便射。只听得当当的一阵小锣响处,众喽兵全上云梯。黄天霸躲过了箭,飘身下来了,喝叫:“开炮!”掌炮的放了两个号炮,众三军抽出竹筒,扯出皮套,将火把灯球亮将出来,照耀得如同白日。这九百官兵,齐齐的发一声喊,将玄坛庙团团围定。只听得那庙内当当的一阵锣响,众喽兵全上云梯,梆子一响,弩箭如雨般的射来。三军们哪敢来逼,只得退后,口中但只呐唤:“捉凶犯!拿和尚呀!”脚里渐渐退后。 黄天霸领头说:“众位亲兄弟们,随俺进寺。郭守备与孙统带,在外监督三军。”关小西、何路通一齐答应,冒着箭林弩雨,冲上前来。黄天霸挥动钢刀,但听呼呼风响,弩箭纷纷落地。到了墙边,便踊身跳上围墙,蹋倒墙边云梯,把飞鸦兵乱砍。关小西使动倭刀,何路通舞开钩枪拐,跟着天霸,一齐上前,把喽兵砍倒,大家飘身而下。那知这庙内好比虎穴龙潭,如何进去得呢?黄天霸望见大殿上灯火明亮,吴成、于七、富明三个人坐着,正在饮酒,全不放在心上。天霸见了大怒,说:“死囚贼秃,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大胆?”奋勇上前,连跳了三重鹿角,抢进大殿而来。那三人回身便走,转入屏风背后去了。天霸招呼:“关小西、何路通,快些追上,今夜务将这三个要犯,拿住方休。 事到其间,不得不然。我们索性上前,看个水落石出,只是留心着埋伏便了。此地原系不是贼人建造,地内并无消息,如今他们一时间也来不及做什么机关,只要防着绊腿绳、陷马坑、窝弓地箭,别的没有险处。”小西听得这话说得有理,心中胆一壮;何路通本是个浑人,什么也不管。三个人一路进来。 到里面七间后殿,只见露台上面站着一人。跑到临近一看,却是七煞神张宝,舞动二柄板斧,在白露台上耀武扬威喊道:“黄天霸你是我手中败将,还敢来吗?”黄天霸喝道:“我与你拚个死活。”张宝说:“好,快来领死!”天霸怒道:“好狗强盗,死在目前,还敢口出大言。”张宝说:“我是强盗,你倒没做过,好个清白良民。”荡开两柄板斧,张牙舞爪迎来。二人杀了七八个来回。小西与何路通因见占不得便宜,就左右夹攻。张宝也不管人多人少,一味的酣战。只见殿内嗖嗖的跳出三个人来,第一个就是活阎王李天寿,将铁桨一摆,冲将过来。跟梢就是赛猿猴朱镳,舞动双刀,从殿内打了个旋风出来,滴溜溜从半空中连打翻身,人未着地,双刀已下。后面的就是玉面虎马英,撒开三节连环棍,上下扫将出来,直奔关太。关太忙把倭刀招架,两个人杀在一处。李天寿舞动铁桨,奔了黄天霸。天霸竭力抵住,与活阎王杀在一处。张宝见李天寿到来,他便撇了黄天霸,把双斧一摆,来助马英,夹攻关小西。这赛猿猴朱镳的刀滴溜花花的直旋出来,正对着何路通当头劈下来。何路通没见过这样战工,倒吓了一跳:这是个人呢?还是个猴子哪?见他来势真怪,脚未点地,双刀已下,连忙将手中的钩枪拐,向上招架。只见他烁的一闪,跳在后面,就把两把刀使个玉带围腰之势戳过来。何路通急速转身,将拐分开,要想还手。他两把刀使个朝天切菜,又下来了。何路通只得招架他左手的刀。一个白蛇吐信。何路通刚要把拐来隔开,他右手使个叶底偷桃,早从下三路直杀进来。何路通连忙把拐挡住,要想还手,总是不能。朱镳一趟双刀,只杀得何路通满身是汗,吼叫连声,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兵之力。黄天霸战住了李天寿,也是棋低一着。幸亏李天寿还是老了些年纪,一上手不肯使出全力,只用耐战之工,因为恐怕一时的奋力厮杀,用得力尽,后首不能久战;故此黄天霸能够勉力支持。只是战到二十余个回合,渐渐的两臂酥麻,额尖汗流,刀法渐渐乱了。那边关小西力敌马英、张宝,躲闪腾挪,勉强对垒,然总是下风。蔡猛、花豹调动喽兵,一面在围墙之上看守,外面的官兵上前,便发连弩,把官兵射退;一面分兵一半,全到大殿露台上来,甬道两旁,齐齐的围着,口中呐喊助威。天霸等愈加着忙,战了一个更次,看看抵敌不住。忽听喽兵叫说道:“二位师爷来了。”天霸偷眼一看,只见吴成提了钢鞭在前,于七举着单刀在后,从甬道上杀来。黄天霸暗想:今日断难活命。吴成举起钢鞭,望着何路通打来;于七挺着单刀,向黄天霸就刺。这两个一来战了多时,已不能支,再加上吴成、于七前来夹攻,越发心慌,料想不能胜了。他们三人,也不想活命的了,正要行个拙计——自刎了,落个忠臣的英名。忽然看见半空中噗的落下一个人来,三人一看,全然不识,料想必是贼人一党,只吓得魂飞天外。究竟不知此人是谁,是否贼人的党徒,前来抵敌官兵,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一回 小元霸锤打赛猿猴三义士并力助官兵 第二一一回 小元霸锤打赛猿猴三义士并力助官兵 却说黄天霸同着关小西、何路通三人,在玄坛庙内,被围困露台之上,又见吴成、于七到来相帮,实是再经不起的了。正在性命交关之际,忽见半空中落下一个人来,天霸一看,并不是自己的兄弟。见他遍身皂罗紧靠,面如烟熏,大嘴缩颈,二目圆睁,骨瘦如柴,手执一对八角紫金锤,足有碗口大小,犹如李元霸再世,黑煞神临凡,大叫一声,好似半空中打了一个霹雳。黄天霸只道又是强人一党,吓得魂不附体。只听得那人喝道:“我把你这些杀不尽的狗强盗,擅敢拒敌官兵,目无王法,着俺小爷的家伙!”举起双锤,望着赛猿猴朱镳当头打下。朱镳叫声:“黑小子,休得逞能。”把身一侧,将刀向上一抬,只听得当当的两响,就火星乱爆。朱镳连说:“好家伙!”正要还手,哪晓得他右手的单锤又到;朱镳急急招架,他左手锤又来,要想还手,万万不能。一连五六锤,只打得赛猿猴乱纵乱跳,连连吼叫。黄天霸、关小西见了,知道是帮官兵来的,心中暗暗称赞,真好本领,感得自己精神顿旺。那活阎王与吴成、于七、马英、张宝众贼见了,个个吃惊,却又认他不得。正在大家着忙,忽听得一声叱咤,从殿上又飞下两个人来了,都是紧身装束,头一个白面青须,剑眉虎目,手执朴刀,打一个旋风儿,从半空落下来,说声:“狗强盗,看老子的刀。”照着活阎王便砍。活阎王将铁桨招架,哪知他的朴刀沉重异常,只觉得虎口震痛,暗道:“此人本领甚大,不在我下。”那里敢怠慢,二人交手厮杀。此时黄天霸与何路通两人,却是好了。天霸单敌于七,何路通单敌吴成,就轻松得多了,胆也更加壮了,力也有了。又见那个紫脸大汉手执一对雪亮的护手钩,也是一个旋风,从殿脊上跟梢而下,大喝一声,挥动双钩,直奔马英、张宝。但见他舞动了两柄护手钩,好似一团白光,滚来滚去,杀得马英、张宝只有招架,哪能还兵。 列公,你道这三位是谁?这也不消说得,一定是金陵三杰了。如何来到此间呢?只因甘亮同邓氏兄弟,在招商客店与李公然别后,仍寓店内,并未动身。到明日就打听得街坊百姓哄动,都到教场内看杀人去。三杰正在中饭时节,忽然外面大乱,店家纷纷的上排门关店,都说:“来了无数的强盗,在教场劫抢犯人哪!”三杰回到上房坐定,甘亮说:“昨日李兄弟说的,这囚犯的母舅,倒是玄坛庙的恶僧吴成,并那头陀于七、活阎王、赛猿猴等,这几个狗男女,原系都是绿林飞贼。今日劫了法场,抢去犯人,不消说是这班强盗所为。我想这件事,必然施钦差派人到玄坛庙拿贼。闻得庙内层层埋伏,只怕大人左右,虽有能人,难保万全。我们一来为大义起见,二来为兄弟情分,先要打听几时动手。”邓虎说:“待小弟去探来。”一霎时回来,邓虎说:“晓得了,施大人差了陈知县上天津调官兵,三日准到静海城,约定第三日下午时分,扮做百姓样子,陆续到双塘儿会齐。黄昏过后,施大人派定手下弟兄,在双塘儿领官兵到唐官屯,把玄坛庙团团围住。一面进庙擒拿强盗,一面在要道埋伏。我们只要等第三日上,等天津的官兵动身,暗暗跟着前去,就好见机而行。”甘亮听了,点头称善。当夜各自安歇。 到了明日,甘亮同了邓氏兄弟,赶到玄坛庙后面,飞身上屋。三人的轻身本领,算是超等,声息全无。在屋面施展夜行术的功夫,蹿房跃脊,来到居中所在殿脊之上,坐着乘凉。不多时光,就听得前面当当的小锣响,就是黄天霸初次进庙的时候。随后就听得“噗咚!噗咚”二声炮响,众三军一声叱咤,霎时间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官兵团团围住。后来就见黄天霸、关小西、何路通三人进了甬道,直到二层露台上,被活阎王师徒、卧牛山二寇,围住大战一场。后来又到了吴成、于七,并蔡猛、花豹上来。邓虎哪里还忍耐得住呢!大叫一声,飞身而下;随后邓龙、甘亮一齐都下,帮着将爷们动手。这边赛猿猴正迎着小元霸邓虎。两个都是渺小身材,一个儿形同病鬼,一个儿骨瘦如柴,他俩一对双刀迎着两柄铜锤,乒乒乓乓打到十余个回合。那朱镳怎敌得小元霸神力,只杀得汗流遍体,两臂酥麻。邓虎使一个流星赶月的架儿,朱镳使一个双燕穿帘,把双刀用尽平生之力,将他左手锤剪住,被邓虎右手锤加一击,朱镳经不起,“哎哟”一声,双刀往下直沉。这柄锤头正打在朱镳的天灵盖上,只打得脑浆迸出,“噗咚”栽倒在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二回 玄坛庙吴成漏网唐官屯于七遭擒 第二一二回 玄坛庙吴成漏网唐官屯于七遭擒 却说小元霸邓虎一锤,把赛猿猴打死在露台之上。活阎王吃了一惊,手内一松,被白面狻猊一朴刀劈来,削去一片头皮,慌忙逃上房屋。甘亮哪里肯放,随后起上房屋,不提防活阎王回手掏出一只金镖,正打中甘亮的肩尖。天霸看见,叫声:“强徒休走,俺来也!”赶紧追上瓦房。何路通见了,知道活阎王厉害,恐怕天霸追去吃亏,喊了一声:“黄老兄弟,我帮你同捉这厮!” 说着也上房。天霸在前,路通在后,一路紧紧赶来,我且慢表。 再说甘亮正中了一镖,掉下房来,幸亏着的不重,浮伤罢了,镖已插肩而过。白面狻猊随手抓一把泥土,按一按伤处,提刀赶过来。一望见天霸、路通二人追赶活阎王去了,料想他们两个斗一个,不至吃亏,自己且把要犯拿住要紧。就将手中朴刀一挥,直奔吴成而来。且说吴成、于七同着马英、张宝,见赛猿猴打死,活阎王逃走,心内吃了一大惊,要想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苦的被邓氏兄弟逼得手忙脚乱,招架还来不及,怎能脱身?幸喜白面狻猊中了金镖,掉下房来的时候,天霸、路通追赶活阎王李天寿,邓氏弟兄手中未免一慢,吴成第一个撒腿就望着殿内而走;恰巧甘亮跟着追进去了。这个时候,于七跳上瓦房,被他漏网。此时小西结果那蔡猛、花豹,并杀散飞鸦兵、连弩手。列公,你道喽兵四散的奔逃,小西任情追杀,哪知把要紧的吴成、于七皆逃走去了。只苦得马英、张宝二人,又不会高来高去,邓氏兄弟逼得他没处藏躲,自己的人,全是逃的逃,死的死,帮手全无,被邓虎双双擒住。关小西过来把他二人四马倒攒蹄,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过来向邓氏兄弟道劳行礼。请问:“豪杰贵姓大名?”邓氏弟兄慌忙答礼,连称:“关大老爷,我们都是小民,怎敢与老爷抗礼。”就把三人的姓名,对小西说了。 小西一听,不胜大喜说:“原来是五兄说起过大名,我们久慕金陵三杰的英雄,今日却来救了我等的性命。”邓龙连称:“好说好说。”便问:“关大老爷,李五哥为何不见?”小西说:“在郑家花园埋伏。我有句话,告诉二位,我们都是兄弟,今后再不要闹这个老爷、小爷,实在难听不过了。”邓龙、邓虎同说:“关大哥,我们遵命便了。”关小西说:“他们虽则逃去,四面都有埋伏,横竖逃不了的。我们先来搜寻富明这凶犯要紧。”邓龙、邓虎连称:“有理,有理!”三人把马英、张宝提在二殿内神柜里面,同猪羊一般,抛在里面。三人到各处搜寻,遇人便杀,逢人便砍,苦了这些喽兵了。 关小西同邓氏兄弟四处搜寻。这富明被冤魂缠住,在卧室内床底下安身,一想:这里不好。正然钻出来,恰好小西进来,一把抓住。此时庙门已开,孙统带同裨将牙将来到里面。小西吩咐军士:把二殿内柜里捆着的两个强盗扛来,一同看守。 先说逃回的喽兵,纷纷奔到卧牛山,报与大寨主东方雄知道。说:“马、张二位寨主爷,都被擒住,大概凶多吉少。”因此东方雄才和施不全结下了深仇阔恨,后文再讲。 且说甘亮追赶吴成,进了二殿,穿出后院。究竟吴成是熟路,藏在夹墙之内,心中想道:“若是被人看见,准死无疑。倘能邀天之幸,这厮不留心,只道我跳出墙外去,不回来细寻,就有命了。”哪知甘亮果认做他越墙而去,赶紧追出去了,见官军远远的围住,便高声问道:“可见一个强盗逃出来吗?”官兵说:“有的有的,五个强盗,拿住了四个,被他走了一个。”甘亮一想,不消说得,这逃的准是吴成。就撒开大步,一直赶去,赶了一程,不见踪迹。忽见前面一条黑影,从斜刺里闪过。甘亮看得分明,见头上披着头发,想道:“吴成这厮好快腿,怎的倒从那边过来呢?”随跟着赶上去。不多远,只听前面一声吆喝,两旁跳出一彪人来,为首一位英雄手执单刀,喝声:“捆了!”但见头陀早被军士绳捆索绑拿下。甘亮上前相见,各通姓名。李七侯大喜!甘亮上去,把头陀一看,却不是吴成,原来正是于七。当下李七同甘亮一同来到玄坛庙内,与小西等人相见不表。却说黄天霸同何路通,追赶活阎王。活阎王不敢恋战,一直向南大路奔来。到了郑家园,沿墙小路上转弯。不料掘下两重陷坑,走不多远,噗咚一声,他栽倒陷入坑内。天霸到了前面,活阎王已跳出坑来。何路通大叫:“强盗逃到哪里去?”就从花墙上面飘身而下,哪知正踏在陷坑上面,噗咚一声,跌下陷坑去了。活阎王跳过陷坑,哈哈大笑,向前奔去。未知可能擒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三回 黄天霸兵回奉新驿活阎王夜走卧牛山 第二一三回 黄天霸兵回奉新驿活阎王夜走卧牛山 却说黄天霸望见活阎王跳出陷坑,直奔前去,军兵不敢阻挡,自己在后大叫:“李天寿往哪里走?”跳过陷坑,在后追赶。 忽见何路通从墙头跳下,跌入陷坑,倒被活阎王趁势跳过陷坑而去。天霸也把第二个陷坑跳过,紧紧追来,想道:“这厮夜行术的功夫甚好,难以赶上,待俺赏他一镖。”想定主意,一手向豹皮囊内摸出一只金镖,照准李天寿后心里一镖打去。哪知李天寿乃是走关东闯关西,经过大敌的老贼,虽则向前直奔,一路眼梢,前后照着,觉得黄天霸把手一扬,嗖的一阵风来,知是暗器,便将身一侧;这只镖擦身而过,险些打着,只离一线,直奔前面而去。天霸见老贼躲过此镖,心中大怒,却不道这一镖打坏了事咧!这一镖若是不发,今夜活阎王稳稳被他们拿住,只因这一镖,倒把个活阎王打逃去了。你道什么缘故呢?原来此地的埋伏,正是李公然的汛地,他晓得活阎王师徒本领高强,因此掘下了两重陷坑,自己又在花墙近处,躲于草内,带了二十名军士,两旁扯着绊腿索,藏身草中。如今果见活阎王逃过陷坑而来,他跳将出来,拦住去路。只要活阎王冲上前来拚命,两旁的军士一齐将绳提起,活阎王一定栽倒,就可立时伸手拿来,全不费事。 哪知黄天霸发了一镖,偏偏的又被活阎王躲避,这镖正向前打去,镖中在李公然胁肋之上,李爷“哎哟”一声,栽倒在地。活阎王直冲前去,两旁军士正要提绳,忽见自己主将“哎呀”跌倒,大家吃了一惊,手中呆了一呆,就被活阎王连蹿带跳,已过绊索的地方,一直往双塘儿而去。出了双塘儿南口,一直望沧州进发,投奔卧牛山而去。 且说黄天霸见镖误中了李昆,吃了一惊,连忙赶上前来,料想:活阎王命不该绝,追赶也是无益,急将李公然扶起,忙问:“李五兄受伤怎样了?小弟罪该万死。”李公然说:“不妨不妨,伤的还好。”天霸将他胸前一看,见他肋下淌血,这只金镖落在地下。幸亏隔的地步太远,镖已脱力,只打进半寸光景,就没了力,落于地下。况且李公然跳出来的时候,看见活阎王忽然将身一侧,就觉有一件东西,烁的过来,公然知道不好,连忙也将身一侧,虽然躲闪不及,那身却已带偏,故此不甚着力。黄天霸心上好生不安,连连告罪。公然说:“老兄弟不必挂怀,并非是你有意打我,况且浮伤罢了,有什要紧?”只见何路通已从陷坑里出来,随后也到。黄天霸便把方才玄坛庙内如何被困,几乎送命,幸而有三个豪杰到来相助,怎长怎短,细说了一遍。李公然心中大喜,便说道:“这三个就是金陵三杰。”又把前日在客店内结拜的话,告诉了天霸。天霸听了大喜,如今有了好帮手了。那公然又把郑家园降妖得剑之事,亦说了一遍。天霸、何路通将宝剑看了,连声道:“好!真是稀世奇珍,切金断玉的宝物。”李公然叫张帮带去吩咐兵丁,将陷坑填平,一齐到玄坛庙来,自己同了黄天霸、何路通先行。 三人到了玄坛庙,与甘亮、邓龙、邓虎相见道旁,各人行礼,彼此客套几句,我也不必多说。众人都在大殿上,分宾坐下。黄天霸吩咐:放四声收兵炮。小西已早教偏将们,都到大厨房内去,搜采吃食东西。那左右从人,听了个个高兴,闹了半夜,腹中都有些饥饿,大家赶到大厨房内一看哪!好有兴头。但见梁上壁上挂的风鱼腊肉、火腿野味,笼子内养的鸡鸭鹅鹄,缸内养的鱼鳝鳗鲤,柜内放的蘑菇香菌、燕窝海参,钩上悬的猪肉、羊肉、牛肉,壁角高高的一囤白米,墙脚跟堆了数十瓮五彩花坛泥头陈绍酒。一座五眼灶上,一切应用家伙齐备。旁边一只橱内,开了一看,更好了,都是现成煮好的肴馔,一盘盘,一碗碗,样样都有。众人见了好快活,你拿柴,他烧火,先把熟的热了一热,先发出去,到大殿上,教将爷们先吃起来。厨房内手忙脚乱,向那里斩的斩,洗的洗,煮的煮,十分高兴。那黄天霸请甘亮首座,甘亮哪里肯坐?黄天霸一定不依。李公然同众人都说:“不用推让了!”甘亮没法,只得向上坐了首位。其余谦谦让让,团团儿坐下。关小西执壶斟酒。甘亮一把夺了。李公然吩咐从人把盏。大家正要举杯,只听得门外一阵大乱,众人立起来一看,只见神眼计全带了埋伏兵到来;随后张帮带也到。众军士纷纷攘攘,在庙内四面歇息。天霸吩咐:将厨房内东西分给众军士,埋锅造饭,犒赏酒馔,就请计大哥、张都司同入席。计全、张都司与金陵三杰行礼,彼此通过名姓。黄天霸又将金陵三杰相助,活阎王、吴成漏网的话,又对着计全说了一遍。计全重新向三杰作揖道劳,三杰还礼,大家坐下来饮酒。黄天霸便问:“于七怎的被擒了呢?”白马李七将方才的话,也说了一遍。李公然问起甘亮:“怎样到来相助我们?”甘亮就将前日听得劫法场,邓虎打听信息的话,也说了一遍。李公然又将郑家园降妖得剑的话,对大众说了一遍。众人无不称赞道喜。 众英雄开怀畅饮,吃到天光大亮,众人用饱了饮食,同出庙来。黄天霸吩咐众三军:守护四个要犯,传令起身。把玄坛庙前后门封锁着,由唐官屯地保管守。自己同了甘亮、邓龙、邓虎、计全、李昆、关太、何路通、李七侯、郭起凤、陈知县、孙统带、张帮带,并裨将牙将,一齐往奉新驿而来。路上说说谈谈,好不快活。都道:“这件公事,虽走了吴成、李天寿两个,幸而正犯已得,全亏甘大哥三位的功劳。”甘亮说:“我看这两个逃去,必然再有风波。众位保护大人赴淮安上任,路途尚远,还须加意提防为要。”天霸、公然连称:“是,多承指教。”说着已到大松林三岔口,天霸吩咐郭起凤,先到城内县衙门送信去说:“陈太爷吩咐:叫差役人等,备了棺木等件,到玄坛庙收尸埋葬。 目今天时正热,不能耽搁,庙内庙外死的人多哪!独有朱镳的首级,须要割下来,装了木桶,只怕还要号令呢!”郭起凤同了陈知县的一个从人,分路到城内去了,少不得停会儿,回转公馆,我一言表过不提。当时众人一团高兴,押了四个盗犯,众三军敲着得胜鼓,浩浩荡荡,往奉新驿而来。过了三岔口,离奉新驿不远,不多时来到公馆门口,众人押着犯人,在门口等候。天霸命军士在外站着,然后叫陈知县、孙统带、张帮带,并金陵三杰,在外等着,自己同了众弟兄,走到了里面。只见公馆内众人落乱纷纷,王殿臣急得面如灰色。从人们慌慌张张,见了众弟兄进来,多说:“不好了!不好了!如今了不得了!我们大家都没有命了!”不知端的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四回 恶霸行劫丢失大人杰士设谋暗解要犯 第二一四回 恶霸行劫丢失大人杰士设谋暗解要犯 却说黄天霸同众弟兄走进公馆,公馆里正闹得落乱,黄天霸好生疑惑。王殿臣一见黄天霸,就说:“老兄弟,我等活不成了,昨夜门不开,户不敞,把个大人丢了!我便同了施安,自三更天找起,直找到天亮,四处都找遍了,并无踪迹,这却如何是好!” 天霸听了,吓得面如土色。自己来到外面,把陈知县、孙统带、张帮带、金陵三杰,让到里边客堂里坐下,吩咐把强盗要犯带到里边屋内;就把丢大人的话对大众说了一遍。众人尽皆失色。那知县吓得目瞪口呆。李公然说:“依小弟看来,只怕有夜行人把大人盗了去呢!”关小西说:“对了,这不是吴成来盗了,还有谁呢?”甘亮说:“不是,不是,我眼见吴成往南逃去的。”何路通说:“我晓得了,一准是活阎王盗的。他不是望双塘儿路上去的么?到了双塘儿,他想起公馆今夜无人保护,遂起意把大人盗去了。”黄天霸摇头道:“也不是的,这里三更天就丢了大人,我们追赶活阎王的时候,已有四更天了。双塘儿到这里足有四十里路,任你走得快,到公馆天也亮了。”计全说:“莫非李五弟的师叔方世杰盗的。”李公然说:“他与大人无冤无仇,风马无关。前番盗他解毒丹,不过见怪着我,怎么盗了大人去呢?”甘亮说:“此地可有恶霸,或是绿林,与大人有仇恨的么?”黄天霸、关小西都说:“没有。”大家猜疑了半天,并无头绪。 计全说:“老兄弟且把三军与犯人如何发放了,然后再行商量。”天霸说:“三军极是容易,只要孙统领老爷带了回文回转天津交差便了。只是犯人倒是件难事。若是大人在此,不消说,就地砍了完事。如今我们又无权柄。”甘亮说:“依我的愚见,解进京都为是。若怕路上有失,只要明日在外倡言,只说三日后解犯进京。到了第三日,备四辆囚车,装了四个应死的犯人,扮了富明、于七、马英、张宝,就命天津调来的三营官兵护送进京,及至到了天津,就好销差。将犯人带转途中,倘有差失,也不要紧。我这里就在今夜,将富明、于七、马英、张宝悄悄下了舟船,叫我们邓虎兄弟沿途保护,一路赶到天津。叫天津府叫了一班戏班,只说王爷府里来的戏文,要做差戏,暗暗把四个犯人装在戏箱里面,只要稍露微缝,不致将他闷死。就上了车辆,一直进京,交到刑部衙门销差,万无一失。请众位商议商议这条计好不好?”众人听了,个个称赞:“好计!”都说:“甘大哥见识多广。”甘亮又说:“就是奏折一节,昨夜丢了大人,今日去的奏章,一准不要提起。即使日后晓得,只差一日工夫,未必追究到此。”黄天霸听了,就依计而行。立时吩咐排酒款待众人,一面请师爷准备回文,并起了折稿。立刻腾写好了,将文书交与孙统带收了,叫他进城屯扎,到第三日护送假犯人囚车回天津销差。 孙统带诺诺连声,饮过了三杯,同着陈知县、张帮带起身告辞,众人送出公馆。 三人一揖到底,扳鞍上马,带领三军,回到城中。孙统带将人马屯扎教场,陈知县回衙理事,早派差役先到玄坛庙收尸埋葬,另派和尚管理庙事,将朱镳脑袋放在木桶之内。到了第三日,备下四辆囚车,监内提出四个死罪的囚犯,假充真犯,就打发孙统带带了人马,命:“左堂捕厅老爷并四个公人,一同送到天津,就同公差将原犯带回静海。倘沿路有党羽劫夺,你们丢下囚车逃命。”孙统带领了计策,辞别了陈景隆,同着张捕厅老爷并张帮带,引领三军,保护囚车,出了城门,一路回转天津,把公事交卸了。捕厅老爷就同公差押了犯人,回转静海县销差,一言表过不提。 且说公馆之中,到了黄昏时候,郭起凤城中回来,黄天霸叫备了船,悄悄把四个犯人下在船舱里面,只作民船模样,便叫施安藏了奏折文书,带了从人伴当,请邓虎保护着进京。邓虎一身担任,带了两柄锤头,同施安连夜起身,依计而行。众人悄悄相送,然后回到里面,用过了晚膳,大家商议如何寻找大人。仍然测摸不着头脑,说来说去,只有出去私访。李公然说:“我倒想起一句话来了,但不知可走这条路呢?”众人听了,都要请教什么路道,说出来大家猜想猜想。毕竟李公然说出什么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五回 众豪杰商议访总漕十义士月夜下沧州 第二一六回 施仕伦窝中受困白马李私探遭擒 第二一六回 施仕伦窝中受困白马李私探遭擒 且说薛凤的老婆,娶的就是一枝桃谢虎的妹子,名叫谢素贞,生得娇娆标致,本领高强,善用双刀。自从施公杀了谢虎,那妹子就要与他哥哥报仇,在他丈夫面前撒娇撒痴的。薛凤允许他妻子:“且等施不全进京,我就与他报仇。”谢素贞时常叫丈夫差人打听,晓得施公升了总漕,奉旨出京,到淮安上任。这一日庄丁进来报说:“施不全到了静海,在奉新驿住下公馆。”恰巧于七说起杀兄之事,那笑面虎薛风说:“酬大哥,你若要报此仇,有何难哉?现在施不全住在奉新驿,何不前去刺了就完事咧!” 于七说:“他手下颇有能耐之人,教我双拳难敌四手。”薛凤说:“酬大哥你又来了,唐官屯玄坛庙的当家和尚,就是飞山虎吴成,你我都是好朋友,而且与你一师门下出的家。”于七说:“我就到静海走一道。”到了明日,薛家五虎摆酒饯行,于七就别了薛氏五虎,来到双塘儿,就遇见了吴成在酒店内说话。被计全听得的一段节目,前文表过不提。 却说薛家窝内发出探事的人不少,静海所做的事,薛家窝无有不知。那一日早晨,探事的庄丁来报说:“昨夜二更过后,有无数的官兵,把玄坛庙团团围住了,杀声震地。”薛氏兄弟听得正在惊慌,随后连连得信,说:“官兵打进庙内,只怕事情不好咧!”不多时,只见吴成踉踉跄跄的进来。薛氏兄弟连忙上前迎接。到了厅上,彼此见礼坐下。庄丁送上茶来。薛龙便问:“吴大哥,庙中怎样了?我们薛酬兄弟事体如何?”吴成未曾开言,眼中早已流下泪来,说道:“一言难尽,如今大事休矣!”薛家弟兄听了此言,知道薛酬凶多吉少,大家心慌。吴成便把遇见薛酬头尾细细说了一遍:“昨夜跳出墙来,藏在夹墙之内。幸亏到了天明,官兵官将回转静海去了,我们才敢出来,遇见庙内佣工,逃得性命。我想只得逃入深山,埋名隐姓,也无面目见天下好汉的了。”说罢就大哭起来。薛龙听了他一片言语,心中惭愧。薛虎急得拍案大叫说:“吴大哥,太长他人志气了!我只独自一人,要去见个高低。不杀施不全与黄天霸这两个刁娘养的,誓不为人。”薛凤说道:“吴大哥被人如此欺负,莫说由薛酬而起,就是单为他外甥之事,弄到这般地位,我们也当拔刀相助。咱们哥儿四个,何不同去静海走一遭?一来与吴大哥报仇雪恨,二来设法相救薛酬等四人。”薛龙说:“四弟言之有理,只是五弟尚未回来,不知探听得怎样的了。”正在说着,只见庄门外乱嚷嚷的拥进一起人来,扛着一个人,四马攒蹄,倒捆做一团,背后跟着薛豹兴匆匆的进来。众人一齐站起身来。只见庄丁们将那人丢在地下,吴成一看,认得是施不全,心中大喜,便问:“怎样的把他捉得来了?” 薛豹道:“我们自到静海境内,就有酉牌时分,吩咐舟船停在方家堡。到方世杰家内,世杰摆酒款待我。说起来意。方世杰也是怀恨他们;因为施不全差遣他师侄神弹子李昆去盗他的丹药,把他着伤。故此就把一个熏香匣子借我,教我到奉新驿公馆,将众人熏倒,一并杀却,斩草除根。我就带了两个庄丁,赶到奉新驿公馆,吩咐庄丁在后边竹林内等候。我跳上瓦房,四周瞧看一番,哪知道这一班手下之人,都不在公馆之中,只有几个从人,杀他也是无益。到上房一看,但见椅子上坐着个家人,在那里打盹,施不全睡在炕上打呼。我就飘身下去,将香点着,从窗孔内送进烟头。过了一刻,想必熏倒的了,我就进去,从炕上扛了施不全,回身出来,仍旧上屋,到了后面下去;到竹林内唤出庄丁二人,扛了施不全,悄悄回到方家堡。恰巧方世杰家内用午餐了,就拉着入席。世杰谈及昨夜官兵官将攻破玄坛庙,活捉静喜和尚,并当家和尚的外甥,还有卧牛山两位寨主。那当家和尚同他师父逃命去了。如今玄坛庙封锁,被擒之人,都带到静海城去了。我听此言,就说:怪道昨夜公馆内没见这班贼将,原来他们这样狠心,下这毒手。幸亏天网恢恢,把施不全拿到,也好出口怨气。当时就把施不全关在空屋之内,然后与方世杰商量劫救众人。吃到天晚,略息片刻。天一明我就起身,带了两个庄丁,到唐官屯玄坛庙看看形景。哪知静海城中发下差人、官军,正在收尸埋葬。我只得回转方家堡去。在半路上酒店内打尖,遇见十来个人,也到店内饮酒,部是客商打扮,带着从人。细看他们行为不象平民百姓,面上都是雄风杀气。我心中估量莫非施不全手下之人,找寻主人来的。后来吃完了酒,跟着他们一路往沧州大路而来。我找到岔路,自回方家堡,约定了方世杰即日准来帮助,我就带了施不全下船,一路回来了。众位哥哥须要留心着奸细进窝咧!”薛龙听了,立刻吩咐庄丁传话:各处加意小心,防有奸细进来,若有陌生人的船过来,不问好歹,一并拿住。哪知李七侯、何路通二人恰巧到来私探,就着了道儿。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七回 吊打钦差吴成泄恨审问奸细薛凤诓言 第二一七回 吊打钦差吴成泄恨审问奸细薛凤诓言 且说吴成见了施公,顿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拔出佩刀,要杀施公。施大人到此时,情知一死罢了,闭着眼睛等死。 薛氏兄弟一齐拦阻,都说:“吴大哥暂息雷霆之怒,若然把他一刀,挥为两段,倒是便宜他了。不如将他吊起来,打他一顿,将他禁在水牢里面,慢慢的消遣他,怕他插翅飞去不成?”薛凤一面吩咐庄丁们:将施公带到水牢中去,我且不表。 只说沙家集顺隆店内,众英雄席散之后,李七候扯了何路通,到冷静所在,说道:“他们看你我不上,估量不能成事。我与你今晚去走一遭,倘然大人在内,就将他救了出来,岂不是一件天大的功劳吗?你我脸上多少光彩!”何路通也是个浑人,听了白马李之言,心中大喜,就说:“李七弟说的不错,我心上也是这样想。”那知李、何二人,到了二更之后,众人全都睡了,李七侯悄悄起身,扯着何路通,各把夜行衣靠扎束停当;李七侯带了单刀,路通带了钩枪拐,轻轻走到庭心,跃上房屋,一路出了店房,从后面跃下房来,离了沙家集,向薛家窝而来。路上施展夜行术功夫,不多时已到滩边。但见一派大水,望见对面黑森森一座大庄子,便是薛家窝了。二人咕咚咕咚钻入水内,泅着水来到对岸。只见水苇内摇出两只小船来,每船三人,两个划桨,一个拿着钩镰枪站在船头,从小港内出来。李七侯与何路通踏着水,在芦苇旁边伏着,等他两只船过去了,就从这条港内进去,约有半里之遥,在水内摸着行走。哪知走来走去都是浅滩,并无出路,二人慌了。不知这个薛家窝有七十二条港,都是有名目的。何路通说:“我们不管他,就在水苇里走去,总是要到岸上的。”李七侯说:“咱们不管他,只望乌丛丛林子里走去,必定是庄子了。”二人趁着月色向左边水苇内过去,只是实在难走,水倒甚浅,只苦的淤泥很深。二人爬上岸来,好象泥乌龟一般。这苇叶好比利刃,划得满面血痕。哪知到了岸上,更不好了,东寻西找,并无路径,一派都是丛林密竹,身子总挨不过去,满地都是竹签,锋利异常,而且七高八低。到了此时,进退两难。二人心中懊恼,向前望去,瞧见树空当中,露出围墙来了。二人心中大喜,直奔过去。 忽听得豁喇喇一声响亮,二人一齐跌入陷坑。旁边树林内走出两个人来,手中拿个竹管,嘘哩嘘哩一吹,只听得四下里发一声喊:“拿奸细呀!”立刻奔来二十几个庄丁,手中都是挠钩、飞抓,都望陷坑内乱伸下来,将李七侯、何路通两个横拖倒拽捉了上来。庄丁七手八脚,用麻绳四马攒蹄,捆个结实,拉的拉,拖的拖,将二人带进庄门。早有人里面去送信。 薛家兄弟与吴成听说在东团湾陷坑内捉住两个奸细,一齐出来在大厅上坐下,吩咐庄丁:“将奸细带上来!”庄丁一声答应,将二人扛上厅来,寒鸭浮水式,丢在地下。众人见俩浑身污泥,好似活鬼一般。薛豹走下来扯住辫发,将脸面翻将过来。只见满脸泥土,夹着七横八竖的血痕。薛龙说:“拉去砍了就完事!”薛凤说:“大哥使不得,待我审问他一番,然后杀他不迟。”只见薛豹说:“哥哥,小弟认出来了,这两个狗男女,就是途中酒店内遇见一伙客商打扮的十人之内的。我看准是施不全手下之人,倒要细细敲打他的底细来才好呢!”薛凤叫庄丁把二人提到面前。 就问道:“你两个姓什名谁?何人指使?若然说一句谎话,我生平最恼,休怪我将你二人一刀一个,送到妈妈家里去。你到底叫做什么名字?” 列公,这何路通本是个浑人,李七侯也是个直汉子,听了薛凤的甜言蜜语,只道当真了,就说出自家姓名,果然是来探大人下落。便问:“如今大人在于何处?若然放了我二人回去,寻见了大人,我二人准在大人面前,保举你的功名,多少有些好处。” 薛凤说:“这倒不消,我们颇有田地,也不要做官,也不要银钱。 我只为见你两个都系好汉。常言道:‘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我们问你,你们来的时候,总共十个人,还有八个现在哪里住?他们叫什么名字呢?”何路通正要开言,还是李七侯机灵,对他丢了个眼色,何路通就缩住了口。李七侯接说:“你既肯告诉我们大人的下落,先对我说出地方,放我们去寻找。若是不肯说,也不必问三问四了。”薛凤正要开言,只见薛虎跳将过来,就把李七侯吧的一巴掌,骂道:“你这刁娘养的,问你一句话,也不肯直说,倒与他做眉做目,却要想访得施不全的下落。我老实对你说罢!”下句还没出口,吴成恐怕薛虎说出真情,连忙过来劝阻。薛龙接口说:“二弟,你又来胡闹了,这事不用你多管。”吴成也接着说:“我看李七是个好男子,同那何路通两个,都是我们线上的朋友咧!”薛虎早被薛豹拖过去。不知何、李二人可要骗出真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八回 好汉认死不露真情恶霸机灵暗设消息 第二一八回 好汉认死不露真情恶霸机灵暗设消息 却说李七侯、何路通两个虽是浑人,到底是老江湖了,他们任你软功硬功,只是不理。薛凤又细细套问一番,并无实话。吩咐庄丁将他二人锁在后园空房之内,打发四个心腹庄丁看守。众兄弟与吴成商议此事。吴成说:“这班贼将,我多半认得他们面相。待我带几个庄丁,要拣认识黄天霸、关太的人,分头出去访查,只要看见一个,暗暗跟着他到寓所,就知众人往处了。常言道:‘先下手为强,慢下手遭殃。’休等他来犯我境界,咱们哥儿,先去杀他个措手不及。”薛凤摇手说道:“不必与他动手,着然晓得了他们住处,只要如此如此,就可一网打尽,永无后患,薛家名声更大了。”吴成说:“三弟机灵,怪不得人称笑面大虫呢!”当时,薛凤唤来几个心腹精细庄丁,吩咐:“去探访黄天霸、关太等在哪里住,若然访着了住处,赏银一百两。”众庄丁听了,个个高兴,立刻跟着吴成渡河过来,往四下里打探去了。 薛家弟兄送了吴成上船,回进房内坐定,就见庄丁进来通报说:“方家堡方员外到来,要见我家五位员外,现在庄外等候。” 薛龙大喜,一摆手叫:“大开庄门!说我兄弟出接。”庄丁回身出去,薛龙带领四个兄弟,一齐迎将出来。就见方世杰带着一伴当,走进庄内。彼此见面,无非说几句久不相见的话,不必细说。薛龙吩咐:“摆酒款待。”五员外让方员外坐了首位,各人敬过三杯酒。薛龙便道:“李、何私进薛家窝,在陷坑内拿住。审出是来找施不全。共有十人,其余不知住处。我家三弟的主意,欲想如此这般办法,全仗大力帮助。不知老员外的意下如何?” 方世杰说:“老夫正当效力。”薛凤说:“老员外,我们这里难得到来,请你老人家四周瞧瞧形势好不好?”方世杰说:“正要请教请教。”薛氏兄弟一同陪了方员外,先在庄内各处走了一回,只见房屋曲折,门户众多,东穿西走,认不出左右前后;有的所在好象不通,其实却有暗门,就在门内的背后;先要进去了,把门关好,方能开那暗门。若是不懂的人,一直走去,里面有扇假门,踏进去,就是翻板,跌下去二三丈深的陷坑。有的所在看去四通八达,许多门户;哪知到了里面,穿来穿去,没有出路,四面好比铜墙铁壁,插翅也难飞出去。而且踏着机关走过的门户,自己关闭,又无门闩,又无拉手,任你千斤之力,也开不来的。 地内埋着窝弓药箭,上去准死无疑。还有一处叫做留宾馆,是个小小厅堂,对面两间,中间隔着一方庭心。对面屋内居中有一只百灵台式的圆桌,只要桌面一转,那留宾馆立时旋转,有门处变成墙壁,无门处变成山林。门外也有庭心,庭心过去,也有对面屋子,屋子中间也有圆桌,与方才的一式一样。若然走过去的时节,里面许多埋伏,一定送命。这个圆桌,也有消息,转不得的。若然桌子转动,机关一齐发作。还有一处叫望山堂,却是五开间一所花厅,庭心极其宽大,庭中尽是假山,堆的玲珑奇巧,穿来穿去,洞门极多。若要走到里面去时,必须要穿走那假山,方能过去。他这假山里头,做就的消息,自己人都有记认,若是外人不知,惊动了机关,那上面的石条,一齐坍下,将人压在中间,或被打死,或被关住,再也不得出来。除非要等自己人在外面,将假山石条逐一搭好,也不费什么大力,都是四两拨千斤的借劲,就能假山归原,里面洞门依旧开通,方能出来。还有许多机关,尽是稀奇,做的灵巧无比,也说不尽哪! 薛氏弟兄领着方员外一处一处的与他细看,方员外赞不绝口,便问:“这些关纽子,都是三贤侄造的吗?”薛凤说:“小侄也不甚精通,幸亏我的师父指教,方才造的完成。”方世杰说:“我倒不晓得令师姓甚名谁,何方人氏?”薛凤说:“他就是沧州南门外七十里地名百宝村的人氏,姓柴名继光,今年五十多岁。” 方世杰不待他说完,说道:“我知道了。他的老子叫做柴荣,与我拜把子弟兄。从小就看他十分聪明。他有三位哥哥,都做买卖,惟有老四他读书,十五岁就考了秀才。那柴荣就叫他安居家内,靠着些田地,经管好过日子。他就听了父命,在家教几个学生。直到去年他老父故世,我还去吊奠的哪!”薛凤说:“如此说来,员外是我的师伯公呢!”众人说着话,一路出来,又到庄外四围走了一遍。看那七十二港,九汊十八曲的地势,各处险要,都有埋伏。方世杰连连道好,说:“此地若然把守的坚固,任你千军万马也难进得。黄天霸呀!看你此番有多大的通天手段,放出来罢!”大众回庄,天气已晚,薛龙吩咐:“在荷花厅上用晚膳。”庄丁一声答应,不多时,排上丰盛的酒肴。薛氏兄弟陪着方员外到荷花厅上落座饮酒。这几句话,就漏了消息。不知怎样的缘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九回 黄天霸初探薛家窝甘教师镖打笑面虎 第二一九回 黄天霸初探薛家窝甘教师镖打笑面虎 却说方世杰在薛家窝荷花厅上与薛家五虎讲论施公之事,其时正在二更过后,月亮渐渐升高。只因天气炎热,开齐了窗格。 薛凤说:“将酒席移到厅前露台上去。”一头指使家人,一头眼望荷花池内,忽然叫声:“不好!有奸细来了!”众人一齐着惊。薛凤早已跳出厅去。薛虎、薛豹,跟着薛龙、薛彪、方世杰,并一众家人,都到外面来,向屋上瞧着。 你道究竟有甚奸细?怎说没有呢?并且不只一个呢!原来沙家集顺隆店内,到了来日天明,大家起身洗脸用茶点,却不见了李七侯与何路通两个。黄天霸走进卧室一看,那二人的家伙也不在里头了,就顿足说:“这两个呆子,一准到薛家窝去的,必是弄出不好来。此时不见回转,不消说,被他们拿住了。”李公然说:“这样看来,大人也是他们盗的;如今倒饶上两个,更加费事了。”甘亮说:“待俺先去见机而行。”黄天霸说:“甘大哥去时,小弟与你巡风。”甘亮说:“小兄弟不必客套,甚么巡风呢?” 那邓龙说:“小弟也陪着去一遭。”李公然、关小西也说要去。白面狻猊说:“这件事不过私去探信。关贤弟与李五哥且在此听信罢!我看这薛家窝,将来必定有一番大大的厮杀,此去却不必多人。”就叫王殿臣出去备只划浆快船,带领四个从人,在江边等候。 到得黄昏时候,众兄弟用过晚膳。黄天霸与甘亮、邓龙换上夜行衣靠,带了随身器械,扎束停当,三人穿戴一般。霎时间到了江边,就见一棵杨柳底下,停着一只船在那里。早见王殿臣在船头上打招呼,天霸等三人噌的跳到船上。王殿臣解去缆索,四个从人摇动飞浆,望对港斜行。远远望见薛家窝芦苇荡内,摇出一只浪里钻小船来,看看渐近。那船头上立着一个庄丁,手拿钩镰枪高声叫道:“进来的是什么船?快些报明。”王殿臣回答:“我们是沧州报船,有紧急公文上天津哪!”说话之间,二船交肩过去。不多时,看这小船远了,天霸吩咐快抢进港去,幸没人看见。就与甘亮、邓龙三人上岸,叮嘱王殿臣速速摇过对岸,在芦苇内隐藏。天霸等望着庄院而行,走不多远,前面水阻了,只得望横路走过去,看看离院落不远,只是左旋右转,无路进去。正在纳闷,忽见前面有人来了,天霸等闪在旁边树后。 只见来的是两个巡丁,一个拿着钢叉,提了灯笼,一个手内提着灯笼、梆锣,腰挎佩刀,一路讲说而来。天霸等他们来到树旁,暗暗将左脚伸出草内。那巡丁只说话,不防脚下多出了一件东西来了,就在天霸脚下一扳,噗的跌了个狗吃屎,那盏灯也灭了。后面的那个人不防前面的跌下,自己留脚不住,对准前面人的身上,也扑了一交,梆锣撇在草内,口中埋怨道:“王第六的,你怎么走熟的路,倒也会扳跌了呢!”话还未完,天霸、邓龙一齐跳出来,一人一个,将脖子按住,把刀在他脸上晃一晃,喝道:“你嚷,就是一刀!”巡丁吓得魂都没了,只叫:“好汉饶命!”天霸说:“我且问你,你们这里的路怎样走法才是通道?你只老实说出,我不杀你。千万快快说来!”巡丁说:“好汉,我们这里的旱道,遇着松树右手转弯;遇着柏树左手转弯,你们再不会走错的。”天霸说:“你可知道施大人藏在哪里?”巡丁说:“就是施不全呀?现在关在水牢里面。”天霸说:“水牢却在何处?” 巡丁说:“进了庄门,东北角上,约来十多进房屋,走过一座假山,有个月洞门,进去就是水牢了。”天霸说:“昨夜可曾有两个人进来?”巡丁说:“有的,有的,一个姓李,一个姓何,他们不知路径,走到死路上去了。那死路上看着是宽阔的平路,哪知埋伏甚多,不是窝弓,就是陷坑。他们跌在陷坑里面,所以拿住了,现在锁在花园中空屋内。我索性告诉你罢,在花园正北,过了长廊六角亭,旁边有四个人看守咧。以上句句实话,放我起来罢!”天霸与邓龙将他两个身上带子解下,四马攒蹄的捆了,将刀割下一片衣襟,塞在口内,把他们提到树林里面,放在树丫内夹着。说道:“你们睡一觉儿,我回头来放你。”甘亮早把钢叉、灯笼、梆锣丢在林子深处。 三人依着巡丁的说话,不过几个弯曲,果然到了庄门。远远望去,庄门外有人巡走。甘亮领着头,天霸跟在后面,绕着大墙向西过去一箭之遥,望见前面屋内灯火明亮,人声嘈杂。三人走到窗前,将指尖蘸了口唾湿了窗纸,戳个月牙小孔,往屋内张看。原来是大厨房,有七八个厨丁怨恨道:“姓吴的才滚去,又来了什么方员外了。吃了一天的酒还不够,弄到半夜三更,再要添长添短,不顾别人性命。”那厨丁说:“姓吴的那里去了,不说还要来吗?”那提木盘的说:“听得说带了二十个兄弟们,各处访查施不全的的手下人哪!怎说不来呢?”天霸、邓龙看过了,将头昂起,把耳朵贴在檐头,听他们说话,恰巧提起施公之事,忽然听得下面说:“有奸细!”把天霸吓了一跳。不知笑面虎怎生知道,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〇回 天霸误撇赛姜维邓龙大战飞驼子 第二二〇回 天霸误撇赛姜维邓龙大战飞驼子 且说笑面虎薛凤怎样晓得屋上有奸细呢?原来黄天霸躲在东边屋檐之上,那时月轮渐渐升高,把他的影子照在荷花池内。薛凤看见荷叶上映出人头的影子,所以晓得屋上有了人了。当时薛凤蹿出厅来,望见屋上东西两条黑影,薛凤便就跃上屋,但见一件东西直奔面门而来。薛凤知道是暗器,只是眼见他们两个,从两边过去,再不防从对面来了暗器哪!要想躲闪,怎得能够?将头偏得快,当!在肩上中了一镖,“哎哟”一声,身子往后栽倒,跌将下来。方世杰同薛氏兄弟上前,扶起了薛凤,自己与他拔下镖来一看,这镖上后面有个环儿,环上有三个小小铃儿。薛彪知道到了江南名家了。这个名叫铃儿镖,又叫响镖,只有金陵白面狻猊一人用的,成了一代名家,临了得道,成了地仙,这是后话。且说薛彪将镖拔出,即取出金创药来,与哥哥敷上,用布扎好,教他躺着自在罢。 当时薛氏弟兄一齐大怒。薛虎扯出朴刀,跳上屋去,薛龙扯出单刀,薛豹扯出一对铁抓,方世杰也拔出佩刀,哧扑哧扑的都蹿上屋来。四个人赶到厅屋前面。望见左首跨院屋上,站着一人,一扬手,哧的一道金光,直奔薛虎面门。薛虎忙把朴刀隔着面门遮蔽。只听得当的一响,金镖当啷的落在瓦楞内去了。众人都望左边过来。天霸发了一镖,见打不中他们,暗想今夜露了踪迹,谅难救得大人,不如趁早出去,免得吃他的亏了。想罢回转身来,跟上甘亮来了。却说甘亮明知他们必要上来,就掉身来蹿上屋顶,一回身从身边取出一只响镖来。恰好薛凤上屋,脚还没有踏定,甘亮就是一镖,把薛凤打翻下去。天霸心中好胜,要在甘大哥面前显能,知道他们再有几个上来的。天霸立定身子,向袋内摸出金镖在手,只见薛虎跳上屋来,随手发了一镖,偏偏被他把朴刀挡住。后面薛龙、薛豹、方世杰跳上屋来。天霸回头一瞧,又望不见甘亮、邓龙二人,谅想已先走远了,自己也就无心恋战。 单说薛豹跃上屋面,周围一瞧,忽见右边一所房屋之上,有一条黑影,如飞的越墙过屋而去。薛豹独自向着这个所在,赶奔过去。那邓龙觉得背后有人追赶,心内暗想道:“这厮追来,待我将他结果了,然后好找寻大哥与黄兄弟。”想定主意,见前面屋上有一垛分开的五岳朝天墙,越过墙去,将身伏在墙下,等待薛豹过来,出其不意,把他一钩斩了,岂不省事。哪晓得这薛豹乃薛家五虎之中最厉害的东西,年纪虽然顶小,本领却是独大,外号人称飞驼子,又叫五彩驼,使一对铁拐,随你千军万马,也能滚进滚出;而且性情乖觉,智谋颇多,虽不及笑面虎,却也诡计多端,机灵得多。他见邓龙越过墙而去,心中就疑着这个招儿,却不直跃过去,有意从那边绕道而行,反到了邓龙背后。邓龙见势头不佳,即便扭转身来,恰好飞驼子奔到,就用左手单拐,豁的夹背敲来。那赛姜维将右手钩挡铁拐,将左手钩分心便刺。列公,邓龙用的家伙,叫护手钩,俗名叫做虎头钩,却是怎样的一件东西呢?这件兵器在十八般之外,共有两柄,各长三尺六寸,其形似剑,两面有锋,他的头上却是弯转三四寸,好象钩子一般,所以又好向直刺,又好向里钩拖,又好两面再砍,又好钩开人家的家伙。若是个流星捶、连环棍、七节鞭,这许多厉害军器遇着了,他更加是遇克星了。而且他的捏手柄上,更是稀奇,与那刀柄、剑柄、斧柄全然各别,却与半爿方天戟无二,戟尖头反向下生,将手捏在方孔之内,若遇刀剑削他手指,却有四周护住,所以叫做护手钩,是极厉害的军器,只有他破别的,没有别的去破他;今单遇见了铁拐,好似下属见了上司。且说薛豹见邓龙,一钩分心刺来,将右手单拐一靠,趁势把右手拐一折,直冲他腰肋。邓龙见来得快当手活,将身一闪,旋转来将双钩拦腰而进,使个玉带围腰之势。这飞驼子薛豹就使个双龙出海的解数,将双拐往下一沉,向左右分开,顺手还他个樵子劈柴之势,二拐一齐而下。赛姜维把头一偏,将双钩使个王母献蟠桃,架开双拐,趁他荡开之势,撒下左手钩,侧身转来,名为敬德倒拖鞭,一钩削他的右腿。飞驼子右脚退步,向后一偏,就将双拐往下直沉,唤做刀劈华山,将钩荡开,再又还手。二拐钩来拐挡,拐去钩迎,战了十几个回合。飞驼子见赢他不得,想一条计策。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一回 方世杰惊走黄天霸赛姜维误入望山堂 第二二一回 方世杰惊走黄天霸赛姜维误入望山堂 话说白面狻猊甘亮单见三人追赶天霸过来,不见邓龙形迹,心中纳闷,暗想邓龙哪里去了?转眼之间,天霸已到。甘亮便问:“黄贤弟,我家老三哪里去了?”天霸说:“不要被他们战住在那里,俺与你去找寻一回。”甘亮说:“使得。”二人正要回身,那后面追的人已到。只有方世杰却先追到,离着天霸只有七八丈之遥。这老贼看见他二人站立着屋脊之上,好似等候厮杀的光景;那后面薛龙、薛虎隔着尚远,若是单身向前,又恐他们的飞镖厉害,不如先下手为强。他就一路用心算计,早把弩箭捏在手内,觑定天霸的咽喉,哧的一箭射来。这枝弩箭正贯头发之际,把头发铲去一路。天霸知道毒弩厉害,有名的见血封喉,此时无心厮杀。方世杰也怕他的飞镖,任他逃窜。后面薛龙、薛虎赶到,便问:“方员外何不追赶?”方世杰说:“这厮被我射了一药箭,少不得回去也是个死;况且这个长须的好象江南甘亮,善用响镖,四海闻名,与我素无仇恨,由他去罢。”薛龙、薛虎明知他胆怯,只得说:“方员外言之有理,咱们回去看看三弟的伤重不重哪!” 方世杰就同薛龙、薛虎回转荷花厅,仍到露台上落下。这时候薛彪刚将金创药与老三敷好,见他三人到来,告诉说:“三哥中的暗器,并非天霸的金镖,却是有铃儿的响镖哪!”一面说,一面将镖拿出与薛龙等观看。方世杰说:“如何,我说这厮象是甘亮。我六七年前到皖西做趟买卖,遇见一起大镖银,二十辆太平车,尽是大宝。旗号上并没镖局的记号,单只红布上画一只白粉的狮子。我见了这位达官,认他不得,就打听人家,这是哪个镖局里来的?大家都说:‘老客人,这就是上元县的甘亮甘教师,都认不得么?你看他旗画的白狻猊,便是他的外号。他的飞镖,有三个铃,发出来百不失一,有名的阎王帖子。’我所以认得他相貌,极其体面。”薛龙说:“老员外,一些不错,准是他了。你看这镖上不是刻着一个小狮子么!”薛虎一瞧,果然有只狮子在根上。薛彪说:“我倒没留心。”也过来瞧着说道:“里面还嵌着白粉呢,只是小的很哪!”方世杰说:“怎的共天霸一路呢!咱们倒要留神才好。”回头一瞧,便道:“五贤侄哪里去了?”薛彪说:“他也跟你们上去的,你们没见他吗?”薛虎同方世杰说:“忙乱之间,不曾留心他。”那知方世杰同薛虎、薛龙复纵身上屋面来找寻的时候,各处看遍,并无踪迹。 你道他们两个哪里去了?原来飞驼子薛豹见战不下邓龙,心生一计,他便假做力怯,渐渐退后,诈败下来。那邓龙一步步赶上,直到望山堂来。邓龙回头不见了甘亮、天霸,再也不去追他了。实因这飞驼子心刁意恶,到了望山堂屋面上,直退到滴水檐前,假做两足踏空,背翻身跌将下来,叫声:“哎哟!不好了!” 噗咚的躺在庭心,庭心内都是假山。薛豹跌倒在地,邓龙便飘身下来,脚踏实地,举起右手钩砍去。只见薛豹就地一滚,望着假山洞内钻了进去。邓龙叫声:“小辈往哪里走?俺邓龙若不杀你,也不叫做赛姜维了。”一下予跟进了假山洞来。哪知薛豹早已穿到消息的地方,抽动机关,只听得豁喇喇!一声响亮,假山忽然坍倒下来,把邓龙压在中间。邓龙吃了一惊,好似天翻地覆,连自己死活都没有弄清楚哪!定一回神,唯有闭目等死。 且说飞驼子薛豹把那邓龙压在假山洞内,心中大喜,就上来跑回去。这假山做的灵巧非常。此时方世杰同薛龙、薛虎,各处遍寻不着薛豹,正然走到望山堂左近屋上,忽听得崩塌之声,三人一齐蹿到望山堂上来,向庭中一看,正是飞驼子在假山上面跑了过来。四人一同回到厅上。薛豹意气洋洋,精神百倍,把方才跃上屋去追奸细,与赛姜维邓龙厮杀,把他引到望山堂上,压在假山内,一套言语说了一遍。薛龙说:“我去架起石条来,瞧看瞧看他死也没死!若还活着,将他审问一番。”薛凤说:“此人与五弟战个敌手,眼见得有本领。倘若没有压死,将石条架起,他出来拚命,就费手脚了。今后庄子内外水旱各路,须要多添庄丁加意防护,他们必然再要来哪!”薛豹、薛龙、薛虎叫家人把残肴搬去,重整杯盘,与方世杰饮酒谈心,直到天明,我且慢表。 再说黄天霸同着甘亮下了庄院,仍由旧路依着柏树右转,松树左转,来到静处。天霸走进林内,在树杈内提出两个巡丁,一刀割断了带子,回身出来。甘亮赞道:“黄贤弟精细哪!这巡丁放得很好,不然,被薛家兄弟晓得,审问出泄漏道路的话,他们把松柏砍去了,我们就难进去了。如今这两个奴才饶他,不敢说出被缚的话来。”我先交代:这两个巡丁得了性命,在草内寻找得钢叉与梆锣、灯笼悄悄回去,果然不敢去声张。到了明日,薛龙查问水旱各路巡丁,都说:没有奸细进来。薛龙骂了众人一顿,吩咐:今后需要小心。众庄丁诺诺答应。这事就瞒过去了。 且说黄天霸与甘亮来到江边,并不见邓龙踪迹。不知此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二回 寻朋友有心临险地传捕役无意得功劳 第二二二回 寻朋友有心临险地传捕役无意得功劳 却说金镖黄天霸、白面狻猊甘亮同至江边,不见邓龙踪迹。 天霸心中好生难受,好歹要寻见邓龙,方不失个义字,便道:“甘大哥,你看王殿臣的船就在芦苇内哪!趁此无人,你先上船渡了,仍到原处藏躲。待俺回进庄去,务要找到邓三哥一同回去。”二人复返身依着旧路,遇见巡丁,早就避匿林中,等巡丁过去再走。幸而识了路径,不多时便到庄院。跃进里面,各处找寻,并无影响。天霸好生焦躁,同着甘亮一路来到望山堂上,听得下面有人说话。伏在瓦楞之内,细细窃听,原来薛豹正在告诉薛龙、薛虎,将赛姜维压在假山洞口,生死未知的话。后来四个人都回厅上去。天霸、甘亮在屋面跟来,又听他们告诉薛凤一番言语。甘亮情知不能相救,只听得金鸡三唱,东方渐渐发白,甘亮扯着天霸,一同出来,依着熟路容易进出。 二人来到江边,遥见芦苇中有人过来。听得一声胡哨,有人吩咐从人,急扳动木桨,犹如箭射般的过来。天霸、甘亮跳上舟船,立命掉转头来。王殿臣说:“邓三哥还没到来哪!”天霸说:“不要说起,邓三哥被他们压在假山内了。”王殿臣说:“这件事倒有些棘手啦。”正在一面回答,说:“你瞧那边巡船来了。”立刻将船摇出港口,却被巡船瞧见,扳着飞桨追赶上来。口中喊骂道:“窝内出来的甚么船?快停住了,问明白才好走哪!”王殿臣吩咐从人快快扳划,一面回答说:“你瞎了眼吗?我们是静海来的公事船,甚么窝内窝外问我的?”鸟巡船一路紧追,喊说:“我看明明白白,你们从桃花港内出来,莫非是贼船到窝内偷盗?快快停船。若不停船,咱们要放箭哪!”天霸从舱内瞧见巡船上共有五六人,扳桨的扳桨,把舵的把舵,一个站立船头拉着弓正要放箭。天霸一见气往上升,回手摸出一只金镖,等来船够得着,嗖的一镖打去。只见拉弓的那个人,噗咚一声,跌入江中去了。 巡船上慌了手脚,那把舵的庄丁,见他们打死了巡船上的人,连忙取出锣来,呛啷啷!呛啷啷!一阵乱敲,顷刻间四周芦苇内,抢出许多巡船来了。王殿臣自己相帮动手,好似箭般的快当。众巡船追赶不上,只得回转窝内,不必细表。 且说黄天霸、甘亮一路回到沙家集,进了口子。众人上岸,一齐回到顺隆店内,直到上房。计全、李昆、关太、郭起凤大家接着落座。伙计烹茶,打脸水。计全便问:“邓三弟怎不见回来呢?”天霸就把昨夜两番进窝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主意。李公然说:“昨夜这一趟,虽则失陷了邓三弟,幸亏里面细底并进去的道路,都打听了明白。为今之计,到沧州衙门去一角公文,说明:暗访大人下落,却在你境内,问他要了通班民壮,马快公差,四号大船、四号舱船。我们众兄弟一齐同去。去的时节,不可声张,装做客船模样,夜间暗暗进去。大家上岸之后,将大小船只四散停泊,在对港等候接应。捕快、差人不必上岸,都在船内听令。弟兄们悄悄进庄,先将大人并三位兄弟救了出来,护送了上船。只是先要派定职司,救大人的只管救大人,救兄弟的只管救兄弟,与他们对敌的,只管敌住他们厮杀。若等救到手,就着救的人保护大人上船,对垒的人就着他挡追兵。及至上船之后,捕快公人一齐动手,捉拿追赶的人。这就叫软进硬出。你众位斟酌可能行得吗?”甘亮说:“也好行得。只是一件,依你这样说来,但恐兄弟们太少呢。”关太说:“沧州城内的参将、城守,难道境内有了这种恶霸,做出泼天大事,还不该去吗?甘大哥,我看李三哥之计,很可行得。”甘亮说:“除了此计,也无别法,只得如此干去。只要大家协力同心,必然成事。” 天霸立刻备了文书,叫从人备马过来,亲自到沧州前去。天霸提了文书,将薛家窝劫去大人告诉一遍。州官吓得一惊,一面命家人催请参将崔老爷,城守阎老爷,千总刁老爷;一面传齐捕快,立刻要到,有紧急公案。家人领命而去。不多时三位武官都到衙前伺候。黄天霸同计全、李昆辞别了魏知州与崔、阎、刁三位武官,出了衙门上马,带着通班捕快公差,就此出城。哪知无意之中,遇见一个紧要之人,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要知所遇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三回 白狻猊定计沙家集黄天霸二进薛家窝 第二二四回 黄天霸误投问路石薛庄丁回窝送急信 第二二四回 黄天霸误投问路石薛庄丁回窝送急信 却说黄天霸同了众兄弟,并崔、阎、刁三位大老爷,五十余名公人马快,自己的七八个从人,各执长短家伙,出了沙家集北口,望见江边一字儿排开四只麻阳大船、四只浪里钻板桨船。黄天霸对三位武官说道:“你们三位各领十多个捕快公人,登在四只大船上,停泊在薛家窝对岸等候,听我们打胡哨,一齐开出来助威抵敌。”只见那姓刁的总兵回答道:“黄大人吩咐的极是。我等敬遵军令。但卑职本领虽则没有,若说高来高去,略还懂得。 大人若有差遣,万死不辞。”天霸听了大喜,便问:“刁老爷怎的也会夜行功夫?这是极好。既是如此,你到底甚么出身?”刁千总面上一红说:“黄大人问下来,卑职不敢隐瞒。我本是夜行人出身。一枝桃谢虎是我师兄,我叫做草上飞刁庆。后来弃邪归正,在营内吃粮。承蒙管带提拔,逐渐升了千总。”说话间,早到了船边。 崔、阎二人叫公人捕快分坐四只大船,望上流头驶去。甘亮说:“黄兄弟,既然刁老爷一同进去,咱们总共八人,分驾四只小船,每船上两兄弟,两个从人,恰好均匀了。”天霸说:“如此甚好。”说着就同甘亮一船,关太同刁庆一船,计全同李昆一船,殿臣同起凤一船,那从人也都纷纷下船。黄天霸把手一挥,众水手扳动飞桨,四只浪里钻,好象在水面上跑马射箭,望着前面的大船追赶上去。天霸说:“这不是前日来的港呢?”甘亮说:“管他是不是,我们横竖晓得进法:只要依着松柏记认,到处可通庄里。若要一定旧路,此地港汊嘈杂,耽搁了时刻,被他们巡船看见,就有许多坏处了。”天霸说:“大哥说得不错。”那后面的三只浪里钻也跟进港内,天霸吩咐停船。八位好汉,一齐上岸。甘亮交代从人:不可出去,此地多是水苇荡啦!只消将船扳到水苇中间。水手依着叮咛安排,扳进芦苇,等候主人,不必细说。 且说那八位英雄跟着,天霸、甘亮领头,各施展夜行功夫,直奔庄院而来。依着前法,不管路宽路窄,大道小道,见了松树就向右转,见了柏树就向左转,不多时已到庄院。列公,这薛家窝到底甚么图形呢?他那里四面是水,中央是一片平阳之地,好似一只伏虎,头向南方,蹲在中间,并无旱道可通,所以风水极好,当出虎将。可惜薛氏兄弟不归正道,以致不得收梢。他们造这庄子,就放肆得了不得,虽然地方不大,周围也有一百方里。 他庄子差不多二十里围墙,房屋四面接连,成个八角式的形状,东西南北开四个庄门,出入别无他路可通,岂不象一座城池了么?不过没有城墙罢了。他把朝南的一面当做正门,庄内西北角上并无房屋,都是膏沃之地,良田数千亩。外面障着坚固的土城,所以他的庄丁共有千余人哪,都与他耕田种地。年华十分收成,又不完粮,故而越弄越富;起了不善之心,私藏军器,暗做埋伏。庄里也有街市,与城内一般。此番众好汉进来的地方,叫做大树港。港内进去,正在东南角上,并无庄门的所在。天霸说:“众位哥哥们,你看这薛家窝怎的修成这样好哪?团团数十里,四面都是丛林密树,包住了庄子。”甘亮说:“咱们进去看明了道路,方可下手。”众好汉施展飞檐走壁之能,噗、噗、噗! 大家跃上围墙,就那有屋处走。天霸细细瞧看一回,说道:“公然哥哥,你往右手东去,就是花园,只要找寻长廊尽头,六角亭,就好救李、何二人了。”李公然点头在屋上直奔东面去了。 天霸吩咐:计全、关太、刁庆、王殿臣、郭起凤六位好汉,四数埋伏屋面上,若有风声,彼此救应。六人依着他言语,四处分开去了。 天霸自己同白面狻猊甘亮向左首直奔望山堂而来。到了屋面之上,看庭心中的假山依旧前日的样子,并没有架起哪!向堂上望去,寂静无声。天霸投了一块问路石,侧耳细听,毫无人声——哪知坏事了,这块小石子不过核桃大小,丢在假山上面,啪的一声,往着右边骨碌碌滚在下面,碰着一块假山石上,丢的一激;也是巧事,这石子往旁边花墙的双钱内,直跳出去。那花墙外面,却是回廊,石子啪的落在方砖地上。恰巧有一个尴尬人经过,听得声音,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块小石子。偏偏此人是个行家,晓得是问路石子,必定有夜行人到了,轻轻的走到墙边,在花墙眼内瞧看,正见黄天霸同甘亮飘身下来。你说此人是谁?原来是薛凤的妻子、一枝桃的妹子,名叫谢素贞,善用两把飞刀,飞檐走壁的好本事,还有一件暗器发出,拿人百不失一。这个时候,她还不睡觉?出来做甚么?中有个缘故。 只因跟随吴成的庄丁,见吴成被计全、李昆拿住了,他就趁着熟路一溜烟走出城来,打听得细底,慌忙回转薛家窝通信,一口气奔到江边,渡河过来,进得庄门。薛龙、薛凤正在书房内与方世杰说话。方世杰问薛凤的镖伤如何,薛龙回答:不妨事,幸而不是药镖打在硬处,调养两三日,就可痊愈。方世杰说:“此番他们失陷了一个邓龙在此,不免再来寻事,况且防备他调官兵到来攻打庄子。” 薛虎正要起身,只见跟随吴成去的庄丁,慌慌张张跑进书房来,见了薛龙,打了一个千儿。他就道:“吴成分路出去探听。 他同着小人进沧州城,住在州衙前客店内。今日早晨遇见一个朋友,叫应吴师父,同到酒店内吃酒;听说是卧牛山的蒋国祥,下山打听消息。说起活阎王李天寿,现在山上与东方寨主十分要好。吴师父把自己事情对他说了一遍,寄信他师父,到薛家窝来会,商议报仇雪恨,设法救劫薛酬员外,并卧牛山两位寨主。后来这蒋国祥回转山上去了。我们爷儿两个,出了酒店,走过州衙,正见黄天霸请了沧州城的崔中军、阎守备,并州衙内通班马快,一齐出城。吴师父同小人远远跟着他们。不料背后来了二人,出其不意,把师父捉去。小人逃到城外打听明白,这两个人叫做计全、李昆。他们都住在沙家集客店内,只怕要来相犯我庄。小人得了这个消息,命都不要了,一口气跑回来,禀告员外们知道。”只见薛虎提了朴刀,一直奔出去,不知为着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五回 方世杰回取熏香盒谢素贞力战白狻猊 第二二五回 方世杰回取熏香盒谢素贞力战白狻猊 却说薛虎听得庄丁说话,提刀要去劫救吴成。薛龙一把扯住喝道:“呆子!这等容易吗?你只仗着血气之勇,凡事须商量,岂可莽撞?”薛虎方才气哼哼的坐下。方世杰说:“不要忙,我自有道理,包管救得吴家兄弟。”再说薛龙问方员外:“有何妙计救得?”方员外说:“如今晓得他们的住处,就好干了。只要到黄昏过后,悄悄去一两个人到沙家集,去寻着他的住处,暗暗进去,用熏香把众人一齐闷倒,将他们一人一刀,杀个干净。然后将吴成带了回来,就完事了。”薛凤三人便问:“庄丁回来,还送什么急信来了?”薛龙就把此事又说一遍。薛凤说:“他们既然请了中军、守备、通班捕快,料想今夜不来,必然歇息一夜,明日白昼前来攻打,或者明夜前来偷杀。常言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方员外既肯相助我们弟兄,事不宜迟。现在还是午牌,过午日子甚长,速备快船,架起八只倒扳桨,就请方老员外到府上,取了熏香盒子,赶紧回来。此地到方家堡来回不过四十里足路,吩咐庄丁两班人替换着,拚命赶到,二更天就可以回来。趁今夜前去,将他们结果了,省得明日来惊动庄上,把天大一桩事情,化为乌有。天下的好汉绿林,都得着方员外的好处,我等弟兄不消说,感恩不尽了。”方世杰听了薛凤之言,慨然应允。薛氏五虎一齐站起来,对方世杰一揖到地,说:“快去准备一号浪里钻,赶紧送方员外到方家堡,限二更天准要回庄。”薛彪答应出去,不多时进来说:“船只水手一应齐备。”薛家兄弟相送方世杰到了船上,一拱而别。众庄丁扳动木浆,那只船如飞的一般,望上流头去了。 再说薛氏五兄弟回到书房,薛龙立刻吩咐:将合庄庄丁传齐,叫他们四散在屋内,各处看守,上下半夜替换梭巡。薛彪说:“但是上房内院都是女人的所在,难道也叫他们巡走不成。” 薛龙说:“这个容易。相烦你三嫂嫂辛苦些,他有八个丫环,亦有些武艺,亦可相帮替换,在各处房头看守保护。一有风吹草动,就把警锣敲起来,外面就好救应了。”薛凤说:“如此甚好,一准依计而行。”到了里面,对老婆谢素贞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谢素贞答应。他到了晚上,花手帕将乌云裹住,加上人生得标致,好似嫦娥降世。正在院内梭巡,忽见这块石子,他本是个女贼,岂有不知是夜行人的门道,在墙孔内望见二人从屋上飞身而下,落在假山上面,声息全无,知道是有能耐之人。这谢素贞打量这年轻的人,腰间挂着镖袋,准是黄天霸,今日自来送死,正好与哥哥报仇。他便悄悄转到院外而来,一面叫个小丫环到丈夫、伯叔面前送信,自己先到望山堂来捉两个奸细。 且说薛氏兄弟用过晚膳,只等方员外来到,就叫飞驼子薛豹跟随了他,就将原船走水路,直到沙家集行事;一面早已差两个能干家人,先到沙家集打听黄天霸寓处,打探得实信,约在沙家集北口孙家酒店相会报信,免得临时找寻。诸事停当,听那巡更的打过三更,只不见方员外回来。薛氏弟兄正在心中焦躁,只见庄丁出来通报说:“对港来了四号麻阳船,每船连水手约有十八九人,故此特来禀报。”笑面虎正要出去,就见里面帘子扯起,跑出老婆房内的小丫环,慌慌张张的报说:“望山堂内有奸细哪!”薛氏弟兄听得,各人拔出兵器,一齐进里面而来。 且说天霸同甘亮飘身而下,甘亮闪在太湖石背后。只见进来五个巡丁,手内刀的刀,枪的枪,在里面屏门背后出来,一路出庭心,走上假山而来。内中一个庄丁道:“今天操演了半天,还要巡夜。时候三更天快来了,换班的还不来替哪!这样日长天气,夜里没睡,我实在熬不住了。”一个说:“我们到水牢门口走了一趟,还到屏门背后睡他娘。”一路说着,已上假山。甘亮提了朴刀,在石峰背后,等着那说话的两人方到石峰旁边经过。甘亮等他过来,将刀从背后削去。那两人只见石峰背后闪出一位好汉,手中雪亮的钢刀,吓得魂不附体,要想转身逃走,哪里能够?只喊得一声:“快来,有了奸细了!”就被甘亮一刀一个,杀了二人;那末后的一个,望后一跳,从假山上滚了下来。甘亮正要上前结果那人性命,只见旁边闪出一个标致脸貌的妇人,浑身打扮得俊俏,手执一对弯刀,好似燕子般的飞跳过来。甘亮迎下假山,直抢上望山堂而来。那妇人叫声:“好大胆的奸贼!敢来送死!”说罢两把刀朝天切菜,照头劈下。甘亮将朴刀往上一迎。 谢素贞究竟是个女子,气力有限,怎能敌得过白狻猊的神力。当的一响,两把弯刀望后荡开,把大门开的直了。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六回 甘教师大战五虎黄副将独救主人 第二二六回 甘教师大战五虎黄副将独救主人 却说谢素贞气力单弱,亏得轻身跳纵的本领却是头等。被白面狻猊一刀砍来,躲闪不及,叫声:“不好!”趁着仰后之势,只得背翻身,直掼转去。跌个仰面朝天。甘亮踏一步上前,正待便刺。哪知这妇人身法快当,把两只小足往上一挺,身子在地上骨碌碌一个地滚,噗的跳将起来,一对双刀向着甘亮拦腰便刺。甘亮见她身子灵便,暗暗称赞:好一个女贼,真有能为,生的又端正,可惜错嫁了人了。忽想着一件心事,暗想:不可伤害于她,留她一条性命,后来却有用处。若说谢素贞与甘亮交手,随你轻身跳纵侥幸一时,总不出十个回合,要丢性命。只因甘亮有了存心,手下留情,所以在望山堂上,两人跳来跳去,战了十多个回合,杀得她香汗淋淋。此时,五虎已到。薛凤第一个手挥七星宝剑,对着甘亮分心就刺进来。甘亮用刀格开。那没毛虎薛龙夹背的又是一刀。甘亮扭转身来,蛤蟆腰躲过。薛虎的朴刀,泰山压顶势劈下来,甘亮将刀架开。那飞驼子铁拐,从脚踝骨上直扫过来,甘亮一跃而过,照准薛虎连肩搭背的一刀砍去。轰天炮用尽平生之力,将刀往上迎来。幸得病太岁薛彪背地里偷步过来,在甘亮后心一刀戳来。甘亮觉得有人暗算,将身一侧,收转刀来,使个拖鞭势,当一声,将薛彪的单刀荡开。那边薛凤的宝剑又砍来了。甘亮不慌不忙,力战五虎,全无惧色,只是要还手,却也来不及了。那谢素贞见五弟兄来了,她便撇了甘亮,一心要找对头的仇人,飞身跃上假山,过去寻天霸去了。 且说天霸过了假山,转过弯,却见一片空地,对面有个月洞门,却是两扇朱红漆的蝴蝶门关着,金亮锁锁在上面。门旁一条大板凳上,两个庄丁面对面的骑马势坐着,中间摆了一碗酒一碗肉,你呷一口,我呷一口,正然吃得高兴。不防天霸斜刺里奔过来,手起一刀先杀了一个。那一个还有魂吗?只叫得一声“好汉……”那“饶命”二字还未出口,噗的一声,脑袋早已落地。天霸将刀砍去锁头,推开那蝴蝶门,向内一望,却是二丈见方一间大房子,四周尽是石头砌成,下面好似石驳岸,有六尺多深,方到水面。那位施大人垂头闭目,绑在中间柱子上面,只露上半身子在水面上哪!天霸见了施大人这般光景,不管水的浅深,向着水牢内噗咚便跳,幸亏只有三尺来深。将施大人抱住腰肋,托将起来,走到门边,叫大人趴在石驳岸上,自己跳将起来,然后将大人扯到上面。施公方才开眼说:“快快离此险地!”天霸连声道“是”。也顾不得身上淋漓,把施公挟出水牢门,自己蹲下身,叫大人趴在背上,忙将腰带解下,把施公拴上,在胸前打一个蜻蜓结儿,站起身来。刚才举步,只见劈面跑进一个妇人,浑身紧靠,手执双刀。知道必定是谢素贞了。平日听见计全说起她善用飞抓拿人,百发百中,一眼瞧见,她腰悬两个袋儿,不消说是暗器,今日撞见这贱人,倒要留神。想着,将手中刀一摆,迎上前来,举刀便砍。谢素贞叫声:“奸贼!擅敢到来偷盗,却是自来送死。”说罢,将双刀往上迎来,二人放胆儿厮杀。只因天霸浑身湿透,衣裤卷住两腿;更加背上驮着大人,因此闪了下风,渐渐抵敌不住。 此时屋面上的计全、关太、刁庆、李昆、王殿臣、郭起凤难道睡着吗?却也全来了。方才天霸同甘亮进来的时候,他们六人在屋上四散分开,都在上面留心各处的动静。郭起凤的地方,离着望山堂最近,正在上面鹭行鹤伏,四面兜抄往下面巡看,但见巡丁们掮着兵器,穿来走去,并无动静。来到望山堂左近,就听得叮叮当当兵刃相接之声。依着声音,走到望山堂屋上,听得底下正杀得热闹。将身伏在檐头,往下探看,正是薛氏五虎围住了甘亮厮杀不停。要想下去帮助甘亮,又恐自己本领平常,寡不敌众。正在踌躇,要想去知会关太、计全等五人,一同下去,并力厮杀,只见他们如燕子般的来了。原来计全在屋面上侧耳细听,听得脚下有人讲话之声,屋内灯光射到庭心内。计全悄悄到了檐前,将脚尖勾在瓦楞,做个倒挂金钩之势,将身横挂檐头,倒瞧屋内,正是薛家兄弟讲说方员外还不回来。随后庄丁来报:“对港有船停泊,来历不正。”薛凤正要出去,只见薛氏五弟兄各拔出兵刃,如飞的直奔进去。计全得了此信,知道走了风声,心中吃惊,连忙翻过身来,蹿上屋脊。关太见了跟着过来。计全打了一声胡哨,依着他们走的方向,撒腿就跑。那王殿臣与刁庆听得计全打胡哨,知道下面有变,望见计全飞奔过去,也就跟着计全追赶上来。习庆指着一处说:“我们快去。”遥见屋檐之上伏着一人,正是郭起凤。他瞧见他们了,连忙把手打过照会,胆也大了,将手中双锏一摆,噗的跳到下面,叫声:“恶霸休得猖狂! 老爷来结果你们性命。”舞动双锏,直奔前来。随后屋面上关太、计全、刁庆、王殿臣一齐飘身而下,大吼一声,四人齐上。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七回 神弹子有心打薛凤黄天霸无意中吴成 第二二七回 神弹子有心打薛凤黄天霸无意中吴成 却说白狻猊甘亮恨不能脱身,正在为难,忽见计全等五人齐到,他便抽身蹿到庭中,跃上假山,直奔过来,正见黄天霸汗流满面,十分危急。谢素贞要想用飞抓拿他,只因跳不出圈子外来,一味的把两柄绣鸾刀,直上直下的紧逼。那天霸背着大人在身,跳跃不便,听得外面乱纷纷,又在那里厮杀,心中正在着急。忽见甘亮抢步进来,直奔谢素贞了,自想:有此空隙,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天霸背了大人,从假山上跳到屋面,往外撒腿飞跑。 且说计全等五人奔上望山堂来。计全接住薛虎,王殿臣战住了薛龙,关太与刁庆二人共战薛豹,连了郭起凤与薛彪九个人,分做四对儿相拚。旁边众庄丁高擎着灯球亮子呐喊助威。只有那笑面虎薛凤空闲,提着双锋剑东斩西劈,忽见天霸背着一人,从假山上跃上屋去,明知把不全盗了,这还了得,慌忙撇了众人,飞身上屋。瞧见天霸在前不远,他便紧紧追赶上来,大叫:“庄丁们!快快阻挡奸细!不可放走了。”下面众庄丁一声答应,蜂拥的赶奔前来。天霸正在奔逃,听得有人追赶,暗想:“我背了大人,厮杀不便,况且被谢素贞杀了一场,如今再难对敌。若再耽延时刻,被众庄丁裹住了,怎得脱身?不如待我赏他一镖,方能出去。”想定主意,一回手向袋内掏出一只金镖,照着薛凤劈面打来。薛凤将头一闪,这只镖从耳旁擦过,当啷啷的落在瓦楞内去了。天霸见打他不中,越发心慌,连打三镖,俱被他闪过。 这时已被薛凤追上。天霸见他已到背后,惟恐伤了大人,只得回身抵敌。薛凤把七星宝剑直刺过来。天霸正待将刀招架,忽听得一声弓弦响处,薛凤应声而倒。天霸吃了一惊,望下一看,原来是神弹子李五发了一弹,把笑面虎打倒。天霸见他栽倒,举刀便砍,连肩带背,鲜血直流,眼见得不活的了。 天霸便问:“李五哥,怎的到此相救小弟!李、何二位兄长怎样了?”李公然插了弹弓,跑到面前说:“黄兄弟,咱们且救大人上船要紧。”二人一同向前,直奔出庄院,出了薛家窝。不多时,杀到江边,二人连打胡哨。崔参将、阎城守听得,将大船直放过江。天霸背了大人跳上麻阳大船,便说:“李五哥,他们都在东南角上混战,未知胜败如何。你且接应他们。俺保了大人先回客店了。”李公然把手一挥说:“老兄弟放心罢!”掉转身来,回进薛家窝去了。天霸吩咐阎守备:带领二号大船仍泊原处,接应他们要紧;自己同着崔参将驾了二只大船,二十余名公人捕快,保护着大人。看看将近沙家集,忽见远远一只小船,架着八把扳浆,如飞的过来。天霸眼快,就见船内水手之外,站着两个人,都有些认识,前面的却是方世杰,后面的便是吴成。 原来方世杰回到方家堡,从家内取了熏香盒子,立刻下船,一路回转沧州,想道:“不如我先到沙家集救吴成回转窝中,叫薛氏弟兄佩服我英雄手段。”心中想定念头,吩咐庄丁不回窝中,先到沙家集而来,直奔孙家客店与探事庄丁相见。庄丁便说:“老员外,小人们打探得明明白白,他们都在南市顺隆店居住。 公差人等住在外面,施不全的手下贼将,都住在里面上房哪!” 方世杰知了底细,回身出来,一直奔顺隆店后面,蹿上后院房屋,挨身进去,里外瞧看。世杰转到后面套房之内,侧耳细听,只听得两个从人,正在说话:“此番进去,有这许多帮手,料想成功的了。”一个说:“都为了这个贼头陀,好似守死尸的一般,不然也去瞧瞧热闹。”一个说:“还是这样的安逸罢!”方世杰知道吴成在内,意欲救出吴成便了。就在身上取出盒子来,将千里火点着,轻轻拨动,将铜管对着帘子内透将进去,立时把两个家人一齐醉倒。方世杰掀帘进去,但见二人东倒西歪,只是不见吴成。仔细看来,那吴成四马攒蹄捆着,丢在坑内。方世杰把他拖到外面,一刀割断了绳索,见桌上放了一钵冷茶,连忙舀了一碗,将吴成灌醒转来。他一时间不能转动,先向方世杰道劳称谢。世杰想他们既到窝中,必有一番争战,还须早早回去。便对吴成说明缘故,把吴成背到庭心,上了瓦房,仍由后面落下,一路出了沙家集,直到江边。跳上船来,放下吴成。便叫:“庄丁,快快开船回庄去罢!”八个庄丁一声答应,振动飞桨,望薛家窝行来了。恰巧遇见了黄天霸带领崔参将,乘二号大船顾流而下。 早被天霸看见。等得两船相近,天霸执镖在手,觑定方世杰心窝,嗖的一镖打去。只听得“哎哟”一声,红光崩现,噗咚的栽倒船上。不知方世杰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八回 郭起凤贪功被获众好汉江边受困 第二二九回 草上飞单身救友王头目途中泄机 第二三〇回 施钦差将计就计崔中军调取三军 第二三一回 小元霸混入薛家窝没毛虎泄机留宾馆 第二三二回 赛姜维逃出望山堂黄天霸三进薛家窝 第二三三回 邓虎锤打方世杰甘亮活捉谢素贞 第二三三回 邓虎锤打方世杰甘亮活捉谢素贞 却说薛氏兄弟见庄门打破,更加忙乱。薛龙手内一松,被黄天霸一刀,红光崩现,一命呜呼。方世杰见大势已去,若不逃走,性命难保,将刀架开邓虎的锤头要走。只见崔、阎二位老爷,一口刀,一条枪,拦在那庭心里面。一众三军,如潮水般的拥进来。方世杰知道难以夺门而出,只得纵身上屋,摸出神弩,翻身照邓虎咽喉一弩射来,邓虎将头偏躲擦过。方世杰见射不中邓虎,心内着忙。哪知邓虎在方世杰背后手起一锤,正打在老贼顶门之上,尸身倒在地上。薛虎、薛彪、薛豹见大哥已死,方世杰也已死去,无心恋战。薛虎被李昆一剑削去右臂,大叫一声倒在地下,被众人踏死。薛豹见了,魂不附体,被关太一刀刺中肋下,计全又一补刀,劈倒在地,结果了性命。谢素贞看见家破人亡,心中难受,将手中双刀荡开了甘亮的朴刀,纵身一跃,飞上瓦房。甘亮随手掏出一只响镖来,打着上去。谢素贞脚尖方踏着屋面,听得后面暗器到了,要想躲闪,哪里能够?一镖正中肩头,翻身跌下,被甘亮擒了。薛豹见一门皆死,一声大叫,将刀向咽喉一拖,鲜血直冒,尸首栽倒在地。黄天霸见薛氏弟兄尽皆诛灭,又见甘亮将谢素贞捉住,即吩咐快放船到沙家集迎接大人到来。 等到巳牌时分,大人并施安、施孝一班人等都到。黄天霸同甘亮带领了众兄弟,并崔、阎、刁三位武老爷出迎,三军跪接。 施公笑容满面,进了庄门来到大厅坐下,众兄弟站立两旁。黄天霸上前告禀:“薛氏五虎尽皆格杀,方世杰亦被打死,活捉了谢素贞,听大人发落。”施公一一问明,便道:“首恶乃薛氏五弟兄,今已皆死。若论谢素贞助夫作恶,陷害钦差,本应斩首,姑念妇女无知,免其死罪,交官媒择配,得身价入官。其余薛氏妻子,无罪释放;所有市镇店房,留与妇女小子过活。”押着即日渡江,一言表过不提。且说甘亮回禀:“大人,我同邓龙兄弟,今已除却恶霸,我等便要回转金陵,就此告别。”施公道:“甘壮士虽不愿为官,只是施某多蒙相救,尚未酬报,怎说便去?”甘亮说:“既蒙大人抬爱,我的拜弟邓龙新丧妻室,望大人将谢素贞配与邓龙为妻,是为德便。”施公点头说:“使得,叫邓壮士带去。”于是甘亮到谢素贞面前,与她解去绳索。施大人叫到面前,叮嘱一番,叫她跟随了邓壮士回去,休生歹念!谢素贞含羞,诺诺连声。甘亮就要动身,施大人摆酒饯行,众好汉依次而坐,直饮到黄昏已后,大家就在庄上歇了。 到了明日一早,大家梳洗已毕,用过早膳。甘亮等辞别了大人,又与众兄弟作别。施公就命众兄弟代送,直至江边。黄天霸备好一只大船,吩咐船上:好好送到山东地方。甘亮、邓龙、邓虎并谢素贞上船,一拱而别。众兄弟见他扬帆而去,方才回庄。 大人亦然要回沙家集,恰巧知州到来,见大人请罪。施公倒安慰一番。就把米粮银钱田房屋产,吩咐入官,尸首用棺木成殓,掘土掩埋。施公说道:“贵州就在此料理公事,本院要赶赴淮安到任。”知州连连称是,相送大人并众好汉上船。崔中军、阎守备、刁庆辞了大人回城中。后来施公表奏刁庆功劳,擢升都司之职,崔、阎亦然。一言表过,知州在薛家窝料理已毕,自回沧州去了。且言施公与众好汉回转沙家集顺隆店内,吩咐给了船人官价,叫幕友写本入奏圣上:薛家窝之事,某某等出力,有功人等。圣旨下来,嘉奖甚优不表。大人在店养息一日,叫天霸算清了店钱,施安雇了马匹牲口,就此起行。天色将晚,见一座高山,十分险恶,忽听山上一棒锣声,林内约穿出二百喽兵,为首一家寨主阻住去路。不知施公等如何过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四回 施钦差剿灭卧牛山黄副将活捉东方雄 第二三四回 施钦差剿灭卧牛山黄副将活捉东方雄 却说施公行到山下,树林中一棒锣声,出来一个好汉,带领二百喽兵,一字排开,大叫:“留下买路钱来,放你们过去!”黄天霸见贼生得面如活蟹,眼似虾睛,阔口大鼻,颔下短短钢须,身高八尺,年纪不过三十;坐下战马,手持镔铁镏金铛,一马冲来。黄天霸大叫:“山贼!快快通个名来。可知钦差大人在此。” 那人扣住马,叫声:“小子听着!俺乃卧牛山寨主爷东方雄便是。 小子你留下姓名厮杀!”黄天霸喝声:“草寇站稳了!俺乃钦差大人施麾下大将黄天霸是也。俺们大人正要剿灭你这班毛贼,与民除害。”东方雄大怒。举起镏金铛,向天霸泰山压顶般打来。黄天霸用刀往上迎来,只震得两臂酥麻,用尽平生之力,将镏金铛抬开;正要还刀,恰好关小西到来,直奔贼人马前,一刀砍去。 东方雄将刀招架。关小西扑到后面,举刀又砍。那边何路通又一马飞来,提起钩枪拐,望东方雄劈头就打。黄天霸拦腰砍来。东方雄连挡三般兵器,全不放在心上。 喽兵连忙报上山去,说:“施不全已到山下。我家寨主被三个贼将围住。”活阎王听报,起身抓了铁桨,带领二百喽兵,四个头目,一路冲下山来。只见东方雄与三人交手。施不全同着伴当人等,约离半里之遥,在树林边站着。活阎王吩咐:“孩子们,快从小路抄去捉施不全要紧。”二百喽兵发一声喊,一齐蜂拥上来。计全正在观看,只见一贼手提铁桨,步行如飞杀来,正是李天寿。计全知他厉害,忙说:“五弟保护大人,小心。”自己同了李七,将手中刀挥动,迎将上去,大叫:“杀不尽的强盗!胆敢有犯大人。”李天寿大骂:“我把你这班助纣为虐的匹夫!今日将你们碎尸万段,与薛家五虎报仇。”说罢,将铁桨舞动,力敌计、李二位好汉。那四个头目,吩咐喽兵一半呐喊助威,一半来抢施公。王殿臣、郭起凤把四个头目拦住厮杀。李公然拔出宝剑,护了大人。施安、施孝也各抽出佩刀,护住行李牲口。 看看天已昏黑,喽兵高擎灯球,如同白昼。李公然便将弹弓取下,悄悄把马一拎,冲到山坡之上,觑定东方雄,嗖的一弹,正中面门,打得头目昏花。他手中一慢,被天霸一刀,宣刺进来。东方雄要让来不及,被黄天霸狠命一扯,倒拖下来;何路通一钩枪,打在东方雄手腕之上,将镏金铛打落。路通、天霸上前,将东方雄捉住,解下带子,就将他四马攒蹄捆了。各人收拾兵器,抬了东方雄,到施大人那里看守。天霸叫声:“关大哥,我们去捉李天寿那厮。”路通、关太、天霸一同来帮助计、李二人。李天寿情知不好,把桨挡开二人兵器,撒腿就跑。黄天霸三人随后赶来;计全,李七也追了上来。关太与何路通赶杀喽兵,如砍瓜切菜一般。且说计全、李七、天霸追了一程,追赶不上。 天霸说:“二位大哥,我等且到山上破他巢穴要紧。”施公道:“既然如此,一同登山。”众英雄一齐上山,将寨栅毁了。施公在山上歇息。天色已明,施公吩咐天霸将东方雄斩了,放火烧了房屋寨栅,免得日后窝藏盗贼。众人上马下山,但见火光冲天。不知以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五回 黄花镇又遇风波朱家店夜逢刺客 第二三五回 黄花镇又遇风波朱家店夜逢刺客 却道施公下山,在马上与天霸说道:“我自出京以来,至今始得安稳,赶紧到淮安上任为是。”一路谈谈说说,已到日落西山,前面到一个市集。施公便问:“此处什么地名?”左右有人答应道:“此地唤做黄花镇。”施公点头。不多时,到了镇市,只见一座大客店,招牌上写:“朱家老店,安寓客商”。黄天霸在前,刚然走到店门首,只见店内走出四五个伙计来拦住马头,将马嚼环扯住,口中齐说:“时候不早了,请爷们照顾小店罢!”天霸说:“咱们且到前面走一遭。”施公说:“黄兄弟,就在此处住了也好。”天霸、大人一同下马,进了店门。 只见那掌柜的站起身来,把手一拱,满面堆下笑来说:“诸位爷们到来,小人未曾远迎,多多有罪。请到里面选看房屋。” 黄天霸扶了大人一路到了里面,拣了三上三下六间楼房。伙计把窗推开。天霸走到后窗一看,后面还有一带平屋,还有后园,种些瓜茄之类,四周全是竹篱围住。便问:“大人此地可好?”施公说:“甚好。”伙计送上脸水、香茗。施公吩咐:拣好酒菜拿来。 伙计答应一声去了。计全说:“黄兄弟到这里来。”遂扯了天霸,低低说道:“黄兄弟,我看这掌柜的,不象善良之辈。”天霸说:“我也疑心。”李七便说:“这朱家店是十余年的老店,我也住过了多次,可从无别事。”天霸心内释然。计全把酒斟了,大众坐下饮酒,你一杯,我一杯,不到两巡,壶内空空。黄天霸唤叫添酒,伙计答应来了。施公吩咐:楼下从人们,也添上些酒去。伙计连忙答应了,不多时提了酒进来。李公然酒量不佳,饮了两三杯就不吃了。黄天霸将要举杯,忽然一阵肚疼,锁了双眉。施公说:“黄兄弟怎么不自在?”天霸说:“肚中疼痛,要大解了。”施公道:“请便。”伙计说:“小人引爷上茅厕去。” 天霸起身,随了伙计进茅厕去,扯了底衣,大泻一阵。正要起身收衣,忽见一条黑影在茅厕外闪过。定睛细看,只见一人细条身材,浑身穿着夜行衣,背上插了一把钢刀,穿上厕房,连跃到楼屋上面,将身伏在瓦楞之内,倒垂金钩之势,一手扳住檐瓦,向楼内观瞧。天霸知道不好,不知兄弟们可曾知道防备。急得天霸搓手无措。不知此人是谁,黄天霸怎的救护大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六回 李天寿报怨丧生朱继祖为兄逃命 第二三七回 黄天霸放走朱继祖施贤臣限捉张桂兰 第二三七回 黄天霸放走朱继祖施贤臣限捉张桂兰 却说黄天霸见他逃入林中,说声:“便宜你了!”回身走来。 见李公然提剑赶来,黄天霸就把他逃入林中的话,告诉李五。二人同回朱家店内,来到上房,将贼人逃走的话说了。施公只得罢了,吩咐:“把李天寿带上!”跪下。大人细细审问,天寿从头至尾供了一遍。大人又吩咐:将女掌柜带上来。可怜朱氏,跪在大人面前求饶。大人道:“你从实招来,与你无干。”朱氏便将父母开朱家店数十余年:“后来李继祖入赘,改姓朱氏,自从到了我家未做犯法之事。”大人又把四邻叫来,细问一遍。都说:素来安分。大人吩咐:起去。传地保上来:将格杀伙计,备棺木成殓。朱家店既然素来安分,罪归朱继祖一人,着地方官行文捕捉正法。一面叫黄天霸押了李天寿,请上方剑就地斩决不提。 且说施公来日与众人起身,一路向南而行,已进了山东地界,来到乐陵县境内。知县周钊闻得施公到来,会同文武迎接钦差,备了公馆。施公一到乐陵城内,哄动了一城百姓,都说施青天到了,专审无头案件。施贤臣一连接下十几张状子,都是血案,求大人追捕。施公传了知县,施公启口说:“贵县既为民之父母,应该除暴安良,捕捉盗贼,是分内之事。为何境内盗贼横行,采花血案连出一二十件?”周钊回禀:“此地有个盗贼,来去无迹,许多案件乃一人所做。此人名叫张桂兰。卑职踏勘时节,皆见墙上画有一枝兰花,一枝桂花。卑职起初严行追捕,一日早上睡觉醒来,只见脖子边一柄匕首,柄上刻着一枝兰花,一枝桂花。卑职吓得一身冷汗,因此只得缓了下来,望大人恩典。” 施公听了,回顾黄天霸众人说:“尔等可晓得此人否?”众兄弟说:“回大人,小将们但闻其名,未见其人。闻得他的外号,人称飞来燕,来去如风。只是不归正道,最喜欢女色。”施公道:“他是哪里人氏?现在居住何方?”计全说:“闻他就是本处乐陵县人氏。”施公对周钊道:“张桂兰既是本地人,公差捕快难道认他不得?我今限你三天,务要交到此案。”知县诺诺连声退下,回了衙门,传齐了通班捕快,限三天要破此案。通班捕快退下。 那捕班头姓张名叫凤山,手下有个伙计,叫做彭二,最是机灵,人都叫他百晓。当下张凤山与彭百晓商量此事,不知百晓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八回 彭百晓畏死泄底飞来燕偷盗金牌 第二三九回 失金牌施贤臣丧胆访盗迹计千总捕风 第二三九回 失金牌施贤臣丧胆访盗迹计千总捕风 却说次日天明,施公醒来,见金牌失落,吓得魂不附体,面如土色,便向施安问道:“我那块御赐的金牌,昨晚明明挂在胸前,为何今日不见?甚是奇怪,难道又有强人盗去吗?”施安听说,以为丢落在炕上,便去寻找了一回,只是不见。施公再将胸前仔细一看,那接金牌的金链子,尚有二尺多长的双环头,挂在项上,两头一斩齐,却是用刀割断的样子。施公看罢,大惊道:“不用说,一定是强人盗去了。但是失了此物,如何是好?”便叫施安,将外边众爷们请来,大家商议。黄天霸等正在那里炕上梳洗,只见施安慌慌张张走来,说道:“众爷们不好了!昨日大人好端端的卧在炕上,今早醒来,把挂在颈项上御赐的金牌失落了。门不开,窗不启,凭空的不知去向。现在大人在那里着急,叫请众爷们快去商议呢!”大家听了这话,吓得面如土色,即便跟着施安,进了书房,先与施公请了早安,然后依次坐下。 施公便将失去金牌的话,又说了一遍。大家复站起来,回头来看形迹,却没一点影响,复又坐下商议。只见计全说道:“大人明鉴:依卑职看来,这盗取金牌的强人,一定是那个一枝兰无疑。”黄天霸道:“计大哥,何以见得定是他呢?”计全道:“昨晚在那里议论,全是说他的话,又兼黄贤弟赌气,要去捉他,难保一枝兰不伏在暗处听见。等到咱们去睡觉,他便进来盗去金牌。 此是钦赐物件,必须赶紧查缉,若访得踪迹,任他是龙潭虎穴,总要将金牌寻回,才可销案。但有一层,万万不可声张出去,被他知道是要紧之物,他便远走高飞,那时可格外棘手了。”施公听说道:“计将军真善筹划。众位就照此办法,但愈速愈妙。因本院限期在即,须赶赴淮安上任。况且漕粮又须开办,若耽延日久,误了限期,本院就要被议。”计全等唯唯应诺,便站起来告退。 讣全就向黄天霸道:“我看这无头公案,非是十朝半月可以破案的,这却如何是好?”黄天霸道:“且不管什么限期不限期,只要寻到金牌就好了。计大哥机谋见识,比我等强些,又仔细,又精明。若我等这暴躁性子,不但访不实在,就是访的确了,稍不机密,走漏风声,依旧是无用。”关小西也道:“最好。”计全不能推托,当即改换服色,扮作江湖上卖卜的朋友,带了几两碎银子,又将挂刀藏好,即辞别众人,悄悄的出了公馆。先往乐陵城内访了一日,全无影响。当晚并未回到公馆,就在城内客寓住下。等到三更时分,又由房屋上去访查,仍无半点消息。次日,即将房钱算还店主,便去城外一带查访。又访了一日,仍访不出来。看看天色已晚,回城不及,见有个过路的走来,便上前问道:“借问你老,咱是要往乐陵去的,此间离城还有多远?借问一声。”那过路的道:“此去乐陵,还有三十多里。今晚赶不及,不如就在东边那个镇上歇一宿,明早再进城罢。”计全便拱拱手道:“多承你老指点。”说着掉转头望东而去。 一会子,又到王家集,计全就拣了一家客店,放步进去。当有小二上前招呼,计全拣了个座坐下。店小二问道:“你可用什么酒?听你老拣。”计全道:“我酒是不大会饮,随便打一角来,可有什么投口的菜!”店小二道:“有的是牛脯、烤鸡、粗肉圆子。”计全道:“你把牛脯并烤鸡,拿两件来,你把薄饼拿一斤来。”店小二答应着去取。一会子将牛脯、烤鸡、薄饼全拿来,放在桌上,又打了一壶酒,摆在计全面前。他就自酌自饮起来。 正在那里吃喝,忽见对面桌上,两个老头说道:“这两月乐陵城内,到了一位新放总漕的施大人。听说这施大人为官清正,审了多少无头案子,赛如宋朝包龙图。因此那些糊涂官,人人都有些害怕。”那个道:“我还听说,去告状的人不少。这位施大人没有一件不准的。”这个又道:“前庄郝三家媳妇忽然不见,寻找两三日,全无下落。不知他家会去告状没有?”那个道:“郝三要不知道便罢,要知道有这位青天大人,他还不去告吗?”这个又道:“说来实在奇怪,怎么到龙王庙里烧烧香,就不见她回来。难道被和尚藏了不成?”那个道:“这也说不定,你道那龙王庙的和尚是好人么?我曾听得人说,庙里那个方丈,叫做什么普清——先是强盗出身?后来犯了案,才出家的。还听有人说,他现在还同绿林中朋友来往呢!我们却是没有看见,不知是真是假。”计全听得真切,想道:“莫要那盗牌的人,就藏在龙王庙里。我何不过去问那老者?这龙王庙在何处?”正要去问,后又想道:“我此时前去问他,他必见疑,反为不美。不若他走了,问那店小二,便知明白。”主意已定,仍然饮酒吃饭。一会子,那两个老者出了门,计全也吃完了酒饭,店小二走来收拾。毕竟计全问出什么话,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〇回 招商店李四泄机龙王庙计全得信 第二四〇回 招商店李四泄机龙王庙计全得信 却说计全在王家集饭店内,忽听两老在旁边桌上议论,因想店小二,可以问个明白。却好店小二见计全酒饭已用过,前来收拾碗盏。计全便问道:“小二哥姓什么?”那店小二道:“我姓李,名叫李四。还没请教官客尊姓?”计全道:“咱也姓李。你这店里掌柜的姓什么呢?”李四道:“姓王。”计全道:“咱问你刚才那边桌上两个老者,也是姓王吗?”李四道:“他们不姓王,姓张,是张家甸的人,离此有一里多路。”计全道:“这王家集是乐陵所管吗?”李四道:“是归乐陵所管。”计全道:“咱听见那两个,讲甚么前庄人家的老婆,早间出去烧香,怎么就不见了?”李四说道:“那老儿讲那不见了老婆的,那家姓郝。老夫妻两个,颇有些田地。生平只有一子,叫做郝为富,今年二十二岁。去年上冬,才讨的家小。这郝为富的家小,就是个财主的女儿,生得颜为美貌,更兼小两口极其恩爱。今春三月里,那郝为富得了一病,几乎要死,后来渐渐好了。听说病重的时候,曾在龙王庙内许愿。 前日郝为富的家小,因去还愿,进庙烧香,不知怎么样就不见了。现在郝家各处寻找,全不知下落。还有说有个总漕施青天,现在乐陵城里,断了多少无头案件。他家还去告状伸冤呢!”计全道:“难道这庙里有歹人吗?”李四道:“这庙内住持和尚,叫什么普清,原来是强盗,因犯了案,才出了家。从前倒也安分,渐渐不如从前,闻得专结交江湖上的朋友。近来更坏,听说接来了一个师弟,也是江湖上的大盗,日与他助纣为虐。”计全道:“你可瞧见过么?是怎样一个人?”李四道:“我可没瞧见,但听说罢了。”计全道:“这龙王庙离镇有多远呢?”李四道:“就在镇东,约有一里多路,黑丛丛一带树林,那就是了。”李四将碗盏收拾去了。 计全也便回房,暗道:“才听店小二所说的,恐怕一枝兰,就是这和尚的师弟罢!”靠在床上,歇了一会。半夜时分,走出房门,仍旧将门带上,蹑着脚走到院落中间,使一个燕子穿帘的架式,轻身一纵,上了墙头,复飘身跳下去,照着店小二的话,望东看去,一带丛林,四周环绕。计全到了树林,定神一看,见树林左边,有一条小路。顺着小路走入林内,复轻身跃上树梢,只见一带红土墙,墙中间有座山门,星月模糊,匾上的字看不真切。计全在那里设想,往腰间掏出一块石子,望下一掷,探个路径。见里面毫无动静,跳将下去,四面一望,见东首是个三间屋,内有灯光。计全悄悄走到那里,就从后墙上了屋顶,将身飘下,侧身窃听。忽见有人喊道:“张三!酒焖鸡子曾好呢?师父等着下酒。”计全暗道:“原来此处是厨房。”又听道:“我们师父,这两日更闹得不象样!怎么将良家妇女藏在暗室,逼人家从他;人家不从,还要杀她,这是什么道理?”又听一个人说道:“你道这是咱师父的本意么?这个行为都是那个来的师叔叫他做的。他向来到处奸淫妇女,不知糟踏了多少人!他又仗着自己一身的本领厉害;他如果没有本领,做了大案,还敢画兰花?这明明是叫人晓得他做的,却又叫人捉他不住。”又一个道:“闻说施大人手下能人颇多,就是县里捕快没用,难道施大人就不得好手捉他么?”正在那里说话,忽听又有人来催:快焖鸡子,并红烧猪首。厨房里人赶着将鸡子、猪头用碗盛好,给来人端去。 计全听得真切,瞧得明白,想道:“果然这一枝兰在此下落。 今日访得实在,也不枉走一趟。”想罢,就暗暗跟端菜的人前去,转了几个弯子,见西首一座五间的房屋,那人走到里边。原来此间就是普清和尚的方丈。计全蹑着足,走到檐口,将身子轻轻一伏,望下又使个燕子倒垂帘的势子,两只眼睛,探望进去。只见隔着窗格,里面灯烛雪亮。靠着墙边,设了一张方桌,对面坐着一僧一俗,桌上排列着酒肴。见那和尚,粗眉大眼,凶恶异常,不是良善之辈。另一人却生得仪表堂堂,年约三十岁光景,颇似书生模样,却不象是个采花大盗。计全颇为惊异。只见那和尚一杯在手,喝了一口酒说道:“你前日做的那个勾当,胆子也太过大了么!将施不全的金牌,也盗了来。幸亏他手下人还没访到;若竟访了出来,晓得是你盗的,再知道你住在此处,调了官兵来寻捉,那不是闹大了吗?现在既然如此,到底那块金牌藏在哪里?还须埋藏好了,不要走漏风声才好。”一枝兰道:“大哥,你老放心。小弟干的这件事,自古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做则已,既做还怕什么?至于那块金牌,咱也藏顿好了,就在这殿后大仙楼上神龛内第二层夹板里,再没有人知道的。你老饮酒罢!” 说着端起酒杯来,彼此痛饮。计全听得明白,便想道:“咱何不趁此先到殿后,将金牌盗回。”不知计全如何盗取金牌,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一回 神眼计乐陵城送信铁头僧龙王庙遭擒 第二四二回 九龙龛神眼盗金牌一枝兰独力退天霸 第二四二回 九龙龛神眼盗金牌一枝兰独力退天霸 话说天霸将普清背膊砍下一段,迈前一看,仍恐普清爬起,又将他右手剁下,然后跳出房来,擒一枝兰。你道一枝兰是何时出去的?在天霸战普清的时节,李五就接着一枝兰,两下争斗起来。一枝兰因房内褊窄,不便厮杀,他就一个纵身,一腿将窗格打落,从此跳出。李五即忙来赶,立脚尚未稳,一枝兰早将钩镰枪抓在手,向李五胸前刺来。李五赶着用剑接住。一枝兰右手的枪又来,李五复用剑架住。一枝兰左手的枪,从肘下又到。李五左架右格,仅能拦住,不能回手。正酣战之际,关小西从屋上跳下,就在一枝兰背后,举起倭刀,连头夹背砍下。一枝兰觉得背后一阵风过去,知有人来帮助,忽掉转身来,却好关小西的刀已到。一枝兰赶着让开,关小西的刀砍了空。一枝兰就势一钩镰枪,从关太左肘刺来。关太急拿回刀,将枪隔在一边,正欲还力砍去,李五一剑又从一枝兰腰内刺下。一枝兰赶紧招敌,关太的刀又从迎面砍来。一枝兰力敌两人,毫不惧怯。三个人在院落内斗有数十个回合。此时黄天霸已到,举起朴刀向一枝兰便砍。一枝兰虽然勇猛,现放着李五、关小西,已成劲敌,再加上天霸,看看抵敌不住,便将钩镰枪望黄天霸虚刺一下,就势四面一扫,只见两足一登,说时迟,那时快,早已跳上屋顶,站在上面说道:“姓黄的,你们这一起杂种,敢上来与老子杀罢!倘不上来,咱老子就少陪你了。”一枝兰只顾上望下说,不提防何路通走在后面,当头一拐。一枝兰赶着躲闪,已中在肩上,急忙转身来迎何路通。此时黄天霸已跳上屋;接着李五、关小西,俱已跳上。 四人困住厮杀。一枝兰且战且走,黄天霸等紧紧追赶。看看到了大仙楼,一枝兰正望前走,忽然计全迎面撞来,两下接着又战。 这一回计全被一枝兰的钩连枪在腿上刺了一下,计全立足不定,就从大仙楼第二层屋上,直滚下来。一枝兰见计全着枪滚下去,他也跟着望下一跳。黄天霸看得真切,随将金镖取出,一撒手,直向一枝兰打来。一枝兰见金光一闪,知是暗器,赶着闪开金镖,虽不曾着伤,李五的弹子却早到了,一枝兰却躲不及,面门早中一弹,打得血流满面。一枝兰遂不敢再战,认定了方向,望下就走。等黄天霸赶了下去,一枝兰已不知去向。 大家分头寻找,却好计全迎着李五、关小西二人,各处去寻,皆寻不着。三人走到大殿前面,方欲转弯,又遇着何路通。 一抬头,见两个人影一闪。李五喝道:“前面何人?”但见那两个黑影躲在墙下。李五上前一看,原来是两个粗大汉,便问道:“汝等何人?快快说明。”那两人抖抖的说道:“小的们是庙里看香火的。因听得喊杀之声,小的们害怕,疑是来抢庙的,因此小的要想躲藏。不想碰着好汉到此,还求饶命。”李五道:“尔等不须害怕。你家庙里,那个外来的师叔,逃到哪里去了?”那两个粗汉道:“小的们见那个大人,追着师叔,一直去了。”计全道:“如此你带老爷前去。”那两个粗汉在前引路,一阵出了后门。走了有一里多路,有三条岔路,不知到哪道去,那大汉道:“正中一条路,是到茂州;西南一条路,是到乐陵;正西一条路,是到王家集。”计全一想:乐陵、王家集,一枝兰必不敢去,必是往茂州去了。便道:“汝等领着我,向茂州赶去。”那两大汉听说,仍在前引路,直向中间那条路而去。 大家走入树林,忽听西北角上有喊杀之声。计全跳上树顶一看,正是黄天霸与一枝兰战斗。他跳下树来,望西北赶去,看见黄天霸渐渐的抵敌不住。李五即取出弹子,打了出去。一枝兰正与黄天霸杀个对敌,渐渐的黄天霸要败下来了。忽听见“暧呀” 一声,是一枝兰躲避不及,额角上正中了一弹。一枝兰晓得厉害,便舍了黄天霸就走。天霸抢去追赶,转过几个弯,已是不见,只得回头。李五等接着问道:“黄贤弟,你从楼上跳下,在哪里寻着这厮?”黄天霸道:“小弟正寻到后院,厨房背后,见有个人影一闪,咱便悄悄的赶上一刀,却好就砍中了一枝兰的肩背。小弟以为那厮,杀了一刀,总可将他捉住。哪知他本领果然厉害,虽中一刀,毫不畏惧,掉转身躯,复战起来。且战且走,直至追出后门,他便窜入树林。咱也知道遇林不可追,只因他案情重大,不便轻放,因此又追了下来。哪里晓得这厮依然逃去,倒是咱们白跑一趟。”李五道:“一枝兰虽然逃走,却喜计大哥已将金牌取回,已可在大人面前销差了。”天霸道:“计大哥去取金牌,是怎么取法的?”计全道:“愚兄与贤弟分头去后,即到大仙楼第二层九龙龛子内,将夹板劈开,果然金牌藏在里面,咱即取出,握在怀中。”黄天霸道:“将来大人保你头功。”大家一路谈说,已至庙内。 此时天已大亮,黄天霸仍到方丈里面,见普清依旧躺在地面,进前细细一看,已是奄奄一息。又叫那两个粗大汉,带领着去看暗室。大家进去,但见里面有个妇人,赤着体,被缚在铺上。计全便上前解了缚,叫她穿好了衣服,然后问道:“怎么来的?”那妇人道:“小妇人姓郝,家住前村。因我丈夫病好,来还愿。前日被这庙内和尚骗到此间,当晚就要强奸;还有那个少年,也助纣为虐。两人正欲强行,忽听外面响铃乱响,他们就提刀出去,正好老爷们来。妇人要不是老爷们杀来,也只得拚了一死罢了。”说着便磕下头去,谢了计全等人。计全道:“你不要怕,咱们已将那和尚杀死。等会子,叫他到你家内送信,着你丈夫来接你便了。”说着计全等又到方文,就叫那粗大汉将地甲喊来,把普清叫他看管。然后大家同到饭店,就着店小二去到那妇人家送信,叫他丈夫前来。诸事已毕,这才进城销差。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三回 乐陵县施贤臣断案谢家庄一枝兰栖身 第二四四回 因投宿李昆降妖思报仇谢豹行刺 第二四五回 防里防路通遭袖箭急中急天霸发金镖 第二四五回 防里防路通遭袖箭急中急天霸发金镖 却说谢豹自从那日一枝兰到了他家,请他报仇雪恨,次日他就着人迎上乐陵,沿途打听施公。谢豹得了信息,算准日期,何时可到。他便预先一日,伏在茂州僻静处所;复又着人暗暗侦探。施公已到了行辕,即得报信。因此,施公日间才到,他夜间便去行刺,以为给一枝兰报仇雪恨,而且显了自己江湖本领。却想不到施公这里防备甚严。比及到了行辕,寻找施公卧室,将身挂在檐口,望里一看,还未曾睡,关小西与施安在那里。谢豹便知有了准备,所以将利刃丢在里面。哪里晓得刀是丢进去了,只不见里面的人出来,但听噗的一下掌声。谢豹知道此计不行,因此赶着逃走。到了大堂屋上,只见前面一人,也是短衣靠扎,提着朴刀,迎面砍来。谢豹急架来迎。两个人在屋上大战起来。 此时何路通也就追到,只见前面两人,双刀并举,杀得难解难分。何路通举起拐来,当头便击。谢豹见背后有人打来,每从旁边一让,何路通拐已落空。就此势闪电穿针,谢豹的单刀已向何路通左肋搠到。路通说声:“不好!”从旁边一跳,约有五六尺远,让过谢豹的刀;却好计全乘势,用了个枯树盘根的刀法,直望谢豹足下砍来。谢豹来的灵便,向上一跃,也就乘势将刀一举,用一个雪花盖顶,向着计全连肩带背砍下。计全躲避不及,即将刀望上架开。何路通一个猛虎下山,双拐一起,直望谢豹搠进。谢豹急转身躯,使了个金蝉脱壳,跳出圈子外面,只见一抬手,早将袖箭放出,直望计全射来。计全瞧得明白,见谢豹放了暗器,赶着避让,那枝箭已从肩上擦过,险些射中咽喉。谢豹见走了箭,不曾射着,复抢一步,提刀又砍。计全急架相迎;何路通亦赶着来助。谢豹抵敌两个,紧紧招架,忽听一声大喝:“老爷黄天霸来了!”谢豹一听,即撇下何路通、计全来迎天霸。却好天霸的朴刀巳到,谢豹赶即架开,也便喝道:“姓黄的,休得夸嘴!知道爷爷厉害么!咱若不将汝拿住,给江湖上朋友报仇,咱就不算好汉。是好汉休仗人多,咱与你双手两拳,杀个对敌。” 黄天霸一听此话,气往上冲。两人斗战有三十余个回台,谢豹渐渐力乏,不能取胜,望天霸虚砍一刀,说道:“姓黄的,咱爷杀尔不过。今夜算输在尔小辈手里。”天霸二手一慢,早被谢豹跳出圈外,说时迟,那时快,一抬手又将袖箭放出,直望计全射来。计全赶着躲闪,已是不及,肩窝上中了一箭,受伤虽不过重,却吓了一跳,立脚不稳,身子一倒,跌落下来。只听谢豹复又喝道:“姓黄的休要赶,咱爷爷去也!”黄天霸不睬,仍是追上前去。谢豹猛回头,将手一抬。何路通在天霸背后,看得亲切,急喊道:“谢豹你这囚囊养的!休得暗箭伤人。”黄天霸听见,知道谢豹的袖箭又到,赶着让过。不意那枝箭不曾射中天霸,反将何路通面门上着了一箭。只因何路通不曾防,因此中了一箭,即刻眼花缭乱,由房上跌落在地,所幸不曾跌伤。天霸见何路通、计全两人俱被袖箭打落,大怒喝道:“狗强盗! 咱老爷今若不将尔捉住,誓不为人。”说着复又赶去,转过大堂屋面,绕到上房,谢豹已不知去向。 黄天霸正望各处找寻,忽见对屋上一条黑影,直奔自己而来。天霸晓得又是暗器,赶着将身子伏下,果然不曾射中,咯的一声落将下来。原来谢豹见袖箭射中了何路通,他即撒腿就走,转过大堂屋面,并未跑至上房,却伏在地沟以内,想:他万一再添上两个,帮助擒捉,那时更难逃走,不若先发制人,将天霸射倒,先行回家,再作计议。因此又发了一枝袖箭,指望天霸出其不意,必然受伤,不知天霸又躲过去。此时谢豹不能再伏在那里,只得提刀抢步前来,又与天霸交手。却好天霸躲过袖箭,已站起来,两个人接着又大杀一阵,仍是不分胜负。却好关小西、李昆、李七侯大家一齐跃上屋面,齐声嚷道:“不要放走了刺客!”谢豹虚砍一刀,认定路径,纵身一跃,跳出五六丈外,一声大喝:“看箭!”说着手一抬,箭已放出。大家听说看箭,个个防备躲让。谢豹却一溜烟,趁此走了。天霸仍是不舍,还赶着追去,约离谢豹一箭之地,遂掏出金镖,撒手打去。谢豹冷不提防,腿上中了一镖,带着镖跳出墙来,逃走去了。此时已有五更时分,只得回转行辕。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六回 白杨岗踏勘双飞鸟茂州庙捉拿一枝兰 第二四六回 白杨岗踏勘双飞鸟茂州庙捉拿一枝兰 却说黄天霸、李昆等人追赶谢豹不着,回转行辕,已是天亮。施公已是起身。黄天霸等先去看了计全、何路通,幸喜二人受伤不重,尚自无碍,只要歇息数日,就可痊愈。黄天霸等也就放心,看视已毕,便向内室去见施公,行过早参礼。施公就问起夜间捉拿刺客的缘由。关小西、黄天霸把前后说了一遍:只是追拿不住,已是逃走。施公听罢,当即面谕:仍宜严加防范,恐其复来;一面探访踪迹,以便捕获。各人唯唯退出。 施公又饬传知州林士元来见。却好知州尚未去传,先来禀见。当下施公传人。林士元行过常礼,坐在一旁。施公便将夜间行刺的话,告诉一遍。士元听说,只吓得面如土色,目瞪口呆,半晌方向施公请罪,说道:“这总是卑职防范不严,有惊大人贵体。待卑职回去,赶紧加差缉捕,务获归案,尚求大人从宽。” 施公道:“贵州为民父母,既据呈请缉获,姑免惩究。务要限日擒拿谢豹来辕,听候发落。若再延宕,定行参处。”士元唯唯听令,当即告退回衙,加差勒限悬赏缉获,不提。 且说施公早膳用毕,施安、施孝伺候两旁。忽见窗外飞进两只鸟,望着施公哀鸣不已。施公觉得讨厌,使命施安赶去。任着施安去赶,终不出去。施公颇觉奇怪,即命施安:不必赶了。施公便道:“尔向本院哀鸣,还有什么冤屈么?”那鸟便将嘴在书案上啄来啄去。施公顺着他啄的样子看去,象写了个“冤”字。施公又道:“你当真有冤么?”那鸟又啄了一下。施公会意,即命施安去唤郭起凤、王殿臣。施安出去一会,王、郭两个进来,站立一旁。施公望着二人说道:“此鸟有冤,着你两人跟它前去察看。”王、郭二人就跟着两只鸟,出了行辕,一路上直跟到城外。 约有十里多路,到了一个土岗,岗上栽着杨柳。那两只鸟飞进岗内,歇在一个新葬的坟堆子上面乱叫。王、郭二人看得真切,便望着两只鸟说道:“好鸟好鸟,如果此处坟是个含冤之地,尔再高噪三声!”那鸟果然又噪了三声,转眼间鸟已不见。王、郭两人就在坟上做了暗记,走下岗来,遇着一个老者,便走上前问道:“请问老丈,这个土岗叫做什么地名?”那老者道:“这岗唤做白杨岗。”王殿臣又道:“此间坟堆不少,想是义冢么?”那老者道:“此地并非义冢。”郭起凤道:“既非义冢,何以岗上累累皆是坟墓?我且问你,那新筑的那个堆子,系何人家的?”那老者道:“是前村朱家的。”王殿臣道:“所葬何人?”那老者道:“就是本人说起来,怪可怜的。这姓朱的,名唤天佑,今年才二十二岁,家中很得过去,娶亲还不到四年。他本来有的痨病,指望娶了亲,可以日渐其好。哪里晓得娶亲以后,更加坏了。前月二十,就一命呜呼,还丢下一个美貌娘子,才二十一岁。前五天才葬下去。”王、郭二人听罢,复又问道:“你老尊姓?家住何处?”那老者道:“老汉姓石,排行第五,人多唤我石五,就住在朱家后村。还没请教你两位尊姓呢!”王殿臣道:“咱姓胡,他姓周。”说罢,石五道:“老汉尚有他事,不能陪你老闲话了。”王殿臣道:“既然如此,请自便罢!”与石五就分路走了。 王殿臣、郭起凤也就回城。进了行辕,将刚才情形,并石五所说的话,细细对施公说了一遍。施公点头,即刻命传茂州林士元,带同差役仵作人等,明晨来辕候谕。手下人去讫。到了次日一早,茂州并差役人等齐到。施公当即传见,并将异鸟鸣冤的话,面谕茂州道:“此中显有冤屈,烦贵州随同本部院,前去勘验。”茂州唯唯。此时外面夫轿齐备,施公在大堂上轿,带随计全、李昆、王殿臣、郭起凤,并施安、施孝六人。此时林士元便请王、郭二人先行同去,留在辕门外上轿;差役人等,跟随直望白杨岗而去。不一会,已到茂州,当将地保传至,等候施公按临。少时施公也来,下轿之后,便叫王、郭并茂州林士元,齐到岗上。王、郭两人,正要指那坟堆与施公看视。只见昨日那两只异鸟,已歇在坟上,望着施公悲哀,又若迎接之状。施公唤道:“好鸟好鸟,不必哀鸣。本部院给尔伸冤。”那鸟一闻此言,便自飞去。施公就走进坟堆,周围看过,但见新泥尚湿,青草全无。 当即传命地方。地方答应,跪在面前。施公向道:“尔唤什么名字?”地方回道:“小的名唤张标。”施公又问:“尔知这新筑坟堆,姓甚名谁?何时下葬?因何疾症而死?”地方一一回答,悉如王、郭二人听那石五所说一样。施公听毕,即命地方引导,前面行至朱家村,即在朱家升堂。 施公即传朱天佑妻出来问话。朱天佑妻大惊失色,赶紧毁妆,穿了重孝,出见施公,拜伏在地。施公见朱天佑妻生得颇为妖荡,知非善类,便喝道:“尔姓何氏?”朱天佑妻回道:“小妇人母家姓陈。”施公又厉声道:“本部院亲至汝家,非为别事。只因汝丈夫朱天佑,昨日托梦,跪在床前,诉称被汝害死,求本部院伸冤。尔可从实招来,免得受刑吃苦。”陈氏听说,即向施公辩道:“大人在上,容小妇人上禀:丈夫天佑。从小妇人未到他家,他即患痨病,于今已有四年。即是小妇人过门以后,尚为丈夫百般医治,终不见效,乡里党戚人所共知。延至前月二十,竟至毙命。小妇人方自痛终身无靠,实命不尤,何敢存谋害之心,致罹悖逆?尚求大人勿以梦呓为凭。”施公道:“陈氏,尔休强辩,本部院与尔丈夫一面不识,何来知其姓名?”陈氏道:“丈夫姓名,本不可以藏掩,人人可得而知。还求大人明察,公侯万代。”施公见陈氏委婉辩驳,虽言之有理,无隙可指;而见其妖荡之态,必非良善。即传里党亲族,来一一问讯。左思右想道:“非开棺检验,不能明白。”主意已定,即命开棺,明日检验。大家力劝,施公执意立行,甘心坐罪。大家不敢再说,当即打道回衙。 次日一早,复至白杨岗,传齐尸亲,并亲族邻里,登山开墓,启棺检视。朱天佑尸身,虽值天热,并未腐烂。施公更坚信不疑,随命仵作周身检验,由头至足,不但无致命之处,且无微伤,更非服毒。唯骨瘦细柴,实系痨病而死。施公据报无奈,只得令盖棺封墓。陈氏便上前,极口呼冤道:“大人以无凭之言,启墓开棺,翻尸倒骨。小妇人丈夫何辜,遭此惨毒?既已检验无据,又欲盖棺封墓,小妇人实不敢从命。”说罢,俯首大哭不已。 施公一面谛视,见陈氏虽泣,毫无点泪,心中还是疑惑;一面婉转笑道:“汝言诚是,本部院此举,亦觉孟浪。我当具奏请命,甘受其罪。尔且暂行封盖,勿再暴露。”复又命人盖棺封墓而去。 回至行辕,闷闷不乐,虽再饬人暗至朱家及各处私访,终无头绪,施公终不肯置之不问。 这日沐浴斋戒,亲诣茂州城隍庙祈祷,求神示梦。当夜施公便梦城隍神差人赠红桃花一盆。施公醒后,仔细详辞,仍命王、郭两人,四出暗访,以便昭雪,暂且不表。 再说谢豹,自中黄天霸一镖,当即逃走,等到天明,暗暗径回谢家庄去。黄天霸但知谢豹行刺,带镖而逃,不曾捉拿得住,却不知他窝巢在于何处。次日,施公既命金大力:“改扮一个补锅的模样,挑了担子,出去私访。如有消息,却不可独自冒险,致误大事。可赶紧回来报信,大家并力去擒。”金大力奉命去后,访了四五天。这日探到实迹,便赶回来,先与大家相见,然后见着施公,慢慢禀道:“自从奉大人命前去私访。这日走到离城八十里外谢家庄上,小人便叫:‘补锅!’庄前有座大庙,庙内走出一人,唤小人进去。那人就拿出一口煮四五斗米的大锅,叫我修补。我见那口锅太大,便先要了价钱;然后问他:你用这大锅,庙里有多少和尚吃饭?那人道:‘咱庙里和尚倒没有,英雄倒多着呢!’我就假装问道:‘什么叫做英雄?要这些英雄何事?’那人道:‘你不知道,咱家庄主,数日前给人家吃了亏,现要在这庙里,大家聚义,前去报仇雪恨。’我又问道:‘你家庄主叫什么名字呢?’那人道:‘谁不知咱庄主叫谢豹呢?’我又问他:‘为首的共有几人?’他又说道:‘这有个一枝兰,本领是极好的。’小人听说,便假词说:‘这口锅须要火补,才能坚固,今日我家伙不曾带了出来,明日再补罢。’小人就此走了。后又细细探访,果是一枝兰、谢豹,聚集绿林豪客,要等大人经过那个地方,前来抢劫。因此小人就赶着回来了。”施公听罢,便向计全、黄天霸等说道:“诸位看这件事,是怎样办法呢?”计全道:“此事还宜从速。”欲知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七回 一枝兰茂州庙遭擒黄天霸谢家庄施勇 第二四八回 施贤臣卖卜访冤屈老渔翁觅醉吐真情 第二四九回 洪家翁具状代申冤陈氏女认供甘抵罪 第二四九回 洪家翁具状代申冤陈氏女认供甘抵罪 却说施公听了红如桃一席话,便叫他报告伸冤,红如桃不肯多事,因此施公就在他家住了一宿。次日一早,便作别要走。红如桃又叮嘱再三,万万不可泄漏。施公答应,然后回城,这且慢表。 再说计全同施公出城,分别暗访,到晚仍不得消息,只得回城。等到上灯过后,大家不见施公回来,个个都有些疑惑。黄天霸便问:“计全,不知道大人怎么到此时还不回来呢?”计全道:“咱就同你们前去朱家庄再走一遭。”二人前后各村察访察访,到得日中,只得回城。两人才进行辕,金大力先说道:“大人已回来了。”计全、关小西二人赶着走向书房,见施公饭才用毕,便给施公请了安,站立一旁。施公又向他两人道了劳,叫他们坐下,然后将红如桃的话,说了一遍。计全、关小西道:“这皆是大人为民心重,不肯使民间有负屈之人。”说罢,缓缓退出。 当下施公又传人去传茂州。一会子,茂州已来,便转入书房相见。施公又将红如桃所说之话,告诉一遍。林士元唯唯而听。 时交申酉,有人进来禀道:红如桃已经提到。施公便命带来。差役答应出去。少刻,将红如桃带入书房。施公便服,众官站立左右。红如桃颤伏在地,不敢仰视。施公拈须微笑道:“尔但抬头,毋需战栗;尚识前夕把酒共话之卖卜者乎?”红如桃抬头一看,即磕头如捣蒜道:“小人有眼无珠,死罪死罪,望求宽恕。”施公又笑道:“本部堂决不罪尔,尔毋需恐惧。但朱天佑被妻害死,尔可细细再说一遍,让人知道不错。”红如桃听说,又磕了个头,就从头至尾,又告诉一遍。众官听说,无不恨恨。 施公立刻出了飞签,饬人协同茂州差役,将朱天佑之妻陈氏,并邻舍亲族,齐提到案。施公升堂。原彼人证,环跪阶下。 施公先向朱陈氏喝道:“尔这无耻淫妇,谋毙亲夫,尚敢讳瞒抵触。本部堂今已访明见证,朱天佑实系为尔谋毙。尔当从实招来,已属罪无可逃。本部堂若不与尔对证,是决不肯招。”遂命红如桃对质。红如桃便将十九夜间之事:如何在床后招出男子,将绢匹缠丈夫口,如何背缚伏地,如何取出小蛇,纳入竹管,对定尻道,如何用香火燃炙蛇尾,小蛇负痛,由尻道窜入腹中,丈夫大喘一声而死的话,与陈氏对质了一遍。施公道:“陈氏!你听见么!此时尚有何辩?”陈氏禀道:“大人明鉴,这红如桃所说皆荒诞之言,不可以一面之词为凭,坐小妇人之罪。大人还请三思,不可偏信。”红如桃禀道:“小人那夜,实系亲目所睹,愿具甘结。”当即具结画押。施公立刻传齐差役仵作等,备好了马,率同茂州知州、尸亲、原被人证,重复登山,开棺检验。可怪,半月前开棺的时节,尸身并未腐烂,这会子,将棺开落,但闻臭气熏人,个个掩鼻,脏腑毕见。仵作细意检验,果见大肠以内,有条死蛇,约有七八寸许。仵作遂检出来,呈送施公详验。施公验毕,又命人盖棺封墓,然后率众回辕。原被告合人证,以及尸亲、邻舍,饬差暂行看守,听候晚堂复讯。 施公少歇片刻,留茂州在辕晚膳。席间茂州知州谈及此案,说道:“陈氏刁猾,酷虐惨毒。若非大人神明,不仅死者含冤难申,问官且不免处分。大人明察,卑职实佩服。”施公道:“断狱悉皆避重就轻,以耳代目,行个通详禀稿,就此了事。或有难于推诿之案,当堂提讯,则又审问不当。”茂州连连称是。少刻,晚膳用毕,饮了一碗茶,复升堂研讯。茂州仍坐公案左侧,众官环立两旁,书吏衙役齐立阶下。施公命提陈氏。差役答应,即刻提到,跪在下面。施公喝道:“开棺复验,确有凭据,谋毙亲夫,毫无遁词。尔尚有何狡辩?快快从实招来,究竟奸夫何人?因何起意?若再仍旧强辩,本部堂将尔立毙杖下。”只见陈氏禀道:“大人明察:尸腹有蛇,必系控告之人,暗地埋伏。不然,何以红如桃确凿有凭,愿具甘结呢?大人不严治他,因衅诬告,私自盗棺之罪;反诬坐小妇人谋毙亲夫,小妇人实在受屈。”施公大怒,将惊堂木一拍,大喝道:“证据确凿!谁诬尔来?尚敢狡辩,以图嫁祸。”喝令掌嘴。两边一声吆喝,将陈氏扭翻面孔,一五一十,打了四十。陈氏仍然不认。施公大怒,喝令鞭背。手下又剥去外衣,一连鞭了一百下。陈氏仍是不招。施公又令取过夹棍。差役将陈氏两腿夹起。陈氏受刑不过,只得喊道:“大人请命松刑,小妇人愿招了。”施公命松了刑具。 陈氏跪在下面,望上说道:“小妇人自嫁朱天佑为妻,彼时天佑已患痨病,有半年之久。小妇人过门后,医药无效,日期沉重,延至去年腊月,竟至卧床不起。小妇人犹望他病好,并无歹心。不意小妇人的表兄潘慕安,这日来看丈夫的病。见丈夫已是卧床,谅不会好,便暗地与小妇人说道:‘表妹,你自嫁朱天佑,没过一天好日子。现在看看要死,不是误了你青春么?’因此触动小妇人心事。后来有个乞丐,拿着一条小蛇。小妇人与表兄忽生毒计:将蛇买回,蓄在坛内。十九日夜间,遂与表兄谋害。当时以为得计,不料难逃大人明察。小妇人谋毙亲夫,实在该死,所供是实。”施公便命画了供,暂行收监;亲族邻里等,亦先行退去候讯。一面飞签,立提潘慕安到案。差役答应。施公退堂,众人各散。次日潘慕安提到。施公升堂讯问,始则狡诈,后命陈氏对质,一一供认。施公便判朱陈氏谋毙亲夫,律应凌迟处死;潘慕安诱奸表妹,谋害妹夫,律应斩立决,即命在茂州就地正法。红如桃报告伸冤,着于朱天佑遗产之内,酌分良田二十亩赏给,为养赡老母之计。又命择族中诚实子弟,立为朱天佑子嗣。 此案断毕,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〇回 中途遇盗又失金牌狭路害人猝逢铁匠 第二五一回 褚家庄副将访英雄铜山县凶徒受国法 第二五一回 褚家庄副将访英雄铜山县凶徒受国法 话说金大力看见铁匠夫妻相打,因他凶恶,便疑他是张有德的凶手,所以对施公说了一遍。施公听说,便命金大力再去细访,是否属实,回来禀复。大力答应去访,暂且不表。 再说施公因失去金牌,尚不知何人盗去。计全虽有去访褚标之计,只因才到徐州。现在诸事已完,黄天霸向施公道:“大人金牌失落,卑职要往褚家庄访那褚标。”施公道:“贤弟一人独去,我却放心不下。不若仍烦计贤弟同去,彼此好有个商议。” 黄天霸道:“谨遵大人吩咐。”计全当时答应。施公道:“你们明日再去罢!”两人唯唯听命。计、黄将应带之物收拾妥当,失去安歇。次日一早,带了盘费,各藏兵器,便向施公告辞。 走了三日,到了褚家庄上,但见黄叶半凋,清流徐绕。行去约半里,便是庄屋。只见朝南三座大门,中间大门外站立两个庄丁,在那里闲话。二人上前,问了一声道:“伙计们,你们这里,可是褚家庄么?”庄丁答道:“正是。”黄天霸道:“你家老庄主在家罢?”庄丁道:“在家呢!”黄天霸又道:“烦你进去说一声,说外面有两个人,叫黄天霸、计全,特来拜访,务要相见。”庄丁答应进去,走入偏室,望着褚标说道:“现在门外有两人,一叫黄天霸,一叫计全,特来拜访的。”褚标听说,便命庄丁开了正门。庄丁出来说:“我家老庄主,有请二位相见。”黄、计二人听见,跟着进去,过了院落。但见有个老者,约有六十开外年纪,须发半白,步履雄壮,从厅上走下来。计全心中早已敬服,忙同天霸赶着走上前去说道:“上面敢是褚老英雄么?”褚标见二人恭敬和平,英雄气概,不觉暗暗夸奖。遂道:“二位远来,有失迎迓,尚乞恕罪。”黄天霸、计全亦同声答道:“岂敢!岂敢!”说着已走上阶台。褚标让进客厅,彼此行礼,分宾主坐下。庄丁献了茶。黄天霸、计全道:“晚辈久仰老英雄大名,无由得见,今幸不弃,得见英颜,足为钦慕。然冒昧造府,还求原谅。”褚标道:“岂敢!岂敢!老朽家居株守,日逐颓唐,回忆少年,皆成往事。惟闻二少年英雄名世,弃暗投明,上为国家栋梁,下为苍生造福,前程远大,功业昭垂。老夫散闲,望尘莫及,惭愧之至。”黄天霸道:“晚辈无知,过蒙厚奖,实不敢当。虽现在博得一官半职,而绿林强人,与晚辈等不共戴天,欲复仇寻衅。晚辈等,又因施大人忠心为国,不敢遇事畏避;故此,皇上愈看重晚辈,晚辈之仇,愈结愈深。甚至以杀兄逼嫂为名,欲将晚辈致之死地。不知恶虎庄之事,亦迫于不得已为之,岂好为此残忍之举?老英雄高才卓识,不知以为然否?”褚标道:“令兄令嫂,同时弃世。依老朽看来,实他二人不识时务,非怪贤弟残忍不仁。 若江湖朋友,多以此事相责,阴图谋害,此皆若辈居心,无怪所遇身亡也。”黄天霸复说道:“老英雄明鉴,使晚辈得明心迹,惟恨相见太晚。既蒙知许,以后请以叔侄称呼。”褚标大笑道:“既如此说法,老朽便放肆了。”计全、黄天霸二人齐道:“这是当得呢!” 褚标道:“今二位贤侄到此,是从哪里来的呢?”黄天霸道:“小侄实不敢瞒,有一事奉求老叔帮助。前数日行抵安乐驿,大人那块金牌,三更时分被盗去,留下一个纸帖,上写:‘桂兰女子赛云飞盗去金牌’,并指明要小侄去取。小侄当时就要去访,后来大人一再拦阻,复经计大哥在大人前说项:欲知金牌失落何方,桂兰女子究住何处,必得叩问老叙,方可明白。今特奉大人之命,与计大哥竭诚到此,叩求老叔指教,帮助一二。”褚标道:“原来她也要去同贤侄作对,可就难说了。这桂兰女子,老朽是知道的。她本姓张,住海州凤凰岭上,就是凤凰岭张七的女儿。 这凤凰岭张七,在江湖上,也是大大有名的人。他却只生一女,生得极其美貌。可是生性骄傲,跟着他老子,学得一身好本领,飞檐走壁,身轻如云。所以她自己起个外号,叫作赛云飞,却是名实相符。又惯使袖箭,百步之外,百发百中。若要去捉此人,贤侄可不要恼,却是有些棘手。旁的不说,就是她那住处,就不容易上去。四面埋伏,不知道的践踏埋伏,就要被擒。更兼他父女两个英勇无敌。贤侄一人,恐不能料其必胜。就是计贤侄同去,也未必能拿到手。”只见黄天霸勃然变色道:“老叔不必见怪,小侄偏要前去。看她怎样厉害。连计大哥也不要同去,只小侄一人独往。若不将她父女或拿或杀,我黄天霸誓不为人!”褚标一面听他说,一面见他形色,真是敢作敢为,暗暗称赞,方欲开口,计全一旁说道:“黄兄弟听不了半句话,便要跳起来。褚老叔既认得姓张的,此事便好了。还求褚老叔设个法儿,能够善开交更好。”褚标道:“张七后因一件买卖,我劝他不要做,他不信,因此恼了。现已好久不来,必得请个人来,方能了结。”计全道:“老叔所说这个人,姓甚名谁?还求指教。”褚标道:“说起这人,大约二位也可知道。此人姓朱,名光祖。”计全道:“就是朱大哥,小侄等也会过的,这就更好了。”说罢,褚标就写了一封书,叫庄丁往请朱光祖,不表。 再说金大力,访那铁匠,果是凶暴异常,老婆相劝,不听成仇。他将此言回禀施公。施公即传知铜山县,将他捉拿前来,当堂拷问。那铁匠道:“小的名叫吴仁。因住乡间做工,回来天晚,走到土沟地方,见有个卖布的独行,肩担着钞袋,颇为沉重。小的不合见财起意,将手中铁锤,出其不意在卖布的头上打了一下,便见他脑浆俱出,死于非命。小的即将钞袋扛回,有青钱六千,纹银一锭。所供是实,即求开恩。”知县命人录了口供,又叫吴仁画了押,并拟了死罪抵赏,先行收禁。一面申详上宪,候公文到后,即处斩不提。再说计全、黄天霸二人,等褚标去请朱光祖前来。却好朱光祖并未接着褚标的信,忽然而来。欲知朱光祖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二回 群雄聚议褚家庄光祖独上凤凰岭 第二五二回 群雄聚议褚家庄光祖独上凤凰岭 却说朱光祖并未接着褚标的信,偶然来访。忽见黄天霸、计全在此,惊喜交集。大家相见已毕,他便问黄、计二人道:“闻说大人已赴淮安,你二位何以到此?”计全道:“自别以后,沿途多有磨折,一言难尽。现在是保护大人,前往淮安。不意在安乐镇,二次失去金牌,为张桂兰盗去。素知大哥与凤凰岭张七交情甚厚,本意登门奉求。但大哥行踪无定。后闻褚老叔知道大哥踪迹,因与黄贤弟先拜褚老叔,转烦褚老叔指明路径,再行登门奉求。乃褚老叔体帖小的等跋涉之苦,嘱小弟等住在此处,由老叔作书奉请。今幸大驾不速而来,是真天假之幸也。”褚标道:“朱贤弟,你却不可推诿,须去走一遭才好。”黄天霸道:“小弟本欲独往,褚老叔相阻,故未前去。最恨金牌盗去,还留下个字帖,定要小弟去讨,可能耐得?今幸大哥前来。”光祖道:“贤弟休急。愚兄既受褚老英雄之托,又得贤弟叮咛,岂敢推诿?但此事必须从长计议,想个尽善尽美的法儿。”说着,庄丁摆上酒肴。 朱光祖首位,计全对面,黄天霸坐横头,褚标主位。三巡以后,只见朱光祖走到褚标面前,将手一拉道:“老英雄这里来斟酌。 你老可知张桂兰盗去金牌,颇有用意么?”褚标道:“咱是猜详不出来。”光祖道:“张七久知天霸本领高强,欲将张桂兰匹配与他;又怕天霸虽是绿林出身,现在做了官,要闹起官派来,不肯同他做亲,此件是一。又恐天霸虽肯,施大人不行,岂不徒然落一话柄。因此无意中与女儿谈起天霸本领来。张桂兰道:‘爹爹你常说天霸的本领高强,你女儿倒要同他比个高低。’后来张桂兰大约打听得施公有钦赐的金牌,她便前去盗来,并指明天霸去取,这其中就有了深意了。明日先去一遭,姑作前去做媒。他若肯了,将金牌取回,我再去见了施公,说明此事,以便择日迎娶。他若不肯,随后再作商量。总之,张七并无杀害之心,而且时常夸奖天霸。无奈张桂兰骄傲太甚。如果叫她见着天霸,也是愿意相从的,只恐天霸不肯。”褚标道:“据老弟所说,因怕天霸不肯,还得由桂兰与天霸比高下。”光祖道:“看你老这话,实在明白。我们现在去,可向黄天霸如此如此,先将他定住;然后再去那里,善为说法,看是如何,便好计议了。”褚标道:“老弟之言,甚合我意,就此做法。” 说着走了出来,仍然归座。庄丁捧上热酒。褚标端杯在手,先望计全丢了个眼色。计全会意。褚标向天霸说道:“老朽与朱贤弟计议了一个绝妙主见,此时却不便告诉。可是要贤侄先答应了,事成之日,不能改齿。”天霸不知他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满腹狐疑,不便启口。计全道:“贤弟你只管答应,不要学那妇人见识,疑疑惑惑的。”天霸不得已,只得允了。计全见天霸已允,复向二人说道:“黄贤弟业已遵命。倘金牌取不回来,那时褚老叔与朱大哥,又将如何?”褚标、朱光祖道:“如果金牌取不回来,咱俩定然以手代足,来见你俩;但是天霸若有更改,咱俩便唯你是问。”停了一会子,饭已用毕,抽着空,褚标又将前话对计全说明,计全好不喜欢,一宿无话。次日朱光祖便辞了褚标,并天霸、计全,直向凤凰岭而来。 走了两日,这天已到。先在门口问:“在家不在家?”庄丁回道:“朱爷是今天来的,如果十日前来,可碰不见庄主了。咱庄主回来,刚有五天,现在家呢。你老请进去罢!”朱光祖听说,便知张七是同他女儿一齐去盗金牌了。只见庄丁引着,朱光祖到了里面。请光祖在客厅上坐下,庄丁进去通报。一会张七出见,彼此一揖坐下,有人献上茶。张七说道:“贤弟何来?”光祖道:“兄得快婿,特来道喜!”张七道:“此话怎讲?愚兄并无此事,贤弟莫非误闻。”朱光祖道:“兄与弟情同手足,何作此欺人之语?兄无快婿,弟何敢言?而且有人欲为令嫒作伐,虽红丝相系,千里姻缘,若无人执柯,亦属不成体统。弟今此来,一则为兄道喜,要做毛遂自荐,自居冰人。弟所谓兄得快婿者,即兄常言之人也。今日天假之缘,以钦赐金牌为媒。褚大哥本拟与弟同来,但恐老哥难释前衍,相见反而不美。因此兼嘱小弟:先为致意;做媒吃酒,缺一不行。尚望老哥成事不说,和好如初。若以弟言为然,则褚大哥改日必当登门敬谢。”张七半晌答道:“褚大哥前者之事,贤弟是尽知的。愚兄虽有不是,褚大哥亦未免过于激烈,因此才老羞变怒的,事后也是过意不去。屡想前去,恐他念起旧恶,使愚兄难以为情。今既蒙褚大哥不弃,又得老弟前来,愚兄敢不遵命。至于小女之事,黄天霸虽称英勇,愚兄亦不过偶尔道及,何得以闲谈之言,据以为实。且施不全金牌,已为小女盗去:现在彼此已成仇敌。况小女盗那金牌之时,曾留下字帖一纸:指明要黄天霸来取,是小女与天霸又成仇敌了。以此两重仇怨,方欲报之不可,还说什么姻缘呢?请勿复言,实难从命。若谓贤弟极思饮酒,愚兄好酒是现成的,绝不鄙吝。”毕竟朱光祖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三回 凤凰岭光祖下说词褚家庄天霸负豪气 第二五三回 凤凰岭光祖下说词褚家庄天霸负豪气 话说朱光祖与张七彼此说了一番,张七不肯应允。朱光祖恐怕再说便决裂,以后不好再言,遂就着张七的话说道:“且先饮酒,有话再说。”张七便命庄丁取出酒来,并端出几碗菜,摆开座头,两人对饮,绝不提起要金牌联姻的话,只说些没要紧闲话。谈了一会,彼此倒也觉得畅快。只见朱光祖端杯在手,喝了一口酒,自叹气道:“古今多少英雄,只为这“名利”两字,争了许多人出来。究竟这名可真好么?其实皆身外之物,可惜人皆看不破。还有一说,身前赫赫,到处闻名,岂知人生不过百年,至到进那一块黄土的时候,连自家妻子骨肉,总不能顾了,还说什么名利呢?最可笑者,有一种情痴之人,自己固以名为重,还要在儿女身上争个不了。即如施公他要做个清官,不落骂名,所以到处吃苦了。再加江湖上那班朋友,也是为不服气,要想名,偏要出头来争个高下,到后来人亡家破,留下骂名,这是何苦呢!” 张七听得这番话,晓得朱光祖是说自己,说道:“朱贤弟这话,固然不错,但是为父母的,在儿女身上也要用点情才好。若说天霸,虽是英勇,只不过遭听途说,我又不曾见过,品貌武艺,究竟如何?况且我女儿生性骄傲,也是我过于溺爱,此时后悔无及。实不瞒老弟说,就是盗取金牌,那里是我的意思,也是你侄女存了个好胜的心:料想黄天霸晓得此事,必然亲自前来。那时你侄女与他交锋,本领如果真好,品貌也真好,再作计较。今日贤弟既来为他说项,我若坚执不允,不但对不住贤弟,更叫褚贤弟恼我了。实对你说,如果黄天霸依我三件事,我便将女儿与他;若有一件不肯,可莫怪我执傲。”朱光祖听说:“是。但不知哪三件?七哥你说。”这张七道:“第一件,要黄天霸亲自前来,我与他比个高下,再与你侄女比试比试。”朱光祖道:“这件事做得来。”“第二件,我女儿过门之后,我便将此间一切物件,全行搬到他那里,与他合住,要他养我终身。我女儿添了外孙,第一个要过继我。”朱光祖道:“这也使得。”“第三件却要施不全出名,为天霸择配,应用婚帖,要写施不全的名字,还要施不全去请褚贤弟与老弟作伐。如果答应,叫他即日纳彩,我便将金牌送去;倘若不行,断不遵命。”朱光祖道:“以上两件,总可依得。 惟有第三件,七哥似过于作难了。小弟且将上两件,先行允下,那第三件,俟同褚大哥商议后,三日当来复命。且还有一说,若黄天霸赢得老哥,赢不得令嫒,那时又便如何?”张七道:“既是老弟为他所虑,只要他赢得愚兄,也就遂命了。”光祖道:“七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张七道:“难道愚兄还有更改吗?”光祖道:“好极了,承爱承爱。小弟就此告辞,改日再来复命。”说着便站起身来就走。张七也不复留,送出大门而去。 光祖不敢耽搁,走了一日,已到褚家庄内,当即进去。褚标一见,即问道:“贤弟,如何说法?”计、黄二人,也向他道了乏。朱光祖坐下,望褚标说:“行是行了,话却长呢!”将张七的话,说了一遍。褚标道:“第二件最易做,那第一件,却不可与天霸说明有婚姻一事,只说张七要他前去,比个高下,无论输赢,就把金牌送出。我与贤弟,同他前去。惟有第三件,实在难办,如何是好?”朱光祖道:“小弟也是这般想法,必得出个妙计,将此圆了才好。”正说之间,计全走了进来,褚标便将张七对光祖的话,光祖答应张七的话,告诉了一遍。又将与光祖所议的话,也说了一遍。计全颇喜,道:“明日我便赶回徐州,将这话对大人说明,等大人允定了,我便赶上凤凰岭去送信,将金牌先行取回,然后择日迎亲。万一不行,也另想别法。但是黄贤弟面前,万不可说出,连第二件的话,也不可说。只照褚老叔所议最妙,少时再见事论事。”褚标、朱光祖大喜。复走出来,厅上酒也摆好,各人归座。 朱光祖肚里饿得鬼叫,胡乱吃了两杯酒,先自吃饭。褚标复向天霸说道:“刚才据朱贤弟所说,张七并非有意要害大人,也非与老侄为难,不过张桂兰好名心重,且仰慕老侄的英勇,欲老侄前去一走。今朱贤弟与他说明:‘老侄不是无能之辈,他本拟要自己到贵处亲取金牌,是我等苦苦相留,因为彼此皆有会路,何必因此致伤和气?所以特地前来解和。今既无相害之心,系因仰慕所致,彼此欲相会相会,这也有何不可?就便比试比试,也无甚要紧。’因此朱贤弟约定张七,三日后我与朱贤弟,同了老侄,三人前去相会,谈论些刀枪棍棒,以后便可往来了。”黄天霸道:“早知张七这等说法,又何必烦朱大哥偏劳一趟。今既如此,咱黄天霸不是受人挟制的。咱便与他较量较量。倘咱黄天霸将他伤了,褚老叔,朱大哥,你二位可不要怪咱作事卤莽,不懂交情。”朱光祖道:“愚兄已向他说过,贤弟不是胆怯之人,所以才有这番举动。明日咱与褚大哥,同着贤弟前去,看你们一决雌雄便了。”天霸打定主意,暗说:“咱若与他二人同去,便借他的势力,觉得我不敢独去,岂不败坏咱一世英名?”因此存了这个心,负了气,遂瞒着人,竟连夜越墙而去。欲知黄天霸前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四回 天霸夜走凤凰岭计全急回徐州城 第二五四回 天霸夜走凤凰岭计全急回徐州城 却说黄天霸越屋而走,众人天明方知。计全道:“天霸此走,必是负气望凤凰岭而去了。但此一去,恐闹出岔枝儿来,还要请褚老叔、朱大哥同去一趟,到了那里,便可与他们和解。咱便赶回徐州,禀知大人,讨个示下,即去凤凰岭,成就公私两事。二位意下如何?”褚标、朱光祖道:“使得使得,就照此办法。” 单说黄天霸离了褚家,急急前进,走了两日。这天已晚,才到凤凰岭地方,便捡了个客店住下,自有小二招呼。天霸用了晚饭,便问道:“店小二,此地到凤凰岭有多少路?”小二道:“不过六七里地方。你老果是要到那里寻张七么?”天霸道:“咱与张七前在褚家庄会过一面,现在要去拜望。听说他里面俱有埋伏,因此先要问明,然后上去,省得周折。你可知道上岭路?”店小二道:“小人也曾听见人说过。由此上岭,先是大路,约有半里的光景,反要从那曲折小路而去;若仍向大路走去,那里皆是埋伏,如若陷在埋伏里面,他便将人带回庄盘问。若是好人,便自罢了,倘若不对,关锁起来,不放下岭。”天霸又问道:“他家有多少屋子?”店小二道:“你看那岭上,所有的房子,全是他家的。你老请早点歇罢!”说着,小二走出去。天霸暗暗说道:“幸亏问人,不然还要遭他擒了。”便靠在铺上,歇了一回,约有三更,便起来换上夜行衣靠,带了百宝囊,藏了金镖,提着朴刀,悄悄出门,越屋而走,直望凤凰岭去。 不一会,已到岭下。登时上了岭,记着店小二的言语,先由大路去。约走了半里,借着星光向前面一看,黑丛丛只见一带树林,中间有所庄屋,前后约共三五进房屋。再向路旁一看,果然有条小路。黄天霸看得真切,顺着小路而去。又走了约有半里,已至庄上。四面一看,一带围墙,墙头上密排着三尖刀、铁蒺藜,若要越墙过去,万万不能。复上前又看了一个土墩,天霸上了土墩,四面看去,就在此墩右首,围墙转角,那里有道小小的双开门,却是关着。天霸看罢,想道:“此必是他家后门了。既负气到此,若不进去,那里还有脸见他们?”说着,便向百宝囊中掏出软索来,一抬手,拔出几根铁蒺藜,将脚立在围墙上面,复将软索收起。转过身来,向里面望下去,乃是一座坑厕,还点着一盏半明不灭的灯。天霸跳在坑厕屋上,便由此跳上正屋,却正好是上房。遂蹑住脚,蹿到檐口。将身挂下,窃一细听。只听房里有个女子声音,说道:“爹爹若果赢得天霸便罢了。如天霸赢得爹爹,或赢得你女儿这两口刀,那时便听爹爹作主。”又听一人说道:“我儿不是这样说法。为父的已预备下两把竹刀,天霸此来,必同着褚伯父、朱老叔到此。见面之后,为父的便同他先行比试。我儿若要与他比个高下,我便将竹刀拿了出去,你与他再比,免得动了兵器,总有一伤。我儿且听为父的话,不要过于执傲,由着自己的性子。你今年也二十二岁了。”底下便听不真切。天霸听了一会,又从窗格眼内望下一瞧,见上面设着两张炕床,右首两张椅子,坐着两人:一个老的是男子,一个美貌佳人。看罢心中暗道:“难道张七说这话,还要将他女儿嫁我不曾? 他若果有此心,我得了一个才貌兼全的老婆,也可助我一臂之力。我此时倒不及先行下手,不要埋没人家一片好心。但不可不给他个凭据,要他知道我已经来过,听见这话才去的。一来显显本领,二来就是褚老叔、朱大哥明日来了,也好卖个情在他二人身上。”主意想定,便取一只金镖,对准房内他们坐的那椅子后面壁上,一撒手,打了进去,却好中在上面。天霸见金镖已中,一缩身,如风吹落叶一般,登时出了围墙,直望客店而去。 张七正与张桂兰坐在椅上,忽见嗖的一声响,由窗眼外飞进一件东西,在后面壁上钉住。张七与张桂兰赶着上前一看,原来是只金镖。张七笑道:“此镖只有天霸会使,再无旁人能用。”张桂兰听说“黄天霸”三字,便取了朴刀,蹿出房外,一个箭步,跃上屋去赶天霸。哪晓得天霸早已走了。前后寻了一会,连个影儿都没有,只得仍跳下来,心中暗道:“人说黄天霸本领高强,照此看来,果然不错。他若答应我爹爹所说之话,张桂兰就终身有靠了。”想着回房安睡,不提。 且说施公,自从黄天霸、计全两人往褚家庄探信,七八天不见回来。忽见施安禀道:“计千总回来了。”一会子,计全跟着施公走进书房,行了礼,又代天霸请安。施公命他坐下,计全坐在一旁。施公问道:“褚家庄所访之事如何?黄贤弟为什么不同回来?”计全便将以上情形,如何访问,褚标说:盗金牌女贼是张七女儿张桂兰,如何褚标与张七不睦,如何请光祖,如何说张七欲招天霸为婿,张七如何要天霸允许三件事便将金牌交出,前后说了一遍。 施公听罢,便向计全笑道:“照你如此说法,本部堂失去金牌,黄天霸得了一个妻小,实是意料不到。如今金牌可曾取回呢?”计全道:“只因张七务要大人出名主婚。还要大人去请褚标、光祖两人作伐,即日纳彩,然后方将金牌送出。此事天霸还不晓得,惟恐告诉他这件事就要决裂了。而况张七父女本领出众,天霸恐非敌手。光祖不过说张七要与他比试,比及天明卑职等方知他越墙而走,就特请褚标、朱光祖二人赶去,料想绝无妨碍。故卑职先回给大人送信;二则面求大人,许了张七之言,好使黄贤弟成就好事,取回金牌,公私两济。卑职等有个变通章程:只须如此如此。”不知计全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五回 英雄尚义巧遇良朋女儿多情面求佳婿 第二五六回 鸳鸯楼天霸大战凤凰岭计全下书 第二五六回 鸳鸯楼天霸大战凤凰岭计全下书 却说张七看见有个人站在鸳鸯楼屋上,便一个箭步,跃上屋面。褚标、朱光祖知道天霸到了,便跟出来。看见两个人,在屋上已交起手来。遮拦隔架,蹿跳蹦纵,煞是好看。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两人正在酣战之际,忽见后屋上一条黑影,如燕子穿帘一样,飞了过来,并不打话,举起朴刀,直望天霸便砍。天霸急架相迎。朱光祖知道是张桂兰来战天霸。只见天霸毫不惧怯,一把刀力敌两人,挡过张七,便砍桂兰,又搠张七。只见三人战在一处,难分难解。忽听张桂兰说一声:“姓黄的!你一张小姐战你不过,咱走了。”说着虚晃一刀,跳出圈外。天霸见张桂兰并无破绽,忽然不战,知是她要放暗器,便一面防着,一面仍战张七。忽听嗖的一声,天霸眼快,已见一枝袖箭到了面前。天霸说声:“来得好!”顺手用刀一拨,那枝箭落在屋上。他转手才要去战张七,只见自己的刀早被张七隔在一旁,张桂兰第二枝袖箭又到了。天霸身子一偏,一个箭步,离了原处,将第二枝袖箭又让过去。天霸急取出金镖,一抬手直望张桂兰腿上打去。张桂兰看得真切,两足一纵,这只镖在屋面上擦了过去。张桂兰躲过金镖,复又起手,第三枝袖箭,又望着天霸射来。却好天霸见前一只镖被张桂兰让过去,也急急的将第二只镖取出,对准张桂兰肩头打去。两人各放暗器,一转眼俱到面前。黄天霸便伸出右手,就说一声:“不要走去!”在半腰里将那枝袖箭抓住。 张桂兰见天霸的金镖又到,也说一声:“好,留着配个对儿!”一举手将镖接在手内。褚标、朱光祖二人看得真切,便喝一声彩道:“真是配对呀!”张桂兰知此话大意,遂一转身蹿过后屋。褚标见张桂兰已走,便向上喊道:“张贤弟,黄贤侄,够了,不要杀了。你俩下来歇一会儿,再议罢!”又道:“张贤弟,你未免坐家欺人了。黄贤侄一人独战你两个,咱姓褚的不服气。你下来,咱与你战二十合。黄贤侄,你也下来帮着你老叔,还他个两战一。”张七、黄天霸两人听说,只听噗噗两声,都跳下鸳鸯楼。 褚标上前,遂拉着天霸说道:“独自来要给他家父女欺了。” 朱光祖道:“你老莫这样说,你说天霸给人家欺,咱说天霸很愿意呢!”褚标道:“这是为什么呢?”光祖道:“天霸若与咱们同来,必不会同他们这样大战。那时天霸既不能卖弄武艺,怎能杀得配对呢?你道他愿意不愿意呢?”说着,已将褚标邀到厅上,大家坐下。褚标道:“黄贤侄,好镖呀!”朱光祖道:“如果没有这样好镖,怎么配怎样好箭呢?要好是大家好,不好倒不能配对了!”天霸道:“你们不要说闲话。请你老给姓张的说一句,叫他将金牌速速交出,咱回去销差。”褚标听着,便喊道:“张老七,你还出来招呼人家。”张七即来到厅上。大家又复行坐下。褚标又望张七说道:“特来为你们解和。天霸的本领你是见过了;你父女两个的武艺,他也见过了,都是不相上下的。咱通知道的。 只等一个人来,便好计议。但现在可将金牌交出了。”张七道:“金牌是在这里,咱要它没用处,我便给他。难道他这会子就走吗?且有你俩和好,不能不尽地主之情。”褚标道:“好,咱就遵命。”张七道:“你们今日可早点歇息罢!咱是去睡了。”说着转身向后而去。褚标等安歇。 次日一早,褚标等尚未起来,张七已出来敲着房门,喊道:“还不起来么?”褚标听见,大家起来,净面漱口。张七又出来陪用早点,方才用过。只见庄丁进来禀道:“门外有个姓计的,从徐州而来,要见庄主与朱爷呢!”褚标忙叫开正门迎接。计全已从门外走进,望着褚标道:“违教又两三日。”褚标接着说道:“你这来的倒快,那事件怎么说了?”计全道:“托庇行了。”一回头,见张七在侧,彼此见了礼,坐下。计全见天霸在旁边,即带笑道:“恭喜呀!”天霸道:“喜从何来?”计全道:“这样喜事,还不喜么?”朱光祖道:“计贤弟,你上门欺人了。只知给黄贤弟道喜,难道不给张七哥道喜么?”计全道:“不错,是我荒唐。” 于是又给张七道喜,张七也谢了。计全这才坐下,庄丁就献茶。 褚标又问道:“施大人怎么个说法!请教请教!”计全便在身上将那件札谕取出来,递与褚标。褚标拆开一看,但见上面写道:钦差大臣、头品顶戴、一等侯爵、漕河总督部堂,兼巡按都御史施,为示谕事。照得,自古英雄,半居草莽;从来巾帼,难输须眉。豪杰奋与,皆属国家之助;名嫒静好,尤为父母之光。此所以版筑渔盐,建一代承平之治;关睢麟趾,启万年风化之原也。本部堂恭膺简命,总督漕河,所经大邑通都,无不采风问俗;凡遇英豪与杰士,必将虚己以求。侠女名姝,要使择人而字。 上为朝廷储国器,俾草野共庆明良;下为斯世重人伦,使内外皆无旷怨。兹访得凤凰张七,老夫未耄,犹有雄心;有女及笄,偏多侠骨。何事隐身涧谷,朽木同摧? 莫教待字深闺,标梅兴叹。兹有本部堂随员黄天霸者,官居副将,不世奇英,勇冠群伦,干城上选。正谱求凰之曲,欲歌鸣凤之章。乃千里姻缘,牵于一线;三生夙约,订自百年。所望月老多情,早修谱牒;差幸冰人有属,愿执斧柯。六礼既成,吉期待卜;百两以迓,佳话永传。从兹夫唱妇随,喜看佳人附凤;更慕冰清玉润,竞夸快婿乘龙。本部堂有厚望焉!尔壮士其亟凛之毋违,特谕。右谕壮士张某遵此。 年月日谕大家看毕,褚标向张七说道:“贤弟,施大人如此,可谓恩威并用。你再有何说?若有疑难题目,不妨想两件,好让计贤侄趁此去求大人。”张七笑而不答,已是满心欢喜。便命庄丁,赶速整备酒席,给老爷们洗尘。计全道:“就算是褚老叔、朱大哥两人请媒酒罢。”褚标、朱光祖道:“请媒酒,也是要吃的。今日先洗尘,明日再说别的话。”大家又笑了一阵。计全又道:“张七哥,大人那件谕帖,你可收好了。我们这位黄贤弟,反复无常,恐怕他后来不认丈人,你可拿这谕帖,同他讲理。”说得大家又笑了一会。酒席摆好了,张七让计全首座,褚标对座,朱光祖在褚标肩下,黄天霸上横头,张七主位,真是开怀畅谈。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七回 施贤臣假神断山黄天霸缴牌复命 第二五八回 凤凰岭黄天霸联姻菊花庄郝其鸾行劫 第二五九回 关小西大战郝素玉何路通私探菊花庄 第二五九回 关小西大战郝素玉何路通私探菊花庄 话说郝素玉大怒,舞动绣鸾刀,直往小西砍到。小西急忙接住,两人交上手,大战起来。哪知郝素玉的绣鸾刀是异人所赠,刀法亦名师所传,更兼她有两柄软索铜锤打人,百发百中,也不亚张桂兰的袖箭。关小西见她刀法精纯,暗惊道:“看这小女子,年纪甚小,武艺高强。倘不经心,败于女子之手,岂不为众人耻笑,坏了半世英名?”于是抖擞神威,你来我往,只见刀光闪烁,马足奔腾,两人战有三四十合,不分胜负。郝素玉见不能取胜,便卖了个破绽,往关小西虚砍一刀,喝道:“咱姑奶奶战尔不下,今日算输与你了!”说着拨转马头,奔驰而去。关小西紧紧相赶,约离一箭之地。忽见郝素玉大声喝道:“来者休得追赶!看姑奶奶的利器,取尔狗头!”关小西听得真切,猛一抬头,郝素玉用软索铜锤,已向自己的面门打至。关小西说声:“不好!”身子一偏,左手将偏缰一领,那马从旁边跑了过去,软索锤竟被他躲过。郝素玉见打不中,才将那锤收回,忽见关小西的马已至身右。关小西来得急快,举起倭刀,便在郝素玉右腿上搠来。郝素玉也来得灵捷,那马已跑远了。又战了有二十个回合,仍是不分胜负。两边齐声喝彩,他二人也各自暗暗夸赞。忽见郝素玉将绣鸾刀,架住关小西的兵器,口中说道:“姓关的,今已天晚,姑奶奶要回庄歇息,明日再战罢!”说罢,将刀一撇,把马一拍,如腾云驾雾一般,平空飞去。关小西哪里肯舍,仍追赶一程,因赶不上,只得回来。见着施公,具告一切,并禀明郝素玉约定明日再战。施公答应,随命众人就近觅了客房住下,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关小西饱餐早饭,取了兵器,请施公并众人督战。施公允准。关小西上马,大家也上马同行。走了一里多路,已至昨日大战之处。却好郝素玉也骑着马而来。关小西一马冲出,两人又交起手来。一个如猛虎归山,一个似蛟龙出水。一男一女,又整整战了五十回合,仍是不分胜负。关小西力敌不过,暗道:“咱何不用拖刀计,擒她便了。”主意想定,就卖了破绽,拍马便走。郝素玉拍马也就赶来。看看赶得切近,忽见关小西突然将身翻转,一刀直往郝素玉砍到。郝素玉本来防备着的,见关小西用出拖刀计,便喝一声:“来得好!”将绣鸾刀把倭刀隔开,复一刀往关小西肩上砍下。关小西赶即架住。二人复又交手,又战了五十合。关小西道:“尔敢步战么?”郝素玉道:“尔不要疑惑你姑奶奶不能步战胜你。”说着跳下马来。关小西也下了马。郝素玉道:“咱再与你战一百合。”关小西先抢了上首,摆开架式,两人正战起来,一来一往,战到三十回合,仍是不分胜负。施公远远看着,遂命人喝道:“关将军与那女子,今日且各歇息!明日再决雌雄。”关小西听得明白,不敢违拗,便虚晃一刀,跳出圈外说:“咱老爷奉命罢战,留你再活一日,明日擒你便了。”郝素玉也住了手。彼此皆极佩服,两人各自上马回去。 施公率领众人回至客店,大众坐下,夸赞郝素玉不已。关小西也是赞叹,惟有何路通不语。你道他为何不语?他却另有个意思:要在夜间,私自前去将郝素玉劫来。何路通待人睡静,便悄悄的换了夜行衣靠,藏好了拐,越屋出了客店,直奔菊花庄而来,这且慢表。且说郝素玉回至庄上,郝其鸾接了进去,兄妹两人坐下。郝其鸾问道:“妹妹今日出战胜负如何?”郝素玉道:“那个姓关的,本领果然高强,若以力敌,恐不能取胜,明日当以计取之。”郝其鸾道:“愚兄自被那厮昨日砍了一刀,虽然不致妨碍,但不知何日才能出战?恨不能就愈,便可同妹子出去,将他擒来。”郝素玉道:“妹子闻得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飞檐走壁的不少。我们不可不防他夜间到此,暗地行劫。”郝其鸾说:“妹子所见不差,愚兄早已虑到此。但是咱这庄上四面皆水,水中都有埋伏。”兄妹两人谈了一会,也各自去歇息,这且不表。 再说何路通,出得店门,往菊花庄而来。不多时已到庄口,但见四面皆水,中间一座黑丛丛大庄,房屋倒也不少。何路通暗道:“这就是菊花庄了。”又各处看了一遍,无路可通,白茫茫一带皆水。何路通便噗咚一声,跳入水内,泅着水来到对岸。只见芦苇内,摇出一只小船来,船上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扳着桨从小港内荡出。何路通在芦苇旁边将身伏住,等那只小船过去,就从这条港进来。约有半里之遥,好容易看见对岸。又走了两步,到了岸边,就爬到岸上。弄得个遍体淤泥,不成人样,又兼那水苇的叶子其利如刀,将脸上割得满面血痕,甚是疼痛。何路通咬着牙关,仍往前走,又走了一会,才有一条路径。何路通顺着路走去,忽听豁喇喇一声,跌入陷坑去了。欲知何路通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〇回 落陷坑放走何路通比拳勇诱敌郝素玉 第二六〇回 落陷坑放走何路通比拳勇诱敌郝素玉 却说何路通跌入陷坑,暗说:“不好,此番要遭恶人手。”说犹未了,只听有人大嚷:“拿奸细呀!”登时挠钩并下,将何路通擒上坑来,用绳索缚好,抬到庄上,进去通报。庄主吩咐:等天明审问。庄丁复将何路通抬入门内,紧紧看守。才交天明,忽听庄主说道:“叫他们把昨夜拿的奸细,押来审问罢!”只听外面答应,房门一开,进来两个庄丁,叫声:“朋友,咱庄主爷,叫你去问个明白。”何路通也不答应。庄丁走上来,连推带拉,拥出房门。何路通道:“尔等这些狗徒,何必拉拉扯扯!咱老爷既误中奸计,还怕什么?”说着又转了七八个弯儿,才到一处所在。 何路通仔细观看,见是三间厅房。庄丁走到此处,便不走了,就将他抛在地下。又见厅上走下一人道:“带上来!”庄丁不敢怠慢,答应一声,把他推上台阶。何路通往里一看,厅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郝其鸾,女的是郝素玉。何路通站在那里,两眼圆睁,大声喝道:“尔这一对童男童女:你们老爷到此,还敢这大模样的,坐在那里摆架子,实在不知抬举。尔若知罪,应该亲自下阶,亲解其缚,加以上位,摆酒压惊。或者你何老爷见你如此款待,过意不去,那时等大人到此,代你求个情,死罪改成活罪,留你在世上多活两年,也显得咱老爷好生之德。尔等如此,那时可不要怪咱老爷。”哪知郝其鸾兄妹并不动气,反笑说道:“你姓什么?在施不全跟前作个什么官儿?好好说来,让咱老爷知道。”何路通大喝道:“尔既问咱姓名,尔等坐稳了,咱老爷姓何,名路通,官居千总之职。”郝素玉道:“这千总是几品呀?” 何路通道:“八品。”郝素玉道:“昨日那个红脸的,他是什么官职?位居几品呢?”何路通道:“你又问他,他是参将大老爷,位居四品。”郝素玉道:“照你这样说,你比他小了。我道是谁,原来是个无名小卒。你姑奶奶开好生之德,放你回去。还叫你那个红脸的出来,与姑奶奶步战。与尔这小卒,不屑相斗。就便把你杀了,也不享名。”说着,叫:“将他解了绑,把他兵器还他,令他速速回去。”庄丁答应,立刻把绳索解下。何路通听了这话,把脸都气紫了,已见把绳索解下,遂望着郝素玉道:“你这毛丫头,休得大言,是好的,敢与你何祖宗战个几合。”郝素玉道:“你速回去,叫那个红脸的来,你姑奶奶不屑与你相见。”何路通没法,只得转身往外,出了庄门。看看天色尚早,太阳才出。一面走,一面暗道:“我回去何辞以对?”忽然说道:“我可如此如此。”主意想定,一会已至客店。 大家见何路通从外面进来,又见他脸上都是血痕,忙问道:“何大哥,你昨夜到哪里去的?敢是上菊花庄去过了吧?”何路通答道:“正是。”众人又道:“你为何脸上都是血痕?”何路通道:“不瞒诸位讲,咱昨夜由水路而去。到了那里,哪知他四面护庄河内全种着水苇,咱又寻不出路径,只在水苇内蹿出去了。那水苇的叶子,其快如锋。后来到了岸上,又中着埋伏,跌入陷坑,被他们擒住。将我绑了,抬到庄上,见郝其鸾兄妹两个。被咱用话激了他们一阵,他后来见我的话有理,我是用话谎了出来的。 算是他庄上路径我已熟了;不过不能拿着他们一个回来,有些惭愧。”说罢,又去见施公,告禀一切。施公也说:“你辛苦了,且去歇息吧!”何路通答应了出来。关小西一心念着:昨日与郝素玉步战了五十合,尚无胜负,今日若不将她擒住,伺能再有面目见人。心中想罢,便去请了施公,并大众一齐骑上了马,复到昨日战斗之处。 施公等勒住马,站在后面。关小西踊跃上前。只见郝素玉已先到了。关小西便跳下马,抢在上首立定脚步。郝素玉也下马。 二人更不打话,交上手又战起来。只见郝素玉一个斜插花势,执定绣鸾刀,猛向关小西左肋下刺进。小西正跑得飞快,忽见左肋下有刀刺到,说声:“来得好!”赶着用刀将刀往下磕,指望这一刀磕下去,就要将郝素玉的刀打落在地。哪知郝素玉更加灵便,见关小西一刀磕来,知道他力已用足,必要将手内的刀打落,他即赶着把刀收回。关小西一刀磕了个空。两人一来一往,又战了二十几个回合,仍杀个对敌。郝素玉道:“你昨日说马上战的不好,要步战。今天步战过了,也是难分胜负。咱姑奶奶另想个法儿,咱们不用兵器,在这拳脚上比些功夫,来往再战一百合。姓关的,你敢同姑奶奶比试么?”关小西闻听这话,正中心怀。关小西就摆开架式,搭上手复又战斗起来。只见两个人,一拳一脚,莫不愧:“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郝素玉更有一桩好看,一对金莲小脚,盘旋飞舞,煞是令人目眩神迷。毕竟关小西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一回 素玉深感关小西其鸾巧败金大力 第二六一回 素玉深感关小西其鸾巧败金大力 话说关小西、郝素玉二人,正在酣斗之际,忽见郝素玉飞起一脚。关小西看得真切,顺着来势,身子往后一倒,跌了个八仰四叉,睡在地上。此一套拳,叫醉八仙。郝素玉见关小西跌倒在地,心中甚是欢喜,以为中了妙计,就赶着飞起一脚,认定关小西腹下踏来。小西不慌不忙,见他来得切近,说声:“来得好!” 右腿一起,一个鲤鱼挺子,就把郝素玉裹住。郝素玉却不认这拳法,但说声:“不好!”急想跳出圈外,哪里能够?郝素玉暗暗惊道:“今番上了当。”关小西睡在地上大笑,说道:“可认得你拳祖宗么?”郝素玉听说,脸上好不惭愧,口中气喘。此时关小西见她这个形景,忽然生出一团怜爱之心,复说道:“我看你这样还要取胜,跳走亦不可得。今放你一着,让你跳出圈外。赶紧回庄,将你哥哥劝醒,叫他快快改邪归正,即来大人处请罪。咱家大人最是仁慈,决不但不加罪,将来尚有保举。如若他执意不悟,杀身难免。”此时但见关小西已放松了一着,郝素玉趁此一跳,就离了圈,口中大喊一声:“姑奶奶力乏了,明日再战!”说着转身就走,心中颇为感激。 关小西见素玉走了,即便起来,牵了马跨上,也就回去。到了施公面前,小西禀道:“卑职向大人请罪,恨不能将她擒来,实是有罪。”施公道:“贤弟莫要这等说。”他这才同施公回店。 这句话本是关小西的假词——因为他自己放走郝素玉,怕得施公看出来,要问罪于他,故尔假些谎词,掩饰耳目。施公说道:“你已辛苦几日。黄天霸等不在这里;在这里的,又要保着本部堂。”这话也是真话,哪知旁边恼了一人,暗道:“大人独把关太看得那么高而且重,偏是他有本领,能战斗,咱们就不如他?明日偏要将姓郝的拿来,看大人还把他抬得这样重么?”这人一肚子气不忿,但在施公前不敢说出,及至到了客店,还是暗暗的怄气——你道此人是谁?原来就是好汉金大力,这且不表。 再说郝素玉回到庄内,暗想道:“我看那姓关的武艺实是扎手,拳法更是出众。今日不亏他松一着,我一定被他擒住;不但性命难保,而且十几年的声名,全行抛弃。他叫我劝哥哥:改邪归正,矢志投诚。原知他是好话,但我如何说得出口?还有一件,明日索战,何辞以对?有何面目见他?不若推病不出,以观动静,再作计议。”一人想了一会,主意已定,便即装起病来。 当有丫环禀知郝其鸾去。一夕无话?到了次日,郝其鸾一早起来,就到妹子房内看病。郝素玉困在铺上,听说哥哥进来,故意勉强坐起,先请安了一声。郝其鸾问道:“妹子今日身上觉得哪里不好?”素玉道:“也不觉怎么,只是浑身困惫,头痛得很,心里晃晃的。哥哥不要挂念。想是受了些寒凉,睡一天该就好了。” 郝其鸾道:“寒凉固自有的,连日与那姓关的也战辛苦了。且歇息两日再说吧!”郝素玉道:“旁的倒不甚要紧,可是那姓关的今日还是要来,哥哥刀伤尚未全好,谁人与他对敌?”郝其鸾道:“妹子放心,如果他来,为兄的自有主意。”话犹未了,只见庄丁慌慌忙忙跑进来说道:“禀爷得知,外面有个大汉,骑在马上,手提一根铁棍,声称:奉施大人之命,特来擒捉姑娘与爷两个。 差不多要杀进庄了。速请爷的示下。”郝其鸾听说,赶即出来,取了兵器,夸上马迎了出去。 刚到庄口,只见金大力已到,坐在马上,口里不住的乱嚷。 郝其鸾一声大喝:“来者是谁?快通名来,咱爷爷不杀无名小卒!”金大力听说,亦大声喝道:“小子听了,咱金大力爷爷是也!特奉大人之命,来捉贱婢郝素玉。尔可唤他出来受缚。”郝其鸾闻听大怒,将马一拍,手端方天画戟,直向金大力刺去。大力赶着迎接,将镔铁齐眉棍,用足了劲,往画戟上一挡,说声:“去吧!”郝其鸾的戟,被他拨在一旁,险些儿打在地。郝其鸾暗道:“好家伙!力量真有。不愧为‘金大力’三字。”正说之间,金大力的铁棍已当头打来。郝其鸾往上挡,两膀用足了劲,好容易才将他铁棍拨开,郝其鸾趁势又刺一戟,金大力仍是架住。你来我往,才战有七八个回合,郝其鸾渐渐抵敌不住,他心中作慌,便架住大力铁棍说道:“咱马上战不过你。尔敢与咱步战么? 倘若步战还是你强,咱情愿与你捆缚,去见大人。”金大力道:“步战你老爷还怕么?”说着跳下马来。郝其鸾才跳下马来,金大力赶着就是一棍。郝其鸾往旁边一纵。金大力打了个空,复赶着举棍打来。郝其鸾又跳了过去,蹿跳蹦纵,闹个不了,把金大力闹得个跟着打,赶着转,终没一棍打到他身上,只是自己汗流挟背,气喘吁吁。郝其鸾见他力已乏了,与金大力复战起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二回 黄天霸辞别凤凰岭金大力怒打菊花庄 第二六二回 黄天霸辞别凤凰岭金大力怒打菊花庄 话说金大力被郝其鸾出其不意刺中一戟,金大力连马都不要了,撒腿就跑,大声嚷道:“咱金老爷,算上了你这小子当了! 待咱养好了伤,再来要你的狗命。”一面说,一面跑了个不住。 郝其鸾哈哈大笑,说道:“你这狗娘养的,慢跑,咱爷不追你就是了。若要跑死了,明日便不能复战了。”说罢,也自回庄不提。 且说金大力回至客店,也不与人知道,遂悄悄的进了自己房间,拿出刀疮药,在腿上敷了,又用布裹好,躺在那里气闷。事又凑巧,关小西自从那日放走郝素玉,是夜便害起病来。他却是感冒风寒,因此身发寒热,不能动弹。这也罢了,可怪何路通自从私探菊花庄,在水里闹了一夜,被苇叶将脸上割破,又兼跌入陷坑,吊了一夜,不免又受些风寒,因此也病在那里。李七侯、郭起凤、王殿臣三人要保护施公,不敢稍离左右。施公只急得无法可想。 不说施公在客店暂住,再说黄天霸,当日奉施公之命,同计全、李五前往凤凰岭招亲。洞房花烛,极其热闹。翁婿亦极相契,夫妻是不必说得。招亲三日,天霸便与张七说道:“岳父! 今小婿有一事奉禀:只因大人,当小婿临行之时,谆嘱再三,一经姻事办毕,即须前去保护,往淮安上任;叮嘱转请岳父同行。 还有褚老叔与朱大哥,也吩咐一齐同去。”张七道:“贤婿保护大人性急,这也是个正理。我女儿亦非不懂道理的;小女今既嫁你,各事自应听你作主了。施大人那里,万一有了岔枝儿,她还可以帮助帮助。我去淮安一层,就照那样说法:等贤婿到了淮安,将各事料理清楚,再来接我。那时我琐碎的事,也可完结,就好一劳永逸,与你久住,免得心接两地。但是明日,还要留你一天,你算是自家人,无甚客气;计老兄与李五兄,二人总是客,我不能不尽尽地主之情,畅畅快快。后日动身便了。”天霸也就答应。一会,张七便招呼厨房预备酒席,明日早晚两顿,菜要丰足。厨子答应下去。张七又叫桂兰将自己应带物件,料理料理,与天霸同行。张七回房安息。二人也回房内。天霸道:“我本意想贤妻随后与岳父同去,岳父反叫你同着我前去,未免叫贤妻有些父女难别了。”张桂兰道:“只是一件,与你同行,路上怪有些不好意思。若再让计、李说句笑话,‘那可更难受了。”天霸听说,也笑了一阵,于是二人安睡。到了次日,张桂兰就将应带物件,收拾妥当。外面摆出酒席,张七与褚标、朱光祖、计全、李昆、黄天霸五人,又算谢媒,又算饯行,早晚两顿,均是畅饮高谈,极其快乐。席间,朱光祖望着黄天霸等说道:“见着大人,代为先言,就说一经事毕,即便前来。”大家欢呼痛饮,直到二更将近,方才散席。众人回房,一夜无话。次日天明,大家都已起身,将行囊等件,捆缚停当。庄丁装上驮车,各人暗藏兵器,扎束妥当,又向张七告别。张七一一答礼。末后张桂兰拜辞。张七又勉励了几句“夫唱妇随”的话。张桂兰口中答应,眼眶却流下许多泪来。张七见这光景,也不免依依不舍,终究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只得忍着泪,送至下山。看看众人与女儿、女婿上了马,张七方才回去。黄天霸等下了山,走了一日。褚标、朱光祖二人,先分了路,各自回去。黄天霸夫妇及计全、李昆四人,还有两个庄丁,直向淮南的这条路而来,暂且不表。 再说施公住在客店,日望黄天霸回来。看看又过了五六日,仍是未到,施公颇为着急。所幸关小西、何路通的病,已渐渐好了起来。金大力的伤,已是全好。这日金大力正在那里纳闷,忽然走进一个人来,大声说道:“今有菊花庄差人到此,说郝其鸾约金老爷明日一决雌雄。若是不允,他便今夜前来行劫了。”金大力一闻此言,重又大怒,即叫来人去告诉他:“明日准战。”来人回去。金大力便见施公,禀告一切,道:“依卑职愚见,今日便去他庄上,给他个出其不意,打他个落花流水。”李七侯在旁说道:“卑职愿与金大哥同去,以便做个帮手。好在大人这里有王、郭、何、关四人保护,料想也无他事。郝其鸾这厮,着不早去除灭,万一他再去伙了别处强盗,那可更加费事。”施公应允,吩咐小心要紧。二人答应,挨至日落,便取了兵器,直往菊花庄而来。二人沿途商议妥当,已到庄口。猛见对岸有个人,在那里拉曳吊桥。李七侯便一个箭步,蹿到桥上,举起刀来,便将那人砍倒。金大力也过了桥,直奔庄上。李七侯绕至后墙,从高而下。金大力直向大门打进。此时大力如吃了虎肉一般,举起大铁棍,走到郝其鸾的门首,打倒了两个庄丁,一直冲杀进去。毕竟郝其鸾曾否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三回 郝其鸾中棍遭擒李七侯奋勇杀敌 第二六三回 郝其鸾中棍遭擒李七侯奋勇杀敌 却说金大力打到庄上,庄丁飞跑进来,说道:“庄主爷!外面有个大汉,手持铁棍,打死了好些庄丁,现在冲进来了。”郝其鸾闻言,才要转身去取兵器,只见金大力打了进来,庄丁拦堵不住。郝其鸾一面叫人,赶速将大门堵住,不要放他出外;一面一个箭步跳到院落。金大力瞥眼看见,举起大棍,劈头打来。忽见庄丁围绕上来,各执铁棒,齐声喊杀。郝其鸾此时也有人给他兵器,他也手提画戟,杀上前来。金大力一看,说声:“好呀!” 将铁棍往下一沉,庄丁跌倒了十几个。金大力说:“这才打得畅快。”话犹未了,但见郝其鸾道:“狗囚休得逞能!郝爷爷取你狗命。”说着一戟。金大力看得真切,猛将铁棍往上一架。郝其鸾虎口一震,疼痛难忍,手一松,那枝画戟,已经打落在地。郝其鸾说声:“不好!”赶着往外一跳。金大力第二棍又到,却好庄丁赶来。郝其鸾抽个空,叫人将宝剑取出,他便执剑在手,又杀进来,只在金大力前后左右,遇空就刺。此时金大力杀得性起,不辨青红皂白,将棍举起来,乱舞一阵。郝其鸾赶紧要让,说时迟,那时快,已是咕咚栽倒在地,几乎送命。那些庄丁,见主人打倒,一窝蜂还要上来相杀。争奈金大力那棍厉害,不敢近前。 金大力复大声喝道:“尔等快拿绳索,将他绑起。”那些庄丁站在那里,口中答应,身子不动。大力又喝道:“你等既不拿绳索,快快给我退出大门之外!”金大力见郝其鸾躺在地下,已是动弹不得,便将他腰带及裤带一齐解下,把郝其鸾四马倒攒蹄,捆个结实;又撕了一块衣襟,塞在他口内,然后抛在黑暗之中。又将大门关好,用杠子闩起来,便提着棍子,直往后面而去。转过厅房,到了内宅第一进,只听屋上叮叮当当,打个不住。金大力仰上一望,正是李七侯在那里与郝素玉厮杀呢。金大力看得真切,遂喊道:“老七使劲儿,底下那小厮已经捉住了。这个不要给他放走呀!”李七侯一听此话,便知金大力已将郝其鸾捉住,一面与素玉对敌,一面招呼底下道:“金大哥,那小厮既已捉住,你可先把他背回去见大人,不要再给他跑了。”金大力即刻退出来,将郝其鸾背在肩上,开了大门,舞着铁棍,大踏步,直往客店而去,按下休表。 再说郝素玉,正与李七侯在瓦上厮杀,足足杀了两个时辰,彼此不分胜负。两人正在酣战,忽见素玉虚晃一刀,往后便走。 李七侯疑惑他欲要逃去,遂在后面紧紧相追。看看追得切近,只见素玉一转身,将软索锤放下,直往李七侯打来。李七说声:“不好!”赶向旁边躲让。说时迟,那时快,饶他让得快,肩膀上已着了一下。李七候站立不住,只听咕咚一声,已从屋上滚到地下。郝素玉见李七侯中锤跌下,也赶着跳了下来。李七侯虽然中了一锤,还可以挣扎起来,瞥见郝素玉从屋上跳下,便就地一滚,两脚一使劲,往上一撑,已站立在院落之内。等到郝素玉跳下,他已一刀刺了过去。郝素玉往旁边一闪,让过一刀,顺着势复一刀,直往李七侯胸前刺去。李七侯用刀架住,拨在一旁。此时李七侯却换了刀法,喝声:“着!”一刀往郝素玉足下砍来。郝素玉便将软索锤取在手中,一转身,放了出去,正击中李七侯手腕。李七侯的朴刀已打落地下。李七侯说声:“不好!”不敢恋战,转身就跑。郝素玉也不敢追赶,恐外面更有能人。只得回转厅房,复从屋上跳下,检点庄丁,死伤的共有十五六个。当时将受伤的人抬去歇息;已死的,明日掩埋。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四回 李公然仗义释其鸾张桂兰有心结素玉 第二六四回 李公然仗义释其鸾张桂兰有心结素玉 却说金大力背着郝其鸾赶回客店,天色已晚。施公等俱已前来,金大力禀明各节。施公便命将郝其鸾锁在空房,等待郝素玉捉住,一齐押入宿迁。说着,忽听店外车马之声,吵嚷不已。施公便命施安往外观看,究系何事。施安一见,计全等已将行囊搬进店内,也就与李公然进去。公然先给施公请了安,然后将天霸招亲,张桂兰同来,朱光祖答应因要将自己事料理清楚,随后就到的话,一一禀知。却好黄天霸进来,见施公请安道谢,站立一旁;便将褚标不愿前来,同张七等到淮安再来的话,又细细说了—遍。施公道:“你的房间,刚才已招呼店内另腾一间女屋,好让你夫妇同住。”天霸道:“卑职感大人的恩典。”施公道:“你妻子,少停片刻,本部堂是要请她见见的。”黄天霸道:“少停,卑职就命她前来给大人请安谢罪。”又道:“卑职岳父还道先给大人请安,从前冒犯,还求恕罪。”施公道:“不是当日那一番举动,如何有今日这段奇缘。我生平是不念旧恶的。”天霸道:“大人不知为何事,耽延至今?”施公见问,便将郝其鸾如何行劫,关小西如何大战郝素玉,何路通如何侦探菊花庄,后来二人有病起来,如何金大力与李七夜打菊花庄,郝其鸾被大力擒住,现在此间;李七因战素玉,尚未回来,才派王殿臣、郭起凤去接应的话,告诉了一番。黄天霸未及回答,只见李公然站起来说道:“这郝其鸾,卑职是知道的。他向来领着妹子安分守业,并不恃强恶霸,却是一身武艺。郝素玉曾得异人传授,比他哥哥还高强。今已被捉,可否还求大人不咎既往,以儆将来。让卑职令他矢志归诚,将功赎罪。”施公道:“郝其鸾,贤弟既知其底细,当准如所请便了。”李五又谢了恩,然后退出。 关小西等迎接上来,给黄天霸道喜,还要请张桂兰出见。黄天霸又与大家叙谈了一会。接着李七侯、郭起凤、王殿臣也回来了,彼此问讯了两句。李七即往施公前,将与郝素玉大战的话,禀告了一番,这才退出,与大家同叙一番。黄天霸又将自己的住房安置妥当,即叫张桂兰去见施公。张桂兰当即换了衣服,随着天霸前去。天霸先向施公说知,然后张桂兰进去,先给施公行了个全礼。施公也还半礼。张桂兰复又磕头谢罪,施公又让了一回。张桂兰这才立在一旁,娇声道:“前者冒犯虎威,自知罪不容赦。乃蒙大人恩施格外,俯准玉成,小妇人理当随着夫主竭效犬马之力。即小妇之父,亦嘱转致谢恩,恕其前罪。”施公道:“从前之事,虽属冒昧而行,亦复天缘凑合,本部堂断不追究。 以后能随天霸立功报国,夫唱妇随,不负本部堂撮合之心就是了。”张桂兰道:“是,大人的恩典,敢不竭力报国。”说罢,施公即命她回房。张桂兰也就退出。黄天霸又与众兄弟相次见礼已毕,这才归房。 此时李五已至郝其鸾房内,见他闭着二目,缚在那里。便上前喊道:“贤弟不要惊慌,愚兄已在大人前给你求过。大人已准其不咎既往,特嘱愚兄为你前来解缚。”郝其鸾听说,将二目睁开一望道:“原来是李五哥,你老为何在此处?小弟早知如此,悔不当初了。”李五一面将他背缚解下,一面说道:“贤弟你为何也要学那一流人物。今日若非愚兄到此,贤弟少不得有灭门之祸。”郝其鸾道:“此话说来甚长,只因前者谢豹来信,甚言施公贪鄙异常,嘱小弟前去帮助。小弟及至到了那里,闻见他已经被捉。因此探听施公必走此地,才生出这个主意来。等到后来,已成骑虎之势。今蒙老哥搭救,小弟粉骨碎身,不足以报大恩。” 李五道:“好在愚兄在大人前代你辨白清楚,只须同着贤弟去大人那里谢个罪,就是了。”郝其鸾跟着李五,先禀知大人。施公答应:“即时带进。”跪在下面,磕头请罪。施公见他人品还不俗,当即申斥了几句,招呼他戴罪立功。郝其鸾唯唯听命,磕头退出;又与众人各各相见,然后回菊花庄而去。 于是大家复聚在一处,谈讲郝其鸾的事。关小西又言:郝素玉的武艺高强,若遇着黄嫂嫂,二人大战起来,那才好看。李五道:“据我看,不必一定要战起来,才知道高下。不妨今黄贤弟、弟媳将他请来比比,大家就可看见了。”黄天霸道:“五哥此话不错,等明天教贱内去,请她来比试比试。”说着即站起身来,去往自己房内,与张桂兰说知一切。张桂兰道:“即是郝家女子有这等武艺,只得明天我去会她。不知大人可否允准?倘若应允,我也可显显我的武艺,并叫姓郝的也知道此间有我这么一个人。” 黄天霸欣然到了施公房里,缓缓说道:“卑职妻子闻说郝素玉武艺高强,实在心下羡慕。拟赶此时大人未曾启节,前去结识了她。或者随后有用她的时候,就可用卑职的妻子前去招呼。卑职因大人巳将该兄开罪在前,卑职故敢斗胆请命,行否即求裁夺。” 施公沉吟了一回说:“此事未尝不可。但能与郝素玉说明,以后如有用她之处,悉听调遣,不得违拗。本部堂也可得一员女将。 贤弟可将此话对尔妻说明便了。”黄天霸唯唯退出,当即告知张桂兰一切。张桂兰喜出望外。次日一早,张桂兰暗藏了兵器,又禀告施公,上马而去。欲知张桂兰见了郝素玉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五回 语话衷肠佳人重义情联手足侠女同心 第二六五回 语话衷肠佳人重义情联手足侠女同心 却说张桂兰奉了施公之命,准其前往,结识了素玉。到次日,她便结束个簇新,身穿一件大红湖绉密扣剜云紧身小棉袄,上加湖色摹本缎通体镶滚灰鼠大衫,外罩玄色湖绉洒花披风,下穿玄色湖绉洒花百褶裙,内衬玄色湖绉洒花滚脚罩裤,大红缎绣花弓鞋;头上盘了一个螺丝髻,八宝镶嵌足赤金簪,耳戴一副八宝镶嵌珠环,玄色湖绉抹额,当中钉着一颗龙眼大的珍珠,一个白绒球,战巍巍高插顶门上面;腰间斜佩着八宝镶嵌剑,匣内藏一口七星宝剑,肋下暗藏两把朴刀,随带袖箭;备一匹银鬃马,金辔勒,大红缨。结束停当,先往施公前请安禀辞。施公看那样装束,不愧为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实是可羡,便道:“你可速去速回,毋须耽搁。”张桂兰答应,随即出了客店门,跨上鞍马,随带几个家丁,直往菊花庄而去。沿途观者,无不啧啧称羡。 停了一回,赶着进庄。到了郝家门口,家丁说声:“今有施大人跟前官居副将黄天霸大老爷的太太张桂兰,特奉大人之命前来拜望你家素玉姑娘。请你进去通报一声。”庄丁听说,瞥见后面马上一个绝色的女子,也是武艺打扮,便问道:“马上坐着的就是那黄太太么?”夫人答道:“正是。你快去通报吧!”那庄丁转身向里跑去。张桂兰骑在马上,在门口等了一会。只见正门开处,迎出一女子,约在二十左右,生得颇为美貌:头挽凤翅髻,玄色湖绉包巾,当中按着一块翡翠,两鬓斜插一对蝴蝶双飞镶八宝珠花,一朵朱缨顶门高插,耳带乾绿翡翠珍珠环;外穿一件大红湖绉金银鼠袄,内衬湖色湖绉玄缎镶滚密扣紧身,腰挂佩剑,下穿玄色绣花百褶裙,藕花色玄缎剜云滚脚罩裤,脚着湖色绣花弓鞋,紧系玄色兜根缎带,窄窄的一双三寸金莲;薄敷白粉,淡点胭脂。后跟着两个丫环,缓缓迎了出来。只听得一个“请” 字,张桂兰赶着下马,走了进去。郝素玉让至厅上,见礼已毕。 张桂兰道:“小妹久仰贤姐的英名,无由相见。昨日同拙夫由凤凰岭到此,始知贤姐令兄,误信人言,前去行劫。多亏李五老爷在大人前力保,始将令兄解释回庄。小妹因闻关老爷道及贤姐武艺精通,真是女中豪杰,小妹因此禀求大人,冒昧前来拜谒,一来叩教,二来藉慰平生。但恨相见太迟,不能久相共处。”郝素玉道:“小妹荒村陋质,蒲柳之姿,敢云技艺高强,不过略知一二。久闻贤姐芳名远播,本领惊人,妹子亦相见恨晚。从今以后,还要时常请教,朝夕共聚。今日驾既到此,务留贤姐痛饮一日,彼此得能畅所欲言,不知贤姐尚肯不弃。”张桂兰道:“乃小妹固所愿也。无如临时大人坚嘱再三,可早来早去,恐留此不免见责,且稍坐片刻,再行告辞便了。”又道:“小妹尚有一言奉告:顷者奉命至此,大人之意,见令兄既不见罪,将来戴罪立功。还要求贤姐,如以后有借重之处,尚拟奉烦大力帮助。特嘱小妹务请贤姐应允,但不知可否俯从?”郝素玉道:“施公手下,能者颇多。即如那关姓之人,武艺亦颇出众,足以抗敌几辈。况有姊丈、贤姐共相保护,则施公左右,亦可谓‘人才济济,猛将如云’。小妹不才,何敢滥施其侧。倘施公既有此意,小妹亦不敢辞;如有召见之时,只须一纸书,小妹当奉命前往。非敢谓足供驱使,藉以与贤姐把晤。”张桂兰道:“既承不弃,小妹是心感不忘了。”郝素玉道:“小妹得一睹芳颜,便是三生有幸。前者贤姐去盗金牌,又是何用意呢?”张桂兰道:“当日闻得拙夫本领素著。那时小妹赌气,去将金牌盗来,偏指名拙夫上山去取,意在要瞻仰他的意思。现在细细想来,终觉荒唐太甚。”郝素玉道:“贤姐既如此做出,后来姊丈究竟去否?本领究竟能如人言否?” 张睦兰道:“此事说来,颇觉惭愧。既蒙见爱,不妨直道其详,尚望贤姐,勿作笑柄。”郝素玉听了这话,不觉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如此看来,姐夫与贤姐是怨偶,反成佳偶了。可羡可羡!”张桂兰听郝素玉话内有因,便跟着口气问了进去道:“此亦天缘凑合,莫之为而为。自古婚姻,大半天作之合。但不知贤姐青春如此,想定许字多时了。”郝素玉听说,脸上一红,腼腆说道:“小妹自父母去世后,随兄嫂度日。况且曾经自誓,非技艺出众者,宁作孤凰,不为双凤。”张桂兰道:“不知贤姐必如何人而可事之乎?”郝素玉道:“如姊丈一流,可毕夙愿了。”张桂兰道:“贤姐青春,今年几许呢?”郝素玉道:“痴长二十一岁。贤姐尊庚几何呢?”张桂兰道:“占长一岁。”郝素玉道:“小妹今有一言,愿与姐姐联为异姓手足,不知贤姐果肯赏光否?”张桂兰道:“小妹亦有此心,今承见爱,适合初心了。”郝素玉道:“彼此盟心可矣。”张桂兰道:“若谓焚香燃烛,徒然见笑于人。”郝素玉大喜。因道:“自此以往,便以姊妹称呼,不可稍存客气。” 张桂兰亦唯唯答应。此时酒席摆出,张桂兰又请郝素玉的嫂子出来相见,然后入席畅饮。直到未申时候,方才散席。张桂兰即便告辞了。毕竟张桂兰代郝素玉物色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六回 施公为关小西议婚李昆代郝素玉作伐 第二六六回 施公为关小西议婚李昆代郝素玉作伐 却说张桂兰辞别菊花庄,竟回客店。便把天霸请进,于是把郝素玉的话,说了一遍。因道:“妾意欲为小西择配,彼此年岁均各相当,武艺又不相上下。且小西口气,亦颇属意;素玉心内,也极赏识。而况大人曾言,有须用她的时候,还要教她应命来此。若是闺中的朋友,而且她又与我结了姊妹,彼此皆情投意合,将来要做同帮同住的,你道此话如何呢?”黄天霸道:“话虽如此,怎么向大人开口呢?让我同计大哥商量商量看。”说罢,黄天霸便走出房,寻着计全,却好李五也在那里,天霸便将张桂兰所说的话,学说了一遍。计全尚未开言,李五便道:“此事只须如此如此,便可成功了。”计全道:“既这么说,就请老五向大人说罢。”李五道:“计大哥,我代姓关的说不行,必得将他找来,叫他当面答应了,才得算数。就如黄贤弟把老婆带了来咧! 到今朝咱还不曾吃他一顿。”天霸道:“五哥你不要挖苦咧!等你们到了淮安,大人请你们吃一顿就是了。”大家笑了一回,于是就将关太找来,叫他先给李五先下谢媒酒,关太只得答应。 晚饭用毕,天霸去见施公。施公便问郝素玉的话。天霸道:“卑职妻子向素玉说过,素玉也曾答应。那女子在先虽犯大罪,此时颇知悔过,且盛感大人赦他哥哥之恩。彼此谈吐之下,他颇佩服关太的武艺;探他口气,似亦属意于关太。拟求大人玉成其事;不过卑职为招致人才起见。未识有当,还求裁夺。”施公沉吟道:“据尔妻言,亦甚有理。但不知郝其鸾可否应允?”天霸道:“如蒙大人俯允,只须李昆前去,向他说项。”施公听说,招呼李昆商议。李五赶着进去。施公道:“顷据天霸述及张桂兰所言,郝素玉颇知感戴;且与张桂兰志气相投,并极佩服关太。现欲为他二人撮合。本爵之意,亦可允许。但不知素玉为人。”李五道:“若论素玉,是卑职素知的。武艺高强,为人贤惠,且具有忠义之气。如蒙大人恩准,关太既成就家室,素玉亦幸托终身。即大人亦可得一女将,张桂兰也可添一帮手。将来同赴淮安,定能夫义妇顺了。”施公道:“既如此说,就烦贤弟明日即去作伐,以定回信,便定行止。”李昆道:“大人吩咐,实是经权两便。卑职当前去便了。”说着,天霸退出。李五就将此言告诉众人,并同关太说了一会笑话。此时天霸进了自己的房,正欲将施公允从的话,告知桂兰。只见桂兰说道:“你不要说了,我通听见过,知道了。”二人且自安寝,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李公然即辞施公,前往菊花庄而去。到了庄上,先着庄丁通报了。郝其鸾即便迎出。两人同到厅上,分宾主坐下。郝其鸾便先谢解救之德。李五让了一回,这才将奉施公之命,特来作伐的话,说了一遍。郝其鸾听说,赶着答道:“承大人之命,虽极谆谆。但小弟刑余之人,安敢上希荣宠。且舍妹质同蒲柳,亦难配松柏之姿。还希李五哥为我说辞,非小弟故违方命,实不敢妄攀。”李五道:“贤弟不愿俯从,愚兄亦不敢相强。 若云高攀不上,如天霸之与张桂兰,这是前车之鉴,贤弟岂未有所闻吗?今令妹之与张桂兰事同一体,还有什么高攀不高攀呢? 且大人之意,实为怜才起见。英雄侠女,天假因缘,若故事推辞,竟是贤弟不许。”郝其鸾道:“承兄之爱,词意谆谆,倘再故辞,必拂盛意。小弟只好不自量力,请从台命便了。”李五大喜,便道:“还有一件顺人之意,拟在月内,即行择日,就近成亲。 以后好带同令妹,随赴淮安,作一劳永逸之举,免得随后又多往返之劳。若因诸事猝办不及,两边均宜从省,将应用的稍办少许,其余概不奢办。至于妆奁一项,如贤弟应付令妹的,不妨随后陆续再置。并且大人恐怕尊处无多女眷,内事未切,多有未谙,已拟留天霸之夫人张桂兰,前来帮助令妹料理了。即请贤弟示下。”郝其鸾听说便道:“且待商量,容当报命。”不知郝其鸾能答应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七回 代子申冤老妇告状为民辨屈贤臣准词 第二六七回 代子申冤老妇告状为民辨屈贤臣准词 却说李五因郝其鸾踌躇未定,因道:“贤弟无须踌躇。在愚兄看来,只须粗备各物,数日即可齐全。倘然说独力难为,愚兄尚可帮助。且大人留下一位同事,姓计名全,以备将来他作男媒,兄作女媒之计。愚兄径可将他约来,相帮料理。若以后到了淮安,再来迎娶,时候虽觉宽展,不免跋涉多劳。倒不如趁此各从省俭,究觉两有裨益。贤弟还请三思。”郝其鸾听说,也觉有理,便道:“既这么说,只得遵命。但各事粗鄙,礼节不周,还请老兄善为说辞,求大人曲为原谅。一经择定吉日,便请老兄与计大兄前来帮助帮助。内事一切,则请黄夫人帮着贱内襄理。请先转达一言,那时再当具帖过来。”李五道:“今承尊命,三日后当先纳采。愚兄回去,便请大人选择良辰便了。至于一概俗例,还望涵容一二。”郝其鸾道:“既为至戚,区区末节,何足讲求。” 说罢,便命人摆酒。一会子摆上酒来,彼此用了午饭,李五就告辞回店。见了施公,备言郝其鸾已遵命应允;即请施公,选择吉日,三日后,即行择吉。施公闻说大喜,当即择定十一月十五日入赘。又拿出三百两银子,为关小西的赘费。便命计全、李昆为媒。又招呼桂兰,即日移住菊花庄,帮郝素玉料理一切。大家均唯唯听命。次日,施公即吩咐动身,往宿迁而去。三日后,李昆、计全即至菊花庄纳采,仍与小西住在客店。张桂兰即于是日移住郝素玉家。真是姊妹情深,痛谈衷曲。直待吉日一到,关小西便去入赘。 不言郝家预备招赘,如何忙碌。且言施公到了宿迁,早有地方官出城来迎。施公便换坐大轿进城。轿子未入城,只见迎面来了一个白发苍苍、年有七十以外的老婆子,头顶状词,拦着轿子,跪在地下,口称冤枉。施公便命住轿,招呼手下人,将呈子递上。手下人答应,便将呈词递上来。施公接过来一看,上面告的是:谋害亲夫,毒毙幼女,两条人命重案。施公细细看毕,便望下问道:“老婆子,你就是王陆氏么?”那老婆子道:“孀妇正是王陆氏。”施公道:“这王李氏,是你的媳妇么?”王陆氏答:“是。”施公又道:“你怎么知道,你儿子王开槐,孙女秀珍,是尔媳妇谋害的呢?有何凭据?可从实招来。若有半字虚言,定照诬害从重治罪。本部堂看尔这所告的呈词,你儿子的命,或是你媳妇所害;天下岂有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肯将他毒死么?此中显有不实之处,尔可细细讲来。”王陆氏跪在下面禀道:“大人在上,容孀妇上禀:孀妇今年七十二岁。四十岁上才生的儿子。不到两年,亡夫就病故了,其时儿子才三岁。孀妇就苦苦抚养,长到十六岁,便给他学了个鞋子店的生意。也算他知道艰难,每月除养孀妇外,他省吃俭用,历年积聚了百吊钱。到了二十七岁,就凭媒说合,讨了一房家小,颇为勤俭。过门第二年,就生这个孙女。哪知第三年冬间,因嘱儿子给她做件湖绉棉袄。儿子便道:‘你我这寒苦人家,要这样衣服何用?’媳妇就不愿意,因此两人就吵闹起来。孀妇将媳妇劝了一番。媳妇后来赌气,回娘家去了。一连过了八九天,这日回来,便见她穿这一件桃红湖绉棉袄,他们又吵起来了。哪里晓得,媳妇由此就时常回去母家,动辄就要与儿子吵闹,迥非初来的光景。今年八月初一日,孀妇女儿来接孀妇去过了两日。初六早上,忽然邻居——叫小毛,跑来送信,说是:‘儿子同孙女昨夜暴疾身死。’孀妇听这话,吓得魂不附体,赶着同女儿回去,果然见儿子、孙女都已死了。该应凑巧,那小毛在暗地就告诉女儿,说他夜里先听见儿子声音,求人饶命。后来又闻孙女大哭起来。到了天亮,便听见我媳妇惊慌起来,说是儿子同孙女都得了急病死了。怕得此中有别的怪事,孀妇向县里去喊冤。后来县太爷就来相验。两个人周身验到,并无一处伤痕,就说是实得暴病而死。孀妇此时无法子,只得备棺收殓。不料媳妇的父亲李卜仁,因县大老爷验得无伤,反告孀妇诬告。幸亏县大老爷百般开导,李卜仁才算没事。媳妇便由李卜仁接回娘家,只落得孀妇一人。所幸我女儿搬在一处。于今三月,忽然前夜三更时分,见儿子满头鲜血,站在床面前,说他身死不明,今有施大人到此,叫孀妇代他伸冤。忽然妇人惊醒,乃是一梦。次日起来,在外面打听打听,说是果有个施大人早晚就到。 因此孀妇叫求大人,给儿子伸冤。”说罢,又磕了两个头。施公听了这番话,当即说道:“王陆氏,你先好好回去,听候传讯。 本部堂代你儿子伸冤就是了。”王陆氏起来。施公也就进城。到了行辕,立刻签提小毛,并淫妇王李氏对质。毕竟如何决断,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八回 酌理准情差提淫妇蹈瑕乘隙追指奸夫 第二六八回 酌理准情差提淫妇蹈瑕乘隙追指奸夫 却说施公立刻签差去提见证小毛、淫妇王李氏,并父李卜仁,就县署升堂复讯。宿迁县旁坐案侧。施公便命提原告王陆氏,跪在下面。王陆氏与前供相同。又命提被告。差役将李氏带到,跪在下面。施公观看李氏,颇有娆态,问道:“你今年多大岁数了?你丈夫王开槐、女儿秀珍,究竟因何身死?尔可从实招来。”李氏道:“大人容禀。小妇人二十三岁,凭媒说合,嫁与王开槐为妻。二年就生了秀珍女儿。我婆婆见我易于生育,也是欢喜。至今年搭交六年,从未怨过他家一句。不意祸从天降,八月初五夜间,忽然丈夫口称腹痛,女儿亦是如是。其时婆婆又不在家,到小妇人姑子家去咧!小妇人起来烧了些姜汤,与丈夫并女儿服下,哪知仍然疼痛。又当夜深人静,无处延医诊治,小妇人心想等到明天,再去将婆婆、姑子接回去,请医生前来,代他两个诊治。不料天尚未明,丈夫与女儿两个,一齐死了。小妇人已是魂不附体,天明便去隔壁朱家,请他家小毛,去接我婆婆、姑子回来。他就说儿子与孙女儿,全是小妇人谋害死的了,便到县里告过。当经县太爷相验:并无伤痕,委系暴病而死。我婆婆才算没事。小妇人实在冤枉,总要求大人天断。”施公道:“本部堂且问你,那一件湖绉的棉袄,是谁送你的咧?”李氏道:“小妇人回到娘家,向父亲要。后来父亲做给小妇人的。”施公道:“你丈夫既死,为什么不在夫家守节,伏侍孀姑,竟至回到母家,这又是何缘故呢?”李氏道:“当丈夫死后,小妇人也曾力劝婆婆:儿子虽死,也有你媳妇奉养,你老人家不必过恸哀切。争奈婆婆骂小妇人。因想:丈夫是死了,还要遭婆婆辱骂,实在忍气不过,屡欲自尽,又恐为人议论,说小妇人害死亲夫,畏罪自死。因此小妇人父才将小妇人接了回去——过了一二月,等婆婆气稍平些,再回夫家,并无别故。” 施公听说,把惊堂一拍,喝道:“好大胆的淫妇!现在有见证在此,等与你对质明白,那时尚有何说?”命提见证。差役即刻将小毛带到下面。施公问道:“你就是小毛,姓什么?多大岁数了?王开槐究竟怎样身死?你可从实招来。”小毛道:“小的姓韩,在朱家放牛,今年十五岁。八月初五夜,约三更时分,忽听隔辈王家有人喊:‘救命!’声音却不高。后来又听见他家小女儿大哭两声,也就是不哭了。小的当时也不知何事,只索罢了。等到天明,忽然王家大奶奶起来,说是他家大爷与他家女儿,全得了病死了。复又到小的主人家中,央小的去接他婆婆。后来小的闲谈中,说起夜间喊求饶命的话,他家老奶奶就说是‘谋死亲夫,毒毙幼女’,就去往县里告咧!这就是小的实供,别无虚谎。”施公道:“本部堂问你:他平时夫妻吵闹,你可知道么?” 小毛道:“小的间或知道。”又问道:“你可知王开槐不在家,有什么人到他家来走动呢?”小毛道:“外人并不曾看见过。”施公又道:“这李氏回娘家,一月去几次呢?”小毛道:“有时今去明天来,也有两三天、三五天不等。”施公听罢,又命带李卜仁。 差役答应,即刻带到,跪在下面。施公问道:“你向来作何营生? 年纪几何?为什么纵容女儿在家宣淫,不加防范?以致谋死亲夫,毒毙幼女。尔可从实一一招来,本部堂尚可从宽,兔尔之罪。”李卜仁在下磕了个头回道:“小的今年五十八岁,向为裁缝生理。女儿虽时常回家,只时暂来暂去,连三天都没在家过的。 因为女婿的母亲年纪甚大,无人服侍,亦门户要紧。若问女婿是女儿谋害死的,小的实在不知底细。说害死的时节,小的也只道女儿不端,听凭夫家去告。即到县大老爷前来相验,说是:实系暴病而死,因此小的才告他的诬告。后来经人说开,小的也就罢了。至于将女儿带回,因据女儿说,他婆婆任意辱骂,万难相处。后来女儿气忿不过,欲寻个自尽,小的因此先将女儿带回来,过一两月,再送他回去。若说奸夫究竟何人?小的不敢妄指的,还求大人明察。”施公道:“本部堂再问你:你女儿所穿的桃红湖绉的棉袄,究系何人与她的?”卜仁道:“这日女儿回来,就说是与女婿赌气。因为叫女婿做湖绉棉袄,女婿不肯,后来女儿又说:‘爹呀!这件衣服要多少钱呢?’小的就告诉她,差不多要十二吊钱,做得成功。后来女儿就拿出四两银子。小的当时问她,这银子从哪里来的呢?因为女婿不过手艺人。”施公说:“这却问的不错。她便怎么回答你呢?”又说:“我女儿说:‘这银子是女婿的一个舅表兄,现在江南跟官,不久回来,到他家看见表弟娶了新妇,把的见面礼儿。’小的听说这话,也就不追问了。 当时把银子拿了过来,便就代添几吊钱,自己的工,做了一件桃红湖绉的棉袄。”施公听罢,有了表兄,便问王陆氏道:“你可是有个在江南跟官的外甥么?”王陆氏道:“这个外甥,还是娶媳这年走了一趟,从此并不曾来过。”施公道:“你外甥把了四两银子,给你媳妇做见面礼的么?”王陆氏道:“却不知道。”施公又问王李氏道:“你这四两银子从何而来?快讲。”王李氏道:“委实是表大伯给的。当时婆婆不在面前,丈夫那日还在家,亲自见的。”施公道:“你婆婆既不知道,你丈夫又死无对证,本部堂不动刑,你不肯招来。拖下去先掌嘴四十。”差役答应,当即一面打了二十。王李氏仍是不招。施公又命鞭背。差役又将外衣褫下,即一五一十,鞭了二十下背花。王李氏但喊:“冤枉!”并无口供。施公便命且先收监,李卜仁着一并收押。施公退堂。欲知王李氏如何谋害亲夫,毒毙幼女,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九回 集英轩因梦悟诗枯树岭开棺检验 第二六九回 集英轩因梦悟诗枯树岭开棺检验 却说施公回辕,参详了一回,只得安寝。睡至三更时分,忽觉信步走出辕门。走有半里之路,便是宿迁县门。又往城外走去,过了吊桥,见左首有座大庙,庙前丛聚多人在那里。又闻人说:三齐庙门口,死了一人,不知是哪家的儿子。施公听说,便走过去看。及至走到跟前,并无死尸,只是一班江湖上卖艺的人在那里变戏法。围了一堆人,在那里看热闹。施公也站下来去看。只见那变戏法的:先变了些瓜果,又变了两只雀子、一只山鸡,到后来竟变出一具棺材;旁边立了一个人,好象公门中仵作模样,手中掌了一柄斧头,忽然又不见了。一会子又装出一男一女,男的是书生打扮,女是俊俏佳人,在那里彼此戏谑。倏忽间一男一女,杳无踪影。又装出一个儒生,摇摇摆摆,走了出来,手中执了一柄白纸扇,嘴里咿咿呀呀念着诗。施公仔细听去,只听念道:花事阑珊梦醒迟,玉人斜立倚花枝;春光已逐东风去,害杀相思弱不支! 施公听罢暗道:“只不是咏的伤春诗吗?”正自说着,又见那儒生去换了衣服,仍就是卖武艺打扮,复到当场耍起拳来。看了一回,以前变戏法,以后打卖拳。单这中间变棺材,装儒士,是个什么意呢?一会子人也散了,拳也不打了,施公也走了。忽听人说:“宿迁县衙门失火。”施公赶紧往城根跑去。不料人多路挤,走到吊桥,忽然桥梁坍下一角,许多人跌入城河。施公一惊,醒来乃是一梦。又听了一听,正打三更。施公便将梦中所见情形,参详一遍,因道:“棺材旁首立了一人,手执斧头,难道叫我开棺复验么?又想那儒生咏的那首诗,起句是‘花事阑珊梦醒迟’,这头一个安着花字。第二、三句,‘玉人斜立倚花枝’,‘春光已逐东风去’,这两句头上,安着玉春二字。末句便是‘害杀相思弱不支’,分明是‘花玉春害杀’五字。难道这王陆氏的儿子王开槐,是花玉春谋害的么?”又道:“王开槐是个手艺人,如何是儒生打扮的?”想来想去,实是可疑。不觉又入梦境:只见一人生得颇为粗俗,手携幼女,立在床前,口称:“冤枉。”施公仔细一看,见那粗汉,满头血汗,甚是可怜。施公问他姓名,已倏然不见。又见一武生打扮的,生得颇为俊秀,跪在床前,若作惧怕之状。施公也欲问他名姓,只听更锣乱响,惊醒仍是一梦。施公又悉心解悟道:“难道王开槐竟是被那武生谋害的么? 且等明日再行严讯,务要追出了,才好为民治理。”于是施公复睡了一觉,已是东方已白,红日高上。施公起来,梳洗已毕,用过早点。当命传知宿迁县,听候亲临午堂,复讯王陆氏控告一案。并着原差,将原告人证传齐。手下人去讫。日将晌午,施公便往县署,就在县署用过了午饭。知县禀称,“原告人证均已传到,请施公升堂。” 施公随即恭坐大堂,悉心复讯。先问王李氏道:“本部堂昨已住邑庙求神示梦,已蒙城隍神明示清楚:尔丈夫王开槐,与尔女秀珍,实系为尔与武生同谋,一并毒死。尔尚有何言抵赖?可从实招来!”只见李氏说道:“大人明鉴,小妇人丈夫,实系暴病身亡,委无谋害情事。且不知什么武生谋害。若果真是谋害死的,难道县大老爷与小妇人也有什么好情,有伤反说无伤,有心袒护么?”施公听说,大怒喝道:“好大胆刁恶淫妇!还敢强调顶撞!不用大刑,定不肯招,快取夹棍上来。”差役答应,随将王李氏拖翻在地,将夹棍在腿上夹起,两旁将绳子收起。只见李氏大声哭道:“小妇人实被冤枉!”施公便命松了,道:“本部堂明日再开棺复验,那时给尔个凭据。验出伤来,看尔尚有何说,尔敢具开棺请验的甘结么?”李氏道:“小妇人甘愿具结。但有一件,如验不出伤来,大人又将何以对小妇人丈夫呀?”施公道:“若验不出,本部堂自行参处,给尔请予旌表何如?”李氏道:“既如此,小妇人情甘具结便了。”施公便命具上了甘结,着即仍然收监。一面传谕知县,预备搭盖尸厂。另传著名老手仵作一名,明早随往柏树岭,开棺复验。吩咐已毕,施公回辕。 次日,知县早将原被人证,及书差、仵作等人,在柏树岭旁伺候。施公亦出城五六里,便至柏树岭,早见尸厂搭盖齐全。施公下了轿,升堂公案。知县参见已毕。便命尸母王陆氏、尸妻王李氏,率领地甲、书差、仵作人等前去伐基,现出尸墓。仵作用斧子将棺盖砍开,把尸身翻出。先由原验仵作,周身复验,喝报仍无伤痕。施公又命另带著名老手仵作复验,据报:由上至下,周身验到,委系因病而死,实无致命之处。施公闻报,便离公座,与知县亲临检地,也看不出何处有伤,但只见尸身肉烂皮腐而已。施公看过,心中好不难受,只好命他盖棺,道:“再作计议。本部堂准备自行参处,给李氏旌表便了。”正自暗想,命人封棺。忽从身边,陡起一阵狂风,吹得各人毛骨皆惊,两目皆难开展。施公颇为诧异,暗自说道:“本部堂为尔有冤,特来开棺检验,争奈毫无伤痕。若果致命部位实系难验,尔今夜再去本部堂那里托梦,明白指诉,以便本部堂作主。”于是便命人先行盖棺,加了封条,并派地方妥为看守。王李氏仍然收监。吩咐已毕,便命回辕。毕竟如何验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〇回 淫妇狠心冤魂不散奸夫毒手弱女何辜 第二七〇回 淫妇狠心冤魂不散奸夫毒手弱女何辜 话说施公开棺验毕,然后打道回辕。施公回到行辕,左思右想,实在忧闷,只得暂且丢开,有什么动静,等到夜间,再作计较。这夜施公才睡了一会,便觉得自己到了柏树岭,四旁无人,只有尸身睡在棺内。可怪那尸身,见了施公到跟前,便由棺内爬起来,望着施公磕了一个头,嘴里说了许多话,只是不解。后来又站起来,满头仍是血汗;又用手指指头顶,忽然用手一招,从旁来了个小女孩子。只见那女孩子望着施公也磕了个头,站起来,也用手指指腹上,又指指心口。倏忽间女孩子已经不见了,那尸身仍在棺内。施公醒来,重复详解,明日再作主意。 到次日,将那个著名老仵作金标叫来,望他说道:“本部堂昨夜梦城隍神示兆,说王开槐实是中伤致命。尔亦明知其情,有意蒙混。本部堂定将尔照知情不报,得贿卖放例,加一等从重治罪。”那金标正欲辩白,施公不由他分说,忙喝道:“毋许多言,速速前去!若三日验出,本部堂重重有赏。”金标不敢再说,且先行回去,与老婆商量商量,有何不可。 一会子到了家中,他老婆便问道:“施大人传你去,究为何事?”金标听说,便将以上的话,说了一大遍。只见他老婆说道:“你说死者周身无伤,你曾细细检验么?”金标道:“那一处不曾验过。”他老婆道:“头顶上果曾验过么?”这句话把金标提醒了,忙道:“只有头顶未曾验过。”也是冤魂未散,合该金标的老婆,要在施公手上犯案——你道金标老婆,为何犯案呢?他本来姓花,名玉容,他前夫是个读而未成,家中又苦。后来他看上一个公门中人,与他通奸。花玉容就瞒了这个公门中人,将前夫害死,跟了他。后来那公门中人不到一年死了,他才嫁了金标为妻。此是前话表过。且说金标听了老婆花玉容的话,次日便去施公那里,悄悄告诉。施公便道:“你前日坚说不知,现在怎么可得知道?”金标说:“乃小的妻子向小的问,头顶曾否验过?小的说不曾验到,他就说出这句话来。”施公听说此话,就疑惑起来:怎么一个妇人就有这等见识?便往下问道:“你妻子姓什么?”金标道:“小的妻子姓花名玉春。”施公听说“花玉春”三字,忽又触起梦中那首诗来,暗想这里有什么岔事?因道:“你妻子见识很好,如明日果能验出伤来,本部堂有赏。尔且退去。”次日,施公又到枯树岭,先验封条,次命李氏之父李卜仁,及李氏同到棺前,跟同开棺。仵作将棺盖开下,复验一周。据报:仍无伤痕。施公喝令将头发打开,细验头顶。说着,留神察看李氏形色。只见李氏登时变了颜色,两眼的光都瞪直了。施公知道有异,旋据仵作喝报:“验得头顶中间,有四五寸长铁钉一根,委系被钉死。”施公听报,又命将钉拔出。仵作答应,随将铁钉呈上公案。施公便命宿迁县同看。又命将李氏带上,把铁钉与李氏看过。即叫人将棺盖好,仍旧用土封墓。一面带同原被人证,及书差、仵作,径回县署复讯。 施公升座大堂,问李氏道:“好大胆的淫妇,今本部堂验出真伤,尔尚有何辩驳?”李氏尚未回答,只见李卜仁禀道:“小的生出这不孝之女,做出如此的大案,小的实不知情,求大人尽法惩治,好申我女婿之冤。”施公道:“你既不知情。姑从宽发落,尔当听候判断。”又问李氏道:“尔是招与不招?”李氏见抵赖不过,只得招出,因道:“小妇人听信人言,下此毒手。只因母家前庄有个姓吴的,名叫吴良。是一个武举出身,家中颇有些钱文。前年三月初二日,小妇人在门口买菜,吴良从此经过,生起了一点邪心。因他见小妇人稍有姿色,于是两情相合,就此成好。”施公道:“那吴良难道没有家小么?”李氏道:“妻子新死。” 又问道:“他家尚有何人?”李氏道:“他有个祖母,今年已七十多岁,双目不明。还有前妻生的儿子,今年三岁,寄在他丈人家过活。”施公道:“你既与他有奸,后来便怎么害你亲夫与你女儿呢?”李氏道:“由此日往月来,至今年巳整二年多了。小妇人凡到婆家去,皆系两头说谎,因此娘、婆两家,皆不知道情节。这日小妇人刚从吴良家走未多远,先见丈夫走来。其时丈夫并未看见,小妇人终是胆怯,当晚也就回来夫家。过了几日,又去吴良家内,将这话告诉吴良,原欲与他拆散。哪知吴良甘言蜜语,小妇人受骗,就答应了,也不料起这歹心。到八月初五,他听我婆婆到姑子家去了,约到二更时分,他就一人到了夫家,手上拿了一把刀,把门打开,见了丈夫就要杀他。小妇人见他那种杀象,就要喊叫。他又指着小妇人说道:‘你如喊叫,就是一刀。’小妇人被他吓得也不敢唤了。我丈夫也就被他吓昏了。他便将刀抛在地下,就把丈夫背绑起来。此时丈夫也醒了,便哀求他饶命。他哪里肯依?小妇人也去求他,他也不睬。复又撕了块布,将丈夫嘴塞住,就从身上掏出一根钉来。又在地下拿了刀,用手提刀,将钉在丈夫头顶上钉下,登时丈夫就死了。此时小妇人已吓软了,话也说不出,只眼睁睁的望了他动手。我那秀珍女儿从床上忽然爬起来,哭个不了。吴良一见说道:‘一不做,二不休。留了这小孩子,终久是祸,不如一起斩草除根。’说着,又将秀珍抱起来,在桌子抽屉内,寻出根针来,在秀珍肚脐戳进去。天尚未明,女儿就也死了。他见二人皆死,复向小妇人说道:‘你不能说出来,你若是露了风声,你的性命立刻难保。你就说他父女两个,暴病死的。即使有人告你,虽把包老爷请来,都验不出伤的。’彼时小妇人也是无法,只得依允他了。”说罢,大骂吴良道:“你这狠心贼!害得我好苦呀!眼见得你还要抵命了。”施公听罢,叫人录了口供,着仍收监,候提吴良到案,再行断结。 一面飞差签提吴良。当日就将吴良提到。施公随坐晚堂,先问了一遍。吴良仍思抵赖。后命带到李氏对质,吴良也一一招认道:“王开槐实系由小的一人用钉钉死,其小女儿秀珍,亦是小的用针戳死是实,情甘抵罪。”施公道:“用钉钉头,这个法儿,你实在想得好毒!”吴良道:“此法并非小的想到。十年前小的方十岁多,在外婆家房内住着。那房里墙上有个洞,那夜见隔壁邻居家,有个妇人,用钉钉他男子。十年来总未破案,因此才想出这个计策来。”施公道:“你这外婆家姓甚?住在何处?”吴良道:“小人外婆姓杨,住在桃花村外,名叫个杨秀。那地方通知道名姓的。”施公又道:“你记得钉那男人的那家姓什么?”吴良道:“小人记不清了。”施公也不再下问,但命将吴良口供录下,分别收监,听候拟罪。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一回 案中案因案破案奸里奸以奸从奸 第二七一回 案中案因案破案奸里奸以奸从奸 话说施公审明王李氏听奸夫吴良谋死亲夫,虽未帮凶,实系因奸致害,仍与谋害亲夫事同一律,照谋害亲夫例拟以处死。吴良奸淫有夫之妇,复又谋死亲夫,又戳死幼女,实属罪大恶极,本拟斩监候,着照例加一等,拟以斩立决。王李氏之父李卜仁虽不知情,究属教训不严,拟杖一百。王陆氏守节抚孤,老年丧子,实属可怜,着于亲房中择其应嗣者立继。着宿迁县捐廉助银一百两,给以王陆氏身后之用,以示体恤,而悯孤贫。宿迁知县胡礼听断不明,办事草率,于此等重大命案,不能悉心讯察,实属心地糊涂。本应参处,姑念尚非贿赂,着记大过一次,罚俸半年,以示惩儆。此案断结,随即签差去提仵作金标,并该妇花玉春,即时到堂,听候严讯。宿迁县等见了这桩公案,忙无头绪,不知金标犯着何罪;又提花玉春实为何因,而又不敢据问,只得饬差去讫。施公退堂一会子,金标与花玉春都行提到。施公随即升堂,命先带金标提讯。金标跪在下面,望上禀道:“小的蒙大人恩提,不知身犯何罪?求大人示谕。”施公道“尔本无罪,办事勤劳,本应重赏。但有一事,不得不问尔明白。尔妻花玉春系个原配?抑系奸占?”金标道:“小的是续娶。”施公道:“还是处女?还是再醮呢?”金标道:“是再醮。”施公道:“花玉春前夫,你可知道作何生理呢?”金标道:“花玉春前夫,小的是知道的,姓卜名唤卜干,是本县里粮差。只因卜干七年前死了,花玉春因无养育,凭媒说合,再醮小的为妻,于今已有七年了。”又问:“花玉春今年多大岁数?”金标道:“现年三十九岁,三十二岁上来娶她为妻。”施公道:“你今年多大呢?”金标道:“小的四十六岁。”施公道:“尔知花玉春嫁卜干时节是处女,是再醮?”金标道:“这个,小的记不清楚了。”施公道:“花玉春如何知道验王开槐的头顶的?”金标道:“那日小的心下愁烦,因此对小的妻子说出。后来小的妻子就问我头上曾验看?小的被她提醒了,就此来禀大人。”施公道:“她怎么就知道头顶上有伤呢?”金标道:“小的不知。”施公道:“她现在娘家还有人么?”金标道:“她只有个内侄,今年方交六岁,有个寡妇弟媳,在家守节抚孤,小的还不时帮助她些银两。”施公道:“她兄弟在日,作什么生业呢?” 金标道:“她兄弟作布店生业。”施公道:“你这丈人,从前作何事业呢?”金标道:“也是小的这行业。”施公道:“这就是了。你且下去,听候本部堂赏你银两。”金标磕头退下。 施公又命带花玉春。花玉春跪倒,慌忙伏在地下。施公道:“你就叫花玉春么?”下面答应正是。施公道:“本部昨夜忽得一梦,见有个书生,在本部堂面前告你,说是你同什么姓卜的,把他谋害毒死的。本部堂正要问他姓甚名谁,忽然来了个粮差的打扮,与那书生对驳诘。那粮差说是他不知情,全是你一人主意。 本部堂不能不将尔略问一问,好让本部堂解此疑惑。”只见花玉春听了此言,就呆了,跪在下面回道:“小妇人自嫁前夫卜干,不到两年就死了,再嫁金标,于今已有七年。向来安分,不敢为非,恩求明察。”施公道:“你初嫁时是几岁呢?”玉春道:“初嫁是二十五岁。”施公道:“你这话有些不明白。据你说今年三十九岁。再嫁金标,已有七年,定实是三十二岁嫁金标的了。你又说嫁与卜干不到二年就死了,则是嫁卜干的时候,已有三十岁了。 你怎么又说初嫁是二十五岁呢?”这话把花玉春问得目瞪口呆,一时难以回答。施公大怒,喝道:“好大胆的淫妇!你可记得住桃花坞杨秀家隔壁,那日三更时分,用铁钉将尔亲夫钉死的事么?快将谋死亲夫实话招出,免得动刑。”花玉春禀道:“小妇人只知亲夫卜干,委实因病身死的,别的不知。”施公道:“左右来将她夹起。”立刻拖倒在地,用夹棍夹起来。金标站在阶下,只吓得乱抖。花玉春被夹不过,只得喊道:“愿招。”施公命松刑。 花玉春跪在地下叫道:“小妇人自初时与卜干住在一街,二十岁就与卜干有染,其时即以终身相托。后来小妇人父亲因做了仵作行当,公门中饭吃怕了,一心一意,将小妇人嫁个读书之人。这有个姓宋的,名叫宋忠,是本县的人,却不曾进学。又因他单身人,于是就央媒说合,将小妇人嫁他。那时小妇人年才二十五岁。自嫁宋忠两年后,便与卜干决不来往。这日宋忠去考,小妇人在门口买东西,忽见卜干走此经过,于是又惹下孽缘。后来忽被宋忠撞见。当时宋忠碍着体面,不曾声张,决意搬下乡去——就在桃花坞杨秀家隔壁租了三间屋子,两间教书,一间做房。因此小妇人自知惭愧,极思改过。不料神差鬼使,这日卜干下乡催粮,又走门口经过。千巧万巧,丈夫刚进城去,故此又与卜干做了无耻之事。后因丈夫教这蒙童,竟弄得衣不周身,食不充口;彼时卜干时常托人带些银钱与小妇人,因此小妇人就生出这个毒计,把宋忠钉死,声称暴病而死。其时小妇人的父亲已死了,无人责问,小妇人便跟了卜干。”施公道:“你怎么想得到用钉钉死的呢?”花玉春道:“只因小妇人从小时,曾听见我父亲说过一回,却记不得什么案子了。后来竟未验出,直至二三十年,还是凶手自己说出来才破案的。”施公道:“你自嫁了卜干,怎么嫁金标?卜干又怎么死的呢?”花玉春道:“小妇人既嫁卜干,以为遂我初愿。哪知卜干得了疯疾病,不到二年,他又死了。小妇人自叹命苦,且又无得养育。适值金标常走门口,竟被他勾引上了,后来才跟他的。”施公命人录了口供,又问金标道:“尔娶花玉春,是否先奸后娶?”金标道:“实因卜干死后,然后娶的。”施公提笔判道:“花玉春因奸谋死亲夫宋忠,照律拟以凌迟处死。 卜干虽无帮凶情事,然不应奸占有夫之妇,亦应问罪;姑念已死,着无庸拟。金标奸娶犯妇,虽不知情,究有应得之罪,着从宽杖一百释放。”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二回 吉日良辰小西入赘佳肴美酒计全闹房 第二七二回 吉日良辰小西入赘佳肴美酒计全闹房 且说关小西自聘郝素玉之后,便与计全、李昆同住客店,只等吉期一到,就去招亲。张桂兰却在菊花庄帮同素玉料理各事。 李昆、计全亦时往他家帮助郝其鸾料理料理。光阴迅速,这日已是十一月十三日,计全、李昆、郝其鸾三人,早将新房收拾焕然一新。郝家又接许多亲友来吃喜酒,前后的房都挂了红灯。到了十四晚上,便备了好几桌酒席,一来为的是暖房,二来又算请媒。另有一桌,专为关小西而设;因他这日尚不便前来。关小西便收了酒席,晚间便将店主人约来同饮,倒也不甚寂寞。郝家这日晚上,前后的灯点得如同白昼。新房内高烧着一对红烛,桌上摆着许多珍奇宝玩,房内前后陈设一切,簇簇生新。中间列着一桌盛席,计全首座,李昆对坐,郝其鸾的姑夫王明亮坐在上横头,主人坐了主位。四人欢呼畅饮,说不尽绚丽风光。里面这便是张桂兰首座,其余便是郝其鸾的姑妈、姨娘、舅母、表姊、表妹、妻嫂等人,皆挨次坐下,他妻子相陪。也是欢呼畅饮,直饮至三更,方才散席。计全、李昆仍回客店。次日一早,便有鼓手到客店,伺候关小西换了衣服,坐了轿子。计全、李昆先行,鼓手引着小西,往菊花庄而来。 不一会已至,郝其鸾早迎出来。关小西即便下轿,到了厅上,先行见礼,然后坐下。计全、李昆相陪。三道茶,又与诸亲六戚,挨次见礼。诸事已毕,大家又谈笑了一会。光阴迅速,日落西山。傧相出来,迎请新贵人与新娘,一同参拜天地。只听得鼓乐齐鸣,笙歌聒耳。小西穿了新衣,由计全、李昆送入后堂;但见张桂兰、郝其鸾盟嫂并喜娘妇,拥出新娘。傧相又请关小西将新娘盖头揭去。大家一看,但见郝素玉打扮得如仙子一般:头戴凤冠,身穿蟒服,低垂二目,若有不胜羞涩之状,迥非阵上临战交锋那种雄赳赳的光景。于是关小西、郝素玉并立红毡之上,傧相赞礼,二人拜过了天地。傧相又请新人进房合卺,安床撒帐。吃过交杯酒,由喜娘通报出来;外面傧相,复请新人登堂见客。于是双双走出房门,郝素玉由喜娘搀扶,两人分上下并立。 傧相先请媒人二位见礼,计全、李昆赶了上去,傧相请新人须下全礼。计全、李昆赶急叫住道:“不可。”郝其鸾道:“谢媒须得全礼。”计全、李昆同道:“真正媒人,还要算那八仙软索锤呢!” 这句话,把关小西、郝素玉二人说得脸上通红,大家也是哈哈大笑。傧相又请郝府亲戚见礼。于是姑丈人、姑丈母、姨丈人、姨丈母、舅丈人、舅丈母,以及表舅子、表舅嫂,还有未曾娶亲出门的表小舅子、表小姨子,接着郝其鸾的夫妇顶门真舅爷、舅嫂,一一参见已毕。然后请张桂兰与郝其鸾盟嫂李翠凤,两位全福的太太,收了拜。新娘子进房,小西仍在外陪客。一会子摆上喜筵,前后男女共四桌。真个是觥筹交错,水陆交陈,说不尽喜气盈门,欢声满室。直至二鼓已近,方才散席。 计全、李昆早留下,以便闹房。只见傧相来请全福老爷送房,好让新贵人洞房花烛。计全、李昆,一人执了一枝红烛,将关小西送入洞房内。随即招呼人,摆了桌子坐位,叫厨房内把六碗八碟,一坛酒送了进来。一会子厨房里送进来,摆在桌上。计全便走到郝素玉跟前,先作了个揖,说道:“今日告罪在先,减去授受不亲之礼,即请贤弟媳,一齐畅叙一番,以便说笑说笑。 过此以后,见着面,你只叫我们渗濑大伯。我们只有老实的叫你声弟媳,快赏个脸罢!”郝素玉低着头,一言不发。旁边喜娘说道:“姑娘理应相陪,只是初见面儿怪臊的,请老爷包涵着。还是姑爷代姑娘陪着老爷们饮一会罢!”计全只是不依。李昆道:“既是喜娘这么说,就依着她罢!譬如关贤弟本分一杯,却叫他吃双,陪那一杯,是给代弟媳的。”计全道:“如此也还使得。” 说着,就拉了关小西,及诸人坐下。计全就叫人折了一枝花,拿出一面鼓来,效当日唐明皇击鼓催花的故事:将花由各人传递,只要花传到那个人手里,外里鼓声停住,便是那人吃酒。大家皆道甚好。于是就传起鼓来,由计全递花,各人递传了一遍。可巧关小西来接着花,外面鼓已停住了。计全就斟上两杯酒来,给小西喝。小西也无可推辞只得喝了。计全又叫起鼓,这回却是计全喝。由是传了六七遍,关小西倒喝了大半。李昆等又筛了六杯,小西要端起来喝。只见喜娘走了过来说道:“诸位老爷赏个脸,姑爷这六杯酒,给小娘代吃了罢!”说着就去端杯。计全道:“这个酒不准你吃。你要润嗓子,另给你吃罢!”喜娘道:“且吃了这六杯,然后再请诸位老爷赏罢!”李昆道:“也好,你既要吃,且先把这六杯吃了;在席共计六人,你再代每人共吃六杯,共计三十六杯。你吃完了,咱们大家就散,好让你服侍姑爷、姑娘安寝。”喜娘道:“诸位老爷们赏酒,小娘怎敢不吃。但吃了三十六杯,小娘可不是要醉了吗?平日尚无妨碍,今日是服侍姑爷、姑娘的时候,只是不敢吃。还要请诸位老爷们赏个情,明日再讨老爷们赏罢!”李昆说道:“既是你这样说法,吃醉了不好服侍姑爷、姑娘。你代他每人再吃一杯,好好的给姑娘、姑爷服侍安寝。叫他们明天一早,多赏你些白白蜜、胡桃粉,做早点心,把你这两边包的嘴吃甜了,再给咱们陪酒。”说得大家笑不住。喜娘又吃了六杯,大家才散。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三回 郝素玉嫁夫从夫郎如豹知法犯法 第二七三回 郝素玉嫁夫从夫郎如豹知法犯法 次日天明,关小西、郝素玉都一早起来;昨夜恩爱,自不必说。关小西梳洗已毕,就到外面陪计全、李昆等人。郝素玉仍在房内妆饰一会子,妆饰已毕,便去兄嫂前请安;又去张桂兰及诸亲女眷处,一一问好已毕。大家也回看了一回。一连热闹了一月;其中三朝满月,不必絮谈。早是完姻一月,关小西又要带了郝素玉动身。郝其鸾因小西是个有公事的人,计全、李昆也是不能耽搁,只得备下两桌饯筵,与妹夫、妹子及计全、李昆饯别。 倒是郝其鸾有些别离之意。郝其鸾便在酒席筵前又嘱托李昆、计全,在施公面前善为说辞:本来要去效力,争奈家务难丢,不能如愿。计全亦唯唯答应,也道谢:“打扰。”郝其鸾谦逊一番,酒席散后,又命庄丁备两乘骡轿、两辆大车、四匹骏马,又进去与他妹子说了许多话。已是十一月二十,大家收拾动身。郝素玉的东西,已经料理好的,七手八脚装上车,于是各人拜别。郝素玉含着眼泪,与兄嫂说了一声。郝其鸾还送了一程,然后回庄不表。 且说关小西等人,走了一日,已到睢宁。当时进城,寻着行辕,计全先去通报。黄天霸等见他们回来了,也就同着计全到施公前禀知。施公听着大喜道:“本部堂正拟后日起程,却好你们来了,好一阵走了。”正自说着,只见关小西、李五同走进来,先给施公请安谢恩,站立一旁。施公道:“停一会儿再议罢!”大家出来,把他二人让进。张桂兰与郝素玉同房居住。张桂兰、郝素玉进了房,换了衣服,准备给施公请安。收拾已毕,张桂兰便出去与天霸说了,与天霸进去给施公请安;复又出来,同着郝素玉、关小西,一同至施公前。关小西、郝素玉两人磕下头,素玉复又给施公谢罪。施公也让了一会,然后叫站在一处。施公见他们两人生得皆是美色,不相上下,且皆绝妙武艺,施公大喜。郝素玉便又说道:“贱妾胞兄给大人请安告罪。本拟遵命前来效力,藉赎前罪。争奈家务烦冗,急切不能分身,有负提拔,实在抱罪,还求宽恕!”施公道:“这也不便勉强。”说罢,就命退出。 张桂兰、郝素玉退了出去。施公又叫人将计全、李昆请进来,将所办的案件,告诉了一遍。计全、李昆、关小西皆道:“这是大人的明察。”施公又道:“后天一早起程。”黄天霸等退出。过了一日,施公命驾起程,各官恭送。 这一日已抵沭阳,当有县官出城迎接。施公换坐大轿,刚要进城,只见一丛人,扶老携女,手中执着神香,哀哀喊道:“求青天大人伸冤呀!小民等望了有两个月哩!”只听一片人声喊个不住。施公使命住轿,当即招呼,将喊冤人带上。那些百姓,一个个环跪轿前。施公先把那年老的问道:“你姓甚名谁?有何冤枉?为着什么,积聚这许多人,前来控告?快快从实讲来。”那老人道:“小民等各人,都有冤枉,并非积聚,皆是不约而同。 小民姓于,名唤存仁,家住李海坞。只因为本处有个郎如豹,是个监生,专交结衙门公差,因此强霸一方,无恶不作,周围一方,受累不浅。就如小民,祖遗田产一分,此田却是极好,无论水旱,皆有粮谷。郎如豹爱小的田好,先叫人来向小的说,叫小民卖把他。小民不肯,他后来做了一张假契,去县里报了案,硬说这分田是他的。小民也曾去县里喊冤,经不起书差架词蒙混。 那个县大老爷,弄得糊里糊涂,直截就断把他了。到现在原契尚在小民身上呢!大人如不相信,有原契可凭。”施公点头。施公又问那个老婆道:“你又是什么冤枉?”只见那老婆子道:“民妇的冤枉更比他深了。民妇姓周,娘家胡姓。丈夫早巳去世,儿子也早死了,只有个媳妇郑氏,孙女巧儿。这巧儿今年十六岁,生得有些姿色。郎如豹一见,便叫人来合民妇说,他给三十吊钱,叫卖与他做小。民妇同媳妇不肯,为的是过两年招个孙女婿回来,好给民妇与媳妇养老送终。哪知郎如豹见民妇不肯卖与他,他便将孙女抢去了。民妇与媳妇见他用霸道抢去孙女,那时就跟了他去,准备同他拚命。他又喝令多人,便将民妇与媳妇用乱棒打回。民妇与媳妇没法,只得去县里喊冤。哪知县太爷不但不准,反说民妇诬告他。因此来求青天伸冤的!”施公也点点头。 又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也跪在地下。施公道:“你这小孩子,又有什么冤枉呢?要来告谁?”那小孩子道:“小民姓赵,名唤六十子。父亲名赵三,母亲钱氏。因上月郎如豹说我父亲欠他债,要叫父亲把住房抵他。我父亲实不欠他,因此不肯。他就把父亲送到县里收起了,押交住房抵债。现在父亲仍收在县里,母亲又病在家里,故此小民才来喊冤。”施公问了好几处,不是谋夺田产,就是奸占妇女。施公便命各人补词,明日到行辕来呈递。各人答应一声,纷纷退去。 施公进城,就到行辕住下。随来各官,及张桂兰、郝素玉等,俱安住自毕。沭阳县知县钱星通,呈上手本请安禀见。施公便命传见。钱星通见了施公,行礼已毕,坐在下首。施公问道:“贵县莅任几时了?”钱星通道:“卑职是去年十月到任的。”施公道:“闻得贵县政声颇好。”钱星通道:“卑职愚鲁不才,倘有不是,还求大人宽宥!”施公道:“贵县暂回署,候传便了。”欲知施公如何准词,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四回 郎如豹闻风行刺张桂兰捉贼立功 第二七四回 郎如豹闻风行刺张桂兰捉贼立功 且说郎如豹在李海坞,强霸一方。独有县署内这一班书差衙役,与他最为莫逆。当日那些被害受累之家,纷纷在施公处控告,早有县差连夜就奔出城,前去送信。到了李海坞,郎如豹迎接进去。刁仁才坐下来便道:“郎大哥,你又被人告发了。这次可不是在本县里告,却在总漕施大人那里告的。而且这施大人很古怪,莫说是钱不要的,就是金珠宝贝,他也毫不笑纳。沿途办了无数大案,没有一个不怕的。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盗,也被他办了多少。今日老哥那些案,告在他手里,只怕有些不受。” 郎如豹听了这番,也觉心惊胆战,因道:“老弟,据你看,有什么打点呢?”刁仁道:“施大人面前有个差官,从前小弟与他拜过把子的。听说施大人无论什么公事,总要差他。为今之计,只好用点银子,叫他稍迟两日下乡,让老兄一面打点主意。再不然,能将施大人暗中害死,虽有天大的事,也就没要紧了。”这一句把个郎如豹提醒过来,因道:“老弟且拿一二百两银子,去那里按捺公事,我就一面打点主意。不瞒老弟说,我有个极好朋友,武艺精通,飞檐走壁,江湖上称得个好汉。只须请他前去,将施不全暗地刺死,那时就没事了。”郎如豹便拿出二百两银子来,交给刁仁去讫。 郎如豹就将他的那个好友请出来。你道这个人是谁?原来是个光蛋出身,自幼学习些枪捧,武艺却下得去——本是山东登州府人,姓蒋名熊。外人因他生得胖大,就给他个绰号,叫他做“赛门神”。后来在原籍误伤人命,逃走下来。郎如豹这日行路,遇着一伙强盗,打抢他银钱;刚刚碰着蒋熊走此经过,一时将那些强盗打败,因此郎如豹把他留在家中保家。闲话休提。且说蒋熊见郎如豹前去请他,他便出来,彼此坐定。郎如豹便将刁仁所说的这番话,原原本本,告诉一遍。蒋熊道:“小弟素闻施不全之名,甚是扎手。今既如此,必得早为打点才好。”郎如豹道:“小弟有一心腹话,只是不便开口。如蒙兄台见允,小弟才敢奉闻。”蒋熊道:“老哥有话快讲,如有用小弟之处,虽赴汤蹈火,亦所不辞,聊以报效平生养育之德。”郎如豹道:“只因施不全如此如彼,因思兄台武艺精强,必有什么妙计。”话犹未了,只见蒋熊站起来道:“老兄莫非是要小弟去行刺么?”郎如豹道:“小弟虽有此意,还请老哥三思而行,不必冒险。”蒋熊道:“咱为人平生是只个性直。老哥既有此意,小弟虽万死不辞,就此请去一走。”郎如豹道:“何必如此着急,且待稍备酒肴,以壮行色。” 蒋熊道:“事不可迟,迟则生变。”郎如豹只得说道:“有劳大驾,仗兄之力,定然马到成功。今日之事,小弟生死不忘。受小弟一拜。”说着拜了下去。蒋熊随着扶起道:“就此告辞了。”到了自己房内,换了衣服,藏了利刃,一直出门,往沭阳而去,暂且不表。 且说施公在行辕内,已见人送进十九张状词。施公当将状词检阅一遍,然后派黄、李、关、何四人,前去李海坞,妥速将郎如豹锁拿来辕,以便严讯。黄天霸等四人当即换了衣服,带了兵刃,直往李海坞而去。且说张桂兰与郝素玉说道:“妹妹,你今同我二人,皆受了夫主之嘱,必将大人保护得平安无事。”郝素玉道:“姐姐此话,甚是有理。但据小妹愚见,须要在大人房外,东西各安一人。说不得一夜辛苦是要吃的。万一有什么动静,只须你我打个暗号。”张桂兰道:“只须击掌便了。”二人便换了夜行衣服,通体漆黑,各执朴刀、袖箭、铜锤,按东西两处,黑暗中藏躲稳当。直至三更过后,猛一抬头,只见围墙上一道黑影一闪。张桂兰知道有变,且不惊动,单看怎样下来。又听见一块石头往下一抛,噗的一声响,张桂兰便觉有异,还不声张。少停,见东墙上落下一人,蹑足潜踪,倒垂而下。张桂兰看得真切。只见那人跳在下面,四面瞧了瞧,是要顺那路径的样子。张桂兰在外蹲藏好了,细看那人如何动手。又见那人复由下面蹿上屋顶,要往施公书房而去。此时张桂兰说声:“不好!”赶着跳出,向外一看,见屋上那人正往前走。张桂兰急急的拿出袖箭,对准那人手一扬,一枝箭早放出去。只见那人往下一踹。张桂兰恐怕箭未打中,复一箭直往那人左腿打去。但听咕咚一声,他栽倒在地。 张桂兰忙击了一掌,郝素玉已早听见,一个箭步飞了过来。两人齐上前去,将那个人按住,将他四马倒攒蹄捆了个结实。又将那人扛了起来,带回自己房内看守,明早报功。欲知这刺客是何人所使?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五回 施贤臣严讯赛门神黄天霸巧捉郎如豹 第二七五回 施贤臣严讯赛门神黄天霸巧捉郎如豹 却说捉住刺客,到了天明,施公起来。张桂兰、郝素玉,却是一夜未睡,当即禀知施公道:“贱妾张桂兰偕同郝素玉,于昨夜三更时分,见有一刺客,由东围墙而进。贱妾出其不意,用袖箭打中该贼右腿,复发一箭,打中该贼左腿,由此从屋面跌下。 当由贱妾招呼郝素玉,一同捆缚起来,带回空房,看守一夜,请示定夺。”施公闻言大喜道:“若非黄夫人与关夫人捉住刺客,本部堂性命几不可保。”张桂兰、郝素玉齐道:“大人那里话来,贱妾等重感大恩,无以为报。”施公道:“俟到淮安之后,再行论功。二位夫人请先回房歇息一会子。” 施公升堂,喝:“带刺客审问。”手下人即刻将蒋熊随换了手铐脚镣,然后解去捆绑,推倒,跪在下面。施公喝道:“你姓甚名谁?何人指使,胆敢前来行刺?快快从实招来!”蒋熊暗想:“咱是好汉,明人不作暗事。”便说道:“只因你收了告郎如豹的那些状词,当有县差刁仁去郎如豹那里报信,叫他早为打点。郎如豹就重托刁仁,代他设法。后来刁仁说:‘这里有个人,是与他结盟兄弟,所有提差案件,均是他办理。只要与他说明,先送他些银子,请他将公事延搁两日,稍缓下乡,便有法想。你就一面打点主意,或逃走,均可。叫他能终久不去捉拿,那就更妙。’郎如豹听了这话,当时送他一百两银子,叫他先去捺按公事。刁仁去后,如豹就来叫咱前来行刺。咱听这话,因他素日待咱甚好,咱住在他那里已有三年,终日款待,父母亦不过如此。咱所以欲报答他,一闻此言,就答应他前来。活该咱命运不好,被你的人用暗器打伤,不然你的这个头,也莫想在脖子上了。这就是咱来行刺的情形,也不知道什么虚不虚。”施公听他这番言语,果系实情。便又问道:“你既在郎如豹那里,他平时那些事,谅你一定是狼狈为奸了。”蒋熊道:“行刺的是直认不讳。若问他平日作的事,咱可不知道。”施公又道:“郎如豹现在还在家么?” 蒋熊道:“他要逃走,倒不叫咱来行刺咧!今咱被捉,倒不算什事。县里那些差役,也要捉几个来问问罪;郎如豹平时所作之事,皆是他们那狗头作出来的。若非刁仁去送信,与他说出那些话来,郎如豹也决不会叫咱做刺客,”施公听了,命人录了口供,不必发县收监,仍行锁在行辕空房,着人看守。 施公又命人传沭阳县谕话。手下人答应。一会子沭阳县钱星通进来。施公道:“贵县署中有个差役刁仁,本部堂闻得他很有干办。今因郎如豹作恶多端,又因李海坞路径不熟,欲差刁仁,带领本部差官,前去捉拿郎如豹。”沭阳知县唯唯退出,当即回署,立将刁仁传到,并将施公所说之话,转谕了一遍。刁仁听说,只吓得目瞪口呆,暗道:“难道我那事件,施不全已知道? 就便施不全晓得,也没有杀头之罪,说不得前去一趟。”主意已定,当即奉谕去往行辕。一会子到了辕门,便请值日的进去通禀。施公随命手下人,将刁仁先传进来,上了刑具,严加看守,听候质对,暂且不表。 且说黄天霸四人星夜赶到李海坞。先在客店访了一访,知道郎如豹只倚着县里这班差役,心中暗想:“难保无人到此通风。 我何不装着县差模样,就说是头儿叫我来此透信,看他如何?” 心中想罢,便将此事同计全等商议妥当,即改扮了县差,直往郎如豹家而去。计全等亦陆续而来。黄天霸到了郎家门口便问道:“你家太爷可在家么?咱是衙门里来的,烦你进去通报一声。我叫黄老三。”庄丁听说,赶着进去通报。郎如豹听说是县差,即叫:“请他进来。”庄丁走出,望着天霸说道:“大爷请你进去呢!”天霸答应,跟着庄丁走了进去,瞥见厅上立着一人,兔耳鹰腮,打量必是他了。即忙走到厅上说:“咱们头儿昨日从这里去后……”底下一句尚未说出,郎如豹忙着问道:“那事曾办妥了不曾?”黄天霸听说,暗道:上了路咧!即跟着说下去:“办是办了,但是还差点儿。”郎如豹道:“难道那个整数还不敷用吗?” 黄天霸道:“叫我前来,请你老亲进城一趟。还有许多话,非同你面谈不可。但事不可迟,迟则生变,你老自主吧!”郎如豹想道:“同我商量?莫如就同他去一趟,好在蒋熊今日才去,断没有那样快法。如果刁仁代咱弥缝得一点事没有,咱也可将蒋熊寻回,省得那样做法。”主意已定,因道:“黄老三,既是你头儿招呼咱去城里,又累你这跑一趟,我就与你同走吧!”说着就叫庄丁,备了两匹骡子,给黄天霸一匹,他自骑一匹,二人出了庄,款款而去。计全等早已看见,便在后面跟了下来。走未多远,黄天霸打了个暗号,只见计全等一拥而上,将郎如豹从骡子上捉下。黄天霸也跳下骡子,把他捆绑起来,带回城去。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六回 真土豪伏法受诛假知县虐民酷吏 第二七六回 真土豪伏法受诛假知县虐民酷吏 却说黄天霸将郎如豹骗到庄外,就骡子上捉将下来,当时捆绑停当,就把他缚在骡子上,连夜押解进城。到了沭阳,天才大亮,当下来到行辕,将郎如豹交人看守。黄天霸等施公起来,便进去将谎骗郎如豹的话,说了一遍。施公大喜。施公也将张桂兰、郝素玉二人夜间捉住刺客的话,告知天霸、小西等人,又嘉奖了几句。天霸退出,施公便命速传沭阳知县:即刻来辕讯案;又命将原告人等传齐,听候发落。一会子,沭阳县到辕讯案,他命将原告人等传齐,听候发落。一会子,全部到齐,知县参见毕。施公升了座,知县坐在横头。郎如豹已经换上刑具,跪在下面。 施公问道:“郎如豹,你平时声名颇好。尔可知所作所为,皆是大逆不赦之罪。尔可从实招来,免得本部堂动刑审问。”郎如豹道:“小人素来安分,不知所犯何罪?”施公道:“将原告带上。”即刻,那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环跪阶下,齐声喊道:“青天大人伸冤呀!我们这些小民,全被郎如豹害得家败人亡了。 他仗着知县太爷、书差等通同一气,狼狈为奸。”有的道:“我的田,被他假做契,自去县里投税,硬占去了。”有的说:“我的孙女儿,被他抢去了。”有的说:“我的房子,被他谋占了。”喊得一片哭声不住。施公先望沭阳县道:“只是贵县与郎如豹是何交情,帮着他残害百姓?”沭阳县躬身说道:“卑职办事不明,或者有之;若说狼狈为奸,断断不敢!”施公又道:“郎如豹,你说平时素来安分,因何他们都来告你恶迹呢?快讲!”郎如豹道:“小人在李海坞,惯打抱不平,并无奸占谋夺的事情。这所告的,皆是素来刁顽之辈,全无实据。”施公尚未开口,又听一些人齐声燃:“青天大人明鉴,小人等皆是安分良民,不敢为非作歹,大人万万不可听郎如豹的话!”施公喝令:“不许嘈杂!本部堂自有主见。”又问郎如豹道:“尔说这些告你的,全是刁顽之辈,他们却都不姓刁。到有个姓刁的,与你最为相契。”说着,喝令带刁仁。 少刻刁仁带到。施公问道:“刁仁,你的好朋友在此,你有甚么心腹,可以在本部堂这里同他讲说讲说。”刁仁见说,只是低头不语。施公又道:“刁仁,你看下面跪的可是你的好友不是?”刁仁回头一看,见是郎如豹,只吓得汗流浃背,往上磕头,说道:“小的知罪,求大人开恩。”施公道:“尔所做之事,尔但从实招来,本部堂或可从宽发落;倘有半字虚谎,定即从重治罪。”刁仁没法,只得将从前以往之事,一一供出;但不敢说出指使郎如豹行刺的话。施公冷笑一声,又喝令带蒋熊。少刻蒋熊带到。施公便叫蒋熊与郎如豹对质。蒋熊便望郎如豹道:“在咱看,你招了罢!咱与你生来是好友,将来死了,还同你在一处。 你有甚么办不来的事,还可以叫咱给你去做。咱今日虽为你而死,咱却不怨你。咱只恨那个县差刁仁,他叫你这个主意,前来行刺,以致咱与你都死在眼下。郎大哥,你快些从实招罢!免受刑具之苦。而且人都是要死的,二十年后又是条好汉,算什么呢?你平时做的事,咱也曾劝过你两回,你都仗着县太爷与那一班忘八羔子的势,直不相信。今日被人告了,也算抵充得过来咧!”郎如豹抵赖不过,只得一一招出;又将刁仁如何指使的话,也招了出来。刁仁也无可抵赖。施公又命他三人画了供,当即批了:就地正法!立刻绑赴市曹示众。又命知县,先将赵三放出,所有郎如豹占夺民间的田产,一概断还原主执业。又命知县,妥速往李海坞查抄郎如豹家产,并将周胡氏孙女巧儿交出;着于郎如豹家产中,拨出纹银一百两,交与周胡氏带回,好为巧儿出嫁之奁资。知县唯唯退出,赶急前去办毕。百姓欢声载道。施公又将沭阳知县拟了罪名,说他纵容差役,交结土豪,不恤民情,私收贿赂,着即行革职,发往军台效力;递遗员缺,再行拣员选补。诸事已毕,隔了一日,大家动身,县城印委各官,恭送如仪,不必细说。 这日刚到了赣榆县界,只见一伙人跪在轿前,手捧呈词,口称:“冤枉!”施公随即命人将呈词接上,打开一看,却是个公禀。只见上面写着:具禀绅士、民人、书吏为赃官不法,酷吏虐民,环求伸雪事。窃因赣榆县知县谢养儒,自上年七月间到任,不恤民情,诛求无厌;广结强徒,奸淫妇女。境内盗案叠出,大半皆是本县亲随家丁所做。民间何罪?书役何辜?若再容留,不堪民命。为此,绅士等情急,环求青天大人,迅赐拿问,以重国典,而安民命,实为公便,上禀。再,谢养儒,凶恶异常,似宜不动声色,密拿到案,庶不漏网,合并声明。 施公看罢,招呼众人先回,道:“本部堂当为尔等除害。”众人俱各退去。施公等赶趱前行。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七回 施贤臣闲话论赃官黄天霸卖拳逢恶仆 第二七七回 施贤臣闲话论赃官黄天霸卖拳逢恶仆 却说施公当下寻了客店歇下,自有店小二招呼不表。施公当与计全等商议道:“刚才那一起控赣榆知县谢养儒的人不少,竟有此事。本院想那谢养儒,是个两榜出身,而且都选出来的。我想此事,恐怕另有别情。本爵的意思,欲去暗访暗访。就于明日,假传本爵感冒风寒,不能前进,我却暗暗的轻车简从。计贤弟与黄贤弟扮作江湖卖艺的模样,同本爵前去。在客店内住下,访了三两日,等得了实在情形,再行拿办。”大家齐道:“大人明鉴。”计全道:“卑职与黄天霸,自然跟大人同行,但是沿途保护,还嫌其少。卑职之意,可再令李昆、关太等,陆续进发,俾有备无患。”施公随命:“关太、李昆为第二起;金大力、何路通、李七侯为第三起;王殿臣、郭起凤、张桂兰、郝素玉为第四起。进城以后,可在城隍庙探听住所。”吩咐已毕,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里面传出话来:大人今日身体不爽,再缓动身。 施公便与黄天霸、计全、施安、施孝,悄悄的出了店门。离镇不远,施公雇了一匹骡子,在前慢走。黄天霸、计全扮作卖拳在前。行程不过一日,已抵赣榆县。施公开发了骡钱,五个人进城,寻了客寓,分开住下。当晚施公便与店主人谈道:“在下是从京都走此经过,闻得贵处是个热闹地方,在下意欲在此摆个命馆,相烦代在下租赁一间房屋。”店主人道:“还未请教贵客尊姓大名。”施公道:“在下姓方,名也人,外号一豆山人。店东尊姓呢?”店主人答道:“小子姓吴,名唤天佑。”于是吴天佑便向施公开谈起来,说道:“先生你老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敝地风俗,从前敝地向来风俗纯厚。只因得去年来了一位新任县太爷,叫个谢养儒。一到此间,就把我们本地闹得个不成话说。奸淫妇女,苛征钱粮。终日派出亲随,专在那热闹地方,勒收规费,无论何项生意,他总要捐收银钱。还有一件,只要看见人家稍有姿色的妇女,便叫他亲随人暗地访明住址,于夜间劫去,任其所为。书差中家眷如有好的,亦是如此。而且盗案叠出,无处拿法;即访出,皆系本衙门所做的。因此人人侧目,个个含冤。先生你说要开命馆,不是在下劝先生不必,即使每日赚钱,也是替狗打食,这是何必呢?”施公道:“地方上有这样的官,难道绅士不告么?” 吴天佑道:“怎么不去控告?我们此地属海州所管,也曾公禀海州。争奈州大老爷懦弱无能,虽传谕来,令其改过,县太爷终是不睬。现在听说有位总漕大人早晚要到了。他老人家最是精明有胆量的,大约本县乡绅民人,以及书差人等,候他老人家到了,还要去告,求他老人家申冤呢!”施公听说,暗恨道:“谢养儒你如此作为,枉将两榜与你了。”因道:“承你指教,咱就不去租房开命馆。但你们贵地有什么最热闹的地方,可以玩耍玩耍呢?” 吴天佑道:“离此不远,有一座都天庙,里面最为热闹。”施公听罢一切,当说了一句:“明天再会吧!”就此进房安歇。黄天霸、计全二人也听得清清楚楚,就到房内说道:“卑职的愚见:明天大人可无须出店。等卑职二人去都天庙内卖拳,单看如何情形,回来禀复。”施公道:“此话也好。” 到了次日,黄天霸、计全二人,便带了枪棒,出了店门,往都天庙而去。一会子已到,二人捡了一处宽阔地方,打了场子。 黄天霸走在当中,将手一拱,四面打了个揖,口里说道:“在下姓王,名唤英标;这位朋友姓季名唤天龙,都是北直隶人氏。因往南边寻个朋友,到此脱了盘费,只得耍两手拳,给诸位爷们瞧瞧。耍得好,望诸位帮个盘费。”于是计全执棒,天霸执枪,对面耍了一套。只见那些看的人把十个八个、三个两个的钱,掷了下来。黄天霸、计全将钱拾起,约了约数,有百文光景,拿在手内。忽见有人走到面前喝道:“你这两厮!拳是卖了,得了钱了。 咱们的规矩,尔可知道吗?”黄天霸说:“不知道。尊驾贵姓?” 那人道:“咱叫王六。”黄天霸道:“王老六,咱看你倒也是个朋友,怎么闹到窝里来了?”王六道:“咱不知道什么窝不窝,奉了县太爷的命,按地收钱,以助公费。”黄天霸道:“你县太爷是谁?这么狐假虎威,可笑不可笑。”王六举手就向天霸要打。黄天霸见他来得切近,不慌不忙说道:“别动手,有话慢讲。”说着顺手就在他胳膊拐子上一控。只见王六脸一苦,“哎哟!”一声没喊出,但见他一只手伸得笔直;还是恶狠狠的,不住的乱嚷。计全又骂了他两句。王六不敢再去动手,但说:“是好的,咱同你见县太爷去。”旁边站的闲人见他们争闹起来,就有上来解和,因望黄天霸道:“你初到此地,不知这里风俗,你就随乡入俗吧!”计全道:“既是这等说,也罢!只得看着众位的面子,给他规矩便了!”说着便将刚才收的钱,递给王六。黄天霸、计全也收了枪捧,往客寓而去。毕竟施公访出真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八回 假知县纵仆行凶真钦差定计除害 第二七八回 假知县纵仆行凶真钦差定计除害 却说黄天霸、计全收了枪棒,刚到客店,碰见李五、小西众人。又走到施公房内,将都天庙卖拳,遇见恶仆王六的话,说了一遍。施公暗暗切齿。天霸将关太、李五来的话告诉施公。施公点头,便命天霸悄悄到外面去,将关太、李五二人传进来。天霸答应出来,打了一个暗号。李五、关太全知道了,当即跟了进去,先给施公请了安。施公就把前项的话,告诉一遍,因道:“此事须怎么个办法,好早代民除害?”李昆等人说道:“不知这知县生得是什么模样,等卑职们前往县衙,且去撞撞。能遇见他出来,或访得些消息,便好去捉他来问。”施公道:“此话甚是有理。” 正自说着,只听得一片喊杀之声,在于店外。施公赶着走出店堂,往外一看:只见两个大汉,拉着两个做生意的人。他们一面走一面哭道:“我们一天能赚几个钱,哪里有这许多供应?求你们这些二太爷们积积德,在县太爷面前方便一句,我们五日后,定然照缴。若至期不将款项缴到,情愿领罪。”许多人说罢又哭。那两个大汉哪里肯听,拉着就跑。街上的人却没有一个敢开口多话。施公只是切齿。李昆走到黄天霸跟前,低低说了一声:“咱去看看,到底怎样。”天霸答应,于是李昆就跟了下去。 一会子李昆已看了回来。施公见他已回,也就进去。李昆说道:“卑职跟着他们去看,指望那个赃官要坐堂审问。不意将那两人交差之后,那两个大汉就去衙里。一会子又跑出来,走到班房里,向差人要了两根绳子,将那两个四马倒攒蹄,吊在梁上,用马鞭子周身打了一遍,直打到那人哀哀啼哭,说道:‘二太爷们饶命,三日完缴。’那大汉才撒了手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叫差人不准放下,要等他将钱拿来,才放他回去。说罢,恶狠狠的进去。其时,卑职实在耐烦不得,就思上前将那两个大汉擒住,一刀一个杀了,才出心头之恨。又恐惊动了里面人,反为不美,只得忍了气。等大汉走了,悄悄问那两个人,到底欠着什么款项? 那两个说是:‘一个开杂货店,一个开小饭店,皆系小本营生,借此糊口,从来没有这个钱把衙门里。自从这个瘟官到任后,他硬定下一条例来,硬派我们每月出一吊钱,叫做规矩,到期就要。若过了期,就不答应。我们刚刚过了两天,他就将我们拉了来,拷打我们。这才是有冤无处申。’那些差役,也个个的在那里骂。卑职听见这些话,就问他们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告他呢?’那差役又道:‘不必说是告他,不瞒你说,什么法儿都想到,都不中用。后来大家齐心,暗暗的进去行刺,只要将他刺死了,送出一人抵偿,都是上算的。争奈他防备甚密,是好武艺的人又有两三个,皆能飞檐走壁;明说是亲随,如同大盗一样。 刚才两个大汉,一叫薛霸,一叫朱龙,还算衙门顶好的呢?’卑职还想问他底细,忽然说里头喊,他们即刻走了,卑职也就回来。据卑职看起来,总不是正路,须得想个法儿,将他擒住,好为民除害。” 施公道:“本爵倒有个计较,只是对不起二位贤弟。”小西闻言说:“卑职受恩深重,虽赴汤蹈火,亦所不辞。”天霸说道:“大人的意思,卑职已猜有八九分:莫非还要卑职内里暗助么?” 施公道:“正是此意。我因这知县是个好色之徒,用美人计赚之。”二人齐声说道:“此计甚妙,卑职等定叫妻子前去,作为内应。莫若叫施安星夜赶回,将他们一起招来,以便并力擒捉。” 说罢,各人出去。计全向街坊上豁豁眼目,忽然见有一人,好象朱光祖的模样。欲知朱光祖说出甚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九回 朱光祖暗地说原因施贤臣巧使美人计 第二七九回 朱光祖暗地说原因施贤臣巧使美人计 话说计全在客店门首闲望,忽见朱光祖从门外走过。计全赶出门,将朱光祖喊住,一齐进入店里。计全即将光祖带入后面,见了施公,请安已毕。施公叫他坐下。朱光祖坐在一旁道:“民人前在凤凰岭,奉到钧谕,请计守备转禀下情,现在还未料理清楚。只因昨在一处风闻江湖中人云:‘有一著名强客,半途截杀知县,他便冒充将去。’当时不知是何县分。后又闻得这假知县姓毛,名如虎,是奉天人氏。武艺出众,本领惊人。手下有两个结拜兄弟:一名于亮,一名毕超,这两个人也是绝好武艺。但知在江苏、山东交界地方,今闻如此,恐怕便是这人。若果是毛如虎,民人见过他一次。待他出来,让民人看他一看,如果真是他,却不可以势力去捉,只能以计诱之,或可易于擒获。不然,这毛如虎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本领,所以人都不能奈何他。将来捉住,必须用檀木削成圆棍,由彼谷道捣入,他便畏惧。不然,断不惧怕。到那问罪的时节,亦必如此,然后刀才能入。” 施公听罢笑道:“壮士因何得知这个法儿呢?”朱光祖道:“民人早知有人做此功夫,这叫运气功:将周身的气,运在一处,便可刀枪不入。刚才听说,系得诸传授,非此断不能行。”施公点头说:“壮士尚有妙计否?”光祖道:“愚鲁不才,何得有计?” 施公道:“某有一计,已与他们言过,拟须如此如此。”朱光祖道:“民人说出,有恼于黄贤弟。”计全道:“朱老兄弟,你不知道,我们关贤弟,现在也蒙大人恩典,给他娶了弟妇了。你说怕恼黄贤弟,独不怕关贤弟么?”朱光祖道:“关贤弟是何时娶妻的?愚兄却不知道,失敬失敬!”计全又将郝素玉的缘由说出来。 光祖大喜,望施公说道:“有此二位内助,此天助成功也。但临去之时,民人还有一物,给她带去,以便临时应用。因为毛如虎奸滑异常。就是那张、郝两位弟媳,给她赚去,起先万不可就允,必得故意留难;等他将要动怒,彼时再勉强行之。只因毛如虎疑心颇大,若一口便允,恐被他看破,反为不美。必待将他骗定,然后以此物散入酒中,使彼迷乱,便可动手。一面大家接应,如此便稳当了。”施公道:“据某之见,候张桂兰、郝素玉明日到此,着何路通、金大力二人,同他们往都天庙去卖艺;以何路通、金大力作为张桂兰、郝素玉二人胞兄。能叫毛如虎一齐赚去,里面就有个帮助。” 次早,施安就回去调取张桂兰等人。朱光祖用过早点,出去闲逛。走了两条街,听得锣声响亮,街上人说:“县太爷出来。” 稍停,轿子已到。光祖仔细望去,正是毛如虎;前后随从,除本署差役而外,大半皆是绿林中人。朱光祖看了真切,等他的轿子过去,朱光祖也就回去禀知施公,众人均各大喜。过了一日。张桂兰、郝素玉等人皆到,大家仍分开住下,陆陆续续,给施公请了安。到了晚间,寓中人都睡尽,施公才将众人传齐,并张桂兰、郝素玉说明道:“二位夫人,此事本不应有屈二位,但事关除害,不得不聊以行权。待事成之后,本部堂定当具奏入告,请旨嘉奖。”张桂兰、郝素玉齐声说道:“愿效犬马之劳,断不敢有负大人恩委。但不知如何去法?”施公道:“张夫人前盗本爵令牌时,曾扮作江湖卖艺女子,今仍以此法,去赚强人。此地有座都天庙,内中颇为热闹,你二人可到此庙中,耍演起来;另着何路通、金大力二人,一同前去,作为兄妹。一面再请朱光祖暗地探听。只要该贼来请,你们进署耍演杂剧;何路通、金大力自然是一齐进署。到署之后,务要劝他多饮。朱壮士另有下酒妙物,临时放下,总期他沉醉不醒。我自遣黄天霸、小西众人,前来接应。尚有好些话,可去问天霸、小西。”施公吩咐已毕,大家退下。黄天霸、关小西将朱光祖昨日所说之话,告诉桂兰、素玉二人,然后安寝,一宿无话。次日张桂兰、郝素玉便打扮了走马卖艺的模样。何路通、金大力亦改扮停妥,都各暗藏兵器。张、郝两人,又藏了袖箭、铜锤,直往都天庙而去,耍演杂剧。欲知张桂兰等如何得到县衙,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〇回 都天庙姊妹双卖艺赣榆县强寇中机关 第二八〇回 都天庙姊妹双卖艺赣榆县强寇中机关 却说张桂兰、郝素玉随同何路通、金大力,到都天庙耍演杂剧。到了庙内,先拣了一块空地,将木架支起,绳子拉平,棍棒丢在一旁。何路通、金大力二人打开场子,庙内的闲人,就团团的站了下来。又兼张桂兰、郝素玉二人生得美貌,因此看的人愈聚愈多。只见何路通、金大力望着说道:“老伙计,天也不早了,人也不少了,咱们先耍一回枪棒,算个请客的请帖,邀人的邀单吧!看得好,多多赏钱。”说罢,何路通执枪,金大力拿了齐眉棍,一人打了一回。看的人虽然喝彩,只是没有人把钱。金大力道:“老伙计,咱们歇一会,换咱们女伙计来耍。”因唤道:“女伙计,咱们耍乏了,又耍得不好。诸位老爷们说:‘要看你们的玩意呢!’若耍得好,大家把钱,大块银子赏你们,你们快来耍吧!”只听张桂兰、郝素玉二人齐声应道:“来也!” 那一声真是娇柔可爱,带上个脆而酥。那些看的人,个个目不转睛,只向她二人看去。两个美人,慢慢的走在当中,桂兰招呼一声,说道:“诸位老的少的,咱姊妹两个出乖露丑,为的是家道贫贱,随了哥子出外,混些钱糊口。你们诸位看的人,都是大老官,只要咱们耍得好,便成大把的银子赏了。有那看得不够的,还要请咱们到家里,教他的闺女、媳妇看。咱们耍个全套儿,多给几两银子。”郝素玉道:“此话不错,咱们耍起来吧!” 张桂兰又道:“诸位们听真,咱姊妹们耍的是拳棒,不是耍的戏法。”说罢,只见两人立了架势,一拳一脚的打了起来。起先还是慢慢的拳来脚去,后来便或上或下,或高或低,或左或右,或前或后,飞舞跳踢,蹿跳退纵,各尽所长,两人打在一团。看的人已目不暇接,只听喝彩之声,不绝于耳。众人正在目不转睛去望,瞥眼间见他二人,各立一边,手拉手望着众人笑道:“咱姊妹俩已经耍了一套,耳内听得喝彩之声,倒也不少,光景咱们俩没有大错,现在可要讨钱了。”一言未了,只见那些人,掏出钱来,望着她二人如雨点般下打来。金大力、何路通二人,将钱拾起来,约有二三百文光景。张桂兰、郝素玉看了看钱,便向金大力二人说道:“哥呀,是不再上你的当了。耍了一会,费了许多气力,你说有人家把银子,连铜钱还不上百十文呢!咱们是不耍了。”何路通道:“还是走两套索,给诸位看个热闹,包管有人赏你们大块的银子。”郝素玉道:“咱是不要。看着这许多人,还不如前个月在徐州,在那个徐公馆里面,耍了半日。除老爷太大赏的不算,就是那个二少爷,一人还赏了四两银子,想着留我们吃饭。”金大力道:“你可不要这样说。你们俩再将那索子走了两套,诸位老爷看高兴了,说不定也会把咱们唤到公馆里去耍,那就有了银子了。你们没有货,怎样要人家的钱。”张桂兰道:“妹子,咱俩就上去耍两套给大家看看,或者有几个阔绅官看高兴了,叫咱们到他家去耍,也未可知。” 说罢,于是二人取了竹竿子,两头绑着沙袋,张桂兰由东边绳子上去;郝素玉由西边绳子上去。两人在绳子上走来走去,又做了许多张飞卖肉、猿猴坠枝、燕子穿帘、双龙戏水架式,真是人人喝彩,个个称扬。一套耍毕,两人坐在绳子上歇息歇息。金大力、何路通四面收钱。忽见人堆里,进来了一人,望着何路通说道:“你们在这里耍这行当,可知道这里的规矩么?”何路通听说,将那人打量了一会,知道是那个路道,忙着笑嘻嘻说道:“你老人家尊姓?在下所带着两个妹子,在贵处借借光,赚两个钱。贵地有什么规矩,你老请讲,在下当得效力。”只见那人道:“咱姓薛,单名个霸字。咱是奉县太爷命:大凡什么行当,都要收些规矩,去充善举。咱今见你这厮倒还和气,咱不要你的费了。咱且问你姓甚名谁?那两个女子叫甚么名字?”何路通道:“在下姓赵,名唤赵大。”指着金大力道:“这是我的兄弟赵二。 那两个妹子,大的唤兰香,小的唤梅香。”薛霸道:“咱家县太爷平时最喜看这玩意。你等不要在这里耍了,跟我到衙门里去,耍一会子。若是咱家县太爷看合了式,自然一定有赏的,比在这里凑钱的好。”何路通道:“原来尊驾是县太爷亲随,在下倒多多失敬,既承见爱,定当遵命。但是我那两个妹子,武艺粗疏,恐怕不中县太爷的意,还是请尊驾在县太爷前说一句,请他老人家包涵些才好。”薛霸道:“那个自然。”何路通掉转脸,望着张桂兰喊道:“妹子下来吧!现有县衙门里的薛太爷在此,唤咱们到他衙门里去耍。只因为县太爷最喜耍艺,咱们快收拾,跟薛太爷去。”张桂兰、郝素玉听说,登时跳了下来,把木架拉倒,绳子卷起,棍枪扎好。那些人也就一哄而散。张桂兰等收了家伙,穿了衣服,就跟着薛霸,望赣榆县署而来。 一会子已到,薛霸先进去说明。毛如虎听见此话,好不欢喜,便叫他进来。薛霸复走出来喊道:“赵老大,太爷唤你们进去呢!”何路通、金大力等走了进去,一直来至上房。只见毛如虎坐在当中,生得虽属俊秀,只是满脸凶气。薛霸在旁说道:“这就是太爷,你们须要大礼相见。”何路通、金大力等强屈了屈腿,便叫张桂兰、郝素玉上前见礼。毛如虎赶着拦道:“你二人就叫梅香、兰香么?”桂兰道:“咱叫兰香,他叫梅香。”毛如虎道:“你多大年纪了?”张桂兰道:“咱今年二十,他十九。咱是姊妹两人。”毛如虎又道:“你俩会走索么?”张桂兰道:“虽说会走,只是不精。如太爷赏脸,还要请包涵。”毛如虎道:“本县是最喜欢的。你叫他俩哥子在外面吃饭,兰香、梅香,咱留她在里面吃。等吃完了饭,便叫他们耍起来。”手下答应,将何路通、金大力领了出去。毛如虎见二人出去,又叫人将于亮、毕超请来。一会子都到,一见张桂兰、郝素玉,皆是魂不附体,坐下来便言三语四,评头评足。张桂兰、郝素玉见了这样,恨不能立刻将他三人捉住,碎尸万段,才出心头之恨。只是不敢造次,恐怕有失,还要做出那勾引的样子来。少刻摆上午饭,五个人入座。 张桂兰、郝素玉也不客气,拣好的吃了一饱。毛如虎便在席上问道:“你这两个女子,曾有婆家不曾?”张桂兰道:“都不曾有。” 毛如虎道:“如本县这样人物,你可愿意嫁他么?”张桂兰道:“但须六礼周备,还要我哥哥答应,方可允从。”要知张桂兰、郝素玉二人之事,如何说谎,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一回 毛如虎醉后被擒黄天霸急中诱敌 第二八一回 毛如虎醉后被擒黄天霸急中诱敌 话说毛如虎见色心迷,欲得张桂兰、郝素玉二人成为夫妇。 张桂兰遂以哥哥作主为辞。毛如虎暗想道:“据咱看来,他两个哥哥不过得些钱便可允从,咱何不如此?待她吃了饭,便将她哥子唤进来,与他说明,谅他不敢推辞。万一有什么不允,只须硬做,他又其奈我何?”主意已定,饭也吃完,即叫将何路通、金大力二人喊来,说道:“赵大,你两个妹子生得颇好,本县适才问她曾否嫁人,她说还不曾择配。本县的太太不久因病死了,正欲续娶,又因无此美人。今见你妹子如此人品,本县意欲娶了她,成为夫妇,眼见得是两位县太太;就是你们,是算老爷了。 再给你们二百银子,做个别的买卖,免得去打棒卖拳。你们两人,可斟酌一会子,可愿意不愿意?”何路通听说,赶着回道:“这是太爷的抬举,有何不愿?但小的妹子极俗的很,恐怕不能如太爷的愿。服侍不到,还求太爷宽恕。”毛如虎道:“你这话太客气了。只要你应允,本县就心满意足了,还有什么不到呢?” 何路通又望着张桂兰、郝素玉道:“妹子,这是你们大大好遭际,难得县太爷错爱你们,这是那里的造化。你们可要把太爷服侍好了,不要使太爷憎怪。咱到后来,还要沾妹子的光呢!” 郝素玉道:“大哥,咱是不嫁他!这样深的房屋,咱们进来容易,随后要出去,倒不容你了。再死在这里面,才不上算呢!”何路通道:“妹子,你要出去逛逛,太爷有什么不肯呢?你们不要再耍闹孩子脾气。”张桂兰道:“大哥,你还是常在这里?还是就要走呢?”何路通道:“你们嫁了太爷,咱与你二哥还在这里做甚呢?自然是走呀!”张桂兰道:“我也不嫁他了。我们在这里,连个亲人也瞧不见。他要欺负我们,伸冤的地方都没有。你们要常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何路通道:“我虽要在这里,我不能作主,要县太爷答应呢!”毛如虎听了这番话,即赶着说道:“赵大,你们俩可不要怪我怠慢,就请你们常住下,令妹才能心安。” 何路通对知县说道:“咱们既在此地,又没有事,可请太爷招呼一个人,带着咱们在衙门里各处逛逛,给咱们见见世面。”毛如虎也就答应,当即叫人带出去,各处去逛。何路通、金大力二人将各处出路,暗暗记清,以便夜间动手。再说毛如虎,见平白得了两个美人,心中好不畅快。厨房里将酒席摆出,大家痛饮慢表。且说朱光祖在都天庙内,混在人丛里,见张桂兰等已被毛如虎赚去,即刻回转客寓,明白告禀。施公便命黄天霸、关小西、李公然、李七侯四人,前去接应,便留朱光祖、计全、王殿臣、郭起凤在店保护。黄天霸等,只挨二更时分,便去县衙,准备捉拿强盗。 话分两头,毛如虎当晚先在外面陪着大家饮了一回。席还未终,就命人端整一席,送入新房。他辞别众人,自入房内与张桂兰、郝素玉二人合卺。到了房中,见张桂兰二人,早有丫环仆妇在那里陪伴。一见毛如虎进房,便站起来迎接进去。毛如虎当邀二人人座,丫环仆妇将酒斟上。毛如虎便同二人,传杯弄盏,饮了一会。张桂兰、郝素玉也轮流相劝,其中戏谑情状,不必细说。张、郝二人见毛如虎已稍有醉意。毛如虎也思与她二人同入罗帏,便道:“咱们酒已饮了不少了,请两位娘子安歇罢。莫要负此良宵。”张桂兰道:“咱姊妹每人再敬三杯。”素玉端着杯子,在嘴唇上靠了一靠,遂与毛如虎道:“咱俩喝个快活酒,等会给你就去成仙。”趁这时候,张桂兰已将朱光祖那包蒙汗药,倾入壶内。毛如虎见郝素玉敬上酒来,当即一口饮尽;张桂兰又斟上一杯,毛如虎又一气饮下。一连七八杯,通通饮了下去。此时被蒙汗药酒灌多了,他已动弹不得。张桂兰闭上房门,郝素玉将他拖翻在地,于是二人卸去外衣,抽出佩刀,取出暗器,拿了一根粗麻绳,将他四马倒攒蹄捆了结实。郝素玉用佩刀在毛如虎大腿上,一连搠了四五刀。张桂兰将他两条膀子,砍离了骨节。毛如虎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但见身子在地下一动一动的。张桂兰、郝素玉二人办事妥当。张桂兰便轻轻开了窗格,蹿了出去,就望屋上一跳。早见上面有个黑影子,彼此击了掌,知道他是自家人。 张桂兰近前一看,正是黄天霸,当即说了个暗号。天霸就招呼李公然、李七侯。他二人答应。关小西不惯上高,只在墙外接应。 于是天霸等人,同着张桂兰,轻轻的跳下屋来,仍叫张桂兰、郝素玉看守毛如虎。 黄天霸与二李便到各处搜寻伙伴。刚转到花厅后面,却巧遇着何路通。天霸三人,去提毕超、于亮。到了毕超房门口,黄天霸便大喊一声:“好大胆的强盗!”毕超正自睡觉,忽听得这声喊叫,一骨碌爬了起来,取了朴刀,即迎将出来,望着黄天霸举刀便砍。此时台署的人俱已惊醒。凡是毛如虎的人,俱帮着毕超厮杀;其余的就帮了黄天霸等,喊叫:“拿人!”黄天霸与毕超刀来刀往,两个只是不能取胜,恰好杀个平手。李公然见毕超杀胜了天霸,忙取了弹子,望着毕超打去,正中毕超额角。毕超吃了一弹,虚砍一刀,跳出院落,复一纵,跳上屋面。黄天霸看得真切,手一扬,一只金镖打了出去。毕超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正中手腕,只听当啷一声!朴刀抛落屋上。天霸来得飞快,赶上一刀,认定毕超胸前搠进,就势将他向屋下一推,只听噗咚一声,跌落在地。却好李公然赶上前,将他按住,用绳索绑好,抛在一旁。此时黄天霸正拟去擒于亮,只见李七侯、何路通两个赶着一人去杀,忽然不见。欲知于亮曾否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二回 于亮败走何路通施公严讯毛如虎 第二八二回 于亮败走何路通施公严讯毛如虎 话说金大力听见黄天霸那一声喊,早知毛如虎被擒,他便提了齐眉棒,打了出来。刚到花厅,只见对面来一人,却是薛霸,也拿着木棍出来。金大力大声喊道:“你这杂种忘八羔子,看规矩罢!”说罢,便是一棍。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哎哟”一声,咕咚栽倒在地。只见薛霸血流满面,躺在地下,一会子就一命呜呼了。于是金大力又望各处寻那亲随仆役,打了个落花流水。李公然便望黄天霸道:“毛如虎今已被捉,他的党羽都已擒住,只走了于亮。好在路通、七侯已经赶去,谅那厮也逃不了。咱的愚见:此时已经天亮,不如将大人接来,免得放心不下。”黄天霸道:“此话甚是有理。”因说道:“咱先给小西个信儿,叫他先去客寓送信。”却说小西尚在墙外等信,一见天霸,便问如何?天霸道:“得咧!你先去给施大人送个信罢!”关小西答应去讫。 黄天霸仍回县署,刚过堂口,忽见何路通满面血污,用衣襟包住额角,搀扶着李七侯,踉跄而来。黄天霸问道:“何大哥怎么了?”何路通低垂二目,将头摇了一摇。李七侯道:“咱俩去追于亮,忽然那厮不见。咱俩各处搜寻,哪知这厮暗躲在墙夹道内。何大哥刚要进内寻找,忽被那厮跳出,劈面一刀。幸亏何大哥让得快,额上已中了一刀。咱虽追进夹道,哪知这夹道是通的,又不见了。只得回头来,看何大哥额角上被劈,因此将衣襟撕下来,给他包好了,搀扶他回来,只可恨放了于亮。”黄天霸道:“何大哥到里面安歇一会子吧!”于是寻了一张铺,给他卧下。又叫人烧了些米汤给他喝了,然后来看毛如虎。他此时已经苏醒,躺在地上,被捆得一点不能动弹;又兼两膀两腰,俱受了刀伤甚重。但听他嘴里嚷道:“咱被你这两个丫头所赚,也是活该咱的气数已到。”黄天霸走近前来,望着毛如虎道:“好大胆的贼囚,尔敢截杀命官,冒充知县,荼毒生灵。”二人在那里痛骂。 只见有人匆匆进来说道:“大人到了。”天霸等一闻此言,仍命张桂兰、郝素玉看守,自己迎接出去。 施公进了暖阁,各人跟随,来至书房。施公坐下。当有台署差役,上来给施公磕头请安,齐声说道:“蒙大人恩典,今将本县捉住,万民感恩不尽!”施公道:“这知县实非姓谢,却系大盗毛如虎。那姓谢的,本是个好官,被毛如虎半途截杀死,他便前来冒充。尔等今可出去招告,将所有原告等人,限明日早堂,齐集本署,听候提讯。”齐磕了头,遵谕退出。命人传知:本城守备,即刻到署谕话。毛如虎收监看守。所有民间妇女,被毛如虎所奸占,悉数清查,不得隐瞒蒙混。毛如虎党羽,分别寄监,候讯治罪。大家遵命而去。一会子,张桂兰、郝素玉前来请安。施全又慰劳了好些话,然后退出。此时本城守备吴邦干前来禀见,行礼已毕。施公话说:“尔可知本县不是姓谢,实是大盗毛如虎。 半途截杀谢养儒,他便冒领文凭为民政,地方安得不受其害?尔虽武职,亦有缉捕之责,何以平时漫不经心,殊为忽略之至。” 吴邦干吓得战战兢兢,跪下求道:“守备实在不知,罪该万死。 还求大人格外施恩!”施公便喝:“明日督同全营兵丁,前来听候本部堂严讯毛如虎!”吴邦干遵谕退出。只见奉命去查毛如虎家眷的人,回来禀道:“只有主客仆役十人,除首犯不计外,今已格杀三人,身伤五人,在逃一人。所有署内妇文,共计六人,皆是名为价买,实则奸占。”施公听罢,又命将妇女六人一并收押,明早候讯。吩咐已毕,黄天霸才将何路通被于亮刀砍额角,受伤甚重,致被于亮在逃;现在何路通必须静养数日,方可痊愈。施公答应,大家退出。 到了次日一早,守备吴邦干,督同合营兵丁,早到署堂伺候。一会子,施公升堂,各官环列左右,兵丁手执刀枪,环立阶下。施公命传原告。少刻,本城绅士、书差、乡民,环跪堂上。 施公晓谕一番,命先退下:“听候本部堂审问该贼。”说罢,便命提毛如虎。立刻将毛如虎提出,押解到堂。施公喝令跪下,毛如虎大骂道:“咱被你诡计所算!要杀便杀,何得跪尔?”施公大怒喝道:“尔这大胆的狗强盗!胆敢截杀命官,盗取文凭,冒充知县,残害百姓,奸盗邪淫。今既为本部堂缉获,即碎尸万段,亦不足以蔽其辜。”喝令用刑。差役答应一声,即刻把他拖翻在地,用头号大板,打了二百。又命鞭背。刑差答应,又鞭了三百背花。又命夹起来。差役将夹棍在毛如虎腿上夹起,两边绳子一紧,只听咯噔一声,夹棍截作两段。堂上堂下,无不惊讶。毕竟毛如虎审出真情,是如何办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三回 用奇刑假知县招供枭逆首勇副将监斩 第二八三回 用奇刑假知县招供枭逆首勇副将监斩 却说毛如虎使出运气功夫。施公笑道:“好大胆的逆贼,本部堂早已制下一物,预备给你受用。今尔挺刑如此,本部堂必给你受用了。”说着便命施安将新制刑具取来。施安即刻取来摆在堂上。书差人等,但见此物系檀木做成,约一尺长短,通体圆滑,上粗下细,一根本棍,安在一张檀木板凳中间,下面有关扭子消息,仿佛木驴形式。朱光祖、关小西、黄天霸三人一齐走下,将毛如虎拖上板凳,左右按定。朱光祖便将木棍,从裤子外钻入谷道。施公又命人鞭背。叫两人在他腰上,用夹棍夹起。毛如虎此时被木棍捣入,气运不来,又兼夹棍、背花,痛楚难受,只得喊道:“罢了罢了!施不全,你不要动手了,咱招出,给你去邀功罢!”施公命松了夹棍,住了鞭背,便喝道:“你可从实招来!若是所招不实,刑法从事。”毛如虎道:“咱不招则巳,既招尚有什么虚言!”因道:“去年七月间,咱从奉天同着伙伴:一叫于亮,一叫毕超,欲往南方干一趟买卖,便道北京,看看风景。 这日走至山东兖州府境内青草山,见有三个过客,骑了牲口。咱只道他是经商大贾,便上前劫取财物。及至被我们三人一人杀了一人,搜其身畔,只有一百多两银子,另有一张文凭。咱将银子取了,将文凭藏好,复将那三人,俱埋于青草山内。因思有了这文凭,何不就去到任?做个现任官儿,也觉有趣。于是就将毕超、于亮两人,充作官亲,另外又伙了几个亡命到此。这是截杀谢养儒,冒充知县的实话。若问残害百姓,咱只知道索取规费,勒派地丁。有那个做官的带来的赃银,被咱知道了,同着于亮、毕超,前去劫掠他的财物。他就到县里来告,咱只说他这宗财物,也是暗劫来,就被人家劫去,也还可以抵其实,就是咱们取来使用了。至于奸占妇女,也是有的,现在此间,还留着五六个。有的是名为价买,实是暗占;有的是暗劫而来,图其欢乐。 咱若不在这色字上用功,也不至于遭你这美人计所赚。这都是咱爷爷的莫大功德,一生作为。别的事,咱就不知道了。” 施公听罢,命人录了口供,又叫人将那些被奸占妇女提来。 施公一一问道:“你等为何被他所骗?”只见堂下那些妇女,有的道:“他本来说是买来作妾,及至父兄向他讨价,便霸占不放。” 有的说:“是夜间被他劫来,家中父母还不知道呢!这种强盗行为,若非大人将他治罪,我等便受苦不尽,有冤难伸了。”施公一一问明姓名住址,当饬差役,传知父兄,当堂领回。又命将那受伤未死的,提来审问。一会子提到,跪在地上。施公问道:“你等叫什么名字?胆敢随着毛如虎作恶。你等从实招来,若有半字虚浮,不免皮肉受苦!”只听到下面说道:“小的名唤张三,本是莱州人氏。因到南方寻亲不遇。毛如虎他说是现任知县,欲雇家丁服役,因此小的才来跟他,不知道是假的。自到此地,并不敢助纣为虐,衙内所有一切经手事件,皆是薛霸所为。”施公便问:“谁叫薛霸?”金大力便上前回道:“薛霸前夜已被小人用棍击死。”施公听罢,又问别人所供,大半相同,皆是为毛如虎所雇。施公又问本署差役,是否属实,有无作恶情事?本署书差也说:“薛霸最为可恶,所有勒索规费,诱骗妇女等情,皆出薛霸一人之手。”施公便命各责一百板,备文递解回籍。差役答应,就将各人责罚已毕,先行收监,候备文递解。施公即判道:“毛如虎系著名巨盗,伙合党羽于亮、毕超,于山东兖州府界,截杀部选原任赣榆知县谢养儒等主仆三人,即盗取文凭,顶名冒替,驰赴县任。半年以来,奸盗邪淫,残害百姓,无恶不作,小民受害匪轻。国法难容,天理何在?应照律加一等治罪。着即绑赴市曹,凌迟处死,以重国典,而恤民辜。被害之家,听其伸雪。毕超、薛霸,相助为虐,律应处斩,既经格杀,应无庸议。于亮甘为党羽,竟敢刀伤千总何路通,虽经在逃,仍着悬赏严加缉获到案,以清盗源。”判毕,即命黄天霸,督同守备吴邦干,率领本营兵丁,押犯赴市曹。并着李昆、关太、王殿臣、郭起凤、金大力、李七侯,护押前行。 各官遵命,天霸立即换了服色:头戴大红贡缎风帽,身穿大红胡绉披风,腰挂宝刀,坐下战马。将毛如虎捆绑停当,当堂赏过盏酒片肉,两人推着犯人前行,刽子手执刀在后。李昆等七人,各执钢刀,周围押护,城守兵丁,亦手持刀刃,围护而行。 守备吴邦干,恭请王命牌,一会子到了法场。黄天霸升座公案,毛如虎跪在一旁,李昆等紧紧相护,营兵环列四面,围得如铁桶相似。只听炮声一响,刽子手走上一刀,毛如虎头已落地,复由刽子手凌迟。即将首级送上验实,便命带赴县署,悬竿示众。然后各官回衙。施公便命计全暂行署理县事,一面具奏请补,一面札饬山东兖州府前往青草山,起验谢养儒及家丁尸身三具,妥为封殓。并传家属领取尸棺;再由该管地方官,发给恤银一千两,为谢养儒家属养赡之费。当晚施公又具了一道本章,写道:头品顶戴漕运总督兼巡安御史世袭一等侯爵臣施仕伦,跪奏:为巨盗劫杀命官,顶名冒替,伪充知县,残害百姓,当经访拿查明,就地正法;并请旨简选知县,恭折仰祈圣鉴事。窃臣行抵江南海州赣榆县界,据该县绅商士庶,出境拦控现任赣榆县知县谢养儒,贪财枉法,勒索规费,诱占妇女,无所不为,具告前来。臣当即准词,饬令原告,听候查办。一面随带副将黄天霸、参将关小西,改装服色,潜入赣榆县城,明查暗访该县劣迹,与原告相符,询谋佥同,毫无捏饬。当时,颇深所惑。查谢养儒由进士出身,补授斯缺,何致辜恩枉法,至于斯极,其中颇有不实不尽之处。正在疑虑之间,忽据壮士朱光祖驰赴前来,密报:该县系为著名巨盗毛如虎,曾于上年七月间,伙同党羽于亮、毕超,在山东衮州府界青草山地方,杀害知县,窃取文凭,冒赴斯任。并称:情愿协同缉获,等语。臣随派朱光祖详加侦探,是否属实,具实呈报。后复据朱光祖报称:该县实系毛如虎,不但为著名巨盗,而且异常精悍,素有刀枪不入之功,非力敌可以擒获。唯好色太甚,可否以美人计去赚,等情。臣聆察朱壮士朱光祖之言,似尚有当。唯难得貌勇兼全之妇女,堪当此任。正深筹划,旋据副将黄天霸之妻张桂兰、参将关太之妻郝素玉,奋勇当先,呈情前去。臣当就准如所请。复派千总何路通、把总金大力,随同张桂兰、郝素玉,改扮江湖卖艺脚色,在于县城都天庙内,耍卖杂剧,藉以引诱。并派千总计全,暗地侦探,是否为其所诱。迨经千总计全报称:张桂兰等即于本日,由该盗头目伪充县署家丁薛霸,招往署内演剧。臣据报后,随派副将黄天霸、参将关太等,协同擒拿,毋任漏网。该副将等去后,旋于次日报称:张桂兰与郝素玉,自为该盗头目薛霸招往县署,即于当晚用酒将毛如虎灌醉,因而擒获。其党羽毕超、头目薛霸,亦于是夜格杀身死;唯于亮逞凶拒捕,勇悍异常。当经千总何路通与之格斗多时,身受重伤,因被该盗逃逸未获等情前来。臣当就县署将毛如虎提案严讯,始则挺刑不认,复经严讯,始称:于上年七月间,伙同党羽,行经山东兖州府界青草山地方,见有过客三人,疑为商贾,上前截杀身死;搜其身畔,见有文凭,知系候补赣榆县知县谢养儒,领凭赴任。该盗便将该故知县,及家丁二人之尸身,同埋青草山内;一面窃取该故知县文凭,冒名顶替,前赴任所。迨经到赣榆县任后,遂又使纵该盗头目,冒充家了之薛霸,在外勒索规费;诱劫妇女,以供该贼欲望。并于黑夜,伙同党羽毕超、于亮潜出,劫掠民间财物等情。臣研讯再三,供认如一。当经臣派副将黄天霸,及赣榆县守备吴邦干,押赴市曹,就地正法。其党羽毕超、头目薛霸,均格杀身死,应毋庸议。至拒捕在逃之该盗党羽于亮一名,复由臣通札各地方官暨防营,一体悬赏认真缉拿,务获到案,毋任远扬。并一面札饬州府,起验原任赣榆县知县尸身,妥为殡殓。仍由该管地方官,传知该故县家属,领取尸棺,并着给恤银一千两,交该故县家属,为养赡之费,以示体恤,而安亡鬼。所有赣榆县知县员缺,查系繁难要缺,非精明强干之员,不足以资治理。现经臣暂委臣千总计全,暂行护理。应请旨饬下部臣妥速遴选干员,前往补授,以重要缺,而安地方。臣所访拿劫杀命官,冒充知县之著名巨盗,遵律就地正法。并请旨简选赣榆县知县员缺,理合恭折具陈。伏乞圣上圣鉴训示,谨奏。 施公将奏稿起毕,当命幕友誊缮,以便入奏。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四回 逃强盗还去投强盗嫉仇人偏遇有仇人 第二八四回 逃强盗还去投强盗嫉仇人偏遇有仇人 却说施公诸事已毕,此时已交年底,不及赶赴淮安,便在赣榆度岁,不表。再说于亮逃走之后,便思无处栖身,因想海州地方有个落马湖,内里有座水寨。寨主姓李名配,外号叫猴儿李配,专交结江湖上好汉。他有两个结拜弟兄:一名赛玄坛赵虎,一名出水蛟孙龙,皆是一身武艺。便想到这个所在,何不前去投他?一则有了栖身,二则也可请他帮同报仇雪恨。主意巳定,便趱赶前去。走了两日,这日已到落马湖。原来这湖内,寻常人不能进去,因湖之四面,皆有排栅,暗藏响铃。碰着消息,机关一动,船翻下去。喽卒将人拖出水面,押到寨中,听候李配发落。 这于亮到了落马湖,便雇了一船,上得船时,就叫开到寨内。使船的也不知道这湖内有那些故事,也就答应着,一直摇了进去。 荡了一会,刚到栅口,只听一阵铃声响,使船的也不晓得是触动机关消息。倒是于亮听见,赶着喝令:“且慢!”那使船的只顾用力向前驰去,又见水上一阵涡漩,把那只船漩得滴溜溜圆转,霎时间支持不住,已翻入水底去了。里面守栅的知道有了人,立刻取挠钩,把人从水底拖出来,用绳索绑好,押进寨内。头目说道:“奉大王的命,把刚才拿住的两人押进去问话。” 喽罗将于亮、船家送到了大寨厅上,推在下面跪倒。李配坐在虎皮交椅上问道:“你这两个猪羊,因何来做奸细?快快从实招来,好凭大王爷发落。”只见于亮说道:“咱姓于名亮。这个使船的,咱却不知他姓名。望大王容禀:咱本与毛如虎是结拜弟兄。只因毛大哥在山东劫杀赣榆县知县谢养儒,窃取他的文凭,冒做了赣榆县知县。咱兄弟在他任上还快活,做了一年有余,无人知觉。今因来了钦放总漕施不全走此经过,不知他怎么访出真情。先使美人计,将毛大哥灌醉;复又遣派黄天霸等人,里应外合。三更时分,一齐动手,将毛大哥捉住,并杀了许多伙伴。咱幸亏跑得快,跑出城外。思因毛大哥巳死,咱又被拿得紧,无处栖身。忽然起意,因想毛大哥在日,常说有一至好友在此,这才决意来投。大王若念江湖上的义气,替咱毛大哥报了仇恨,咱情愿投在你老名下,做一个小卒。”于亮说罢此话,只见李配大叫一声道:“气死我也!咱若不将这赃官拿住,把黄天霸这小子擒来,碎尸万段,誓不为人。”说着将于亮绳索亲自解去,让在上面坐下,一面叫人将船户放了,一面说道:“于贤弟既系自家人,你我可同心协力,共守此寨,不可稍存异心。”又叫人将二大王赵虎、三大王孙龙、总管张才请来相见。不到一刻都已到了,大家相见已毕,讲论了许多闲话:杀人放火那一派强盗行为。少时摆上酒席,五个人一齐畅饮起来。 只见那个张才,在下暗想怀思,代施公担忧。你道这张才是何人呢?为什么他要代施公担忧?原来这张才,从前是恶霸罗似虎家一个总管。施公去访罗似虎,因见张才是个老成人,后来将罗似虎捉住,张才不曾问罪,当时放走。张才去后,就弄了几个钱,去贩布卖。这日又因亏本过多,布又不能去贩,走在半路,要寻自尽。巧遇着施公私访,施公因此又助了他些银钱,叫他添本再贩布卖。哪知张才运气太坏,走至落马湖,被这伙强盗劫去,几乎送命。也是他命不该绝,偏偏李配看他老实,就把他留在寨内。数年以来,也还相安无事。此时听李配要去捉施公,所以在那里担忧。李配酒至半酣,与于亮谈得合式,又结拜了弟兄,当即命人喊于亮为四大王。于亮好不欢喜。 再说施公到了海州,就在行辕安歇。约在三更时分,忽然梦见一只马猴,迎面扑来。施公惊醒,却是一梦。暗暗推测这梦真是奇怪,难道是又有什么冤枉的案件?细细的推详一番道:“是了,定是此地有这侯姓,不是恶霸,定是土豪。我不免明日出去私访一回。”到得天明,施公瞒了众人,换了一件衣服,仍旧扮作算命的模样,悄悄的出了行辕,信步走出城外。约定了二三里路,前面便是运河。施公正在那里临流叹赏,忽见那河边来了一只渔船。施公即招呼渡船摆渡。只见那船户赶着笑道:“你老可是叫船么?”施公道:“我要过河,你可将我渡过河去,再把你船钱便了。”船上那个人将施公扶入舱内,开船而去。你道这人是谁,原来就是于亮。欲知施公有无性命之忧,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五回 落马湖施公被难阴山洞张才设计 第二八五回 落马湖施公被难阴山洞张才设计 却说于亮在渡船上巧遇施公,当即将施公谎骗上船。原来李配这日派他出来巡哨,打探客商买卖。这运河却有一条汊港,通落马湖内,可巧冤家路窄,偏遇施公叫船。于亮将船摇到河心,便将船头拨转,往上流摇去。施公在船内说道:“船家,咱是过河呢!为什么望上流摇去?”于亮道:“你不知道,这河内水急,若不提一提溜,如何过得河呢?”施公听说,也还有理,便不再问,听于亮望上流尽摇。不一时进了汊港,于亮将篙子插在港内,将船系好,进得舱来,向施公说道:“咱请你上岸罢!”施公听说,即站起来,往舱外便走。只见于亮出其不意,猛抬起右腿踢去,将施公打倒舱内,大声喝道:“你认得大王爷爷于亮么? 咱大哥毛如虎与你有何仇恨,你便将他杀害?”一面说,一面绑缚起他来,抛在一旁。仍然走到船头,将缆解开,篙子拔起了,操着桨,直望落马湖而发。施公在舱里面,只是讨饶道:“咱委实是算命糊口的,大王可不要错认了,望你将我放出。咱家中尚有老母、妻子,等着我赚了几个钱,回家买米度日。”又暗中说道:“我施某今日可不能活命了。即使黄天霸等见我不回,各处找寻,也不知我死在这人手里。” 不说施公暗想,再说于亮将船尽力摇去,将船摇到栅口,将响铃摇动。守栅的开了栅门,放船进去了。于亮先叫人将施公看守好了,直入寨内。李配、孙龙、赵虎,并总管张才,迎接进去。李配问道:“贤弟今去巡哨,有什么大宗买卖探听回来?”于亮道:“买实倒没有,却有一件喜事,说来可痛快人心。小弟前去海州,将船泊在北门运河内。忽有算命的,叫声:‘过河。’小弟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咱兄弟们一个大大仇人呢!”李配道:“莫非就是施不全么?”于亮道:“专待大哥发落。”李配等大喜,便叫剖心沥酒,祭奠亡鬼。一面又叫人备办酒席,等祭奠后,好大排筵宴,给于亮庆功。一会子,众喽罗将施公押到厅上,李配喝令下跪。施公站立不睬。李配又道:“施不全,咱大王爷久闻你的大名,惯与咱江湖上的朋友为难。你还仗着那黄天霸小子等人助着,杀害我等?往事不说了,咱只问你,毛如虎与你有何仇恨?为什么将他捉住,杀死了他?你今日也到了爷爷们手里,你尚有何话说?可能再叫黄天霸小子等人前来么?”施公道:“大王不可错认,我委实姓任,名唤也方,借此算命度日。 家中还有老小,望大王详察,不可以耳代目。咱且不知毛如虎是何等样人,更不知施不全是何等样人,怎么将我任也方,错认作施不全?且硬说我任也方杀害毛如虎,这可不是冤枉!”李配大怒道:“咱把你这赃官,嘴能舌辩!且不管是任也方、施不全,今既被我捉住,你真是任也方,也将你当作施不全,剜出心来,为那些死去朋友祭奠。”说了,随叫人将施公拖至下面,把衣服脱去,露出心腹,缚在柱子上。于亮执刀在手,只等上前开刀。 张才站在一旁,暗暗叫苦。只见于亮手执钢刀,恶狠狠的走到施公面前,将刀尖对准胸膛,一刀剜去,只听当啷一声,刀落在地。再看于亮,站在一边发怔。李配道:“我不信,难道有个鬼不成!”说着,便拾起刀来,也是恶狠狠的对准施公心口刺去。 刚欲刺进,只觉手腕一酸,刀持不住,当啷一声,也似于亮那样,把钢刀又落在地下。李配等颇为诧异。只见张才上前说道:“大王两次刺他,刀落在地,一定今日不能杀人。”李配道:“且让他多活几日。必须派个诚实可靠的人看守才可,不致于误事。” 张才道:“大王如放心,即交与小人,包管无事。”李配道:“如此甚好。你想这后面有个阴山洞,四面皆是水,且将他关在里面,每日不与他饮食。他纵不被刀杀死,也叫他活活饿坏。贤弟再多派几人,妥当的看守。等到那天霸小子捉住,一齐问他的罪名。”张才答应,随将施公放下,带入阴山洞去,却暗暗送些饮食与施公,并与施公说道:“大人不必害怕。小人名叫张才,前在罗四虎家当总管。后蒙大人救出,又蒙大人赏钱贩布。只因路过此处,被此地这伙强盗劫去布匹,捉到此间,硬叫小的当了总管。今见大人被他们谎骗,小人已是心胆俱裂。不意大人洪福齐天,他们不得强害,故此小人才在他们面前,叫将大人交给小的,为的是要救得大人才好。不知大人手下那些将官,现在何处?小人打算去送一个信,叫他们众位前来。一则好救大人,二则可以将这伙强盗拿住,为民除害。”施公听说,又仔细一看,果然不是别人,却是张才。此时施公稍放下心,便将天霸等现在海州,告诉了张才。张才又请施公且自忍耐,三日后必然救出。 施公更自放心。张才便即告辞出去,招呼了两个心腹前来看守,又叫人时常暗暗送些茶水之类。故此施公也不过于吃亏。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六回 褚家庄天霸送信悦来店张才陈辞 第二八六回 褚家庄天霸送信悦来店张才陈辞 话说黄天霸等各处寻找施公。寻了一夜,不见踪迹,知道又为恶人谎骗,大家惊疑不定。李五道:“愚兄倒有一计:欲知大人消息,必到褚家庄褚老英雄那里一访,或可得其消息。”黄天霸道:“小弟便去一行。”李五道:“贤弟须快去快回。我们这里仍各处寻找。贤弟一有消息,万不可冒昧行事,必须斟酌尽善,方好前去。”天霸答应,当即辞别众人,出了行辕,直望褚家庄而来。 不过一日已到,遂令庄丁进去通报。一会子里面叫:“请。” 黄天霸大踏步进入里间,褚标已迎了出来。彼此见了礼,分宾主在厅上坐下。庄丁献上茶。褚标问道:“贤侄久已不见。大人想已安抵淮安。侄媳当亦安好,众朋友想皆如意。”天霸道:“众兄弟都好,侄媳亦好,都给你老请安。惟大人沿途耽搁,至今仍未到淮,现在驻扎海州。今小侄特地前来,因大人前日早间,瞒着众人出去私访,至晚未归。小侄等各处寻找,杳无踪迹,定又有恶人将大人诓去。”褚标听说大惊道:“据贤侄说来,敢是大人又为强人劫去?海州左近,倒无甚强人,惟有那落马湖猴儿李配颇不安静。莫非大人是他劫去不成?”黄天霸道:“落马湖离此多远?那猴儿李配又是怎样一个人物?”褚标道:“讲起李配这人,武艺精通,几有万夫不当之勇。且兼惯熟水性,能在水底下伏三昼夜,故此占了落马湖,专劫客商船只。若说他那湖的地势,曲折连环,周围有十数里宽大。不识路径,湖中必不能去。贤侄若要前去,找一人前来,与你同行,或者可以进去;若无此人,虽插翅也不能入此湖。”天霸道:“请问老叔,此人姓甚名谁?”褚标道:“此人姓万,名君召。那年偶至湖内,为李配所劫,即与李配比较一回武艺,还可以敌得过。因此李配爱他武艺,就将女儿与他,成了翁婿。但是万君召安分守业,不与李配同为,也曾劝过他改邪归正。争奈李配不听,万君召也无法想,实是貌和心不和。”天霸说:“既如此说,这万君召家住何处?”褚标道:“其实不远,要去落马湖,必由他那里经过。”天霸道:“可否请老叔同小侄一行,将万君召请出来,好使小侄同他前去。”褚标道:“此事非是我不肯同贤侄前往,奈因我有件事,与君召不和,不便前去;不若贤侄独自去访,见着他将真话说出,他必答应。不但他可以与你同行,还可给你设计。我若一去,恐反于事无济。 不是我催促贤侄,你是要紧前去才好。万君召家,从咱那里去,向东南大路而行,不过二十里,即到万家庄了。贤侄,恕老朽不留,就此请去罢!”天霸答应,不敢怠慢,辞了褚标,匆匆而行。 走了半日,已到万家庄上。天霸问明门路,走到万家门口,向庄丁说明来历,请他进内通报。只见庄丁回道:“咱家大爷前三日去往淮安,说是早晚就要回来。你老有甚话,请留下名帖。” 天霸回道:“我因要去落马湖拜望那李配,不知那里的路径。因你家大爷是他的女婿,故此前来约你家大爷同去。 他既不在家,就罢了。大约你们也是常去的,那里的路,究竟怎么走法?还是坐船去,还是有旱路可通呢?”那庄丁回道:“不瞒你老说,小的到此未久,落马湖不曾去过。但是听说这湖内路颇为难走。四面皆有消息,若不知路径,触动机关,恐有性命之虞。”说罢,走进去了。黄天霸寻找客店住了,问了落马湖。那人说道:“前去只有十里路,就是落马湖的地界。”天霸回头一看,见东首有个小小市集。天霸走到市集上,瞥眼见街口有一座楼,外面挂着招牌,上写“悦来客店,安寓客商”。天霸踏步进内。店小二迎接出来。天霸又拣了个座头坐下。店小二在旁伺候。天霸便叫:“店小二,拿两角酒,端两碟下酒的菜来。”店小二答应,少停酒菜全送上来。天霸一面斟酒,一面望店小二问道:“你姓甚名谁?”店小二道:“小人唤作胡四。”便回问道:“你老敢是从徐州来,到这里作什么贵干?”黄天霸道:“我要到海州做一买卖。此地是哪里所管,离海州还有多远呢?”胡四道:“此地便是海州所管,到海州尚有四五十里。你老可是错走了道儿了?走徐州来,到海州去,应一直向东,怎么走到这里来呢? 而且此地有个落马湖,其中歹人颇多,那些作买卖的,皆要越此过去,不敢经过此地,你老怎么倒反走来?”天霸道:“我是偶经此地,向不出门,因此走了错路。但不知你刚才说落马湖有些歹人,怎么叫个歹人?我实在不懂。”胡四道:“你老真是没出过门了。咱这里那落马湖内,有三个大王,皆是浑身武艺。凡有客商经过,他也不问贫富,务要将钱留下;若是客商们不肯,即刻就害了性命。”说着拿酒壶斟了一大杯酒,放在天霸面前。 天霸端起酒杯正要喝,忽听下首桌上,有个人在那里叹气。 天霸掉转头来一看,象似熟人,于是也叹了一口气。两个人看得发怔。忽见那人走到面前说道:“尊驾敢是姓黄,下面是个天字么?”天霸道:“正是。不知你怎么晓得贱名呢?”那人道:“可记得前五年罗四虎家,有个总管张才么?”天霸听说后,仔细一看道:“咱的眼力太钝,咱竟全不记得了。”又道:“你为何也在此,来干什么呢?”张才又道:“若不是在此遇见你老,小人竟要跑到海州去了。”黄天霸道:“这是为何?”张才道:“正是小人有件要事,要去寻找你老。难得在此巧遇,真是大幸。”说罢,便叫店小二将自已的酒菜取过来;又叫店小二出去另拿两样新鲜可口的菜进来下酒。店小二答应着,出去叫菜。张才见店小二走了,又看一看左右无人,便悄悄的说道:“只因大人被毛如虎的党羽于亮诓入摇船,送到落马湖李配那里。哪知大人的洪福齐天,不知怎的,李配手上的刀忽然落下。彼时小人也在那里,便谎说了两句话,将大人送至阴山洞内;故此又在李配跟前,讨了个巡哨差役,借着赶海州,给你老送信,前来搭救大人。不期在此巧遇,真是万幸!”天霸听说,又问道:“你为何在落马湖呢?”张才见问,便将以往之事,述了一遍。天霸大喜。张才还欲说话,只见店小二拿进酒来,张才便住口不言。欲知张才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八七回 张才设计救施公路通独力擒李配 第二八七回 张才设计救施公路通独力擒李配 却说张才叫小二出去:“等喊你再来!”店小二答应。张才复又说道:“你老可想个什么法儿,将大人救出来才好。你老不知那水寨里面,到处有埋伏。依小人的愚见,你老还得去海州一趟,将保护大人的那些老爷,全请了来,约定明日二更时分,一齐进寨。小人预先在水寨外面,拣那有埋伏的所在,插了柳树。 你老就看定柳树,随弯就弯,直走进去,必须绕道湖后。因这湖面宽阔有十余里,前、左、右三面皆是大水,非船不行。惟有后面,一交冬令,那湖里水就涸了,不要船可以由湖上走得进去。 却要由西南那条小道,才可走到后湖。你老切记,须从那道而去。小人到二更时分,即着心腹赶往前面放火,烧他寨栅。李配等看见前寨火起,必然出去看视。你们但见前面有了火光,此时我便将大人放出洞外。你老可一面专派两人接应,保护大人出去;一面由后寨杀入前寨,使李配出其不意,也可一鼓而擒。” 彼此商议已定,张才抢去会帐,仍然进湖。 天霸赶回海州送信。走了半日,已到海州城里。进了行辕,大家见天霸已回,个个前来问道:“如今大人在于何处?褚家庄去了一趟,可有点消息不曾?”天霸见问,即将褚标如何说出万君召,如何去访万君召不遇,如何在酒店内遇见张才,如何与张才定计,去捉李配的话,前后说了一遍。大家好不欢喜。黄天霸道:“事不宜迟,即须前去。李七侯与何路通两人,可暗暗伏在落马湖前寨左右,以防李配凫水而逃。关贤弟、金大哥专为接应,保护大人。张桂兰、郝贤妹,专等大人出了后湖,可即保护大人在僻静处所等候;殿成哥、起风哥前来接应,一齐送大人入城。关贤弟、金大哥,将大人交给桂兰、素玉,仍即转回水寨,帮同杀贼。我与李五哥,先行杀入前寨。务要将李配等人拿住,不可放走一人。一来为大人报仇,二来为民除害。”大家齐声道好。又命施安去本城衙门送信。 一会子俱已装束停当,各带兵刃暗器,分头前往。将近傍晚,已到落马湖。何路通、李七侯便在僻静地方,换了水行衣,悄悄的钻入湖内,直望水寨左右伏身,专等捉拿李配。黄天霸等一干人,照着张才的话,认定柳树,随弯就弯,直奔后湖而去。 且说张才回去,将酒店与黄天霸如何计议的话,一一告诉了施公。又遣了两个心腹人,密去前寨放火。诸事已定,只等二更时,便好去救施公。看看时候已到,忽听前面喧嚷之声,张才知是火起,赶即来到阴山洞,将施公放出,急急送往后湖。此时黄天霸等人也看见火光。关小西、金大力一看,前去接应。却好天霸已将李五等人伏在左近一带,只等火起,便好行事。张才刚出寨中,遇见黄天霸,正好送出施公。关小西接着,便把施公背起,直奔过湖,交给张桂兰、郝素玉两人保护;随即仍赶回头,以便接应天霸、李昆。再说天霸与李昆见张才放出施公,由关小西、金大力保去,他二人也就跟着张才,直望前寨杀去,不表。 再说李配、孙虎、赵龙、于亮四人,吃过晚饭,刚欲睡觉,忽听前面嘈嚷。正欲着人去问,只见有两个喽罗,飞奔前来说道:“不知怎的,前寨起了火,寨栅已烧去了一大半,特报大王知道。”李配等闻报,吃惊不小,随手拿了件兵器,一齐赶奔前寨而来。到了前寨,只见火光烛天,寨栅已烧去大半,连忙喝令:“扑灭!”正在扰乱之时,猛然知道背后有了奸细,即刻分派赵虎去往阴山洞,防备走了施公;又令孙龙去往右寨救火;自己与于亮,督率喽罗,竭力灭火。正在扰乱之时,猛觉背后一刀砍来,李配赶着招架。天霸复又一刀,望着李配肩窝上刺。李配将天霸的刀拨开,复还一刀,直奔天霸胸前刺进。天霸赶着相迎。 二人一来一往,拚命的大杀起来。于亮正欲上前来助李配,那边李五的刀如旋风般一路砍来。于亮接着便杀。四个人分两边,直杀得精神百倍,难舍难分。正在酣战之时,忽见李五虚闪一刀,一溜烟跑了出去。于亮不舍,随后紧紧追来。李五取出弹弓,按定弹子,觑得切近,对定于亮左眼打去。于亮躲闪不及,一弹正中左眼,登时站立不住,头一发晕,栽倒在地。李五见于亮跌倒,一个箭步跳到了面前,举起一刀,在于亮肩膊上砍下。那于亮“哎呀”一声,已不省人事,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李五又用刀背,在他脚胫骨上尽力打了几下。于亮的胫骨又成粉碎。李五复将他拖在一旁,再来帮助天霸去战李配。只见天霸与李配,杀了个对手。李五看得着急,顺手摸出一弹,扯起弹弓,拍的一声,认定李配面上打来。李配正杀之间,耳边听有弹弓声,知有暗器打到,赶着躲开过去。天霸见李配躲闪暗器,乘此一个闪电穿针,一刀从李配肋下刺进。李配从旁一让,不提防第二弹打来,正中右耳。天霸见一刀未曾刺中,便用了鲤鱼翻身,跳入左边,一刀望李配左肋刺进。李配复又让过。那知李五第三弹又飞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李配万万让不过去,面门上中了一弹,打得鲜血直流。李配知不是对手,忍着痛向天霸虚砍一刀,直望寨外跑去。天霸率李五紧紧追赶,赶到寨外,但见李配望湖内一跳,噗咚一声,钻入水底去了。 天霸等见李配已经入水,便不追赶。复又到寨内探寻赵虎、孙龙。才转了两三个弯子,却好关小西迎面而来,左手执刀,右手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却是孙龙已被杀了。三人会合一处,复向前去寻党羽。刚到阴山洞,只见金大力与赵虎正在那里厮杀。黄天霸取出金镖,出其不意,打了出来。赵虎未曾防备,腿上中了一镖,略吃一惊,手中的朴刀一乱,金大力来得快速,用足了劲,执定齐眉棍,使了个植树盘根的架式,望着赵虎扫来。这一棍,赵虎不曾让得及,已被打倒在地。关小西来得急速,复上前一刀,将赵虎的右腿砍断,在地上不能动弹了。那些喽罗见寨主全然丧命,也就一齐跪倒求降。再说李配跳入湖中,以为可以保全性命。那知何路通在水底下等得正不耐烦,忽听湖上噗咚一声响,知道有人下来,赶着将眼睁开。仔细一看:果然有个人踏着水,缓缓而来,何路通即先抄在前面,等李配来时,急切将拐照李配身上一钩。李配正望前去,不曾防得,站立不稳,被他钩倒。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八回 落马湖众寇伏诛淮安府施公赴任 第二八八回 落马湖众寇伏诛淮安府施公赴任 却说李配逃入湖内,被何路通用拐钩倒;又将李配肩膊上,刺了几下。李配被刺,已是动弹不得。何路通便招呼李七侯,一同将李配拖出水面,拿出绳索,捆绑停当。两个人横拖倒拉,一直拉进寨栅,去寻天霸等。却好天霸等已将孙龙、赵虎、于亮三个人,杀死的杀死,打伤的都抛在地下,叫人看守,都来前寨,打听李配的消息。正遇着何路通、李七侯从外面而来。黄天霸便问道:“何大哥,怎么样?果曾捉住没有?”何路通道:“擒住了,现在这里。”天霸等好不欢喜,走上前来,先看了一看,复叫人扛抬到那三人一起。李五道:“如今是一个没有漏,全被我们捉了,倒是要去大人那里送信。最好就请大人到寨内安歇一夜,明天传知海州文武各官,将贼就地正法。”金大力道:“甚是有理。 咱即便去请大人。”说着掉转飞跑,一直跑到后湖,不知施公躲在哪里,复大声喊道:“大人在哪里?落马湖的强盗通捉了,请大人到寨内歇息发落罢!”一连叫了几声,方听见西北角上树林子内有人答应,却是女人声音,说道:“大人在这里。那可是金老爷么?”金大力听得真切,知道是张桂兰答应,也就应道:“咱家是金大力。大人在哪里?咱走那里好接?”张桂兰道:“金老爷不要来喇!咱们保大人来罢!你在那儿等着。”金大力也就不往前去,只在湖岸上等。一会子,见施公扶着两个人前行,后跟着两人!原来王殿臣、郭起凤在前搀扶着,正要请施公回城。又听见金大力说话,施公便扶着王、郭两人,缓缓前走,张桂兰、郝素玉在后跟随。金大力迎着施公,便先请了安。施公问其情形。 大力一一回答。一路正在那里讲话:孙龙被关小西如何凫了首级,赵虎如何被棍打倒,于亮如何被李昆弹子打中左眼,李配如何凫水而逃,如何被何路通在水底里捉住……只见前面许多灯笼火把,迎接出来。黄天霸等走到施公面前,请了安,站立一旁。施公又慰劳了数语,然后携同二人,缓步入寨。到了寨内,就厅上坐下。就有张才前来磕头。施公着实安慰了他一番,又命他随便坐下,大家好说话。张才只得告坐。 众人又谢张才保护施公之力。张才只是谦逊,并道:“小人前蒙大人不杀之恩,又蒙慨助资本,虽粉身碎骨,难报大恩。而况此是应分,且不兔有罪。今蒙大人不罪,还敢劳老爷们道谢么?” 于是大家又说了一会捉拿李配的话。正欲叫人将李配押来讯问,只见两个喽罗走到面前说道:“酒饭已备办好了。”张才答应一声,即站起来对施公道:“小人已招呼厨房,随便做了几件饭菜,请!”张、郝另设一桌。大家吃毕,此时天已大亮,只见人报进来道:“今有海州营参将王立本、海州知州李穆,在寨外禀见。” 施公听说,即令传见。张桂兰、郝素玉避入后面。 少停,海州参将及州官进来给施公行礼、请安毕,站立一旁。施公命二人坐下。知州李穆禀道:“卑职等谬膺民社,地方上有这等大盗,不知预为缉获,以致残害百姓,并累及大人。卑职等实在罪无可恕。即求大人从重参革,以儆效尤!”施公道:“贵州在此几年了?”李穆道:“卑职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才接印任事的。”施公不语。又问参将王立本道:“老兄光景也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接印的?”王立本道:“参将是去年二月间,即补是缺。”施公道:“既是老兄到此,已届一年,为何连这起强贼全不知觉呢?”王立本道:“参将也曾风闻,颇思剪除,以绝民患;但未据地方百姓禀报,境内亦尚安静。参将的愚见:以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真正前去缉捕,特恐那盗贼拒捕起来。卑营的兵力固自不足,且恐激成大变。等到激变,势必详报上宪。在上宪知道的,立刻派营助剿,说参将尚为认真理事;若不知道的,不但不添兵前往,反说参将好名太甚,不自量力,癣疥之患,也须大动干戈。一纸札文,做成个‘办理不善,调省察看’,这还算是万幸;甚至奏参上去,连功名总不能保。因思好容易补了这个缺,大宪衙门花费了若干,还各处请托当道说项。总想署缺后,藉此弥缝,兼可顾及一家妻子老小。怎么将此缺不要,做那好名之事呢?这样一想,便将此事懈怠下来了。哪知大人又落在那强盗手里,参将是万万想不到的。今既如此,只有听大人奏参便了。”施公听罢,拈须微笑道:“据老兄所说,并非掩饰之词,倒是出于本心。本部堂原可曲谅,但不过,你上负国恩,下误民事。即此两事,本部堂可不敢容情,只得据实奏参,听候圣上处置。”说罢,便将李配押解上来讯问。 手下人答应,即刻押李配、于亮、赵虎三人来到。孙龙已被杀死,自毋庸议。施公将李配等问了口供。李配等亦直认不讳。 施公当命立刻就地正法,并同孙龙首级,一齐悬竿示众。又着海州知州,查点钱粮数目,一一运入州库,以备正用。将房屋拆毁,众喽罗解散。诸事已毕,施公又向知州说道:“贵州为地方父母,理应剪除民害,除莠安民。今盗贼充塞,任意姑容,殊觉有负民望。姑念到任未久,着记大过一次。自后务要不避艰难,遇事认真。若再懈沓,本部堂定即参处。”州官唯唯应诺,复又叩头谢罪。施公这才起身,喝令:“回城。” 早有人将绿呢大轿抬入。施公上了轿。知州与参将先行,施公在中,天霸等人骑马跟随在后。在路走了一日,进入海州,施公仍旧在行辕驻节。海州知州及参将进来请安,然后禀见,各回本衙门而去。施公当晚即将海州营参将王立本,奏参出去。迟了两日,即望淮安而去。施公又命施安先行到淮去投红谕讫,这才乘坐官船,趱赶而行。不一日,已到淮安。当有漕标各营统领、管带,淮扬兵备道,淮安知府,清河知县,南河各厅,佐贰杂职,以及闲官、候补人员,齐立码头迎接。施公船泊码头,有前任漕河总督上船恭请圣安。施公代安毕,彼此茗谈片刻而回。接着,淮扬道、淮安府、清河县、所属各厅,佐贰杂职,分班禀见。后又是漕标中军、各营统带、淮安参将,一起一起,先后问安禀见毕。施公这才上岸,乘坐绿呢大轿,导以执事衔牌。只见金锣鸣处,一对对清道旗、飞虎旗、肃静回避牌、钦命牌;继以:头品顶戴、漕河总督部堂、都察院左都御史、淮安巡抚大臣、钦赐金牌世袭一等侯爵、仓场总督、山东查赈大臣、特授江都县正堂诸衔;以后金瓜隔路,令箭令旗,对子马、顶马、亲兵、护勇、红黑帽、刽子手,前呼后拥,直望行辕而去。不一会已至行辕,施公在暖阁下轿,进了后堂,早见陈设齐备。施公坐下,各官重复进见。施公又一一答礼毕,各官辞去。施公便择定次日辰刻接印。当有听差的传谕下去。到了次日,有本标中军,赍送王命、旗牌、关防前来。施公排设香案,行三跪九叩礼,望阙谢恩,领职任事。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九回 褚壮士一意顺施公贺人杰千里投天霸 第二八九回 褚壮士一意顺施公贺人杰千里投天霸 前回中已说明,施公将落马湖猴儿李配等人拿获,就地正法;后即赴淮安漕督本任,接印任事。真是风清弊绝,廉正自持。那些候补实缺人员,内中有一二贪赃枉法的,见着施公恩威并至,严厉难犯,也不敢轻于试尝,赶将从前积习,改除殆尽。 加以黄天霸、关小西、计全、何路通、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以及张桂兰、郝素玉,这一班男女武将,个个皆感施公恩德,无不尽心竭力,帮着施公为地方上除暴安良,代国家出力;以致道路传谈,皆言施公清廉正直,这且不表。 且说自黄天霸去褚家庄打听落马湖消息以后,褚标逐日探访,后来知道业已救出施公,猴儿李配俱已拿获正法。又闻施公已赴漕督本任,此时褚标就想前去淮安。忽有个至好的旧友,适从淮安到来,顺道来访。褚标便留他吃饭。席中他谈起施公许多好处,褚标听了,恨不得即刻前去看施公的新政,因此决计前去。他那朋友过了一日,也就他往。褚标即打点行装,又买了好些土产,诸事停妥。这日带了一个庄丁,家里现成的骡车,将所有的行李各物,装上车子,又带了防身的兵器,叫庄丁赶动骡车,直往淮安进发。 不一日已至淮安,褚标并不另住客店,一直就往总督衙门而来。在辕门外,将骡车停住,叫带来的庄丁看守,他却进了头门,也不问清白,大踏步直向里走。那辕门上文武巡捕官,见着褚标那种样子:头戴灰色毡帽,身穿土布大袍,脚着尖脊蓝布百衲鞋,腰系一根蓝布束腰;黑黑的面庞,两道浓眉,一双圆眼,大鼻梁阔口,额下一部银一般白须,雄赳赳走了进来,不知他是个什么人,遂上前喝道:“你这老头子,好不知进退!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不曾见辕门口,挂着虎头牌,上写督辕重地。快走出去!”说着就有两个亲兵前来赶他。褚标见此光景,也知道自己卤莽,并不见怪,忙对巡捕官打了一恭,堆着满脸的笑,向巡捕说道:“诸位老爷们有所不知,咱有个至好的朋友,姓黄名叫天霸,现在施大人前做中军副将。咱特来寻他,叙谈叙谈。既是衙门内不许闲人擅进,就烦诸位派个人进去,向黄天霸通报一声,就说褚家庄褚标特来与他相会。一来与他叙谈些阔别,二来给大人请安。咱就在这儿候信,再行进去便了。”那巡捕官听了这话,暗道:“这老头还与我们大人相好,又与咱们中军官是至好的朋友。看他这样,大概也是强盗出身。咱们幸而不曾得罪他,不然,要被黄天霸副将知道,咱们定然要讨没趣。”巡捕官一面暗道,一面也带笑答道:“原来你老与咱们衙门里黄老爷至好,咱们实在不知,倒多有得罪。但是黄老爷虽是督辕的中军官儿,他却另有自己的衙门。除三八衙门期来此办公,平时却不在这里。有时大人传见,他才来呢!咱们派个人领你老前去。”那巡捕官即派了一名亲兵,带领褚标向黄天霸衙门而去。褚标亦喝令庄丁,赶着骡车,一同前去。 不一会已到,当由亲兵到号房内,先说明原委。那当差的即通报进去。此时褚标站在大堂上立等。不过一刻,只听里面传出—声:“伺候!”那衙门内兵役,个个齐立两旁。又见暖阁门开,黄天霸打从暖阁后走出,赶着走到褚标面前说道:“老叔远来,未曾迎接,多有得罪。请里面坐罢!”说着,便打了一躬,随即拉着褚标的手,一齐进入里面。当由管仪门的人,将暖阁仍然关闭。黄天霸将褚标让入书房,天霸重新见礼。彼此坐下,有家人献了茶。天霸便问道:“老叔行李,现在何处?”褚标道:“现在大门外,还带了一个庄丁,一辆骡车。”天霸当即着人将行李等物,搬进来安放停当,又将牲口上槽喂料,车辆放在空屋。庄丁自有人照应,不必细说。天霸又道:“自去年腊月间与老叔别后,不觉又过新年两个月了,老叔精神是康健的。此间大人亦时常念及老叔,极思老叔到来叙谈叙谈。等一会儿,小侄当同老叔去大人那里。”褚标道:“便是老朽,也是时常念记大人。去年就要前来,后因又是家中不无有些琐事,所以直到今日。昨因有个朋友从这里经过,到老朽那里,说及大人许多的好处,实在难得。者朽听了此话,恨不得即日就到,看看大人的德政。今到此间,看这城内的光景,真是名不虚传。大人的德政,自是好极了。还有那计贤侄、李五哥、关贤侄等人,并张家侄媳,想也都好。”天霸道:“计、李等人都好,便是你老侄媳妇也好。”说着就唤当差的道:“你快进去告诉太太,说褚老爷子来了,叫太太出来见礼。”褚标正欲阻挡,当差的已答应着进去。不一会子,张桂兰带了两个丫环走了出来。褚标看见,忙着起身。张桂兰已进了书房,向着褚标叫了一声,这才向上端端正正,拜了两拜。褚标回了一礼,赶着拦住。张桂兰也就起身,在对面下首坐定。丫环站立背后。张桂兰向褚标说道:“自去年在咱家里见过老叔,不觉又是半年了,时常念记你老人家。今日见了面,你老人家的精神倒是怪好的。你老人家此来,可在此多住些时了。”褚标道:“便是咱也时常挂念你。自见你出嫁以后,半年多不见,今日见了,比你在家做闺女的时节,越发出落的多了。我那老兄弟可有信来?他几时来此?”张桂兰道:“咱爹不久尚有信到,说是三月底四月初定来,大概到此也不远了。”褚标道:“咱极思与我那老兄弟谈谈。既是来得快,咱便在此等他。”张桂兰道:“你老人家在这里多住些时,好在咱爹也来得快,你老两兄弟又谈得来,便住一二年,也不为多。要是怠慢你老人家,可不要见怪。”褚标、张桂兰、黄天霸三人正在闲谈,忽见有个当差的走到天霸面前说道:“回爷话:现在门外有个小孩子,年约十三四岁,口称姓贺名唤人杰;他老子名天保——说与爷是结拜的兄弟。这贺人杰是奉他母亲之命,特从山东前来见爷,说有话面禀。爷还见他不见?”欲知黄天霸见与不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〇回 黄天霸仗义抚孤儿施贤臣诚心留壮士 第二九〇回 黄天霸仗义抚孤儿施贤臣诚心留壮士 却说黄天霸叫当差的将贺人杰带进来。那当差的答应着出去,一会子,将贺人杰领进。黄天霸远远看见,但见贺人杰年约十三四岁,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两道剑眉,一双俊眼,高鼻梁,阔口;头戴一顶童子冠,一朵朱缨,战巍巍顶门高插,身穿一件月白湖绉洒花直裰,内衬大红绣花紧身短袄,葱绿束腰,长拖至足;下穿玄色湖绉洒花棉布马裤,脚着薄底绯缎绣花快鞋。满脸忠义形容,浑身英雄气概。大踏步跟着当差的走进书房。站定了脚步,望着当差的问道:“谁是咱四叔父?”当差的便指了一指,贺人杰便抢三步,走到黄天霸面前说道:“咱侄儿贺人杰给叔父叩头。”说罢,叩头下去。此时褚标、张桂兰二人见了这年幼英雄,不由得极口夸奖。独有黄天霸见此情形,不由心内一酸,扑簌簌落下两行英雄眼泪,哽咽着说:“侄儿罢了,且起来讲话。”贺人杰当即站起。黄天霸复指着褚标道:“这是褚老英雄,贤侄当得以祖父礼相见。”贺人杰听罢,复又恭恭敬敬,给褚标见过礼,站了起来,又指着张桂兰问黄天霸道:“这位是谁?”黄天霸道:“这是你婶娘。”贺人杰听罢,又至张桂兰面前说道:“婶娘在上,侄儿有礼。”说着,也叩下头去。张桂兰赶着还了半礼,即拉他起来。黄天霸便命贺人杰坐下,问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贺人杰道:“今年十三岁。”黄天霸道:“你母亲康健么?”贺人杰道:“咱娘甚是康旺,叫给叔父请安。”黄天霸道:“你这小小年纪,怎么这老远的路独自前来?你母亲怎么放心的?”贺人杰道:“咱娘闻得叔父现在已做了官,跟着施大人在此。因此,咱娘叫侄儿前来投奔叔父,在大人跟前,图个小小前程,将来替皇帝家出点力。一来不负咱爹生前的志愿,二来自己也可借着叔父的力,图个功名。咱娘还叫给叔父讲,请叔父看侄儿是个孤儿,不要忘与咱爹结拜之义。就便侄儿有怎么不好,请叔父看侄年幼,只顾当着叔父亲生的儿子管束,将来好让侄儿成人。再,施大人面前,也请叔父转求大人,念咱爹生前有志向上,不意半途忽遭惨死,未能报大人一些恩德,还恳大人看顾侄儿,好教侄儿代咱爹报大人的恩德。”黄天霸听了这些话,心中甚是难受;就是褚标、张桂兰听了,也觉代为叹惜。 黄天霸道:“咱与你父亲虽是结拜,义胜同胞。咱正恨不能远顾贤侄,今既到此,咱自当格外顾爱。但是你年纪太小,无事可做,且在咱这里习学些武艺。再过两年,等你大些,咱自当给你转求大人,图个前程与你。”贺人杰道:“叔父在上,不是侄儿放肆,敢出大言。若说武艺一层,虽不十分精熟,咱在家经咱娘教授了几年,那刀枪棍棒,倒也会耍几套。就侄儿背后这一口单刀,是侄儿最心爱的,一刻不离身畔。叔父如果不信,请在叔父前先试一试。若有不精之处,即请叔父指教。”说着站起身来,将那月白湖绉外罩脱去,右手在背后将单刀掣出,脸向着褚标、黄天霸、张桂兰说了一声:“放肆。”噗一声如一阵旋风般,一个箭步,纵出院落,在当中站定,摆了架式,手执单刀,舞将起来。先还慢慢的飞舞,愈逼愈紧,直到末后,只见一道白光,盘旋上下,对面看不见人。褚标、黄天霸、张桂兰三人看到此处,齐声喝彩道:“小小年纪,有这刀法,真不愧了。”喝彩声未完,贺人杰已收住刀,复打个箭步,跳入书房以内,说道:“侄儿放肆,还求褚老爷子、叔父、婶娘指教。”褚标等再看贺人杰,面不改色,大家更自惊爱。却好当差的来请吃午饭,张桂兰便辞入内室。 饮酒之间,黄天霸又将自己当日在江都县,如何行刺,如何投顺;施公如何劝濮天雕等,二人立意不行,后来三雄绝义;贺天保被于六飞抓抓死,……前后对褚标说了一遍。褚标说道:“老朽当日听人说及贤侄逼死义嫂,砍死义兄,也怪贤侄不义。 后来知道有那些情节,才知贤侄是迫不得已。就便天保贤侄,也是一团美意,劝他们向上,争奈他们恩将仇报,反忘了当年情义。贺天保贤侄后死于非命。今日看来,天保贤侄有这样一个好小子,也不负他当年一番苦心。咱明日见施大人,倒要给人杰这孙儿,在大人跟前竭力的保举,求大人格外看顾。”人杰听这话,当即出了位,走到褚标跟前,请了个安,说道:“谢老爷子关切。”褚标赶着拉起来,便笑对天霸道:“这小子倒乖巧,很有些武艺,有些聪明,将来不在你我之下。”褚标极其称赞,贺人杰重行入座,三人吃完了饭。 黄天霸又叫当差的,将关小西、李公然、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人请来。当差的分头去请。一会子,关小西等人都到,统与褚标行过了礼。黄天霸又叫贺人杰与众人行礼,皆以伯叔相称。此时计全尚署赣榆县印;朱光祖自帮同捉了毛如虎,他自有事,不在淮安。除此二人外,大家挨次坐下,无非谈叙些阔别的话。后来说到关小西娶了郝素玉的话,褚标颇为欢喜。大家说说笑笑,不一会已是日落,大家就在此痛饮。席间褚标对着众人,甚夸贺人杰武艺高强,聪明伶俐,众人也自随声附和。饮酒已毕,众人散去。天霸就请褚标在小书房安歇;将贺人杰带入上房,又嘱咐张桂兰,妥为照应。褚标到了小书房,便将带来的土产取出来,叫人送了进去;又吩咐庄丁,明日先回,骡车仍带回庄。吩咐毕,这才安寝。 褚标次早起来,梳洗毕,用过早点,换了服饰,央黄天霸一同到漕督衙门,向施大人请安。黄天霸答应,当即同褚标出了自己衙门,直望漕署而去。到了漕督衙内,黄天霸即进入里面见施公,请过早安,便将褚标求见的话禀明。施公大喜,随即请见。 施安出来,见着褚标,被此便先行了礼,然后施安带领褚标入内。褚标一见施公,便行下礼去。施公赶着拉起道:“老英雄切不可如此,且请起来!”褚标立起,施公请他坐下,便叫人献茶来。然后施公说道:“某时刻记念老英雄,为何直至今日才到?” 褚标先将以上各情,回答了一遍,复又说道:“还求大人恕民人来迟之罪。”施公道:“老英雄说哪里话来。但有一件,老英雄既已到此,可不能急急就去。”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一回 贺人杰神技取风旗余成龙巧智盗印信 第二九一回 贺人杰神技取风旗余成龙巧智盗印信 话说褚标既见了施公,谈了一回,施公便留褚标在淮安多住些时。褚标正有此意,今见施公实意相留,也就当面答应。 当日施公就留褚标在衙门内吃午饭;并将众英雄齐集衙内,招呼厨内,备下两席酒。施公、褚标、黄天霸三人一桌!关太、李昆、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一桌。大家皆略言分情,欢呼畅饮。酒席中间,施公谈起往事道:“某初任江都,巧逢贺义士改邪归正;因他一人,后来引荐了许多豪杰。某所以得有今日者,皆贺义士之力也。可惜贺义士中途猝遭惨死!今日诸君皆身受国恩,得皇家官禄,独贺义士不能享受,实是可叹!”黄天霸、褚标二人,正欲说贺人杰已来,转求施公照应,难得施公先自说起,却是绝好的机会。当下褚标便开口说道:“贺天保中途惨死,也是他命该使然。仍蒙大人念念不忘,足见大人恩高义重。民人正为此事,拟欲转求大人,只是不敢启齿。”施公听了忙问道:“壮士有何事件?只顾说来,大家斟酌便了。”褚标道:“自从贺天保死后,留下一子,名叫人杰。彼时才得六岁,跟着贺天保的妻子抚养,今年已十三岁了。昨日由山东来此投黄副将。适值民人先在黄副将衙门里,见了这贺人杰,年纪虽小,颇有胆识。民人当时以为他这小小年纪,必然同着伴儿,或是与他母亲同来。 及至问他,他说是奉母命,一来因他父亲受大人的大恩,未曾报答,使他前来给大人请安,借图报效;二来知黄副将现已做官,他来投黄副将图个前程。因此辞了母亲,独自到此。黄副将听他这话,便与他道:‘你这小小年纪,前来给大人请安,力图报效则可;若说投我图个前程,我看你年纪又小,力量又小,有什么事可做呢?不如且在这里,学习些武艺,过了三五年,等你武艺会了,再说罢!’哪知贺人杰闻了黄副将之言,不由的发躁起来,当即说道:‘若说年纪小,我已是十三岁了;若说武艺,那刀枪棍棒,虽不能精熟,也还件件会使。’说着,他就将外面大衣掀去,在背后拔下单刀,不由分说,一个箭步,跳入院落之中,便使起刀来。民人与黄副将看他舞了一回,却是刀法精纯,毫无破绽,不愧他夸口。而且这小小年纪,有此武艺,有此胆识,实在难得。今早黄副将本拟带他前来给大人请安,后来又怕冒昧,意欲先禀知大人,等大人示下之后,再带他来见。现在既蒙大人提及他父亲,故此民人斗胆,在大人面前面禀一切。可否求大人示下,唤他前来给大人请安。” 施公听了,不由得笑容满脸,因叹道:“贺义士虽死,得有此子,也算后继有人了。而且据老英雄说,他的武艺高强,自然真实不错。黄副将可即将他领来,与某相见,也算是故人之子了。”黄天霸听了此言,一面谢了施公,一面答应出席而去。 走出辕门,即拉了一匹马跨上。一刻的工夫,已是到了自己衙门。黄天霸跳下马来,走入里面,不见贺人杰。正在询问,贺人杰已走进来,望着天霸道:“叔父一人回来么?褚老爷子呢?” 黄天霸道:“你赶快去换衣服。”张桂兰已将他的衣服拿出,一见贺人杰向他要,他便递出来。贺人杰接过穿好,天霸又叫人备了一匹马,于是叔侄二人,上马而去。到了辕门,二人跳下马来。 天霸在先,人杰在后,跟着径入书房。黄天霸便叫人杰结施公叩头。人杰即忙磕下头去,一连叩了三个头起来,复请了安,站立一旁。施公见人杰仪表非俗,满脸的英雄气概,心中甚是欢喜,便即唤人杰添上座头,命人杰也入席吃饭。人杰复给施公谢了座,又请了安,然后在天霸下首坐定。施公问道:“你今年多大岁数?”贺人杰道:“十三岁。”施公又道:“本部堂才闻褚老英雄说,你的武艺很好。我看这小小年纪,有什么武艺?可对本部堂说来。”贺人杰道:“咱才八岁,咱娘就教咱棍棒。后来到了十岁,咱娘又教咱刀枪,并教咱飞檐走壁。咱有时不肯学,咱娘就要打咱,还说爹是一身好武艺,又说咱这黄叔叔本领更高。叫咱学好了武艺,来见大人,求大人赏个官儿给咱,一来给咱爹报恩,二来咱好图上进。因此刀枪剑戟都会,飞檐走壁也能。如果大人要试试,咱便勉强使两套。”施公道:“那院落中旗杆上那面顺风旗,你可取得下来么?”贺人杰见说,掉转头一望,即便道:“谨遵大人吩咐。”说罢转了身,他已一个箭步,到了院落。施公与褚标等一齐向外观看。只见贺人杰如猴儿上树般,已是上了旗杆顶上。再一转眼,贺人杰已将顺风旗取在手中。又复轻转身躯,用了个坠枝架式,将两只脚倒挂在旗杆尖子上面,手中执着顺风旗,迎风舞了一回。复将身子向后一缩,又向前一纵,便如燕子穿帘一般,说时迟,那时快,贺人杰已由旗杆上落下,蹿入厅前。 彼时施公见贺人杰由旗杆上忽穿下来,口里虽然喝彩,心内甚担惊。及至贺人杰已到了面前,又见他请了个安,双手将顺风旗呈上,不但施公极口赞赏,就是褚标、黄天霸等人,个个无不惊讶。一面施公叫贺人杰入座;一面叫施安去取十两银子,赏他买一套衣服。黄天霸又叫贺人杰谢了施公,这才入座。施公因叹道:“贺义士义勇半生,今得有此子,虽在黄泉,亦当含笑。本部堂自当另眼看待,即黄贤弟亦要加意抚育,不负当年结义之情。”黄天霸亦即唯唯道:“末将敢不遵命。”于是大家畅饮,直至日落方散。褚标、贺人杰仍自回天霸衙中,关小西也自回本署,李昆等仍在本衙门当差。 从来乐极生忧,是一定不移之道。只因施公自放了漕督,从出京来直至到了淮安,沿路上访拿那些恶棍土豪,强梁大盗,实在不少,怎能一律肃清?且说淮安府东北,与海州交界地方,有座高山,这山名叫做摩天岭。这摩天岭高与天齐,悬岩峭壁,实是险峻。内中有伙强人,为首的姓余,名唤成龙,率领着头目喽罗,在此占据。平时并不劫掠往来过客,专门打劫富贵人家,因此左右颇为安静。余成龙具着一身本领,飞檐走壁,无一不精。 闻得施公左右能人甚多,他偏要显显本领,因此前来盗取印信。 毕竟印信能否盗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二回 施贤臣丢失印信众英雄议访强人 第二九二回 施贤臣丢失印信众英雄议访强人 却说施公正在书房秉烛观书,忽见由窗户外送进简帖一纸。 施公赶过来一看,见上面写着:“过天星特借印信一用,日后着人去取。”施公看罢大惊,一面饬令施安去守印信;一面飞传黄天霸、李昆等人。少时黄天霸等齐集,就是褚标也跟进来。施公即将简帖与大家看了。褚标忙问道:“大人可曾差人去看印没有?”施公道:“已着施安去看守了。”褚标不胜惊讶道:“大人中了那人投石问路的计了。”施公问:“怎么为投石问路?”褚标道:“来人本不知印信在于何处,所以投此简帖,令人设疑。若不使人看视,他却无法可想;今已着人去看,是领了他去,印信必失无疑。”正议论间,忽听东首一片声喧,报称失火。褚标等赶紧前去看视,乃是东首耳房前面窗户纸烧着,无甚紧要。黄天霸等知道衙门内有了强人,正拟分头去捉,一眼瞧见施安也在那里张罗救火。褚标忙问道:“施大爷,你看视印信如何?”施安道:“刚才那里看了,丝毫没动。”褚标道:“你又中了他的计了,你再看看去!”施安听说,即刻飞奔前去看视,见那印箱仍摆在那里,只见上面铜锁巳落了下来。施安忙将印箱开了,望里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果然黄金印已不在箱内了。施安忙着跑出来,告知众人。黄天霸等一闻此言,一个个纵上房屋,四面寻找,哪里有个影响?大家只得下来。此时已交四鼓,施公便命众人暂且散去。 到了次日一早,黄天霸仍到衙门内聚议,访拿强寇。黄天霸才进衙门,只见施安送上一枝弩箭。黄天霸接过一看,只见箭杆上写着“余成龙”三字。黄天霸看罢,便问施安道:“施贤弟,你这枝箭从哪里得来?”施安道:“今日咱去登厕,走花园门首经过,顺便到花园内去看看。才进得园门,只见太湖石上,横着一枝箭。咱便拾起来一看,见箭杆上有‘余成龙’三字。且等大人起来,送给大人过目再说罢!”此时施公已派人出来传唤,施安当即进内伺候,见施公梳洗已毕,便将拾取弩箭的话,细细回明。施公便问道:“黄副将曾进来么?”施安道:“来了。”施公便命:“请进来。”施安答应去请。黄天霸闻施公呼唤,赶着同李昆、关太、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等人,一齐到了书房,给施公请了早安。施公命大家坐下,然后说道:“刚才据施安说,在花园内太湖石上,拾了一枝弩箭,箭杆上有‘余成龙’三字。本部堂仔细思来,这余成龙一定是个武艺高强的人,昨夜来盗印信的,十分就是他了。众位贤弟可有知道这余成龙是何等样人?住在何处的么?”大家听了,俱各面面相觑,不能回答。黄天霸道:“昨夜来盗印信的那人,据末将看来,定是那余成龙无疑。唯这余成龙,末将等向未听见这个名字,也不知住在何处?或者是后起的,亦未可知。好在褚标现在这里,待末将回去问问褚标,或者他可以知道。”施公道:“贤弟此语,甚合吾意。不必要贤弟回去,就请褚老英雄进来,大家商议便了。”说着就命人去请。一会子褚标已到,给施公请过安坐下。施公便将施安拾到弩箭的事,告诉褚标一遍。褚标道:“但这余成龙,民人虽有些晓得,却不甚清楚,不知果是此人不是?数年前曾闻人说:离此淮安东北,海州交界处,近东海口地面,有座摩天岭。这摩天岭上有伙强人,为首的听说姓余,其人武艺高强,惯会飞檐走壁,而且能使弩箭暗器。平时却不劫掠往来客众,打听有那富贵人家,或是为官的赃物,要被他知道了,昼则明抢,夜则暗劫,定然劫掠一空。还有一件,周围百里之内,他并不骚扰,如此,其居心可想而知。大人的印信,若果是被他盗去,他一定有个用意,定是闻大人手下有许多能人,他赌作气,偏要前来试试众人的本事;就是效张桂兰盗金牌的故事。不然,他岂不知大人为官清正,他要来此盗取印信呢?”施公听了这番话,连连点头,便道:“老英雄所见,甚是有理。但印信既为他盗去,必得设法取回才好。”褚标正欲回答,那黄天霸听说,不由得气往上撞:“哪怕他三头六臂,咱也要将他擒来,取回印信。”褚标见黄天霸发躁,赶着拦道:“黄贤侄,你总是这样性躁!凡事总须计议而行。况且我虽这样说法,也料不定就是摩天岭上那个姓余的盗去。万一不是,黄贤侄你又便如何?依我的愚见,明日可请一人,先去那里打听清楚。如果真是他盗去,咱们再设法向他要回,能再说他改邪归正,投顺大人更好。若不能如愿,就将他擒来问罪,亦未为晚。 若依着自己性子,一味好胜,我知黄贤侄的本领,不在人下,要知‘强人更有强人,高手更有高手’。何能自恃己勇,蔑视一切? 如此莽撞,甚至误却大事,也未可知。”施公听说极称道:“老英雄所说,真是在情在理。黄贤弟勇固有余,见识究竟不足。”此时黄天霸被褚标说了这一番的话,已是退下火去,便向褚标说:“依老叔所见,须先派人前去打听。但是印信是要紧的物件,有碍大人前程,须得赶紧去取回,不能退缓时日。究竟应派何人去打听呢?”褚标道:“诸位老兄弟、老贤侄,可不要怪老朽多事,却要在大人前讨个差使;一来聊报大人的恩德,二来帮帮诸位的忙。等打听的确,咱即回来送信。不知诸位以为然否?”施公说道:“某本拟相烦老英雄去走一趟,只是不便奉请。难得老英雄不辞劳苦,某即一切奉托。”大家见施公一口应允,又重托了褚标,大家留有些暗暗不平之意,却又不能形于面色。一来碍着施公,不敢违拗;二来褚标究竟是个前辈。当下议论已毕,各人散出衙门。褚标仍与黄天霸同回到了衙门。褚标即打点包裹,带了防身兵器,预备前行。黄天霸进入里面。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三回 张桂兰缓言劝人杰褚壮士暗地访成龙 第二九三回 张桂兰缓言劝人杰褚壮士暗地访成龙 话说黄天霸回了衙门,将褚标极称余成龙武艺高强,自己讨差去摩天岭的话,告诉了张桂兰一遍。彼时张桂兰并未有甚不愤,但道:“褚老叔既是讨差前去,他自有他的把握;老爷虽不惧人,能得褚老叔将印信讨回,也省却许多事件。老爷何必有不平呢?”黄天霸听了,也只无言。此时贺人杰也在旁边,先听黄天霸那一番言语,已是不平的很;及见张桂兰又说出这些话来,实在按捺不下,便厉声说道:“婶娘此言差矣!我叔父自随大人以来,立了多少功劳,捉了多少强寇,江湖上谁不知叔父武艺高强?今日大人失去印信,如叔父再去取回,这件功劳定是不小。 褚老爷子到此,不过顽耍顽耍,他便要夺我叔父的功劳,其实甘心不得。就便叔父容纳得下,侄儿也不肯将这件功劳让与褚老爷子。哪怕那余成龙三头六臂,不要叔父去,就凭着侄儿一人,若不将那印信取回,把余成龙捉住,誓不见叔父、婶娘之面。褚老爷子未免欺人大甚了!”说罢忿忿不已。黄天霸、张桂兰二人听了此话,心下颇为喜悦,皆夸他年纪虽小,志气甚大。桂兰当即拦道:“你这小小年纪,知道什么事情?褚老爷子他是一片盛意,我且让着他三分,尔何得如此粗卤?是在背地说,褚老爷子不知道;若叫他听见了,岂不给他遭怪?若说你的武艺高强,究竟力量不足。安知余成龙是何等样人!连我,褚老爷子尚且叫我不去,他要见机而行,何况你是他的孙儿辈呢?以后切不可如此。 要给大人知道了,一定要说你不遵命,若怪罪下来,如何担当得起?况且你母亲使你到此,虽说叫你来投你叔父,你叔父与我自然把你做子侄般看待。不然,固属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爹爹。但是无论何事,你既要图前程,总要仗仰大人的恩德。大人若见罪下来,就是你叔父也不能为力。还有一说,你爹爹死后,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儿子,将来养老送终,全靠在你身上。你若前去摩天岭,能将那姓余的捉住,把印信取回,自然名震一世;万一敌不过那姓余的,闹出别的乱子来,不但我们对不起你母亲,即是你也对不起你母亲,那时叫你母亲怎样呢?侄儿你是个极聪明、极乖巧的人。好宝贝儿,你听婶娘的话。”贺人杰听了张桂兰一番言语,才将一盆极旺的火熄下去,这且不表。 再说褚标在施公前讨了差使,同黄天霸回来后,也不耽搁,打了个小小包裹,带了几两散碎银子,又将防身的兵器藏好,当即出了淮安城,直望摩天岭而去。不过一日路程,已至海州交界,当下寻了客店住下。褚标即与店小二闲谈起来,先说无关紧要的话,慢慢问道:“小二!咱问你这里有座摩天岭,走哪里去? 离此有多远?”那店小二道:“你老问这摩天岭,是干什么呢?” 褚标道:“咱有个亲戚住在那里。咱去寻亲戚去呢!”店小二道:“摩天岭就在东北,离此还有十来里就到了。”褚标又说道:“咱闻这摩天岭上有强盗,可是不是么?”那小二又道:“岭上强盗虽有,是不打劫客商的。而且那个大王为人最好,摩天岭左近一带,凡那没衣没食的穷民,山上的大王还有时给他们衣食,从来不与人为难。”褚标道:“你道他不打劫客商,他的钱从哪里来呢?”店小二道:“听说是从远方打劫来的,皆是些赃钱。”褚标道:“那大王名唤什么?”店小二道:“那山上共有三个大王:大大王姓余,名成龙,绰号过天星。二大王姓陆,名文豹,绰号铁臂汉。三大王姓任,名唤勇,绰号穿山甲。皆是全身武艺,飞檐走壁,无一不能。”褚标道:“他们三个大王,各有多大年纪了?” 店小二道:“据人说,都在二十来岁。”褚标听说,心下大喜,暗道:“印信定是他盗去。咱既到此,莫如前去会他,先以利害说之,却看他如何回答,再做商议。”主意想定,又吃了些面饭。 此时已是日落,就拣了一间卧房,歇息一夜。 次早起来,梳洗已毕。唤小二打了一角酒,取了两块面饼,独自吃过。便将兵器藏好,又将包裹寄交店小二道:“咱去看看亲戚就来。这个包裹,暂且寄下。房饭钱待咱回来再算。”店小二答应,将包裹接去。褚标大踏步出了客店,直望摩天岭而去,不一会已至。褚标抬头一看,见那摩天岭,甚是高险,四面皆是峭壁悬岩,山顶上有十来间房屋。在山的左首,有一条石路,由山根下直达山顶,约有五里之遥。半山有一道栅栏,上面钉着许多三棱钉,栅栏里面有好些人看守在那里。褚标在山前看一遍,复绕至山脚背后,又看了一会,只是看不到头。原来这摩天岭背后是海口,不通旱道。虽有出路,非船不能进口。褚标察看已毕,复到山前,顺着石路,走上山去。刚至栅门,就有人问道:“来者是谁?可通名来,好报与大王知道。”褚标答道:“烦你向你家寨主说声:咱海州褚标,慕名前来拜望,并有要话面叙。” 当下喽罗闻说,即去通报。余成龙闻说,便问陆文豹、任勇说道:“这褚标此来,定有缘故。咱们若不见他,他还道咱们胆怯。 莫若将他请进来,看他说什么话,咱们再作商议。”陆文豹道:“咱素闻褚标是江湖上的老前辈。此人颇有声名,武艺亦很过得去,就是他那口单刀,亦实在不弱。忽然到此,决非访慕咱们的名儿来,定有别的缘故。”余成龙道:“贤弟有所不知,这褚标现在施公那里,与黄天霸等人,同在一起。今日此来,一定为前日愚兄干的那件事。咱们且将他迎接上来,再说便了。”因此就叫:“排队相迎!”余成龙三人换了衣服,迎将出去。 褚标在栅门外,等了一会,正在着急,忽见栅门大开,里面一队队走出,有二三百喽罗;末后有三个少年人:当首一人,身长七尺开外,头戴一顶英雄冠,身穿一件月白洒花直缀,脚踏乌缎粉底靴,面如满月,眼若流星,弯弯的两道浓眉,大鼻梁,阔口。后跟着一个,身长也有七尺,淡黄色面皮,一双怪眼,两道扫帚眉,尖鼻梁,瓢儿嘴,身穿玄色直裰,脚登薄底快靴。末后一人,却是个五短身材,黑漆漆一个团脸,一双环眼,两道浓眉,生得颇为粗笨。褚标看罢,正欲上前打话。只见那为首的,迎至面前,双手一拱,一声高叫:“褚老英雄到此,我等有失远迎,多有得罪。”说着就邀褚标进入栅门。褚标亦回道:“便是老夫。亦久幕大名,拜访来迟,亦望恕罪。但不知哪位是余贤弟?” 那为首的答道:“岂敢,在下便是。”褚标亦望余成龙拱了拱手。 余成龙便与褚标进内。一会子已至厅上,彼此重新见礼。褚标又与陆文豹、任勇两人通了姓名,这才坐下。余成龙首先问道:“闻得老英雄一向皆在总漕施公那里,同黄天霸等人,帮着施公建功立业,除暴安民。今日老英雄何以有暇光降到此呢?”褚标听说,知道余成龙已知自己的来意,便道:“老夫久慕贤弟的大名,早要来此拜访。只因承总漕施大人不弃,留在衙门,帮同照料。数日前衙门内出了一件事,施大人的印信,忽然被人盗去。 当时追擒不着,后来拾得一枝弩箭,那箭上写着大名,因此老夫知道是贤弟前去,故意卖弄武艺,将印信取来。所以今日特地前来索取,但不知贤弟肯否见还?”欲知余成龙果肯交还印信,并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四回 余成龙激走褚标贺人杰智诱任勇 第二九四回 余成龙激走褚标贺人杰智诱任勇 却说褚标向余成龙索取印信,余成龙道:“施公印信却现在这里。老英雄此来,非是某等有却大面不给,当日议取印信的时节,在这山上设了一座凌虚楼,预备将来把印信取来,存在这凌虚楼上;为的是素闻黄天霸武艺高强,随了施大人,建了许多功劳,立了许多事业,我们江湖上,绿林中的朋友,不知被他害了多少。我等去取印信,并非要害施公,亦非假词给那江湖绿林的朋友图个报复,只因要与天霸比试比试。我能将印信盗来,他再能将印信盗去,我等便甘心拜服他是天下的第一个好汉。虽使我等拜他为师,我等亦甘心情愿。若他没有这等本领,不能将印信盗回,我等要这印信有何用处?便叫他亲自前来,拜求上山,我等也可将印信取出,交给他回去销差。我等并无他意,不过要与天霸比一比手段罢了!”褚标道:“贤弟言之差矣!黄天霸又与贤弟毫无意见,贤弟等又说别无他意。今日将印信盗来,贤弟此举得在老汉看来,并非与黄天霸过不去,直是与施大人过不去了。 这印信是圣上赐与施大人的,施大人失了印信,圣上知道,必然要见罪于他。黄天霸虽在那里当差,大人失了印信,他寻得着,固是他的功劳;就便寻不着,他也没有什么大罪,不过难为施大人罢了。贤弟等与施大人,平日又无意见,这是何苫做此举呢? 若说要与黄天霸比试比试,自古‘好汉爱好汉,惺惺惜惺惺’。 你既慕他的名,改一日等老汉带领他来,或是请贤弟等到淮安去,与他比试比试,又何必借作这个事儿挟制呢?还有一说,实不相瞒,老汉未来之先,黄天霸早要到此,是老汉再三阻拦,并在施大人面前讨了这个差使;以为赖着老面子,与贤弟说个三言两语,叫贤弟将印信送去。一来免得黄天霸与贤弟伤了和气,二来老汉也可在施大人面前,要个脸儿。我看贤弟也是个英雄好汉,老汉既来,又在施大人面前夸了口,非是老汉太弱,惧怕贤弟,谅贤弟也该知道我。能予把个脸面,即时将印信送交出来,咱们认个好朋友,以后还得来往来往。如果一定执意,老汉虽不能伤了和气,即施大人却也不是好惹的。就将黄天霸丢开,他那里素来有名武艺出众的,也还不少。贤弟虽有此山寨,恐怕众人都到,贤弟也不得易于维持,势成骑虎,那时老汉也不好过问了。贤弟还请三思!”余成龙道:“老英雄言之差矣!我等既有成议,何能不践前言?非是我等不看老英雄大面,争奈凌虚楼既建造不易,又因我等既将那印信盗来,何可轻易送去?若要如此,给江湖上那些朋友知道,不说我等是因老英雄万难有却,只道我等终是胆怯,岂不见笑于旁人?若说施公不是好惹的,他手下能人甚多,老英雄这句话,更觉有些错了!除非我等在先不作此事;既作此事,难道还惧怕不成?任那施公难惹,手下能人甚多,他虽三头六臂,且放着我这小小山寨,他们来打便了,我等又何惧哉?还请老英雄不必干预。你我是好朋友,不必因此翻脸。”褚标听了这番话,已是气往上撞,恨不得即刻拔出刀来,与他等争个高下。复一思想,因道:“贤弟等既是不看老汉的薄面,定要与黄天霸比试,老汉亦不能勉强;就便勉强,贤弟等不信老汉的话,也是枉然!老汉就此告辞,日后却不要悔恨。”余成龙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悔之有?就烦老英雄回去,将这话告诉黄天霸,说他来此盗取印信便了。”褚标辞去,余成龙等送至山下而别。褚标回至客店,算明房饭钱,取了包袱,仍回淮安送信,暂且不表。 再说贺人杰被张桂兰劝了一顿,当时虽默默不语,后来独自暗想道:“我奉母亲之命,前来投奔黄叔叔,要想立点功劳,图个小小前程。现在眼见得有此机会,我也好借此图个出身。叔父、婶娘不让我去,好不闷杀人也!我何不瞒了叔父、婶娘,悄悄的前去一趟,将那印信盗回,也可显显我的本领。”主意想定,吃过晚饭,乘着张桂兰不在房内,便悄悄将夜行衣靠、单刀偷出,放在一旁。等到黄天霸、张桂兰睡熟,他便换了夜行衣;又将随身衣服,打了个包袱,系在身后,又将那单刀暗藏在身旁。 贺人杰还有个绝技,惯使金钱镖,能在黑夜打人,百步之内,百发百中。时将三鼓,贺人杰悄悄开了厅门,施展出飞檐走壁之能,由后院墙绕越而出,所幸无一人知道。他更心中大喜,便大踏步顺了方向,直望摩天岭而去。在路行了一日,已离摩天岭不远,就在左近寻了客店,吃了些饭食。先与店小二谈了一会,又问了摩天岭上一番风景。只见那店小二答道:“摩天岭现有三位大王:大大王姓余名成龙,二大王姓陆名文豹,三大王姓任名勇。这三个人,皆是武艺高强,本领出众。闻得前数日还将漕督施大人印信盗来,现藏在楼上。小客官,你想想看:总漕施大人那里,有多少能人,那印信尚且被他盗去,何况你个小客官,不过十来岁,就有多大本领,可以敌挡得住那三个强人?终不然白白的将命送在那里,这是何苦?”贺人杰听了这一番话,暗自好笑,只得勉强说道:“极承指教!”说罢,将房饭钱算还,携了包出了店门,直望摩天岭而去。 走了半日,已到岭上,便望寨栅前门行去。却好今日是任勇巡哨,刚至栅门,猛见山下走上一个年幼小子,但见:头戴玄色湖绉洒花包脑,周围安着一排雪亮镜光,顶门上打着一个英雄结,身穿玄色衣靠,脚登薄底快靴,背后结束着一个包裹,胯下藏着一柄单刀;雪白面孔,两道浓眉,一双秀眼,高鼻梁、阔口,约有十三四岁年纪。任勇看罢,暗自称羡,便大声喝道:“来者何人?敢探咱爷爷山寨!”贺人杰正往前走,忽听里面有人喝问,也便喝道:“上面听着,咱小爷爷乃江南四大霸天贺天保之子贺人杰是也!尔是何人?可是山寨之主么?快通名来,小爷爷有话要讲。”任勇答道:“咱便是第三寨主任勇的就是。尔既闻咱爷爷大名,有何话讲,即便讲来!”贺人杰道:“此间非讲话之所。快开寨门,让咱进去,与你说话。”任勇听罢,即着小喽罗开了栅门。贺人杰大踏步走入,望着那任勇拱一拱手,说声:“请了。”任勇也回了一回,复问道:“有何话讲?请道其详。”贺人杰道:“一言难尽!若寨主不弃,请至里面,细陈衷肠。”此时任勇不知何意,也就将贺人杰邀入里面。贺人杰重行施礼,这才彼此坐下。贺人杰当下开口说道:“在下向闻大名,未经识面,刚才多多得罪,尚求见容。但在下祖籍山东,父亲贺天保,同称四大霸天,江湖上谁人不晓。只因黄天霸投顺了赃官施不全,他只恋富贵功名,忘却当年结义,勒逼我父亲投顺。我父亲不肯,继看结义情,勉强相从。”因胡诌道:“他又逼着我父亲,往恶虎村,说濮天雕、武天虬二位叔父。怎奈濮天雕二位叔父不从,黄天霸就杀死武天虬,逼死我两位婶母。濮天雕虽然逃走,他心中却疑我父亲忘绝结义之情,后来狭路相逢,濮天雕暗用飞抓,将我父亲打死。虽说濮天雕后亦被黄天霸所杀,总之不为黄天霸绝义,我父亲、叔父、婶母,如何得死?彼时在下才交六岁,可怜我母亲抚我成人,今年已是十三岁了。此种父仇,如何不报?又恨孤立无援,因此竭诚不远千里来投寨下。若念江湖上义气,即容收留,愿助一臂之力,去捉赃官,同擒天霸,报仇雪恨。若不容收留,即便告辞,去投他处,再图报复,不敢勉强。”任勇听了这一番话,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五回 余成龙误留贺人杰施贤臣独遣李公然 第二九五回 余成龙误留贺人杰施贤臣独遣李公然 却说任勇听了贺人杰一番假话,心中疑惑不定。欲便留住,又恐余成龙、陆文豹不肯;欲待不留,又深爱贺人杰小小年纪,有些胆识。只得叫贺人杰权且等待,他与余成龙、陆文豹商量妥当,再定行止。当下贺人杰便在外厢,暂且歇下。任勇随即进内,将以上的话与余成龙、陆文豹二人说明。余成龙道:“这小子现在何处?”任勇道:“现在外面。小弟因不敢自主,特地禀明两位哥哥。如可收留,小弟便带他进来;若还不然,便叫他去投别处。”余成龙道:“这小子你曾问他,多大年纪?”任勇道:“小弟也曾问过了,今年一十三岁,倒生得伶俐乖巧。”余成龙道:“你曾问他会什武艺?”任勇道:“却不曾问得。但见他腰下藏一口单刀,想来稍知一二。”余成龙道:“既然如此,且带他来看看,再作计议。”任勇答应,复至外间,将贺人杰带进大寨。贺人杰站立身躯,望着余成龙、陆文豹行了礼。余成龙看见贺人杰,年纪虽小,颇有英雄气概,也是暗喜。因道:“你这小孩子,多大年纪了?到此所因何事?”贺人杰道:“后辈今年才交一十三岁。只因图报父仇,不远千里而来,竭诚投效,望助我一臂之力!”余成龙道:“据你所言,要报父仇。但你说父亲贺天保,系死在濮天雕手内,并非黄天霸害死,何得冤屈好人?就便你父亲果是黄天霸所害,要知他的武艺高强,施不全防护甚严,何能便去报仇雪恨?”贺人杰道:“大王言之差矣!若说咱父亲不是黄天霸所害,反说他是好人,是大王名为江湖上朋友,最重的义气,实与黄天霸一类,即不肯帮助后辈去报父仇。那江湖上被黄天霸所害,不知多少。大王独不念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么?若说黄天霸武艺高强,难道真个是三头六臂?虽后辈年幼,不能力敌,有大王的英勇,何患不能?今大王盛称他本领高强,不但无心帮助后辈,全无那江湖上的义气,是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若说那赃官施不全,防护甚严,前闻丢失金牌,即系一女子盗去;女流之辈,尚且有此胆量,何况大王四海知名?在后辈看来,施不全防备虽严,亦不在大王意下。但恐大王无意于此,只得借此相推,后辈万不能强勉而行,只好再投他处了。”余成龙听了此话,正欲收留,忽然心中一动,便大声喝道:“好大胆的畜生! 看你这小小年纪,胆敢在爷爷前蒙混!显见你那赃官指使,叫你来探听虚实,还敢来蒙混爷爷么?下面听着:速将这小畜生绑去斩了!”但见贺人杰并不惊骇,复怒目而视,道:“大王既不见容,复相疑忌。某父仇固不可报,反落不美之名,有何面目见先人于地下?与其身遭冤屈,不若刎颈自明。一死之后,有那知道的,亦不免耻笑大王不顾义气,不知好人,但存疑忌之心,逼煞孤儿自刎。被江湖上唾骂。”说罢,嗖的一声,将腰下所藏的单刀抽出,即向颈上刎去。当时任勇在旁,赶即上前,将刀夺去。 余成龙出位,向贺人杰道:“前言不过相戏,何必认真?”叫声:“贤侄,你若果真为报父仇而来,咱自当同助贤侄一臂之力,但是贤侄亦不可稍怀二心。”贺人杰道:“父仇不共戴天,既承叔父等见容,何能心怀异志?请叔父等放心。”余成龙听罢大喜,当下让贺人杰坐下,又与贺人杰谈论些武艺。贺人杰又使了一回刀法,却不敢过显手段——十分本领,尚留着三分,好使余成龙等不为防备。由此贺人杰暂且住下,专等得便,即将印信盗回,在施公前立功。余成龙只因误留了贺人杰,以致被打破凌虚楼,烧毁摩天岭,到后来身首异处,明正典刑,此是后话,暂且慢表。 且说黄天霸与张桂兰次日起来,不见了贺人杰,又见厅门大开,知道贺人杰负气而走,必要往摩天岭去盗印信。当下黄天霸却是大喜,以为:这小孩子有此胆量,有此武艺,将来大有作用;却又甚忧:此去摩天岭虽不过二日路程,沿途却无妨碍,但闻得余成龙颇有武艺,他若负着豪气,万一被余成龙所算;我如何对得起哥哥?自思自想,只得仍回上房,说与张桂兰知道。张桂兰听说,颇为着急。二人商量毕,天霸用过早膳,即便望总督衙门而来。却好施公已经升帐。黄天霸先与众人见过,说明贺人杰黑夜逃走,径往摩天岭捉余成龙,盗回印信。大家皆为贺人杰担忧,必须赶去,方保无虞。黄天霸道:“正为此要回禀大人,亲自向前去。”正说话问,见施安出来问道:“黄老爷今早可曾来?大人要传见问话。”黄天霸闻说,即便同施安入内,先给施公请了安,站立一旁。施公道:“前日褚老英雄前去摩天岭,访拿余成龙,不知究竟如何,印信可能取得回来?使我放心不下。” 黄天霸道:“正为此事,要禀明大人:只因贺天保子人杰,因大人失去印信,他便负气前往,欲将余成龙捉住,印信盗回。末将见他年幼,恐非余成龙敌手,竭力拦阻;末将之妻张桂兰,亦竭力阻止。他彼时虽未前去,等到夜半,他竟私自越墙而去,末将等全然不知。今早天明,却才知道。因此禀明大人,末将欲亲去一走——恐这小孩子有失,末将便对不起贺天保。特来申明,求赏一行。”施公闻言,又惊又喜,因道:“黄贤弟你自前去,固是好极,免得小英雄有失。但本部堂这里何人保护?在本部堂看来,好在褚老英雄现在那里。贺人杰虽然前去,褚老英雄必然是见面的。万一贺人杰与那余成龙交手起来,褚老英雄断无不帮助之理。在本部堂之意,黄贤弟之去,且从缓。莫若使李五贤弟前去一探,便知分晓。而且这贺人杰年纪虽小,他那一番举止动静,不是个一莽之夫,此去必有计谋。本部堂印信由他取回,亦未可知。更兼他武艺出众,又有褚老英雄,这事决无妨碍。”黄天霸见说,亦不便再言,只得站在一旁,心中却是很不放心。 施公因立传李公然进内,将上项话说了一遍。李公然哪敢怠慢?立刻收拾,出了衙门,直望摩天岭而去。走有十来里路,只见褚标迎面回来。李公然走上一步,便先问道:“褚老英雄所办之事如何?曾看见贺人杰么?”褚标惊讶道:“你怎么问我这话? 我不曾见过小厮。”李公然便将贺人杰私往摩天岭的话,说了一遍。褚标颇为惊恐。复又将余成龙建造凌虚楼,藏收印信,定要黄天霸来取,不肯送还的话,亦告知李公然。二人说了一会,李昆复请褚标同往摩天岭一走,褚标当即答应。二人趱赶前行,不一会已到山脚下面。正要分路,忽然见一人好似贺人杰模样。毕竟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六回 李公然前往摩天岭贺人杰初探凌虚楼 第二九六回 李公然前往摩天岭贺人杰初探凌虚楼 且说李昆拉着褚标望岭上看去,分明是人杰。李昆递了个暗号。贺人杰听见暗号,知道是自家人,因也递了暗号下来,说道:“雁儿落下海滩去了!”李昆听说,知道叫他在僻静处等候,有话回说。他心中大喜,即拉着褚标望山后行来。走了有半里多路,但见一带树林,浓荫密布,甚为僻静。二人行入林内,坐下歇息。约有半个时辰,只见贺人杰也入林来。大家一见,好不欢喜。贺人杰便与褚标、李昆行过礼,然后坐下,望褚标说道:“孙儿自那日大人失去印信,当时孙儿就欲前来。后因黄叔父与婶母二人再三拦阻,不肯放行。不然,与老爷子同来,也可会会那姓余的,是什么样。因气闷不过,只得黑夜暗暗出来,打算打此路走,定然碰着老爷子,彼此有个帮手。及至到了山下,细细打听,知道老爷子说他不信,已经回淮安去。孙儿暗想:既已到此,终不然还自回去,算空跑一趟不成?又恐怕那姓余的果然利害,孙儿敌不过他,不但无功,反要见罪。因此想了个法儿,前去骗他。假说:黄叔父只图富贵功名,不顾当年结义,逼死爹爹等人。我特地前来,请他助一臂之力,前去报仇雪恨。余成龙等被我一片假言,把他说得居然相信,便留我寨内顽耍;还说等过两年,再给我做个头目,共图大事。我这两日,已将他岭上出入门路,看了个熟悉。惟有那藏印信的所在,叫做凌虚楼。但听说这楼上四面皆有消息,若不知道路径,踏着消息,便是死路。我今日已与那姓任的说过,叫他带我到楼上去看看。他已答应。我将这凌虚楼探看清楚,得便就将印信盗回,前去见大人立功。今日老爷子与伯父前来,却更天假其便。最好在附近客店,暂住一两天,一经将凌虚楼路径探明,便悄悄的前来报信。就请老爷子或李伯父,赶往淮安,禀明大人,即日请黄叔父与诸位伯父叔父,发兵前来,拿捉强人,烧毁山寨,但是印信包在我身上盗回便了。此间不便耽搁,早晚便来送信。还有一层,老爷子所住客店的门首,却要做个暗记,以便孙儿易见。” 褚标、李昆二人听贺人杰这一番说话,实在夸奖他有见识,因道:“看你这小小年纪,倒做出这一番惊人出色事来。你可牢记,我等住的客寓门口,有石灰手指印的便是。那里一经探实,即便前来传信,一来免得大人担忧,二来也早可去立功领赏。此去小心看记!莫要画虎不成,反被他害。切记!切记!”贺人杰答应,随即起身告辞,匆匆而去。褚标、李昆也就赶路而行。离这摩天岭,约有二里多路,已至褚标前次住的那客店。褚标等就这店内住下。那店小二见是熟客,便上来照应一切。二人饮酒中间,皆夸奖贺人杰有见识,有胆量,“将来不在你我之下”。饮酒已毕,褚标即与李昆出店闲逛,乘便就在石灰店内买了些石灰,暗暗的在客店门口打了一个手印,然后进店安歇,专等贺人杰前来送信,不表。 再说贺人杰别了褚标,再入山寨,还是如两日前的一样,各处顽耍。余成龙等亦爱他少年英勇,听他自便。却好走到凌虚楼前,遇见余成龙从楼上下来。贺人杰故作不知,站立一旁,等余成龙走到面前,贺人杰上前说道:“叔父,这楼造得很好,侄儿来了几日,时常听见任叔父夸奖这楼的妙处。侄儿极想上去顽耍顽耍,任叔父只不许侄儿独自上去,说是这楼上有什么消息,如果踏着机关,便要死于非命。请问叔父,究竟这楼上有何消息? 当日造这楼,究为着何事?请叔父告知侄儿,以便知道此中奥妙。”余成龙道:“贤侄有所不知,今既问我,便告诉你,谅也无妨碍。只因三年前,那凤凰岭张七的女儿张桂兰,盗去施不全那赃官的金牌。后来被黄天霸前往讨回。凤凰岭张桂兰又许配黄天霸为妻。我听见此话,甚为负气,因此造了这座凌虚楼。共计三层,将施不全那赃官的印信盗来,藏在最顶上一层,指明要黄天霸来取。在贤侄未到前一日,施不全那里就着褚标那老儿前来问说,叫咱讲些交情,看待老儿薄面,将那印信交出,他从中讲和,两不相扰。咱却未曾应允,并叫他带信,速令黄天霸来自取。却把那老儿气走了。但是那老儿一去,必然回到淮安,说明此事。黄天霸听说此话,两三日内必定前来。眼见得黄天霸那小子,不久要死于这楼上了。”贺人杰又问道:“叔父讲了一会,侄儿还是不得明白,怎么黄天霸上了这楼,就要死的?别人到这楼上就不死么?”余成龙道:“侄儿你哪里知道?不是黄天霸到这楼上就要死,别人就不死。只因这楼四面皆有消息,知道路径的,便不会死,不知的便要送死的。黄天霸从来未到此地,现在要取那赃官的印信,如何不来?既来这里,不知这楼的路径,不是就要死么?”贺人杰道:“照叔父所言,黄天霸不来则已,既来定要死的了!果真如此,不但叔父宿气可消,就便侄儿冤仇也算报了。但是有一件可虑:若黄天霸前来盗那印信,料不定要与他厮杀。三位叔父对这楼上路径是熟的,固然不怕;万一那时叔父等措手不及,侄儿与他交手起来,这楼上的路径,侄儿又不熟,不是白白送一条性命在这楼上么?”余成龙道:“贤侄之言,甚是有理。你就随我到这楼上去看一看,把那路径认明,以备一时的缓急。”贺人杰心中暗喜。 当时就与余成龙走上楼去。由那扶梯走上,一层层的共计有二十四级。上了楼面,迎着扶梯,有一黑漆板门,半开半掩。余成龙却不进去,偏从板门侧首,扶梯左边月亮门走进。贺人杰问道:“为何不走这正门,偏从这小门进去,却是何故?”余成龙见问,复转身走到黑板门口,先将右脚在门外站定,后将左脚送入门内,轻轻的在楼板上一踏,只听响了一声,一块板滚了下去。 贺人杰走到跟前,望滚板上下一看,但见下面漆黑无光,深不见底。余成龙道:“这下面便叫陷人坑。不知道的从这门进去,踏着这滚板,人就落下去了。不要刀杀枪刺,也便活活饿死。”贺人杰看罢,随着余成龙走入月亮门,向左首转了三四个月牙弯,才到第二层楼面。但见楼面当中,设着一座朱漆神龛,龛后有两扇暗门。余成龙将暗门一推,吱呀一声开了。二人进去,仍在左首转了一个弯,却是扶梯。由下至上,只有二十四级,也有黑漆板门两扇,左首也有月亮门一个。却不从月亮门进去,偏从正门走入。贺人杰又问道:“因何这一层又不从月亮门走呢?”余成龙道:“这叫做疑兵计。万一有人上来,知道头一层是从月亮门走进的,到了第二层,定是仍然如此,他就上当了。这第二层的月亮门内,也装着滚板,下面尽是套索。有人落下,就被套索缚了。”贺人杰答应,二人走入正门,便是第三层楼面。中间也设着神龛,扶梯却不在龛内;由神龛背后有一小门,门内装作扶梯,也是二十四级。上得楼来,但见四面窗棂,俱皆关闭。贺人杰便去开那窗棂,并无格闩钩搭,只是开不下来。余成龙见贺人杰不知此中消息,便道:“贤侄我开与你看。”说着用手在东首柱子上,将机关一接,窗格全开。余成龙便望中梁上一指道:“贤侄你看那盒子内,便是赃官施不全的印信了。”贺人杰抬头一看,只见中悬一盒,四面皆是铁丝做成的细网,任他神仙也飞不出铁网。贺人杰暗暗记下。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七回 小英雄下山送信老壮士回署搬兵 第二九七回 小英雄下山送信老壮士回署搬兵 话说贺人杰将余成龙诱入凌虚楼,探明路径,并知印信悬挂中梁上面,一一谨记,复与余成龙在楼上耍了一会,然后同下楼来。又将转弯抹角,暗埋的消息所在,到处记明,遂与余成龙回至厅上。却好陆文豹、任勇也在那里,大家便坐下。贺人杰又对着余成龙盛夸凌虚楼如何险峻,如何奥妙。余成龙见贺人杰极口夸奖,自己也喜不自胜,因夸道:“贤侄,不是咱夸这大口,那赃官的印信,藏在那里,任他黄天霸三头六臂,到了此地,也送他到望乡台了。”随时,余成龙等即命摆酒,彼此畅饮,欢呼而散。 到了夜半,贺人杰乘大家睡熟,独自起来,换了夜行衣靠,手执朴刀,藏了金钱镖,悄悄的来到凌虚楼。先将四面一看,见那看守楼门及打更的小喽罗,俱已睡着。他便展出飞檐走壁的武艺,拨开楼门,复将楼门掩起,捏着步上了扶梯,记着路径,走到第一层楼面。真是身如飞燕,毫无声息。彼时不敢怠慢,复至第二层上面。略为喘息,便向第三层而来。到了三层上面,先将火光一亮,认定中梁右首。一个箭步,纵上神龛,略一垫脚,复望上一纵,将右手搭住中梁。随将两脚一缩,一弯腰,将两脚在梁上挂定,变了个猿猴坠枝的架式,左手执刀,右手便去摘那印信的盒子。正欲搞下,忽然想道:“此时若即取下,如何下得此岭?不得下岭,事必泄漏。不但印信复失,连我的性命也难保。 好在此楼上已熟悉,取回印信,这又何难?且待等数天,明日先去报知,约定日期,叫褚老爷子同李伯父赶回淮安,禀明大人。 等我黄叔父等人到来,约定行事,里应外合,还怕这三个狗强盗捉拿不住,印信失去不成么?”主意想定,随即由楼上跳下,轻轻站立楼面,复将各处门扇窗格,关闭停妥,一层层走下楼来。 开了楼门,复又四面一看,见看守楼门的仍然睡着,即打更的也已走了出去,幸喜一人都未知觉。贺人杰赶着一溜烟如旋风般回到了自己房内。先将房门关上,然后卸去夜行衣靠上床。 略一歇息,已是天明。即便起来,梳洗巳毕,用过早点,便向余成龙说道:“今日天气甚好,侄儿意欲下岭顽耍一回。约至当午,即便回岭,特与叔父说知。”余成龙道:“贤侄既要去岭下顽耍,须得早去早回。”贺人杰答应退出,心中大喜。走至房内,换了衣服,藏起腰刀暗器,复与余成龙等三人告别,然后望岭下走来。到了岭下,顺着大路,匆匆而行,沿途留心客店。走有三四里路,见东首有一小镇市,便望镇上行来。走至街头,见西首有家酒店,檐口挂着一面招牌,写:“悦来店安寓客商”。贺人杰走进酒店,见吃酒的人甚多,因拣了座头坐下,便叫小二打壶酒来。店小二才答应着去打酒,只见李昆从店后走出来。贺人杰一见,便递了暗号。李昆回头一看,见了贺人杰,彼此会了意。贺人杰坐着,仍然不动。一会儿店小二将酒打来,并有两碟小菜。 贺人杰对店小二道:“你这店内人多嘈杂,这店后面有座头么?” 店小二道:“店后座头倒有,但是钱要双倍的。”贺人杰道:“你给我移到后面去,我就给你双倍钱,又有什么大事?”店小二答应,赶着将酒菜移至后面。贺人杰亦跟了进来。却好李昆已在那里等着。于是贺人杰拣了一个净室。店小二将酒菜排好,又赶着进内问道:“小客官有何吩咐?”贺人杰指着李昆说道:“不意在这里巧遇这位客人,也是咱的亲戚。你给我再添一副杯箸,再打一壶酒来。”说罢,店小二出去。二人方吃得两杯酒,店小二已将菜送进,却是一盘牛脯、一盘白煮鸡,排在桌上,问道:“你老还要什么菜?”李昆道:“你且等着,咱们再要什么,招呼你们便了。”店小二出去。 李昆因问道:“贤侄此来,定有消息。”贺人杰道:“伯父小侄特来送信。那凌虚楼果然造得利害!不是小侄用语言将余成龙同骗上楼,探明路径,问明消息,不必说黄叔父不能上去,便是神仙也难将印信取回来。”遂将凌虚楼共计三层,上面如何埋伏,如何暗装消息机关,铁网如何利害,如何灵巧,细细说了一遍。又道:“小侄昨夜乘余成龙等人睡熟,却暗暗上去一次,观了路径。所以特赶前来,请伯父赶紧回到淮安,禀明大人知道。 请大人快差我黄叔父及诸位伯父、叔父,悄的前来。约期五日后——二十六日夜半子时,齐到岭上,在栅门前举火为号。余成龙等看见栅外火起,必然出来看视,小侄便乘其无备,去凌虚楼将印信盗出,便请伯父至凌虚楼后岭接应。但看楼上火起,便是小侄盗回印信的时候。但这岭上只有一条小路,且只能一人行走。 余成龙又复派人在那里防守隘口。伯父到时,务将那把守的人先行打死,然后方无挡绊。小侄盗出印信,岭上的各事,便不能兼顾,却只管将印信星夜送回淮安。捉拿强人,焚毁山寨,皆仗诸位伯父、叔父之力。”正说到此,褚标亦从外面走进,瞥见这贺人杰与李昆在那里密语。褚标赶至跟前说道:“好话不瞒人,瞒人非好话。”李昆二人听见,吃了一惊,再一抬头,见是褚标,赶着让坐。贺人杰又向褚标行了礼,然后坐下,复将前言,细细说了一遍。只喜得褚标拍案叫绝。三人又密议了片刻。贺人杰又将店小二喊进,算明酒菜各帐,当时将钱付出,即告辞褚、李二人,仍回摩天岭而去不表。 单说褚标见人杰走后,即与李昆说道:“这回去淮安送信,这个差使,不是老夫与贤侄争夺,最好让老夫且去走一趟。一来贤侄二十六夜,要去接应人杰,不能误事;二来老夫是个闲人,借此好去遛遛腿;三则好让贤侄在此养歇几日,等到那夜,好立大功。”李昆道:“既是你要去,小侄哪敢违拗?但日期急迫,须得如期而来,大家皆要扮作客商模样,在此会齐,一同行事。” 褚标道:“贤侄放心,毋须叮嘱。”当即打了包裹,又与店主算还房饭钱,即刻起身,回淮安去。真是赶紧前行,无分昼夜,只走了两日,已到淮安。当时入了衙门。 黄天霸等人,单看见褚标一人回来,倒吓了一跳。及至问了细底,才知贺人杰所为,大家欢喜。又见褚标与大家说明一切,即刻同去禀见。施公见褚标回来,满心欢喜,忙问:“贺人杰曾否遇见?印信究在那里?”褚标先上前行了礼,然后坐下,将以往之事,禀说一遍。施公听说,拈着髭须,赞不绝口。因说:“这贺人杰年纪虽小,却有如此见识,真不傀义士之子。不但本部堂多一勇士,即国家多一栋梁。今既如此,自黄贤弟以次,可急速前往,毋令小英雄望眼欲穿。褚老英雄业已往返两次,不能再劳,即请在署安歇。王殿臣、郭起凤亦毋须同行,留在淮安,听候调遣。”施公吩咐已毕,黄天霸唯唯退出。当即收束停当,各带兵刃暗器,连夜分三起出城。头一起是:黄天霸、何路通,二人扮作卖艺模样。第二起是:李七侯、关太、金大力三人,扮作客商模样。第三起是:张桂兰、郝素玉,二人扮作村妇模样。 共计七人,直往摩天岭进发。正走之间,只见李昆从对面迎来,彼此照会,分别投店歇下,只等夜半行事,去捉强人。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八回 黄天霸大破摩天岭贺人杰火烧凌虚楼 第二九八回 黄天霸大破摩天岭贺人杰火烧凌虚楼 话说黄天霸等男女七人,猛然巧遇李昆,分别投店歇下。到了初更时分,忽然狂风大作,吹得那草木齐鸣。黄天霸好不欢喜,暗道:“有此好风,今夜去烧山寨,正是天假其便。”大家不言而喻,略微歇息。到了二更时分,一个个都换了夜行衣靠,饱餐饮食,手执利刃,各将暗器藏好;又各带火种,越出店门,打了暗号,齐奔摩天岭而去。且说李昆因贺人杰约定在凌虚楼背后岭下接应,他便望这条路而去。一会儿已至山岭背后。趁着星光,定睛看去,果然是一条窄径,两旁皆峭壁悬岩,笔陡直上,只容一人。李昆顺着路,一步步望上而行,走到半腰,有一排木寨,将人挡住。李昆正要越栅而过,只听栅内有人说道:“好大风,咱弟兄们在那里支更,遇见这样的天气,便是咱们的好日子到了。”又听一人答道:“老三,你不要嫌苦,听见昨日大王还吩咐我们,小心看守。这条路虽无人知道,却逼近凌虚楼后面。万一有了奸细,偷过木栅,到了楼上将印信盗去,我们可了不得咧!”李昆在黑暗中听了细切,一个纵步,蹿上木栅,定睛一看,见里面有个更棚,棚内露出灯光。他一箭步,蹿跳下来,如秋风落叶,轻而且快。脚踏实地,先将弹子掏出几枚,捏在左手,右手执定单刀,大踏步跨入更房,飞的一刀劈去,只听咕咚一声,一个栽倒在地。又一个正要喊叫,李昆来得飞快,趁手一刀,又复砍死。旁边又有一个,见两人已经杀死在地,赶着跪倒,向李昆哀求饶命。李昆道:“你是何人?”那人道:“小人是看木栅的。”李昆道:“此去凌虚楼还有多远?”那人道:“还有半里路光景。”李昆道:“这凌虚楼何人把守?”那人道:“是两个头目把守,三大王任勇不时巡察。”李昆道:“你们这看更的共有几人?” 男队道:“四个一班,共有八人。这上夜是派我们的班。”李昆道:“你这里只有三人,还有一人在哪里?”那人道:“那一个今日病了未来。’李昆问话已毕,即将那人背缚起来,将刀割下一块棉絮,塞在那人口内,抛在一旁。李昆便坐在更棚,专等凌虚楼火起,好出去接应。 且说黄天霸等七人,到了岭上,望前一看,见上面一排木栅,甚是坚固。木栅里面,还露着灯光未熄,耳内听得更锣声响。黄天霸等便低低的打了个暗号,大家明白,便将火种取出。 除关太、金大力两个不能上高,其余五人,一个个如燕子穿帘,齐跳上木栅。一声呐喊,大家将火种抛下,随即跳进木栅里面。 关太、金大力趁势将木栅砍开,一拥而进。只见那更房里面着了火种,又兼狂风不息,霎时风助火势,火仗风威,将一排寨栅及更房等屋,尽烧得一片通红。再加呐喊之声,不绝于耳。那些小喽罗从睡梦中惊醒,急急报知余成龙等三人。余成龙、陆文豹、任勇三人,忽听报栅门火起,赶忙提了兵刃,走将出来。却好黄天霸等已入了里面,一见余成龙等迎将出来,便大声齐喊道:“好大胆的狗强盗!胆敢将漕督的印信盗去!你可认得爷爷黄天霸么?特来取尔的狗命。”余成龙听罢,哈哈大笑,也不答话,抡刀便杀过来。黄天霸接着,两兵相接,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二人一来一往,在火光中,杀得真真是好看。陆文豹在旁,见余成龙杀黄天霸不下,赶着一刀,望天霸砍来。关太赶一步,迎了上去,两对儿杀得团团转。金大力持着镔铁棍,只顾在那里打扫喽罗;可怜那些喽罗,遇着棍,不是头破,就是脑裂。李七侯便往各处放火。何路通此时已抢入大寨,放起火来。张桂兰在旁,看见黄天霸战余成龙不下,即将袖箭放出,嗖的一声,直向余成龙面门打来。余成龙说声:“不好!”赶着往旁边一闪,让过袖箭,复虚砍一刀,回身就走。黄天霸紧紧赶来。正赶之间,忽见余成龙将手一抬,嗖的一声,一枝弩箭,正望黄天霸射来。黄天霸看得真切,赶着用刀一拨,那枝弩箭拨落在地。正要还他一镖,余成龙一个箭步,已至天霸面前,举手一刀,即望天霸头顶砍来。天霸往上一迎,将刀架住,趁势一个卧虎翻身,直往余成龙胸前滚来。余成龙又说声:“不好!”跳出圈外。黄天霸来得飞快,赶紧前进一刀,认定余成龙左肩砍下。余成龙将身一偏,转身一刀,望天霸大腿搠到。天霸往后一退,一招手将镖飞去,认着余成龙面门打来。余成龙眼尖手快,一面将头一埋,那只金镖从头顶上擦过,后进一刀,从天霸裆下搠来。天霸赶着让过,复一镖望余成龙腿上打下。说时迟,那时快,这一镖余成龙却让不过去,小腿上着了一镖。余成龙连说:“不好!”负着痛带镖而逃,黄天霸追赶上去。 再说陆文豹同关小西两个,战到七十余合了。关小西杀得兴起,大喝一声,一刀将陆文豹砍下一只膀臂。陆文豹正待要走,关小西又赶上一刀,砍倒在地。此时张桂兰见黄天霸追赶余成龙,恐怕天霸有失,因亦赶去,却走错了路,不意向凌虚楼而来。刚到楼下,只见贺人杰同着一个矮大汉,在那里混杀,看看贺人杰抵敌不住。张桂兰便大喊一声道:“人杰快使劲儿!你婶娘在此。”说着一个箭步,纵到跟前,抡起一刀,直望那大汉砍下。你道这矮大汉是谁?就是任勇。本来同余成龙、陆文豹两个出去看栅门前失火,因听见黄天霸等到来,知道大事有变,急赶着望凌虚楼而来,恐怕印信有失。才到楼下,看见贺人杰在那里,已经杀死几个喽罗,正欲上楼去盗印信。任勇赶将上前,同贺人杰杀将起来。贺人杰虽然武艺高强,究竟气力薄弱,怎当得任勇力大如牛?看看抵敌不住,却好张桂兰一声喊叫,贺人杰听得清楚,犹如猛虎添翼,登时精神陡长,气力倍加,只说得一句:“婶娘,这王八羔子交付你了,我上楼去也!”说罢舍了任勇,竟上凌虚楼而去。任勇正杀得高兴,眼见贺人杰要死在手内,忽然听见张桂兰来助,不免心中一慌;加之张桂兰刀法神速,他招架不及,只虚砍一刀,转身逃走。张桂兰哪里肯放?随即一枝袖箭,直望任勇打来。只听得咕咚一声,任勇栽倒在地。 桂兰复赶上一步,举起刀来,认定膀膊上搠了几下。那两只膀膊,已经离了肩窝,复一刀结果了一命。张桂兰见任勇已死,抛在一旁,再去寻找天霸。才转过两个弯,见天霸迎面而来,后跟着关小西、郝素玉、何路通、李七侯。天霸开口,便向张桂兰问道:“你曾看见人杰么?”张桂兰道:“他上凌虚楼去了!余成龙那厮曾捉住么?”天霸道:“通捉了!”原来余成龙着了一镖,转身逃走,正要从地道内逃,该应天网恢恢难逃。正遇见何路通烧了大寨,迎面而来,出其不意,当头一拐。余成龙不曾让得及,在肩上着了一下;接着黄天霸复一刀,从背后直穿过前胸,倒地而死。黄天霸等正在那里说话,猛一抬头,见前面火光烛天,直冲霄汉。此时凌虚楼,巳被贺人杰将印信取得,从顶上一层放起火来。黄天霸等赶着火光前去,寻着贺人杰。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九回 缴印信人杰立功敬河神贤臣致祭 第三〇〇回 风卷麻裙含冤待白尘埋绣履抱屈难申 第三〇一回 张挂榜文招寻绣履追申冤屈拘质公堂 第三〇一回 张挂榜文招寻绣履追申冤屈拘质公堂 话说施公既将王三郎传到,讯了一堂,嘱令三郎退下,听候申冤。次日,又出差至山阳县,调齐全卷,并将朱槐提到,细心严究。施公见朱槐亦颇为良善,断非杀人之人也!嘱暂行收监,听候申雪。于是施公心甚不安,遂思得一计,即刻命人写了榜文,在各处张贴。那榜文上写道:为悬赏招寻事:据王三郎妻朱氏,被人谋害身死一案,除已将凶手拿在案外,尚失绣鞋一只。特悬赏格招寻,不论军民人等,如有将绣鞋捡得,呈送漕督衙门缴对者,本部堂定重赏大钱五十千文,当堂给发,决不食言。尔等慎毋观望自误,特示! 这榜文一出,那些观望的人,尽作为新闻,到处谈论,却无一人拾得。看官,你道朱氏究为何人所害呢?原来王三郎家在淮安南门外河岸上面。朱氏生得颇为美貌,夫妻亦极恩爱。只因对门有一家,姓李名唤宾如。其人先为府署书役,后来因误公事革去,性最刁恶,好色贪淫。见朱氏美貌,屡欲相通,未便得手。 这日忽见三郎清早出门,李宾如便到朱家问道:“王兄在家么?” 朱氏听见有人叫唤,因问道:“是谁?三郎早间上镇去了。”李宾如也不顾进退,即入里面,见朱氏道:“我有件事,特来相托,未知他即回么?”朱氏因见李宾如是对门邻居,也不疑惑,因对他道:“三郎有事未完,至早也须日晚方回。”李宾如见朱氏云鬓半偏,朱唇轻启,不禁欲火上焚。因用手去拉朱氏道:“尊嫂且同坐,小可有事奉告,王兄回来,烦即转达。”朱氏见他有不良之意,因骂道:“你堂堂六尺身躯,不分内外。白昼到人家来调戏妇女,真是畜类不如。”说罢,进入房内去了。李宾如羞愧难禁,因即怀恨在心。自想:倘或三郎回来,朱氏将此事告知,三郎岂不深怀仇恨?不如将朱氏杀死,既可泄我之恨,又可免泄其言。因怀了利刃,复来三郎家内,见朱氏站在门里,李宾如突出利刃向朱氏咽喉刺下,朱氏倒地而死。李宾如见朱氏已死,知道不好,意欲移祸于人。因将朱氏绣鞋脱下,去近河亭子旁去埋,不料半途失落一只。李宾如走到河亭旁边,来埋绣鞋,方知只剩一只,彼时也不顾回头去找,匆匆将一只鞋并一把利刃,埋入泥中而去。事有凑巧,遇宋槐来探朱氏,溅了两脚的热血,一路回船。又遇着王三郎听了邻舍之言,追寻血迹,因此朱槐被捉,抱屈难申。你道这是哪里说起呢? 话分两头,再说山阳县奉了施公委查风卷麻裙一案,回到衙门,即与幕友商议此案,如何办法。彼此商议许久,那幕友道:“据我看来,必得先将那少妇提案,就硬说是她丈夫吴其仁的阴魂,在城隍庙前控诉尔谋死亲夫,城隍神托梦,请本县审断,先诈一诈她,看她如何情形,再作商议。”山阳县答应,因即签差去提吴何氏。那山阳县差人,奉县主之命,即刻到了吴家。却好何氏梳洗已毕,见着两名公差进来,先自吓了一跳,忙问道:“你这二位从何而来?为什么不分皂白,便往人家乱跑?”那县差便道:“你家可姓吴么?”何氏道:“是。”县差又道:“吴何氏现在哪里?”何氏道:“我便是何氏。有何话说?请讲。”那差人道:“这就是了。”因在袖中拿出铁索,向何氏道:“你的案犯了!你丈夫吴其仁告你谋死丈夫。本县太老爷奉了城隍之命,特来捉你!”何氏闻言,暗自吃惊不小,急道:“我的丈夫暴病身死,连丧都出了。左右邻舍谁人不知?今你们二位忽然前来,凭空捏造什么谋死亲夫,敢是要索诈我寡妇的钱财么?既然如此,我便同你们到县里去。”公差早就将铁索向何氏颈上来套。何氏忙道:“且慢来,我又不逃,自同你们前去,何必用此呢?”县差不由分说,仍将铁索把何氏套起来,一直带往山阳县去。何氏托邻舍照庇门户。不一会,已至县衙。县差报到山阳县,便传伺候,立刻升堂,将何氏带到。山阳县留心看那何氏,但见她身穿重孝,生得颇有几分姿色,而且一种妖娆之气现于形端,心中就有几分疑惑。只听那何氏先自开口说道:“请问大老爷签饬公差,拘孀妇到寨,不知孀妇死了丈夫,犯着何罪?请大老爷明示!”山阳县闻言,暗说好个利口泼妇,因道:“你就是吴何氏么?”何氏道:“孀妇正是吴何氏。”山阳县道:“你丈夫叫什么名字?”何氏道:“名唤其仁。”山阳县道:“你丈夫死了几时?是何病症死了?现在曾否下葬?”何氏道:“得病而亡,巳过六七,现已下葬。”山阳县道:“你夫家尚有何人?”何氏道:“既无翁姑,又无伯叔,且无子女。”山阳县道:“你嫁与吴其仁几年了?”何氏道:“五年。”山阳县道:“为何并无生育?”何氏道:“人生有命,何可强求?”山阳县道:“尔可知尔所犯之罪么?”何氏道:“孀妇只知夫死,尚未终七,不知所犯何事?”山阳县把惊堂木一拍,大声喝道:“好大胆的淫妇,尔敢谋害亲夫!本县奉城隍神托梦,说尔亲夫在城隍神前告尔谋害身死,饬令本县提尔到堂,彻底根究,代尔亲夫申雪。尔尚敢故作不知,殊属淫泼已极!若不从实将奸夫招出,本县定用严刑拷你!快快招来,因何谋害?本县或可原宥,从宽减等!” 何氏听说,因缓缓说道:“大老爷为民父母,民间有了冤屈,自己力有不能申雪的,求大老爷代为申雪,此固大老爷分内之事;从未闻民间本无冤枉,大老爷偏欲代人申冤。而且谬言神来托梦,是究竟有何实据?尝闻诬告加三等,大老爷即此一举,自问如何呢?”山阳县怒道:“尔仗这利口辩驳,便思驳倒本县么? 且再问你丈夫即使暴病身亡,尔何得死后遽殓?殓后即葬?足见情虚,恐致泄漏,所以草草葬了,即可杜绝人口了!如此狡谋,本县已洞悉尔的肺腑,尔尚有何强辩?”何氏道:“大老爷此言,更觉差矣!世界上随殓随葬的,不知凡几,难道都是谋害亲夫的么?而且论国法,停柩不葬,是大干例禁。论人情,殓毕即葬,即所谓入土为安。孀妇以一妇人,既无翁姑伯叔,若将死者之柩,久停在室,万一风火不测,将何以对亡夫?在孀妇看,随殓随葬,于国法人情,两无偏废。大老爷以此借口,孀妇可不解大老爷何以谓为民父母了?”山阳县被何氏这一顿话,驳得了禁口无言,不禁大怒道:“好大胆的淫泼妇!尔既说未曾谋害亲夫,本县明日申详上宪,请示开棺相验,彼时看尔尚能狡赖不成?” 何氏道:“大老爷既要开棺相验,孀妇岂敢不遵?但有一件,如果验出伤来,孀妇情甘认罪。若竟无伤,大老爷擅翻尸骨,于律例上尚有处分么?”山阳县道:“若验不出伤来,本县也愿自请处分。”何氏道:“大老爷既如此说,孀妇先具甘结;大老爷也得具一张甘结,申报上宪,将来方可为凭。”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〇二回 一官拚弃贤令开棺双履招来冤民出狱 第三〇二回 一官拚弃贤令开棺双履招来冤民出狱 话说山阳县将吴何氏供词,并各具开棺甘结,叠成文卷,分别申详上宪。这日施公接到申文,随即看了一遍,暗道:“这吴何氏反复辩驳,未为无理。但据亲目所睹,风卷麻裙,又据王殿臣等探访各事,其中实有冤屈。今据山阳县呈请开棺相验;这山阳县不但胆识兼备,而且是个好官,本部堂不可不准。”因批道:“据详已悉,仰该县即日开棺,详加检验。务使水落石出,以彰国法,而儆淫凶,毋任死者含冤,生者漏网。缴!”批毕,随即发县。山阳县奉到批文,复又亲往漕督衙门,面禀一切。施公大加赏识。当向山阳县道:“如果实非谋害,所有应得处分,本部堂当与贵县共之。不过贵县临验时,恐有仵作舞弊蒙混等情。” 山阳县唯唯退去。当即回了衙门,立刻传知书差人役、仵作人等,饬令预备尸场,明日早晨开棺。合署书差知道此事,皆谓“本官得了疯疾,硬说人家谋害亲夫”的。 到了次日,各事备办停当,山阳县带领书差、仵作,并吴何氏人等,一齐出了东门,直望吴其仁坟墓而来。相离不远,见尸场已经搭得齐整。不一会已到,山阳县下轿,先往坟前绕走一圈。忽然一阵旋风,直吹得尘灰高起。山阳县又在坟前暗祝了两句话,然后升入公堂,喝令土工掘冢。将冢掘开,露出尸棺,便令仵作开验。仵作答应,即随手持铁斧,先在棺头砍了三斧,然后凿开棺盖。当有土工抬过。随即,仵作请官亲临,眼同检验。 山阳县离了公座,亲到棺前,但见尸身毫不腐烂,因喝仵作如法检验。仵作不敢怠慢,遂即从头至足检验一周,喝报:“毫无伤痕,实系暴病而死。”山阳县又令再验,旋又报:“委实无伤。” 山阳县无可奈何,只得命人盖棺封墓。何氏大声说道:“大老爷以莫须有之言,妖幻无凭之梦,开人之墓,启人之棺,翻倒人之尸骨。死者何辜,遭此荼毒?既启棺而又欲盖棺,开墓而又欲封墓,此非孀妇所敢遵命。”山阳县只得忍气吞声,缓言说道:“尔言诚是。但本县前已具了甘结,申详上宪。今既验无伤痕,本县自甘认罪。死者既已无辜,而再令其尸首暴露,本县更无以对死者,且先盖棺封墓。尔如不信,尔可上控大府,请定本县之罪便了!”何氏听罢,这才允为盖棺封墓。山阳县打道回衙,何氏暂行回家。 山阳县拈香已毕,即便去见施公,禀知一切。施公颇为纳闷,因道:“贵县令道此意外之事,皆本部堂的不是,随即自请参处,以分贵县之罪。”山阳县起身致谢,正欲告辞,忽见施安呈上一张词状。施公展开一看,就是吴何氏控告山阳县擅请开棺一案。施公当令施安传谕何氏:听候本部堂提参该县。施安传谕出来,何氏自行回家,心中颇为得意,以为从此可以无虞了,逐日与奸夫恣情取乐不提。山阳县告辞出来,回到衙门,颇为愤恨。然亦无可如何,只得密派心腹,详加探访。施公亦复如是,暂且不提。 且说王三郎妻被人谋害,朱槐冤屈在狱,施公悬赏招寻绣履,那赏格已悬有十日,并无人拾得。李宾如竟然法外逍遥。这日李宾如在一店饮酒,这酒店妇人却同李宾如有奸。李宾如酒至半酣——合该朱槐灾难要满,朱氏冤屈可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李宾如忽向那淫妇人说道:“看你有心顾我,我从未有点好处与你的,今当以一宗财爻相报。”那妇人笑道:“你自来我家,何曾使用过你半文钱?既有财爻,你还要自取,何得与我?我不受你这油滑嘴来骗我。”李宾如道:“你可知道王三郎妻被人谋害,朱槐现在监狱,将要抵偿;施大人出了榜文,招寻朱氏绣履,如有人拾得,当堂赏给大钱五十千文?我正知其绣履下落,今说与你知道,你可使你丈夫检出,送往施大人那里领赏。”那妇人道:“我不相信,你怎么知道?”李宾如道:“我昨日走近东门外河亭旁边,脚下被一物绊了一跤,低头一看,见是女人一只绣履,并一把利刃,埋在泥内,因此知之。”那妇人仍不相信,等李宾如去后,暗向丈夫说知,密令前往捡拾。酒店主本来好利心重,一闻此言,即去找寻。走到河亭旁边,扒开松泥,果有女人绣鞋一只,利刃一把,忙取回来。那妇人一见大喜,即令其夫持履呈送漕督施公。 那酒店主便携了绣履,直向漕督衙门而来。到了衙门,先将绣履交与值日,由值日差送进。施公正为此事在那里纳闷,忽见绣履,当即问道:“是何人送来?”值日差道:“是个开酒店的送来的。”施公一面饬令值日差传知来人,听候给赏,一面传伺候升堂。施公升了堂,将酒店主带上问道:“这绣鞋你是哪里得来?”酒店主回道:“是从东门外河亭畔泥中捡出。”施公道:“谁叫你在那里去找?”答云:“是小人的妻子叫小人前去。”施公道:“你妻子又怎么知道呢?”答道:“是在店内饮酒的一个姓李的客人说的。小人妻子听见这话,叫小人去的。”施公道:“这姓李的叫什么名字?常来你店饮酒的么?”答云:“名宾如,是常来的。” 施公遂令吏役如数给发赏钱,店主拜谢而去。施公复令王殿臣、郭起凤道:“你二人跟他前去侦探。倘遇该酒店妇女在家,同人饮酒,即刻捉来。”王、郭二人,奉令前去。 却说那酒店主将赏钱携到家中,他妻子喜之欲狂,因道:“你我得此赏钱,皆李某之力,可谓他来取些分他。”那酒店主答应,即至李家,把李宾如请来。那妇人一见宾如,笑容可掬,越加奉承,便邀入自己卧房,安排酒肴相待,三人共席而饮。那妇人复向李宾如说道:“我夫妻得此赏钱,皆是大郎指教,何能独得?应与大郎共分。”李宾如笑道:“此事虽我指引,却是你的财爻。”三人正在那里谈笑,王殿臣已在外面探听清楚,同郭起凤即抢入房中,将二人捉住,解回衙门。施公即刻升堂,先将该妇讯道:“尔如何知道被杀的妇人绣鞋所埋之处呢?”那妇人道:“系酒客李宾如所说。他说看见一只女子绣鞋、一把利刃,埋在泥中,因此小妇人才叫丈夫去拾。”施公道:“你丈夫只将绣鞋送来,那利刃尚在何处?”那小妇人道:“现在小妇人家中。”施公即命人去调利刃,一面即提李宾如严讯。李宾如始则不招,后被严刑,抵赖不过,只得将上项各节,及与酒店妇人通奸等情,一一招出。施公判令李宾如处死以抵朱氏。酒店妇人责竹杖四十,即交酒店主领回,严加管束。朱槐释放出狱,闻者快心。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〇三回 抱布贸丝贤臣私访叩门投宿豪士泄机 第三〇四回 再开棺甘为佐证重对质立破沉冤 第三〇四回 再开棺甘为佐证重对质立破沉冤 话说曾志将吴何氏谋害亲夫的隐情,告诉施公,颇有不平气概。复与施公道:“弟是晚归来,虽吾母前,终未曾少有泄漏。 今与兄长言之,慎勿轻泄,要紧要紧!”施公点首,复又笑道:“贤弟固视兄为何如人?”曾志道:“兄长已明言贩布的客商,尚有何说呢?”施公笑道:“贤弟固未识兄之为人,死即贤弟所称的漕督施某。某因山阳县为民申屈,而为此抱‘诬良’之冤,某不忍坐视,特扮私访。今幸贤弟具呈各节,不但山阳县诬良之罪可释,死者之冤可申,即某亦庶报朝廷于万一。”曾志闻言,只吓得面如土色,赶着望施公跪下请罪。施公笑扶曾志道:“贤弟不必怕,某与弟兰谱已定,岂可复更?以后痛改前愆,勉为良善,兄当另眼看视。但某回署后,必札饬山阳县重复开棺,某亦亲自检验。彼时不得不屈贤弟去作见证,贤弟却不可辞!”曾志道:“蒙公赦罪之恩,敢不公庭对质。”施公大喜,当晚仍宿其家,笑谈一夜。 次日施公进城,回至衙门,立刻传知山阳县进署谕话。山阳县亦即上院禀见,大人便将私访情形,细细述了一回。山阳县谢道:“卑职见识不明,惭任县令。非大人逾格培植,卑职只有听候参处而已!”施公道:“贵署回署后,切勿泄漏,可密饬妥人,赶买吸铁石一块备用。一面立提该犯妇到堂,就说本部堂心怀疑惑,定于后日,亲往该处再行开棺检验。另饬仵作随同前往。” 山阳县答应退出,回归本衙,遵谕奉行。施公又饬王殿臣将曾志传到,即暂寓漕督衙门。 过了一日,山阳县禀请莅场亲验。施公即带了黄天霸及曾志等人,亲往东门外而去。到了尸场,早见山阳县在那里伺候。施公下轿,升入公座。山阳县在公案横头坐定。施公命带何氏到案。何氏跪在下面。施公问道:“尔是何氏,你可知谋毒亲夫,罪不容逭?尔亲夫不但在城隍神案前控告,转饬山阳县讯问;本部堂亦复知尔的底细。那日本部堂河神庙拈香回衙,见尔手持纸锭,站立道旁。忽遇旋风将尔所穿麻裙卷起,露出红裤。本部堂即知有冤,当饬妥差密为侦探。见尔到此扫墓,又有旋风高起,将纸锭飞入半空,尔彼时亦颇惊恐,赶向墓前叩祝至再。据本部堂侦探的差官回来详说,本部堂更知其中定有冤屈,正欲札伤山阳县查办。旋据山阳县禀请开棺,本部堂以为检验之后,定能水落石出。尔敢大胆,贿赂仵作,匿报无伤;反控山阳县擅请开棺,坐诬良善,使死者冤沉海底,尔反得法外逍遥,天理何在? 国法何在?本部堂爱民如子,不忍使死者含冤,嫉恶如仇,坐诬良善。尔既对亲夫不顾,忍心下此毒手,本部堂又何容淫妇藏奸,不使水落石出?尔可从实招来,究竟如何谋死?兔致再翻尸骨,使死者一再暴露。倘仍怙恶不悛,希图狡赖,本部堂定再开棺检验,还你个真凭实据,那时看你尚有何言!” 何氏听了施公这一番话,句句刺心。心中虽有些害怕,但不得不仗作胆道:“孀妇只知丈夫暴病身亡,不知那谋害不谋害。 前日县太爷既已开棺检验,并无痕迹,孀妇方且痛死者无辜,被令翻尸倒骨。今大人又欲检验,孀妇却不便阻拦;倘仍然无伤,大人可对得起死者么?”施公道:“本部堂检验之后,倘验不出伤来,甘愿自行请旨参处,以抵擅自开棺、反诬良民之罪!”施公说罢,喝令启墓开棺,差役答应。此时看的人真个是如山如海。 一会子凿开棺盖,施公同山阳县离了公座,齐至尸棺面前,亲看仵作检验。仵作自头至足,腹背前后,检验一周,喝报:“毫无伤痕。”施公喝令:“重验!”仵作回道:“委实无伤,不敢谎报。” 施公大怒道:“尔前者得银一包,县太老爷被你蒙混过去。今日在本部堂面前,还敢逞此伎俩,殊属不法已极!待本部与尔全个真实凭据,那时再与尔按律惩办!”说罢,山阳县便令将吸铁石拿出,交与仵作。仵作一见此物,只吓得面如土色,拿在手中,只是乱抖。施公又令将何氏带到尸棺面前,令他眼同检验。何氏跪在一旁。施公喝令仵作将吸铁石,按放在肚脐上面,约有半个时辰。施公喝道:“将吸铁石拿起!”说也奇怪,仵作才把石头提起来时,只见石头上吸出一根寸半长的铁针,上面还裹着些淤血。 施公命仵作呈上,复与大家看道:“这就是何氏谋害亲夫的实据。”何氏见此事验出实据,知道不容抵赖,复又说道:“大人的明鉴:孀妇的丈夫暴病而死,安知他不是误食铁针,因而身死?大人若指为谋害亲夫的实据,孀妇就为严刑屈死,不当谋害之名!”施公道:“此时任你强辩,等到带回本部堂那里讯问,本部堂与你对个证便了。”说罢复令盖棺封墓,打道回衙。施公回了衙门,即刻升堂严讯。何氏仍然抵赖。施公即令曾志上堂,与何氏对质。曾志走到堂上,便向何氏说道:“你于那一夜,先有个男子在内房,与你对饮,极尽丑态。后闻扣门声,你知道是你亲夫回家,赶着将酒肴收起,将对饮的那个男子,藏在夹弄之中,然后才出去开门。你亲夫进门时步履歪斜,入房即倒卧床上。你又唤他不应,推他不动,将他扶起来,他复又倒下。你那时即出房外,将夹弄中的男子唤入,将你亲夫按在床上。你便去拿了一根铁针出来,又将你亲夫胸口衣服解开,露出肚脐。你便将铁针刺入脐内。你丈夫卧在床上,过了一会,即飞滚起来。又滚了一会,这才不动。那夹弄中的男子,就开门出去。你就呼唤四邻。你说丈夫是得了暴病身死。此是那夜间实在情形。即至山阳县开棺的时节,那时我亦在场,见那夜与你共饮的男子,暗中递了一大包银子,给与仵作;那仵作得了他银子,验到肚脐伤处,仵作即蒙混过去,说是无伤。这是开棺检验时的实在情形。” 何氏被曾志这一番话,说得汗流浃背,俯首无言,遂认:通同谋害。并供出奸夫姓名。施公立将奸夫提来,一讯而服。当拟何氏凌迟处死,奸夫亦拟抵命完案。曾志即令回家,施公与山阳县亦时常周济,后来也得了功名,此是后话。施公断案已毕,正欲退堂,忽闻头门外大声呼冤。毕竟又是何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〇五回 淮安府乡民告状八蜡庙巨寇行凶 第三〇六回 因惊成病弱女全身见色贪淫贞娘惨死 第三〇六回 因惊成病弱女全身见色贪淫贞娘惨死 话说米龙、窦虎走出来,扶吴老儿的女儿进去。走到面前,忽见吴家女子晕倒在地,人事不知,口角流涎,二目紧闭,已是半死。把个米龙、窦虎吓呆了,站在面前呆看了一会,才大声喊道:“可怎么好?怎么这一个绝色美人,好端端的竟会死了,这可不是件岔事!”费德功正在那里等得着急,忽见小喽罗报了进去,说是:“才新抢来的美人,已是死在外面了!”费德功一闻此语,叹了一口气道:“完了,只是咱爷爷消受不起。”只见费德功旁边有个妇人,便向小喽罗问道:“你看那美人还有气么?”小喽罗道:“气是有的,只是嘴里已经流出白沫来了!”那妇人道:“不妨,这是她受了惊吓,一时昏晕过去。快将姜汤去灌,尚可得活。”费德功道:“夫人之言有理。”赶着叫人去煮姜汤,一面与那妇人亲自出来看。走至面前,看见吴家女子生得果然美貌,一叠连声催拿姜汤。一会子姜汤送来,那妇人将吴家女子扶坐起来,徐徐的将姜汤灌下,又将他抬入寨内的床上睡下。过了一会,吴家女子果然苏醒过来,只见他叹气一声,二目微启,慢慢的将眼睛睁开,四面一看,“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口内不住的爹娘乱叫。那妇人在旁再三劝慰,这吴家女子也不答应,只是呜呜咽咽的哭个不了。哭了一会,虚气上冲,又复昏过去了。费德功、米龙、窦虎三个人,急得两头乱跑。倒是那妇人有点见识,因向费德功道:“大王且自随她。依我看来,莫若将她送到我房内,让我慢慢的给她调养。等她病好了,再行劝她,将她的心劝转过来,再送大王受用。”费德功没法,只得依从,任那妇人抬去调养。 合该吴家女子有救,不当失身伤命,遇了那个妇人。你道那妇人果是好人吗?实在是个极滥的货色,她见着吴家女子有此美貌,她却存了一个小人心意——以为此时将她服侍好了,将来费德功必然宠爱此女子,她亦可因这女子得到好处;虽然不是坏心,却成全了吴家女子名节——后来黄天霸捉拿费德功,搜出许多妇人,全行诛杀;独这妇人未曾被杀,也亏吴家女子一句话,保全性命。且说这吴家女子被抬到妇人房内,虽然被那妇人灌些姜汤,醒过来了,不料受惊太重,因此就害起病来。那妇人倒也不嫌烦琐,每日寸步不离,殷勤服侍。吴家女子见这妇人没甚坏意,她也不甚过怕,专门的害病罢了。有时费德功进来问长问短,皆是那妇人代她说话,所以吴家女子虽被米龙、窦虎抢来,除害病外,同费德功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这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 却说费德功自见吴家女子这样美貌,真是如获至宝。争奈又害起病来,看着不得到手,实在着急。大寨内虽然有许多妇人,又皆是司空见惯,只能杀火,不能调情,而况老生常谈,毫无趣味,你道他耐烦不耐烦呢?因此,日日找着那些喽罗厮闹,甚至于打骂。那些喽罗明知他放着美人可望而不可及,奈何不得,寻着人闹,却也无可奈何。内中却有两个心思甚狡,暗地里商议:快去外面寻个有姿色的,不论她是妇人女子,抢了回来,送把于他;不但可以不寻吵闹,而且可以得个大好处。就此商议定了,暗暗的出去寻找。找了两日,居然碰到一个,是海州有名的土娼,名唤贞娘。这日到海州城外一家富户做喜事,酒罢回来,坐在轿内。行至半途,被小喽罗看见,觉得她甚为美貌;而且衣衫灿烂,装束鲜明,心中大喜,遂不分皂白,蜂拥上前,拿出兵刃,将轿夫赶去,他们便将轿子抬走,如飞也似向水龙窝抬来。 贞娘此时已吓得如醉如痴,不知是什么情节。不一会已到,将轿子歇下,小哆罗搀出贞娘,对她说道:“我等抬你到这个所在,因为我家大王想个美人前来受用。我等见你美貌,因此将你抬来,献与大王,做个压寨的女寨主。不日你得了好处,可不要将我们忘记了,须念着我们领你来的情义!”贞娘闻说,如梦初觉,才知这班人不是青皮地棍,是强盗窝里小强盗。正欲与喽罗分说,那喽罗已经都跑走了。欲待逃走,又不知路径,正在那里啼哭不止。 正呜咽间,忽闻笑声纷起,呼唤不休,一路喊来:“美人在哪里?”只见那喽罗在前引路,随后两个妇人,后跟一个黑大粗莽、浓眉怪眼的大汉,一齐走了过来。贞娘看的真切,不禁放声大哭,口中骂道:“你们这一起无耻的强盗!胆敢拦抢良家妇女! 难道没了王法,不怕杀头吗?” 正骂之间,那黑大汉已经走到面前,将贞娘一看,哈哈大笑道:“果然是个美人。咱费德功何福修此,病了一个,又来了一个。”说着便向贞娘说道:“美人,你不要啼哭,咱这里是个安乐窝。只要你顺从了咱,不必说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缎匹,就是打咱几下,骂咱几声,咱多不怪你,还说你打咱是情,骂咱是意。再封你做个压寨夫人,何等威风,可算快活。美人,你快不要啼哭了,既已到此,就是啼哭也是枉然。”说罢,便叫那两个妇人道:“你们快将咱爷爷这个新美人,扶了进去。多备香汤,给她沐浴。等到晚上,好让咱与他成亲。”那两个妇人即刻走来,将贞娘硬拖硬扯,蜂拥着进去。贞娘一面哭,一面骂着:“不逢好死的狗强盗!要砍千刀的贼瘟人。”一路哭骂个不住。一会子到了寨内,当由那两个妇人唤进房中,打了一面盆水,叫贞娘洗面。那两个妇人复又百般劝道:“就如我们当日被他抢来的时节,也似姑娘今日一般。后来没法,依从了他,现在倒也快活的很,不愁吃,不愁穿,胜如嫁了穷大汉。”那两个妇人一面劝说,贞娘还要百般痛骂。正骂声不止,忽然费德功前来,百般戏谑。贞娘气忿不过,立起来一头撞入费德功怀内。费德劝大喜,便趁势将贞娘搂抱起来,硬欲行事。贞娘抵死不从,却又挣脱不了。贞娘忽生一计,暗暗将手伸入费德功裆下,将他的肾囊拚命勒定。费德功忍痛不过,两手一松,贞娘才算挣脱。 哪知费德功此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将贞娘按倒在地,一顿拳头,登时打死。可怜贞娘不幸,作了娼妓,又遭恶寇凶淫,顿时惨死,也算是妓中贞妇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〇七回 漕督府老褚标献计招贤镇金大力卖拳 第三〇八回 张桂兰被劫八蜡庙老褚标追探水龙窝 第三〇八回 张桂兰被劫八蜡庙老褚标追探水龙窝 话说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风在八蜡庙耍了一日拳棍,并无动静。次日又来,仍然如是。一连三日,总未见强人的踪迹。三人私相计议道:“我等已来了三日,并没见什么水龙窝的强人。 也许要来,说不得明日再去一趟。”于是三人即到街上各客店内寻访。才走了两条街,已见李昆走来。金大力瞥眼看见,赶着上前,唤住李昆,问明住处,并问褚标曾否到来?李昆回道:“全来了,只待行事。”金大力又将这三日情形,告知李昆。彼此立谈了一刻,即同往褚标寓内又说明原委。褚标道:“且过了明日,再作计议。”大家散去,各回客店不提。 到了次日,金大力三人自不必说,仍往八蜡庙卖拳。褚标一早起来,即令张桂兰改扮。大家改扮齐全,实系一色乡民打扮,各藏了兵刃暗器,一起出了店门。张桂兰前引,褚标手挽贺人杰,跟随在后,直往八蜡庙而来。 进得庙来,果然热闹非常,游人丛集。他们三人先在庙内各处看了一回,然后偏向人多处走去。瞥见金大力等,仍在那里耍枪弄棍,说个不了,看的人也团团的围了一大圈。褚标等也在那里站了一会,复又向庙内各处游玩。刚走到正殿东角门外,正欲进门,只见角门里迎面走出两个大汉。褚标瞥眼一看,那两个大汉。一穿大红绣花直裰,一穿玄色洒花直裰,头戴巍冠,脚登薄底快靴,状貌狰狞,形容凶恶。知道不是正路,便暗暗的与张桂兰递了消息。张桂兰会意,故意挽了贺人杰,向那两个大汉迎上前去。 你道这两个大汉是谁呢?就是米龙、窦虎,他因抢去吴老儿的女儿,献与费德功为妻,不料吴家女子因惊成病,费德功不能到手。后来喽罗又抢了一个娼妓贞娘。这贞娘不从,被费德功打死,因此费德功颇为不乐。米龙、窦虎又在费德功前献了奋勇,说:“八蜡庙,四月初一是八蜡神圣诞。这日游人必多,内中必有美貌妇女,再抢一个回来,作寿礼罢!”因此又到八蜡庙来。 却好米龙、窦虎才从东殿上出来,见迎面来了一个绝色女子,手挽着十三四岁的孩子,生得颇为美貌。米龙、窦虎一见,心中大喜,问道:“呔!你这妇人,姓什名谁?”张桂兰厉声说道:“你这两个好不奇怪?咱与你一面未识,要你问姓名则什?快快让开,让咱走路!”褚标亦赶着上前说道:“你这两人好不懂事!人家妇女姓名,与你这两人何干?各人走各人的路,为什么要拦住人家妇女?”米龙亦大声喝道:“咱爷爷爱他生得美貌,问她一声姓名,还是与他体面的。要你这老儿管什么闲事?”褚标亦喝道:“你这两个姓什么?唤做什么?家住何处?你说咱多管闲事,你可知道这妇人是咱的女儿,这孩子是咱的外孙。你怎么大胆,敢来调戏,难道不知王法么?” 米龙、窦虎大笑道:“老头你站稳了罢!若问咱的姓名住处,咱叫米龙,咱唤窦虎,同在水龙窝居住。但知美貌的妇人,见了她便生欢喜心,把她带回家中,或是留作自己受用,或送与咱兄长快活,不知道什么叫做王法。”褚标骂道:“照你这两个贼囚攘的!行凶霸道,难道还把咱女儿抢去不成?”米龙道:“便抢了你的女儿,你又怎样奈何?”不由分说,就一起上前来抢。张桂兰也不退让,一面将贺人杰拉走,一面骂道:“青天白日,府城脚下,胆敢抢劫妇女!你这狗强盗不是要造反么?看你这一副杀形,免不得要被干刀万剐。”褚标也在旁大骂起来。这米龙、窦虎被他们骂得性起,大喝一声,蜂拥上前,将张桂兰抢抱起来,飞也似向大门外跑去。贺人杰牢牢挽着张桂兰假哭着,跟往前走。褚标即在后面,一路骂,一路追赶。此时金大力等三人,知道贼人中了计,也将棍棒收起,远远的追踪而来。那庙内顽耍的都跑空了。 米龙、窦虎抱着张桂兰,拉着贺人杰,一路向水龙窝去。走了多时,也觉得有些困倦,将桂兰放在地,两人歇息。张桂兰骂道:“你将姑奶奶抢到何处去?”米龙道:“将你献与咱大王费德功,做压寨夫人。”张桂兰道:“原来如此。既这么说,你两个可着一个驮咱,一个背着咱小子,慢慢前去。倘把咱小子累坏了,那时见了大王,可是与你这两个狗头不甘休的!”又道:“咱爹爹现在哪里去了?”米龙道:“你那老儿想是追赶不上,他回家去了。”张桂兰道:“你将咱爹爹寻来,一并儿同去。”正说话间,褚标已后面追来,仍是骂声不绝。米龙、窦虎也不顾他,便将张桂兰、贺人杰各驮在背后,大踏步直往水龙窝而行。 一齐进入寨内,费德功一见,好不欢喜,便问道:“这小孩子是哪里来的?倒生得好。”窦虎道:“小孩子是这位美人的小子。”贺人杰在旁说道:“是你的祖宗!”费德功大笑。此时张桂兰坐在一旁。费德功便向张桂兰问道:“美人,你姓什名谁?你到了此地,不要害羞,咱爷爷最是多情的。”张桂兰道:“你不要问咱姓氏,你随后自然知道。但有一件,咱既到此地,料想也逃走不了。但是我有三件事,你如果能答应,咱便从你;倘若不答应,虽死不从。”费德功道:“美人莫说三件,就是三十件,咱爷爷也是从的。美人你吩咐吧!”张桂兰道:“第一件,日间不许你到里面去,晚间房里不许有一个仆妇、丫环,只许你我对饮。第二件,咱这小子不能使他离咱左右,也要在里面住宿。我一声喊,他就要应声而至,远离了咱不放心。第三件,多备些好酒菜,使咱与你同饮。等到吃的高兴,咱便与你干事。咱这小子也不要饿了他。这三件你若答应,我便从你。”费德功笑道:“这有何难,都依了你的吩咐。”毕竟张桂兰如何捉拿费德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〇九回 老褚标暗约黄天霸张桂兰巧拿费德功 第三一〇回 水龙窝众寇遭擒招贤镇强徒示众 第三一〇回 水龙窝众寇遭擒招贤镇强徒示众 却说贺人杰从窗外跳进,执定单刀,对准费德功便砍。只听费德功“呵呀”一声,将一张椅子,抛在一旁,一个偏身,栽倒在地。原来费德功头上中了张桂兰一枝袖箭,两眼一花,跌了下去。此时贺人杰的刀已到,见费德功已经跌倒,便举起一刀,望费德功右背上砍来。只听呵嚓一声,费德功的右臂,已经砍下。 外面的仆妇人众,从睡梦中惊醒,闻得房内乒乒乓乓,起身前来观看。但见房门大开,新来的妇人,与那小孩子,拿刀乱舞。再看费德功,已被砍倒,那些仆妇遂一溜烟出来喊道:“你们外面的人进来拿奸细呀!大王被人砍死了!”张桂兰忽听仆妇喊了出去,手执单刀,也追踪而去。赶得近切,手起一刀,将末后一个妇人砍倒在地。贺人杰正要从房内出来,帮助张桂兰厮杀,忽然一想,恐怕费德功还不曾死,复转身进内,又将刀在费德功腿上砍了两刀,给他砍下一只,这才出来。走到院落,只听外面人声沸腾,赶着与张桂兰跑了出去。只见灯笼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窦虎、米龙带领着数十个喽罗,各持兵刃器械,杀了进来。 贺人杰一见大怒,不由得大喊一声:“来得好!让小爷杀个净绝!”说着举起刀来,直奔窦虎。张桂兰也执定单刀,直向米龙。 贺人杰一刀砍去,窦虎即将左手锤挡开,随将右手锤望人杰的面门落下。人杰将刀架住,趁势一个箭步,刀这一抽,跳出圈外,便心生一计,向窦虎虚砍一刀,便向宽阔处跳去。窦虎哪里肯舍,紧紧追来。贺人杰觑得切近,掏出金钱镖来,向窦虎打去。 窦虎看得真切,见人杰右手一扬,知有暗器,赶着闪开,让过金钱镖,复又赶去。那边张桂兰敌住米龙,一刀一锏,正杀个对手,彼此不能取胜。 两下正杀得难解难分,忽听一片声喧,从外面杀进两个人来。桂兰仔细一看,正是黄天霸、褚标,两把钢刀,如砍瓜切菜一般,蜂拥而来。黄天霸一见桂兰,便问道:“人杰在哪里?”桂兰回道:“向西面去了。”天霸刀起处,分开众喽罗,直向西首寻去。褚标见天霸去寻人杰,便舞动板刀,来助桂兰。走到切近,见是米龙,便大吼一声说道:“好小子!认得褚老爷爷么?”话犹未定,一把刀已望米龙左肩砍到。米龙更不打话,撇开张桂兰,便向褚标接住,二人交起手来。米龙抵敌不住,急思走脱,忽见一物从面上打来,说声:“不好!”噗的一声,正中额角。米龙当时中了暗器,锏法一乱,褚标赶上一刀,正中米龙肩膊。米龙支持不住,“哎呀”一声,栽倒下来。看官,你道米龙方才中了什么暗器?原来李昆从外面杀进来的时候,他便蹿上了房屋,赶到后面。见褚标与米龙在那里厮杀,恐怕褚标年老,敌不过米龙,便发了一个弹子,将米龙额上打了一下。此时李昆见米龙已经栽倒,他也跳下房来,帮助褚标,将米龙四马攒蹄,捆了个结实,即叫张桂兰在那里看守。他便又与褚标来寻人杰。 再说贺人杰正与窦虎对敌,看看已不能取胜,忽见天霸赶来。人杰一见,神勇陡长,高声喊道:“叔父来得好,婶娘已将那忘八羔子费德功砍倒在房内了。你快来擒这个杂种。”天霸闻言,亦大声喊道:“侄儿且撇了他,你去歇一会儿吧!这个杂种交与叔父便了。”说着便大喝道:“你这杂种!可认得老爷黄天霸么?”话声未完,一路刀直向窦虎滚了过去。贺人杰撇下窦虎,站立一旁,略为歇息。窦虎闻得黄天霸三字,已是惊魂不定,晓得不是对手,便向天霸面门上虚落一锤,天霸才待来挡,窦虎的锤已收回去了,发转身躯飞奔而逃。却好关太从外面杀来。窦虎冷不提防,见对面又有个杀到,正待要向斜剌里逃走,关太早已看见,便将倭刀迎上,连肩带背,一倭刀砍了下来。窦虎躲让不及,只听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天霸又复赶到,复一刀结果了性命。此时李昆、褚标俱已到来,大家聚集一起,又喊了人杰,一齐到了后面,寻着张桂兰。再去看那费德功,已然死在地下。褚标道:“这寨内的头脑,不知道就是这三个,还有别人没有?”黄天霸道:“待咱寻个喽罗来问问他底细。”说着便寻了个喽罗问道:“你这里面共有几个强人?快快从实招来!”那喽罗吓得胆战心惊,哀哀跪求道:“小人该死!求老爷赏条狗命!小人不敢撒谎。这里共有三人:费德功为首,还有米龙、窦虎。今皆被老爷们捉住了。此外皆是被他们掳来的男女,共有三四百人,现在已死了三股之一了。” 黄天霸问明,便叫他引路,各处去收寻妇女。喽罗不敢怠慢,便引着天霸前去。走到西首屋子门口,见金大力从里面带了一个妇人、一个女子出来。黄天霸问道:“这两个是谁?”金大力指着女子道:“这便是吴老儿的闺女;这是服侍吴家女子的。咱本来要将这妇人杀了,后来这闺女说他是好人,咱便饶他了。” 天霸道:“怎么,他这妇人,难道也是良家妇女么?”吴家女子赶着上前,将前后原委,说了一遍。黄天霸这才明白,随将这妇女两个带去,交与张桂兰。又去各处查点银钱物件,依然放在那里。待查点清楚,天已大明。何路通、李七侯两人在支河汊内埋伏,等到天亮,未见有人,也就到大寨来。于是各人收拾清楚,将三个强盗割了首级,并埋了死尸。然后在附近雇了两三辆车,将寨内所有银钱物件,装上车辆;张桂兰与那妇人、女子,也坐了车子,一起出了水寨。天霸等人,又将寨内各处房屋放火焚了,这才回奔淮安,在施公前禀了一切。施公当令将银钱各物寄库。吴家女子,着令传来吴用,自行领回。水龙窝带来的妇人,释放回家。费德功等三人的首级,悬竿示众。招贤镇上的人,无不欢声雷动,深感施公的恩。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一回 韩侯庙英雄救弱女花神祠太岁活遭殃 第三一一回 韩侯庙英雄救弱女花神祠太岁活遭殃 话说施公发落了费德功抢劫女子一案,真是人人感德,个个衔恩,欢声雷动。日来月往,早又过了中秋。众英雄平日在总漕衙门内,无非是饮酒谈天,论枪耍棒,倒也颇不寂寞。这日褚标闻得韩侯庙甚为幽雅,想去闲游一遭,瞻仰瞻仰,并赏看些古迹。便与黄天霸说知,还想约着天霸同去。天霸道:“小侄不陪,老叔一人去吧!”褚标也不勉强,即刻换了衣服,又带了一二两碎银子使用。出了衙门,直往韩侯庙而去。不一会,走出东门,又走了一二里路,早看见庙宇巍峨,松柏掩映,好一个所在。褚标信步进了韩侯庙,游人亦复不少,便去各处顽耍。但见一带红栏上面,排着三间高大房屋,檐口横列一方匾额,写着“花神祠”三字。走进祠内一看,原来是供奉着十二月花神。祠后一带回廊,一所大院落,中间种着数十株桂花,正是花蕊盛开。门内一块空地,搭着极大芦棚,内中摆设着许多兵器,架里面坐着许多人。内中有一男子,约有三旬左右,横眉竖目,旁若无人。褚标看见,觉得那男子断非善类。遂至外面,暗暗探听。方知此人姓花名振芳,绰号粉面太岁;他老子花淦,在淮安府当着班头。 他遂借着老子势头,极其霸道,无恶不作。又请了个教师,养了无数打手,自己学了两套拳棒。因花祠桂花盛开,他便搭了座芦棚,比试棍棒。一连几日,并无人来与他比试,褚标打听清楚。 忽见外面多少穷凶极恶的人,架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进入芦棚里面去了。褚标不知是何缘故。忽又听从外面进来一个婆子嚷道:“你们这伙强盗!青天白日,就敢抢劫良家女子,是何道理?”众恶奴一面拦挡,一面吆喝。忽又见从棚内出来两个恶奴说道:“方才大爷说了,这女子是本府中丫头,私行逃走,总未寻着,并且拐了好些东西。今日既然见了,把他拿捉,还要追问他拐的东西呢!你这老婆子,快点走吧!倘若不依,我们大爷就要拿你到县里去,办你个拐带的罪名!”那婆子闻说,只急得嚎啕痛哭,又被众恶奴往外面拖拽,婆子抵死不走。褚标看见这样光景,实在按纳不住,遂上前拦住说道:“你们有话好说,这是什么意思呢?”那众恶奴听说,把褚标看了一眼,说道:“朋友!这个事你别要管。我劝你有事做事,无事趁早儿请,别讨没趣!”褚标冷笑一声道:“天下人管天下事,哪有管不得的道理? 你们既不向我说,咱亦不同你们讲,咱会去问那妈妈。”众恶奴听了道:“伙计们,可曾听见?这个光景,是管定我们的事了。” 忽听婆子道:“你老的快救救婆子性命呀!”那些众恶奴,见婆子说了这话,当即就要去打。褚标便走上前,把手一隔,那些恶奴即倒退了好几步,站立不住。褚标又向那婆子道:“妈妈不必害怕,只管慢慢讲来。”那婆子哭着道:“我姓姜,这女孩是我的邻居柳家的女儿。因他妈有病,韩侯庙曾许下愿,她妈还不能出来,因请我同他女儿到此还愿。不意遇了这一起恶人,将柳家女子抢去。婆子怎样回去呢?求你老总要搭救搭救!”说罢,只见褚标怒目圆睁,大声喝道:“这不是反了吗!妈妈不要哭,咱给你寻来,交回与你便了。”说着就同这婆子大踏步向后面寻去。 转过芦棚,直奔后面,正要进那敞厅,只见那芦棚内的男子,率领着一队恶奴,蜂拥出来。那些恶奴,望着褚标指手划脚道:“就是这个老儿。”粉面太岁眼一翻,喝道:“好狗才!谁许你管这事?那女子便是咱大爷抢的。你这狗才,又其奈我何?” 褚标道:“花花世界,朗朗乾坤,难道没有王法,敢在府城脚下,抢劫良家女子么?你既抢去,咱偏要你送还!”粉面太岁不禁大怒,说一声:“打!”飞起来就是一脚。褚标此时还按奈住气,见粉面太岁一脚踢来,他便在旁边立住,口中仍然说道:“你可放明白些,不要这样动手动脚,难道抢了人家女儿,不送还人家女儿吗?”褚标尚未说完,粉面太岁第二脚又到。褚标又让过,又说道:“你可不要欺咱老,咱可让了你两脚!你赶快将女子放出,万事皆休。你若再这样倚势欺人,你可不要讨没趣!”粉面太岁哪里明白,第三脚又踢过来。此时褚标真按捺不住,不由得大骂一声道:“好杂种!试试你祖爷爷的手段吧!”一面骂,一面看着脚临切近,顺手就在粉面太岁胫骨上一捻,说声:“去吧!”话犹未完,只见粉面太岁“呀”的一声,站立不住,往下栽倒。褚标哈哈大笑道:“这样不中用的东西,也要动手动脚。”那些恶奴见粉面太岁被老头儿打倒,便嚷道:“你这老头竟敢动手,打倒咱家大爷。”遂一拥齐上,以为好汉打不过人多。谁知褚标将手望左右一分,一个个皆东倒西歪,再也不敢前来。褚标又望后面寻那女子,忽听那边喊一声:“闪开,咱来也!”一人手执木根,举过头顶,照褚标当头打来。褚标见来势凶猛,赶将身子往旁边一闪。粉面太岁刚刚站起,却好太岁的头,不偏不倚,受了此棍,直打得脑浆迸裂。众恶奴齐声嚷道:“了不得了!老头儿打死人了,快拿呀!”褚标道:“不要拿,咱自不走。你们可将本坊地保喊来,咱有话讲。”即刻地保到来,见闹下人命案来,问道:“凶手是谁?现在哪里?”褚标向地保指着拿木棍的问道:“这人是谁?你可知道他的名姓?”地保道:“他姓施名杰。”褚标道:“这死的姓甚名谁?”地保道:“他是府里班头花淦大太爷的儿子花大爷。你今打死人,还噜苏什么?快跟我到这县里去!”褚标道:“慢着,咱还有话讲,这施杰也要同去。”那施杰大惊道:“咱不是好惹的,你配叫谁与你同去?”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二回 柳溪村李公然访案陶家庙贺人杰赠金 第三一二回 柳溪村李公然访案陶家庙贺人杰赠金 却说施杰大声道:“谁敢拿我同去?”褚标赶了一步,上前将他木棍抓住,往怀里一带,说道:“你打死人不同去?偏看你好惹不好惹。”一句话未完,施杰已咕噜滚在一旁边。褚标即刻将他按住,因对地保说道:“这个人交把你了。后面还有个姓姜的妇人,一个姓柳的女子,一起带着,随咱同到总漕衙门里面去听审。”地保听说到总漕衙门,哪敢疏忽?随将施杰带住,又将那妇人、女子叫来,一行人随着褚标,直奔总漕衙门而去。一会子已到衙门,只见褚标进入衙门。那衙门的差役人等,一个个立起身来,垂着手两旁侍候。褚标笑望众人说道:“我今日在韩侯庙拿住一个恶霸,现在已经带来。诸位可到头门外招呼地保,叫他当心些,可不要被那恶霸跑了。咱进去回禀大人。”褚标进去,将前后的话,细细禀了一遍。施公即刻传谕升堂,又饬令差役赶往淮安府,立提班头花淦。 施公升了堂,先将地保问了两句。又将姜婆子、柳家女子,带上堂来,前后问了一遍。这才传提施杰到。施杰跪在下面。施公问道:“你就叫施杰?花振芳为何抢劫良家女子?你还助纣为虐!花振芳究系谁人打死?快讲!”施杰知道抵赖不过,只得从实招来。施公即刻判:花振芳身死,以施杰相抵。柳氏女子,仍着姜氏妥送回家。判毕正欲退堂,只见差役禀报上来,花淦提到。施公便叫带上来。花淦跪在下面磕了头。施公道:“你叫花淦么!本部堂问你,你既身为差役,亦可知道纵子为恶,抢劫良家女子,聚众行凶,这应拟何罪?”花淦道:“罪该万死!但是儿子花振芳所为,固是儿子不肖,小的失于检束;也多因施杰这厮谋串。今儿子已死,小的实无怨言,求大人开恩。”施公道:“姑念你儿子已死,不再加罪于你,尔可自行备棺收殓。施杰,本部堂巳将他给你儿子偿命了。尔自此以后,可要小心办公。下去!” 花淦磕了头,爬了下去。施公退堂,众人各散。 次日早间,施公起来,梳洗已毕。才到书房,忽有两只斑鸠,飞在施公面前,左右飞鸣,若有申冤之状。施公知道有异,便立住脚说道:“斑鸠!斑鸠!你若有甚冤枉,就一翅儿落将下来,本部堂好给你申冤。若无甚事,你可赶快飞走。”施公话才说完,那两只斑鸠,已飞落在地,望着施公哀鸣不止。施公大奇,随传进来两名差役,吩咐道:“你二人跟着斑鸠前去。无论是何地方,见有形迹可疑之人,即拿来见我。”忽见斑鸠望着施公叫了两声,一展翅向上飞去。张才、李勇哪敢怠慢?只得赶了出去,望着斑鸠,不分高下,跟随前去,暂且不表。 再说施公见斑鸠飞去,进入书房。施安送上茶,拿进点心。 施公用了早点,只见门皂在书房外面喊道:“施大爷!”施安听见出来,门皂即呈上一张状子。施安接在手中,吩咐道:“你等着,不要走开。”门皂答应。施安将状词拿进书房,送与施公阅看。 施公展开一看,原来柳溪村三官庙道士王紫霞替他师父赵气清鸣冤。施公看罢,吩咐候查明提讯。施安出外,传知门皂退出。施公复将王紫霞状词细看一遍,暗道:“怎么新任山阳县,就这样将老道屈打成招?这件事须得访明白,才好讯问。”随传黄天霸、计全等人,进内谕话。不一会,诸人已到,先给施公请了安,各人告坐已毕。计全问道:“大人有何吩咐?”施公先将斑鸠的事,说了一遍,才说道:“王紫霞替师鸣冤,告的是新任山阳县屈打成招一案。本部堂想,这件公案,必得须往柳溪村,细细先访一回。究竟三官庙道士,平时是否安分访问明白,然后才好提讯。” 计全道:“大人明鉴。”施公道:“拟欲烦李五弟辛苦一趟。务要访明根底,以凭讯究。”李昆答应,当即退出,收拾预备,往柳溪村而来。此时贺人杰知道李昆外出私访,他便与天霸说道:“侄儿在此,终日无事。现在五叔出外私访,侄欲同李五叔一齐前去,借可习练。”天霸道:“事无不可,但要格外小心。”于是天霸便与李昆说明。李昆亦欣然允诺。二人收拾停妥,各藏了兵刃、银两,出了衙门,往柳溪村而去。贺人杰又与李昆说道:“在侄儿意见,我们就在陶家庙住下。于早间出去,分头探访,晚间仍回客店。五叔意下如何?”李昆道:“甚合吾意。”原来陶家庙离柳溪村只隔二三里路。二人在陶家庙投了客店,便去分头探访。 贺人杰就在集上,拣了一座酒店,要些酒菜,独自坐在那里饮酒。忽见有个老者,形容枯槁,衣衫褴褛,进得店来,向旁边桌上那老者紧行几步,双膝跪倒,流泪不止,口中苦苦哀求。那老者仰面摇头,只是不允。贺人杰看见,好生不忍,便走过来问老者道:“你为何向他如此?有何事体,可对我说。”那老者将贺人杰一看,见是公子打扮,料非常人,口称:“公子有所不知,因小老儿前年欠了这位陶员外五两银子未还,员外要将小女抵偿,故此哀求员外,只是不允。”贺人杰道:“怎么五两银子,就要以女儿抵偿?我可不解?” 那座上的老者说道:“原欠我五两,三年未给利息,就是三十两。共欠三十五两。”贺人杰听说,冷笑道:“原来三年利息,就是三十两,这利息究竟太重了。”又道:“当初有借约没有?”老者道:“有借约。” 人杰道:“既有借约,这银子咱给他还了。你可在此少待,咱便去取银。”说着转身出店,一口气跑回客寓,取了三十五两银子,复到酒店。向老者要出借约,当了大众,银约两交。老者收了银子,说声“不该”,出店而去。那老者磕头谢恩。人杰又向老者问明陶老儿居址,那老者这才出去。原来这陶老儿,就是陶家庙人。他仗着儿子是个武生,一味盘剥重利,强霸一方,人人侧目。贺人杰也便还了酒饭钱,大踏步走出去了。访了一日,无什消息,晚间仍回客店,见李五尚未回来。因想起日间酒店之事,等到初更时分,遂改扮行装,带了兵刃,由店后越墙而出,直奔陶老儿庄上而去。欲知贺人杰潜在陶家庄,毕竟何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三回 贺人杰有心盗员外李公然无意救公差 第三一四回 安人好德婆子陈情恶霸惊心英雄得意 第三一五回 施贤臣因公参县令朱壮士仗义救书生 第三一五回 施贤臣因公参县令朱壮士仗义救书生 话说李公然捉拿樊洪、林魁,待至天明。却好陈德贵来领女儿回去,陈家感恩戴德,自不必说。李公然便令庄丁雇了两辆车子,将樊洪、林魁、冯氏三人,绑在车上,又到陶家庙王家饭店,招呼李勇、张才,又还了饭钱房钱,这才押解三人,一路进城销差。进得衙门,李昆将前后的话,禀明一切。施公先差人至山阳县,提赵气清到案,立刻升堂。将樊洪、林魁、冯氏等,严加审讯。三人毫无遁饰,一一招了。施公命他三人招了供,收禁,按律定罪。此时赵气清已提到。又把王紫霞带上堂来,问他斑鸠一事。二人发怔,想了多时,才想起道:原来这两个斑鸠,是三官庙内白果树上的。前因风雨打落,雏鸠将翅膀擦伤,多亏赵气清养在笼内。养好了,任其飞去,不意竟然会鸣冤。施公听了,叹惜不已,因将二人释放回庙。施公退堂,贺人杰又将陶家庙赠金,夜间盗银的话,说了一遍。遂将所盗银两,交存库中。 施公点首称善。及至陶老儿报案,山阳县详报上来,施公早已知道。当传到山阳县,严讯了一回,说他:判断不明,因循致误,勒令休致。在本省候补人员内,拣选精明干练之员,请补斯缺。 再说朱光祖自从在赣榆县献计,捉拿了毛如虎,他就回去,一年有余。近因事情已清楚,思往淮安一走,去看看众家兄弟,并给施公请安。这日走至西坝,时将日落,忽然天下大雨。猛见一座庙宇,忙着走到山门避雨。只见一个小童,手内提着雨具,只呼:“相公在哪里?”喊了两声,无人答应,便自往东去了。又见庵内角门开处,出来一个小尼,低低答道:“你家相公在这里呢!”朱光祖一见,颇为纳闷,站起来便去追赶小童,将小童赶上问道:“你喊哪个?”小童道:“喊我家相公。”朱光祖道:“喊你家相公做什么?”小童道:“我家相公叫我回家去拿雨具。他说在山门口等我。现在雨具拿来,他不知哪里去了。”朱光祖道:“这庵内,你家相公进去过么?”小童道:“向来不曾去过。”朱光祖心知有异,便对小童道:“你在这里等我,待我去将你家相公找来。”小童答应,仍在山门下等着。朱光祖便从角门飞身上墙,轻轻跳将下去。在黑暗中,细细留神。见有个道姑,一手托定方盘,里面热腾腾的素菜;一只手提定酒壶,进了角门。有一段粉油板墙,中间两扇板门,女尼将门一推,轻轻进去。朱光祖也挨进身躯,见屋内点着灯光。朱光祖悄悄立在窗外。只听屋内说道:“天已不早了,请相公多少用些酒饭,少时也好安歇。难得今朝下雨,天上还有云雨之时,岂相公倒忘了云雨之意么?”男子道:“我不懂什么云雨,只知读书人,心正而后身修。似这样无耻之为,断断不能苟且!”朱光祖在窗外听了,只是暗笑。又听女尼道:“读书也罢,修身也罢,且请吃了这杯酒,见见来意。”那男子又道:“你到底要怎么?”只听得当啷一声,酒杯打落在地。那女尼嗔怒道:“我好意敬你酒,你如何不识抬举?且给你个对证,现在我们后面,还有一个卧在床上,那不是你的榜样么?”男子听了着急道:“如此说来,这不是你要害人了么?” 女尼道:“说不定。你要依我,我便殷殷勤勤的看待你;若要仍然固执,你不吃酒,我们就要请你吃刀了!”男子又道:“照这说,你是定要害人了。我却就要喊了!”女尼道:“我这地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便喊断嗓子,也没有人来过问。尽管喊吧!”那男子果真喊道:“院内尼姑要害人了,救人呀!救人呀!” 朱光祖趁着喊叫,连忙将软帘一掀,答道:“咱来救你!”话犹未完,已经进了屋内。 女尼见有人跳进来,这一吓却非同小可。朱光祖便向那男子问道:“先生为何到此?尊姓大名?”那人道:“学生姓杨,名叫柳村,乃扬州人氏。只因探亲来到这里,就在前街居住。可巧今日无事,出来闲游。不期天降大雨,未带雨具,便在这庵前暂躲,因此才叫小童回去取雨具来。小童走未移时,就承她开了角门,将我让进屋内。当时我并不肯进来,我却想道:此非僧道,恐有许多不便之处。她们就再三拉我进来,关我在这屋里,怎么云情雨欢,说了许多混话。足下明鉴:尼庵是清净之所,如何说出这些话来?你道可着急不着急呢?”朱光祖道:“先生你也太没意思。她既请你进来,又这样殷勤待你,你朱免太拘泥了!”只见杨生怒道:“足下如此说,请足下随遇而安罢!”朱光祖暗暗赞叹!只是女尼先前见朱光祖进来,倒吓了一跳;此时见朱光祖责备杨生,她便忘其所以,遂将一种柔情,都付在光祖身上。两个女尼,一齐斟上两杯酒,送到光祖面前说道:“多情的相公,请吃了这两杯美酒!”朱光祖接来一饮而尽。又将两尼的两只手,拉了过来,抚摩玩弄。那边杨生看见,大声说道:“这还了得,你竟忘却了男女授受不亲,实岂有此理!”杨生话犹未完,只见两尼口吐悲声,哀求说道:“痛死我也!”只听朱光祖一声喝道:“咱把你这两个淫尼!无端引诱人家子弟,废害好人,该当何罪? 你等害了几人性命?还有几个淫尼?快快讲来!”二尼跪道:“庵中就是我师兄弟两个,还有一个道婆,一个徒弟。小尼等实实不曾害人性命;就是后面的蒋生,也是他自己不好,以致得了弱病,望乞老爷饶命!”杨生此时见朱光祖如此举动,方知也是个正人,向朱光祖说道:“足下幸稍存恻隐之心,饶她这一次罢!” 朱光祖听说,也自好笑道:“今且饶你性命,尔可将后面那个蒋相公,速速给他家中送信,叫他回去。”两尼道:“小尼情愿给他送信,叫他回去,断不敢再留了。老爷快些放手吧!”朱光祖道:“便宜你了。”说罢,放了她两个。尼姑真如卸了拶子的一样。朱光祖于是同着杨生一齐出去。毕竟两尼曾否送出蒋生,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六回 报水灾贤臣查赈勘河道父老拦舆 第三一七回 黄天霸怒擒水怪何路通独探龙窝 第三一八回 假水怪抗敌尽遭擒真妖魔待人方出现 第三一九回 斗姥阁放胆独降妖殷家堡同心议劫饷 第三二〇回 失饷银关太受伤急搬兵计全报信 第三二一回 国法难容兴师问罪天良不昧遗书通情 第三二二回 赛仁贵独挡护庄河李公然一打殷家堡 第三二二回 赛仁贵独挡护庄河李公然一打殷家堡 话说李昆将殷龙书信,看罢大怒,喝令乱棒打出。兵丁一声答应,一齐上前。那人抱头鼠窜,赶奔回庄,将以上的话,与殷龙说了一遍。殷龙便叫他退下,随与殷猛商议道:“似此如之奈何?”殷猛道:“好在我们已有准备,等他来攻打便了!”殷龙亦无可奈何,只得传令各处严加防守,布置得十分周密,不表。 再说李昆自将殷龙的下书人乱棒打出,便欲率兵攻打,后来—想:“各兵丁远行困乏,让他们休息一日,明日再行出兵。好在一个殷家堡,还伯他跑了不成?”因此当日并未出阵,却派了几名兵丁,往殷家堡去探听路径消息,以便进出。几个兵丁访了一日,回来禀道:“小的们奉令探访,现已探得真切。西山堡是殷家堡内二千多户总口;东西两庄口是殷龙庄上的分路。东庄口却是临河,非船不能进去;西庄口又是临山,有一条小路可通,只能容一人行走。护庄河是殷龙庄上的防御,四面皆有土围。现在己一律预备坚守:东西两庄口,添了木栅;西山嘴设了擂木滚石;护庄河一带土围上面,也有擂木滚石、鹿角灰瓶之类,预备得甚为坚固。”李昆听罢,饬令退下。次日,李昆即吩咐各兵丁饱餐战饭,预备出阵。李昆戎服,手执烂银枪,腰佩宝剑,坐下快马,一声炮响,率了五百名兵卒,杀奔殷家堡而来。真是杀气腾腾,威风凛凛。 看官,要知道此回打殷家堡,非同往日——皆是步战;或是夜间穿夜行衣,暗到人家将人捉住那种打法。此次因殷家堡抢劫国粮,题目极其重大,所以前来剿灭,也要冠冕堂皇。施公既派黄天霸为统帅,李昆为先锋,是师出有名,欲申天讨。所以李昆今日出阵,便不能如从前短衣束扎,手提朴刀,身藏暗器,不脱他本来面目,必要得戎装戎服,骑马端枪,才合先锋的身分。一路下来,不必说黄天霸等人是戎装戎服,就是张桂兰、郝素玉二人,也是女将的装束。只有一个金大力不善骑马,还是步行,趁此交代明白。 却说李昆带领五百兵丁,到了护庄河,排开阵势。李昆首先出马,喝令土围子庄丁:“叫殷龙死囚出来打话!”庄丁答应。即刻有殷勇站立土围,高声说道:“哪位将军呼唤?有何吩咐?”李昆一看,不是殷龙,乃是个少年,约有二十多岁,生得仪表堂堂,颇为不俗,手执方天画戟,也是戎装戎服。因喝道:“你是何人?敢来答应?快叫殷龙那老逆贼早早出来受缚,免得你家堡内玉石俱焚。倘若不然,指日大兵到来,生灵涂炭,侮之晚矣!” 殷勇答道:“某乃殷龙次子殷勇便是!将军尊姓大名?”李昆道:“咱乃漕总老爷标下实授千总,现为黄副将麾下先锋,姓李名昆是也!”殷勇笑道:“原来昨日所上的书,是送差了。本来送与黄统帅,送书人误送在将军那里,所以将军见怒。今将军既已到此,殷某尚有一言,乞将军俯纳!昨日所上之书,本非怙恶,无奈将军不容,反说殷某父亲狡猾,希图避重就轻。却原不能怪将军见疑。但是我父亲有不能亲自请罪者三:我父亲去请罪,万一将军不容,就此按了国法,我父之冤,如何可白?一也;合堡二千多户,天良不昧,密伺我父,待令出围,亦恐我父因事不关己,反遭执缚问罪,二也;我父亲既上书求救,允将饷银、首犯交出。倘蒙大人俯允,我父亲便自押解麾下,肉袒负荆,谨谢失察之罪。将军既免得厮杀,念我父亦可辨其冤屈,三也。有此三件,所以才上书通诚。不料将军不容,某等亦无可如何,只好听之而已!” 李昆大怒,遂拍马挺枪直杀过来。殷勇也即出了土围,上马出迎。各庄丁跟随在后,也是手执器械,摆开阵势。李昆一枪刺到,殷勇赶着架开,二马过门。李昆拨转马头,顺手一枪,从殷勇背后刺到。殷勇即将画戟在枪上一拨,李昆觉得震手,暗道:“好大膂力!”急抽回枪来,复一枪杆,认定殷勇当头打下。殷勇往上一迎,说道:“将军且稍息雷霆,某已让了一枪,切勿谓某甘心相让。”李昆哪里肯听,急将枪杆收回,复一枪,对准殷勇胸前刺去。殷勇暗道:“好个不知进退的东西,他倚仗官势,欺压殷某,若不放点本领与他看看,他不知我的厉害。”想罢,即将画戟掀开李昆的枪,大声喝道:“将军休得十分相逼!殷某也不是懦弱之辈。不过村中顽民,自知闹出事来,某等不无微罪,所以不便与将军较量。若将军十分相逼,可莫怪殷某,眼中认得将军,这画戟认不得将军了!”李昆大怒,也大声喝道:“好大胆的匹夫!你敢抗敌大军。老爷若不将你捉住,碎尸万段,也不算堂堂的先锋。”说着又是一枪刺来。殷勇此时真是性起,将手中画戟一摆,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或前或后,四面杀来,把个李昆杀得不必说不能取胜,真个是连一枪都不能还他,看看抵敌不住。殷勇也就虚晃一枪,说声:“将军请自回营,殷某去也!明日再比高下。”说罢,飞走入土围去了。李昆见殷勇退入土围,便喝令兵丁用力攻打。那五百名兵丁,一声喧嚷,个个皆横冲直撞,望土围进攻。毕竟能否攻打得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三回 双枪手巧敌关小西一声雷吓退金大力 第三二三回 双枪手巧敌关小西一声雷吓退金大力 却说各兵丁奋勇去冲土围,走至切近,只见土围上面擂木滚石,直打下来。各兵丁不能进攻,打了半日,只是攻打不开。李昆见此情形,只得鸣金收军,退回本寨,休息一夜。次日带了兵丁,又来攻打。殷勇却未来,李昆在马上便自辱骂,土围上毫不见怪。李昆喝令兵丁百般的辱骂,仍是不答。在土围外骂了半日,只见里面闪出来一人,也是戎装打扮,手执双枪,坐下白马,一声喝道:“来者休得无礼,咱来会你,大战一百合。”只见吊桥落下,飞马过来。李昆也不答话,见他马来得快,即将马头一领,迎面一枪,当胸刺到。殷猛说声:“来得好!”将左手枪一拨,右手枪在李昆腿上刺来,李昆赶着让过。两匹马各自过门,复兜转马头。李昆一枪从殷猛肋下刺进。殷猛便将右手枪望下一磕,左手枪急向李昆腰下刺来。李昆正欲来迎,殷猛已将左手枪收回,右手枪复向李昆左腿刺到。李昆赶着去架,殷猛枪又收回,只见他使出花枪的妙法,前后左右,共计六十四枪,把个李昆围裹得不能逃脱。杀到末了一枪,也似殷勇那样,喊了一声:“我去也!将军请自回营罢!”话犹未定,已飞过吊桥,进入土围去了。李昆还要赶去,只见吊桥高提。李昆没法,闷闷不乐,意欲晚间飞越进去,又恐寡不敌众,无计可使,只好等大兵到来,再作计议。 却好次日黄天霸等已率领大兵行抵,当下立了寨栅,安营已毕。李昆便去参见。黄天霸即刻相见。李昆见了天霸,将连日出战情形,说了一遍。又将下书求和各节,细告天霸。当下计全说道:“照此情形,这殷家堡急切断难攻得下。且此人用意甚深,设险防守,甚为得当,倒不可小觑于他。”此时关太疮伤已愈,一齐前来,当下在旁怒道:“计大哥何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前者是出其不意,又寡不敌众,所以小弟被他砍伤。今者,大兵到此,小弟伤痕已好,明日出阵。若不将这殷龙捉住,以消前日之恨,誓不回营!即烦诸位兄弟明日观阵便了!”说罢,李昆回营。大家亦各去安歇。次日一早,排齐队伍,直抵殷家堡护庄河前。关太戎装戎服,手提大砍刀,腰挂倭铁短刀一柄,坐下枣骝马。后面打着大纛旗,旗上显出斗大的“关”字,前面排立着一百校刀手,真个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关太催开坐马,扬鞭遥指着土围上面喝道:“尔等听着!咱关老爷特奉施大人将令,前来活捉殷龙问罪。尔等须早早将逆囚送出,若再迟延抗拒,咱老爷打破尔等的巢穴,必要杀个鸡犬不留,那时悔之晚矣!”话犹未完,只见土围上栅门开处,冲出一个人来,手执双枪,坐下快马,到了吊桥口。关太大怒喝道:“尔系何人?快留下名来!” 那人答道:“某乃殷龙长子双枪手殷猛是也!欲取某首级,殷某在此,将军来罢!”说着便飞马过来。关太举起大砍刀,连肩带背砍下。殷猛不慌不忙,将双枪架开大砍刀。二马过门,关太趁势拦腰一刀砍到。殷猛急将左手枪隔开,右手枪望关太胸前便刺。关太急将刀拨开,殷猛左手枪复又刺来。关太正欲来迎,殷猛已将枪收回。关太见收回枪,便砍一刀,认定殷猛马头砍下。 殷猛把马头一领跳出圈围,随即双枪并举,一从马腹刺进,一从关太腿上刺来。幸而只两枝枪皆在一边。关太赶将刀平摆,望下一磕。殷猛不等他来磕,已将双抢收回。关太复一刀,向殷猛左腿上砍来,殷猛又将右手枪架住,左手枪急向关太肋下剌来。关太说声:“不好!”忽将刀杆望开一拨,只听当啷一声,拨在一旁,正欲还手,殷猛的枪又向胸前刺进。两下里一来一往,足有三十余合。但见刀到处寒光灿灿,不离头背肩腰;枪来时冷气飕飕,逼近胸前肋下。真个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两个人杀得兴起,各逞平生之力。殷猛使出六十四路花枪妙法,关太亦使出六十四路花刀。此往彼来,两旁看的人,只见刀枪的光芒,不见一些人影,无不齐声喝彩。关太见不能取胜,正欲收兵,明日再用计来打。那知殷猛见关太武艺精强,也是极其佩服;况且他本来无心取胜,不过要显显自家本领,到此时已杀到筋疲力倦,再战下去,恐怕彼此有失。遂虚刺一枪,拨转马头,高声说道:“将军请暂回,殷某首级,明日再取罢!”说着,马已飞过,吊桥高悬。关太虽欲追赶,不能飞渡,只得收兵回营。 黄天霸等闻殷猛十分骁勇,便向大家议道:“似此如之奈何?”计全道:“愚兄看来,非设计暗取,断难擒获。”黄天霸道:“计将安在?”计全正欲开口,忽见金大力在旁说道:“咱有一计在此,说与你们知道。能用便用,不能用算我没有说。如何?” 天霸道:“金大哥且请说来,大家商议。”金大力道:“咱今夜扮作庄丁模样,混入他们堡内,将各处进出路径探明,再混出来。 约定时刻,我再混进去。到了约定时候,我便放起火来,你们就一齐杀进,岂不省了许多事。”计全道:“计虽可行,只怕你混不进去。”大力说道:“混不进去,我又不邀功,你们也不要见过,只算没有这件事。”天霸答应。金大力到了晚间,便改扮了庄丁模样,跑到西山嘴,却好遇见一起庄丁,他便杂入里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四回 何路通一探护庄河黄天霸二打殷家堡 第三二五回 贺人杰巧计败赛花郝素玉软锤打殷勇 第三二五回 贺人杰巧计败赛花郝素玉软锤打殷勇 话说殷赛花来战张、郝二人。张桂兰迎住赛花的绣鸾刀,郝素玉便往斜刺里一枪刺进。殷赛花赶着抽回刀来,接着郝素玉,却好将素玉的枪架开,二马过门。张桂兰拨转马头,举起双刀,认定赛花砍来。赛花一面架住桂兰,一面防着素玉。此时素玉的马已转回,趁势就是一枪,照定赛花腰下刺进。赛花拨开桂兰的刀,紧来磕素玉的那枝枪,将把素玉的拨开。张桂兰的刀又当头砍下。殷赛花力敌两个,毫无畏惧,抽个空摆开绣鸾刀,向郝素玉拦腰砍去。郝素玉不及招架,说声:“不好!”赶将马一拍,跳出围外,那马忽然前蹄一跪,郝素玉坐身不稳,向前一栽,幸而未跌下来,赶将马缰一提,那马才算立定。此时殷赛花见郝素玉马失前蹄,颇有惊慌之色,忙着喊道:“姓郝的不要害怕!咱姑娘不来伤你,你好好回营去罢!”说声未完,张桂兰的双刀又盘旋砍到。殷赛花见素玉已经退下,便放着胆,大战桂兰。两个人一往一来,足有三四十个回合,不分胜败。只听两边金声响亮,遂各自收兵。张桂兰、郝素玉、关太、李昆等人,回到大营,与黄天霸等互相陈说鏖战情形。大家忧闷不已。黄天霸道:“且歇息两日,务要拼个你死我活,若不取胜,誓不回营。” 再说殷赛花收兵回堡,父子兄妹齐集厅上,大家称说:“黄天霸这一班人,个个武艺高强。以后上阵,我们还要小心防备,恐他暗箭伤人。”到了第三日,黄天霸等又排齐队伍,冲杀过来。 此次却用了声东击西的法子:把那大队排在护庄河,却留李公然、何路通在此攻打。黄天霸等皆暗到西山嘴去攻寨栅。殷猛、殷勇当即出战,正遇着李昆、何路通二人,战未数合,殷猛忽然看见后队并无统帅,只有兵丁在那里,大喊乱嚷。殷猛知道有诈,即令殷勇赶去西山嘴接应,以防疏失。殷勇听说,即望何路通虚刺一戟,奔回土围,与殷龙说知明白。殷龙当即令殷勇、殷强并赛花赶紧接应,自己却接应护庄河。且说黄天霸等人到了西山嘴,一齐攻打寨栅,但见殷刚一人督率庄丁,死守住寨栅。正在危急之际,忽见栅门开处冲出四匹马来,马上坐着四人,却是三男一女,个个手中皆执着兵器,一齐大声说道:“黄将军仿那声东击西的诡计,怎能瞒得咱父子过去?咱们劝将军,就此停了战罢!”黄天霸闻言大怒,即催开战马,直奔殷刚杀来。关小西也就舞大砍刀,奔着殷强杀来。张桂兰一声大喝,飞舞双刀,直杀过去;殷赛花赶着接住。那郝素玉也就趁势冲杀过来;早有殷勇持戟敌住。此时八匹马,八个人,混战在一处。但见刀枪并举,锤戟交加:枪挑处犹如出水蛟龙,刀砍处好似归山猛虎;一枝画戟,不亚吕氏温侯;两柄铜锤,赛过岳家小将。大战了约有二三十个回合,只是不分胜负。黄天霸心生一计,忽然把马一拍,跳出圈外。哪知殷刚早已知道黄天霸诈败,要再用回马枪来挑他,却是故意去追,显显自己本领。但见他一枪刺到,殷刚不慌不忙,将手中兵器轻轻的接住,说声:“来得好。”即将天霸的枪拨在一边,顺手就是一刀,拦腰砍来。天霸说道:“不好!”赶着用枪望开一拨,乘势一枪杆,认定背上打来。殷刚知道难让,他赶着把马头一夹,那马嘶一声,如飞的跑向前去。黄天霸哪里肯舍,急急追来,却一面小心防备。忽见殷刚马失前蹄,黄天霸赶得切近,正欲一枪刺去,殷刚却把马一拍,那马突然站起。他便趁势反将大砍刀猛向天霸马头上砍来。天霸说:“不好!”赶将马头一领,偏了过去,那刀已逼近左腿。天霸复将左手一提,殷刚的刀砍了个空,又兼用力过猛,就马上一倾。黄天霸顺手一枪,殷刚躲闪不及,正中马腹,那马负痛,唿喇喇一声,飞跑去了。黄天霸犹欲追去,已是不及,只得仍回转来。到了西山嘴,只见张桂兰与殷赛花还在那里对敌,一个双刀,一个绣鸾刀,飞舞盘旋,颇为有趣。 张桂兰正欲设计取胜,忽听贺人杰高声喊道:“婶娘且稍息一会,待侄儿前来取这丫头的首级!”殷赛花耳中听得真切,眼中看得清楚,见是一个十五岁美貌的男儿。正在凝神观看,贺人杰的两柄铜锤,已是当头落下。殷赛花吃惊不小,赶将绣鸾刀拉上迎住,颇觉得有些沉重。贺人杰来得飞快,忽将两柄铜锤收回,复把左手锤一起,认定赛花面门打去。赛花急急的架开,右手的锤复又打到。由是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如雨点一般,落将下来。殷赛花左遮右隔,前避后躲,只有招架之力,并无还刀之功。直杀得香汗直淋,红云满面,看看抵敌不住。虚晃一刀,勒转马头,回身飞跑,进入寨栅里去了。虽然败了一阵,却暗暗称羡不止。贺人杰见殷赛花败入寨栅,便想冲杀过去,趁势夺了寨栅。及追到寨门下面,已见擂木滚石打下,不能前进,只得退马而回。 再说郝素玉战住殷勇,两人斗杀有二十回合,郝素玉杀到兴起,暗思不用暗器取胜,等到何时。主意想定,把马往旁边一领,背转身来,急急将软素锤取在手中。殷勇此时虽不来赶,只因那马走得甚快,已逼近郝素玉背后。殷勇正欲用戟来刺,只见郝素玉将马头一拨,兜转过来手一扬,那柄软索锤,已经打出。 殷勇不曾防备,忽见一个圆球儿飞了过来,说声:“不好!”那软索锤正打中殷勇肩窝,负痛而走。殷强正与关太杀得难解难分,忽见自己兄妹已败回去了,单个不敢恋战,只得拨转马头,飞跑入寨。关太等追到寨栅,殷强已进去了。上面擂木滚石又纷纷打下来,关太只得退兵回营。却好李公然弹伤殷猛额角,何路通拐刺殷龙的马腿,贺人杰打败了殷赛花,更是欢喜无限。欲知如何打破殷家堡,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六回 发号令再渡护庄河决夜战三打殷家堡 第三二七回 发号令再渡护庄河决夜战三打殷家堡 第三二七回 发号令再渡护庄河决夜战三打殷家堡 话说殷龙因久战不停,已成誓不两立之势,想:抢饷银虽非自己的主意,究竟在我境内,罪不容辞。若赶早求和,或可保全身家性命。倘再相持日久,万一战争之际,再伤了国家将弁,更加罪不容逃。且必致再调大兵,终是寡不敌众。因将这番话,与殷猛等四人商议。殷猛答道:“孩儿等亦知如此。但前次已经求和,怎奈他决意不行;此次再去相求,万一他仍然执意,却是如何呢?”殷龙道:“为父倒想了一个法子在此。我看官兵内那员小将,武艺固是高强,人品亦颇不俗。意欲将你妹子许他为妻,藉此以为赎罪。但不知那小将可曾定亲事?若还未曾,我却有个至好的朋友,离此地不远,就在山东、江苏交界地方朱家庄内。其人姓朱名叫光祖。先也是一个江湖上出色朋友,现在早已洗了手,曾经在施大人前献计,捉拿一枝桃以及毛如虎,施公颇为见信。若得此人与施公说项,施公必然应允。但是朱光祖在前两个月,闻说去到淮安,但不知果曾回来?”那殷猛答道:“据孩儿看来,必然不在淮安。他若在那里,既与施公相得,又与父亲交好,岂有不从中调停之理?以此看来,定然还在家里。既然如此,孩儿便去走一遭,面请他来,好好息事。”殷龙道:“我儿前去固好,但他不认得你,如何请得他来?必得要我写一封书信,与我儿带去方妥。”殷猛道:“既是这样,父亲可急速作书,孩儿即便前往。”殷龙随即写书信,着令殷猛藏好书信,连夜偷出土围。 走了两日,已到朱家庄。先问了庄丁,朱光祖在家与否?恰好朱光祖自从到了淮安,在施公那里,过了两个月,他又各处去看望朋友,耽搁了一个多月,不久才回庄来。殷猛便请庄丁进去通报。朱光祖听说殷龙的儿子,当即相请,各道契阔。殷猛便将书信拿了出来,递给光祖。光祖拆开,看了一遍,说道:“这是怎么说?现在贤侄那里究竟是什么事情?可请一一说明。”殷猛便将以上各节,细说了一遍。朱光祖道:“这可不是令尊大人与贤侄等无辜遭屈么?”殷猛道:“是!叔父明鉴。因此家父饬令小侄星夜前来,务请叔父大驾即目前去,好解此围。不然,一旦被官兵攻打开来,不但小侄一家难保;即合庄人众,亦必生灵涂炭。务求叔父念家父的交情,与小侄一同前去,以救此难。”朱光祖道:“贤侄哪里话来?今日已来不及,明日某当与贤侄同往,力解此围便了。”殷猛拜谢。 次日天明,即备了马匹,二人上马,追赶前去。看看已到,朱光祖先令殷猛回堡,他便至大营,往见天霸。到了营门,通了名姓,饬令兵丁进去通报。黄天霸等人听说朱光祖到此,只说是施公请他前来,帮助攻打,断不料是殷龙请他来说和。大家欢喜,当即相请。朱光祖进入大寨,大家相见已毕,先叙了阔别的话,又问了出战的情形。黄天霸等也将上项各节情形,及近日交战事件,说了一遍。黄天霸首先说道:“难得朱老叔来帮助,这殷家堡指日可破了。”朱光祖听说大笑道:“黄老贤侄,只以为老朽前来是帮助你们诸位。老朽却有一言,请诸位贤弟、贤侄容纳。这殷龙向与老朽最为交好,也是多年弟兄。日前闻得人说,他抢了饷银,我就不甚相信。因他向来颇知礼法,必然有人诬害于他。后来又听说诸位带兵前来剿灭。近闻殷家堡被官兵昼夜攻打,危在旦夕,我故星夜赶来,为的是:殷龙果有前顶事情,倒也罢了;若是被人诬害,岂不屈杀好人?今闻诸位说他已经上书求和,足见此事实非他的本意。务望诸位看老朽薄面,停战数日。让我亲会殷龙,看他那里是何光景,再行计议。”大家听说,始知朱光祖前来说和。当下计全说道:“非是小弟等不遵台命,怎奈大人差遣,何敢以私废公?既如此说,朱大哥且前往一走,咱们暂行停战三日,专候你老回复,再作商量。”朱光祖大喜,即刻辞了众人,到了殷家堡。 殷龙早已知道,一闻朱光祖前来,即率领着四个儿子出来迎接。两人一见,俱各执手言欢,进了内厅。先令四个儿子见礼已毕,便分宾主坐下。朱光祖首先说道:“老哥,你被屈了!只恨小弟在施公那里,早走了一个多月;若迟一个月不走,也不至闹到这样地步。现在既要求和,老哥是个什么主见呢?” 殷龙道:“愚兄前次上书求和,本来说是献出首犯,并将饷银如数交出。后来那黄天霸未允,只得且战且守。前两日愚兄在阵上,与一个小将对敌,见那小将人品颇好,武艺亦复高强。愚兄却存了私心:因为你侄女赛花,今年已十六岁了,她平时却有个志愿,说是武艺不如她的人,她情愿一世不嫁。前者你侄女也与那小将对打过一次,并且被那小将打败而回,她却没有什么私心。但是做老子的,不能不代她留意。今彼此兵连祸结,愚兄的意思,意欲藉此为题,将小女配与小将。就烦老弟,以此前去说和,作为赎罪。但不知老弟意下如何?且不知那小将曾否婚配?” 朱光祖听说大喜道:“老哥!你道那小将是谁?就是贺天保的儿子。施公因他盗回印信有功,特保举他为千总,在漕标当差,住在天霸那里。今年方十五岁,本领却是高强,而且智谋甚好,却未曾婚配。如果老哥愿意将侄女匹配与他,你老哥真是得了个快婿了!此事包在小弟身上,老哥你且放心罢!”此时酒已摆上,殷龙便请朱光祖饮酒。朱光祖这才入席饮酒。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八回 朱光祖力主和议施贤臣慨诺良缘 第三二八回 朱光祖力主和议施贤臣慨诺良缘 话说朱光祖饮酒之间,向殷龙说道:“我那侄女长得如此出落,那贺人杰又生得仪表堂堂,真是一对天生的夫妇。将来作成了这段美事,老哥应谢我什么呢?”殷龙道:“如果从此罢兵,彼此和好,将来谢仪定然加倍。”朱光祖笑道:“老哥太小量小弟了。咱等作成这件事,咱自会讨谢,不怕你这老头儿作难,也不怕我那侄女儿不肯。将来再说便了!”大家大笑。于是开怀畅饮,尽欢而散。次日,朱光祖即辞了殷龙,来到大营,与天霸说道:“你们这场恶战,两边都有些吃亏,却有一个人最讨便宜。”说着望着贺人杰道:“你且过来,我同你说话。”贺人杰走到光祖面前。光祖问道:“你今年多大了?”人杰道:“今年十五岁。”朱光祖道:“是了,你先给我磕头,我再告诉你。”人杰站在那里发怔,大家也不知所以。计全接着说道:“朱大哥,你究竟是什么葫芦卖什么药?拿人家小孩子在这里作耍,何必呢?”朱光祖笑道:“我说出来,可是要人杰给我磕一百个头,我才依你呢!”黄天霸道:“你老只管说,如果应该磕头的,自然叫他给你老磕头。”朱光祖道:“我实告诉你,咱到殷家堡内,见了殷龙,先说了些交好事情。后来他就请我说和。我就说了他许多不是。他就发誓说:非是他的主意,实在被族众诬屈。我说这件事闹大了,若去求和,就便统帅应求,还恐大人不允。他再三又求我,我只得勉强应允。后来他又叫他女儿出来见我。这一见便触起一件事来。我想人杰年纪已不小了,也可以对亲了。我见赛花模样儿又好,武艺儿又好,因此就说:‘你若要我叫他罢兵,我却有件事要你应充。你女儿今年已是十六岁了;那贺天保儿子今年十五岁,模样儿又好,武艺又出众,现在是漕标千总大老爷。若将你女儿配了人杰,这罢兵的事,包在我身上。’他听见我这话,便问:‘贺人杰可在这里?’我就说:‘你应该看见过了。’他说:‘可是那舞锤的小将?’我说:‘一些不错,就是他了。’他还说:‘惭愧。’我问他:‘为什么惭愧?难道被那小将打败了不曾?’他说:‘我岂但被那小将打败,连你侄女儿也被他打败过的,可不是惭愧么?’我问他:‘你既被他打败,想必他的本领不在你之下了。我要给侄女儿做媒,到底可允不允呢?’他听我说,真个是千愿万愿,再没有半个不字。现在已答应将女儿配匹人杰,藉此赎罪。”大家听了这一番话,才得明白。天霸道:“若论平时,应该磕头敬谢。但是现在公事未清,何敢谈及私事?虽承你老美意,恐于公事上有些违碍。不必说人杰侄儿不敢应允,就是某也不敢轻于应承。只是随后再议罢!”朱光祖道:“如此说来,贤弟是定要擒个你死我活了。”天霸道:“非是某拘执,只因大人之命不敢违背,只得有违台命!”朱光祖道:“若恐怕大人不行,我就前去淮安与大人面讲去。诸位若可体谅,免得咱去走一趟。就请你们据我的话,写封书去禀大人,将前后情节,细细写明,请大人批示,我等便可遵行。”天霸道:“朱大哥这个话儿,最为得体。我们就据你老的口气,作书去禀大人便了。”当就写了书信,将前后各情形,一一写好,差人星夜前去。过了五六日,施公的批示回来,大家上前观看。但见上写着:据禀已悉。既据朱壮士力保殷龙,实非本意,委系遭诬,姑从宽恕。着令将原解饷银如数交出,并将首要犯押送来辕,听候按律惩办。至殷赛花由朱壮士促合,匹配贺人杰为妻,殷龙亦颇情愿;男婚女嫁,古礼皆然。贺人杰即作为出力酬劳,殷赛花即作为代父赎罪,着即邀同媒妁,先行择日行聘,候贺人杰年交弱冠,再行完娶可也!其余一切应办善后事宜,仍着朱壮士会同该副将等,妥为商酌。应解饷银,仍着参将关太、守备计全克日护送到京交纳,毋得延误!切切此批! 大家看毕,朱光祖非常得意,黄天霸也是欢喜无限。当下就命贺人杰给朱光祖磕头道谢。贺人杰只是臊皮。此时郝素玉、张桂兰也都出来,望着贺人杰说道:“侄儿,现在有了老婆,就是大人了。可不能再有小孩儿的脾气了!”于是你一句,我一句,把他取笑,只说得贺人杰面上通红,站立不住,跑到张桂兰面前说道:“婶娘,你老可请他们不要取笑罢!怪臊皮的,咱可要急了。”张桂兰见他两只眼睛已急得要流下泪来,又可怜又可笑,当向众人说道:“我替人杰说个情儿,等他大娶的时候,再闹新房罢!现在这小孩子,已臊得要哭了。”大家哄然大笑,方才住口不谈。此时合营俱已知道准备撤营回海州,是日营中大排筵宴,俱各尽欢痛饮。 次日,朱光祖便去殷家堡,说明各节。殷龙父子感激不已,当将银子如数缴出;又将首犯捆送到营,听候治罪。一会,又晓谕合堡人民撤防,各安本业,毋得再行借端生事。诸事已毕,殷龙又率领四子,亲到大营,肉袒谢罪。黄天霸等亦款待甚殷。就此择了吉日,预备行聘。到了吉日,那男家黄天霸夫妇代做主人,备了礼物,就请朱光祖为女媒,计全为男媒。贺人杰这日打扮得簇簇生辉,由朱、计二人带往殷家堡求亲。殷龙甚为欢喜,当日就出了庚帖。这日大排筵宴,直吃到日落,始各散席。朱光祖、计全仍带了贺人杰作谢而别。次日殷龙又亲自到营,给计全、朱光祖谢步。隔了一日,黄天霸带了贺人杰又去告辞。殷龙又备了许多礼物,前来犒师;又代黄天霸、计全、关太送行,并送众人。及至黄天霸撤队回营,面禀施公各节,施公亦甚喜悦。 黄天霸命贺人杰给施公道了谢,请事才算清楚。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九回 贺人杰奉命接慈亲关小西无意逢强寇 第三二九回 贺人杰奉命接慈亲关小西无意逢强寇 却说关小西、计全仍押解饷银,前赴京师交兑。黄天霸等当亦撤营回淮,各守责任,这也不必细表。如今且说贺人杰自离山东,已经三载,这日忽然想起他的母亲来。在前,本有书信寄回山东,接他母亲到淮安居住。他母亲一来不曾代朝廷立过大功,他居心要人杰在人前立些功劳,将来再讨一房家小,然后再去淮安居住,故此他母亲不曾来。现在贺人杰实在思念不已,这日便与黄天霸说道:“叔父、婶母在上,侄儿有件心事,要与叔父、婶母商议!侄儿自奉了母亲之命,到此投奔叔父、婶母,承蒙不弃抚如己子。又蒙大人破格看待,赏了官职。今复蒙叔父、婶母及大人等成全,给侄儿定下这婚事。叔父、婶母的恩德,固是感谢不尽。但是母亲远在家乡,侄儿一别三年,实在思念得很。意欲回去一走,看看母亲精神如何,稍尽为子之道。请叔父给侄儿在大人前请三个月的假,不知叔父意下如何?”黄天霸道:“这是贤侄的孝思,回籍省亲,自是正理。愚叔明日当代贺侄在大人前请假便了。但有一件,你母亲远在山东,贤侄又不免思念,最好一劳永逸,贺侄此去,就将你母亲接来,在此居住。贤侄既可朝夕侍奉;况贤侄且现已定下婚事,两三年后即要完娶,一家团聚,何等不好呢?贤侄你想这话可是不是吗?”人杰道:“承叔指教,何敢不遵。但恐母亲不肯前来,那便如何是好?”黄天霸道:“这倒不难,就说是奉大人之命,特地着你回籍迎亲,以尽子职。 你母亲听了这说,她必然肯来。”人杰听了这话大喜道:“承叔父指教,明日便请叔父与大人先代请假便了。”黄天霸答应。 次日,天霸进了辕门,见着施公,便将人杰思亲,欲请三个月省亲的假,回山东省亲,与施公禀明。施公当下说道:“难得小孩子不忘孝道,本部堂自应准许。但本部堂之意,母子各住一方,彼此究竟心悬两地,不若趁此就将他母亲接到此地,也不致悬念儿子。而况人杰既带本标,又不能常离职守,如此办法,倒觉一劳永逸。母子团聚,何等不好呢?天霸你看如何?”黄天霸道:“承大人格外恩典,此是极好的了。副将回去,当将大人的恩典,告诉人杰,叫他就遵大人的命,去接他母亲便了。”施公点首。黄天霸退出,当即回衙。贺人杰迎接进去。叔侄坐下,天霸便将施公准假省亲,并着令迎养的话告诉人杰。张桂兰一闻此言,当下喜道:“既蒙大人恩典,着令贤侄回去,迎养你母亲到来,这便是好极了。贤侄一面回去,咱就一面收拾收拾后进房屋,专等你母亲到此居住,咱妯娌两个便可朝夕畅谈。”人杰道:“虽承叔父、婶母如此厚爱,不免要搅扰叔父、婶母了。只好随后等侄儿稍有寸进,再为报答罢!”张桂兰闻言大笑道:“到底是要讨老婆的人,也会说这样的客气话了。而况你叔父与你父亲,如同亲骨肉一般。便是你母亲来了,咱与你母亲也同亲姐妹一样。一家人有什么搅扰?你今日说了这话,你想可臊皮不臊皮么?咱婶子大胆喊叫你声孩子。”黄天霸听说也是大笑。只见贺人杰把个小白脸臊得通红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张桂兰见了复又笑道:“咱不过说了这两句话,你就臊得这样。将来讨老婆的时节,要被人家上闹起新房来,还不知要怎样害臊呢!算了罢! 你且去料理整顿,明日去大人那里谢了假,并禀知回籍迎养,到各处辞了行,三日后便可动身。早去早回,好让咱与你母亲早得相见。”贺人杰这才站起来,自去料理了一日。 次日,即到漕督衙门禀谢辞别。施公又将他传进去,吩咐了许多话,叫他赶紧将他母亲接来,听候差使;又叫施安在帐房内,取了一百两银子,赏他做了盘费。贺人杰再三不肯领。施公命他收下。贺人杰却不敢再推,只得收了,又与施公重谢了恩,这才带着银子退出。回见天霸,便将施公赏银的话,告诉了一遍,天霸也自然感激。此时同衙各人俱已知道,大家就来给他饯行。郝素玉因关小西解饷未回,不便请他筵宴,只得送了几样点菜,又买许多土产,送给他母亲。贺人杰不敢推却,只得全收了。又去各处辞了行,道了谢。黄天霸也送了一百两银子,与他作盘费;又派了四名护勇,同他前往——随后好护送他母亲到淮,诸事已毕。这日贺人杰即拜辞了黄天霸夫妇,带着护勇回奔山东,暂且按下。 再说关小西、计全等将饷银押解赴京。交兑已毕,领了回批,即便出京,仍回淮安供职。沿途上早行暮宿,渴饮饥餐。一路直至山东交界,到处闻说这两省界内出了一个采花大盗,闹得不成样子;便是各地方官妻妾,也有被他奸淫的,拐去的。所以白天津以至山东,无论军民人等,个个皆知,大街小巷,无不纷纷传说。就便这样严拿得紧,那强盗还是照旧行事,不但不能将他擒获,连他的那个影儿,终不曾瞧见他一面。以致日久了,那些被害之家,反而不疑是强盗,倒反疑到妖怪身上去,或有建醮拿妖的,或有延僧超化的。关太、计全沿途上得了许多见闻,心中好不纳闷。急要访拿,为民除害,却又不见形迹,不知姓名,连个风声儿都不知道,这是怎么拿法?只得赶着回淮安衙门销了差,再行与施公说明,请示办理。彼此商议妥当,就赶速起程。 这日已到了徐州革桥驿地界,关太等就在那镇上找了客店住下。 到了三更将近,关大正一觉睡醒,忽见有个人影儿在窗外一闪,就如风飘落叶一般。关太一见,立刻从铺上爬起来,提着倭刀追了出去。计全此时也知道了,提了兵刃追赶出来。两人四面一看,哪里有个人影?又四下寻找一回,一些影响都没有。只得仍自回房,取了火种,将灯点上。忽见桌上有封柬帖,计全拿起一看,但见上面写着:“赛罡风采花魁首蔡天化奉拜。”计全看毕,便低低的告诉关太说道:“那些采花案一定是这个人了。既知姓名便好办事。咱们且回去销了差,再作计议罢!”关太答应。两人复又睡了一会,已是天明。便起来梳洗已毕,用了些早饭,算还房钱,带着亲兵赶路,向淮安进发。不一日已到,当即到施公前缴了回批。施公大喜,便令二人坐下。关、计二人就将以上各情节说了一遍。欲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〇回 施贤臣聚议访淫徒贺人杰驰归见老母 第三三〇回 施贤臣聚议访淫徒贺人杰驰归见老母 话说关太、计全将沿途上闻说各项奸淫案件,并在草桥驿客店遇见蔡天化留柬露名各情节,一一向施公禀明。施公闻言,大怒说道:“如此强人,贻害百姓。若不严行拿办,以正国法,本部堂何以对朝廷而安百姓呢?计贤弟与关贤弟,你二人沿途不免辛苦,且各回衙暂歇。”关、计二人唯唯退下,自去与黄天霸等说知,不必细表。 且说这蔡天化,系关东人氏,今年才交二十五岁,是飞来禅师的首徒,却是一身好武艺,不但刀枪剑戟件件精通,飞檐走壁般般熟悉;他更有一个绝技,善运神功,任你刀枪利害,皆不能在他身上动入分毫。那飞来禅师是极爱他的,后来因天化仗着武艺高强,又喜一色字,师父就将他赶出了门。他见师父将自己赶出,却正中心怀,便往来于天津、直隶、山东各处,专以盗劫财物、奸淫妇女为事。他有一种闷香,叫做鸡鸣断魂香,只要将那闷香烧起,总要到鸡鸣时候,女子才会醒来。及至自己知道,却又不知被谁人污辱。为此有含羞自尽的,不一而足。虽经各地方官悬赏缉获,无如他来无影去无形,又无一定的下落,故此拿他不住。这日因各处拿他得紧,又打听关小西等是施公面前得用的人,走此经过,沿途上不兔听人传说,料定他们要在施公面前禀告的。又因施公向来专与他们为难,江湖上朋友,绿林中豪客,不知被他拿办了多少。因此要显显自己本领,露出姓名,偏激他派人拿捉。蔡天化存了这个心,所以才在草桥驿留了柬帖,通了姓名,使关小西、计全知道,回去向施公说知,好使施公差人擒捉。这便是蔡天化始末原由。 且说关小西自见过施公,退出衙门,便去黄天霸那里见着褚标、天霸,说明各节,并将施公传知各人聚议的话头,又告诉一遍。次日,天霸等皆齐集辕门,见施公请安毕,站立一旁。施公使命大家坐下,因说道:“昨日关参将、计守备解饷回来,说及由天津至山东一带,近有采花大盗,专门奸淫绅商士庶人家妇女,被辱之家不可胜数。闾阎受害,尚复成何天日?虽经各地方官悬赏缉获,怎奈该盗行迹无定,不易擒拿。又据关参将、计守备声称,于徐州交界草桥驿地方,有人留柬帖,上写‘赛罡风采花魁首蔡天化’。本部堂之意,或者该盗不是蔡天化,却与蔡天化有仇,借此挟嫌诬害,亦未可料。诸位贤弟英雄以为然否?” 当下褚标即应声说道:“大人的明鉴。在老民之意:那采花大盗一定是这留柬露名的蔡天化无疑。”施公道:“据老英雄所料自是不错,但是他犯法露名,却是何故呢?”褚标道:“大人有所不知,大几有武艺的人,无论英雄好汉,以及江湖上朋友,除非不闹出事来,若是已闹出大事,总不肯缩头缩尾,嫁祸于人。就是这个蔡天化,明知所犯之事,于国法难容,他却仗着武艺高强。 又因该处各地方官拿他不住,他便目空一切起来。他料定此事,终久要被人知道,差人访捉他,却偏要显自己武艺高强。却值关参将等解饷回来,打从那道经过,他便留那么个柬帖,露出姓名,故意使关参将报知大人,由大人差人擒捉于他。偏叫人拿他不住,那才显他本领,显然如此。这天化既有此举,在老民看来,他的本领,恐亦不在我辈之下,只怕此人现已到了淮安,不过我等大家认不得他罢了!老民还有一说,大人贴身,还要格外防备才好。”施公道:“据老英雄所言,这天化是有些难捉了。这便如何是好?总不能使他逍遥法外,扰害良民,让那些闾阎佳人,含羞莫白!”褚标道:“那蔡天化如此行为,怎么能容他幸逃法网?但不过不宜太急。在老民之意,最好不动声色,先将他形迹访查确实,然后合力去擒,较为妥当。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施公正欲开言,忽见黄天霸在旁大怒,便向褚标说道:“你老为何长他人之志气,灭了我等的威风?难道那蔡天化有三头六臂不曾?就他真有三头六臂,须放着我众兄弟不死,也要将他擒获住了,碎尸万段,给那些被辱之家申雪。照你老这样说法,慢慢的捉他,倘一日不将他捉住,民间多被一日之害;不但如此,还要给他笑我等无能。我黄天霸是不能忍的!”褚标道:“贤侄所言,急于为民除害,固是贤侄的好心,不避艰难,敢为敢作。但老朽有句话要问贤侄:你可知道他现在何处?譬如当面见之,你可认得他么?”天霸一闻此言,顿觉语塞。褚标复哈哈大笑道:“贤侄!依老朽的主意,定然是明查暗访。等有了实在消息,那时再并力合攻,不怕他插翅飞去。便是老朽也可助诸位一臂之力。” 施公道:“老英雄所见正合某意。黄贤弟不必性急,就照老英雄这样办法也罢了!”褚标道:“虽然如此说,大人左右还须每夜得两人,轮班保护才好。得到那人消息,将那人捉住,大家就可庆太平宴了!”大家答应,又议论了一会如何明查,如何暗访的话,这才退出。看官,要知此一番英雄聚议,内中却没有朱光祖,因他自与殷龙解围之后,他就另有别事去了。直到后来三访铁臂哪吒万君召,那时他才出来,趁此交代。黄天霸等由此叙议之后,就各处眼线内头,访查蔡天化的消息去了,按下不表。 再说贺人杰由淮安起身,早行夜宿,在路上非止一日。这日已到家中,见着他母亲梁氏。在贺人杰是说不尽的那依恋之意,在梁氏也是说不尽的爱惜之情,本是极喜之事,更是极乐之事。 那知乐极生悲,他母子二人倒反相视无言,对着面流下许多泪来。觉得这三年之中,有许多话,竟不知从哪里说起,对面流了一回泪。还是贺人杰破涕为笑道:“母亲,你老人家近来身体还康健么?孩儿自那年离了母亲,去到淮安,不觉已经三载,何日不思念你老人家?刻刻想回来走走,无奈不得脱身。”梁氏听说,就把人杰拉到怀中来,望着他笑道:“难得孩儿有志向上,显亲扬名,不必说为娘的心上欢喜,便是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要 第三三一回 思尽孝幼子承欢因贪心老成遭骗 第三三一回 思尽孝幼子承欢因贪心老成遭骗 话说贺人杰回至家门,见了他母亲梁氏,将奉命迎养的话细说了一遍。梁氏见儿子做了官,前来接他,自是满心欢喜。当下就料理起来,收拾有半月光景,诸事已毕,择定日期动身。在路上行程,非止一日。这日已至淮安城外。贺人杰即着带来的护勇先进城通报。黄天霸知道,一面命人出城迎接,一面命人将房屋打扫洁净,以便盟嫂安住。不一会,梁氏已与贺人杰来到。黄天霸即与张桂兰迎接出来。梁氏下了驮轿,张桂兰先让她进去。到了内室,黄天霸先给梁氏见了礼,又命张桂兰相见。梁氏回礼已毕,张桂兰让梁氏坐下,早有丫环献上茶来。梁氏便说道:“小儿在此,一向承叔叔、婶娘照顾,提拔他成人,愚嫂实是感谢不尽。”黄天霸、张桂兰也道:“便是侄儿在此,诸多简慢,有照应不到之处,还望嫂嫂包容!”梁氏谢道:“当今之际,就是同胞叔侄尚有如同仇寇的呢!何况异姓叔侄,抚养犹如己子,教养兼全。再说照应不周,却要怎样才好?”张桂兰又谦让了一会。此时带来的物件,已纷纷搬运进来,梁氏见黄天霸在那里招呼,委实过意不去,即命人杰进去自为收拾,将所有物件安放妥当。张桂兰即邀同梁氏到后面看了一回。梁氏复又谢道:“多累贤妹费心,实在过意不安,只得随后图报罢!”张桂兰道:“姐姐何必如此说,咱与姐组虽是异姓妯娌,却有你叔叔与大哥当日那番情义,如同骨肉一般。”梁氏听说,知道张桂兰是个口直心快的人,也就答应。张桂兰大喜。此时日已正午,外面已开了饭,丫环进来请她二人吃饭,张桂兰就将梁氏邀了出来,彼此坐下。张桂兰道:“姐姐请来用饭罢!”于是二人吃了饭,张桂兰又帮着梁氏在房内收拾了一会,她两人就在房内畅谈起来,彼此倒着实投心合意。 梁氏忽想起一个人来,因问道:“咱曾闻你侄儿说起,此间有个褚老爷子,是怪疼你侄儿的。这褚老爷子现在这里么?”张桂兰道:“在这里。”梁氏道:“愚姐要去见他,给他行个礼,并谢谢一向关切。就请大妹着人出去通报一声,好使愚姐前去。” 张桂兰答道:“愚妹倒把此事忘了,幸亏姐姐提起来。这褚老爷子可真是怪疼侄儿的,就是大人面前,也是他代侄儿说了许多话。姐姐既已到此,却是应该给他道谢;况且他前日还记念着姐姐与侄儿,不知何时可到这里。他老人家真是个热肠古道人呢!” 说着就命人去外面通报。一会子家人进来回道:“褚老英雄说:挡贺太太的驾,断不敢当。如果贺太太定要出去,也可请贺太太见见,随后就好常见了。”张桂兰听说,一面拉着梁氏望外就走,一面笑道:“这个老儿真讨厌,你听见那种半摧半就的话罢!”梁氏也觉好笑。说着已到外面,便与褚标行了礼,又道谢了一回,这才与张桂兰进来,一宿无话。次日,贺人杰一早到施公那里禀到,并禀明已将母亲梁氏接来。梁氏又取出许多土仪,分送张桂兰与褚标。又取了一份,着人送与郝素玉。接着郝素玉又过来相见。隔了一日,张桂兰又备了一席盛筵,给梁氏接风,就请郝素玉相陪。郝素玉又备了一席请梁氏,便转还张桂兰的东道。梁氏隔了一日,也备了一席,复请张、郝二人。由此你来我往,好不亲热。更兼人杰朝夕侍奉,曲意承欢,梁氏甚为欢喜,这也不必细表。 且说清河县境坂浦地方,多系盐侩居住。内中有两家盐侩:一个姓李名唤成仁;一个姓刁名唤祖谋。这刁、李二家,即是贴邻居住,虽不能称为通家之好,却也颇谈得来。李成仁居心忠厚;刁祖谋却是好险无匹,更兼家道贫穷。这一日,刁祖谋忽然心生一计,走至李家门首,喊了一声:“李家仁兄回来么?”李成仁见有人来问,他即走了出来。见是刁祖谋,便请他进去。刁祖谋道:“老哥此趟出门,一定是得法的。”李成仁道:“什么得法? 不过料理些未完事罢了!”彼此就谈了一会,见已是晌午时候,李成仁留他午饭。饮酒之间,在先无非说些经纪的话。酒至半酣,刁祖谋忽然叹气说道:“小弟是苦于本短,看着一场大利,不得到手,只好让着旁人去得。”李成仁原来为人虽然忠厚,却有一层,利心太重。刁祖谋又深知他见利忘义的,故此拿这个话去诱他。哪里知道李成仁听是此话,不知是计,却认以为真,因隧:“刁兄!你说什么一场大利,这话可真么?”刁祖谋道:“怎么不真?而且是千真万实的事。现在有个南京客人,贩了百十匹绸缎,到海州、徐州以上一带贩卖。不意走到海州,才知徐属以上一带,去年被了水灾,无人爱买,仅靠海州一处销售,哪里能销得许多?若再盘运回去,往来水脚,沿途关税,更不上算。因此那南京客贩贬价贱售。若得数百金,将这宗绸缎买下来,随后再卖出去,虽不能对本对利,五分利钱靠得住的。小弟是短于财,见着此等大利不能到我手,你道可惜不可惜么?”李成仁道:“如兄所言,究竟要多少银子,才得将这批货买下来呢?”刁祖谋道:“大约至少也须五百两纹银。”此时刁祖谋已早料定李成仁入了圈套,因此说道:“小弟昨日已经向友人借了一百两,自己凑了一百两,打算前往海州先买他一半。后来听人说起,那南京客人虽然贬价销售,却也不肯分几起售出,须要一起售去。小弟闻得此言,虽有二百两银子,仍是毫无用处,因此就将这一百两银子,就还了那个朋友。”李成仁道:“刁兄你那一百两银子,虽已还去,如果有人与你合本去做,这一百两银子可拿得回来么?”刁祖谋道:“拿是拿得回来,但哪里有人肯与我合做呢?”李成仁道:“你如果真拿得回来,我便出三百两银子,与你合做。”刁祖谋道:“此话真么?”李成仁道:“谁骗你来?”刁祖谋大喜,即刻吃完了饭,辞别而去。到了晚间,果然带了二百两银子来,当时交与李成仁道:“我们后日便可动身,约定一早下船。我先在码头上雇定船只等候,你可随后就来,愈早愈妙。” 李成仁答应。刁祖谋辞去。此时李成仁的妻子王氏知道此事,却不以为然,就极意阻拦。李成仁不听。到了第三日,天将微明,就起来带了五百两银子,出门而去。不一会已至码头,习祖谋早已在那里守候。便将李成仁邀至酒店内且饮三杯。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二回 图财害命反告诬栽托梦申冤据情互控 第三三二回 图财害命反告诬栽托梦申冤据情互控 话说李成仁与刁祖谋同至酒店坐下,祖谋说道:“李兄清晨到此,尚未用点。”即招呼店小二打了一角酒来,又做了些面饼,二人就对饮起来。李成仁不知其中有计,哪里晓得刁祖谋已暗带了蒙汗药,等到酒将饮毕,刁祖谋便将蒙汗药放入酒中,又斟了一杯,与李成仁饮,说道:“饮此一杯,我们便吃些面饼,好动身赶路罢!船已是雇定的了。”李成仁即将那蒙汗药酒饮了下去,接着就吃了些面饼,腹中已饱。二人带了包袱,一齐出门而去。 走了一会,那酒已是药性发作,李成仁便向刁祖谋道:“刁兄! 我头晕得很,不能走了,你且搀扶着我,同到船上睡罢!”刁祖谋没法,只得扶着李成仁慢慢前行。刚走到一个僻静河口,是向来无人经过的地方,那时节李成仁万难行动了,只觉得一阵眼花,就跌倒在地。刁祖谋看了大喜,当即赶上前来,找了一块大石头,用绳索缚在李成仁身上,复拖到河口,望河中一放。他便将所带的银子,全行收下,据为己有,便绕道仍自回家,将银子安放好了。 到了午时,老刁走到李家门首向内喊道:“李兄!为什么耽搁在家,害我在那里等到这时候,都不见你前去,却是何故?” 李成仁的妻子王氏听说,赶急开门出来,看见是刁祖谋来问,王氏便惊讶道:“刁伯伯!你怎么说我家大爷没有去?我家大爷天将微明,就带了包裹去了。莫非他走岔了路了?”刁祖谋道:“我约他去的码头,是直通大路的,怎么会走错呢?”王氏道:“既是直通大路不会错的,这就奇怪了。伯伯且请回去,我家大爷去是去的,到了那里,不见伯伯,他必定也要回来,再叫他到伯伯那里去罢!”刁祖谋答应回去。到了晚问,刁祖谋又走过来问道:“李兄曾回来么?”王氏道:“便是我也在这里疑惑,不知为什么到此时,还不回来?”刁祖谋登时变了脸怒道:“我知道了,你们串通一局,谎骗我那二百两银子,叫你在家糊混搪塞。老实告诉你,我姓刁的,也不好惹。你要放明白些,把那银子还我,两相罢休了。我且再等他一夜,到明早若再不将银子交出,不要怪我无情了!”说罢,怒冲冲而去。王氏听了,好不着急,当下即着家僮向各亲友家寻找,哪里寻得到?王氏更加着急,整整啼哭了一夜。到了天明,刁祖谋反过来催逼。可怜王氏不知是中了计,只得央着刁祖谋:“先到各处找寻,总要将丈夫寻回来,还你的银子罢!”刁祖谋始尚故意不行,既而勉强应允,复又说道:“嫂嫂!我是看你女流。照你这样光景,大约是真不知道你丈夫躲藏何处。我且再限你三日,你可赶紧着人寻他。倘三日之后,再不还我银子,我一定到县里告他谋骗了。”说罢,又大怒而去。王氏听了这话,可怜急得她要寻死觅活。幸亏她家内丫环、仆妇再三相劝,只得仍请了许多人,帮着她四处找寻她丈夫的下落,一连又寻了三日,哪里有个影响?刁祖谋届期又至,王氏只得仍然回答他不曾回来。刁祖谋便恶狠狠的说道:“你不要瞒混了,你丈夫是一定与你串通的了。也罢,我合该与你丈夫是有些口舌,明日我们到县里去说罢!凡事经到官,都要有个水落石出的!” 说罢掉头而去。王氏听说他要到县里去告,这一吓非同小可,当即着人将自己的哥哥请来商议。他哥子原是清河县学的生员,名唤王有章,为人亦极其诚实。王有章听见妹子要被刁祖谋拉到县里告状的话,哪晓得他一听此言,比王氏还要怕些,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倒是李成仁平时用的家僮,名唤王福,他还有些主意,当下说道:“大奶奶不要着急,刁祖谋如果去县里控告,大奶奶不敢上堂,奴才愿去县里。不但与他对质,还要告他将我主人藏匿,反来诬告串骗我家,就此勒令他交出主人呢!” 王氏被王福这一句话提醒了,心中反倒疑惑起来,一人坐在房中,不觉朦胧睡去。忽见他丈夫李成仁走进房来,满身的衣服湿淋淋,如同水内拖起来一般。正欲问他如何这等模样,又见李成仁苦着脸向自己说道:“我悔不听贤妻之言,致有今日之祸。 尚望贤妻结发之情,代我申雪,抚我幼子。虽在九泉,也要感激的。”说罢,忽然一阵清风,登时不见了。王氏惊醒,听了听正交三鼓,她放声大哭。这一哭,把那些家僮使女都惊醒了,全赶着进来,问是何事?王氏便将梦中所见,细说了一遍。只见家僮王福也哭着说道:“果不出奴才所料,一定是被刁祖谋见财起意,将主人害了。等到天朋,奴才便与大奶奶前去县里控告,直告他图财害命。他若狡赖,就请县太爷勒令他交人。若交得出主人,我们情愿认诬;他若交不出主人,一定要他抵命。”王氏此时也有了主意,居心要代丈夫申冤。等到天明,王氏就带了家僮王福,一齐到了清河县堂上,一面就将那面大鼓,敲得咚咚的响,一面口中喊道:“求县太爷申冤呀!” 此时清河县陈文亮刚梳洗已毕,忽听外面有人击鼓申冤,即刻吩咐坐堂,将喊冤的人带上堂来审问。家丁答应,也就立刻出来,将差役传齐。陈知县升了堂。当有值日差将王氏带上,跪在下面。王氏磕了个头,说道:“求太爷申冤呀!”陈知县先将王氏打量一回,见她是个正经人家的妇人,就开口问道:“汝姓甚名谁?有何冤枉?可从实诉来。”王氏又磕了一个头,说道:“小妇人王氏。丈夫李成仁。住居坂浦,向以铺售官盐为业。只因五日前,有贴邻刁祖谋前来小妇人家内,伙同小妇人丈夫前往海州贩卖绸缎。小妇人丈夫素来忠厚,当时就允与刁祖谋合本,约定三日后一齐动身。到了动身这日,天将微明,小妇人的丈夫就带了银两出门去——因刁祖谋约定丈夫愈早愈好,他在码头上先等。 丈夫出门后,小妇人以为丈夫一定同刁祖谋去了。不意到了晌午时候,刁祖谋忽然回到小妇人门首喊道:‘李兄!你为何在家耽搁,到这时候还不去?把我等到这会。’小妇人听说,不觉诧异,当即告诉他,说:‘丈夫于天明时,已经带了银两寻你去,怎么说他未去?’刁祖谋又道:‘委实不曾去的。’小妇人便说道:‘既是伯伯未曾等到,我丈夫莫非走错了路不成?’刁祖谋又道:‘若说走错了路,此去码头一直通大道,断不会错的。’小妇人也就疑惑起来,复向刁祖谋说道:‘伯伯既不曾遇见我丈夫,等我丈夫回来,叫他到你家去罢!’哪里知道一直等到晚上,丈夫都未回来。小妇人固自着急,遂疑惑丈夫果真昧良,将他银子骗去,藏匿不出。只得央求他宽限三日,准我将丈夫寻回,与他结理。 因此小妇人就央了许多人四方找寻,哪里有个影响?小妇人正在烦闷。不意昨夜三更时分,在睡梦中忽见丈夫回来,满身湿淋淋,如从水里拖出来一般,望着小妇人说道:‘悔不听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祸。’并嘱小妇人代他申雪。小妇人听了此言,正欲问他被何人所害,忽起一阵阴风,登时不见。小妇人惊醒,正交三更。因此知道丈夫被刁祖谋图财害命。特冒死前来,求县太爷申冤理枉。”陈知县听她申诉了一遍,正欲问王氏那“悔不听你之言”一句,忽见值堂的书差,送了一张状词上来。毕竟这状词内是何案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三回 刁祖谋欺心对质李王氏上控鸣冤 第三三三回 刁祖谋欺心对质李王氏上控鸣冤 话说陈知县见值堂差送上一张状词,打开一看,原来就是刁祖谋控告李成仁“因财串骗,远匿无踪”,求饬提家属押交一案。 陈知县看罢,回头问原差道:“这告状的人,可在这里么?”原差禀道:“现在外面。”陈知县道:“可将他带来,候本县审问。”原差答应下去。陈知县这才问王氏:“本县问你:你说你丈夫托梦于你,叫你给他申冤。但是你丈夫所说‘悔不听你之言’,究竟你曾对他说些什么话来?说与本县知道。”王氏道:“太爷容禀:只因那日刁祖谋到小妇人家内,与丈夫谈了一会,不知为何?小妇人因刁祖谋这人平时极其奸诈,就劝丈夫不要与他合本——为的丈夫老实,恐怕弄不过他。现在有本钱出去,将来无本钱回来,就怕他一人盘剥去。小妇人丈夫却不曾听信此言。也断不料老刁图财害命,将丈夫害了。所以丈夫托梦前来向小妇人说的那句‘悔不听你之言’,就是我拦阻丈夫不要与刁祖谋合本的话。 太爷的明鉴:丈夫实在死得好苦。总要求太爷申冤!”说罢,又连连磕头。陈知县听说,沉吟了一会,即命人将刁祖谋带上。只见原差禀道:“刁祖谋业已到案。”当下刁祖谋跪在下面。陈知县便开口问道:“你就叫刁祖谋么?”刁祖谋道:“小人便是。”陈知县喝道:“刁祖谋你为何图财害命,谎骗李成仁合伙,将他害死,反要诬告他见财串骗?你可从实招来!现在尸亲已经将你告发。 若有虚言,定即严刑讯问。”刁祖谋又磕了一个头,向上说道:“太爷的明鉴:小人与李成仁合伙是实,若谓图财害命,小人却不知从哪里说起。况且小人先将二百银子送交与他,并未见他有银子出来,岂有图财反将银子送去的道理?若说小人将李成仁害死,究竟有何凭据?李成仁之妻素来悍泼,难保不因小人要告他丈夫见财串骗,他先将这个图财害命的大题目,在太爷前控告,逆料太爷见此人命重案,必然提审小人,又逆料小人一经太爷提讯,就可从中央人说合,再不追问。等到事毕,或一二年后,李成仁再行出来。即使小人向他说话,那时事隔一二年,却又毫无凭据,如何与他说得起话来?即不然,他隔一两日,暗地使人将家小搬居他处,他反得安闲自在了。太爷的明鉴:却不能被他蒙混过去。总要求太爷一来追他串骗款项;二来治他诬告之罪!不然小人不但失去银两,还要担那图财害命的罪名,哪里担受得起?” 陈知县正要驳诘,只见王氏在旁哭道:“青天大人呀!小妇人的丈夫,实是被刁祖谋害死的呀!他说小妇人串骗他的银两,小妇人的丈夫避匿不出,求太爷即着他指出小妇人丈夫避匿的处所,将小妇人丈夫交了出来。小妇人有了丈夫,情愿任诬反坐;若交不出来,还求太爷明察!”刁祖谋听说,便向王氏驳道:“你可不要在青天大人案前撒泼。你将你丈夫藏匿起来,我知道他现在何处?我如果知道,我便要求太爷签差提他来。”陈知县听了他们两人的供词,俱是有理,便又沉吟了片刻,又问王氏道:“你丈夫是何时出门的?”王氏道:“是天才微明就带一包裹出去的。”陈知县又问刁祖谋道:“你既与李成仁贴邻居住,应该约他一齐出门,为何先自前去,要在码头上等?你又为何先将银子交付与他?既是他真与你合本,尽可各带银两,挨到地头,再行交出不迟。此中显有情弊,快讲!”习祖谋道:“太爷容禀:小人所以不与他同行者,因小人尚多俗事,要去料理;又因李成仁托小人雇船,所以小人才先走,为的是预先将船定好,李成仁一到便开,免得耽延时刻。若谓将银子先交付与他,这也是小人脚踏实地之处。因小人家贫,无人与小人合本,难得李成仁答应,若不将银子先交与他,恐他回想起来,又不与小人合本,所以小人先将银子交付,使他放心。”陈知县听了,亦似有理,一时难以决断,只得着两人取保,暂行回家,听候复讯。过了两日,陈知县又讯了一堂,仍是毫无头绪。陈知县也就着急,便密饬心腹到外面察访。一连访了几日,竟访不出一些消息。 这日陈知县适有公干,到淮安漕督衙门,见施公面禀要事,就将这案两人供词,顺便带在身上——准备见过施公禀明公事,就将这案情供词呈上去,请施公的指示。主意已定,带了供词,即便动身。这日来到淮安,见了施公,先将原禀的要事细细禀过;正要禀告这件事情,却好施公问道:“贵县那里近来还有什么疑难的案件?”陈知县见问,正合心怀,因即答道:“卑职正有一件案情,要求大人指示!”说着,便将刁祖谋及两人供诃呈送上去。施公接过一看,首先见着刁祖谋这个名字,就有些不悦;及至看了他的状词并供词,已知大略。又将王氏状词看了一遍,随即问道:“贵县却以此案如何办法?究竟曲在谁人?”陈知县道:“卑职正因两人俱似有理,而刁祖谋似较有不实不尽之处。 卑职也曾悉心访察,却毫无头绪。屡想用刑将刁祖谋审问,争奈不能指出他们的实在曲处,因此不敢滥用刑法。还求大人指示才好。”施公正欲将案中是非曲直明白告诉陈知县,忽听大堂上一阵喊冤之声,施公即命施安出去,观看是何人喊冤。 施安答应,出来见是一个妇人,带了一个家僮,头顶状词,跪在那里听候。你道这人是谁?就是李成仁的妻子王氏。她因代丈夫申冤心急,清河县不能判断,久闻施公办了许多无头案件,又打听得陈知县已到了淮安,她便带了王福,连夜赶来,求施公申冤。施安将王氏状词接了过去,当即叫王氏在那里听候。王氏答应。施安将状词拿进去,走到施公面前,在旁站定,先回了两句道:“喊冤的是个妇人,说是她丈夫被人害了,求大人申雪。” 说着,就把状词呈上。施公接过,看了一遍,又递与陈知县看,道:“贵县你看这张状词,内中所说各节,本部堂看来无一字虚假,而且实在情急。若果串骗刁祖谋的银两,她断不敢到本部堂这里来告。”陈知县唯唯。施公又道:“贵县且稍坐一回,等本部堂亲自问她一遍,方知虚实。”陈知县躬身道:“是。”施公即命升堂。施安赶快出来,叫人伺候。立刻,书差人等,俱已齐集。 施公升堂已毕,坐在上面,即命带王氏听审。差役一声答应,立刻将王氏带上,跪在下面。王氏便望上磕了一个头。施公留神细细将她看了一回,只见泪流满面,神色怆惶,因问道:“你丈夫究竟被何人所害?你可从实诉来,本部堂定代你申雪便了。”王氏便将以上各情,申诉了一遍。施公便命她退下,候将刁祖谋提案再行复讯。毕竟如何审问刁祖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四回 据案推详终求定谳严刑审问立破奸谋 第三三四回 据案推详终求定谳严刑审问立破奸谋 话说施公退堂,到了书房与陈知县说道:“本部堂方才审问王氏,委系情急上控,并无虚假告词。就烦贵县将刁祖谋押解来辕,听候本部堂亲自研审。” 陈知县唯唯退下,也就即日回至清河。施公复将陈知县带来两人的供词,细心推详了一遍,心下暗道:“是了,这刁祖谋素来贫穷,且与李成仁贴邻居住,李成仁的家道,他必尽知光景。 李成仁家道虽说饶余,却是好利心重。刁祖谋平日知其本性,欲要图他财帛,必因无由可入,所以特设此计:先以甘言诱他,知他心动,再以现银安住他的心,使他不生疑惑,然后再一网打尽。又怕被李家告发,复又托言,说他等了许久不见前去,反而倒说李成仁串骗他的银两,好站住自己脚步。不然,他与李成仁贴邻居住,何不约他同行?即便李成仁托他雇船,尽可先期将船雇定,然后与他同往,何以要先在码头等候?又谆嘱李成仁愈早愈好,其中显有情弊。且据王氏诉称,李成仁天将微明,就提了包裹出门。如此看来,一定是刁祖谋先用抛砖引玉之计,将李成仁骗入圈套,然后在码头僻静之处,趁着天将微明,无人行走,就在那里将李成仁谋害,取了银两,先送回家,再去李成仁家,假称李成仁未曾前去,这是一定无疑了。又据王氏诉称,李成仁托梦回家,见他满身皆湿,欲令王氏代他申冤,又说‘悔不听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祸。照此详察,李成仁定是被刁祖谋抛入河中,以致毙命。且待刁祖谋押解到此,本部堂再行彻底追究,就可水落石出的了!” 不说施公仔细推详,且说陈县令回衙,将刁祖谋先行寄监,准备明日亲自押解到淮安听审。次日正欲起行,地保来报,昨夜三更时分,渔人高光斗网得男尸一具,年约四十岁左右,背后绑有青石一块,系人故意绑缚,抛弃入水,因此禀报。现在高光斗已一并带到,候太爷的示!”陈知县见报,忽然心下一动,暗道:“这男尸莫非就是李成仁,因刁祖谋图财害命,将他抛入水中? 且待本县前去相验毕了,再作道理。”想罢,即命地保:“预备尸场,候本县亲点相验。”地保答应退下。 到了午后,陈知县即带了仵作,前去芦苇港相验。不一会,到了尸场,陈知县升坐公案,即命仵作检验。旋据仵作喝报:“验得尸身委系因酒后为人绑缚,抛弃入水身死。”陈知县据报,出位周视一遍,遂命书差填明尸格。一面命地保暂行棺殓掩埋,候招寻尸属认明,再行给领。陈知县打道回县衙。又将渔户高光斗带上堂来,讯问一遍,遂即交保释放,将来如要对质,再行候传。陈知县即将尸格带在身边,就于当日押解刁祖谋,前往漕督衙门听候复讯。 不日已到淮安,陈知县先到督辕禀见。施公当即传见。陈知县进内参见已毕,施公命他坐下。陈知县禀道:“奉提之刁祖谋一犯,卑职已将他解到,候大人的示下。”施公道;“该犯既已解来,可即着先寄山阳县监内,候本部堂明日亲提严讯。”当令施安传话出去。自有清河县原差,将刁祖谋解往山阳县寄监,不必细表。陈知县又向施公禀道:“卑职昨日派差,押解该犯起程,忽据芦苇港地保报称:‘该处渔户高光斗网获男尸一具,单身有绳索绑缚,背后并缚有青石一块。’卑职闻报,当即亲往相验。 并据仵作喝报,委系酒后为人故缚,抛弃入水身死。卑职复又亲视一周,与仵作所报无异。卑职的愚见:李王氏控告一案,难保非刁祖谋有意图财害命,将李成仁抛弃入水身死。李王氏所控李成仁托梦申冤,李王氏又见他满身透湿,据此看来,似觉已有先兆。不过李王氏现在此地,是否该氏之夫,无人前去相认。”施公道:“贵县将尸格填明么?”陈知县道:“尸格已经填明,现已带在身上。”施公大喜道:“既有尸格,这就易办了。”陈知县便将尸格呈上。施公看了一遍,即刻传齐差役升堂,将李王氏带来复讯。 一会子,李王氏已到,跪在下面。施公问道:“李王氏,汝控刁祖谋有意图财,将你夫害死。本部堂且问你,你夫那日天明出门之时,身上所穿的是什么衣服呢?你可细细说来,本部堂可代你申冤。”李王氏磕了一个头,说道:“氏夫那日出门,身上所穿的,是玄色湖绉马褂,米色土绸袍子,蓝布套裤,玄色布鞋。” 施公一面看那尸格,一点不错。因将渔户网获尸身一具,说了一遍。李王氏见说,不觉放声大哭。施公说:“李王氏你不必如此。 刁祖谋现在已经提到,候本部堂明日讯问明白了,便可代你夫申冤。你且好好退下。” 李王氏退了下去。施公退堂,便与陈知县道:“贵县所言的那具尸身,经本部堂刚才问她,李成仁出门之时,身上所穿是何衣服,据该氏所诉,与那尸格一些不错。该尸身为李成仁无疑。 明日只须将刁祖谋复讯一堂,是否为他谋害,便可明白了。”陈知县唯唯道是。当下施公就留陈知县在署便饭。用饭已毕,陈知县告退,一宿无话。次日一早,陈知县已经进来。施公命传齐差役升堂,并令往山阳县监,将刁祖谋带来验审。一会子由清河县原差将刁祖谋解到。施公即与陈知县一起升堂,刁祖谋跪在下面。施公将刁祖谋一看,见他满脸奸相,施公已知道他不是善人。便往下问道:“习祖谋你控李成仁串骗,藏匿不出,你可将以上情节细细诉来,或本部堂好代你作主。”刁祖谋见问,即磕了一个头,便将如何合本,如何被串骗的话,枉说一遍。施公大怒,说出青石绑缚李成仁坠水之事,即命夹棍严讯。刁祖谋熬不过,只得招认。施公即判:秋后处斩。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三五回 蔡天化二次露真名老褚标一议捉强寇 第三三五回 蔡天化二次露真名老褚标一议捉强寇 话说施公审明刁祖谋图财害命一案,退堂以后,正欲宽衣,忽见王殿臣进来禀道:“千总奉谕寻访蔡天化,现在该贼已有了下落。请大人示下,传知黄副将等,一齐前去并力捉拿。”施公听了,好生欢喜,当时传知各人,赶速随同王殿臣前去捉拿。 你道王殿臣如何知道蔡天化的下落呢?原来蔡天化自那日草桥驿留柬露名之后,本来就要暗地跟随关小西、计全来到淮安。 只因他闻说徐州一处美貌妇女甚多,耽搁了好些日期。这日蔡天化在一个酒楼上饮酒,那酒楼名唤做“一醉楼”,要算得淮城里第一座酒馆。蔡天化就在那里独自小饮。忽见楼上走上一人,仿佛差官打扮。那酒堂的小二一见,立刻立在一旁,垂着手喊了一声:“王老爷。”那人上得楼来,就在里面一间房内坐下。那店小二也就跟着进去招呼,且是应酬不迭。蔡天化见了,就有些疑惑,当时并未开口。停了一会,店小二到了蔡天化面前,问蔡天化还要什么菜?蔡天化先要了两样菜,趁此就问道:“那房间里坐着的那个人,他姓什么?你为何那样应承他,却是何故?”店小二道:“你老有所不知,那人姓王,名唤殿臣,是总漕施大人衙门里一位千总。这王老爷在施大人面前颇为得用,平时却不常来饮酒,偶而来了,待我们极其宽厚的,赏我们的小钱,说不定一样比正帐还多。所以我乐得殷勤的去招呼他,是想他老人家多赏些钱。你老不要笑话。”蔡天化听了,也就微微笑了一笑,暗道:“原来就是施不全那里的人,咱何不趁此就叫他带个信回去,使黄天霸那个小子知道,叫他前来会咱呢!”主意已定,又自斟自饮起来。蔡天化将酒饮毕,便将店小二叫到面前问道:“咱吃了多少银子酒菜?算明白了,咱就走了。”店小二道:“连酒共菜,一共八钱三分;外加小帐是我们的,听你老人家赏给是了!” 蔡天化道:“咱知道了,现在身上未曾带钱,代我权记在帐上。 午后到城外天齐庙内向咱领取。”店小二闻此言,好不诧异,暗道:“这人看他不象光棍,怎么竟来吃白食?向来又不认识他,怎么叫我代他记帐?”一面暗想,一面带笑说:“你老不要见怪,我们这个铺子内,向来是不赊帐的,皆是现钱交易。而且与你老初会,你们虽叫我们到天齐庙内去讨,又不知你老姓甚名谁,这不是叫我们去白跑一趟。还请你老现惠罢!”蔡天化见说,忽将两眼一睁,一声大喝道:“好个有眼无珠的小子!你要问咱的名姓,你可站稳了。咱就唤做赛罡风采花魁首蔡天化!你若识时务的,快快给咱将帐记上,午后到天齐庙内向咱去讨,咱断不少把一文。若有半字不行,你可不要怪咱眼睛里认得你是跑堂的店小二,拳头上可认不得你了!”说着就将左手在桌角一拍,只见那张桌子角如刀削的一般,已削去一角。店小二一闻此言,知他就是蔡天化,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又见手这一起,他已将桌角剁了下来,更是不敢声张,只得抱头鼠窜,跑下楼去。 此时王殿臣早已听见,如在从前,也早已跳出来,与他交手了。只因蔡天化声名大了,一个人拿他不住。又因他说出住在天齐庙内,王殿臣心中暗想道:“明明是他知道我在这里,有意说把我听,叫我前去与他交手。我若出去与他动起手来,能够胜他也还罢了;若再打败了,我这淮安城里,就不能住了。况且他既说出姓名住址,分明叫我们去捉拿,料定他绝不逃走。我不若还是不出去的好;等他走过,再回去送信,约同大家一齐到天齐庙拿捉,也觉得稳当些。”主意已定,即向壁缝内,将蔡天化认了个真切,以便一同大家前去,好认明捉拿。蔡天化将自己的姓名住址报了出去,也料定王殿臣不敢出来与他交手,他也就下楼去了。此时楼上的酒客,等蔡天化走道,就大家议论起来。有的说:“蔡天化不象做强盗的!”有的说:“蔡天化真是好武艺!”还有的说:“施大人正在那里各处访拿,他竟敢明目张胆出来,是要自寻死的!”议论纷纷,不一而足。王殿臣听了也是好笑,赶急算了帐,走下楼去,赶回衙门,报与施公得知。 施公传齐各人,连褚老听见,也就一齐进来,商议捉拿之计。当下施公说道:“方才据王殿臣来报,说是蔡天化现在此地,他已见过本人。诸位贤弟,看怎样前去捉拿?”黄天霸见问,便将如何见着蔡天化的细情,问了一遍。王殿臣也就将上项的情形说明。黄天霸不由得气望上冲,即向施公说道:“大人的明鉴。 这没有什么计策。蔡天化既在天齐庙,副将等即刻前去捉他便了!”褚标当即拦阻道:“黄贤侄,你不必性急。依老朽的愚见,咱们此时不必前去,还是在衙门里等候,可一面各处埋伏起来。 他到夜间见咱们不去,他必然到此探试,那时出其不意,将他擒获住了,实做个以逸待劳。若此时就大家前去,反要被他笑咱们无见识。”施公听了,也觉有理,即向黄天霸拦道:“黄贤弟,老英雄所言,甚合吾意。你等就照老英雄这样办法便了。”黄天霸实在气忿不过,怎奈施公拦阻,不敢违拗,只得勉强答应下去。 当时就议定黄天霸、关小西二人,在施公卧房内保护,计全、李昆在施公卧房外埋伏,何路通、李七侯在书房外埋伏,贺人杰、褚标在夹巷内埋伏,王殿臣、郭起凤、金大力在二堂内外埋伏。 又将张桂兰、郝素玉二人传来,令她们各处巡风,帮同接应。商议已定,到了点灯时候,大家皆饱餐饮食,带了兵刃暗器,各处埋伏起来。那夜并不多点灯火,仍同平时一样,若作毫无准备之状。 大家等到二更时分,不见动静。看看又到了三更,仍是毫无影响,大家都有些着急。黄天霸正在施公卧房内,与关小西说道:“咱不懂,褚老叔专代那个蔡天化小子说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关小西正欲回答,忽见窗外有个黑影子一晃。 黄天霸递了个暗号,立刻提着刀,将窗格推开,飞身出来。关小西不敢走开,也就打了个暗号,与各人知道。张桂兰、郝素玉二人,是早已瞧见,正欲递信与黄天霸,已见天霸飞身出来。当下三人即刻蹿上房檐,四面一看,见施公卧房上面立着一个人,手内提着单刀。黄天霸一见,便大声喝道:“蔡天化小子不要走! 你认得黄天霸老爷吗?”只听蔡天化答道:“天霸你这小子不要逞强。咱老爷特来会你,与你比个高低!”天霸一听大怒,立刻飞过房檐,向着天化就是一刀。天化也不招架,将左手往天霸的刀口上一迎。只听呵噔一声,天霸的刀犹如砍在石头上一样。天霸说声:“不好!”赶将单刀抽回。才要复下一刀,向天化肋下刺去,天化的刀已向天霸胸前砍来。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六回 众英雄大战天齐庙蔡天化小住藏春楼 第三三六回 众英雄大战天齐庙蔡天化小住藏春楼 话说蔡天化、黄天霸二人在房檐上交起手来,一来一往,约有十数个回合。黄天霸暗暗赞道:“怪不得褚老叔料他武艺高强,果然不出所料,如此扎手。若要捉他,倒觉有些费事。”蔡天化也暗自夸赞。且说张桂兰见黄天霸战蔡天化不下,也就提着刀飞了过来,出其不意,认定蔡天化肋下就是一刀。蔡天化实在眼快,说声:“来得好刀!”这一刀就望下面一磕,复一转刀背,将张桂兰那把刀掀在一旁;趁势就一刀,向张桂兰胸前刺到。张桂兰望后一缩,一转跳到蔡天化左边。蔡天化正欲掉转身躯来战桂兰,天霸已早又一刀,向天化肩背砍到。天化也不躲让,一面用肩背向刀一迎,一面执定利刃,向张桂兰便刺。黄天霸见他不避刀枪,心中好生着急,正欲拿暗器伤他,只见蔡天化说声:“不好!”已飞下房檐。你道这是为何?原来贺人杰在对面屋上,见天霸、桂兰二人战他不住,便暗暗取出金钱镖打来,以为这一镖打去,必然将蔡天化二目打瞎了,好让黄天霸趁势擒拿。哪知蔡天化实在眼快,才将黄天霸、张桂兰两把刀分开左右,瞥眼见对面屋上有人将手一扬,向他双目打来,他早知道是暗器,如果要让是万让不去,只得说声“不好!”将头一低,一个箭步,跳下屋去。黄天霸一见他飞下房檐,也就取出金镖,认定蔡天化腿上打去;张桂兰也就飞出袖箭,向他脑后射来。哪知蔡天化他练的本领,不必说金镖、袖箭,任你什么暗器,要想在他身上,都不能伤他;只有两处照门是他的要害:那两眼、两腋,他是刻刻防护着的。所以贺人杰将金钱镖打来,他便赶紧跳了下去,蔡天化正跳落地面,只觉脑头、腿上都有两样暗器打到,他也毫不介意。却好关小西舞动折铁倭刀,从施公卧房内跳了出来,接住蔡天化便杀。黄天霸、张桂兰见两般暗器俱伤他不得,也就噗噗一齐飞将下来。却好郝素玉又舞动绣鸾刀前来助杀;贺人杰也从对面房檐上直蹿下来,五个人将蔡天化团团围住,在院落中间大杀起来。只见蔡天化抖擞精神,力战五将,毫不介意。 斗了有一个时辰,不但拿他不住,且未曾伤他分毫。此时却恼了关小西,大喝一声。舞动折铁倭刀,向蔡天化左右前后乱砍下来。蔡天化一面迎战关小西的那把刀,一面防护着自己的要害,得空还要向黄天霸等人还上一刀。就此又斗了好一会,只见关小西的那把折铁倭刀,本来锋利无比,又兼他杀上气来,将吃奶的力气皆贯足在这把刀上,因此一撒手,向蔡天化顶门劈下。 蔡天化见这一刀甚是厉害,赶将手中的刀望上一迎。不意关太的刀用力过猛,又因锋利异常,也算得削铁如泥,吹毛即断。蔡天化的刀才迎靠上去,只听呵嚓一响,又听当啷一声,天化的刀已折成两段在地。蔡天化知道此刀利害,将自己的刀折断,手无寸铁,何能厮杀?也就不敢恋战,抽个空举起双拳,先向贺人杰面门打来,虚晃了一下。贺人杰赶紧望开一让,蔡天化回手一举,出其不意,认定黄天霸肩背上一击。黄天霸冷不提防,被中了一拳,“哎呀”一声,反倒退两步。蔡天化就趁这个空儿,已飞上房檐,大声喝道:“尔等这些小子!有胆气的,明日到天齐庙内,与咱再比个高低。咱今去也!”说着就蹿房越屋,早已不知去向。 此时已将天亮,各人也安睡一会。次日起来,施公复聚众议道:“蔡天化如此利害,若不设法将他拿住,不但是心腹之患,而且闾阎必定受害不浅。”黄天霸道:“副将等今日准备会合全力,前往天齐庙捉拿。若不将他擒住,誓不回署。”施公道:“黄贤弟此言差矣!我料蔡天化,今日必不在天齐庙内。昨日所言,是其诈也。”褚标道:“大人虽料得不错。在老民看来,蔡天化必不逃走,他正要在此大显武艺,若就此逃去,他还恐惹人耻笑。 今日正该会合全力,前往擒拿。且到那里,再行见机而作。”施公道:“既是老英雄所料如此,本部堂之意,还要请老英雄同他们一行。不知老英雄尚肯臂助否?”褚标道:“老民当得效力。” 于是大家饱餐饮食,一齐带了兵刃,出了衙门,直往天齐庙而去。 不一会已至天齐庙内,大家一拥而进。蔡天化是早已预备,知道他们今日必来。一见大家进来,即便迎出,向众人说道:“咱们今日比试,你是大众齐上?还是轮流而来?”褚标听说,赶着应声说道:“咱们每人与你各斗五十合,轮流转战,尔敢应承么?”蔡天化道:“就便是一百合,却又何妨。谁先过来见个高下?”话犹未了,只见金大力手举齐眉镔铁棍,跳上前来,认定蔡天化顶门,就是一棍打将下来。蔡天化说一声:“来得好!”赶着将双刀望上迎住,身子向旁边一跳,趁势一个猿猴搞桃,先将左手刀向金大力面上一晃。金大力赶着用棍来迎,蔡天化已将右手的刀,向金大力腿上刺去。金大力躲闪不及,小腿上已着了一刀。李昆看得真切,大喝一声,跳了过来,手起刀落,直向蔡天化砍去。招拦隔架,战有三十余合,李昆看看抵敌不住。计全即提着刀,上来轮换。李昆、计全二人,又勉强围战了二十余合,也是不能取胜。大家皆轮流已遍,蔡天化并未分毫受伤。此时大家皆已急了,一齐拥上,你一刀,他一锤,你一拐,他一剑,更有许多暗器,如李昆的弹子,张桂兰的袖箭,黄天霸的金镖,郝素玉的软索锤,皆纷纷打下,毫不中用。贺人杰也就将金钱镖掏出,手一扬直向蔡天化两腿飞来。蔡天化看得真切,就趁此借机,先将头一低,让过金钱镖,复大笑一声道:“尔等这些本领,咱已全领教过了;各种暗器,咱也见过味儿了。咱可要饮酒吃饭去了,咱们再会罢!”说着两脚一蹬,由平地飞上屋檐。黄天霸等一见,也赶着一个个追了上去,蹿屋越房,赶了许多地方,终是赶他不上。忽然见蔡天化望下一跳,黄天霸也就赶了下去,登时就不知他的去向。急得黄天霸等怒目咬牙,与他誓不两立。此时,那蔡天化已不知去向,众人又各处搜寻一回,终不见个形迹。大家复又会合,一齐赶回衙门,再作计议。 哪里晓得黄天霸等才到衙门见了施公,正欲回明情形,施公已拿出一张简帖,递与天霸等人观看。大家环视一遍,只见上面写着:“咱蔡天化特地前来给你送信,黄天霸等那班小子,皆被咱杀败,你可再请武艺高强的人,前去捉咱。咱限尔一年,如若捉咱不注,咱就要把你捉去了。”大家看罢,又恨又愧,好不难受,连褚标也觉惭愧起来。施公见他们俱有愧色,反用好言安慰了一会,大家才退了出去,互相议论设法捉拿天化不表。再说天化自从天齐庙别了众人,又到施公那里留了柬帖,他便缓缓行去,仍暗暗回到天齐庙内,取了些银两,带在身旁,复又出去,庙内和尚一个都不知道。天化复出了庙门,心中一想:“咱此时往何处去呢?不若前往藏春楼取乐一回。”蔡天化如何取乐,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七回 妓女无心窝留巨盗狗儿畏罪首告强徒 第三三七回 妓女无心窝留巨盗狗儿畏罪首告强徒 话说蔡天化要往藏春楼取乐。你道这藏春楼是何所在?原来这藏春楼是淮安城内数一数二的妓馆,馆内有十数个妓女,皆是名震一时。惟有一个金玉姑,更是超群出众。蔡天化初到淮安,他就到了那里住了两宿。这两日与施公那里两相争斗,因此未去。现在已与黄天霸等比试过了,他便来与金玉姑取乐。等至天黑,天化便走了进来。鸨儿、龟奴见是熟客,也便笑迎出来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蔡二爷。请里面坐罢!”说着就迎了进去。蔡天化走进金玉姑房内坐定,早有人送上茶来。蔡天化问道:“玉姑娘往哪里去了?”当有鸨儿答道:“方才被河坊街五八老爷家接去陪酒,一会儿就回来的。你老请坐一刻,小的先去叫两个姑娘来陪着。”蔡天化道:“很好,快去叫来!”鸨儿答应,转身出来,就喊了两个进去。蔡天化一看,见那两个,一个十七八岁,一个十四五岁,虽不如金玉姑美貌,倒也不甚讨厌。只见那两个妓女走到面前,先请了个安,站立面前低声问道:“老爷贵姓?”蔡天化笑道:“咱姓蔡。”便随问那两个道:“你们唤什么名字?”十七八岁的道:“我唤小红。”那个十四五岁的也答道:“我唤小宝。” 蔡天化便将小红、小宝,一手拉一个在两膝上坐下。又问小宝道:“你今年十几岁了?”小宝道:“我今年十四岁。”又问小红道:“你今年多大年岁了?”小红道:“我今年十七岁。”蔡天化道:“你两个会唱曲子吗?”小宝道:“我是才学的,唱得不好。 小红姐姐唱得绝好的京调。”蔡天化听了大喜,就叫小红去唱。 小红也不推辞,就叫入取了一把胡琴过来。小红接在手中,且先拉了一会,就将胡琴上的弦子校准,然后调着腔,唱了起来。蔡天化一面静听,一面与小宝戏谑。一会子小红唱完,蔡天化喊了一声:“好!”便问小红道:“你唱是唱得好极了,可是咱但知你唱得好,可不知你唱的是些什么?你告诉咱罢!”小红抿嘴笑了一笑道:“你老别客气罢!我知道我不会唱,还请你老包涵些儿。”蔡天化听说也笑道:“咱莫不知你唱的是什么,谁骗你来? 你快讲罢!”小红道:“我方才唱的是《捉放曹》。”蔡天化道:“这《捉放曹》是怎么一回事儿?你明白的说了罢!”小红道:“是曹操先被陈宫捉住,后陈宫又把他放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蔡天化道:“原来这就唤《捉放曹》。” 又问小宝道:“你会唱什么呢?”小宝道:“我是更不会唱的。”小红道:“她的昆腔唱得最好。你老叫她唱罢!”蔡天化听着,就逼住小宝唱昆腔。小宝推辞不过,只得央着小红吹笛,她也唱了一出《佳期》。蔡天化听了,更是一句不懂了。又笑问道:“你这个把戏儿好不闷人,只管咿咧咿咧,胡闹不清,究竟唱的是些什么?”小宝道:“是唱的一出《佳期》。在唐朝有个莺莺小姐,给张公子瞧见了。那时张公子就爱上莺莺,要与她成就好事,争奈不得到手。却也好,莺莺有个丫头,唤作红娘。张公子就买嘱了红娘,给他牵马。红娘就答应张公子,把莺莺的心说动了。这日红娘就约定了张君瑞公于,在花园书房内相会;他又把莺莺约了出来,给他两人成就好事;他自己却在书房外面等着。 这曲词是写红娘在此思想那张生、莺莺两人在里面的动静。后来有人编首曲子,就叫做《佳期》。”蔡天化听罢大笑道:“原来就是这样。” 正说之间,只见门帘一掀,走进了个人来,笑着说道:“蔡二爷!你为什么这许多时都不到我这里来?贵忙吗?”蔡天化见是玉姑回来,赶着撇了小宝、小红,迎上前去,一伸手将玉姑的手拉住,顺便就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将玉姑抱入怀内,先将她的脸看了一遍。说道:“你今日的酒饮得不少了,你那春心想也要动了。”玉姑见说,两手将他推开,走了过去,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定,便问道:“你还没有吃饭吗?”蔡天化道:“便是咱要吃饭,也等你回来,咱们一道儿吃,才觉得有趣。”金玉姑听说,傻笑着说道:“隔了有半个月才来,还要说这些米汤话,你不怕臊吗?”说着便掉转头来,向着小红、小宝谢道:“有劳二位妹妹给我陪客了。”小红、小宝答道:“一家之人,何必这样客气?”说着就站起身来,向蔡天化道:“二爷请坐,我们少陪了。” 小红、小宝要走,被蔡天化留住。当下就叫人摆下酒来,金玉姑、小红、小宝陪着蔡天化,四人同饮,说不尽那般快乐。不表天化饮酒取乐。且说这院内有个打杂的,唤作胡狗儿,可巧叫他到金玉姑房内上菜。他一进了房,见着蔡天化就是一怔。蔡天化却不曾留意。胡狗儿上了菜,赶着跑到领班的房内,悄俏向领班的王二说道:“二爷,咱们院内要出事了!金玉姑房内,现今接了一个强盗了。”王二一听,慌忙问道:“你这是怎么说?玉姑娘房内是个熟客,前已来过两次,还在这里住了两宿。你怎么说他是强盗?”胡狗儿道:“他不是姓蔡吗?”王二道:“他正是姓蔡。” 胡狗儿道:“那更不错了!”王二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强盗呢?” 胡狗儿道:“昨日我寻贾老爷去。才走到天齐庙门外,见那庙里拥着许多人。我便问作什么呢?就有人说道:‘施大人派了黄副将等一干英雄,现在庙里捉拿什么采花大盗蔡天化。’我听见这话,就挤进庙内,躲在旁边偷看。但见黄天霸老爷,还有十几位老爷、两位女将,都在那里与蔡天化厮杀。斗了有两三个时辰,忽见蔡天化就平地上跳上房檐,逃走去了。黄老爷等人,也就追赶上去。我看了一会,见不曾拿住蔡天化,我就回来了。方才到金玉姑房内上菜,见着那个客人,正是采花大盗蔡天化。所以特来告诉二爷,好早些作准备,不要被施大人那里的人知道了,说我们家窝藏大盗,那些罪名是洗不清了。”王二一听,已吓得魂不附体,忙与胡狗儿商议道:“据你这样说,你有什么好主意呢?”胡狗儿道:“在我看来,去到施大人那里赶紧报案,请他老人家派人前来捉拿。无论拿得住拿不住,我们就可没事了。”王二听说,又道:“既这么说,你就赶紧前去一趟,请他老人家那里派人来拿。”胡狗儿道:“我去是去的,但是我们家里不必惊动第二个人,也不要告诉谁,还照常关门,与平时一样。若把他惊走了,等到施大人来捉他已逃走,那时他们必然说我们买放。我们还是个不了。” 王二答应。胡狗儿便立刻出了门,一口气飞跑到漕督衙门。 先到门房里,向那个值门的说道:“大爷!小的姓胡,名叫胡狗儿,是藏春楼妓馆里打杂的。特地前来有要紧的机密事,跪禀大人。请你进去禀一声,还不可迟缓。”那值门的见说,又看胡狗儿那种慌张样子,忙问道:“你有什么事,你可先告诉我,好给你进去禀大人。”胡狗儿没法,只得向着值门的耳边低低说道:“蔡天化现在我们家里呢!请大人前去捉拿罢!”那值门的听说,不敢怠慢,遂立刻飞跑了进去禀明。施公一面传密令黄天霸等,一面将胡狗儿唤了进去,问明一切。胡狗儿见了施公,先磕了两个头,然后细细禀了一遍。施公大喜,即命施安取了五两银子赏与他;等各人来到,叫他带领同行。不一刻,黄天霸等人得了这个信息,大家都一齐而至。一个个见了施公问明一切,立刻就叫胡狗儿带路,飞奔往藏春楼而来。毕竟蔡天化能否擒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八回 落妓院强盗误遭擒解公堂淫徒再逃脱 第三三八回 落妓院强盗误遭擒解公堂淫徒再逃脱 话说黄天霸、关小西、计全、李昆、金大力、何路通、李七侯、褚标、贺人杰、王殿臣等十一人,跟着胡狗儿飞奔向藏春楼而来。不一刻已到,当有胡狗儿先走进去,悄悄的去告诉合院人等,并先招呼他们,切切不可声张。合院的人都已知道了,一个个敛声屏气,皆当作不晓得一样。胡狗儿复走出来,将黄天霸等人带了进去,指明所在。胡狗儿复又出来,将大门仍然关好了,自己便躲在旁边。黄天霸也就悄悄的与大家议道:“我与李五哥、李贤弟三人先上楼去。计大哥与贺贤侄可蹑足潜踪,在楼屋上面接应。褚老叔、关大哥、王大哥、郭大哥四人,可在楼下把守。 难得有此机会,此番若再捉不住他,我们就枉为人了。”大家答应称是。于是黄天霸、李昆、李七侯,计全、贺人杰五人,就将腰带束了一束,计全、贺人杰二人,首先一个箭步,就飞上屋楼,真如风吹落叶,一些声息全无。接着黄天霸、李昆、李七侯三人,也就飞上楼屋,就着檐口用了个猿猴坠枝的架落,倒挂下来,隔着楼窗一看,见房里尚有灯光明亮。各人取出朴刀,轻轻的将楼窗拨开,三人齐下房檐,又用了一个燕子穿帘式,由楼窗内穿入房去,还是轻轻的蹑足潜踪,脚踏实地。见上首桌上点着一盏灯,李昆急将熏香取了出来,就灯上点着,顺便噗一声将灯吹熄。三个人尚未动手,敛声屏气,又听了一会。只听那床上呼声如雷,又听见接连两个喷嚏。黄天霸知道他已受了熏香的气味,因此睡熟过去。黄天霸等三人进来,见他一些儿也不知道。 黄天霸等知道他已动弹不得,即拔出刀来,跳至床前,将帐门一掀。李昆把火种一亮,只见蔡天化紧抱着金玉姑并头而睡。黄天霸赶上前去,即将蔡天化两手扳开,把金玉姑向床里一推,又把一床薄被掀起半边,但见蔡天化赤条条如死的一般睡在床上。黄天霸急将单刀提起,在蔡天化腿上用足了力,连绷了四五下;只见蔡天化的两条腿乱动了几阵,并未有甚伤痕。黄天霸等见了,也觉诧异。当下哪敢怠慢,李七侯便在旁边衣架上,取了一件衣服,把蔡天化的下身盖起来,即刻取了绳索,将天化翻过身来,四马倒攒蹄捆了结实。此时黄天霸等三人把他放下地,随即招呼屋上,计全、贺人杰听见,也就由楼窗内进去。李昆又将火种取出,把灯点了起来。褚标同关小西等在楼下,也知道蔡天化已擒住,便招呼了合院的上下人等起来。 藏春楼的人听见招呼,也知道蔡天化被捉住,大家也把心放了下来,一个个寻着火种,各处的灯光重复点起。这一惊动,便吓坏了许多住客。那些住客从睡梦中惊醒,听说捉住强盗,这一吓却也非同小可,只吓得他们乱抖,跪在那里,不住声的求大爷饶命呢!且不说各住客、妓女、鸨母等乱乱纷纷。再说黄天霸等,见合院的打杂人等,俱已起来,各处的灯光俱已点得明亮,当下即会合了大家,先将蔡天化送下楼来,一起在那里看守,等至天明,再行押解回衙,听候施公发落。一面又叫院内鸨儿取了凉水上楼去,将金玉姑胸膛上用凉水喷了,将她唤醒。鸨儿答应,立刻取水上楼,如法炮制。果然不到半刻,金玉姑已是醒来;睁开二目,不见了住客,只见院内的老鸨在那里叫唤。她便问道:“妈妈!你在这里做什么?蔡二爷如何不见?他到哪里去?”鸨儿见问,便答道:“姑娘再不要提那个蔡二爷了!你道他是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有色的大盗,唤作什么蔡天化。幸亏胡狗儿送信去,已被施大人那里的人捉住了,此刻放在楼下呢!我也是施大人面前那位黄老爷叫我上来,将姑娘唤醒,怕的是等到天明,还要将姑娘带去,一同审问呢!姑娘你可不要怕,如果将你带去审,你千万不要说别话,只回他个接客是有的,其余一概都不知,包管你没事的。万万不可说出胡狗儿前去报告的话来!” 金玉姑听了这番话,真个吓得三魂少了二魂,七魄只有一魄,不觉大哭起来。那鸨儿赶着又安慰了一会,金玉姑这才不哭了,便胡乱将衣服穿好,坐在床沿上一人叹道:“总是我的命苦,既已流落烟花,将皮肉卖钱,还要惹出这一场无辜大祸,这是从哪里说起。又接了一个强盗进门,若果托菩萨保佑,念我苦命,到了施大人那里不受苦恼,仍然放我活命回来,我从此就削发为尼,死也不吃这碗饭了。”不言金玉姑自说了一会。再说那些住客及各房内的妓女,打听得金玉姑房内接了一个强盗,现在被黄天霸等已经捉住,专等天明押解到总漕衙门审问治罪,这一起住客与各妓女,才算惊魂甫定。 看看已是天明,蔡天化此时业已醒来。知道已经被人捉住,也不懊悔。便睁开二目四面一看,只见黄天霸等,皆团团的围住那看守。蔡天化看罢,望着众人大声笑道:“你等这一起小子,好不惭愧!咱爷爷误被尔等捉住,终不能算尔等的功劳!”黄天霸等听说,也出口骂道:“狗强盗!任你胡作胡为,也有了今日。 眼见得死在头上,还敢逞强!”蔡天化复又笑道:“这皆是爷爷贪恋烟花,偶尔大意,才被尔等这一起小子捉住。不然,任尔等再用平生之力,也不能损动咱一根毫毛。如尔等这些没用的东西说情,给咱爷爷做儿子,咱还不愿意呢!”当下褚标便向天霸说道:“咱们可以回去了!”黄天霸答应一声,立刻吩咐藏春楼的人,取了一根杠子,就将蔡天化四马攒蹄倒抬了起来。又命将藏春楼的领班王二、妓女金玉姑二人带了,便一齐押解出门,直望总漕衙门而去。回到衙门,黄天霸先进去禀报。施公得知蔡天化已经捉住,立刻升堂。先将领班王二、妓女金玉姑带上堂来,审了一遍。玉姑、王二只认了个接客是实,其余一概不知情。施公早已知道,也就不再追问,即命二人跪在一旁,喝带蔡天化审问。蔡天化被抬到公案面前,仍是四马倒攒蹄那样子。他不等施公问他,便向着施公说道:“施不全!你不要问了。咱爷爷误被你手下的那一起小子捉住,你就照律问罪罢!咱也没有别样口供,就是一个采花大盗;所做的案子,咱也记不清楚,多着呢!”施公也不望下追问,就照他的话录了口供。当时就提了朱笔,判了个“斩立决”,即刻要就地正法。黄天霸等一见施公判下,个个抖擞神威,雄赳赳,气昂昂,立刻将他重新背绑。忽见蔡天化大笑一声,向众人说道:“尔等小子不要追赶,咱爷爷去也!”说时迟,那时快,话犹未了,只见绑他的那根绳索,一段段堆在地上,蔡天化已飞身上了牌楼。黄天霸等说声:“不好!”也就立刻追了上去。蔡天化一见,早已揭了许多乱瓦,纷纷掷将下来。黄天霸等反被打伤了两个,不能近前,霎眼间已不见蔡天化的踪迹。毕竟如何再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九回 老褚标两议捉强徒蔡天化一心访名妓 第三四〇回 东安县德彪摆擂台万家村光祖访良友 第三四〇回 东安县德彪摆擂台万家村光祖访良友 话说蔡天化饮酒已毕,将包裹安顿停当,即令店小二洪四,领他前往枇杷巷,访那粉头盖河南。一路行来,不到半个时辰,已至枇杷巷内。店小二洪四走到柳二家门首,正欲推门进去,忽见两扇大门上,贴着府县的封条。洪四看罢,不胜骇异,因转向蔡天化道:“你老可来得不巧,不知怎么她家门上贴了封条,想是闹出事来,被府县封了。”蔡天化闻言,甚为不乐,因道:“你去左右的人家打听打听,看她所犯何事,被府县官封门。现在搬往哪里?”洪四答应,即走到贴邻王二和尚家问了一遍,才知柳二家被封的缘由。洪四便将此事告知蔡天化一遍。蔡天化听说,暗道:“咱若有日碰见那个县官,若不将他一刀杀死,咱也不能消今日之恨。”又问道:“这巷子里只是柳二家一处,还有没有别处可去?”洪四道:“咱去问话的那一家,叫作王二和尚,也是个做这个买卖的;他家也有几个粉头,也还下得去,不过不如花月英罢了!”蔡天化道:“既如此,你且领咱到他家去耍一会儿罢!” 洪四答应,便领了蔡天化到了王二和尚家内。那些龟奴、鸨母见来了一个生客,又兼洪四暗地与王二和尚说了两句,无非说的蔡天化是一个做买卖的客人,若将他接稳了,定是一位大财主。王二和尚听了此话,更加酬应不迭,将蔡天化先领到客厅上坐下,随即唤出七八个粉头。蔡天化一见,都不出色,勉强挑了一个,唤作林二宝。当下林二宝便将蔡天化领到自己房内坐下。早有人献上茶来。林二宝又问了蔡天化的尊姓。蔡天化也就问了她的名字。这林二宝虽然不甚出色,却是袅娜异常,一派言语,居然把天化笼络住了。当下蔡天化即叫洪四回店,将包裹物件看守好了。洪四也就回去。蔡天化这夜就宿在林二宝姑娘那里,倒也颇觉有兴。暂且按下。 再说淮安府东安县,这日奉到施公的批示,见曹德彪禀请摆设擂台,已蒙施公批准,当下即饬知曹德彪。曹德彪欢喜无限,也就拣了地方,择定日子,唤了工匠营造起来。约有一月光景,擂台已搭好。曹德彪一面贴了招贴,一面禀报三月初一日开擂,五月初一日收擂,由县通报上去。只见满街招贴上写道:为摆较擂台,招聚英雄事:今有淮安府东安县义勇村曹德彪,摆设擂台一座。择于三月初一日开擂,五月初一日收擂。凡属四方豪杰,天下英雄,如有愿前来比试者,有能打台主一拳,敬送花红银五十两;踢台主一脚,送花红银一百两;能将台主打倒,或抛落台下者,除送花红银五百两外,不论官商绅庶,富贵贫贱,并招为婿。如果技艺平常,希图侥幸前来,被本台主打伤至死者,只给棺殓,概不抵偿。业经禀请各大宪照准立案,合再通知。凡属英雄豪杰,有愿来此比试,务望如期而来,切勿观望自误!本台主曹德彪特白。 这道招贴一出,不但邻境四方知道,就是各省各府,一传十,十传百,尽皆知道了。却说朱光祖自从与殷家堡议和之后,便各处闲逛,或寻找他的朋友,或到名胜地方游玩,倒也逍遥自在。这日,偶然想起旧日的一个好朋友万君召起来。这万君召你道是何人?就是落马湖困施公猴儿李配的女婿,他的绰号叫铁臂哪吒,江湖上却是大大的有名,而且武艺高强。与凤凰张七,以及褚标、朱光祖等,皆是至好的朋友。从前也是绿林中的豪客,后来挣了些钱财,他也就洗手不做那件买卖,自己在家享他田园之乐。这日朱光祖想起他来,便去他那里拜访。却好万君召在庄,见庄丁转报进去,听说朱光祖前来,好不欢喜,即刻迎接出来,老远的招呼,说道:“朱大哥!咱们多年兄弟,各在一方。 小弟正渴想得很,难得老大哥前来,真是意想不到。咱两兄弟好畅谈畅谈了。”朱光祖也就伸出手来,拉了万君召的手,说道:“兄弟你好呀!愚兄久已想来,争奈穷事太多,欲来了几趟,复又中止。今日咱两兄弟特来会会,畅聚几日。”万君召道:“老大哥,你既来了,咱可要作个霸王请客,要留你在此一月。你若答应便罢,倘不答应,就不留你了,你就趁早儿走,咱们各干各事。”朱光祖笑道:“老兄弟!你真是霸王请客了。既这么说,咱就在此住一月,与老兄弟畅谈罢!”万君召大喜,此时已到了客厅,彼此坐下。有人送上茶来。 万君召就一面命人摆酒,一面问朱光祖道:“老褚标现在施公那里还做个什么官儿吗?”朱光祖道:“那老儿也古怪得很。施公要给他做官,他定不肯要。却又 第三四一回 见招帖慷慨论英雄说姻缘殷勤求壮士 第三四一回 见招帖慷慨论英雄说姻缘殷勤求壮士 话说朱光祖与万君召饮酒之后,正闲谈得高兴,忽见庄丁送进一张招帖。万君召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东安县曹德彪摆设擂台,招集天下英雄豪杰,前去比试。万君召看罢,便给朱光祖看。朱光祖看罢,说道:“这摆设擂台,是个大干例禁的事,东安县又逼近淮安,怎么施大人不预为禁止?难道施大人是知道的吗?”万君召道:“老大哥!你不瞧见招帖儿上明明写着,业经禀过各大宪批准遵行?这不是施大人一定是准了的了。”朱光祖道:“这就不解他们是何用意了。”万君召道:“施大人既准了他,这其中必有个用意,随后皆可知道。但是那姓曹的,虽然摆设擂台,就你我所晓得的,现在也没有什么人了。”朱光祖道:“矮子中选将军,也可将就的。”万君召道:“咱知道有一人。说起这个人来,老大哥也该知道。”朱光祖道:“是谁呀?”万君召道:“那蔡天化小子,也算过得去了。”朱光祖道:“咱倒不知蔡天化是谁?”万君召道:“说起他来,是飞来禅师的首徒,本领却不在你我之下呢!飞檐走壁,无一件不精。还有一件绝技,会使神功:只要将这神功运动起来,不论你再厉害的刀枪暗器,总不能伤他分毫。只有两处照门,他是最护着,不使人近的,那时咱才知道。到了去年,咱又因他事,去飞来禅师那里,并不曾见着他。 咱就问他到哪里去了?飞来禅师就带着怒告诉我说:‘那蔡天化因不务正业,仗着自己本领,专门黑夜出去各处采花,屡说不信。本来一定就要将他致于死地;后来一想,他如此在外作为,我即不送他于死地,总有一日要死于非命的。’后来咱走过天津,闻说一带被害之家实在不少。官府虽然悬赏缉获,争奈拿他不住,又不知他是个什么样儿的人。那时我就料到他身上,大概是他所为。现在曹德彪这擂台一设,蔡天化如果知道,他一定是要去的。一来要显他自己的本领,二则要想招为曹家的女婿。论他的本领,可是不在人下的;只是他那采花案子太多,怕的有人暗地拿他。”朱光祖道:“这也是他不惜翎毛的坏处。倒是殷龙的四个小子,却皆极好武艺,也算过得去,更习正道,这些事毫不有。他如不知道打擂则已,如果知道,那四个小子一定是要去的。除他大小子殷猛已经讨了亲,其余殷勇、殷刚、殷强,这三个人皆未婚配。他知这个消息,咱料他一定前去。就是他三人自己不愿意,殷猛那个小儿,也是要他兄弟去的。老兄弟,你在家也没有事,难得那里有这等热闹,咱们去走一趟,瞧瞧热闹也是好的。现在开擂的日期已近了,咱们明日就同去走一趟罢!”万君召道:“老大哥!小弟是不去了,料想也没有什么热闹瞧。还是在咱这里,咱两兄弟谈论谈论还好。老大哥若一定要去,咱也不敢屈留,老大哥一人去罢!”朱光祖道:“老兄弟既不愿去,咱也不敢有屈。咱明日可是要去走一趟。等到他们收擂以后,咱再来你这里住半个月,痛谈痛谈!”万君召道:“老大哥!你的年纪虽也不小,还是这样高兴。也罢,老大哥既要去瞧瞧,等到他们收擂之时,可定要到这里来住半个月。你如失信,咱以后就与你绝交了。”朱光祖道:“那时定来的。”此时夜已深了,彼此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天明,朱光祖起来,梳洗已毕,与万君召同用过早点,就辞了君召,望东安而去。出得门来,心中想道:“咱此去何不先到淮安施大人那里走一趟?一来给施大人请安,二来与众兄弟会晤会晤,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望淮安进发。不一日已到,大家一见,皆来叙别。当下褚标便问道:“老兄弟,今日是甚风儿将你吹来?你可知道咱们这里的事吗?”朱光祖道:“咱别的事可不知道,只晓得东安县曹德彪摆插台,招集天下英雄前去打擂。咱想这摆设擂台,是个大干例禁的事。为何那姓曹的禀请上来,大人就准他开擂呢?”褚标见问,便将蔡天化如何两次露名留柬,如何奉命拿捉,如何大战天齐庙,如何已经被捉,复行逃走,不知去向;如何曹德彪禀请摆设擂台,施公就此意欲诱他前来打擂,那时合力再行拿捉,因此批准的话,前后细细说了一遍。朱光祖这才明白,因道:“原来如此,小弟还不知道其中有这些原故呢!”黄天霸也就说道:“难得老叔前来,正好帮助帮助。但不知蔡天化,老叔可曾会过?既不曾会过,可知他的刀枪不入,是何功夫?还求老叔见教。”朱光祖道:“你问这蔡天化吗?咱虽不曾见过,也曾耳闻其名。可是他这刀枪不入的功夫,只有一人可破他。若得此人前来,不患蔡天化不为所获。但是这人不易到此,这便如何是好?”计全在旁问道:“朱大哥,你说这人可破蔡天化那刀枪不入的功夫,究竟是谁呀?咱们还可以请得他到吗?”朱光祖道:“这人你们大概也知道,就是猴儿李配的女婿。”褚标道:“原来就是万君召。他怎么能破蔡天化那刀枪不入的功夫呢?”朱光祖便将万君召所说的话,一五一十细细告诉了一遍。 众人大喜,当即就禀明施公。施公也就立刻将朱光祖请进。 朱光祖见了施公,先给施公请了安,然后坐下。施公道:“自从一别,本部堂无日不念及壮士,久思差人前去问候,奈壮士行迹无定,未识究在何所,以致有疏问候,实在渴想得很!”朱光祖道:“这是民人疏散性成,也少得过来给大人请安,还求大人勿罪。”施公道:“岂敢,岂敢。但是方才天霸进来说,壮士有个至好朋友,可以帮拿蔡天化。壮士可即明白见教,以便本部堂饬人去请。”朱光祖道:“大人的明鉴。若得万君召前来,蔡天化那是一定拿住的了。不过万君召尚恐不肯前来;便是大人饬人去请,也未必如期而至。再不然,托故不出,倒是一件难事。”施公道:“既如此说,本部堂亲去一趟。昔成汤聘伊尹,三使往聘之;刘皇叔三顾诸葛亮于草庐之中。自古求贤大半如此,某当躬身去请便了。”朱光祖道:“万君召是何等人,敢蒙大人枉顾?民人倒有个主意:明日可请褚大哥辛苦一趟,到了那里,切不可说是遇见小弟,就说大人求助之意,务必请你帮助帮助。若不肯出来,大人便要亲自来请。某后日便要再由此动身,趱赶前去,再到他那里去走一趟。我就说奉大人之命,恐怕你不肯应命,特地着我前来二次奉请。大人可再稍备薄礼,于第三日饬令黄天霸再行前去。他如果见咱们两人去了,他已经答应前来,便是天霸与他途遇;他定感激大人的知遇。他如仍不肯来,又得天霸前去面请,他见去请了三次,虽实在不愿到此,那时也不得不来的。民人的主意如此,不知大人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二回 求勇士三顾万家庄捉盗徒同上淮安府 第三四二回 求勇士三顾万家庄捉盗徒同上淮安府 话说朱光祖献计,延请万君召前往东安,协拿蔡天化。施公闻言大喜,当与褚标商议道:“据朱壮士所言,甚是有理。但本部堂仔细想来,恐老英雄如此高年,若再跋涉程途,使某心实不安。还得大家再筹良计才好。”褚标听说,便慷慨说道:“老民荷蒙大人如此恩德,正当竭力图报。况此去万家庄并无多路,不过三日即到,老民何敢推辞?”施公听说大喜,因道:“老英雄既肯前往,那万君召重以台命,必然是肯来的。今日也来不及了,便请明早起程罢!”褚标听说答应,大家一齐退了出去。施公又命施安预备黄金、彩缎之类,以便两日后,交给黄天霸带往万家庄。到了次日,褚标即告辞先行;接着,朱光祖、黄天霸亦陆续就道。 这日褚标已至万家庄。当有庄丁报进。万君召听说褚标前来,心中颇为疑惑,即刻跟着庄丁迎接出来,笑道:褚老叔!咱们有好两年不曾相见,你老今日甚风吹来?”褚标也笑道:“便是老朽也刻刻记念得很。今特有事奉请,所以不辞千里而来。咱们且到里面再谈罢!”说着,二人走到客厅,见礼已毕,分宾主坐下,庄丁献茶已毕。褚标就将施公之言说出。万君召听了,哈哈大笑道:“你老岂不知咱无意于人世吗?虽蒙施大人如此谬赏器重,但是咱绝无技能,不敢承此重责。仍望另延高士建立功名,某不胜侥幸。”褚标听说,因道:“贤侄此言差矣!贤侄英勇过人,天下之大,谁人不晓?难得施公诚心慕访,正贤侄知遇之时,何必委心田园,愿作农夫以终世?贤侄虽功名心谈,无意取求,在老夫看来,正宜见机而作。若泥于终隐,窃为贤侄不取焉!还请三思,勿过拘执才是。”万君召道:“老叔勿急,容某再达鄙意,老叔当自明之。”褚标此时见他执意不行,不觉气往上冲,因道:“贤侄无须故意推辞。如蒙见允,请以一言;若竟不行,亦请一绝。某当即告辞,勿作老厌物,有扰清安。”万君召笑道:“老叔何太逼迫耶?无论行止,也得容某三思。而况某与老叔阔别数年,今既前来,某亦当聊尽东道,切勿相拒太甚,使某汗颜!”说着,即命摆酒。不一刻,酒已摆上。此时已是下午,二人就入席畅饮,绝不再谈此事。饮酒已毕,将已二鼓,万君召就请褚标在书房安歇。褚标也就去安睡去了。到了书房,暗自想道:“这厮太可恶。咱若在少年,听了他这些言语,早已与他绝交了。且待朱光祖明日到此,看他如何,再作计议。”一宿无话。 到次日,又问万君召行止如何?万君召仍无决断。褚标也不追问。时将午刻,只见庄丁报进说:“朱光祖来了。”万君召一听,好生诧异道:“他去未许久,何以又来?”当令庄丁去请。少刻,朱光祖走进,正欲与万君召说话,忽见褚标在旁,故意说道:“小弟前去奉候,不意未遇。后闻施大人见谕:说是老哥已到这里,来请君召兄弟。彼时小弟不知何事。后又闻施大人说出蔡天化那番事来,这才明白。小弟当时就对施公说了一句无意话:‘大人虽派褚某前往万家庄,那君召兄弟是个不管闲事的人,恐怕未必肯来。’哪里知道把这句话说出,施大人即问小弟道:‘想是你与万君召壮士也是要好的朋友。既如此说,褚老英雄一人既未能将万壮士请来,还请你再去一趟,帮同褚老英雄前去说项,务要将我求贤若渴之意说出,必定请他前来。倘再不行,我即亲自前往,效那刘皇叔三顾草庐之事了。’小人被你家大人缠绕不过,只得遵谕前来,邀请咱们君召兄弟。但是咱一路想来,既有老哥这老面子,又兼大人那种诚意,想君召兄弟一闻此言,定是愿意前往。咱不过既蒙大人之托,不得不到此一行,都算是来过一趟了。”说着,又望君召说道:“老兄弟何日启行呢?”万君召听了也觉好笑,暗道:“他们做成圈套,前来诱我。这是何必呢?但既如此,若再拒绝,就对不起朋友了。”因道:“朱大哥!昨日小弟与褚老叙谈了一日。小弟本不愿去,后因褚老叔再三相劝,小弟虽未明言,本拟过了明日,后日与褚老叔前往。但去虽去,设若其功不成,还求二位善为说辞,请大人格外宽宥才好。”褚标、朱光祖见他已允,均大喜道:“但请放心,君既肯行,此事未有不成之理。设若不成,包管大人断不见责。”万君召听罢,又命人摆出酒来,三个人一齐痛饮。过了一宿。次日一早,黄天霸即带了黄金、彩缎,到了庄外。当下通了名姓,并具道来意。庄丁不敢怠慢,立刻飞报进去。万君召一闻此言,也就立刻与褚标、朱光祖迎接出来。大家到了客厅,天霸先与万君召行了礼,然后分宾主坐下。天霸即将施公来意说了一遍,因道:“大人仰慕已久,前、昨虽两请褚老叔、朱老叔奉请,奈因空言造访,非所以求贤之意。今特遣某赍呈黄金、彩缎,聊答速驾之意。区区私忱,尚乞笑纳!”万君召先谢了来意,复又再三推辞,聘礼坚不肯受。还是褚标、朱光祖再四说项,劝他收了,当时万君召只得收下。随命庄丁大摆筵宴,四人痛饮,过了一宿。等到次日一早,大家起来梳洗已毕,用过早点。万君召又将家事稍为安排,吩咐庄丁妥为照料门户。这才带了包裹,藏了兵刃,与褚标、朱光祖、黄天霸三人一同出庄,直奔淮安而来。 不一日已到,当下天霸先报进去。施公见报,立刻命人开了正门,带了关小西以下一班勇士,亲自迎接出来。万君召见施公如此相待,甚是过意不去,赶紧上前给施大人跪下,口称:“小民何德何能,敢劳大人如此厚待?小民虽肝脑涂地,不足报效于万一。”施公赶着将他扶起,邀入后面坐下,因道:“久仰壮士声名,恨无由得见。只因蔡天化如此作恶,实为天下人民之大患。 因特敢攀玉趾,枉屈前来,协助本部堂共拿恶盗。成功之日,本部堂定即据情保奏,聊报壮士见义勇为之心。”万君召道:“小民一无技能,谬承栽培,敢辞劳苦?不过蔡天化武艺高强,虽小民亦不敢操必胜之理。但期协拿成功,以辅大人为民除害之至意;设若力有不及,还求大人格外宽恩,不加谴责,小民更就感恩不尽了。”施公道:“壮士毋得过谦,既蒙慨允协拿,蔡天化必难再逃法网。惟望合力协助,除莠安良,是所切望!”万君召又逊谢了一回,施公即命人大排筵席,款待君召。不一刻,酒席排好,施公亲自邀万君召上首坐下。君召再三不敢,争奈推辞不过,只得谢了座,然后又与人各告罪,这才坐定。施公坐了主位,大家畅饮一回。饮酒之间,万君召又将蔡天化始末根由,细细与施公说了一遍。施公听说,又极意奉承万君召两句。万君召见施公如此器重,也就死心塌地,竭力报效。一会子酒席已散,施公便命天霸好生款待。天霸答应。万君召又给施公请安道谢。大家这才告退。欲知如何捉拿蔡天化,东安县如何打擂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三回 邂逅相逢女郎属意仓皇遇害公子无辜 第三四三回 邂逅相逢女郎属意仓皇遇害公子无辜 话说万君召自施公饬令朱光祖、褚标、黄天霸三人,丰礼厚币,请他到淮安。施公又优礼相待。不必说万君召是个草莽的英雄,就是当日诸葛孔明,受了刘先主三顾之恩,也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道万君召有施公这一番厚待,他自然以身相许。看看东安县开擂日期已在目下,黄天霸等一众英雄,就约同万君召一齐前往。不一日到了东安,即寻下客寓,只待开擂,他们便去等候蔡天化前来,合力捉拿,暂且按下。 如今再说一件奇案,虽在先未曾经施公判决,到后来案情已定,仍要施公判明奇冤。原来镇江丹徒县,有一世家姓卫。这卫家有一子,名唤增祥。母亲陆氏,早已去世,只有父亲在堂。他父亲也是丹徒县学的生员,名唤家禄。这卫增祥聪颖过人,十四岁上就进了学。当时学政见他文学优良,颇为夸赞,与他本学教官说道:“卫生聪颖过人,他年必致清贵,此今日之小卫玠。” 于是小卫生之名无人不知。就有那羡慕他的,争相前来与他老子说亲,愿以己女相配。他父亲固爱如掌珠,行止皆问之。卫生自负殊胜,不肯草草择配。父亲也不勉强。他年已弱冠,尚未配婚。彼时,同邑有一富翁姓张,名玉球。这张玉球有个女儿名唤珊珊,年交十八,不但美貌异常,而且诗词歌赋,以及针黹,无一不精。张玉球也是爱如拱璧,常与人道:“吾家有扫眉才子。 现在是不开女科,若开女科,不患不状元及第。”因此择婿颇难如愿。 这日,正当二月十九,相传观音神诞,镇江西门城外有个观音洞,每年到了这个日期,四方善男信女皆往烧香。那日珊珊与他嫂嫂李氏,也去同往观音洞拜佛,烧香已毕,回来路上巧遇卫生。珊珊见卫生丰姿绝色,不觉秋波一顾,意甚恋恋。他嫂子李氏在旁看见,暗与珊珊笑道:“姑娘你知道这个人吗?”珊珊道:“邂逅相逢,妹子怎么知道他姓氏?”李氏道:“他便是乡里中所称小卫玠便是。他与我哥哥同为文社的朋友,往来甚密,且是极要好的,我所以相识。妹子如果属意,当与我哥哥说明,使我哥哥代妹子作伐。”珊珊听说,只觉两颊飞红,笑而不答。不一刻已抵家中。姑嫂又笑说了一回,也就各自归房,略为歇息。不意珊珊即归之后,思念卫生,顿觉忘餐废寝。李氏本来与珊珊情同姊妹,也就不时省问。李氏早知其意,又戏问道:“妹妹如此,想是不忘那日所遇的小卫玠吗?若有此意,以妹妹与卫生得谐伉俪,的确是天生一对的好夫妻。可请我哥哥到爹爹前说项,当无不谐。但有一件,卫家甚贫,恐将来作合成功,妹妹不能过他家那一种日子,所以我代你甚虑。”珊珊听说,因叹了一口气,与李氏说道:“实告嫂嫂知道,妹妹于此事筹之已久。我想命好,今日虽贫,安知他日不富?命不好,今日虽富,安知将来不穷? 富贵贫贱,皆由于命,何必以今日之贫为患耶?嫂嫂即代妹筹,妹敢不敬告心腹?唯望嫂嫂设法便了。”李氏听说又道:“既是妹妹所见如此,那撮合一事,自觉不难,包管在我身上,力代撮合,三日后当有好音。唯望妹妹善保身躯,不必过为烦恼便了。” 珊珊闻言大喜,说也奇怪,不到数日,病也好了,终日便望嫂子回复了。 不料天不从人愿。同里有个许公子,名唤炳文。他父亲曾作广东知府,因死在任上,官囊极其丰厚。这许炳文却与珊珊同年,也是年交十八。这日搬他父亲灵柩回来,又因他已聘之妻在籍亡故,极求再聘。闻珊珊美貌异常,又能文墨,因此就请了媒人,前来与张玉球说亲。张玉球因许家门第固好,又兼财富,因此一说便允。这日珊珊的嫂子闻知此事,知难挽回,便来与珊珊说道:“前者妹妹托我之事,我当与我哥哥说过。我哥哥亦很为赞成,也曾与卫生微露其意,卫生也颇情愿。不料天不从人愿,昨有许公子名唤炳文,曾闻妹妹的芳名,特请冰人与爹爹说项。 爹爹因他家父亲曾为广东知府,门第固极相对,又兼他家道丰足,因此就当面许了。可见婚姻大事,自有天定,非人力能为。 似此天作之合,未尝非妹妹之福,妹妹亦何必重卫生而轻许公子,成心不化呢?”珊珊听说,亦觉无可如何,虽不敢有违父命,却是心甚不乐。 光阴迅速,又过了半年光景,这日吉期已届,许公子前来亲迎。珊珊亦备极装饰,簇然一新。两家宾客自不必说。到了晚间,珊珊乘坐彩舆,鼓乐喧天,送至许家。当有伴房搀扶新人送至洞房,与许公子坐床撒帐,合卺交杯,诸事已妥。许公子复又出来款待众客,当晚极为热闹。酒阑人散,许公子也就入房,更衣已毕,正欲与新人效于飞之乐,忽然自觉要去小解,便身着短衣,出房便溺。刚至厕所,突有一人掩至背后,就是一刀。许公子毫不提防,当被那人洞穿胸背,扑地而死。那人见许公子已死,疾入新房内,将灯烛吹灭,走过珊珊面前,猛然钻身入帐求欢。珊珊以为许公子前来,因便问道:“如此卤莽,夫何为者?” 那人见问,便低声答道:“我……我非公子,乃小卫玠也。感念汝意,特……来报你。”珊珊闻言,大惊失色道:“你速去!公子即来。不然两有不便。”那人又道:“汝……勿虑,公……子我已将他杀了,就可请放心。”珊珊听说,更加惊恐,复又问道:“汝言果真吗?”那人道:“哪,哪敢相谎?谁,谁来骗汝?”珊珊闻言,不觉失声顿足大哭道:“你如此所为,真累我不浅了!”那人还拥抱不放,极意求欢。珊珊且骂且哭,至死不从。那人无奈,又怕人至,只得急将珊珊头上所佩金钗拔下,跑到房外逃去。此时外面丫环、仆妇闻珊珊哭声,大家拿了灯火进房来看,只见珊珊坐在床上,披头散发,吁喘不定,面无人色。大家急向前问视,珊珊将上项话说了一遍。众人大惊,急急跑出房外,各处寻找公子,寻至厕所,果见公子扑倒在地。再将火光往下一照,只见血流满地,公子胸膛业已被利刃洞穿。许家一面将合宅男女聚集,一面飞报女家。张玉球一闻此言,当即飞奔至许家,进入内堂,只见许炳文尸身僵扑在地,旁立许炳文两弟抚尸大哭。张玉球亦惊恐异常。等到天明,许家即具了状词,前往丹徒县控告。 那状内并有“珊珊不无知情”一节。丹徒县阅词已毕,即刻带了差役、仵作,前往许家相验。随据仵作喝报:委系出其不意,刀穿胸际,扑地身死。丹徒县又亲视无讹,当命先行棺殓。一面将珊珊带往衙门,一面饬差飞提小卫玠到案质讯。不知后事如何,目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四回 月明镜破据梦推详物在人亡伤心控告 第三四四回 月明镜破据梦推详物在人亡伤心控告 话说丹徒县将珊珊与卫生提至公堂,讯问刺杀许炳文一案。 珊珊一见小卫玠大哭道:“大爷在上,小女子向与这小卫玠素不相识。究因何事刺杀许炳文?小女子实不知情,还求太爷明察!” 丹徒县喝令跪在一旁。又问小卫玠道:“尔一介书生,为何胆敢挟嫌刺死许炳文?尔可从实招来。若有半字虚言,本县定要用严刑讯问!”小卫玠向未登过公堂,一见差役如狼似虎,早已魂不附体。及至县官讯问,更不知所对,只得仓皇失措,勉强说道:“小生实不知情。”丹徒县见小卫玠如此仓皇,更是信以为实,一面将小卫玠的生员革去,一面用严刑讯问。小卫玠被刑不过,屈打成招。因此县令就拟了监斩候的罪名。珊珊虽非知情,却事出有因,也就一并系狱。此时小卫玠的父亲见着儿子无端坐罪,心实不甘。又知县里即拟了罪名,断断不可挽回。因想道:“施公清明异常,不愧当年龙图文正;并且施公断了许多冤案,不若前去施公那里求他申冤,或者增祥儿子沉冤可白。”主意已定,即写了状词,赶往淮安,去到施公那里控告。 不日已至,卫家禄即头顶状词,到了衙门。将鼓击得咚咚的响,口称:“冤枉!”施公即命人出来查问。当有值日差问明卫家禄各情,并将原告状词,带了进去呈上。施公看罢,即命升堂。 将卫家禄带上堂来,先将他一看,见他委系书生本色,毫无奸猾情形。施公又问了前后各情。卫家禄又细细告诉了一遍,因道:“大人一秉至公,遐迩皆仰。生员的儿子增祥,当许炳文那日迎娶,儿子增祥实在不曾出门。不知为何许炳文被杀,诬指生员的儿子所为。此种奇冤,非大人不能判明,亦非大人不敢平反。总求大人格外怜恤,法内施仁,亲提严讯,俾生员的儿子沉冤早白,生员感恩不尽了。”说罢,磕头不已。施公在上观看,觉得他那种情状,实在情急可怜,因即准词,候亲提严讯。卫家禄又磕了一个头退下。施公也就退堂,进了书房,又将卫家禄的状词细细审视,不觉伏在公案上睡熟过去——但见一人手持铜镜一枚,向地下一掷,登时掷碎了一半,那一半毫无损坏。又见那人歌道:“铜镜如月,半明即灭,先缺后圆,先圆不缺。”歌毕忽然不见。施公也就惊醒。细想这铜镜的梦兆,又想那歌中语意,不觉有所触发。即刻签差备文,到丹徒县移提小卫价、珊珊二人,并将张玉球及许炳文家属一齐提到。不一日,原、被告人证俱已齐集。施公升堂,先将珊珊问了一遍,珊珊仍对以与小卫玠素不相识,实不知情。施公喝令退下。又问小卫玠道:“尔为何胆大图奸,刺杀炳文?尔父亲尚以尔为诬屈,到本部堂这里控告。 尔可从实招来!”一面问讯,一面察看小卫玠,实系是个美貌书生,断非杀人之辈。施公问罢,只见小卫玠禀道:“小生一介寒儒,向以礼法自守,何敢妄萌异念,持刀杀人?况且许炳文迎娶珊珊那日,小生实未出门。小生又与珊珊素不相识,何得妄指许炳文被杀,即是小生所为?前经县令严刑问讯,小生受刑不过,只得承许。今蒙大人亲提前来,若蒙明镜高悬,为小生雪此冤枉,则小生得庆再生,皆大人恩德所赐!若犹以为许炳文系小生所杀,还请大人勿再用刑;小生亦无他供,惟有坐以待毙而已。” 说罢,大哭不止。施公讯罢,即令暂寄山阳县监,听候再行复讯。差役答应,将小卫玠、珊珊一齐带下。施公当即密传令施安,授以密计;嘱狱吏净除一室,备设床帐,放纵小卫玠与珊硼聚处其中,以察其情来告。施安答应,随即往告狱吏。狱吏如命而行,随将二人封闭一处。 当日珊珊途遇小卫玠时,小卫玠并不曾看见珊珊。今与珊珊聚处一室,又见美貌动人,因即向珊珊一揖道:“小生素与卿未经谋面,平日并无仇隙,一旦妄遭诬陷,却是何故?尚望卿指示明白,小生虽死亦瞑目了。”珊珊见小卫玠如此温柔,实非杀人之辈,也就叹道:“君所作之事,君自知之。杀人者抵罪,国法自在,于妾何尤?”小卫玠听说,复又叹道:“卿至今日,直以杀人者尚为小生吗?小生手无缚鸡之力,卿虽女流,亦当审视得出。岂有力无缚鸡,而能持刀杀人者乎?小生曾不解其中究竟是何冤孽?以小生与卿并未有一面之缘,何以诬陷若此?岂真夙冤耶?”珊珊闻说,复又叹道:“君真与妾无一面之缘耶?”小卫玠道:“素昧平生,何得妄称相识?”于是珊珊便将如何途遇,如何抱病,如何与嫂氏同谋,细细说了一遍。小卫玠这才明白,复又叹道:“既蒙卿谬爱,今者已百喙难辞。但枉被虚名,心实不甘。卿如慈悲,俾得一亲香泽,死亦感恩非浅。”说罢,便拉珊珊求欢。珊珊闻言,心甚凄惨。不觉双目泪下,也不拒绝,任其所为。事毕,珊珊复又向小卫玠问道:“昔日之夜,君既口吃,而又狐臭不堪。今何二者皆无耶?”小卫玠闻说,因道:“小生素无此疾,卿何所见而云然?”珊珊因又历述昔日许炳文被害后,那人灭烛入帏,所闻实系如此。复又叹道:“据君所言,向之杀人者果非君耶!”于是二人又细谈了一会。 狱吏在外潜听甚明,便一一转告施公。施公听说,当即笑道:“此中果有冤枉,杀人者果非其人了。”因密传张玉球进内问道:“你家中平日往来之人,可有口吃而狐臭的吗?”张玉球见问,沉吟了一会,当即禀道:“平日来往之人,只有个裁缝金二朋如此。”施公听说金二朋三字,更与梦中铜镜歌相合,不觉笑道:“尔可知杀许炳文的,就是此人吗?”张玉球好生惊异。施公便将梦示铜镜,及授以密计的话,告诉一遍。张玉球这才明白。 施公道:“候本部堂提到金二朋审明之后,再与尔女及卫生作主。”张玉球唯唯退下。施公备了文书,飞差前往丹徒县提金二朋;并传知丹徒县,一并应解来辕听审,暂且按下。 再说浙江绍兴府山阴县,有个银匠姓吴名唤质仁,向在北京开店。这吴质仁有个胞妹,名唤婉姑,也随着哥哥在京中居住。 因婉姑曾许原籍一个秀才,唤作刘国材。那年,吴质仁有个表弟,是个举人,因进京会试已毕。吴质仁因思妹子年纪已大,应当出嫁了,就筹划些奁资,托他表弟带同他妹子,一齐回籍,送他妹子于归。他表弟将他妹子带回,择了吉期,出嫁之后,第二日,不料他妹子的丈夫,及他妹子、婆婆,皆被人杀死。当时报官相验。山阴县问了一堂,即硬指他妹子与表弟通奸,谋害亲夫与他婆婆。当下就定了罪名,秋后俱已处斩。吴质仁因在京中,不能分身,闻知此事,也疑惑他妹子与表弟通奸。如此隔了一年,吴质仁因有事回南。这日,走至淮安城内一家当铺里,要与这典内的东家说话;忽见有人手持金钗一只来当。吴质仁瞥眼看见,却认得是自己手制之物——赠给他妹子出嫁的,因暗道:“为何落在这人手内?”因念及他表弟向非苟且之人,妹子又极其端庄,其中定有冤枉。因一面请典主人请将那当金钗的人圈住,一面就请缮了状词,到施公那里喊冤。欲知施公是否准词,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五回 呈金钗银匠诉冤悟铜镜缝工起解 第三四五回 呈金钗银匠诉冤悟铜镜缝工起解 话说吴质仁在典当内,偶见自制金钗,系赠嫁婉姑之物,因知此中有异;更虑他表弟与胞妹婉姑此中定有冤情,因请那当典内的主人设法,将那质钗的圈留起来;他便一面缮具状词,赶紧到了漕督衙门投告,求施公代他申冤。施公见了状词,当即升堂,将吴质仁带上问道:“你有何冤枉?可从实招来!”吴质仁磕了一个头,向上诉道:“小人原籍浙江绍兴府山阴县人。从幼年在北京,从师习学银工。数年之后,技艺毕业,挣了几个钱,在北京开了一爿银楼。那时原籍家中,尚有老母、弱妹。这年老母病故,弱妹无依。小人便回原籍,将老母殡葬的清楚,带了弱妹到京,与小人一齐居住。彼时弱妹婉姑方才十三岁,原由母亲作主,许字同籍一个秀才刘国材。那时国材尚在书房攻书,还未进学。到前年二十岁上才进学的。小人带着妹子在京居住,小人的妹子恪守闺训,且极端庄勤俭。那年交十九岁,小人又闻得妹夫刘国材已进学了。大人的明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人就要送妹子于归。争奈小人店务冗繁,抽不出空来。正在烦虑,可巧那年适逢会试之期,小人有个表弟成都彦,是上一科的举人,由原籍进京会试,就住在小人家里。小人这表弟,真是个至诚君子,守理法的人。不必说他不存苟且之心,平日见了妇女,真个是目不斜视。小人因此就想到:妹子是要出嫁的人,小人自己又不能分身亲送妹子回籍,难得表弟到此;他又是个诚实可靠的人,因此就与表弟商量定了:将妹子托他带回原籍,择吉于归,以了婚姻大事。小人的表弟当时也就答应。小人甚为欢喜。又因妹子的夫家甚为贫穷,妹夫虽然进了学,他家中尚有老母,就便给人家教读,每年能得几何?再加自己房用,将来添儿育女,家用日大,进项又少,小人的妹子如何度日?因此,小人就多备了些嫁资,又给妹子自制了几件工巧的钗饰,一齐交与妹子。择了日期,就托小人的表弟,将妹子带回原籍。小人以为了却了一件大事,不料妹子与表弟回籍之后,将妹子于归刘家,第二月忽然妹夫刘国材,及妹夫的母亲,均被杀死。当经妹子喊齐邻舍投告县里。彼时妹子为是亲夫及夫母被人杀害,求县里申冤。哪知县太爷相验之后,追问小人不在原籍,便将小人的表弟提去;及至问到同路回籍的缘由,县太爷就说小人的表弟与今人的妹子:“一对怨女旷夫,岂有同行数千里,绝无暖昧情事。”又令稳婆验得小人的妹子果非处女,因即严刑拷问。小人的表弟与小人的妹子只得承认通奸谋杀。因此小人的表弟与小人的妹子皆抵偿问罪,业已明正典刑。彼时小人在京尚不知道。后来原籍的亲戚寄书,小人方知此事。当时小人亦以为表弟与妹子存此狗彘之行,理应身受国法;既又想小人的表弟与妹子实非此无耻之辈,其中难免无冤屈之处,因此疑信难决。现在因离乡多年,又因妹子与表弟这件事,故此暂行回籍侦访侦访。不料走至治下裕丰典内,与典主说话,忽见典伙手持金钗一股,到典主面前说道:‘此钗制法精巧。因质价太巨,不敢自主,请典主定价。’彼时小人在旁看见,实小人妹子回籍时赠嫁之物;因思既有此物,小人的表弟与小人的妹子之冤,当可明白。因此,小人请典主一面将质钗之人设法圈留,一面小人亲到台前投告。小人实系情急,又念表弟与妹子实在冤枉,为此叩求大人俯念无辜问罪,死者含冤,急速飞签将质钗之人提到追究,以求水落石出。感德非浅!”诉毕,又磕了一个头,跪在地下。 施公听罢,当即准词,飞签去提质钗之人;一面饬令吴质仁暂行退下候讯。吴质仁唯唯退下。施公也即退堂。不一会,差役来报,已将质钗之人提到。施公立刻升堂,问那人道:“尔唤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那人道:“小人是北京人氏,姓王名六。” 施公道:“尔为何在绍兴刘家好盗财物,杀害他母子?尔可从实招来。”王六见施公问出情真,不觉毛发悚然。施公见王六有异惧之状,也知道是他所为,因将惊堂木一拍道:“该死的强盗! 本部堂即将尔的实情察出,尔还敢不招吗?”当即望两旁喊了一声:“来,将他夹起再问!”王六见要上夹棍,赶即求道:“小人愿招了。”因道:“小人前在京中,访知吴银匠嫁妹子,嫁资甚厚。当时便思盗取,因不便下手,后来即跟着出京。他们沿途又防备得紧,因此一路跟到绍兴。那日刘家喜期,小人即伏在左近。等到亲友各散,小人即乘隙入门,暗伏厨下。到了二更时分,刘家的老婆子到厨房里来检点物件。小人怕那老婆子看见不便,即拿出刀来,将那老婆子杀了。那刘家新郎听见厨房内有响声了,也就点了灯火,到厨房照看。小人见他又来,就也将男子一并杀死。彼时小人就将刘家男子所穿衣服更换起来,复行秉烛入房。其时新娘初来,不辨真假。小人就与新娘同寝。当时就骗他道:‘闻说汝兄赠嫁时,有金钗等件,制法颇为精巧,可能取出与我一看吗?’其时小人与新娘说话,那新娘以为小人真是他丈夫,因即将所有赠嫁之物,全行拿出与小人观看。小人看毕,夸赞了两句,又令他仍然收好。小人又与他同寝。等到天明,看见新娘睡熟,小人便将金钗、金钏等物,取来藏在身旁,越屋而去。此皆小人的实供,小人也自知犯法,求大人明察便了。” 施公听罢,即唤吴质仁道:“尔可听清楚吗?”吴质仁道:“小人听真了,还求大人作主才好。”施公道:“尔且在此等候一月,候本部堂将此案缘由,奏明圣上,候奉到谕旨,应如何办理之处,再行给尔定夺。现在本部堂一面移咨浙江抚台,请将山阴县先行革职;并着该县将全卷查明,随带前来归案讯办。一面即奏闻圣上,请旨定夺便了。”吴质仁又磕了一个头,这才退下。 施公又命将王六交山阴县监禁。差役答应,将王六带下。施公退堂,进了书房,更衣已毕,即刻拟了奏本,并拟明各项罪律。次日签发出去;又备了咨文,移咨浙抚,请解山阴县带同全卷,迅速到淮归案,暂且不表。再说张珊珊与小卫玠一案,经施公因梦铜镜,察出真情。着令原差赶往丹徒,迅提金二朋到案讯断。 那丹徒原差奉了施公之命,哪敢怠慢,日夜趱赶,不日已到镇江。当即在本县衙门报了文。丹徒县即将原差唤进,问明一切。 原差便说施公如何审问,如何在监用计,不知如何牵出一个金二朋来。“现在着令小的回来,拘获金二朋前去讯诘。”丹徒县道:“难道许炳文果非小卫玠杀死吗?”那差人道:“小的也不知其中委曲,但见施大人只问了一问,就叫小的前来提金二朋了。”丹徒县道:“既是如此,尔可赶将金二朋提来,好让本县备文申解便了。”那原差听说,即刻出了衙门,各处查拿金二朋。不到两日,居然将金二朋捉住,先解到县里。由丹徒县问明无误,即日加差押解前往。欲知如何审问金二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六回 折疑狱大审金二朋雪奇冤参处山阴县 第三四六回 折疑狱大审金二朋雪奇冤参处山阴县 话说丹徒县备了申解文书,将金二朋加添差役,押解到淮,听候施公讯断。这日,丹徒县差已将金二朋解至淮安。先往山阴县投了文书,将金二朋寄监已毕,便至施公处投报,禀明金二朋已经提到。施公次日升坐大堂,将原、被告,人证,及许炳文家属全行带至堂上,施公便先问了小卫玠、张珊珊二人,又问了许炳文家属一遍。施公便望许家的原告说道:“尔可知许炳文并非小卫玠所杀。本部堂已察得真情,现在凶手已经拿到,候本部堂少刻问明。尔等且在这里听断,少时自知。”原、被告,人证,俱各唯唯答应,站立一旁。施公喝提金二朋。不一刻,从堂下带上一人,在公案前跪下。施公喝道:“你是金二朋吗?”金二朋答:“小……的叫金二朋。”施公道:“尔所犯之案可知道吗?” 金二朋道:“小的不知所犯何事提案,还……求大人明示。”施公道:“尔既不知道,待本部堂告诉你便了!”因令张玉球走至公案前面,喝令金二朋认道:“尔可认得此人是谁吗?”金二朋将张玉球一看,已是惊恐,便惊栗答道:“此……此人是小人相……相识的。”施公道:“你如何认识?”金二朋道:“这……这张家的衣服,皆……皆是小人承做的。”施公道:“尔既承做他家衣服,他家有个姑娘,名唤珊珊,你可见过吗?”金二朋见问,不觉神色已变,因答道:“小……小人不曾见过。”施公此时即将惊堂木一拍,喝道:“好大胆的强徒!尔胆敢图奸害命,为什么冒称小卫玠,妄想图奸,将许公子杀死,嫁祸于人?尔快从实招来,若有半字虚诬,定即严刑处治。”金二朋见施公如此威严,又见他全部道破,就便勉强抵赖也抵赖不过,还要皮肉受苦,料想亦不能活命,终久是死,不如招出实情,少受眼前苦恼。主意已定,即向上说道:“大……大人不必动怒,小……小人愿招。”因道:“小……小人向为衣工,张家男女衣服,因小人缝纫得好,皆唤小人去做。及至他家小姐大了,所穿衣服,也因小人做的甚好,非小人手制,他家小姐不穿。彼时小人不应据萌妄想,以为他家小姐既爱小人手制之衣,大约与小人有缘。无奈小人虽闻他家小姐甚为美貌,却从来不曾见过。这日因小姐到亲戚家去,小人偶见一面,实在生得美貌,因此小人更萌妄想。自己暗道:小姐既非我所制之衣不着,如果他真与我有缘,得能与我伴成夫妇,那就好了。当时张家有个仆妇与小人有私。这日那仆妇忽与小人说道:‘我方才在小姐房外,听得大奶奶与小姐谋合。因小姐途遇小卫玠回来,思念不忘,就得了病。大奶奶这里劝小姐不要烦,只要你病好了,小卫玠与你匹配,包管在我身上。’后闻小姐并未许与小卫玠,是许与许公子。当时小人就存了这个计策:等张家小姐喜轿进门后,小人就掩了进去;意想将公子杀死,假冒小卫玠之名,张小姐听了,必然应允。即使不遂,也可嫁祸小卫玠,小人亦不致遭累。因此那日就到了许家,趁许公子出来便溺,小人即抽出利刃,将许公子杀死;复入房中,假托小卫玠之名,与张小姐求欢。不意小姐拒绝不行。小人又恐有人捉住,因将张小姐头上的金簪拔下,小人带了金簪出房逃走。及至次日,闻知小卫玠被县里捉去,后又闻得已定了罪名。 小人自料无事。不意被大人察出,提小人前来,自知该死。此是小人以往实供,并无虚诬,求大人恩宥!” 施公听罢,便唤许炳文家属,说道:“尔可知杀人者,果非小卫玠吗?若非卫家前来控告,真使他二人屈死了。尔等可知本部堂如何察出是金二朋所为呢?”因将梦示铜镜,及暗授密计,嘱告狱吏的话,说了一遍。大家方才明白。施公当即拟定罪名:金二朋拟抵许炳文命,着即发回原县,就地正法。丹徒县判断不明,妄加定罪,本拟重严参处,姑念卫生虽几陷大辟,尚未正法,着从宽不予追究;即着丹徒县为媒,以珊珊许配小卫玠,并着罚金助奁,以资小卫玠膏火之用。所有原、被告,人证,及凶手金二朋,一并发回原籍,分别释放、处治。施公退堂,大家出去。次日,小卫玠与珊珊全行出狱。小卫玠感谢施公之德,又亲自往总漕衙门叩谢。施公又将他传了进去,勉励他一番。小卫玠又磕头重谢。因是回到丹徒,当由丹徒县为媒,将珊珊匹配小卫玠,又助装奁。小卫玠从此更加用功,后来点了翰林,这且不表。 再说施公判明吴质仁代他表弟与妹子婉姑鸣冤一案,当时就具了表章,拟定了罪名,申奏圣上。不日奉到上谕:王六着寸磔处死。所有承审之山阴知县,听断不明,自负精明,着即交浙江巡抚处决论抵。承讯在事各官,自督抚以次,均着一体从严议罚,以为有司草菅人命者戒。又特旨:婉姑给予旌表建坊。举人陈邦彦,准予一子入监读书,用示体恤。施公奉了这道谕旨,立即将王六提出,绑赴法场,寸磔处死。山阴县派委员押解原省,交浙江巡抚遵旨处决论抵。吴质仁也就释放回籍,不表。 且说东安县曹德彪摆设擂台,施公欲借此捉拿蔡天化。又将铣臂哪咤万君召请来,与黄天霸等一同到了东安县,寻了客店住下。看看已至三月初一,前两日,黄天霸等就先至擂台的地方,看了一回。只见那座擂台高耸半天,四面挂着灯彩。两旁皆有厢台,专为地方官起坐之处。台口横挂着一方匾额,上写“英雄本色”四字;两旁台柱上挂了一副对联,上联是:“拳打南山虎貌”;下联是:“脚踏北海蛟龙”。擂台当中,上面有八扇屏风,两旁边有两道小门,均挂着大红门帘。当中紧靠屏风,横摆一张条几;几上左摆花瓶,右摆插镜,中间悬着一幅英雄聚会图,两旁也有对联。台面中间,排列着一顺十二张花梨交椅,陈设得精致异常。黄天霸等观看了一回,也是称赏。又见擂台四面,那些做买卖的,皆在周围支搭芦棚,就中栖息。又还有茶棚,给人歇息的所在。天霸等看了一回,仍回归客店。就叫店小二拿进酒来,大家坐下,团聚畅饮。酒至半酣,黄天霸首先说道:“明日就是开擂的日期,那个人不知果否到此?”万君召道:“贤弟!你可不要急,那人果来,咱们也不要急急上手。总要等他与台主打得高兴之时,咱们给他个出其不意,将他挤下台来,那就完事了。”天霸大喜,毕竟蔡天化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七回 推诚接物大宴群英协力锄强允拿草寇 第三四七回 推诚接物大宴群英协力锄强允拿草寇 话说黄天霸当下大喜。此时计全从旁议道:“黄贤弟,万大哥所议,虽是极好。依某愚见,大家先至义勇村曹德彪家去走一遭,前去拜望,却暗暗使他知道咱们厉害。并将捉拿蔡天化的事,与他说明,还可请他临时助我,一举数得,不知诸位意下如何?”当下万君召叩首先答道:“计大哥如此想来,最为上策。咱们明日就大家前去一遭。所谓预为知会,使他得知其中情形,到了临时易于办事。好极!好极!咱们不必更改,就这样办法便了。”大家也觉有理,一席无话。到了次日,黄天霸等即问明了地名方向,计全、黄天霸、关小西、李昆、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贺人杰、王殿臣、郭起凤、朱光祖、褚标、万君召等十三人,一齐出了店门,直往义勇村而去。不一时已到庄上。黄天霸首先即向庄丁说道:“烦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淮安总漕施大人标下副将黄天霸,参将关小西,以次一众人等,奉了施大人之命,特地前来拜望你家庄主。务要相见,咱们还有要言面叙。” 那庄丁听说总漕施大人那里来的人,只得飞跑进内去,通知主人。此时曹德彪正与两个教习说话——一个唤作冲天炮徐宁,一个唤作镔铁腿石勇,在厅上议论明日开擂的事。忽见庄丁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走至面前说道:“现在庄外来了总漕施大人那里的什么副将黄天霸、参将关小西,还有以次人等,奉了施大人之命,特地前来拜访。并有耍话面谈,务要主人相见。看他们来的甚是慌忙,庄主可见是不见?谨请吩咐,好去回报。他们庄外面等着呢!”曹德彪见说此话,沉吟了一会,暗道:“黄天霸等一众前来,料他是必非坏意。但不知有何要话面议?咱且将他们请进来,看他有何话说,再作计议。”因即令庄丁取了衣服,更换齐整;又令开了正门,曹德彪带领两个教习,一齐迎出。 当有庄丁先走至门外,与黄天霸说道:“咱们家庄主迎接出来了!”黄天霸一见,正欲迎了上去,曹德彪已到了面前。只见曹德彪将两手一拱,口中说道:“荷蒙诸位老爷远临,有失迎接,望乞恕罪。请里面坐罢!”说罢,就与两个数习站立一旁,让天霸等进内。黄天霸等见曹德彪虽然是武举,那一番谦和的气象,也实在令人可敬。因答道:“冒昧奉访,亦望勿罪。”曹德彪道:“岂敢!岂敢!且请到里面,咱们再谈罢!”黄天霸等计共十三人,一齐挨次入内。曹德彪让进客厅,大家行了个总礼,分宾主坐下。庄丁各献了茶退下。曹德彪又与各人通了名姓,黄天霸又与那两个教习通过名姓。曹德彪这才开口,对众说道:“久仰诸位英名,如雷贯耳,争奈无缘相见,正自限晚。今幸诸位台驾远临,顿使蓬门生色,实是千万之幸!”黄天霸也就答道:“便是某等久慕高名,亦欲前来奉拜。奈公事羁身,无暇及此,实是恨事。今幸蒙大人之命,特派某等前来监察擂台,因此得以瞻仰。” 曹德彪又道:“某初设擂台,以往情由,又未与诸位细谈。只因某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幼年好使枪棍,现在及笄,某当为小女择婿。无奈小女自负太甚,仰慕古人摆设擂台,可以招聚英雄,前来比试,借此可以选择佳婿。某曾拦阻至再,争奈小女不依,这也是某姑息太甚之处,因此就答应她在县主台前禀请摆擂。某以为县主必因此事有干例禁,一定不准,某借此可以绝小女之意。不料县主转禀上台,又蒙施大人批准下来,某只得遵命照办。今又蒙大人委派诸位前来监视,倒使某抱罪不浅了。”褚标道:“但我辈子女能有此豪气,亦不愧我辈本色。今足下擂台一开,天下英雄齐集于此,将来是定得佳婿的。可贺!可贺!”曹德彪道:“某岂敢望必得佳婿,不过聊以遂女之愿罢了!”此时庄丁已摆出了四席酒来,曹德彪就与黄天霸等让道:“不知诸位远临,未曾预备东道,谨具水酒一杯,聊申洗尘之意。草草不恭,尚乞诸位原谅。”天霸等亦同声相谢:“到此打扰,实是不该。真所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曹德彪道:“怠慢亵尊,统望包涵则个!”于是大家就序齿列坐,这也不必细说。 酒过三巡,黄天霸便开口向曹德彪问道:“小弟有一事动问:那赛罡风采花魁首蔡天化,此人老哥哥相熟吗?”曹德彪道:“这蔡天化也曾耳闻其名,未见其人。并据传说其人甚不安分,现在访拿在案,可有此事吗?”万君召就插口说道:“这蔡天化与小弟有一面之识,现在急须访问,要与他一会,因此动问老哥。如果知他现在哪里,小弟便去寻访。老哥既不相识,这就罢了。”曹德彪听他们说话有因,即追问道:“诸位既蒙不弃,如果以某为心腹,有需小弟为力之处,尚乞指教。某当效力,断不有负诸位。倘若今不说明,是莫见外于某,亦不敢谬托知己了。如蒙指示,或者小弟可以帮助,也未可知。”褚标见曹德彪如此说法,知他与蔡天化毫无瓜葛,便将捉拿蔡天化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曹德彪听说,这才明白了。计全又道:“实不相瞒,大人所以准老哥摆设擂台者,为此也。因借老哥摆设擂台之名,意欲招诱蔡天化到此,可以协力捉拿。因此某等临行之时,大人又再三吩咐:务必先到尊处与老哥说明这事。是恐怕将来捉拿之时,老哥误会其意,那就误事不浅了。今既说明,想老哥是可以帮助。如果蔡天化将来到此,上得台时,还望老哥与令小姐,暨两位教习,加意防备,助弟等一臂之力,那就感谢不尽了。”曹德彪听了这番言语,复说道:“诸位放心。蔡天化不来则已;如果前来,愚父女暨两位教习,倘稍存偏怠,不助诸位协力擒拿,与万民除害,弟是誓不为人!”说着,便将自己杯中的酒,倾了一半在地——洒酒为誓。黄天霸等见曹德彪如此仗义,又如此爽快,大家好不欢喜。于是就痛饮起来,直至夕阳西下,方才散席。黄天霸等当即告辞回店,专候次日去看打擂。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八回 曹德彪只手败吴嵩史占魁奋身敌石勇 第三四八回 曹德彪只手败吴嵩史占魁奋身敌石勇 话说曹德彪自送出黄天霸等人,回至客厅,与徐宁、石勇二人说道:“原来是为捉拿蔡天化。两位教师在此,我方才已允过他们协力捉拿。万一蔡天化到此,还望两位教师克践前言,稍助一臂之力!”徐宁、石勇齐道:“但请放心,我等情愿助一臂之力!”曹德彪大喜,又闲谈了一会,便进入内宅与他女儿月娥亦说知。曹月娥亦满口答应。 话分两头。再说黄天霸等回到客店,大家又谈论一会,用过夜饭,即各自安睡。次日一早起来,梳洗已毕,用过早点,约有辰牌时分,大家就暗藏了兵刃,出得店门,直望擂台而去。不一刻来到擂场,只见有游人往还,热闹异常。此时台主尚未上台,大家就在茶棚内坐下。不一会,东安县已到,望着他上了台,在东厢坐下。有人献上茶点。又一会东安营守备也骑着马来到,上了台在西厢坐定。也有人献上茶点。台下有一群东安县小队城守营护勇,手执皮鞭,在那里喝打闲人。大家正看之时,忽人声喧叫,哄传:“台主来了!”黄天霸回头一看,只见曹德彪当先骑在马上,头戴玄缎包脑,当中打了英雄结,颤巍巍高插顶门;身穿一件秋葵色素缎直袍,腰束杏黄丝带,脚踏薄底快靴。到了台口,翻身下马,立定脚步,将罩袍用手一提,只见一个箭步,跳在台面,在台中间一张交椅上坐定。接着两个教习也飞身上台,就曹德彪下首两张交椅上坐下。黄天霸等看见曹德彪、徐宁、石勇三个人,步法轻捷,身体灵便,正自夸赞。忽又哄传:“小姐来了!”黄天霸等复又掉头,观看小姐的身段:头戴玄缎抹额,上面打着一个鸳鸯结,滑滴滴螺髻高盘,鬓旁斜插两朵绒花,一对珠环低垂耳下;身穿一件大红素缎绣花外罩,内衬灰色湖结绣花密扣紧身短袄,腰束湖绿丝绦,斜接一口佩剑,下穿一条玄色湖绉百褶裙,内衬玄结洒花扎脚套裤,一双金莲紧踏着大红绣履。真个是柳眉杏眼,粉脸桃腮,生得极其美貌。缓缓的到了台口,跳下马来,先将身上衣服,拂了一拂,然后将外罩拽起,一只手提起裙角,只见他身子一缩,柳腰一摆,已轻轻的飞上擂台,就在曹德彪上首那张交椅上坐下。有丫环送上香茶。曹月娥喝了一口,即站起身来,同着曹德彪望两旁厢楼上,给县主、城守请了安。然后曹月娥进了内台,脱去外罩。曹德彪也将外衣脱下。父女两人走至台口,两手一拱,望台下说道:“在下曹德彪,率领小女月娥,因欲招集天下英雄,到此比试。特为禀请各大宪,摆设擂台。今日是开擂之期,四海英雄,各方豪杰,想已齐集到此。如蒙不弃,便即请上台来领教:两手若有能打在下一拳者,即赠花红纹银五十两;踢在下一脚者,赠给花红银一百两;有能将在下及小女掷落台下者,除送花红银五百两外,还招为女婿。决不食言。倘若被在下及小女、教师打伤,或致毙命,在下除备棺盛殓外,概不抵命。业经禀请各大宪准予立案,不得借此生端。有武艺的便请上台来领教领教!” 话犹未了,只见东北角上一人大喊道:“你胆敢口出狂言,藐视天下豪杰,俺来会你。”说着一个箭步,跳了上去,抢在上首立定脚步。曹德彪将手一拱,问道:“足下尊姓大名,何方人氏?”那人道:“俺乃山东曹州府人氏,姓黄唤毓英。”曹德彪说道:“请了。”黄毓英就分开架式,直向曹德彪一拳,认定曹德彪胸前打来。曹德彪一看,便知他拳法平常;岂有开手就向人家胸前打到之理?曹德彪也不回手,但将身子一偏。黄毓英一拳落空,又举起右拳向曹德彪面门打下。曹德彪见他右拳来得切近,喝一声:“来得好!”急将左手向上一托,捏往来人右拳,右手一起,便从来人腰下一托,趁势一推,将黄毓英掷下台来。台下人一齐喝彩。忽见东南角上又有一人大声喝道:“台上人休得逞能! 俺来会你!”喝声未了,那人已跳上台来。曹德彪道:“通个名姓,本台主好与你交手。”那人道:“俺乃山西绛州人氏,飞山虎吴嵩便是!”说着,在上首站定脚步。曹德彪将手一拱道:“请了。”吴嵩分开架式,右拳向前按定,左手曲着一半,胳膊向外,使了个鹞子反探爪,一反手向曹德彪面门打来。曹德彪将身一偏,头向左边一扭让过,趁势就用了个鹞子翻身,右手一起变成了白虎探爪,向吴嵩左臂抓下。吴嵩就趁势一让,一转身跳在曹德彪背后,认定曹德彪后心,即飞起一拳。曹德彪早已防到,赶将身子向左边一让,吴嵩这一拳打了个空;正欲飞起右拳,认定曹德彪左肋打下。曹德彪已转过身来,就地飞起一腿,这唤做植树盘根。吴嵩知道这一腿厉害,赶望旁边一跳。曹德彪见他让过,随将右腿缩转进来,立刻将左腿撒开,用了个旋风扫叶,望吴嵩扫去。吴嵩便使了个燕于穿檐,将身一纵,直望曹德彪一扑;又起了二指,认定曹德彪双眼点来,这叫个双龙取珠。曹德彪一见,赶紧收回左腿,右腿站定,使出金鸡独立势,等吴嵩来得切近,左腿往上一翻,认定吴嵩右肋踢去。吴嵩说声:“不好!”起紧身子一翻,使个鲤鱼大翻身,满想让了过去。曹德彪怕这一腿就伤了他性命,也就缩转来,却变了个泰山压顶,趁他翻身的时节,就一只手将吴嵩的右臂抓住,向空一提,离了台板,顺手就望台下一抛,跌落下去。台下的人又齐声喝彩。黄天霸等远远看着,褚标即开口说道:“你看曹德彪,那样身躯灵捷,煞是好手。”黄天霸等正欲回答,又听大声喝道:“台上的听着! 尔休得自逞其能,可认得我史占魁吗?尔且站稳了,等我来将你抛下台去!”说着,已跳上台了。当下曹德彪已退入台后。教师石勇抢上前来,彼此通了名姓,二人分了上下首。史占魁占了客位。石勇道了一声:“请。”史占魁便使开架式,向石勇打来。石勇也摆了架式敌住。二人在擂台上,你一拳,他一脚,上打泰山压顶,下打植树盘根,左打青龙剔鳞,右打白虎探爪。一来一往,彼此斗了有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只见石勇忽然身子一倒,跌入擂台当中,四仰八叉,睡在下面。史占魁便趁势飞起一腿,认定石勇裆下踹来。不知石勇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九回 石勇巧打史占魁徐宁误败殷家虎 第三四九回 石勇巧打史占魁徐宁误败殷家虎 话说史占魁即飞起右脚,认定石勇裆下踹来——史占魁不知是计,误认他真个是跌在地,哪里晓得石勇是用的醉八仙。史占魁右脚才要踹进,石勇不慌不忙,收转左腿,望裆下一护,又将右腿往下一缩;说时迟,那时快,史占魁才要进裆,石勇已将右腿发出,认定史占魁肋下踢来。史占魁就此说声:“不好!”见来势甚猛,自己上了当,赶紧要躲让,哪里躲让得及?才算将身子偏过,石勇的右腿就到,正踢中坐臀。史占魁就此向地下一坐,正要立起来再打;石勇已站立起来,趁势进一步,右脚一起,认定史占魁躁儿上就这轻轻的一踹,随即伸开两手,一弯腰将史占魁的束腰抓住,提了起来,高高举起,走至台口,打了两三转,大笑一声道:“请你下去罢!”说着,轻轻的丢下台来。众人同声喝彩。此时日已过午,曹德彪又到台口向台下说道:“还有哪位英雄,上来比试比试?”招呼了半会,并无一人上台。曹德彪只得又向众说道:“诸位不肯见教,咱们可要回去了,明日再来领教罢!”说罢,退入后房,带着曹月娥,及教师徐宁、石勇,又向两厢与县主、守备道了乏,收擂回庄。县令、城守也就下台,各乘轿马回衙而去。曹德彪父女、教习,等候地方官走后,他们也下台乘马回庄。黄天霸等也即回至客店。那些看热闹的人,也不必细说,自然各散回家,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辰刻,大家还是前来观看。一会子地方官先到。接着曹德彪父女及两个教习又上了台,还如昨日先向地方官请过安。略坐片刻,到后面脱去外罩衣,走出台口,又望台下招呼了一回。但见下面跳上一人,约有二十岁以外年纪,黑漆漆的面皮,头戴玄色湖绉包脑,当中打个英雄结,身穿玄色湖绉包扣紧身,腰束杏黄丝绦,下穿玄色湖绉马裤,脚踏薄底快靴,立在台上,先向曹德彪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姓殷名勇,殷家堡人氏。 殷龙是俺父亲。在下特奉父命前来。自知武艺生疏,何敢与台主比试,不过父命难违,借此可以叨教叨教。设有不到,还乞台主指示才好。”曹德彪听了这番言语,不觉羡慕之至,又见他仪表非俗,更觉可爱,心中早已存了个让他三分之心。当下也将两手—拱,望殷勇说道:“久仰尊翁大名,恨无由得见。今幸小英雄远临见教,某年衰力竭,小英雄拳足之下,还请稍让三分,实为万幸。”他们二人在那里叙话,黄天霸等早已看见。当时贺人杰就要叫唤,黄天霸等紧拦住,一面就指与万君召道:“这小子就是殷龙的次子。”又指向贺人杰道:“就是他二舅爷。”万君召听说,又向台上将殷勇打量一回,说道:“俺看这小子仪表非俗,大概武艺也还下得去。”黄天霸道,“这小子的本领是好的!”正谈之间,只听台上说了一声:“请。”大家仰面观看。 但见殷勇占了上首立定。二人分开门户,曹德彪就使了个童子捧银瓶的架落,等他入来。殷勇就使出黑虎掏心,照准曹德彪当心一拳打去。曹德彪将身一侧,左手一起,将殷勇的拳头钩开,即将右手照定殷勇肩窝一掌打去。殷勇转身,担左手帮右手,将他的拳头隔开,进一步还他一拳。彼此搭上手来,一来一往,打了有三十多个照面。论殷勇的拳法,也还不坏,争奈气力究竟不佳,看看抵放不住。曹德彪见他要败下去,故意卖个破绽,是让他一着的意思,看他知也不知。哪里晓得殷勇误会其意,以为有了空儿,趁此便好进步,赶着使了个蝴蝶穿花式,向曹德彪一举打来。曹德彪一看,不觉哈哈大笑道:“来得好!”就将身子一偏,殷勇这一拳打了个空。曹德彪就趁势使了个鹞子翻身,伸开右手,顺手就在殷勇眉头上,只用二指轻轻一点。殷勇正欲躲闪,已来不及,正中肩窝,登时就觉麻木起来。只见殷勇脸上一红,跳下台去。台下的又喝了一声彩。曹德彪正欲招呼,又见台下跳上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少年,但见他也是头戴玄色包脑,打着英雄结,巍巍高耸顶门,身穿一件湖色湖绉密扣紧身短袄,腰束鹅黄色丝绦,下穿玄色洒花马裤,脚踏花脑头薄底快靴;紫檀色面皮,两道浓眉,一双豹眼,高鼻梁、阔口,满面精神,一身胆气,在台口立定足步,将手一拱道:“俺乃殷刚是也! 俺二哥被台主打败,俺应该退避三舍。何敢不知进退,妄自称能,欲与台主比试?争奈既奉父命,不敢暗地欺瞒。明知交手必败,但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台主不弃,指教两手,俾得后辈长些见识,回家好复父命。”曹德彪听了这番言语,比殷勇更说得好,不觉心中更加喜悦。因道:“小英雄既如此说,谅来武艺一定高明的了。请了!”殷刚答应一声,即抢到上首,立下门户。曹德彪也就摆下架落。只见殷刚出其不意,飞一拳直向曹德彪肋下打到。曹德彪赶紧将右手一起,一转身就一切掌,认定殷刚的拳头切下。殷刚眼尖手快,见他一掌切下来了,立刻收回右拳,身躯向旁边一闪;随即一个鹞子翻身,趁势一拳,向曹德彪左太阳穴打到。曹德彪见他一拳打来,暗暗喝彩道:“好灵捷!”就说了一声:“来得好!”左手一起就来托他的右拳。殷刚不等他来,一面将右拳在他面上一晃,那只左拳已到了曹德彪腋下。曹德彪看他这样灵捷,不觉喝一声:“好!”殷刚一看,就此稍分了一点神,曹德彪已伸开右手,将殷刚束甲绦提住,轻轻向台下一丢,说一声:“去罢!”殷刚才被曹德彪从台上丢下,话犹未了,又见从人丛中跳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孩子来,大喝一声:“休得逞能!将我两个哥哥打败,俺小爷爷殷强前来会你!”说着已上了台,不分皂白,便飞起一拳,向曹德彪打来。曹德彪正欲回手来敌,那边跳出徐宁,将殷强接住。殷强拳打脚踢,好似不成家数,哪知他是练就这等功夫。徐宁欺他年幼,就不把他放在心上。彼此往来有二十余合,殷强故意卖个破绽,徐宁就趁势来进一腿。殷强看得真切,说声:“来得好!”便将两手一抱,身子向后一缩,徐宁就打了空;正待回身,早被殷强出其不意,两手一开,且向徐宁面门打下,喝一声:“着!”险些儿打中面门。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〇回 贤郎舅旅馆谈心假英雄擂台献丑 第三五〇回 贤郎舅旅馆谈心假英雄擂台献丑 话说徐宁被殷强两手一开,直向面门打下。徐宁一见,说声:“不好!”赶着将头一埋,望旁边一闪,让虽让了过去,险些儿一个面磕地。殷强却也乖巧,见徐宁如此,也算他吃了点小亏。若再等他转个身来,自己却不是他的对手,因喝道:“小爷爷打得不高兴了,且下台去玩耍玩耍,明日再来会你。要把你跌下台去,俺小爷爷才肯甘心。今日权饶了你罢!”说着,早跳下台去。徐宁听说,只气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烟;再要与他争能,殷强又是个小孩子,就是胜了他,也不甚响名,而况他已经下台去了,只得忍气吞声,闷闷不乐。此时已是晌午,曹德彪就约了徐宁,到后面午饭。黄天霸抬头看见一酒楼,前去用酒。才进酒楼门,忽听有人招呼道:“黄叔父!你老人家在这里吗?”黄天霸抬头一看,不是旁人,仍是殷龙的三子,因道:“殷贤侄!你们昆仲来了几天了?住在哪里?”殷勇道:“昨日才到的,住在城里万家巷兴隆店。你老共来了几人?”黄天霸正欲回答,殷勇又见计全、褚标、朱光祖、关小西、李七侯、李昆、金大力、何路通、王殿臣、郭起凤、贺人杰等人,一齐进门来。因又说道:“诸位伯父、叔父,连贺兄弟都一齐在这里呢,可巧极了,幸会幸会。”说着,即让黄天霸等人一齐入座。黄天霸道:“咱们大家一桌坐,不必分开来坐罢!”于是便令贺人杰与殷勇等一齐坐了。 黄天霸等人,就分开两桌坐定。殷勇见了万君召却不认得,便走至朱光祖面前问道:“这位,小侄不曾见过,也得要行个礼儿。 但不知尊姓大名。”朱光祖道:“这就是铁臂哪咤万君召,你爹爹也曾会过他的。”殷勇听说,便到万君召面前行了礼,口中说道:“还望叔父宽恕,小侄未曾谋面,勿罪才好。”万君召又谦让了一会。殷勇又叫两个兄弟前来见礼,殷刚、殷强随即过来见礼。万君召先夸赞了他三人一回,当下又问了他些闲话。殷勇仍归本桌坐下,大家各用了酒菜,三张桌上,欢呼畅饮起来。一会子用完酒饭,黄天霸抢着了一齐算了帐,把钱还了。大家又一起出了酒楼,还到擂场去,看了一回。 可巧午后,并无一人上台比试。曹德彪在台上招呼了一会,并没一人上台,殷勇便低低的向黄天霸道:“黄叔父!你老有着一身本领,怎么只在这里旁观,不上去比试一回?你老上去,也可将那曹老儿打下台来,给人家畅快畅快。免得他在台上目空一切。”黄天霸见问,因说道:“贤侄有所不知,咱们哪里是为看打擂台到此?是因奉了施大人之命,前来有要紧公干的;少时再与贤侄说明,便知道了。”殷勇见说,也就不往下问。曹德彪招呼了一会,见无人上台,也就穿了衣服,率领女儿并两位教师下台而去。 黄天霸等也就一同进城回店。到了城内,说明了住处,他便叫殷勇将行李搬来往在一处,好大家谈论。殷勇也极欢喜,立刻将兴隆店算明了房饭钱,搬出店门,搬到黄天霸等客店里去,不一会已到。黄天霸就叫店小二,快腾出一顺五间,大家皆住在这一进内。殷勇兄弟喜之不尽,因又向黄天霸问道:“方才叔父所说,不为打擂而来,是奉大人之命,有要紧的公干。到底是为着什么事呢?请说明一回,好使小侄得知;如有须用小侄之处,小侄还可相助一臂之力!”黄天霸见问,因将蔡天化如何是采花大盗,奸辱良家妇女;如何两次露名留柬;如何捉拿不住,如何在拿复逃;如何准备擂台,欲招诱蔡天化到此,合力拿捉的话,说了一遍。殷勇道:“但有一件,小侄还不明白,蔡天化既已如此,何以见得他一定来此呢?”黄天霸道:“贤侄有所不知,这蔡天化非比那泛泛强盗,他却具着一身的刀枪不入的本领,因此自逞其能,偏要在众人前显显自己的武艺。不瞒侄儿说,就是愚叔等这一班,皆不是他的对手;所以特地请出万家叔父,前来帮同拿捉。贤侄如无事,且稍待几时,自见分晓的。”殷勇道:“小侄好在是奉父亲之命到此,就耽搁一月半月,也不要紧。回去只要将这件事与父亲说明了,父亲他也决不见怪。如果蔡天化果真前来,小侄虽无大用,也还可以稍助一臂之力。”黄天霸道:“如此更好了。”说罢,殷勇等退出,又去朱光祖那里谈了一会,又到各人房里周旋了一回,然后才与贺人杰闲谈起来。贺人杰此时也学了两句世务,因向殷勇说道:“小弟自从去年与二哥一别,不觉又是一年了。岳父、岳母想都康健,大哥可在家吗?大嫂等还安好?”殷勇道:“老人家与哥嫂等均好的。现在贤弟在淮安,想还住在黄叔父那里了。”贺人杰道:“去年已将家母接来,一起住在黄叔父那里。”殷勇道:“实在不晓得,倒少礼了。”贺人杰道:“来去匆促,也未顺道去岳父那里请安。”殷勇又谦让了一回。贺人杰又问殷刚道:“三哥今庚十几岁了?”殷刚道:“小弟与兄同年,也是十九。”贺人杰道:“几时生日?”殷刚道:“僭长两月。” 贺人杰又问殷强,殷强答道:“小弟今年十七。”彼此郎舅闲谈起来,真个是情投意合,不似那年在殷家堡争斗的时节,彼此恨不能都要性命的一般。殷勇又问道:“这里还少两个人,张氏与郝氏二位婶母不在这里吗?”贺人杰道:“他二位老人家,一来为大人跟前没人防护,二来不久都要添小兄弟了,因此未来。”殷勇道:“原来如此。”彼此正谈得高兴,忽见店小二进来请吃晚饭,四个人便出用晚膳去。用过晚膳,彼此又略谈了一会,就各去安歇。 次日一早起来,梳洗已毕,大家用了早点,便一齐出门,仍去看打擂台。不一时已到擂场,大家就在原处那个茶棚内坐下。 见有人在台上交手,未及数合,忽将那人丢下台来。接着又有一人上来,也是不到数合,又打落下去。接连有五六个人皆是如此。曹德彪便在台上喊道:“若再有如这样不中用的,尽可不必上来罢!免得有累本台主的拳足。”话犹未了,只见正南上人丛中挤出一人,大声喝道:“台上的听着!你有多大的本领,胆敢口出大言?俺来送你的狗命!”哪里晓得还是如此,上去不过三五合,仍旧被丢下台。曹德彪哈哈大笑道:“我道是个真有本领的,原来还是个不中用的小于!”笑声未毕,忽见台上又跳上一人。毕竟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一回 粉金刚力敌曹德彪冲天炮奋斗徐文豹 第三五一回 粉金刚力敌曹德彪冲天炮奋斗徐文豹 话说曹德彪将那人打量一回,暗自喝彩道:“这人大约是劲敌了。”他外穿一件白绫绣花外盖,脚踏粉底乌靴,头戴逍遥巾,手执白纸扇;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分明是个白面书生,哪里象前来打擂?他偏不矜才,不使气,连响也不响,就跳上擂台。因此曹德彪就知道他是个劲敌,忙将两手向那人一拱道:“请教尊姓大名?住居何处?”那人道:“小生姓徐名唤文豹,祖籍浙江人氏。因往直隶探亲,路过贵地,听得说老丈大开擂台,招聚天下英雄豪杰。小生不揣冒昧,妄自班门弄斧,还请尊拳之下,稍让三分,使小生得全颜面!”这一番话,真说得儒雅风流,令人动听。黄天霸等在那茶棚内,听见他说了这一番话儿,估计是有绝妙本领。正在凝神观看,又见曹德彪向徐文豹拱一拱手,说道:“既蒙不弃,即请见教罢!”只见徐文豹答应一声,便将外盖大衣脱下,现出一件密扣紧身,湖色短袄,将一根丈二长的杏黄丝绦在腰间束好,又将脚下粉底乌靴蹬了一蹬,说一声:“有占了。” 当下在上首立定脚步。只见曹德彪已分开门户,左脚曲起,右手挡定顶门,左手在右肋下按定,使了个寒鸡独步之势。徐文豹不慌不忙,先将身子带偏,左手按着胸膛,右手搭在左肘之下,腾身进步,将右手从后面回过来,使了个叶底偷桃的架落,阴泛阳一拳打来,便破他的那个寒鸡独步的解数。曹德彪将身子一侧,左手一起,将徐文豹一拳掀开,趁势发出右手,还他一下。徐文豹来得飞速,赶紧躲过他右手,使了个毒蛇出洞,认定曹德彪背心点来。曹德彪看得分明,也赶着使了个王母献蟠桃,将徐文豹的那只手托了出去。徐文豹将身一转,又使了个鹞子翻身,扑转来双手齐下;这唤作黄莺卷翅。曹德彪赶着将身往下一蹲,把头向左边一偏,躲过他双手;趁势使了个金刚掠地,将右腿在台上一旋,直认徐文豹旋转扫来。徐文豹赶着将身跳过;又使了个泰山压顶,照定曹德彪脑门打来。二人在擂台上,你来我往,拳去脚来,只打得眼花缭乱。这一个好似蜻蜓点水,掠一掠便飞向空中;那一个如蛱蝶穿花,点一点又飞来墙外。一个是如南山饿虎,见着人扑面而来;一个是如北海怒蛟,得了势腾空而去。真个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那些台上台下的人,看得个个齐声喝彩。就连黄天霸等这一班会手,见着二人如此,不觉得也高声喝起彩来。二人足足打到了一百余合,还是不分胜负。你也莫想打我一拳,我也莫想踢你一脚。二人见不分胜负,更觉抖擞精神,又斗了有五十余合,还是不分胜负。 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忽见曹德彪将两只手竞在那当胸一合,说声:“且住,停一会儿,再决雌雄。”徐文豹一听此言,也就说道:“悉听尊便。”说着,各人举了手,跳在一旁。曹德彪复将手—拱道:“此时日已晌午,俺们且吃过午饭再来。”徐文豹便道:“使得。”说罢,就走到衣架旁,拿过长衣,就身上披好,轻轻的跳下台来。大家一看,见他打了有两个时辰,还是面不改色,无不称赞。徐文豹下得台来,摇摇摆摆,挤出人丛,便去寻找酒楼,好用午饭。黄天霸等也就去到酒楼用饭。上得楼来,大家坐定,便呼店小二拿了酒菜,一面饮酒,一面谈论方才他二人交手情形。贺人杰便插口问道:“这等拳法,究竟是哪家宗派呢?”褚标道:“这就是少林一派。他二人的拳法,也算是得其奥妙;末了还有那一着撒手拳,唤作独劈华山,只有那天王托塔这一着可以解得,其余皆不能解。不知他二人有这两着妙拳。俺们且吃过午饭,再去看他们各耍一会。”大家听说,颇为高兴,赶着狼吞虎咽,一会子如风扫残云似的,大家俱已吃过。算了帐,还过钱,大家净了面,又吃了两怀茶,复一齐出门,仍到擂台下面,看曹德彪与徐文豹二人比试。 此时曹德彪已用过午饭,在台上坐在那里等候。不一刻,徐文豹也前来,仍旧轻轻的跳上擂台。曹德彪一见他来,赶着立起身来,让他坐下,稍尽待客之礼。徐文豹将手一拱,说声:“请。”二人同坐下来。有人过来各献了一杯茶。二人稍坐片刻,各饮了两口茶。徐文豹便站起来,脱去外衣,将衣服接在衣架之上,复走到台面当中,在上首立定脚步。曹德彪正要上前请他开拳,旁边早走上教习徐宁,忙向曹德彪说道:“难得这位徐兄到此,你已与徐兄会过了,可否让小弟与徐兄领教一番?”曹德彪道:“我未尝不可,只怕徐兄见怪,说咱们自家欺人,轮流与他比试。恐不大稳便。”徐文豹听说,心中暗想道:“你们不必施这诡计,两个人递换着与我交手;就使有十个人轮流而来,我姓徐的,要说出半个不字,也称不起是英雄好汉。”因说道:“这个又何妨?便是我迟早皆要领教的。但不知尊姓大名,还得请教才是。”徐宁道:“在下也是姓徐,与老兄同姓,单名是个宁字,绰号冲天炮。略知拳棒,本领平常。还得有请稍让一二!”徐文豹道:“岂敢!岂敢!太谦,太谦。小生是久仰的,幸蒙赐教,也算是三生有幸了。”说罢,便道了一声:“请!”彼此立了门户,即刻就交起手来。你去我来,倒也是一对劲敌。两个人也斗了有八十余个回合,徐文豹并未稍见破绽。徐宁见他拳法甚精纯,急切不能将他败下,自己又心高气傲,总想在东家面前要个面子,方肯甘心。但既存了这个心,使用出一个毒着出来:先使了个蜜蜂进洞,将两拳向着文豹两太阳穴打来。文豹一见,早知他要用那手毒着,已暗暗防备起来。文豹便先用了脱袍让位的解数,将两手并在一处,从下泛上,向两边一分,去掀他的两只手。徐宁见他来分自己的两手,便借他分开之力,趁势一反手,正对文豹脑门劈来。这一着,就是褚标说的那独劈华山。文豹是已防备到此的,见他一掌劈来,此时文豹早将两手平住了胸膛挡来,说了一声:“来得好!”立刻将右手向上一托,泛住徐宁那一反掌,顺势将左手向徐宁胸前一点,这就叫做天王托塔。只听徐宁说声:“不好!”正待要将身子一偏,文豹这一拳已经逼近胸膛。毕竟徐宁有无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二回 徐文豹大斗曹月娥众英雄协拿蔡天化 第三五二回 徐文豹大斗曹月娥众英雄协拿蔡天化 话说徐宁说声:“不好!”赶将身子一偏,亏他让得快,已在肩膊上擦了一下。曹德彪看得真切,怕徐宁有失,赶速走过来,向当中一隔,说道:“今日天已过午,咱们明日再来比较罢!”二人听说,各人收了手。徐文豹就衣架上拿了衣服,换好下台。曹德彪父女及两个教习,也自下台回庄。黄天霸等自不必说,也是回转客店。曹德彪到了家中坐下,歇了片刻,即向女儿月娥及徐宁、石勇两个说道:“咱们打了这几日擂台,还不曾遇见劲敌。 今日这姓徐的,倒有些扎手。方才徐师傅,若再与他交手下去,恐伯要敌不过他了。”徐宁道:“若不是台主那样隔开,真个有些敌不上来。但是明日怎样设个法儿,要败他一次才好。”月娥在旁,也道:“石师傅,且待你敌他,看是如何?咱再与他较量一次,便可分其高下了。”曹德彪道:“我儿,你可不要小视于他,就是与他比试起来,也须仔细才好。纵不能胜他,也得要与他不相上下,方才不被人笑话。那时为父自有主意。”月娥答道:“女儿自当遵爹爹之命。”说了一会,也就各自用膳,不提。 再说蔡天化自从在河南勾栏中住下,恋着一个妓女,倒也不想法各处采花。却住了半个多月,有些不耐烦起来。这日出门,到街坊上闲游,忽然听人传说,东安县现在摆设擂台,为的是招赘女婿。蔡天化听了这话,心中暗想道:“这摆擂的人家,那个女儿,想必是色艺俱全。咱何不到那里去会她一会?若果真美貌,咱打胜了她,定然给咱做老婆;咱也落得有个色艺俱绝的家小,也可帮助帮助。好在咱在这里没有一些儿事,不但将她打胜,可以得个好老婆,咱还可以格外响名。”主意已定,即日由河南动身,日夜兼行。不到六七日工夫,已到了东安县内。当下落了客店,就从各处打听了一回,听说有个徐文豹,现在那里打得不分胜负。他听在肚里,暗道:“这姓徐的,难道有三头六臂吗?俺若不到此,由他逞能耀武;俺既到此,可不能让他逞能了。”想了一回,也去擂台下看了一会。这日却因曹月娥果真感冒风寒,不曾上台,那擂台上面,可挂着一面白漆粉牌,上写着告白:“暂停一日”。蔡天化看了告白,当夜就思量曹家去走一趟。如果见着曹月娥,果真是好,他便放出采花的手段,与他暗战一番。又想道:“俺既然到此,且等他明日上台,俺将他打败下来,还怕不是我的受用。若是今夜就去,倘被他知道,反败了咱的英名。”因此一想,遂未前去。这也是曹月娥应该不被污辱的,天化死期将临。所以古人说得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蔡天化向称采花魁首,今日忽然动了这个念头,未去污辱曹月娥,要想争那英名。 闲话休表,却说隔了一日,曹月娥的感冒已是大好。先着人到台上,将告白牌拿下。那时来打擂的,并那些小本营生的,热闹异常。蔡天化此时也到了擂台场内,却因人多拥挤,不曾看见黄天霸等人在此;就使他会想到,他又倚恃着自己武艺。又因黄天霸等拿过他两次,均不曾捉住他,及至酒醉,误为捉住,仍旧被他挣脱,他所以将黄天霸这干人,也不曾放在心上。倒是黄天霸等,虽然在此看打擂台,却刻刻留神,防着他到此。可巧贺人杰走出茶棚小便,瞥眼瞧见一人走过,好象蔡天化。他将溺也不解了,就蹑足潜踪,尾随在后,远远的跟了过去。仔细一看,真是蔡天化,已进了那茶棚坐下。他便赶急飞跑,回至茶棚,打了个暗号,告诉众人。大家听说,还未开口,只见黄天霸等要奋勇出去,预备去捉。万君召一见,即刻将天霸拦住,说道:“老兄弟!还不曾到时候,且不要空了手足!”你道这是什么话儿?原来万君召说的,不要空了手足这句话,就是不要空捉了他——将这捉字拆开说成“手足”二字。黄天霸听说,只得耐住性子,坐在那里看光景。 此时台上的人已到全了,曹德彪又往台下招呼过了。徐文豹已跳上台去。只见石勇到台口,向徐文豹拱手道:“尊驾学的高艺,咱家台主与那位徐师父,都已领教过了。但是在下还不曾领教呢!请赏个光儿,指教一两手罢!”徐文豹笑道:“既是尊驾不弃,当得请教。便请过来罢!”石勇道:“主不占客,还请在先。” 徐文豹道:“既如此说,我可有占了。”说着,即将外衣脱去,有人接过,向衣架上挂定。二人先分了门户,即刻就交起手来。你一拳,我一脚,只见或上或下,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各尽所长。一来一往,斗了有八十余个回合。忽见徐文豹飞起一拳,直向石勇打来。石勇才待要让,徐文豹这一拳并未打下,复飞起一腿打来。石勇一见,说声:“不好!”正待将身子一偏,让他这腿——忽听一声娇喝道:“姓徐的你不必逞能!俺姑娘曹月娥出来会你!”话犹未了,又听台下一声道:“好!”就如万马奔驰一样。 徐文豹正是一腿飞去,打算石勇断让不过去。不意一声娇喝,走出一个女子出来。徐文豹赶着立定了脚步,将曹月娥上下打量了一会。但见她头挽乌云,高高的盘着一个堆螺髻,玄缎抹额,中间打着个鸳鸯结,高耸顶门,两耳斜插着两朵绒花,一对珠环低低垂下;身穿一件大红缎洒花密扣紧身短袄,腰束着一根苹果绿丝绦,下穿玄色湖缎洒花扎脚马裤;窄窄的一对三寸金莲,穿着一双大红绣履。真个是柳眉杏眼,粉面桃腮,虽为闾阎佳人,实是裙钗武士。徐文豹看罢,不觉暗暗喝彩。曹月娥也将徐文豹看了一会,只见他两道长眉,一双佼眼,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心中也着实羡慕。彼此均打量已毕。只听徐文豹说道:“小姐既然下顾,我徐某也算三生有幸了。”曹月娥听说,面上一红,也就应声说道:“从来未有主占客先的道理,还是先请赐教罢!”徐文豹听说,立刻就分了门户,与曹月娥交起手来。只见他们两人,一个是身如铁树,拳到处不让分毫;一个是腰若柳枝,足踢时颇难躲避。忽然间蛟龙出水,气挟风云;忽然间卧虎翻身,势撼山谷。两个人一来一往,足去拳来,足足斗了有百余个回合。那台下的人都看得呆了,哪个不大声喝彩! 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忽听西北角上大吼一声道:“姓徐的! 休得逞能。尔休想这个老婆,须留给俺蔡天化爷爷受用!”这一声大喝,那些台下的人俱听得清楚,暗道:“这蔡天化是个缉拿的人,为何敢如此大胆,前来打擂?”台上的曹月娥、曹德彪,及徐宁、石勇四人,早已听见,正要防备,蔡天化已跳上擂台。 曹月娥抽了空儿,即向徐文豹说了一声:“慢走,俺去就来。”说着,便退入后房。蔡天化才上得台,即与徐文豹两下交手。不知蔡天化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三回 逞强能众英雄鏖战中要害蔡天化成擒 第三五三回 逞强能众英雄鏖战中要害蔡天化成擒 话说蔡天化一声大喝,上了擂台,也不打话,便与徐文豹交手。这却是何缘故?他却存了一个心,恨不得一拳就将徐文豹打死,他便可得了曹月娥去做老婆。不料徐文豹果然毫不畏惧,就与他力斗起来。又兼曹月娥是早已知道,要合力拿他,所以向徐文豹说了一句:“且慢,俺去就来。”他便退入后房去拿了兵刃,会同他老子及两个数习,一齐拔刀相助。蔡天化却不知其中缘故,正与徐文豹一拳一脚的,打了个正对。忽听噗!噗!噗!一阵声响,瞥眼一瞧,见黄天霸等一众英雄都拿了刀,齐到了台上。徐文豹一见虽知大概,却不晓得细底,正是疑惑,又听黄天霸等齐声喊道:“咱们大家合力呀!不要再给这狗强盗挣脱逃走呀!”一声未完,只见兵刃齐施,你一刀,他一剑,认定蔡天化砍到。蔡天化一见,知道不好,即忙运动神功,赤手空拳,来与黄天霸交手,奋力恶战。只见黄天霸一刀砍来,蔡天化将右手一架,隔开过去,连皮都不曾伤了一块。黄天霸正待要砍他二刀,那边褚标已一刀砍来,又接着何路通双拐齐下。蔡天化抖擞精坤,一声大喝道:“尔等这些小子忘八蛋!俺爷爷要惧怯你一点,就不算好汉了。尔等这一起小子,将所有的兵刃,只管砍来!俺爷爷只放着这两只手,两条腿,与尔等杀。这一起忘八厮儿!” 一面将两手拿开去挡兵刃。黄天霸等听了此话,大家皆气往上冲,你一刀,我一枪,有的被他让过的,有的他并不让,竟自使着膀臂去迎接兵刃的,总不能伤他半点,大家都有些焦急。只见贺人杰抽个空,便掏出两个金钱镖,手这一扬,直向蔡天化双眼打到。蔡天化早已防备,便举起右膀曲转过来,将二眼牢牢挡住。及至金钱镖打到,却打在手膀上面,就同碰在铁上一般,仍旧掉转下来,他竟毫无伤损。李昆在旁看见,也就拿出弹子,认定他咽喉打到。蔡天化觑得切近,用手一接,将那颗弹子接入手中,顺手一放,居心要还打李昆;可巧李七侯正一刀砍来,不提防正遇着蔡天化正放那粒弹子,正打中手腕,只听当啷一声,手中刀丢落在地。蔡天化瞧得真切,趁势就是一腿,将李七侯打倒一旁,一伸手就去拾刀。此时朱光祖赶着架开,关小西在上首也就一倭刀砍来。接着贺人杰舞动双锤,当头打下。褚标也就飞舞朴刀砍来。天霸又赶着取出金镖掷去。蔡天化架过刀,让过锤,躲过镖,正欲抽空向台下逃去。却好曹德彪一声大喝:“该死的囚徒!还要哪里逃去?”说着,就舞动竹节钢鞭,认定蔡天化打下。蔡天化即将手内的单刀掀开钢鞭,不意曹月娥又从背后举起双锋刃,从蔡天化肋下刺来。蔡天化一声大喝,当下骂道:“好贱婢!我与你向无仇隙,何得趁火打劫?来得好!”手起一刀,将曹月娥的双锋刃磕下,趁势就还进一刀,向曹月娥当胸刺来。 曹月娥一个箭步,向旁边一躲,却好贺人杰又是一镖打下。蔡天化说声:“不好!”赶着将手中单刀望上一挡,将金钱镖打过;复又飞舞单刀,向贺人杰搠来。贺人杰正欲举锤招架,却好关小西的倭刀从半空中接住。金大力也就插漏当空,举起镔铁棍,认定蔡天化两腿扫来。蔡天化一面避关小西倭刀,一面两脚一蹬,向半空中一纵,又让过金大力镔铁棍。十几个如狼似虎的英雄,将他团团战住,他竟一些惧怯没有。 此时台下那些闲人,哪个看见不伸头吐舌。做书的,你闹了这半天,特地请来的那个万君召,为何到此时还不见他与蔡天化砍上一刀,刺上一剑?敢是你将他忘记了不成?原来万君召自黄天霸等齐上擂台之后,大家与蔡天化大战起来,他却暗暗伏在上面台顶上,在那里细心观看,要等黄天霸等将蔡天化打到有个八九分数,他就下来,只用一个撒手着,就要将他捉住。所以打了这半会,总不见万君召和他交手。此时蔡天化力战众人,任他本领再高,也难敌得住黄天霸、关小西、褚标、李昆、朱光祖、李七侯、何路通、计全、金大力、贺人杰、王殿臣、郭起凤十二个人,并有殷家三兄弟,加之曹德彪父女两个,并徐宁、石勇两教习,共计十九个,又都是能征惯战的英雄。你一刀,他一拐,你一锤,他一鞭,你一棍,他一剑,还有许多暗器。这可是蔡天化本领真高,又兼着能运神功,可以刀枪不入,要换着第二个,还等到这个时候,终不成将他捉住。李七侯被一腿打倒,天化就抡起他的刀,与众人对杀。片时又打倒了两个:一个是何路通,被他刺了一刀,正中大腿,跌到台下去了;一个是石勇,肩窝上被他的刀着了一下,不能再战,只得躲到台后。黄天霸等不曾将他捉住,反被他打倒了一人,砍伤两个,好不着急。于是大家拼命的杀来,就连曹德彪父女,并教习徐宁,也是奋力去杀。看看蔡天化他有些抵敌不住,心中暗道:“俺若再与他们恋战,真个要被他捉了,不如趁早逃罢!”主意打定,便舞动单刀,认定朱光祖面上一晃,朱光祖赶着架住,计全早一刀飞来,蔡天化也不去架,居心让他砍一刀,趁此就可得空逃走。不期贺人杰看真切了,看见他无心恋战,有要逃走之意,即刻又掏出两个金钱镖来,向天化两眼打去。这对金钱镖才打出去,忽见万君召从擂台顶翻身倒挂下来,先使了燕子穿帘的架式,只见一个黑影儿一晃,平空蹿到蔡天化面前,随即用了个叶底偷桃,就向蔡天化左腋下一点。只听蔡天化“哎呀”一声,登时缩了下去。万君召趁势将身一转,翻到蔡天化右首,轻轻的将蔡天化右膀一拉,也用两指在蔡天化右腋一点——任他铜筋铁骨,再也不能动弹了。于是大家一齐上前,将蔡天化拿住,绑缚停当。再仔细一看,已见他两眼打得血流满面,却是被贺人杰的金钱镖打伤。因他伤了两处要害,才被人捉住。这也是他恶贯满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应该如此。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四回 正国法强徒授首挟私仇恶霸伤心 第三五四回 正国法强徒授首挟私仇恶霸伤心 话说蔡天化因被万君召、贺人杰二人伤着他两处要害,致被人捉住。黄天霸等人,就将蔡天化绑了个结实,抛下台去。此时东安县知县,也就赶到这里。黄天霸即将蔡天化交给东安县,带回衙门,先行收监。万君召又道:“太爷回衙后,可即命差役将他的琵琶骨穿起来,用刑具上了,方保无虞。”东安县听了,好生担惊,因说道:“本县虽有监守之责,还求诸位保护一程。送进城去收了监,那就是本县的责任了。”天霸等答应,即刻一齐护送进城。到了东安县衙门,当由差役用头号铁链,将蔡天化的琵琶骨穿起来,用刑具上了。说也奇怪,自伤了他要害,那神功也不能运动了。当下给他送进内监。黄天霸又请东安县写了文书,申禀施公说:“蔡天化已设法拿住,但使沿途押解,恐有不测情事,是否就地正法,以昭慎重,而免疏虞!”东安县随即备文专差,连夜投报,暂且按下。 再说黄天霸等,当日又去曹家村道谢。曹德彪迎接进去。黄天霸当即给他道了谢,又问了他教习受伤的话。曹德彪道:“敝教习虽然受伤,却还不重,但须歇息一两日,就可痊愈了。”当下曹德彪即命人摆出酒来,给大家道贺。黄天霸再三推却不过,只得入席叨扰,大家痛饮起来。饮酒之间,谈起徐文豹打擂一事。褚标先自说道:“那姓徐的,如果未曾娶亲,居心想来招赘,他明日必然前来。那时再将他问明,便可招为快婿了!”曹德彪听了大喜,大家又复痛饮起来,直饮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席。黄天霸等回到客寓,又看了何路通、李七侯,所幸受伤俱不过重,大家便去安歇。次日又往看打擂台,果然徐文豹复来,曹月娥又与他斗了一会,仍是不分胜负。曹德彪即命他二人住了手,问明徐文豹曾否娶亲。徐文豹道:“实未娶亲。”曹德彪当下将女儿赘他为婿,徐文豹也就应允。即将他带回庄上,过了一日,就与月娥成亲。一面将擂台拆去,不必细表。黄天霸等仍回客店,专等施公回文。 不一日回批已到,蔡天化着即就地正法。这日,黄天霸等皆全身装束,各带兵刃。东安县又将城守请来,带了兵刃,沿途护卫。蔡天化着即提出,打开刑具,当下如法背绑起来,押往市曹斩首。一会子到了法场,等到午时三刻,即将蔡天化斩首。将首级用木笼装好,以便解往淮安,悬竿示众。诸事已毕,黄天霸等也就一起回淮安销差。殷家兄弟却由东安县回殷家堡而去。不一日,大家俱至淮安,见了施公销了差。施公又将捉拿蔡天化的情形,细细问了一遍。黄天霸等也就细细禀明。当下施公就与万君召道谢,并欲保奏君召。万君召再三推辞,不愿为官。施公这才罢议。又将众人保奏出去,后来奉到圣旨,各人俱加一级:黄天霸加了总兵衔,关小西加了副将衔,其余各官按原级递加。惟有贺人杰升了守备,大家好不欢喜。朱光祖、万君召二人在淮安盘桓了半月,也就回去。 如今再说桃源县新出了一案,全家被害,实是可惨。桃源县西乡有一梁家庄。庄主梁世和,是个本县的武举。家道极其富有,为人亦颇正道,而且任侠好义。这梁世和年交四十余岁,妻子陈氏,生了两子一女;长于名唤家驹,年交十八;次子名唤家骥,方交十二。惟有那女儿玉贞最大,今年正交二十岁,真个是诗词歌赋,件件皆精,而且生得美貌动人。这梁世和夫妇,真是爱如拱璧。自幼与他那表兄结下姻事——他表兄名陈仁寿,住在城里。这仁寿今年二十二岁,也曾进过本学生员。父亲早已去世,只有母亲许氏在堂。家道虽不大富,也还小康。只因梁家庄西北五里,有个温家寨,这温家寨的寨主,名唤温球,是个武进士出身,绰号戆太岁,为人极其凶暴险恶。家中广有田产,多蓄豪奴,并养着教习数人,打手数百,专抢民间妇女,强霸一方,人人见他侧目;却与梁家庄梁世和家不敢沾染。因梁世和为人正直,而且武艺高强,虽然是个武举人,却还比他那个武进士强着几倍。前两年为争买田地,温球意欲强占,梁世和不肯甘休,后来两下动起武来。温球打梁世和不过,依旧还把那分田地让给世和,却暗地里都有怀恨。这两年之内,虽然各不相扰,温球却刻刻要设法报仇。 也是合当有事,这日梁世和的女儿适在门口,随着他母亲在那里闲看春景。不期温球方从城里回来,走此经过,忽然看见梁世和的女儿那股风流俊俏,美貌动人——他这一见,却存了一个混帐心,要想她作妾。回家以后,便神游痴想起来。隔了一日,就托人出来到梁世和那里去说;托言给他儿子求婚。争奈他儿子是个十不全,人人皆知的。不必说梁世和的女儿已经许下姻事,就是没有许下,梁世和也断不肯把一个爱如拱璧、貌若天仙的女儿,许这个十不全。只得对来人说明,已经自幼许下亲事。那来人只得回复温球,说他早已许下人家。那知温球一听,心中大怒,他不念人家果真许字与人,反疑惑梁世和嫌他儿子十不全,不肯与他结亲。因此怀恨在心,愈加要寻事报复。可巧这日梁世和家来了一个外乡人,因脱了盘费,访问梁世和是个任侠好义的人,就前来找他,给些盘费。梁世和见了那人生得仪表非俗,而且是个武生打扮,就问了他尊姓大名,住居何处?那人一一告诉他一遍:原来姓郭名仁,是山西人氏,到南边投亲不遇,因此脱了盘程,却有一身好武艺。因此梁世和更加亲敬,就留郭仁住了两日,又送了他几十两纹银。哪知温球打听出来,便到桃源县贿嘱了差役,硬说梁世和通同大盗,勾结强人。桃源县也不问情由,便将梁世和捉去严加拷问,叫他招出通盗的各情。梁世和哪里肯招?桃源县又将他妻子带去拷问。温球见梁世和一家俱已下狱,只有他女儿不曾下狱,便率领众豪奴到了梁家庄,将玉贞小姐硬行抢去。不知玉贞果有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五回 因惊成疾梁女全贞抱屈鸣冤陈郎入告 第三五五回 因惊成疾梁女全贞抱屈鸣冤陈郎入告 话说戆太岁温球因挟私仇,诬害梁世和通同大盗,在桃源县出首。经桃源县知县不问情由,将梁世和合家下狱。梁玉贞当为温球抢劫回庄。及到了庄上,当将梁玉贞扶入后房。温球便劝她道:“你父亲通同大盗,眼见得性命难保,故此将你接到我家;你若肯与我儿子成为夫妇,我一定设法将你老子与你母亲、兄弟救了出来,仍旧成为亲戚。”哪里晓得温球尽管说,梁玉贞一字不答。温球不觉大怒,正欲伸手去打,再一细看,但见梁玉贞玉容惨淡,声息毫无,坐在那里已是昏绝过去。温球一见,赶着呼唤仆妇,立刻取了姜汤灌下,复又慢慢的低声轻唤,好容易唤醒过来。只见梁玉贞叹了一口气,挣了半会,才说一声道:“苦呀!”众仆妇见将梁玉贞已经唤醒,大家不胜欢喜。温球在旁也甚喜悦,因命仆妇将梁玉贞扶入卧房,好生将他安睡,服侍妥当,随后自有重赏。梁玉贞眼睛虽然闭着,耳内却听得清楚。闻得众仆妇将她送入内房安睡,她即睁开二目骂道:“尔等这一起无耻贱人!可知你家主人诬栽我家通同大盗,捉入县监。又将我有夫之女抢劫过来。如此作为,我一死原不足惜,但温球伤天害理,总有恶贯满盈的时节。我虽死到了阴曹,要追他的性命!尔等众人若将我好好送回,给我全家的骨肉申了冤枉,日后自然感激尔等救命之恩!如若不然,我死之后,也一起要追你们的性命了!”说了这一番话,又将温球骂了一番,不觉气急上拥,又昏厥过去。 内中只有个姓刘的老妈妈,虽然在温家做工,却是存心忠厚。他赶着又取了姜汤来灌,好容易又灌醒过来。此时温球听说玉贞复又昏厥,又来看视。及至房内,见玉贞已醒。当下那刘老妈妈即插口向温球说道:“大爷,你老放心出去罢!这梁姑娘交给我婆子,包管你老,服侍他好好的就是了。”温球当即答应出去。刘妈妈见温球出去,也就令那些仆妇都走开,她就对梁玉贞道:“姑娘,你放心罢!且到里间歇一会儿,我包管你不至被他奸贼强逼。且耐两天,我再设法救你便了。”梁玉贞听说,见她不是歹意,也就随她进入内房,就床铺上睡下。那刘妈妈又殷殷勤勤的服侍她一会,又与她谈了些家事,又叹息了一回,又切齿痛骂了一回,这才出去。少刻又进来看视,又与梁玉贞问茶问水。梁玉贞也着实感激。不期梁玉贞因吃了一惊,又困在这里,不能出去,心中自然着急;又虑到她父母兄弟不知如何设法解救,因此几凑,不觉头痛起来。温球屡次欲进来侵犯,多亏刘妈妈将病推托,还幸梁玉贞不曾受些污辱,暂且慢表。 再说梁世和一家四口下在狱内,此时城里城外通哄传开了。 他的女婿陈仁寿一闻此言,着实吃惊不小,因赶着出了城,先到庄上看视。才到庄口,只见梁世和家的一个老家人梁孝,匆匆忙忙走了过来,惊谎说道:“姑爷来了吗?”陈仁寿道:“老爷怎么忽然遭这一场大祸?究竟里面有什么仇人?”梁孝道:“姑爷休提了,真个祸不单行。老爷、太太同两个少爷,才被县里捉去;不料温家寨温球这个奸贼,就串领了许多打手,撞进门来,硬将姑娘抢去。老奴等赶了一回,实指望将姑娘夺回,不但不能夺回,反被他家那些豪奴打了一顿。姑爷来得好极了,也得赶紧设个法儿,一面去县里救出老爷、太太、少爷,一面去温家寨救出姑娘才好。在老奴看来,还是先到温家寨救姑娘要紧!老爷等虽在县监,急切尚无性命之虞。惟有姑娘,平日性情最烈,姑爷是早知道。现在被奸贼抢去,万一强逼起来,姑娘断不肯从他,必然要送性命,岂不白白的将性命送在奸贼之手吗?姑爷必须赶紧设法才是!”哪知梁孝只管对陈仁寿在那里诉说,不曾细看仁寿。原来仁寿听见他表妹被温球抢去,就这一急,已经气绝过去;及至梁孝把话说完,忽见陈仁寿跌倒在地。梁孝又赶着将陈仁寿扶坐起来,取了姜汤灌下,才算苏醒。陈仁寿即切齿骂道:“若不将温球置之死地,以报此仇,我陈仁寿誓不为人!”说罢,即令梁孝道:“你且与我到城里一行,先往狱内将老爷等安慰好了,然后再设别法,去处置那个奸贼。但你见了老爷、太太,切切不可说姑娘被他抢去。我自有道理,总要先将老爷、太太、少爷们救了出来,然后再去救你家姑娘呢!”梁孝也只得答应,立刻随着陈仁寿到了县里。贿通了狱卒,进了内监,见着梁世和夫妇暨两个儿子。梁世和夫妇一见女婿到来,便哭着回说道:“我不知哪世与温家结下这样大仇,将我全家诬害,眼见得我全家是没有性命的了。但是我那女儿玉贞,要望贤婿好生看待。现在我家内也不知弄得是怎样了?”陈仁寿见了好生难受,只得忍住眼泪,勉强说道:“姑父姑母,你老人家不要害怕,好在这件事纯属他诬我,他们没有真凭实据,就是县里也不能屈打成招。你们二位老人家且安心在这里住些时,待侄儿出去,好歹总要设法将你们两位老人家及两个兄弟救出去,一面再报复那温球奸贼。至于表妹,你老人家格外请放宽心,侄儿已将她接回去了!”梁世和夫妇听了这话,方宽了点心。复又问道:“贤婿,你说设法救我等全家,究竟是怎么个救法呢?”陈仁寿便定到梁世和跟前,附耳悄悄的说了几句。梁世和听了大喜。陈仁寿即刻就告别出去,走到监门口,又切实嘱托禁卒道:“望你老人家方便方便,随后这个家人如果进来,还请你放他进去,我将来一起再谢你。”说着又在腰间掏出五两银子,赏给禁卒。禁卒自然欢喜无限,满口应承。 陈仁寿出了县门,即到家中,与母亲说了一遍,又同梁孝说道:“你不许在外稍露风声。我即赶往淮安,去到施大人那里控告。你可每日去到县里探视一回,再密访你姑娘生死如何。我到淮安,住在总漕衙门照壁后王四房客店内。你可每日去到县里打探情形,逐日写一封信,寄与我知道。我一经将事体办定,即刻就回来。”梁孝唯唯答应。陈仁寿连夜雇了船,带了银子,直往淮安进发。不一日已到淮安,就在总漕衙门照壁后王四房客店住下。当时就写状词,专待次日一早,前去告状。却好第二日正是七月初一,施公要到河神庙拈香。陈仁寿打听清楚,带了状词,便出了店门,去到总漕衙门,等待施公河神庙拈香回衙,他便去拦舆告状。毕竟施公可否准他状词,代他申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六回 察理准词亲提县令闻风报信暗告强梁 第三五六回 察理准词亲提县令闻风报信暗告强梁 话说陈仁寿将状词缮好,专等施公到河神庙拈香回辕,便去拦舆告状。在辕门外等了一会,金锣响处,施公已打道回衙。陈仁寿即将状词捧在手中,等施公轿临切近,他便拦着轿杠,跪在一边,口喊:“冤枉!求大人申冤!”施公在轿内闪目观看,见是个秀才打扮,手捧状词,口称冤枉。施公即命住轿,问道:“你有什么冤枉,到本部堂这里来拦舆呢?”陈仁寿见问,便将状词呈上。当有家丁接过。施公打开,看了一遍,就在轿内向外面问道:“你叫陈仁寿,是桃源县学的生员。你可再将这状词内所告的各节,细细诉禀上来!” 陈仁寿道:“大人容禀:生员姑母,适同邑西门梁家庄梁世和为妻,历有年所。姑父亦系本省辛卯科武乡试举人,生有两子一女。女名玉贞,自幼与生员结下姻事,现在尚未过门。只因聘妻表妹,生得稍有姿色,平时并不出外。于前月初四日,随姑母站立本庄门首,观看村景。不料有距梁家庄五里之遥温家寨的寨主温球,他仗自己是个武进士出身,平日专行暴虐,霸占田产,抢掠妇女,强霸一方。家中又广有豪奴,多养打手。凡遇本地方官,他又专门联络,借通声气。姑丈梁世和虽与温球近在咫尺,却各不相扰。前年因民人蒋德富有田十六亩,始则价卖温球,继则为温球霸占。蒋德富心实不甘,欲去县里控告,又恐力不相及,便来求请生员姑丈给他说项。生员姑丈虽然是个武举,最恨的恶霸土豪。一闻蒋德富之言大怒,当即到了温家寨与温球说理。不意温球见生员姑丈前去代蒋德富说话,他始则横暴,继且用武,与生员姑丈交起手来,却被生员姑丈将他打败。那时他才转托人来说和,情愿价买民人蒋德富的田亩。彼时生员的姑丈因与他争斗之后,他虽然情愿价买民人田亩,究于自己无干,不过一时代抱不平,心下究有些过意不去。也就复到温家寨,见了温球,亲自谢罪。温球当时也就罢了,却是暗地里尚有些怀恨。两年来虽不相扰,这温球可是刻刻寻报复,又因寻不出事来,只得含忍而已。哪知可巧前月初四,他从城里回庄,打从生员姑丈家门首经过,瞥见生员表妹,即央人来求婚。生员姑丈即以已经许字生员的话回复来人。不料家人去后,温球就因此更加不悦。可巧这日有个山西武生姓郭名仁,因到南边投亲不遇,脱了盘费,便去寻找生员姑丈,请他帮助些银两。生员的姑丈平时又极好义,凡遇这等事件,只要有人前去找寻,无有不帮助之理。因此生员的姑丈见了这山西武生生得仪表非俗,又爱他武艺精通,就留他住了一日,送了他三十两银子,郭仁也就走了。不料温球访知有这事,便去县里贿嘱差役,诬指生员的姑丈通同大盗。桃源县又不问情由,听凭差投将生员姑丈、姑母及两个表弟一并拿去。问了一堂,勒令生员的姑丈招出大盗的名姓,并欲令承认通同的情事。生员的姑丈向来安分守己,何能承招?桃源县即将生员的姑丈、姑母及两个表弟,一同收入大监。这也罢了!哪知生员的姑丈等,才被县里提拿,温球即于本日率领豪奴打手,来到生员的姑丈家内,将生员聘室表妹玉贞,强抢而去。当经老仆梁孝追赶往夺,反被该豪奴毒打,身受重伤而回。彼时生员尚在城里家内,等闻信奔往出城,生员的姑丈已经下狱;生员的聘妻已被温球抢去。老奴梁孝受伤未愈,现在原籍。生员为此情急,本拟仍往原籍控告,奈该县既有前情,倘或生员去告,亦断不准词。因此生员方星夜驰赴大人阁下,追求申雪!再生员如有半句不实,大人一经察出,愿领诬告之罪!”说罢就磕了一个头,仍然跪在那里候示。 施公听罢,不觉勃然大怒道:“该县既如此糊涂!境内有这等恶霸土豪,不能先事预防,还敢通同诬害,实属不法已极。陈仁寿你可先行退下,候本部堂一面亲提该县,并及那原、被告,人证,来辕审讯;一面札饬该县,即日前到温家寨温球家里,将你聘妻梁玉贞保出,查明有无奸占情事,再行核夺,分别治罪便了。”陈仁寿唯唯而退。施公回衙进入书房,更衣已毕,立刻命人缮就饬知:委派计金、何路通二人,星夜驰往桃源县,督同该县前去温家寨温球家内,赶将玉贞保出;并将温球及桃源县知县,暨拿捉梁世和一并四口之原差,并梁世和一家人等,限五日内一并押解来辕听候讯办。 计全、何路通奉了施公之命,哪敢怠慢?即日带了亲兵,拿了文书,星夜直奔桃源县而去。不一日到了桃源,先行通报进去。桃源县闻知施公那里派来的人,不知为作何事,赶紧迎接进去。计全、何路通到了书房,彼此相见已毕。有人献上茶来。原来这桃源知县姓胡,名唤维世,是个捐纳出身。为人极其贪财,而且心地又极糊涂。所以计全、何路通到了此地,还疑惑是来打抽风的。因道:“二位惠临,有何见谕?但是兄弟这里清苦异常,除每年例得养廉外,毫无生色。而且桃邑强悍,地土瘠弱,兄弟自到任以来,并无别事,并赔累得不少了。不知贵衙门每年还有什么例规,还望二位仁兄指教明白,以便兄弟设法措备。”计全因抢着说道:“老兄尽管放心,兄弟等此来,并非需索例规。实因奉了大人之命,有件小小财爻送与老兄,可即前去赶办,不可误事。将来办得好,大人是一定要保奏的。”这两句话,在稍微明白的人,早知道内里有些不妥。哪里晓得胡维世还当是真是美差,忙笑着说道:“既蒙大人恩典,委兄弟去办,兄弟何敢误事? 便请二位仁兄指教罢!”计全道:“当得!当得!”说着就在靴统内,取出一件文书出来,递给胡维世观看。胡维世接过,拆开封套,将公文抽出,捧在手中,由头至尾看了一遍,不觉汗流浃背。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七回 计全大闹温家寨路通误落陷人坑 第三五七回 计全大闹温家寨路通误落陷人坑 话说桃源县知县胡维世,见计全、何路通二人在靴统内取出公文,给他看过,方知道是为梁世和一家,奉了施公之命,前来亲提人证,并限期往温家寨捉拿温球,保出梁玉贞,一并押解原、被告,人证,暨原差人等,亲往淮安听候讯问。胡知县看罢这件公文,吓得汗流浃背,立刻就传差役,亲往温家寨提人。哪知那些差役,大半与温球有些来往,一闻此言,故意延宕,不肯立刻就去,为的是先差心腹,去到温家寨告知信息,叫温球急速准备。及至胡知县与计全、何路通追赶前去,温球早已得了消息,准备起来,专等人来捉拿。却说胡县令带领计全、何路通及本署差役人等,到了温家门首,计全向何路通丢了个眼色,何路通会意,即退后一步,看他们进了大门,他便到温家后门埋伏,恐防温球到后门逃走。计全等进了大门,当有庄丁故意拦道:“你们自哪里来的?为什么不问情由,擅自向人家宅里乱闯?”计全听了此言,不由得气望上冲,大声喝道:“好大胆的恶奴!咱老爷是奉了钦差总漕施大人之命,特来捉你的主人温球,前往淮安对讯控告梁世和通同大盗一案。你敢阻大老爷不许进去么?” 那恶奴听说道:“原来如此。既是前来捉咱家主人,难道咱家主人还躲避你不曾么?但是咱家主人现不在庄里,等他回来,叫他前来投到便了。”计全听说,不觉大怒,便道:“你既说你家庄主不在庄里,待咱进去搜一搜。如果搜出来,再与你这狗头说话。” 那恶奴道:“你要进去搜查,可不怕你见怪,这是不容你撒野的啦!”计全此时实在容忍不下了,立刻就喝令亲兵,先就这狗头给我拿下。亲兵一声答应,也就立刻上前去拿那个恶奴。哪知那恶奴不但全不畏惧,还胆敢在身旁拔出腰刀,即向亲兵砍来。诸公请想:计全这时节可能容他过去么?也就亮出单刀,一撒手向那恶奴砍去,那恶奴一声大喊,登时来了十五六个,皆是手执刀棍,一齐向计全围绕过来,刀棍齐施,把计全团团围住。计全见此情景,不下毒手,是要吃他的苦了,因此大喊一声,舞动单刀直向众恶奴乱砍。到底那些庄丁不是计全的对手,一连被砍伤了几个,其余也就不敢上来。计全带来的亲兵,一齐动起手来,立刻将众恶奴打得东倒西歪。此时胡县令站在一旁,见这等光景,已是吓得不能动弹。计全见胡县令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便走上前将胡县令一拖,口中说道:“贵县这地方上,出了这等恶霸,平时不及早治,到了这会儿,还在这里袖手旁观?咱此时也不便与贵县细讲,且待捉住恶霸,与你再说不迟。还不与我搜寻要犯么?”胡县令没法,只得抖抖的,跟着那计全进去搜查。一直到了里面,哪里搜查得出? 原来温球家有个暗室,设在后花园内。这暗室四面皆是石板砌成,上面有个消息,只要将那消息扳动,那石板自然开了,中间露出门来,人即可以下去。平时温球抢了人家妇女回来,皆将她藏入里面,任你搜寻,再也搜不到。此时他自己却躲在那个暗室之内。这暗室旁面还有一个陷入坑,是专为防备来人,万一搜寻到此,要叫他跌人陷坑内,随后再将来人捉住,或打或杀,置之死地而后已。计全见搜寻半会皆搜不出来,暗想:难道这恶贼果莫不在庄上么?一面暗想,一面委决不下,仍在那里疑惑。忽见从屋檐上跳下一个人来,再一看时,却是何路通。计全喊道:“何贤弟,我与你分头去看:你去将梁玉贞找寻出来,先保护她出去,将她送到县里,令人看守好了;我再去找寻那温球恶贼。” 何路通答应,立刻就各处找寻玉贞。计全还带着胡县令往各处搜寻温球。又寻找了好一会,仍是找寻不出。正自着急,忽听隐隐有哭泣之声。计全心下一动,暗道:“这哭声,莫非就是梁玉贞么?”他细一听,就依着了声音找寻过去;胡县令也就跟了过来。 转了几个弯,见有一道小门。计全便从小门而进,觉得那哭声就从后面出来。计全赶着走了进去,原来里间是一个小小书房。计全又走进书房,并无门窗,计全好生疑惑。正自凝神观看,忽见东首有个书橱。心下暗道:“莫非这书橱就是暗门?”于是走到那里,将橱门开了,向里面一看,内中并无书籍。又将里面的板用手一按,只听剥落一声,跳下一根闩来。计全复将手在板上两边一推,又听呀的一声,那书橱扳推在两旁,中间果然露出门来。 计全好不欢喜,即将书橱移在一旁,他便拉着胡县令,一同进入里面。 但见里面却是一间静室,陈设得颇为精致。那哭泣之声便在这里。计全一声喝道:“这里间哭的,可是梁家庄梁世和的女儿玉贞么?”话犹未了,那刘妈妈早已从里间房内走出,答道:“正是梁家姑娘,你老是哪里来的?”计全道:“咱是特来救她的。现在哪里?因她家表兄陈仁寿,亲往淮安在总漕施大人那里告状。 准了他状词——咱乃施大人面前河营都司,特奉大人之命,率同桃源县到此,一来捉拿温球,给他父亲申冤;二来救她出去。快叫她出来,将她救出,咱还要去捉拿温球呢!不要延迟了。”玉贞在内听明了,方才相信,立刻坐了起来,扶着刘妈妈出了房门,问道:“哪位是救我的恩人老爷?”计全道:“咱便是奉了大人之命,前来救你。”玉贞便要行礼,当时计全赶着拦道:“咱们快走罢!”说着就将玉贞背了起来,望外就走;县令也就跟了出来。才出得小门,只见对门拥进数十个打手,个个手执兵刃,拦住去路,一齐杀到。计全一面舞动单刀,准备抵敌,一面暗想:“将那女子送了出去,再来与他们厮杀,还怕他们跑了不成?”心中正难定主意,又听那些打手齐声喝道:“背女子的听着!你可知道你家伙计已落在陷人坑内,被咱庄主擒住。你若知进退,速速将梁家女子留下,饶了你的狗命!若言半字不行,咱等再将你捉住,且得你个现成的。好在咱们法已犯了,随后总是要定罪的,不如开开花了,反觉易于做事。”说着便拥上前来。计全一听此言,知何路通已误落陷坑,更加不敢耽搁,即将身子一缩,立刻一个箭步,跳上墙头,随即越屋蹿房,将玉贞救了出去。何路通自误落陷坑,被恶奴捉住,恶奴去告知温球,问他如何处治?温球即命众打手,将他吊入一间空房内,也不要打他,活活的将他饿死便了。毕竟何路通有无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八回 憨太岁潜投聚夹峰何路通救出温家寨 第三五八回 憨太岁潜投聚夹峰何路通救出温家寨 话说计全背了梁玉贞,出了温家寨,本拟将玉贞送到县里,后来一想,进城往返,不免耽延时刻,不若就近先行送她回庄。 主意已定,便一口气跑到梁家庄。却好梁孝站在庄门口。玉贞在计全背上,见了梁孝如同见了亲人,当即哭道:“多亏这位恩人老爷,将奴救出,不然,是一定死在温家了!”梁孝赶着上前,将那玉贞扶下,当即给计全磕了一个头,谢他救命之恩。计全也不及同他说话,只将玉贞放下来,随即他就回走。不上半里之遥,已见胡县令坐着轿子回来。计全一见,好生大怒,立刻上前问他向哪里去?胡知县道:“我现在进城,请城守营带兵前来围他的房屋。”计全道:“你好不糊涂!就是要请城守营带兵前来围他的住宅,不应擅离职守,可饬差请他来,为什么要你亲自前去?你这一走,万一温球逃走他方,你又怎么回复?”胡知县被计全问了这番话,只见他翻着两眼,一句话也不能回答。计全看了煞是好笑,又说道:“贵县不必沉吟,依我看来,还是赶紧遣差飞跑进城,去请城守。咱与你再回去搜寻恶贼。但愿将他捉住,贵县的处分还觉得轻些。倘若再被逃脱,贵县可怎么好?在哪里交出温球来?”计全虽然这样说法,早料着胡知县这一走,温球必趁此而逃,却不得不与他说这两句,好把自己一肩重担,全个儿卸在他身上。胡县令听了计全这一番话,也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依着计全,便差了一个家丁,拿了名帖,飞马进城去请城守带兵前来,帮助捉拿恶贼;一面仍与计全回奔温家寨而来。 此时胡县令也不坐轿了,跟着计全用双脚的驴子,追赶前行。可怜胡县令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计全将脚步稍微带慢,只是催着他紧跑。哪里知道县令心内愈着急,愈走不快。在先还可以走得快些,越到后来越跑不动,暗恨道:“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总是我那些二班差役通同作弊,累苦了我,今日弄得这般光景。 若将温球捉住,将来这官儿,或者花些钱,还可以保得住。若是温球再逃走了,上司再勒令我要人,我又没有人交他,那时必然勒限缉获,我就要各处购线悬赏缉拿。倘若花些钱,购了眼线,将人捉住,还算不幸中的万幸。若竟永远捉不住,逾限之后,必定奏参。那时弄得财、官两败,我才不上算呢!” 不表胡县令跟着计全一路跑,一路暗想。且说温球打听得计全已救了梁玉贞出去,胡县令又打道回衙,心中一想:“我犯下这弥天大祸,若再不趁此逃跑,万一官兵回来,再将我捉住,解往淮安,定然性命难保。不如趁此赶紧收拾,逃走他方,再作计较。”主意已定,即刻到了内宅,拿了些银两,连家僮都不曾带,换了衣服,就逃走出门。出得门来,上马加鞭飞奔而去。一口气跑了有十余里,一想道:“我逃是逃出来,但现在投奔何处才好?”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暗道:“不若往聚夹峰投奔铁头和尚。到那里住下,再作良图。”你道这聚夹峰是个什么所在?原来这聚夹峰在河南、江苏交界地方,两边两座山头,中间一条小路,只容一人出入。那山险峻异常。山内有座轩辕庙,极其宽大。那铁头和尚便在那里住持,名说出家,实系据着山头,借此地落草。这铁头和尚却生得铜筋铁骨,一身的好武艺,飞檐走壁,件件精通。手下聚了有五六百喽兵,专门打家劫舍。温球当日曾从他习过武艺,因此想到,不若就投奔到他那里。温球此一去,随后黄天霸等得了消息,便往聚夹峰去擒温球。铁头和尚抗不交出,又与黄天霸等杀了一次。三打聚夹峰,捉拿铁头和尚,此是后话,暂且按下。 再说胡县令便跟着计全,好容易跑回温家寨,又前后各处找寻殆遍,总寻不出人。此时天已大黑,又不知何路通性命如何? 计全没法,只得到了内宅,将温球的家小一概拿下,令人绑缚起来,勒令家小交人。温球的妻子被逼不过,只得谎骗计全,引指他到暗室内搜寻。计全听说,随即带了胡县令,并亲兵人等,走到后花园内,将石洞挖开,进内搜找,哪里有个温球?虽然温球未曾搜检出来,却救出两个女子。计全复又各处去找,刚出了花园,转过一条小巷,只听东首矮屋内有呻吟之声。计全就带了亲兵,走入矮屋一看,原来何路通四马倒攒,吊在屋内。计全立即上前,将何路通放下,复又一同出来,问温球的妻子,究竟温球现在何处?他妻子此时只得将温球逃走的话说了出来。计全又问她何时逃走的呢?他妻子道:“大约桃源县离了庄上那个时候才走的。”计全听说,便望胡县令道:“贵县如何?果然不出吾所料。”胡县令听说,只得向温球的妻子埋怨道:“本县与你家丈夫有何仇隙?他居心抢劫梁家女子,反说人家通同大盗,到本县那里控告。本县以为他是个本地乡绅,说话向来不错,哪里知道竟是这等一个混帐东西!现在又畏罪逃脱,害得本县官是要丢了,还要用钱,保不定何时才可缉获到手。你家丈夫一日缉获不到,本县就要多用一日钱,倒为了你家一个混帐东西,弄得本县财官俱丧。他不想本县这个七品前程,也非容易到手,在上司面前,不知叩多少头,说了多少‘求大人栽培’的话。哪里晓得到任未及一年,本钱虽然赚回来了,利钱也得了好些,就被你家丈夫这一闹,不但本县利钱一个落不到,只怕本钱还是有命无毛。你家害得本县好苦呀!”说罢望着温球的妻子跳了一会。温球妻子见他这等着急,也只得望他说道:“太爷不必说了,打个倒算盘罢! 只当从前少赚了几个。而且俗语说得好,‘汤里来一定是要水里去的’。看破些罢!”毕竟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九回 讯家属追究行踪缉强梁购觅眼线 第三五九回 讯家属追究行踪缉强梁购觅眼线 话说胡县令见温球逃脱,不知去向,急得没法,只得将他的家小一并拿入县衙,庄房封锁起来,候缉到正凶,再行发落。次日即提出梁世和一家四口,又将梁玉贞并捉拿的原差,由桃源县亲身押解淮安,听候审问。不日已到,将一干人犯,先行寄入山阳县监。然后,计全、何路通见了施公,将上项的事禀了一遍。 施公点头。接着桃源县胡维世也来禀见。施公当即传见。胡维世给施公行了礼,站立一旁。施公命他坐下,当下问道:“温球控告梁世和通同大盗一案,贵县可曾访查明白,究竟有无证据呢?” 胡县令道:“卑职该死。总是卑职一时糊涂,致屈好人下狱。”施公道:“贵县既为朝廷命官,本县境内出此等强徒恶霸,应该早为惩办,除暴安良。即使力有未逮,也应该申详大府,并力合拿,才是道理。为什么通同作弊,诬害良民,但听一面之词,便谄害他一家五口。这是有人告到本部堂这里;倘若无人出首,这梁氏一家五口,就屈死贵县手里了。现在温球又复逃脱,贵县一定知他的踪迹。仍烦贵县十日内,将温球获到,本部堂或看贵县一官非易,从轻惩处。倘再怙恶不悛,袒护恶霸,本部堂断不轻恕。那时,贵县可不要怨本部堂铁面无私!姑候明日讯明原、被告人等,贵县便请回衙,赶紧缉获温球到案。”胡县令听了这话,哪敢强辩?只得请了安,告退出去。 次日施公升堂,先传原告陈仁寿问了一遍,即将梁世和夫妇父子提来。梁世和夫妇跪在下面,又将前情申诉了一遍。施公又命将梁玉贞带上。玉贞跪下,先磕了一个头。施公问道:“陈仁寿是你何人?”玉贞道:“是小女子表兄。自幼经父母凭媒说合许字,尚未过门。”施公道:“温球将你抢去,你曾被逼过吗?”玉贞道:“小女子也曾被逼两次,后因小女子惊吓成疾;又亏温家一个姓刘的老仆妇,多方防护,所幸小女子未被污。”施公道:“这还是你的造化。但是温球究竟为着何事,诬害你父母兄弟? 可知道么?”梁玉贞又将前情申诉一遍。施公命她退下去,带桃源县原差。下面答应,将两原差带上。施公问道:“你是去捉梁世和一家四口的么?”那原差道:“是小的奉了县太爷之命去捉的。”施公道:“你两个唤作什么名字?”两个原差回道:“小的名唤吴能。”“小的名唤张淦。”施公又问道:“你等前去梁家的时节,可曾见有强盗在他家么?”吴能道:“小的未曾看见。”又问张淦道:“你曾看见吗?”张淦道:“小的也未曾看见。”施公又问道:“可拿着他真凭实据么?”原差道:“也不曾拿着。”施公道:“你等说不曾见他家窝留大盗,又不曾拿着实据,你等怎么就将梁世和一家四口拿去呢?”吴能道:“小的这日在班房闲坐,忽见温大爷家有个小使唤作扣子,来唤小的赶紧前去;说是他家大爷有要紧的话说。小的不知何事,就随着扣子去了。到了温家寨,温大爷就向小的说道:‘你们这两个月内,闹的盗案是不少了,一件皆不曾破案。老实告诉你,现在梁世和家窝藏大盗。说不定这些案内,就有他家窝藏的人。你只须将梁世和一家拿到县里,请官严讯一堂,就可以明白了。’小的听说,便问他道:‘温大爷,你老如何知道呢?’温大爷说的是他亲眼看见:某日有个山西人,实在形迹可疑,在他家住了两日才走的。小的听说,就回去禀知。本官听了这话,当时就加差张淦同小的一同前去梁家,将世和夫妇父子四人,一并解到县里。经本官讯了一堂。怎奈梁世和坚不承招。本官只得监禁,以待复讯,彻底根究。哪知他竟是个好人?那温球竟是个万恶奸刁的贼子!不但小的为他所累,连本县太爷也因他受累不浅了。”施公道:“你曾得温球贿赂么?” 吴能道:“委实不敢受贿。”施公听说,忽将惊堂木一拍,怒声喝道:“尔等还敢隐瞒?本部堂早已访知其事。若不用刑,你等如何肯招?拖下去从重拷打!”手下一声答应,将吴能、张淦两人拖翻,重重的打了四十大板。施公喝叫:“住了!本部堂问你,究竟受了多少贿赂?”张淦被打不过,只得招道:“温球先送了二十两银子,叫吴能将这件事办妥,随后再为酬谢。吴能嫌少,温球又加了十两,共计三十两。分小的五两,他得二十五两。当由吴能进去禀明了本官,立刻就同小的前去捉拿了。”施公听说,又喝令将吴能打了四十,吴能受打不过,也只得一一招出。 施公又命提温球妻子周氏。温周氏提到,跪在下面。施公问道:“尔夫诬害良民,抢劫妇女,平时强霸一方,你可知道么?” 周氏道:“小妇人也曾劝过几次,怎奈丈夫总不相信。前者诬害梁世租,小妇人实在毫无知觉,就是梁玉贞被丈夫抢回,小妇人也不知道。求大人明察。”施公道:“你果实不知?本部堂问你,怎么胆敢将你丈夫放走呢?”周氏道:“大人的明鉴。若谓小妇人暗地将丈夫放走,这可实在冤枉了。那时小妇人已吓得几乎要。 死,自身还愁保不住,何暇再顾及丈夫?后来大人派去那两位老爷,追问小妇人的丈夫所在,小妇人还指着他去寻。怎奈没有寻出,那两位老爷又再三逼问,小妇人被逼不过,只得随口应道是逃走了,其实真不晓得。”施公听了忽道:“好个刁妇!你在庄上已经对本部堂委员说过,你丈夫是趁胡知县暂离尔庄上那个时节逃走的。尔现在说‘实不知道’,足见平时助夫为虐!拖下去先给他掌嘴四十,问她可招也不招?如若不招,再给她拶起来问。” 手下答应一声,即刻将周氏扭转面孔,一五一十打了四十。只打得周氏哭叫连天,哀哀求道:“小妇人愿招!”施公命手下住了,便又问道:“你丈夫究竟逃往何处?你可快快从实招来。再若有半字虚言,定即拶起再问!”周氏道:“丈夫逃往何方,小妇人委实不知真切。但知丈夫从前有个习武艺的师父,是个和尚,在什么聚夹峰。或者此次就逃往他师父那里,也未可料。这就是小妇人真实口供,其余就将小妇人拶死了,也不知道。”施公听说,便问黄天霸道:“你可知道这聚夹峰在什么地方?”天霸回称:“不知。”施公也不追问,又将胡知县传上堂来,将各人的口供,先与他看了一回。胡县令已吓得魂不附体。施公便予了限期,着他购线在限内缉获温球到案。如逾限未获,定即一并严加处治。 又令梁世和等,安分守业。吴能、张淦及温周氏,一并着桃源县带回监禁,候再提讯。胡县令唯唯退下。施公亦退堂。不知如何捉拿温球,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〇回 聚夹峰师徒设谋桃源县众寇劫狱 第三六〇回 聚夹峰师徒设谋桃源县众寇劫狱 话说胡县令将一干人犯,带回桃源县收监,一面购线缉拿温球到案,暂且不表。再说温球逃出温家寨,上马加鞭,直奔聚夹峰而去。走了两日,前面已到。这山上是他的熟路,无须请人通报,直到轩辕庙内,见了铁头和尚,哭诉一番。铁头和尚就命人做了些酒菜,与温球吃了,然后又命人将山上众头领请来,大家商议。原来这铁头和尚是陕西人氏,习得一身好武艺,果真是钢筋铁骨,有万夫不当之勇。用一根纯铜禅杖,足足有七八十斤,更会飞檐走壁。手下积聚五六百喽兵。更有三个头目:一个姓万,名唤世雄,惯用钩镰枪;一个姓周名鹿,惯用双戟;一个姓熊名海,惯使单刀。俱是武艺精通,能征惯战,却又是铁头和尚的门徒。当日铁头和尚见温球如此狼狈,逃到此间,即将他们三人一齐传来商议,设法报仇雪恨。万世雄、周鹿、熊海见师父叫唤,立刻到了方丈。一见温球,同声问道:“师兄如何这等狼狈?”温球见问,便将以上各情说了一遍。大家一听,个个咬牙切齿,大怒骂道:“施不全!与你有何仇恨?你专要管咱们的闲事!与咱们一流人作对。别人由得你这赃官作威作福,咱们可容不得你这等作为!今日又将咱同门弄得这般狼狈。若不将你擒住,咱等誓不为人!”大家骂了一顿。还是铁头和尚说道:“诸位贤徒,温球虽然到此,他的家小一定要拘入监牢。咱们也要设个法儿,先将他的家小救出,然后再与那赃官施不全为难。大家有什么妙计,不妨说出来商量商量。”只见万世雄说道:“据徒弟看来,一面到淮安行刺,一面到桃源反监,叫他两头不能兼顾。如此办法,家小可以救出,仇恨也可以报了。”熊海道:“万大哥你这个计策虽好,劫狱还可做得到。若去淮安行刺,一人恐怕不能。在小弟愚见,莫若先去桃源县,将大哥的家小先行救出,最为妥当。只要一经劫狱,那桃源县必要去报。桃源县一经去报,施不全定即派人前来。咱们等他派人前来,那时再合力敌他,总要将他杀个片甲不回,实做个以逸待劳,以主代客。若要前去行刺,即赃官手下,虽则黄天霸等人不过尔尔,究竟寡不敌众。万一不测,反为不美。不若如此办法更为妥当。不知尊师与诸位兄长意下如何?”铁头和尚道:“此言甚合吾意。但有一件,必得先着一人去桃源县那里探听的确,城中有无防备,然后去反监,一齐带了出来。”温球道:“徒弟还有一事:那梁家庄还要走一趟,纵不能将他全家诛戮殆尽,这梁世和是放他不得的。”铁头和尚道:“且到临时再作计议。”温球大喜。铁头和尚又命人摆出酒来,与徒弟接风。当晚师徒五人,就在方丈内畅饮起来。 次日,铁头和尚又派了四五个喽兵,先到桃源县打探消息。 隔了六七日,喽兵回山报说:“城中并无准备,唯有桃源县知县出了赏格,各处缉获温球。”铁头和尚便命喽兵退下,遂与众人商议道:“城中既无准备,可即速下山。恐怕稍有延挨,多有不便。”万世雄道:“师父之言,甚是有理,咱们众兄弟就是明日下山便了。但有一件,温大哥却要改扮起来才好。”温球道:“我这改扮倒也容易,只须将头发剃去,与师父一样,旁人便看不出来。若再恐怕不济,脸上再涂些黑灰,任他眼紧的人,也难认出。”大家笑道:“这个法儿倒好。”于是大家便去装束。到了次日,温球已将头发剃去,就借了铁头和尚的外衣,穿了起来。万世雄就改扮了镖客;周鹿改扮了卖膏药的;熊海改扮了卖艺的。 各人暗藏了兵刃。又挑选了四五十个精壮喽兵。此时正是八月天气,这日众人下山,正是八月初七,便约定:中秋夜三更行事,不可有误。大家俱已晓得,便别了铁头和尚,直奔桃源而去。下得山来,大家又各自分开,陆续前进。到了八月十四,已陆续到了桃源,各人先混进城来。温球等到天黑,挨城而进。这日大家皆未会面,只寻了客店住歇下了。到了次日,大家装模做样,在街上闲逛。只见周鹿拿着两张狗皮膏药,在那里叫卖。万世雄见了,好生发笑,各人会意。万世雄当即走开,走未多远,又见一堆人团团的围在那里。万世雄挤进人丛中,向里一看,原来是熊海在那里打拳,彼此就会了意。万世雄站了一会儿,也就走开,又各处去走了一趟,单单看不见温球。便暗暗想道:“他是个正主儿,咱们皆为他的事而来,怎么他反不见面?”正在暗说,忽见温球从东首直街上行来。二人又会了意,便走到一个僻静所在。万世雄道:“师父今夜三更准到。咱们大家在东首城隍庙旁侧后,那座三官殿楼上会齐。二更过后,你便掩进监门。我与周兄弟、熊兄弟,却不由头门进去,打从监后围墙上去。你只听大堂上鼓打三更,便砍开监门进去,我与熊海两个兄弟,在屋上面接应你。一经将监门砍开,即大喊一声,我便跳下屋来,指明你到女监去救嫂嫂,以便唤出尊嫂;我便再同你去认令郎。”温球答应,二人不敢多立,仍然各自走开。 看看到了晚间,大家皆用饱饭,陆续的到了三官殿楼上,只等三更便去行事。不多一刻,已是二更,温球便掩入县门,至监门外面。却好这夜,所有监卒人等,皆因中秋佳节,个个皆赏月,吃得大醉,睡的睡,回家的回家,因此一个不曾遇见的。温球伏在黑暗的地方,侧耳静听。不一刻,只听得大堂上那面鼓咚咚咚的正打三更。温球不敢怠慢,在腰间拔出一把朴刀,认定监门使劲砍去。不过五六刀,已将监门砍开,便即大声一喊:“兄弟们快来动手!”此时万世雄等,早已在监屋上面,将瓦揭开了几路,看明女监的路径。温球喊声未完,万世雄早跳下来,领着温球,一同砍入女监。温球复大喊一声道:“温球在此,俺的娘子在哪里?速速前来,俺救你出去!”只听应道:“奴家在此,快快救我出去!”温球上前,一刀斩断镣铐,正欲前去抱她,忽见周鹿从屋上跳下,说:“哥哥将嫂嫂先交与我,你赶紧去寻侄儿罢!”说着就将周氏一把就提上了监屋。万世雄又带着温球进入男监。温球复又喊道:“我儿天德在哪里?为父今特来救你!”天德一答应,温球即忙上前,将镣铐斩断,也是正欲抱他,又见熊海从上面跳下来,他也不打话,便将十不全的温天德,救上屋顶。于是大喊一声道:“咱乃聚夹峰的好汉!如有难友情愿出去的,快快随咱们一齐杀出去呀!”要问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一回 万世雄独力退官兵众囚徒同心归贼寇 第三六一回 万世雄独力退官兵众囚徒同心归贼寇 话说温球一声大喊道:“众难友有情愿出狱者,快随咱们杀出!”一声未完,那些囚徒谁不要命,是有武艺的,一个个挣断铁索,齐抢杀来。却好众喽兵已经杀到,于是一同杀出监门。此时监牢俱已惊醒,赶忙各处飞报。不到片刻工夫,桃源县守备郑德标,已带了合营兵丁,点着灯球火把,直向南门追赶前去,暂且不表。且说周鹿、熊海二人,将温球妻、子二人救出,哪敢怠慢,立刻背在身上,走到南门。他二人运动壁虎游墙的功夫,越过城墙,一口气跑了六七里,拣了一座树林,将温球的妻、子藏入树林里面。他二人复又还转身来,天还未明,仍从城墙越入,跳下来就砍死两个守门兵,又将城门大开下来。周鹿便守定城门,熊海便去接应。走未多远,只见前面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喊杀之声,震动天地。熊海飞舞钢刀,一声大喊,直杀过去。万世雄正与官兵在那里格斗,又要兼顾温球——原来温球本领平常,看看已抵敌不住,幸亏熊海杀到。万世雄一见,赶着喊道:“熊兄弟!你赶紧将温大哥保护出城,上山要紧!这些乌龟忘八,牛子狗官,让俺来敌他罢!”熊海答应,即杀开一条血路,将温球保护出城。到了城门口,又会同周鹿一齐出城,走到树林里面,又背上温球妻、子追赶前去。走到天明,就在半路上,雇了一只船,将温球妻、子安放上船,一同保护上山不表。 再说万世雄与守备郑德标,杀了有两个时辰,郑德标虽然本领高强,究竟敌不过万世雄精悍。万世雄也不敢恋战,只得且战且走。到了城门外,看看城守追得切近,他便复转身来,出其不意,认定郑德标腿上一刀。郑德标赶紧躲过,自己虽不曾伤着,马肋上正中一刀。那马嘶的一声,飞奔而去。万世雄也不追赶,即刻放开脚步,带领众囚徒、喽兵一齐出城,直往聚夹峰而去。 话分两头,再说城守营守备郑德标那马被砍中了一刀,飞奔回去。及再换了马,随即赶出城来,已是不及。只得回来查点营兵,受伤的却也不少。此时天色大明,一面去到县衙会胡县令商议,一面打发受伤的人等先行回家,暂为养息。胡县令此时已知道温球会合聚夹峰大盗前来劫狱,劫去温球妻、子及众囚徒,急得两手捶胸,呼天抢地。城守营见他如此,实是好笑。当下说道:“老寅兄!事已如此,急也无益,不过拼着丢官而已,再没有别样事情。为今之计,须赶紧申详上宪,才是道理。”胡县令听说,只得赶紧命人写了文书,飞申上去,静候听参。次日,梁世和家也知道了,梁世和即同妻子说道:“我家是他的仇人,他既能前来劫狱,难保他不前来报仇,不若暂避到女婿家。”于是合家就搬进城中,稍避仇人报复。 再说胡县令申文,这日到了总漕衙门,当有书差呈送进去。 施公一看,不觉大惊失色,立刻将黄天霸等传进,道:“方才桃源县知县胡维世申文前来,说是八月十五夜三更,温球胆敢勾结聚夹峰大盗进城,反监劫狱,抢去温球妻子周氏,儿子天德,并死囚六名,各监犯十六名。经守备郑德标追赶接战,复被该盗斩开城门而逸。似此目无王法,胆大妄为,若不设法将这伙大盗赶紧捉拿,将来为祸不浅!但不知这聚夹峰究在何处?山上强盗共有几人?须得细细探明,以便前往剿灭。”黄天霸等皆默然不答。 施公道:“诸位贤弟何以不答一言?”计全道:“大人明鉴。都司曾闻人说,这聚夹峰在河南、江苏交界地方。两面山头,峰高险隘,中间只有一条小路,还只能容一人行走。顶上有一座轩辕庙,大概那些强人,就在这庙内盘踞。非是都司等不答一言,只因这聚夹峰险峻异常,恐怕一时难破。所以都司等,在这里打算如何去法,如何将那伙强贼剿除,还求大人勿存他意。”施公道:“原来如此。但诸位贤弟既知道这个所在,你们大家商量妥当,再去剿除,也是事半功倍的一法。本部堂却只恨桃源县不能事先预防。境内有这等恶霸土豪,他敢与他通同作弊;及至事发,将温球的家小收入内监,就应该刻刻耽心,时时防备。还是一味昏昏,弄到反监劫狱而后已,尚复成何事体?若再姑容,何以能警愚恶之辈?本部堂是万万不能容了他的!”黄天霸等大家称是。 施公当即批饬下去,批:桃源知县胡维世居官昏昧,着即先行革职;仍一同勒限缉获越狱在逃之温周氏、温天德各犯人等,并将胆敢勾结大盗之温球,暨聚夹峰各盗寇,一并拿获到案,照律惩办。若再奉行故事,定即从重治罪。桃源县守备郑德标虽经闻报,追之不及,究属有疏防范,着一并革职留任,以观后效。施公批饬已毕,黄天霸等退出,大家便筹划计策,预备前往聚夹峰剿灭匪寇,暂且不表。 再说温球带同妻、子,一路之上,并未有查问。不日到了聚夹峰,当即挈领上山,先与铁头和尚道谢。铁头和尚将劫狱情形问了一遍。温球一一回答。铁头和尚便道:“你们都困乏了,且去歇息,等万世雄回来,大家再议守山的良策,以防官兵前来剿灭。”温球等答应退下。当即寻了一所房屋,给温球的妻、子居住。隔了一日,万世雄也就回山,禀明铁头和尚说:“带了好些狱中的好汉,他等都情愿附从在此,即请师父定夺!”铁头和尚道:“他们既情愿前来,没有再使他们下山的道理。好在这里也不多他们这十几个人,就留他们在这里照应罢!”万世雄答应,即刻出去,将带来的各犯领进来,给铁头和尚相见。铁头和尚又吩咐了几句话,各犯这才退出。万世雄也就走了出去。次日,万世雄等走入方丈,与铁头和尚相见,说道:“徒弟们既已前去劫狱,这时节定然各处都晓得了。那些赃官既经知道,别人还料不定派兵前来,唯有施不全那个赃官,一定是要委派人到此的。咱们也要预备预备,一来免得临时措手不及,二来也使他知道咱们的厉害,不敢藐视才好。”铁头和尚道:“为今之计,山上的粮草都是足的,这一件无须虑得。唯有两座山头,加添些擂木炮石,寨栅外面再加些鹿角上去,恐防官兵前来攻打。各处隘口多派巡查,还怕黄天霸等人,不是明来,却是暗至,这件最要防备!好在这山前只有一条小路可通山寨,后山的那条路,是没人知道的。”万世雄等答应,即日预备起来,以防官兵来此剿灭。毕竟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二回 铁头僧设险守要黄天霸奉命出征 第三六二回 铁头僧设险守要黄天霸奉命出征 话说万世雄与铁头和尚商议拒政官兵之策,铁头和尚已将各处要隘筹划一番。次日,忽说道:“桃源囚徒内中,难免有武艺高强、胆量出众之辈。如果有这等人,他既归顺于我,也可命他们帮助。那狱内这一班囚徒,我何不将他们呼唤前来,盘问他们一番?”万世雄听说,当下即转身出去,一会子将那二十二人全行带来,先令他们给铁头和尚行礼,站立两旁。铁头僧开口说道:“你等久处监牢,自分必死。难得有此机会,逃脱出来,真是虎口余生,万分之幸!但是你等既到咱这里,必欲代咱做一番事业,也不负咱救你等性命之恩。你等内中有武艺高强者,可即报上名来,生平会使哪般兵器?待为师各给你等的兵刃,就在这里比试一回,好派你等一处责守。如系向来既无武艺,又无胆量的,便给你充作喽兵,以听使用。”铁头僧话才说完,只见那囚徒中走出六人,虽然身躯长短胖瘦不一,却生得个个相貌狰狞,精悍无匹,一齐大声说道:“咱等既承师父救命之恩,如有用咱等之处,皆愿效死力!”铁头僧听了大喜道:“你等姓甚名谁?可说与为师知道。”只听各人齐声说道:俺唤陆老幺。俺唤曹如虎。 俺叫沈三魁。俺唤卫达。俺唤韩豹。俺唤吕飞熊。六人报名已毕,铁头僧又问道:“谁会使哪般兵器,可自取来演试一回,待老僧量材使用。” 话犹未了,只见陆老幺走到旁边兵刃架上,取了一柄牛耳拨风刀,走到院落当中,放开大步,舞了一回。铁头僧一见,觉得很有些膂力。陆老幺舞罢,仍然走上厅来,将刀插在架上。接着吕飞熊取着一枝方天画戟,也走到院落中间,只见他将方天画戟端在手中,忽然一摆,足足有那碗来大的花头。铁头僧看见,已是喝彩;又见他用尽生平之力,将那枝方天画戟舞了一回,真如万道寒光,轻身活泼,铁头僧大喜。吕飞熊舞毕,走到厅上,也将方天画戟插在架上。曹如虎见他两人试了刀戟,也就在兵器架上,取下一口大砍刀,也走到院落当中,飞舞旋转,演试了一回,仍然送上兵器架。接着沈三魁取了单刀,韩豹取了镔铁点钢叉,卫达取了烂银枪,三个人也走到院落中间,各耍了一回。个个皆本领高强,技艺精绝。铁头僧大喜,复又问道:“你这等六人所用兵器,老僧俱已试过。但你这六人之中,可有能飞檐走壁的么?”只见陆老幺一声答应:“俺愿献末技与师父一看。”说着,一纵身已飞上大厅中间那根梁上。铁头僧一见,好不欢喜。只见他在梁上腾挪飞舞,极其灵便;忽然一转眼间,已轻轻的跳落下来。大家喝彩不已。其余五人却不会这等功夫。于是铁头僧即收了这六个人为徒弟。这六人当与铁头僧拜毕,又与万世雄等平拜起来。铁头僧即命手下大摆筵宴,一齐坐下畅饮,大家好不畅快。饮酒之间,铁头僧又开口说道:“本师自从得了这山寨,并无官兵前来攻剿。现因温徒弟这件事,太闹得大了,咱料施不全那里,一定派兵前来窥探。大家都要协力抵拒,不可使官兵得手,挫动本山锐气。”大家齐声答应道:“师父但请放心,如有官兵到此,定然杀他个片甲不回,使他不敢藐视。”于是大家畅饮而散。铁头僧即命吕飞熊、韩豹二人,守东山青龙岗,曹如虎、卫达守西山白虎岭,陆老幺、沈三魁守谷寨栅,万世雄、周鹿、熊海守中军寨栅,自己独守山头。分派已定,大家各执其事,这且不表。 且说施公这日又将黄天霸传齐问道:“聚夹峰强寇猖獗,胆敢劫狱反监,若不及早征剿,恐怕养虎成害。诸位贤弟可有什么妙计,破得这聚夹峰么?”黄天霸道:“自从那日奉谕之后,总兵等已经饬派心腹何三前去打听,将聚夹峰的山势情形,并山内有多少强人,为首的究竟是哪一个,今他细细探听清楚,限十日内回复。现在已去有六日,早晚便可回来。一经得了实在情形,与副将等即预备前去剿灭。但闻聚夹峰山势险峻,他山上既闹了这样大事,必然料有官兵前去,他那必然是要准备起来。现在实无破敌之策,只好待到那里,大家再等计议。在末将看来,此次剿灭聚夹峰,非多派官兵不足以助威势。还请太人裁酌!”施公道:“那个自然,贤弟等可即挑选起来;一候细作回来,便可即日前往,免得再延时日。”黄天霸唯唯答应,当即退出。一面即吩咐所有漕营各标兵丁,一并于三日后,齐赴教场点选,听候调用。 各营兵丁奉了这个号令,到了第三日,皆齐集教场,听候挑选。 黄天霸等当日即挑选了二千五百人马,分为五队。并传令:所有军装一切,赶紧齐全预备,一经择定吉日,便要起行,不得违误军令。各营答应下去。 不一日细作回来,报与黄天霸等知道:“小的奉了老爷之命,前去聚夹峰察看形势,并探听一切。兹查得聚夹峰两山对峙,左为青龙岗,右为白虎岭。中间有一条小路,只容一人行走;由小道进入谷中,约半里多路,便是该盗外口的寨栅。由寨栅进内,攀岩而上,还有座中寨;进了中寨里面,便是轩辕庙。庙内有四个强盗,为首的叫做铁头和尚,其余三人:一唤万世雄,一唤周彪,一唤熊海,俱是铁头和尚的门徒,都有万夫不当之勇。自那日劫狱之后,铁头和尚又得了同时出狱的六个囚徒:一唤吕飞熊,一唤韩豹,这两人把守青龙岗;还有曹如虎、卫达这两个现守白虎岭;还有陆老幺、沈三魁,这两个守谷口寨栅;万世雄、周鹿、熊海,这三人守中军寨栅;铁头和尚自守山头。并有喽兵五六百名,个个皆是精悍无比。峰后还有一条小路,非本地土人不知。小的到了那里,却好遇见山上一个喽兵,也是寿州人氏——小的从前在家乡的时节是认得他的,后来他因犯了法,就逃走在外,有了四五年,不知下落,不知怎样到了那里。小的看见他,就央他带着小的上山,各处耍了一日。他还问小的从哪里来的?小的未敢说出是从这里去,说是由河南有事,从此经过,现在就要回家。闲谈之中,他便将以上的情形,通通告知小的了。” 黄天霸道:“你这个家乡人,叫什么名字?现在那里管什么事呢?”何三道:“小的那个同乡叫个张四保,现在那里充当一个小头目,就派在吕飞熊、韩豹两个名下听用。”黄天霸道:“你不必走开,咱还有事用你呢!”何三磕了个头道:“老爷如有差遣,小的即当伺候便了。”说着,退了下去。黄天霸听了何三这一番话,即刻就到了施公那里,又将众人约齐,把何三打听回来的话,细细说了一遍。施公道:“既然如此,诸位贤弟当于何时拔队呢?” 黄天霸禀道:“请大人吩咐。”施公道:“后日是十月初一,而且是个上吉良辰,就于初一拔队,包管诸位贤弟马到成功。”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三回 黄天霸督师征草寇李公然故意败强徒 第三六三回 黄天霸督师征草寇李公然故意败强徒 话说黄天霸奉了施公之命,准备十月初一日拔队起行。先于前一日,施公传谕出来:命黄天霸总统全军,关太为帮统,褚标为参谋,张桂兰、郝素玉为中军左右羽翼,共带兵一千。李昆、金大力为前军,李七侯、何路通为左军,王殿臣、郭起凤为右军,各带军兵五百。计全、贺人杰为全军护卫,务共恪遵号令,追赶前进。一候剿灭有功,再行保奏升赏。黄天霸等奉了宪谕,即日各按队伍预备齐全。到了初一天明,黄天霸同关小西二人,先到施公前告辞。施公又奖谕了两句话。二人退出,即刻到了大教场,祭过大旗,拔队起行。那一千五百名兵士,个个弓上弦,刀出鞘,一路之上,浩浩荡荡,直奔聚夹峰而去。不一日,探马报道:“前面已到聚夹峰不远,只有十里之遥,特请元帅令下!” 黄天霸闻报,命就地升炮安营,分为前、后、左、右、中五队,立下寨栅,各歇一宵。次日,天霸传出号令,命前队先探贼势。 李昆、金大力立刻带领兵弁前去哨探。不一刻,到了聚夹峰下。李昆把马一拍,端着烂银枪,一马冲至谷口,大声喊道:“你等这伙狗强盗听着!俺老爷特奉总漕施大人之命,因你等胆敢袒护温球,前去桃源劫狱,实属目无法纪。今特前来剿灭你等,速速将头领献出,尚可免你等一死。若再抗拒官兵,立刻就将尔等的巢穴踏为齑粉!”李昆喊了一阵,里面并无一人答应,也无一人出来,李昆好不疑惑。再向两边山头一看,真个是险峻异常。正在凝神观望,忽听一声梆子响,两边山头许多擂木炮石直丢下来。李昆赶着拨马就走。忽听后面辔铃响处,一声大喊道:“好大胆的狗官!敢来窥探咱爷的山寨。咱吕爷爷前来擒你!”话犹未了,一马冲杀过来。李昆赶着拨过马头,将那人细细一看,正要问他名姓。只见那人自己报道:“你认得吕飞熊爷爷么?”说着摆动方天画戟,直向李昆刺来。李昆急举银枪招架。 两人搭上手,就大战起来,一来一往,杀到有数十回合。忽见吕飞熊一戟刺到,李昆向旁一闪,顺手一枪,直向吕飞熊肋下刺去;吕飞熊急用戟杆向旁一格,趁势倒转戟头,便往李昆劈面刺到。李昆也即举枪杆向上一迎,顺手就还他一枪。吕飞熊一面让开,一面把马一拍,向斜刺里跑去。李昆紧紧追赶。只见吕飞熊那匹马忽然失了前蹄,李昆急急赶上一枪,以为这一枪定要送他性命。也因李昆自负太甚,未免大意,不曾防备得到。李昆一枪方要刺下,吕飞熊觑得切近,忽将马一领,一转身摆动画戟,直向李昆当胸刺来。李昆说声:“不好!”赶紧身子一偏,那一戟正中马腹。那马直立起来,把李昆掀翻在地。吕飞熊看得真切,复一戟要来送李昆性命。不提防金大力在后面,看见李昆跌于马下,他拚命飞奔前来,举起镔铁棍,认定吕飞熊腿赶忙一棍,就地扫到。那马后足被金大力这一棍,已是断送了一只,也就立刻将吕飞熊掀于地下。金大力正要复一棍结果他性命,只见谷口内飞出一骑马来,将吕飞熊救入谷内。金大力不能追赶,就将李昆扶起,换了马匹,给他坐上,好回营而去。 李昆回到营中,闷闷不乐。金大力在旁劝道:“李五哥何必如此,胜负乃兵家常事,何必挂怀?好在那姓吕的,也被小弟将他打翻下马,两边皆算扯直。明日五哥再与他决一雌雄便了!” 李昆道:“贤弟有所不知,初次交锋,便被他挫动锐气,虽然天霸贤弟未必因此见怪,但于自家面上十分惭愧,故此闷闷不乐。” 金大力道:“哥哥万勿介怀,自古道,‘有小负必有大胜’。今日虽然稍有挫动锐气,再与你交战,包管你大获全胜的。”金大力正在劝慰李昆,忽然黄天霸、关小西二人前来,李昆让他们坐下。原来天霸已经知道他未曾得胜,怕他有些惭愧,因此约同关小西前来观看。一到营内,便见李昆垂头丧气,当下天霸开口说道:“五哥!今日虽然小挫,可切勿介怀!兵法有云,我欲大胜,必先小败,然后使他自骄,我则可以一鼓而下。今五哥此举,却隐合兵法之妙。以后小弟便处处以此法待之,包管一月之中,虽其山势嵯峨,定可剿灭殆尽。五哥切勿自馁,要紧,要紧。”李昆见天霸如此殷勤,前来宽慰,也就把羞愧丢在一旁,这且不表。 再说吕飞熊回转山头,到了聚义厅上。铁头僧一见当即夸道:“贤弟初次出马,今日就能将前部的先锋打败,足使他挫动锐气。只要三五次一连将他们打败,那些狗官定然闻风胆落。那时再将施不全杀了,咱们就可随心所欲了。”说罢,即命手下摆酒庆贺。当日合山人等,无不欢呼畅饮,一宿无话。 次日天明,李昆吃饱了战饭预备出营,到山下挑战。忽见关小西飞马而来,向李昆说道:“昨晚褚老叔与计大哥、黄贤弟三人在那里议论,说是五哥昨日既小败一阵,山上那些狗盗必然谈论,以为我等本领平常,先锋不过如此,他必然骄满。我等便可长其骄心。今日如果出战,万万不可取胜,还是要败。特恐五哥不知,因此使小弟前来奉达。并使小弟在此,候五哥败下,小弟便与他们再战。小弟再败,随后黄贤弟等前来接战,还是诈败。 说是仿那诸葛孔明火烧博望坡七十二败之法,以骄其心;然后再战,便可以一鼓而下,攻他的巢穴。”李昆听说,也觉有理,当下答应,立刻上马出了营门,仍去山下挑战。李昆才到谷口,早见喽兵飞报进去。少刻,吕飞熊即飞马出来。彼此相见,更不打话,一枪一戟,二人便交起手来。吕飞熊抖擞精神,恨不能一战就可结果李昆的性命。李昆也处处留神,刻刻防备。两下正杀得难解难分,两面喊声震地,忽见李昆把马一拍,落荒而走,吕飞熊紧紧追来。李昆复战数合又走,吕飞熊又追,李昆又掉转马头,再战数合又走。吕飞雄哪里肯舍,复又追去,直追至十里之外,吕飞雄方才回马转去。走又未有多远,又见韩豹一人追赶前来,吕飞熊看得切近,当下把马一拍,直迎上去。却好关小西已到面前,吕飞雄即摆动画戟,直刺过来。关小西早已看见,赶着用刀架开,二人搭着手,又大战起来。战未两合,韩豹提着点钢叉已经赶到,劈头就是一叉,向关太搠到。关太急急架开钢叉,便望着韩豹虚晃一刀,拍马便走。吕飞雄、韩豹哪里肯舍,奋力紧紧追来。欲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四回 关小西刀斩吕飞熊贺人杰镖打曹如虎 第三六四回 关小西刀斩吕飞熊贺人杰镖打曹如虎 话说吕飞雄正赶关太,忽然他坐下马将头一摇,立刻壁立起来,将吕飞雄掀翻在地,那马溜缰而去。你道这是何故?原来李昆藏在树林之内,看见吕飞雄追赶下来,要试试他的本领如何,看他留神不留神,因此发了一弹,正打中那马眼,故此那马即刻壁立起来。李昆远远观看,只见吕飞雄虽然被马掀倒在地,他尚不知何故。李昆看罢,知道吕飞雄不过一莽夫,本领也不过如此。彼此收兵回营。次日一早,吕飞雄便下山挑战。小军报入帐内。李公然正欲出马,关小西便道:“李五哥!这狗贼让我去将他杀死了!”说着飞身上马,出了营门。两边排成阵势,彼此更不打话,立刻交起手来。一来一往,两个人战了五十余个回合,不分胜负。此时贼兵队里,却恼了一人,手执大砍刀,一马飞出,大喝一声:“好大胆的狗官,休得逞能!俺曹爷爷前来取你的狗命。”手起一刀,即向关小西当头劈下。关小西正欲前来招架,官军队里李公然手执银枪飞马出来,喝一声:“狗强盗!你老爷特来擒你!”说着也就一枪刺来。曹如虎端定大砍刀,将李昆的枪掀过。李昆觉得来贼很有些膂力,就这一刀掀过,已将李昆的虎口震出血来。李昆暗道:“狗强盗倒有些扎手,倒要小心防备。”当下将长枪横在手中,正欲问来人姓名,只见曹如虎又是一刀砍来。李昆将枪架住,喝问道:“狗盗贼!你可通名来,俺老爷枪下不挑无名之卒!”曹如虎听说便道:“你这狗官听了,俺爷爷乃聚夹峰镇守白虎岭大王曹如虎是也。你亦将名留下,待俺杀一个有名的狗官!”李昆大喊一声:“狗强盗听了!俺老爷乃钦差总漕施大人标下都司,李公然老爷是也。你既问俺老爷的大名,就该早早下马受缚,免污了老爷的宝枪。”那曹如虎大怒,又是一刀砍来。李昆赶紧招架,好容易将曹如虎的大砍刀架了过去,正要还他一枪,哪知曹如虎刀法精通,不容李昆回手。李昆只顾招架,不能还枪,看看已抵敌不住。 只听关太大喝一声:“李五哥使劲儿,小弟前来助你!”原来关太与吕飞熊两个斗到有六十个回合,关太便使了个拖刀计,先向吕飞熊虚砍一刀,拍马便走。吕飞熊不知他用计,只道他败了下去,即便赶紧追来。关太也不回顾,只管朝前跑;吕飞熊也只顾紧紧相追。关太等他追得切近,忽然将身一转,就从马腹下翻起一刀;吕飞熊正赶得高兴,措手不及,被关太一刀斩为两段。 关太即枭了首级,挂于马项。正欲回营,见李昆战曹如虎不下,看看要败下来,他便赶上前来助战。李昆一见关太杀到,自己有了臂助,不觉陡长精神,奋力大杀。曹如虎知道有人前来助战,也便舍了李昆,直奔关太而去。关太舞动金背大砍刀,一声大喊道:“狗强盗!你尚不知死活,看俺老爷马下挂的头是谁呀?你可知吕飞熊已被俺老爷斩了!”曹如虎一见,更大怒起来,也就奋力提了大砍刀,直向关太砍来。关太接住便杀,两柄大砍刀杀在一处,真是一对儿,刃芒耀目,冷气逼人。 那山顶上韩豹看见吕飞熊已被关太杀了,曹如虎恐非关大对手,赶着把马一拍,飞下山来,舞动双股点钢叉,直向关太刺到。李昆一见,赶紧上前接住,四个人战在一堆,两边助威之声,几乎震动天地。关太与曹如虎战有四十余个回合,看看也抵敌不住,又使出拖刀计诱他,当下即虚砍一刀,拍马便走。曹如虎也不知是计,仍然紧紧追赶。关太在前夹马飞跑,曹如虎在后拍马狂追。看看已经追上,关太正欲翻起刀来去斩曹如虎,哪知曹如虎已经看破,便大吼一声:“俺爷爷不怕你的诡计!你这拖刀计瞒得过别人,怎瞒得俺爷爷?”说着就是一刀当头砍到。关太幸亏眼快,知道曹如虎看出了破绽,定然不肯相饶,立刻把马一夹,那马嘶的一声,复又跑去。曹如虎哪里肯舍? 关太正在危急,恰巧贺人杰一支军前来接应,当即摆动双锤,接住厮杀。曹如虎见贺人杰,不觉哈哈大笑道:“我道什么三头六臂的大将,原来是一个小子。”也就舞动大砍刀,奋杀起来。贺人杰战不三合,知道不能抵敌,一拍马回头飞奔。曹如虎还是不舍,在后紧紧追赶。贺人杰身躯便捷,腰间掏出金钱双镖,勒马相待,看看曹如虎追得急近,手这一扬,大声喝道:“贼囚不要赶了,看镖吧!”曹如虎正赶得高兴,忽听一声:“看镖!”倒是他不抬头,还可以躲得过去,哪知他这一抬头,说时迟,那时快,一对金钱镖已打入曹如虎眼内去了。只听曹如虎“啊呀”一声,栽于马下。贺人杰看得真切,哈哈大笑,遂即把马一拍,直飞过来,手起一锤,登时将曹如虎打得脑浆迸裂。山顶上贼寇见伤了两个头目,赶着鸣金收军。韩豹正与李昆杀个对手,忽听金声响,便搠了一枪,奔回谷口去了。这边官军擂起得胜鼓,大家回营。黄天霸将李昆、关太等接入大寨,大家欢喜无限。 且说韩豹回了山寨,铁头僧闻知吕飞熊、曹如虎两个死于非命,伤感不已。当下急叫韩豹退下。铁头僧便与万世雄议道:“今日一阵,连丧两个徒弟。以此看来,官军昨日之败,还是诱敌。为师倒有个主意在此:明日出战,俺们也诱他一阵,将他们诱入谷口,两边山上将擂木滚石放下,把他的归路截住。俺们就可在谷中与他厮杀,任他插翅也难飞去这谷中,然后再并力擒拿,可以大获全胜。”世雄正欲回答,只见陆老幺上前说道:“师父!徒弟倒有一计在此,今夜二更时分,徒弟前去官兵营中,察看他的动静。如果能于下手,就此将他的主将黄天霸刺死。若是他那里防备得紧,徒弟便回山报信,就于夜间前去劫寨。徒弟料他们杀了两日,大家也是辛苦;今日又胜了一阵,必然将我们不放在心上,且料我们不敢出去。趁此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可以大获全胜而回。不知师父与诸位师兄意下如何?”铁头僧道:“此计却甚有理。但是你二更前去,未免太迟,往返恐来不及,不若一黑即便前去。无须行刺,只要探听他那里有无准备。如若他们果然无备,你便可速速回山,我一面派人前去劫营。若待你二更始去探明一切,再行回山,往返极快,也要两个时辰,哪里还来得及?所以叫你要走,一黑就前去。但不可大意,务要格外小心,不能给他们看破。”陆老幺道:“师父!不是徒弟夸口,俺这飞檐走壁之功,到今已用了八九年。俺从前有个绰号,唤做一阵风,因为俺往来飞快,就同起了一阵风的一般。这个绝技,徒弟自己也相信得过,师父但请放心。”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五回 探军情妄思劫营寨授密计暗地取山头 第三六五回 探军情妄思劫营寨授密计暗地取山头 话说陆老幺等至天黑,换了夜行衣靠,急急的跑下山来,直奔大营而去。这且按下。且说黄天霸见今日胜了一阵,又杀死两个贼人,便思传令出去,令各营人等休息一夜,明日再去攻山。 计全在旁说道:“黄贤弟!万万不可如此。岂不知兵法有云:我胜则不可轻敌。今日虽胜了一阵,不过杀了他两个头目,他山上并未大伤元气。万一他探知我们因胜了一阵,便疏忽起来,他就趁此前来劫营,那时措手不及,如何是好?在愚兄看来,今夜必有人前来暗探,我们外面尽可放出疏忽样子,让他来探我,我却暗暗防备,使他不出我所料,然后可如此如此而行,贤弟以为何如?”黄天霸听说大喜,即刻密传号令:各营于初更时分,一律吹灯熄火,却暗暗严加预备,不可略有疏忽。二更以后,听候调用,如有泄漏风声,定按军法从事。此令一出,各营不敢略有怠慢。看看天黑,黄天霸即在大帐内聚起众兄弟,在那里欢呼畅饮,大家皆随声附和,有的说:“铁头僧早晚就要被捉的!”有的说:“聚夹峰的强盗本领平常!”正在高谈阔论,忽见大帐外有个黑影儿一晃,黄天霸瞥眼看见,就望了计全一眼。大家会意,故作不知,仍然欢呼畅饮。一会子饮毕,黄天霸即传令出去:各营兵士连日辛苦,今夜暂歇一宵,明日当合力奋攻山寨。当有旗牌号令出去。一会子,前、后、左、右、中五营,吹灯熄火。大家说道:“这两日实在辛苦极了,难得统领今日发出令来,吩咐我们歇息歇息,真乃意想不到之事。我们不要耽搁了,早一刻儿多睡一刻呢!明日还要出去打仗。但愿这两日就将那个忘八羔子的铁头和尚捉住,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休。一会儿工夫,这五营内连声息一点都没有了。 陆老幺早已到了寨内,方才黄天霸看见那个黑影儿,就是他在那里侦探。所以黄天霸故意发出那一号令,吩咐各营暂歇一宵,分明使陆老幺听了回山送信,叫山上众寇们前来劫寨,这里好将计就计,前去攻山。这是合该铁头僧及一众强寇要招劫冤,冤冤枉枉听了陆老幺的言语。当下陆老幺听得真切,心中大喜。 以为却中妙计,立刻回转山头送信,叫他们前来劫寨。就在这个空儿,黄天霸就密传号令:令李公然分一半人马,会同何路通、贺人杰二人暗暗抄出大路,直望青龙岗东首埋伏;李七侯分兵一半,会同王殿臣、郭起凤二人,暗暗抄出大帐,直望白虎岭西首埋伏。只听中军号炮一响,即抢上山,各将山头占住,不得有误。又令张桂兰、郝素玉,各带精兵二百,在营门左右埋伏,但听中军号炮一响,直杀进来。又令关小西、计全各带兵丁二百,在于青龙岗、白虎岭脚下埋伏,但听中军号炮,却按兵不动,等到连珠炮响,即便前来接应,以断贼众归路。自己却与褚标把守中军。各人得令而去。真个是人衔枚,马勒口,各人带了兵卒,暗暗的埋伏去了。 却说陆老幺回至山寨,将前项的话说了一回。铁头和尚立刻传齐众寇,便令万世雄、周鹿,带领喽兵二百名,往前冲寨。又吩咐两边,直抢官兵大营:熊海、韩豹各领兵丁二百名,直抢官兵左营;沈三魁、卫达,各带兵丁二百名,直抢官兵右营;陆老么、温球,带领兵丁二百名,往来接应。吩咐已毕,众寇各带人马,也是人衔枚,马勒口,直奔山下而来。到得官兵大营,正交三鼓。万世雄、周鹿一齐杀入大营,不见里面动静,他二人以为却中妙计,直奔中军杀来。刚走至箭道,忽听一声梆子响,两边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左边黄天霸杀到,右边褚标杀来。万世雄、周鹿知道中计,正待要走,已来不及。黄天霸战住万世雄,褚标战住周鹿,这一场大战,直杀得喊声大震,鼓角喧天。 万世雄、周鹿正在危急,却好韩豹、熊海从左边杀来;沈三魁、卫达从右边杀来。黄天霸见左右皆有贼兵接应,即令人将号炮放起,只听一声响亮,张桂兰、郝素玉,各带兵丁二百,从营门外掩杀进来。一见天霸、褚标与贼众在那里混战,黄天霸被万世雄、周鹿二人围住,看看要抵敌不住,桂兰即在身旁掏出神箭,飕的一声,直向万世雄面上打去。万世雄毫不防备,面上中了一箭,只听“哎呀”一声,手这一松,那两柄飞抓丢于马下。黄天霸看得真切,知道他中了暗器,顺手就是一刀,结果了性命。周鹿看见万世雄已死,奋力来战天霸,却被天霸出其不意,在周鹿手腕上砍了一刀。周鹿负痛,不敢恋战,把马一拍冲杀出来。却好金大力正来接应,一见周鹿败下,不问情由,迎将上去,夹马头就是一棍。那马嘶的一声,壁立起来,便将周鹿掀于马下。金大力正欲上前举棍就打,斜刺里跳出陆老幺,将中耳拨风刀架住金大力的大棍,周鹿趁此逃脱。金大力与陆老幺战不二合,被陆老幺一刀砍伤右腿,金大力只得负伤而逃。陆老幺也不追赶,便去接应熊海、沈三魁等人。褚标此时已将韩豹砍死。沈三魁、卫达、熊海三人,正与黄天霸、楮标、张桂兰、郝素玉四个,团团围住,那里厮杀。正在危急之际,只见陆老幺杀入,他们三人还不奋力杀出重围,难道还是坐以待毙么? 黄天霸等见熊海等奋力杀出,一面将连珠炮放起,一面追赶出来。计全、关小西一听连殊炮响,也就带了兵丁前来接应,却好正遇沈三魁等人出来。关小西一见,也不打话,当头便是一刀,向沈三魁砍去。沈三魁哪里还敢接战,只得将关小西的大刀架开,仍自奋力冲出。关小西哪里肯舍,接着又是一刀砍了进来。沈三魁心下一慌,手中一慢,正欲招架,又被关太一刀砍于马下。此时熊海见沈三魁已被砍死,越发不敢恋战,急急的上马加鞭,一路冲出营门,飞奔而去。计全一见,也就赶上前去。熊海转过大营,却不从谷中逃走,反而落荒而逃。计全紧紧穷追,转了两弯,忽然不见。计全不敢深入险地,恐有埋伏,只得拍马而回。你道那熊海何以忽然不见?他却转过山后,从那条小路上山去了。此时卫达、陆老幺仍在营中,未能逃出。二人正在危急,不得杀出重围。陆老幺忽然心生一计,望着黄天霸手这一扬,一声喝道:“看宝贝!”黄天霸一听,只当他有暗器打来,赶着将头一低,让了过去。陆老幺就在这个当儿,身子一缩,蹿上帐房,连纵带跳,登时不知去向。卫达见陆老幺复又逃走,自知不能活命,只得下马受缚。黄天霸等人并不收兵,复又杀出营门,直向聚夹峰而去。毕竟青龙岗、白虎岭如何攻破,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六回 众英雄合力攻山铁头僧拚命拒敌 第三六六回 众英雄合力攻山铁头僧拚命拒敌 话说黄天霸等到了山下,仍见李昆等在那里攻打青龙岗、白虎岭,尚未攻破。你道这是何故?原来这两个山头,形势颇险,由山下直到山顶,那条道路壁立上去;加之山上多设擂木滚石,不必说李昆等人,就是飞将军也不能立破。先是李昆一闻号炮,知道大营里已经得手,立刻就率领兵丁直杀上去。走至半山,只见擂木滚石如雨点一般直打下来,众兵丁不能上去。正在为难之际,恰好黄天霸等率众来攻,遂领兵一同杀攻上去。走至半山,仍被擂木滚石打下来,不能上山。黄天霸等没法,只得收兵回营,歇息一日不表。 再说铁头僧打发万世雄等下山劫营,到了三更以后,忽然大营内号炮一响,心中便疑惑道:“怎么大营内有号炮声响?难道他那里有了准备,陆老幺不曾打听得的确?真是如此,山上的锐气失矣!”正疑惑间,忽见青龙岗、白虎岭两处守山的小头目,慌慌张张的进来报道:“大王师父!大事不好了!大营内已经有了准备,现在两个山头,被官兵攻打甚急,请令定夺!”铁头僧一闻此言,只吓得魂不附体,也就慌忙说道:“尔等赶即将擂木滚石放下,务要死守,不得被官兵夺了这两个山头。若被他攻破此山,我等性命难保。”小头目得令,赶着飞奔回了山头,死力拒守,因此不曾失去。到得天明,小头目又复来报:“大王师父! 现在官兵已退去,青龙岗、白虎岭均幸保无恙,擂木滚石打伤官兵不计其数。但不知大营内诸位爷们如何光景?也恐怕是败多胜少,怎么不见一位爷回山?其中必有不妙之处。”正在那里说着,忽见熊海狼狈而来,一见铁头僧哭拜在地。铁头僧一见忙问道:“那里胜负究竟如何?”熊海道:“师父!不必讲了,咱们总算上了陆老幺的当了。现在万世雄、周鹿、韩豹、卫达、沈三魁俱被杀死,温球不知去向,所有喽兵尽遭杀戮。徒弟幸亏拚命杀出,方才逃走,回上山来,不然也要死在那里。为今之计,这个地方是住不得了,速速早寻去路才好。”铁头僧闻言,大叫一声:“气死我也!本师定与这黄天霸小子誓不两立!” 正在怒不可遏,忽见陆老幺抱头鼠窜而回,走到铁头僧面前伏地请罪。铁头僧道:“你还有何面目来见我?就被你说出那件妙计,要去劫营。你又探听不出人家已作了准备,而且你还自鸣得意,回来报信。现在弄得一败涂地,你尚有何说?”陆老幺跪在地下战兢兢的说道:“非是徒弟打听不确,委系黄天霸诡计多端。徒弟到他大营的时节,分明见他们聚众饮酒,快乐非常;后又传令,叫各营一律安歇。徒弟打听确了,才敢前来报信。哪知他其中有诈。徒弟见识浅短,可是未及察出,现在徒弟自知罪不可救,求师父作主便了!”铁头僧听了这番话,也知:“他并无他意,不过未曾识出官兵的诡计。现在山寨需人之际,若再将他治罪,山寨内分外无人帮助,不如仍然恕了他的罪过,叫他奋力帮助,他必然感激我不杀之恩,也就死力战斗了。”心中主意已定,因道:“乱报军情,本当推出斩首。尚念你并无他意,不过见识浅少,未能识破,误中敌人诡计。本师加恩格外,既往不咎。尔须知道,现在山中兵力已衰,从今以后,务要死力合众据守。但能保得那两个山头,这大寨尚可保全无恙;不然,你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陆老幺道:“徒弟蒙师父不杀之恩,虽粉身碎骨,亦不足报于万一。若果遇着敌人前来攻打,定竭力死与敌人相拒。 但是寨中兵卒无几,兄弟已杀了殆尽,如何守法呢?”铁头僧道:“徒弟!这倒不要过虑。那两个山头,只要闭关死守,如有敌人前来攻打,切不可与他接战,但将擂木滚石打将下去,他自不能杀上山来。为今之计,熊海与你二人各守一山,你守青龙岗,他守白虎岭,不得再有贻误。若再疏忽,本师一定二罪并治!”陆老幺唯唯退下,各去把守山头不表。 且说黄天霸等过了一日,便留张桂兰、郝素玉、褚标三人守营,其余出队,一同前往攻打聚夹峰。到了山下,分兵一半:黄天霸、何路通、贺人杰、王殿臣四人,攻打青龙岗;关小西、李公然、郭起凤、计全四人,攻打白虎岭。只听一声炮响,如潮涌一般飞奔上去,并力攻进。那山头上喽兵早已看见,也就赶着将擂木滚石如雨点一般打将下来。那些兵卒打得头破血流,纷纷倒退下来。黄天霸也没法,只得暂叫兵丁稍息,再为进攻。一连攻了四五次,皆是如此,只得传令收兵。黄天霸等回到营中,即将前日来做细作的那个何三,喊来问道:“你前日所说这山寨有条小路,只有本地土人知道,你可就此出去,代我拿一个土人前来,本统领有话问他。作速前去,不得有误!”正自吩咐,忽见巡营小卒拿进了一个人来禀道:“小的们方才到后营巡查,见一个形迹可疑之人在那里窥探。小的们恐怕他是奸细,因将他捉来,听候示下。”黄天霸听说,即着小卒将那人带进帐中,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谁人指使令你前来充作奸细,窥探本帅的大营?速速招出。若有半句不实,推出营门斩首!”那人吓得战战兢兢的说道:“小人实在不是奸细,是本地土人,姓林名保,家住不远。只因我到娘舅家去,由此经过,看见老爷这里颇为热闹,不晓得做什么,要想进来耍一会。不料被他们拿住,硬说小的是强盗差来做细作的。小的实在冤枉,求老爷开恩。”黄天霸看了林保那种样子,却非奸细的举动,因说道:“你既不是奸细,本帅差你去做一事,你若去做得来,本帅不但放你,而且有赏;你若做不来,本帅定要把你作奸细办,推出营门斩首。”林保道:“小人愿做,听大人吩咐。”黄天霸道:“你可知这聚夹峰有几条路可以上去?”林保道:“前面谷口有一条路;后面走田家洼转过去,还有一条路。就这两条路,再没有第三条路。”黄天霸道:“这田家洼离此有多远呢?”林保道:“不过五六里。”黄天霸道:“你认得么?”林保道:“小的但知有这条路,却不曾到山上去过。”黄天霸道:“你既知道,今夜三更时分,可同本帅前去,将功折罪。”林保道:“小的是不去!”天霸道:“为什么不去?”林保道:“山上强盗甚是厉害,若被他知道,定要送小的性命的。” 黄天霸道:“你怕强盗杀你,不怕本帅杀你么?”林保道:“小的怕老爷还比怕强盗好些;老爷讲理,强盗不讲理。譬如小的现在是被老爷人捉住,还问小的许多话,但不过要杀小的,并不曾真杀。若被强盗捉去,早已头不在脖子上了。”黄天霸道:“你无须怕,但同本帅前去,可以保你。而且不要你上山,只要你将本帅领到那里,就叫你回去便了。”林保道:“如果这样,小的便遵老爷之命,带老爷前去。可是要交代明白了:到了那里,小的只管指明老爷的去路;若是叫小的上山,小的虽死也不去的。”黄天霸道:“本帅决不骗你,只要你指明本帅认得路径,你就回去便了。”林保答应。到了三更时分,黄天霸换了夜行衣靠,即同林保上山。毕竟如何捉拿铁头僧,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七回 黄天霸偷渡田家洼众英雄大破聚夹峰 第三六七回 黄天霸偷渡田家洼众英雄大破聚夹峰 话说黄天霸问明土人林保的路径,心中大喜。当下就将林保留在营中,一面聚起众英雄商议,说道:“方才拿到一个土人,问明到聚夹峰的山后小路,现已将他留在此处,晚间叫他带同小弟前去。为今之计,李五哥、计大哥、李七哥、何大哥四人,可于三更时分,率领兵丁前去攻打青龙岗、白虎岭;小弟带同贺人杰、王殿臣、郭起凤四人,偷渡田家洼,由山后小路上去,去打轩辕庙;褚老叔、关大哥、张桂兰、郝素玉四人,看守营寨。如此内外合攻,任他聚夹峰铜打铁浇,也要于今夜攻破。若再攻打不下,小弟誓不回营!”大家听说,齐声说道:“难得有此机会,这聚夹峰今夜必破了!”众英雄俱退出。到了二更以后,天霸、贺人杰、王殿臣、郭起凤,皆换了夜行衣靠,各带单刀,藏好暗器,将林保喊进,命他带路,一路出了营门而去。不一会,已到了田家洼。林保便指道:“那边弯弯曲曲的,便是上山的小路了。”说着,又转了几个弯子,约有二里多路,林保便站脚不走,指定前面的路,望着黄天霸说道:“老爷已到了,由此前往,就是上山的那条路了。小的闻得半路上还有一道寨栅,有强人在那里把守,老爷们此去可要小心,不可大意,那条路上不甚好走。” 黄天霸听说答道:“你要回去,你就走罢!”林保也就走了。黄天霸便同贺人杰、王殿臣、郭起凤四人,顺着路径,攀岩附葛,爬了上去。走到半山,已望见前面有条寨栅。 黄天霸一看,只见寨栅上钉着许多三棱钉,外面排着许多鹿角。黄天霸即拔出单刀,到了寨栅面前,先将鹿角砍去。正砍之间,寨栅里面已跳出两个喽兵,手执朴刀,向黄天霸腿上砍到。 天霸身子一偏,顺着手劈面就是一刀,将一个喽兵砍倒在地。还有一个看见这个已被砍死,赶着就要逃走,早被贺人杰看见,赶上一刀背,正中那喽兵肩膊,只听“哎呀”一声,跌倒在地下。 贺人杰即走上前,将那个喽兵一把提起来,问道:“你如要命,带领老爷们进去,指明铁头和尚的住所,便饶你狗命;倘若不然,就是一刀将你杀死!”那喽兵一见,赶着哀求说道:“小人愿领老爷们前去,只求老爷们饶命!”黄天霸便走过来,一手提住那个喽兵,一手执着刀,叫他领路。那喽兵真是动也不敢动,直向前面领着黄天霸等,一直上山。不一会已到山顶。天霸说:“铁头和尚住哪里?”那喽兵道:“就在前面这个庙内。此是后墙,庙门还在前面。”黄天霸又将他提住,走了一刻,已到庙前。天霸手起一刀,将那个喽兵杀死,命王殿臣、郭起凤从大门杀入;他便同贺人杰跳上墙垣,一路蹿房越屋,直向庙内大殿而去。到了大殿屋上,先看明了出路,然后又向后面方丈而来。不一刻已到方丈。黄天霸即从屋檐上倒挂下来,向房里一看。但见那房里点着灯火,并无一人在内。复又仔细一看,只见靠墙坐着一人,却不是个和尚,在那里打盹。天霸一想:“何不就将此人捉住,向他问明和尚的踪迹。”想罢,即飞身下来,一伏身即蹿进房内。 那人正在那里打盹,忽然惊醒,见有一人身穿夜行衣靠,便即问道:“你是何人,敢到此地作贼?”天霸听说,也不与他辩白,赶忙上前,迎面一刀,喝道:“你是何人?可认得老爷黄天霸么?” 那人一闻此言,即要大喊起来,天霸又将手中刀在那人面上一晃道:“你喊就是一刀。”那人再也不敢喊了,只得跪下,哀求:“老爷饶命!小的是服侍铁头和尚的人。”天霸闻言,因即问道:“老爷正要问你,那铁头贼秃如今往哪里去了?”那人道:“和尚因外面官兵前来攻打白虎岭、青龙岗甚是危急,他自己出去帮助把守去了。”黄天霸道:“此去前面山头尚有多远?”那人道:“约一里路。”天霸道:“你可带领老爷前去,便饶你的狗命;不然,就是一刀,将你砍为两段!”那人答应。黄天霸便提着人出了房门,到了院内,忙将贺人杰招呼下来。走不多远,却好王殿臣、郭起凤二人也到。天霸就与贺人杰,押解着那人去到前面。走不一刻,只听喊杀之声,震动山岳。天霸即催着那人快走。那人不敢怠慢。那人半走半跑,一刻的工夫,已到了青龙岗。天霸又向人杰说道:“贤侄,把这个人交把你,叫他领你去到白虎岭,可如此如此。”人杰答应,即走过来,将那人在天霸手中接过去,随即就往白虎岭而去。 且说天霸到了青龙岗,远远看见一个人在那里指挥众喽兵。 天霸一见,便一声大喝道:“俺老爷黄天霸在此!狗强盗死在头上,还不知道!轩辕庙已被咱老爷焚毁了,铁头僧已被咱老爷杀了!”说着就飞舞单刀,直杀过去。青龙岗今日却是熊海把守。 熊海正在那里指挥喽兵,将擂木滚石望山下打去,忽听这一声大喝,那些喽兵个个吓得胆战心惊,急欲想逃走,无奈熊海在此,不敢就逃。只见熊海提了刀即向黄天霸杀来。天霸也就接着厮杀。那些喽兵一见他二人厮杀起来,晓得大事不妙,也就一跑个干净。山下李昆等人,一见山上擂木滚石不往下打,知道上面已经得手,当即奋勇登山。大喝一声,俱已上了山顶。熊海正在与黄天霸杀得难解难分,忽见青龙岗已破,山下官兵俱已上山,兵刀齐施,乱砍乱杀。他正要逃走,忽见一个喽兵飞奔前来报道:“轩辕庙已经被火焚毁了!”熊海闻言,哪里还敢恋战,只得抽身而逃。黄天霸见他逃走,哪里肯舍,即取出金镖打去,正中熊海小腿,登时跌倒在地。天霸赶急上前,手起一刀,结果了性命。 于是大家会合一处,直望白虎岭而来。不一刻已到,瞥眼看见贺人杰正与铁头和尚在那里厮杀,已是抵敌不住。黄天霸一声大喝道:“贼秃休得逞强!咱黄天霸老爷前来擒你!”贺人杰见天霸已来,顿觉精神陡长,飞舞单刀,直望铁头和尚厮杀,如旋风般进。接着黄天霸等人,又一拥上前,将铁头和尚围住。铁头和尚也就飞舞禅杖,力敌众人,毫不惧怯。大家正杀得难解难分,忽听李七侯“啊呀”一声,登时跳出重围,向旁边蹲下。原来李七侯被铁头和尚禅杖打中右腿。黄天霸一见,更加大怒,奋起雄威,大喝道:“众兄弟奋力呀!不要将那贼秃放走呀!”一声未了,只见刀枪棒棍,一齐如雨点一般打下。大家正奋勇格斗,此时白虎岭已破何路通、计全等攻破,登时拥上山来。铁头和尚见白虎岭已破,正在惊惶无措,猛一抬头,只见山内火光冲天,知道庙已被焚,不敢恋战,要想逃走。不知铁头僧如何拿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八回 恶战头陀凶僧被捉扫清贼寨众将班师 第三六八回 恶战头陀凶僧被捉扫清贼寨众将班师 恶战头陀凶僧被捉扫清贼寨众将班师话说铁头和尚被黄天霸等人围得铁桶相似,虽欲逃走,插翅难飞。自己一想:“我前后总是一死,与其逃走不出,被他们杀死,不若打死他们几个。我就死了,也还扯直。”于是大喝一声:“尔等不要走,看佛爷的家伙!”说着,抡起禅杖拚命扫来,真如出水蛟龙,翻江搅海一样。只见他那条禅杖舞得神出鬼没,连个雨点都洒不进去。黄天霸等看了,个个伸舌,大家也就拚命杀上前去。不一刻,何路通肩膀上,被禅杖扫了一下;幸亏让得快,稍慢一点,一只右膊已被打折下来,何路通只得负痛而逃。又一刻,计全的后背,也被禅杖头子点了一点,计全也就禁受不得,只得退了下来。李昆正欲一枪刺进,被他的禅杖一扫,一杆烂银枪折为两段。李昆也不敢恋战,只得退在一旁,在那里助喊。黄天霸见许多人杀他不过,心中好不着急。暗道:“若再被他逃去,咱们也不算人了!”于是急中生智,故意将身一缩,猛叫“啊呀” 一声。说时迟,那时快,黄天霸已偷手将飞镖取在手内。铁头僧见黄天霸弯下腰去,又听他“啊呀”一声,以为他中了禅杖,即抢进一步打来。黄天霸就在这一个空儿,一个鹞子翻身滚在一旁,一撒手已将一只飞镖,认定铁头和尚面门打去。只听铁头和尚说一声:“不好!”那只飞镖早已打中铁头和尚额角上面,陷进了有二寸多深。又听“啊呀”一声,铁头和尚已跌倒在地。大家一见,这才把心放了下来,便一齐走到他面前,先将绳索将他绑起,四马倒攒蹄捆了个结实。然后将镖拔下。他已是血流满面,不省人事。 此时陆老幺见事不妙,已经逃走。不料走至半路,却遇着王殿臣、郭起凤二人在庙内放火回来,一见陆老幺,接着就杀。陆老幺见庙已焚毁,两个山头又被官军得了,哪里还敢恋战,恨不能插翅飞去,逃得性命,犹如升天一般。哪知心内越慌,手内的兵器,不必说与人家对杀,连招架人家的兵器,都有些不活动起来,因此被那王殿臣、郭起凤二人擒住。那些喽兵是不必说,早已逃走去了。于是大家会合一处,将铁头僧、陆老幺推在一处看守。黄天霸便率领着众兵丁,前前后后,搜寻温球他的家属。各处寻了一遍,只是搜寻不出。忽然寻到一个马棚内,见里面有呻吟之声,大家进内一看,只见两男一女在那里上吊。众人一齐上去,将三人解了下来,当时就问了一遍,原来就是温球与他妻、子。黄天霸便命人将三人绑了,也抬到里面,与铁头僧一齐放下。你道温球如何同他妻、子在马棚内上吊?他也因大势已去,无处可奔,与其被官兵擒住,解到淮安斩首,不若寻个自尽,即使官兵寻出,见他已死,也可就此算了,不再杀头问罪。哪知他恶贯满盈,不能容他不受国法,所以将要自尽也不能由他,还要被天霸等搜出,带回淮安,以正国法,可见天理不能违背的。闲话休表,且说黄天霸等人见山寨已扫清,强人业已捉尽,并未逃走一人,心中大喜。又命众人将放火扑灭,又命到青龙岗、白虎岭两处,将山寨也放起火来,烧得个尽绝。又将大寨内所有的金银财宝,一齐查明清楚,派了两个小军在山上看守。于是大声喝令小军,抬着铁头和尚、陆老幺,并温球父子夫妻,一起押解下山,回到大营。当有关小西同楮标、张桂兰、郝素玉迎接进去,大家聚在一起,当日营中大排筵席。此时金大力的伤痕已好,李七侯、何路通二人并未受甚重伤,大家就在大帐内痛饮起来,直饮到二鼓方才散席,说不尽那般快活,一宿无话。次日,即命小军到山上,将所有金银财宝,一齐抬到大营,以便带至淮安存库。不一刻,小军已将金银财宝等送到。天霸又复点明,寄存一旁,又饬令小军将所有杀死的士卒,查点清楚,共计死者若干? 小军查明,一会子来报:计共杀死兵丁二十四名,受伤兵丁二百一十六名。黄天霸即命:将杀死者赶紧葬埋,受伤者带回淮安医治。小军答应,又去将死尸埋好。诸事已毕,大家休息一日,预备班师。过了一日,黄天霸即命拔队转回淮安。一路上真是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 不一日,已到淮安。天霸命兵了仍归各部。当日就率领众人,见了施公。行礼已毕,施公将以上情形问了一番。天霸也细细禀了一遍,施公大加慰劳。当下命令:将铁头和尚、陆老幺,并温球夫妇父子共计五人,一同交山阳县分别收监。黄天霸等回衙门的回衙门,执旧事的执旧事。过了一日,施公又将铁头僧等五人提出监来,问了一堂。铁头僧等直供不讳。施公即命黄天霸监斩,将铁头僧等五人,分别绑赴市曹,按律斩首示众。于是聚夹峰一案才算清楚。 过了两月,施公在书房内看书史,忽然奉到一道圣旨。施公当即排设香案,跪接圣旨。即拆开,诵读已毕,施公大惊失色。 当下谢恩已毕,回到书房,即传齐黄天霸等,说道:“本部堂方才奉到圣旨,因仁寿宫有御用宝马一匹,忽然遗失,不知去向。 在京文武各官缉获殆遍,查无下落。今奉上谕:勒令本部堂限半年之内缉获原物,恭送进京。这不是一件难事?叫本部堂如何复旨呢?”大家听了面面相觑,不能回答。究竟这御马为何人盗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九回 施贤臣说词激猛将黄总镇负气访强人 第三六九回 施贤臣说词激猛将黄总镇负气访强人 话说施公忽然奉到一道圣旨,当即开读已毕,施公大惊失色。原来当今皇上,有一匹日月骕骦千里龙驹马,真是价重连城,世所罕有,忽然不知去向。当由在京各大臣踏勘明白,实系为巨寇所盗。京内各官自九门提督,以至五城兵马司、捕盗局等,无日不明查暗访,缉获御马,追拿大盗。争奈缉获虽严,却是毫无影响。这日,便有值殿大臣奏明圣上,请饬令外省各督抚州县,一体查获,务要追寻御马,捕获贼盗。因此当今想起施公面前有个黄天霸,现为漕标中军副将(遇缺即补总兵官),此人猛勇过人,屡获巨寇,迭破大案。因此饬令施公,指明勒令黄天霸将盗取御马之贼寇,并日月骕骦马,限半年内一并缉获交出。 将宝马驰送京师验明无误,再行升赏。施公奉了这道旨意,当将黄天霸、关小西、计全、何路通、李昆、李七侯、褚标、朱光祖、贺人杰、张桂兰、郝素玉、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等人,传入署内,告明一切。大家听说,俱各大惊失色,暗道:“这件无头公案,从哪里办起?可不是件难事?”施公见众人不回答,因说:“本部堂想来,这件事甚不易办,虽然黄贤弟武艺出众,功绩昭然,久为圣上器重。但是这御马,既为盗贼窃去,这盗马的贼寇,自必隐姓埋名,伏在偏僻处所,或深山野洼,或高岭深渊,从哪里得知消息?且又不知姓名,毫无影响。纵然黄贤弟虽有通天本领,亦未必得知。而限期又促,只有半年,这事从何处着手?若是据情复奏,又怕违旨。不若乘此将为难之处,婉转复奏上去,请旨另派精明强干之人,悉心缉访,黄贤弟但任帮同缉获。如此办法,黄贤弟责任较轻。即使不能访出,黄贤弟亦不致因此获谴。不过此等奏章一发,虽与黄贤弟没有什么大责任,究不兔减却黄贤弟半世英名,然亦无法。不知黄贤弟及诸位贤弟意下如何?”施公这一番话,说得虽然婉转,外面看似代黄天霸分身,其实用的是激将法。只因黄天霸生性如此,若但令他遵旨缉获,他虽不敢违背,究竟怕他不肯出力,因此不说他能缉获,只得请旨另派精明强干,武艺过人,胆识兼优之辈,悉心缉访,不过于英名上有些减色。黄天霸向来好名心重,别人办不来、做不到的事,他偏要去办去做,等到成功之后,却争了这个名字,哪怕龙潭虎穴,为这名字上,也要拚死去的。所以施公知道他有此性情,惯用这个激将法激他。 哪知黄天霸在先本有个为难的意思,也知道此事实在不容易办。及至听了施公这一番话,不觉气往上冲。黄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某自从江都承恩提拔,以至今日执鞭随镫,历有十数年之久。是凡大人差遣之事,某无不赴汤蹈火,力效微劳;虽无大功,总未累及大人有获谴之事。今御马为强人盗去,此乃国家无价之宝,即非明降谕旨,也当一体缉获,方是为臣的道理。况某上受国恩,理应协力拿获,无论获谴与否,稍尽其力,藉可上报朝廷。况今日既明降谕旨,饬令某悉心查缉,则是朝廷高厚之处,某焉敢辞?若以难办推诿,畏缩不前,不但有负国恩,有辜大人提拔之德,便是某自己也觉惭愧!某这贱名原不敢说四海皆知,晓得的却也不少。难道即因此一事,将从前的英勇微名,因而埋没?某也不肯甘心受人耻笑。况某有此六尺身躯,既为国家之臣,即为国家所有,即使捐躯报国,亦分所当然,何能因畏难而自惜残质?若谓毫无影响,无从着手,则盗御马的,必有一个人在那里。只要费些工夫,暗暗访查,自然有个水落石出。常言道:‘天下无难事,只怕用心人。’只要用心,还怕查不出么?等到查明出来,任他三头六臂,虎穴龙潭,某黄天霸若说半个怕字,也不算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出色惊人的奇男子!总要将那宝马取了回来,亲自驰往京师,恭呈御览,那时才显得某不是畏难苟安之辈。大人但请放心,某若不将御马追回,誓不立于天地间!”这一番说罢,只见黄天霸气浮于色,好比受了一肚皮的委屈一般。 施公听他这番话,暗暗夸赞她有胆识、有忠心,虽然好名太甚,却是难得。因想道:“他既如此,爽性再激他一二句以坚其志。让他由此功名成就,为一朝梁栋,有何不可!”因又说道:“黄贤弟,你虽有此忠荩之心,代国家出力,原是难得。但是凡事必三思而行,本部堂细细想来,这御马既为盗去,那盗马的,若非有出色惊人的本领,也不敢能去盗取。不必说捕风捉影,消息毫无;就便访到下落,恐怕那个盗马的强盗,本领不在贤弟之下。贤弟却不可因一时豪气,不望后想,只管卤莽从事。虽然是奉旨的要案,不能违旨;若照本部堂方才所说,也不算违背,不过自家的责任,究竟轻松许多。至于少减英名,这也算不了一件大事。而况名之一字,足以累人,又何必定争不已?若照贤弟所说,能将御马取回,强人访获,自然是留名千古;若其不能,限期一满,势必见责,那时反将从前英名减尽。本部堂为贤弟计,仍以三思为是。”黄天霸听说,更加气往上冲,望施公说道:“大人!某虽不才,未免小量某太甚。难道这强寇有三头六臂,这御马会飞上天去不成?只要这桃花玉马不曾飞上天去,任那盗御马的有九头十八臂,我黄天霸拚这一死,总要将那强盗捉住,碎尸万段,定将御马去取回,方雪今日之恨,方显我黄天霸的手段! 某之志已决,请大人不必疑心了。某便今日告假前去查访。”施公正欲说话,只见褚标一旁插口说道:“黄贤侄!你也不必如此作急。大人的美意,我也知道,并非不让你去,且非怕你查访不出,不过用这些话警戒你,不可卤莽,细细访查。你不明大人的厚意,反而仗着自己的性子暴躁起来。我有一言。最为平和,说出来大家斟酌。”不知褚标说出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〇回 奸猾贼留书露信英勇士暗访明查 第三七〇回 奸猾贼留书露信英勇士暗访明查话说褚标在旁插口说道:“黄贤侄不必负气。我有一言,大家商量便了。”施公道:“老英雄有何言语,即请说出,以便大家商议。”褚标道:“在老朽愚见:最好请大人一面出奏,言明遵旨,惟限期太促,请旨宽限日期,约以一年为度,俾可从容访查。一面令黄贤侄明查暗访,得有真实消息,可赶紧回来送信,以便大家同去。如此办法,既不违背朝廷旨意,又可令天霸如愿以偿,所谓两全其美。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听罢道:“老英雄所见,与本部堂略同。便照老英雄所言,据情复奏。但黄天霸如果得有真实消息,还要请老英雄助一臂之力。”褚标道:“好在老朽在署终日无事,就与天霸同行,往各处一游,也可稍练筋力,且可助天霸成功,有何不可?谨遵大人吩咐便了。”施公听罢便道:“能得老英雄同去,吾无忧矣!某当即日具奏,请旨展限日期。”此时天霸见施公已允他前去查访,并请旨展限,好不欢喜,当即辞出。大家亦俱告退,各回本署,各就本职。施公即便拟了奏本,反复看过,饬人缮写,准备明日即发。 施公晚间用过了晚膳,在书房内灯下观看书史。约有二更时分,忽见从窗户外送进一封书来,上写着“总漕施公赐览”。施公一见,吃惊不小,暗道:“此是何人送来?”因将书信拆开,只见上面写着十六字,乃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访此人,即在其间。”施公看毕,不知何意,想了一会,仍是不知用意。 只得将施安喊进,告知明白,令施安传知外面众人:小心防护,恐有刺客来到。施安答应,去到外面告诉了众人。于是李昆、计全等人得了这个信,便来书房问明一切。施公又将大略情形说了—遍。计全道:“在末将看来,定非刺客一流,实系为那盗御马一事。只因此间奉了圣旨,饬令黄天霸访查缉获。这盗马之人,必然暗中打听,晓得大人令黄天霸去访。又因大人说毫无影响,他却送一封信来,露些风声,而又不将名姓说出,是令黄天霸作难。末将所见这人本领定不可及,不但在末将等之上,恐黄贤弟也未必有此本领。”正在谈论,忽听屋上有人说道:“尔等不必妄自议论,可转告施公,速令黄天霸前去,讨取宝马便了。俺去也!”计全等听了此言,即刻飞上屋檐,预备兜拿强寇。那知计全等人上得屋面,四面一看,连一些人影也看不见。于是大家又前前后后,各处寻了一遍,哪里有一些形迹。将至四更,大家才算下来,回明施公,各去安歇。施公亦明知此人断不前来相害,也就安心睡觉,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施公起来梳洗已毕,正欲令人去传天霸,却好天霸已得着昨晚有人留不露姓的信,早已进来,先向计全等人备细问了一遍。计全等也就细细告知明白。然后天霸便走进书房,给施公请安已毕,侍立一旁。施公道:“黄贤弟!可知昨晚此间有人进送一书信,上面写着‘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访此人,即在其间’十六字,本部堂据理寻思,不知是何解说。后来将计全等人传进来,告知他等,令他等小心防护,恐有刺客到来。计全反说此人绝非刺客,定为盗御马一事,来此稍露消息。正在谈论,忽听屋面上有人说道:‘不必妄自谈论,可请施公速令天霸前去,讨取御马,俺去也’这几句话。计将军等人听到此话,即刻追踪而去。哪知上了屋面,寻找了半夜,连一些形迹也没有。 黄贤弟,你道奇怪不奇怪?难道此人是神仙不成?才说了一句话,即刻便不知去向。若非神仙,此人必非寻常之辈。据他所言,令贤弟前去取马,那所失的桃花御马,一定是此人盗去了。 本部堂仔细想来,他既然令贤弟前去取马,为何又不将地名明白说出,只留这不明白的十六个字,令人猜详,好不令人纳闷。黄贤弟,你看此人究竟姓甚名谁?居住何处呢?”天霸道:“据总兵看来,御马定为此人盗去。他今前来送信,促本总兵速去,是他要在此显显本领,单看某敢去不敢去的意思。此人既来,总兵焉得不去?哪管在天在田,或上或下,总兵务要将他访明下落,擒获出来,把御马交出,方不愧总兵半世英名。”施公道:“虽如此说,贤弟却不可恃才傲物,目下无人。就便访出下落,也须商妥而行,万万不可卤莽,自贻后患。”天霸道:“谨遵大人吩咐。总兵之意,即于明日出署,先在就近查访一番。若能访得消息最好,若访察不出,必得远至邻省,细访密查,总期访出盗情,取回御马,捉住强人,方才甘休。不然,暂时也不回署。”施公道:“也不必如此说法,但能细意慢慢访查便了。”天霸道:“总兵明日就动身去访,不再进来叩辞。如果就近地方查访不明,再回来一趟,然后再去。大人但请保重便了。”施公道:“但愿贤弟此去,早早得手,立此大功。本部堂专等佳音,为贤弟庆贺罢!” 天霸唯唯,当即辞出。又与计全等人熟商了一会,然后回转自己衙门,稍事收拾,准备先往就近地方访查数日,再作计议。次日一早,即扎束停当,带了银两、包裹,别了褚标、张桂兰,径自出门而去。褚标将天霸送出城外,一路上又叮嘱许多言语,总令他不可负气好胜,慢慢访查。若就近地方访不出来,须早日回来,再作计议。天霸亦唯唯答应。于是天霸去往各处查访,褚标亦即回城,暂且不表。 再说阜宁县杨家庄,出了一个命案。这杨家庄本是一个极大的村落,聚族而居有百十户,俱是姓杨。内中有一家名唤杨士兴,妻子王氏。老夫妇两个,生有一子,名唤大富。这大富曾习杂货生意,向在苏、杭一带贩卖杂货,今年二十六岁,于二十三岁上娶亲。岳家姓吴,也是阜宁人氏。其妻吴氏,比大富小一岁,今年二十五岁,于二十二岁上过门,生得颇为美貌。过门之后,与大富极相恩爱,事奉翁姑亦最贤孝。大富娶亲三月,亲往杭州贩卖杂货,本约定年终回家。哪知到了杭州,因有一个至好朋友与他合本,前往闽、浙贩卖桂圆,因此一去三年。虽然获利甚厚,未免归期太迟。这日捆载而归。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中国古典公案小说精品书库——施公案(中)》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