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水》 第1章 机缘巧合的开始 于清水在施南城的街头还没站稳,就被朱府的下人逮个正着。 按理讲,她不该这样倒霉。她比两年前出落得高挑,用黄家恩娘的话说,榆树抽条子长得旺,阿清妹娃抽了条子生成大姑娘。奔波逃亡二十来天,裹挟的棉袄很像灾年剥掉外皮的老榆树,黄的青的分不清布与絮,脸上自然涂抹得乌七麻黑,身子随时都在瑟瑟发抖,要站稳是件难事。实质上,她与乞丐无异,晃荡在还没出正月的施南城街头,标志着被人规避的不吉。 朱府的人迎面路过时,他们没有认出她,尽顾着一边说笑一边吃东西。可是,她实在太饿了。其中有个背上驮着一块大砧板的,嫌苞谷粑粑涩口,“吧啷”扔到地上,她没能忍住,没能等那些人走远再捡起来吃。很多年后,她回思自己的一生,因为沉不住气,付出太多代价,这并非肇始,更非结束。 于清水狼吞虎咽将半块包谷粑粑塞进肚里时,方才“施舍”她的那家伙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也许蚀骨的饥饿得到暂时缓解,她有所放松,不知怎地,神差鬼使地回望了那人一眼。两厢的目光对上,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后面的事情就没有什么悬念了。她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子摁住,一双精瘦的手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于清水,清妹子,这两年没看到你的影儿,你咋个没上天呢?我到底抓到你了!” 朱三娃原本是朱府护院家丁的大头头,两年前就因为在他手头上走脱了于清水,被盛怒的朱老爷打了二十板柴火棍,降级为小队目,每月足足少五个铜板工钱事小,失掉耀武扬武的凭仗才最叫他气闷。没想到今天居然狗屎运走回头,随手扔下的半块粑粑让他又捉回于清水。人一得意,正月间的寒气入肚穿肺,笑得就滋滋地直喘气。 仰着脑袋的于清水瞪看朱三娃几眼,一张嘴,唾沫掺着包谷末子喷了他满脸。 朱三娃回以几个大耳朵括子,扇得于清水口鼻流血,接着拿脚去踹,脚脚刁钻狠毒。挨了几脚后,于清水憋上一口气爬起来要跟他拼命,心口又正中一脚,霎时间只觉得五脏六腑的血全涌到胸臆间,她伏倒在地,干呕着,以为要吐出洇红的血,染得一手一身,就像被乱枪打死的干爹黄立山。却只是干呕。她抬起手,摸索到嘴角,没有血,摸索到眼角,没有泪。脑中空茫一片,脸颊紧贴冰凉的地面,仿佛逃亡的某个寂夜,露宿在深山丛林的顶巅,四下银白无垠,虎嘶狼咆的声音此起彼伏,大雪如同冬日棉絮,劈头盖脸朝她身上堆砌,好像生怕她冻着,身上却愈来愈冷…… 她颤颤巍巍爬起来,咧嘴鼓起眼珠子喊道:“有本事你打死我!” 朱三娃当然不受激,捋袖就要上前再打,到底被同行的长工家丁死拖活拽拉住。他们拎得清,跟于清水没仇,闹出人命不好收场。何况,今天的日子不同,还有重要的事要办。 这些长工家丁将于清水绑成个粽子,一路推攘朝夷水河边走。 夷水发源于利川齐岳山龙洞沟,横亘施州府郡施南城,将方圆不足十里的小城划作南北两部。这“夷”字取“平”的意思,意味江水波平如镜,万古清流。夷水确是如此,寒冬不结冰,汛期也少有汹波。已近正月末,农历正值“七九八九春风拂柳”的好时光,夷水两岸已披上初春的嫩色,草儿茁壮地往上冒,柳树、刺槐、黄葛则依依地朝江水靠贴。临近观水,可谓素湍绿潭,回清倒影,别有一番韵致。 朱三娃一行显然缺乏欣赏风景的心绪,他们在江岸走走停停,兜兜转转好半天,总算等到了施南城有名的八字先生任不非拖着六道子拐仗踱到跟前。 任不非指点他们找准地点,解下朱三娃背上驼的砧板,“嗵”地抛进夷水江中,眼看着那块沉甸甸的砧板不见踪迹,不知已然没入江中,抑或顺流漂走。任不非便煞有其事地捋了下花白短须,咳嗽一声,说道:“你们的差事办得顺,朱大老爷今年的灾祸算是除哒,可以安心当大老爷娶媳妇抱孙儿啦!” 朱三娃一听这话,松了口气,赶紧恭维任不非功力非凡,有难必除。原来,朱老爷年前曾请任不非算过一卦,卦相显示朱老爷新年有灾星临门。这当然急坏了朱老爷,许以重金询问破除法门,任不非就劝朱老爷不必惊慌,破解之法很简单,就是正月三十日这天,派个得力的人把府中灶房用的主砧板从夷水河岸的某个结点扔了,这就摔脱了灾祸霉运,六六大顺,万事大吉。事情不难办,可就巧在正月三十恰好是朱老爷的次子朱子骆娶亲的大日子,府上的人忙得扯头扯脚不可开交,朱老爷思来想去,只能启用这两年不待见的朱三娃办这趟差。 这边朱三娃刚将朱老爷封的大红包奉送任不非,却听于清水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道:“什么除灾祸?你们朱老爷就是施南城最大的灾星,那老不死的不早点挺尸,全城的百姓都没有好日子!” 任不非挠了挠脑袋,眯缝起一双老眼打量面前这位面部模糊眸子清亮的姑娘,看来看去,忽地脸色一变,六道子拐仗朝她连戳数下,“祸水,祸水!”他简直有些惊慌失措,不顾朱三娃等人的连声呼唤,转头就走,临下江岸时,还不慎摔了一跤。 朱三娃不能理解任不非话风里的玄奥,在他看来,今天确实是除灾星的好日子,不仅替老爷办成差使,还抓住朱府逃婢于清水,一举两得,简直天降鸿运。 于清水被押到位处南门的朱府时,正碰上新娘子的花轿抬到府门停住。朱府迎门设香案,点火灯,例行“拦车马”的婚俗。 人逢喜事精神爽,朱家大老爷朱有理顾不得震天喜炮让曾经中过风的身子发瑟,坚持迎门待客观礼。阶下骑马接亲的儿子朱子骆英姿俊美,越看越喜欢;轿中儿媳则是城中首富田家的姑娘,嫁妆丰厚,后盾强劲。总之,这门亲事虽说是十几年前订下的,现在看来有先见之明,结得十足十的称心如意,笑意从心底喷然欲染地勃发出来。 此时实施“拦车马”之礼的是朱府大厨,他拎出一条长凳拦在花轿前,左手提一只神彩奕奕的大红公鸡,右手抡惯常用的菜刀,口中喃喃直念“如遇天煞、地煞、年煞、月煞、日煞、时煞,一切凶神恶煞,今有雄鸡血来止煞”,念叨间一刀割破鸡冠,取血点在香案和轿杆头,再扬手一挥,便要将鸡从轿顶扔过去。鸡过轿,挡住煞,礼成。 这关键时候,意外却发生了!大厨正要扔出公鸡时,斜茬里突然有个人撞上来,撞得他连退三步,手一松,那头公鸡便挣脱他的控制,活蹦乱跳从某个看热闹的人头顶上窜走了。 大厨瞠目结舌,朱有理瞠目结舌,在场大部分观礼和看热闹的也瞠目结舌。 “拦车马”是施南城的土俗,旧时传说新娘花轿起行后,历代祖先之灵不放心,会跟随新娘随到男家去。因此花轿到了男家门前,必定要行一套礼仪,劝女方香火放心回转,并警告可能随之而来的凶神恶煞回避。这回鸡没飞过轿,没能挡住煞,真是从来没见过的事情,大不利。 朱有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指着惹祸的罪魁祸首,气急败坏地说:“这,这是什么人,给我抓起来!” “罪魁祸首”正是于清水,她趁着朱三娃等人昂首看“拦车马”热闹的时候逃跑,朱三娃发现了便追,她四下逃窜,一不留神闯进挡煞现场,破了吉礼。 于清水没能逃脱,再次被朱三娃摁住。朱三娃一脸讨赏的谄媚:“老爷,这个人就是前年从府里逃出去的于清水啊,三娃又帮您老人家抓回来了!” 朱有理也认出于清水,把脸一板说:“于清水?你这个逃奴,拉到后院去,先打五十板子!” 于清水虽然被强摁着脑袋,还是嘶哑着嗓子开骂道:”朱有理,你个老色鬼,半边身子要埋黄土坡的人,祸害了一院子的丫环,还想霸占我。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从!” 有多少人来看热闹,就有多少人听到于清水的咒骂,一时嘻笑指点的都有。朱有理脸上无光,蹦跳着直喊“给我往死里打,打死这胡言乱语的丫头!”还是一位朱府亲戚拉了拉朱有理的袖子,悄悄劝说:“你莫张扬,喊打喊杀的不吉利,众目睽睽的,你还真敢把她打死,不怕宣慰使和巡长抓你个证据确凿?赶紧把婚事礼仪走完了才是正事。” 朱有理理清了思路,把握住正题,示意朱三娃将于清水拉到一旁去,抱拳扬声道:“各位乡亲,方才朱某失态了,莫为这个偷钱欠债逃跑的小丫头乱嚼舌根误会我朱某人,今天是犬子大婚的好日子,备有薄宴款待各位,下面礼仪照常!” 依据礼仪,下步叫做“牵亲”,就是由圆亲婆将新娘子从轿中扶出,牵至中堂与新郎拜堂。在一片闹哄哄中,朱府两位圆亲婆笑吟吟一左一右行至轿前,手还没触到轿帘,眼前一花,见那轿帘忽地一晃,新娘子竟然自已走了出来。不仅自己走出花轿,还一把掀了红盖头,开口就说:“今天这婚仪,不成!” 两位圆亲婆惊得目瞪口呆,哪有新嫁娘自己揭盖头抛头露面的,恨不能扑下去将新娘子一把塞回轿内,可瞧着新嫁娘举手顿足的架势,却是不敢动手。 新娘子田若夷年方十九,田家百年前由北方迁徙到施南,虽说娶了本地女子为妻繁衍生息,田若夷的相貌却跟本地土生土长女子的秀隽有别。身姿高挑妙曼,脸盆子大,眼大鼻挺唇厚,合在一起,就有了一种光风霁月的大家气度。身边的新郎官朱子骆偏着脑袋看她,一时移不开眼。 田若夷不客气地瞪他一眼,“看什么看,盯着我看几有意思?你阿爹欺负小丫头,怎么不见你出声帮忙?” 朱子骆嘿嘿笑,“现在是你不肯嫁,分明在欺负我。” 田若夷抬高了声音说:“拦马车没拦住煞,坏了大规矩,今天这婚事当然接不下去!你们朱家不嫌,我还怕忌讳!” 这话虽说挫了朱有理面子,倒点中他的心病大忌,打心底里犹豫起来,阶下的于清水不就是没能挡住的“煞”?想到这里,牵怒于没有看牢于清水的朱三娃,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朱三娃吓得缩起脑袋。 朱子骆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马鞭,说道:“改期就改期嘛,就不晓得下一个黄道吉日是哪天。” 朱有理跺了跺脚,“今天不成礼、改期这样的大事,哪轮到你们两个毛娃子信口打哇哇,来人啊,先将田家小姐送回,再请田府二少爷来府一叙。” 田若夷说:“那这些嫁妆,我就原路带回了。” 看着面前一担担载金装银、满塞铺笼帐被的嫁奁,朱有理肉疼得胖脸一搐一搐,转念一想,迟早仍是朱家的,故作大方地扬声道:“那是当然,咱们两家重新择大香、送期单,风风光光再迎娶你过门!” 话音未落,忽听“嘭——”的一声炸响,将朱有理的耳朵差点震闷,破口大骂道:“哪个没脸色背万年时的,炸这么响的炮仗唬吼人!” 仿佛专门跟他作对,“嘭!”紧跟又是一声巨响。 这回朱有理看清楚了,不是有人点炮仗。 十几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蒙面大汉蹿到轿前,领头的身形魁梧,手里拿一把亮锃锃的短柄火枪,方才的“炮仗”声就是打火枪的声音,用粗豪的大嗓门喊话:“朱老爷、田姑娘,就不要这么麻烦啦,我帮你们把嫁妆带回山寨去!” “土匪打劫了!”不晓得哪个带头高喊一声,围观的百姓刹时作鸟兽散,就连一些观礼吃酒的朱家近亲见势不妙,脚底抹了油。 朱子骆怒道:“光天化日,你们居然抢劫!”他身负公职,乃是堂堂施州府绿营兵队官,通常身佩火枪,顺手往腰间一摸,才想起今天结婚避讳,没有携带火枪一类“凶器”,便抡起长长的马鞭朝领头土匪挥去。 马鞭挥到一半,又是“嘭”的一声,领头土匪枪法奇准,一枪将马鞭打断成两截,下一刻,便将枪口对准朱子骆说:“朱队官,你还是老实点,枪不长眼珠子。”又转头对朱有理说道:“朱老爷,你放心,我们大峡谷的兄弟比你讲道理,只要你们乖乖不动,我们保证只劫财不伤人,配合一点哟,绿营和新军听到枪声,到这里最快一柱香功夫,我们来如风去如电,不干扰你们的大事!” 朱有理见朱子骆被枪口比划,连连摆手道:“子骆、子骆,你千万莫逞强,让他们拿,让他们拿。”转身对家丁护院说:“都别动,少爷的命要紧!”那些家丁护院本就心虚内荏不愿卖命,有朱有理这句话,乐得袖手旁观。 那些土匪便不客气地掀开嫁奁的盖子,专挑便于携带的金银器朝木袋塞,撒得满地都是衣裳被面和碗碟筷子。 田若夷冷眼旁观了一会儿,说道:“这些都是我田家的东西,朱老爷,你好意思充这个大方,做这个主?”这话说得刻薄,朱子骆听得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朱有理讪笑道:“这不是为了子骆和大家伙的安全?子骆可是你的未婚夫婿,你忍心见他有半点伤损?” 田若夷便冷笑一声,对领头土匪说:“大峡谷的土匪?想必你就是大峡谷大当家的大哈数。” 领头土匪哈哈一笑,说:“没想到新娘子既有胆识又有见识,不错,我就是大哈数。你要对我意思,就跟我上山当个压寨夫人。” 朱子骆扯着嗓子喊:“你敢!” 大哈数半点没把他放眼里,枪口一转,对向了田若夷,谑笑着说:“朱队官,朱二少爷,你莫喊这么大声,你们绿营跟咱大峡谷有血仇,你不是不知道。要惹烦了我,现在一枪干掉你的新娘子,你还真的敢跟我拼命?!” 说话间,手指扣上了扳机。 朱子骆双眼发红,忽地大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朝大哈数横撞而来。大哈数应变奇速,手指灵活翻转,转瞬间枪口再次对向朱子骆。 朱有理看到眼里,撕心裂肺地喊:“子骆,我的儿啊!”闭上眼睛。 枪声再响。 朱有理睁开眼,发现朱子骆滚落地上,马儿已经跑得没边没影。不顾一切拖着肥胖身躯跑上将儿子扶起,上上下下地摸索。 朱子骆说:“好了,莫摸了,爹,我就是胳膊和腿上有点擦伤,没有中弹。” 原来方才朱子骆纵马撞来时,大哈数闪身避过,同时朝天放了一枪,朱子骆的马受惊,把他摔落下马。 大哈数呵呵一笑,朝朱子骆眨眨眼,说:“瓜娃子,我逗你玩啦!我大哈数说过不伤人,说到做到。你还不算孬种,咱们后会有期!” 朱子骆拍着身上的尘土,咬牙站起来,“大哈数,你占了有兵器火枪的便宜,咱们两个的事没完,后会有期!” 大哈数便朝身后的匪众喊:“收拾得咋样,够不够咱们吃一年?手脚麻利点,赶紧撒!” 匪众哄笑着答道:“到底是施州府首富嫁女,扎实,管吃三年大鱼大肉!” 大哈数骂骂咧咧,“一群土匪没出息的,尽想到吃,不想想咱们山匪的发展大计!老鼠的眼睛猪脑子,怎么跟朱有理大老爷一样!” 临到头被土匪日嚼一顿,朱有理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眼睁睁看着大哈数领着一帮土匪背的背袋,挑的挑箩筐,扬长而去。这口气还没缓过来,又听田若夷说:“朱老爷,今天是事可就不好讲了,婚礼不成是朱府筹备不周惹出的事,让我这没出嫁的女子脸面没得地方搁;嫁妆被劫是为保朱子骆的安全。老爷,您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朱有理心里窝火,心想你得理不饶人,找我麻烦,这个媳妇娶进门以后得好生管束。挤出笑脸问:“田三姑娘,你想要什么说法?” 田若夷冲朱子骆微微一笑,“看在朱子骆肯为我拼命的情分上,嫁妆的事我向我娘和二哥解释。子骆哥哥,你要好好养伤,我先谢谢你。”朝他福了福。 朱子骆见她笑颜灿如桃李,脱口说道:“若夷,为了你,我怎么做都是心甘情愿的。” 田若夷又转身指向于清水,说道:“今天的事全是这个丫头惹的祸,这样吧,老爷把她交给我,让我来教训惩戒她。” 朱有理将脸一沉,“不行,她是我朱府的逃婢,偷了府上不少银钱,我还要好好地审问她,弄明白那些钱的去处。” “我没有偷钱!”于清水嘶然大吼,又被朱三娃公报私仇踹上一脚。 田若夷说道:“再多的钱,对于老爷您还不是九牛一毛,再说您老人家跟这位丫头各执一词,叫您审问的话,传出去乡亲们难免议论不公不正,不如将她交给我——” 朱有理想了想,今天与于清水的事情闹开了,反而不好打打杀杀对付她,也罢,先交给田若夷,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挥了挥手,朱三娃将于清水推到田若夷身旁。 田若夷便笑着说道:“她的卖身契呢?” 朱有理不耐烦地摆摆手,“过几天我叫人送到田府。” 田若夷说道:“老爷可要说话算话。” 朱府与田府一南一北,相距较远。回田府的中途,田若夷找了个凉亭停轿,将于清水叫到跟前,问道:“你叫于清水?” 于清水点头。 田若夷说道:“我本来打算帮你要到卖身契马上放你走的,没想到朱老爷老奸巨滑,用了缓兵计不肯给我东西,现在这种情况,我不能将你冒冒然领回家,只能委屈你先去我家名下的客栈住几天。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你自由身。” 于清水怔怔然,“姑娘,我撞坏了你的婚事,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这样肯帮我?” 田若夷笑着说:“因为我得感谢你,要不是你冒失地撞进来,我就真要嫁到朱家了。” 于清水笑了起来,说道:“原来你不想嫁啊,太可惜了。朱家二少爷一表人才,心地也很好,刚才还拼命地救你。当初朱有理非要强纳我当小老婆,还多亏他私底下帮忙,我才能逃出朱府。” 田若夷有些意外,说道:“想不到他还有点意思,不过我可不能糊里糊涂地嫁一个从来没见过面而且不喜欢的人,这种娃娃亲的玩艺儿是封建余渣,我坚决不从!” 于清水说:“姑娘的想法跟别人不同,就不晓得长辈肯不肯答应。” 田若夷叹了口气,“拖到一天就是一天,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于清水转了转眼珠子,说道:“听说外面到处轰轰烈烈闹革命党,只有我们施南这旮旯角没得声响,闹了革命党,说不定你就不怕这件事了。” 田若夷诧异,“咦,没想到你这丫头倒还有些见识,从哪里听说的革命党?对一个女人来讲,没得比家更重要的。革命党一会儿爆炸一会儿暗杀的,闹得家破人亡,有什么意思?你住到客栈里,可不准提这个事情惹麻烦。” 于清水点头答应了。 田若夷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拿到卖身契后有什么打算。” 于清水眼眶儿一红,“我家就住在城郊于家坝,爹娘早没了,虽说还有一个哥哥,可就是他把我卖到朱府,为的是拿银子贿官当巡捕。” 田若夷骂道:“这就是畜生。你既然已经逃出朱府,应该走得远远的,怎么隔了两年回来让他们逮个正着。” 于清水垂头哽咽一会儿,说道:“我跑到咸丰县被好心人收留,但是上个月,收养我的干爹干娘都得病走了,临死前叫我来施州府投靠他们生前的一个朋友——” 田若夷说:“那个朋友是哪个,要不要我叫二哥帮你打听?” 于清水迟疑片刻,“干爹只给我一封信,我认字不全,本来打算到城里找人帮我看看,哪晓得半途上信也丢了。” 田若夷看出她有所隐瞒,也不点破。说道:“这就麻烦了,不过你也别急,先到落下脚,咱们慢慢从长计议。” 田若夷叫来贴身丫头红儿,叫她负责把于清水安置到田府名下的怀恩客栈。 红儿比田若夷还大一岁,办事妥贴干练,领着于清水先吃东西,再洗涮换身干净衣裳。等于清水收拾妥当从澡堂走出来,不禁眼前发亮艳羡不已:倒真是个标致的妹子。 施州府承夷水润泽,自古以来出小个头美女。于清水自小干活,身材比一般的姑娘稍显壮实,却具备施州府美女的标准长相,脸庞小巧,眉目精致,这些天受了苦脸色焦黄,不过将养几天,就自然会回复剔透白皙。 于清水真有点不适应这从天而降的好运,洗浴融去了她身上层积的污垢,穿的衣裳虽说是红儿找来的旧衣,有几处缀着补丁襟子,那皂角的醇然木香却是悠悠入鼻,直教她恨不能钻进这衣香里。 被当成乞丐逃奴殴打羞辱时,她能挺起腰板奋然反抗,此时面对满脸善意的红儿,她倒羞涩地垂下脑袋,手指摸挲着上襟的边角。 红儿便笑着说:“清妹子长得这么俊,那朱老爷就是铁匠家里用的烂菜刀,木匠家里睡的嗰啦子床,占你的便宜,黑心!” 于清水被红儿逗得扑哧一笑。红儿就挽着于清水的胳膊往客栈的房间走,一边说:“对嘛,笑笑几多好看,莫愁眉苦脸的,你往常再苦,碰到我们田家,就是掉到土蜂蜜罐子里啰。” 于清水由衷地说:“红姐你是好人,田家姑娘更是好人。” 红儿说:“田家是慈心善人家,不然怎么能发家成大户?尤其是现在主事的二少爷,留过洋、中过举,跟他的大名一样,明诚、明诚,办事大方活络,聪明又实诚。” 于清水笑着说:“你一口一个明诚,莫不是对你家少爷有意思?”突然间一愣,问道:“你说你家二少爷大名叫什么?” 红儿说:“田明诚嘛。” 于清水眉宇一敛,一下子不说话,倒让红儿郁了闷。 客房在二楼,两人进房间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话,于清水思来想去下了决心,吞吞吐吐对红儿说:“红姐,可不可以帮我个忙,请你家二少爷来客栈跟我见一面,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他讲。” 红儿也是聪明人,看得出来于清水有心事,摇摇头说道:“清妹子你莫搞错了,虽说二少奶奶去年过世,二少爷现在还是个鳏夫,但是登门做媒的从府门口排到汉口码头去了,你长得俊也莫起歪心思,你配不起他!” 于清水急了,一把拉住红儿的手,说道:“不是,红姐你误会了!我是受二少爷在日本留学的同学所托,有要紧的事要跟他讲。不信,我还有信物呢,你把东西交给他,他就会相信我没有扯白!” 说话间,就往怀里要把信物拿出来,摸索一番,突然间脸色煞白跳起来,喊道:“糟糕,我把东西弄丢了。” 红儿仔细观察于清水的模样不像作假,便问道:“是什么东西,丢哪儿了,会不会丢澡堂里面,现在回去找兴许还来得及。” 于清水说:“是块崖柏做的牌子,上面刻有字。”她急得直挠头发,与红儿连忙跑到一楼的澡堂来回仔仔细细翻找,红儿还盘查了打扫澡堂的伙计,一无所获。 于清水认真回忆,暗叫坏了,对红儿说:“我被押到朱府门前时那牌子还在,一定是我逃跑时情况太混乱,掉落在朱府门口了,今天人多且杂,又有土匪抢劫,不晓得哪个人会捡了去,或者被踩得稀烂。”想到那块牌子关系到的秘密,她惴惴不安。 红儿留意观察于清水的神态,琢磨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我看你确实有事要找二少爷,我就破例替你报信,二少爷贵人事多,来不来见你,我就不能打保票了!” 于清水感激得连连点头,对红儿说:“那你跟二少爷说,托我报信的人姓黄,是咸丰唐崖人氏。” 第2章 接上头了 “笃笃,笃笃”。叩门声顿挫,有力。 其实第一记叩门已经令于清水从睡梦中惊醒,特殊的人生阅历令她有着有别普通人的警醒。 打更声由街头传来,时近三更。她蹑手蹑脚走到门前,附耳试图捕捉外面的动静,不敢轻易开门。外面站的人,可能是她想要找的田明诚,也可能是居心叵测的坏蛋。 起初没有任何动静,仿佛有绵长沉静的呼吸声,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外面的。过了很久,久到以为是幻听,忽听“咯——”的一声,她听出来,那是划火柴的声响,于是问:“是哪个?” 外面的人不答,“笃、笃”,叩门声连响两记。 她把心一横,“轰”地拉开门。 黑暗里,只看见门外站着个身材廋颀的男人,戴帽,帽沿压得很低,径直走进室内,沉声说:“点灯。” 他的声音含蕴潜在的威严,于清水手慌脚乱地听从他的命令,拨亮油灯,室内的光感渐渐燃起。 男人取下帽子,坐在窗下的太师椅上,似乎在渐起的光芒中打量审视于清水,沉默片刻,突然开口说道:“我是田明诚,你究竟是什么人?” 晕迷的灯光下,于清水怯怯地看过去,田明诚的容貌像浮动在光影里,不十分真切,只觉得他长相寻常,不是她曾经想象过的美男子,眉宇儒雅温厚,令她恍然失神,没来由地想到流落飘零时常常伫足远望的青碧山宇,还有清风拂过山宇的清凉。他举止有礼中又有一种洒脱,相较干爹的鼻挺眉硬,相较以往她所见的人,全然风格不同,似乎与红儿嘴里聪明实诚的田家二少也有差别。然而不知怎么地,她此时就认定他是货真价实的田明诚,不免激动地说道:“田二少爷,我是黄立山的干女儿。” 田明诚蹙了蹙眉,“黄立山?铁血英雄会的黄立山,听说他举事反叛朝廷,已经事败伏诛?” 泪水瞬间涌上于清水的眼眶,她哽咽着说:“什么伏朱伏紫?!我们被叛徒出卖,清狗子趁我们不备突然袭击,干爹干娘全都被害死了!” 田明诚若有所思地观察于清水,手指轻点几案,淡然说:“死就死了,浮生如寄,谁能免除一死?我跟黄立山虽说是同学,也多年没有往来。你既然是他的干女儿,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或是缺钱的话,我还是乐于相助。不要客气,只管开口。” 于清水琢磨出他话中的意思,不禁发怒瞪圆了双眼说:“你什么意思?难道我冒死回到施南城,为打你的秋风来的?干爹看走了眼,居然想把那么重要的事委托给你,居然要我把——” “噤声!” 于清水的话还没说完,田明诚突然沉声喝止,他快步走到门前,猛然拉开房门,说道:“何方神圣,躲到我的客栈听墙角!” 门外两个人收势不及,一前一后踉跄着朝门内扑倒,又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跌倒。 于清水一眼看清前面的那个人,不由脸色一变,“于连虎,你披上豺狼皮,怎么嗅到我这里来了!”这身穿巡捕服,腰系大挎刀的,是她当了巡捕的亲哥哥于连虎。 田明诚关注的却是后面那人,笑着说:“这深更半夜的,刘巡长亲临陋所,有失远迎。大人是要住店,还是推拿?” 跟在于连虎屁股后头,满脸横肉的正是施南府警察局的北片巡长刘金柏,位在巡官之下,而巡官已经空缺半年,他跟好几位巡长都紧盯巡官的位置,抓破了脑袋想爬上位。见被戳破行藏,讪讪地打哈哈,”田二少误会、误会,我是听巡捕报讯,怀恩客栈藏有乱党,因此跑来查一查。” 田明诚语含讥讽地说:“大人漏夜查案,劳苦功高啊。“ 刘金柏说:“为朝廷尽忠,那是应当的。“ “巡长大人刚才说乱党,乱党在哪里?莫不成我怀恩客栈私藏乱党,这个罪名我可受不起。“ 刘金柏咳嗽一声,“乱党是乱党,怀恩客栈是怀恩客栈,我们只抓乱党。于连虎,你说的乱党,就是面前这个妹娃——你的妹子于清水?” 于连虎弯着腰回答:“是,就是这个不争气的。” 于清水对于连虎恨得牙痒痒,怒横他一眼,忿忿地说道:“你这当哥哥的已经卖过我一回,还嫌害我不够,准备再卖我一次?!” 田明诚挥挥衣袖,请刘金柏坐上左侧的太师椅,说道:“这位巡捕姓于?哦,于巡捕,空口白牙讲什么乱党,乱党哪是你随便指认的。” 于连虎说:“我有物证,可以证明于清水是黄立山乱党。” 刘金柏就说:“那把你的物证呈上来,给田二少爷过目过目。” 于连虎从腰间的包囊里掏出一块牌子,递给刘金柏,“大人,今天中午朱府娶儿媳场面热闹,卑职巡查路过,正巧看到于清水逃跑时掉落了这块牌子,顺手捡起一看,这可不得了!” 刘金柏早先见过这块牌子。要想当巡官,除了往上面塞钱还得立下大功,捉住黄立山铁血英雄会的余党,可不正是大功一件。才会放下身段,跟随于连虎摸黑做贼似地钻进客栈。只可惜在房外还没有来得及听到什么内容,就被田明诚发现。因此故意拿腔作势地说道:“这块崖柏牌子,正面镌八仙过海,背面刻诗,看起来也没得什么金贵和蹊跷,你说与乱党有关,啥子意思?” 于连虎指着牌子说道:“黄立山既是乱党,也是咸丰大路坝的名绅,当然在作乱的方法上会想出些名堂。这块牌子就是乱党重要人士相互联络的信物,大人你看,正面的八仙过海图分明只有七仙,少了铁拐李,据我所知,铁拐李正是黄立山在铁血英雄会的代号,这块牌子就是黄立山的!再看背面的诗,‘去当推毂送,木偶翻为用,漱流清意府,九卿朝已入,苏武还汉家,遥慰我心愁,因敷河朔藻,猿吟山漏晓’,连虎我读书少学问差,不懂诗的意思,不过把每句的正中那个字连起来,不正是‘推翻清朝还我河山’八个字?这分明是首藏中诗嘛!” 于连虎洋洋自得地说道:“这块牌子居然在于清水的身上,于清水你自己说说,你跟黄立山究竟是什么关系?” 于清水不禁手足轻抖,没想到这块牌子落到于连虎这个六亲不认只想升官发财的家伙手中,更糟糕的是,他竟然窥破了其中的玄机。 刘金柏看了看脸色发白的于清水,又看了看田明诚,悠悠然地说道:“于连虎,你分析得有道理,这回立下大功,回头具结上报宣慰使和省城总督府,你等着封赏吧。” 于连虎喜形于色地作恭打揖,“谢大人栽培赏识。” 刘金柏又煞有其事地问田明诚:“田二少,下官就不太明白了,你为啥不仅收容这女乱党,深更半夜竟然还呆在她房里?莫非,你们有机密要事?”一拍大腿说,“你堂堂的田府当家人,不会跟乱党勾结吧!” 于清水按捺不住,她不想连累田明诚,张口就说道:“这不关二少爷的事,我——” 田明诚低低闷哼一声,于清水倒是机敏,马上住嘴。他打了个呵欠,不紧不慢地说:“刘大人,你左一个乱党右一个勾结,有一点我倒不明白,想请教这位于巡捕。” 刘金柏摊手,“你问,直管问。” 田明诚看着于连虎,说道:“于巡捕,你方才说这牌子是从于清水身上掉落,你无意中捡起的?” 于连虎点头说:“对。” “这件事可讲不清楚明白了。方才你说赶巧路过,赶巧捡了牌子,有没有差官跟你同行,有没有哪个能证明牌子确实从于清水身上掉落的,你捡起和递给我跟刘大人的,是不是同一块牌子?只凭你的一面之辞,事情辨到宣慰使那儿,你也不占理啊。刘大人,你说呢?” 于连虎一听,急得汗水往额上渗,他捡到这块宝贝牌子,生怕别人跟他抢功,收掖着悄悄向刘金柏禀报,哪晓得正好被田明诚抓住了破绽,不由支吾道:“这,这,虽然没有人证,但我敢拿项上人头作保,确实千真万确。” 刘金柏呵呵笑着说:“就算没有证人,于连虎也不是傻子,无缘无故拉扯到自己的亲妹子干什么?乱党这样的谋逆大罪,搞不好要连坐的。” 田明诚冷笑,“于巡捕不是早就卖了妹妹吗,按照大清律法,于清水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了。什么连坐、什伍,莫扯远了哟。” 刘金柏说道:“这于清水身为朱府奴婢,失踪两年突然出现在施南府,情状可疑,本巡有理由怀疑她与乱党有关,抓回警察局严刑拷问,不怕她不吐真言。” 他一声令下,于连虎就动手扭住于清水的胳膊。 田明诚拍案而起,肃声喝道:“有我在,哪个敢抓我准备新纳的妾室!” 刘金柏一怔,“你说什么,你新纳的妾?” 田明诚说道:“不然怎么样?不然我怎么会三更半夜呆在她的房里?” 于清水这才反应过来,脱口就喊道:“我不是你的小老婆!” 话音未落,已经挨了田明诚一巴掌。“不当我的小老婆,看你混成的熊样,跟乞丐有啥子差别!上回在省城明明应承我的,进了施南府又想反悔,我田明诚选你是瞧得起你,你这没长脑壳的蠢女人,又让朱有理的手下抓住了,幸好有田若夷把你救出来!” 田明诚骂得话外有音,扬起巴掌作势还要打,刘金柏没有办法,碍于颜面也得上前拉住田明诚,“二少息怒息怒,要教训女人回家打骂,莫失了体统。” 于清水脸上茅焦火辣,听明白了田明诚的维护之意,但心中不甘。当初,就因为朱有理要强纳她做小,她才不顾一切逃跑,这帐本翻过了两年,难道还要转回去当另外一个人的小老婆?她于清水就是当小老婆的命?哪怕这田二少才比天高,她不服,就是不服!于是她不管不顾,再次瞪圆了眼睛吼了一声:“田明诚,你少胡说八道,打死我也不当你的小老婆!” 田明诚倒收手没再打她,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刘金柏说道:“总督府的团练批文我田明诚都有把握拿到手,偏偏你瞧这犟女人,我怕治理不了。要不,刘大人你娶回家?” 于清水这么不按常规地一闹,反而把刘金柏有点搞糊涂了,斜睨于连虎一眼,疑窦暗生。莫非,这想升官想疯了的猎犬故意设局陷害于清水?他早知道面前这位田二少在省城很有人脉关系,现在听他话锋绵里藏针,竟然可能拿到自办团练的批文,可谓手眼通天。没有证据的事情,犯不着得罪他。若是他在自己升任巡官的事上插一脚,那真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也罢,先求财再求官,这才是上策。 于连虎没能揣摩出刘金柏浮动的心思,连连撺掇,“大人,你瞧于清水自己都不认这回事,田二少分明有意通匪包庇。” “你住口!”刘金柏喝止了他,摆摆手说:“你出去,我有话要跟田二少说。” 于连虎顿时明白,事态在朝不利于他的方向扭转,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没有办法,瘪着嘴应喏退出房间。 等于连虎出去,刘金柏眯起眼睛斟酌片刻,说道:“田二少,今晚下官多有莽撞,不过料想你大人大量,不会往心里去。”瞧了一眼于清水,“你想要新纳的这个妹子,下官好心提醒一句,女人嘛,还是看紧一些的好,惹出事来牵连的是整个田家。” 田明诚微笑说:“大人厚德载物,田某也没什么好感激的。听说大人的老母家人都在省城,宅子还够住得宽敞?我们田家在汉口有一处私宅,空了几年也没什么用处,几时请大人家眷搬进去吧。” 刘金柏喜不自胜,站起来说道:“田二少爷不愧为当家主事人,处处周全!你与如夫人的喜酒,我厚起脸皮也得讨一杯喝。” 田明诚笑了笑,“那是当然。” 送走心满意足的刘金柏和满脸忿忿的于连虎,田明诚不着形迹地松了口气,对伫立在屋角的于清水说道:“收拾收拾,跟我回田府。” 于清水惊诧地说:“你讲那些不是哄他们的?我不跟你走,我不当妾!” 田明诚语带嘲弄说道:“那你就滚出客栈等死。想死还不容易,你干爹干娘不正在阴曹地府等你?”说话间,一把抡住于清水的胳膊,把她往楼下带。没想到他文质彬彬的模样,手劲惊人,于清水也算从小干活有力,更在黄立山的指导下练过一点粗浅的拳脚,但几番挣扎,硬是没能挣脱田明诚那双铁箍般的手。 田明诚将于清水拖到客栈外清冷的街面,四周的瓦屋泥舍黑幢幢,远处偶有一盏黧黄灯光投射过来,使得这沉寂黑夜添上几分泛黄泛暖的悲意,像是过往无处寻觅,未来也无从涂抹。踱上夷水湿润气息的风直直卡入骨髓,在血脉中畅行无阻,特地逼人瑟缩。 田明诚不怕冷,好整以暇地整理方才弄乱的衣襟,一边对于清水说:“我现在回府。你有两条路选,第一,跟我回田府,看戏看热闹,你当小妾的戏要做足;第二,反正你也是任情任性鲁莽胡来的人,自寻你的生路去吧,于连虎等着治你!” 说完这一席话,负手转身就走。 走到街角转弯处,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跟来,他不禁笑了一笑。 田明诚将于清水带回田府,自然在田府掀起微澜隐波。 田明诚的寡嫂覃碧珠早起梳妆的时候听丫环在议论这桩事。她感觉奇怪,田明诚是个痴情种子,一直对逝去的妻子张如瑜念念不忘,没有再娶的念头,这叫于清水的妹子,是打哪个石头缝眼里冒出来的呢? 按她以往惯例,会第一时间找田若夷探听消息,不过今天例外,她应新军统领李汝峰的夫人之邀,要去李府听南戏。 南戏又称“施南调”,声腔源于楚调,是施南府本地土生戏种,李汝峰夫妇虽不是施南府人,却出奇地着迷听南戏。这回请来唱堂会的是时下最红的显庆班,点的全本《三娘教子》。 台上戏子们整顿行装,咿咿呀呀唱念作打,覃碧珠听得津津有味,忽地一句唱词“可叹儿夫丧镇江,每日织机度日光。但愿我儿龙虎榜,留下美名万古扬”窜入耳中,稍一回味,不禁触动心事。想到自己出身高贵,本来抱着万丈雄心嫁给田家大少爷田明语,谁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嫁过来不到一年功夫,突如其来一场大病就夺了田明语的命。年纪轻轻守了寡,膝下没有一儿半女,这辈子的苦楚,算起来远胜戏中刘三娘。泪水嗖地涌上眼眶,连忙侧过头拭了泪。 回府时已经是点灯时分,田明诚掌家后推行新派作风,效仿上海、汉口大城市,从西洋买的发电机充装蜡油自行发电照明。因此到了晚上,府内也是灯火通亮。 覃碧珠信步走到田若夷的房间,想找她扯白聊天。一瞧,田若夷穿着一袭家常的半新不旧藕合色夹袄,歪在床头看书。喊她,她不应。再走近,她哪里在看书哟,书虽然打开着,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瞪着字里行间的空白,分明在发愣。 覃碧珠感觉好笑,踮脚上前,两个手指头一夹,利落地将田若夷的书抢到手中,翻到封皮一看,原来是小说《镜花缘》。于是笑着说:“昨天那么一闹,你的姻缘倒跟这书名有些接近了,老太太专门到仙佛寺礼香拜佛,回来听到这个消息,怕是又要再跑第二遭。” 田若夷说道:“要真嫁不成真要去谢菩萨,可惜二哥昨天跟朱家商量了重新选日子。” 覃碧珠嘴里啧啧,纤长指尖点上田若夷的额头,说道:“难不成你真打算当老姑娘,我倒没得意见,有你作伴讲讲话,我的日子也好打发些。” 田若夷站起身,“大嫂,你就是死心眼,你要愿意再选个人嫁,二哥和我都不会拦着你的,就是我娘那儿,也不是讲不通。” 覃碧珠低头叹息一声,“再嫁,能有你大哥那样的人才?嫁得不如意,还不如守着。你不肯嫁到朱家,不是认相同的理?” 田若夷走到窗边,拿起银剪子修剪桌几上的梅花,说道:“相同又不同。你跟大哥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二哥跟二嫂在日本结识自由恋爱,凭什么到我这儿,就得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有,莫以为我不晓得外面的事情,朱家是什么人家?朱明理三个字传出去顶风臭十里!” 覃碧珠笑笑,“你这门婚事是大老爷在世的时候定下的,老太太也点头赞同,咱们这些后辈哪能轻易背拗。再说,朱老爷虽说名声差了点,那朱子骆倒是咱们施南府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嫁过去后你们单独一个小院过日子,莫理那老东西就行了!” 听到“朱子骆”三字,田若夷拿剪子的手顿了顿,嘴角掠过一缕笑意,却撒娇似地捂住一边耳朵,说道:“好了,好了,我的好嫂子,这些话你们跟我说了几多回,镶金缀银的耳塞都堵不住。让我消停消停!” “你还嫌我烦?你二哥又带了位小嫂子回来,就让她来修整你这刁钻的小姑子吧,我是莫耐何啦!”覃碧珠一边说,一边朝田明诚住的西院指了指。 听覃碧珠提到田若夷,田若夷倒真地放下剪子,想了想,说道:“那个叫于清水的?敢从朱有理的手底下逃跑,这胆气,我喜欢!不过,她这个女人不简单,我有些担心和顾忌。” 覃碧珠有意勾田若夷的话,理了理发鬓,说道:“你担心什么?” “这件事不对。” 覃碧珠问:“哪件事不对?” “哪儿都不对,从头到尾都不对。二哥挂牵过世的二嫂,娘三天两头又催又逼想抱孙儿,只差跟他下跪,他都没动过续弦的念头,怎地突然就换了心意。更何况于清水从朱府跑出去两三年时间,哪个晓得她有什么遭际碰到过什么人,不清不白。再说,二哥向来谨慎,水泼不进,怎么会带这么个人到咱们家里来!”田若夷说道。 覃碧珠思忖着说道:“你这么一讲,这个于清水是有些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田若夷锁起眉头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可能给我们田家招来祸事!” 覃碧珠掩嘴轻声笑道:“看你说的,你可莫吓我,想得多了。像她那样出身低贱的,掉到咱们的蜜罐里,顶多好吃懒做不懂礼数,还能翻起比夷水河还要高的浪?”突然意识到这句话无意戳到田若夷,连忙住嘴。 果然,田若夷听得心里不痛快,嘴里不轻饶人地说道:“嫂子,你倒是出身顶顶高贵,要没有改土归流,恐怕还是唐崖土司城里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可惜啊,前朝王侯今朝土,要拿着出身说话,那都是一时瑜亮,要想活得安心自在,还得凭自己的真本事。” 原来,覃碧珠出身咸丰唐崖世袭土司的覃氏,祖上这一支倒称得上嫡系,不过雍正年间改土归流废除土司制度,覃氏转瞬成为平民,两百年来世事风云变幻,往昔风光一时的土司世家日渐没落,子孙四方流散。覃碧珠的祖父早年定居施南府,以开设私塾为生,与尚未发家的田家毗邻而居,这才有两家后来的结亲。 覃碧珠识文断字别有见识,田若夷说得直接,她脸上也不见恼,上前帮田若夷将发髻打散,协助她卸妆准备入睡,一边说道:“我的小姑奶奶,你这张嘴有我们朱家姑爷受的。也就咱们一院子从上到下宠着你,真要嫁了人,你得压得住阵脚!” 田若夷也知道方才说话过了,嘻嘻笑着说道:“咱们一院子的和左亲右戚,有几个不晓得我是老娘抱养来的,你们不拿我当外人,我自然从来没拿自己当外人。谁敢让田家的人过不安生,我就敢让她不得安生!” 覃碧珠一下子没把握住手上轻重,扯得田若夷吃吃地喊,“我的头发啊,大嫂!” 覃碧珠问道:“你不让哪个安生?于清水?” 田若夷按着生疼的头皮,说道:“咱们得想办法把她撵出去。” 覃碧珠推了推田若夷,“这件事莫扯上我。虽然她是小,好歹我跟她算妯娌,被你二哥晓得我欺负她,这我的脸面往哪里安放。” 田若夷就心知肚明地笑了笑,“我晓得,大嫂你一贯当好人,府里的好人都让你当全啦。这背后捅刀饭里撒盐的坏事,全部由我这当小姑子的出头。不过,这件事,说不定不用我们操心,娘过两三天就回府,她不见得欢喜那丫头。” 顶着“小妾”名声,于清水在田府呆得很不自在。 田明诚倒算得上谦谦君子,半点没有跟她假戏真做的动作,将她安置西院一间屋里,次日大早出门忙他的去了。 于清水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往常她侍候人,现在专门有人侍候她,饭菜洗脸水全部端进房里。院门一关,她有腿但不能乱跑。这样的日子,对于她来讲,第一天是享受,第二天就是煎熬。 第二天晚上,她实在憋不住,找看门的佣从要来纸笔,铺在饭桌上,一笔一划练起字来。 没想到你还识字,这几个字写得有三分架构。不知什么时候,田明诚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将她唬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放下毛笔,看着自己画出的那几个拙劣稚笨的大字,脸泛红晕。 田明诚坐在她的对面,将于清水的害臊看在眼中,不禁心中好笑,摆正姿态说道:“于清水,你说你是黄立山的干女儿。给我讲一讲,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吧。” 由咸丰至施南府的逃亡路途中,于清水曾经一遍遍回想在黄立山夫妇身边生活的日子。两年前,她从施南府出逃,沿路乞讨,混沌中来到咸丰大路坝,饿得奄奄一息的时候,遇到黄立山夫妇好心收留。 黄立山是富甲一方的名绅,黄家恩娘温文尔雅有学有识,手把手教她识字练武。然而他们却放着神仙般的日子不过,与山外的革命党暗中联系,招集人马购买军火,成立铁血英雄会准备响应山外的革命行动。 对于闹革命的事,于清水似懂非懂。黄家恩娘信任她,告诉她说,大清朝烂到了根子里,我们只能牺牲自己的命来博一个未来,希望像你这样的年轻娃儿有好日子过。 于清水知道,到底不是人人都像她这样好运,能逃出朱府,还能被好心人收留。逃亡路上,她看到太多饿死的病死的被官府冤枉打死的,还有卖身葬父葬母的,哀鸿遍野。 她将经过一五一十讲给田明诚听。田明诚边听边轻轻点头,又问道:“你说黄公举事不成是有叛徒,知道怎么一回事吗?” 于清水并没有参与黄立山铁血英雄会的事,只是,她的美好生活在宣统元年腊月二十四小年的晚上,被彻底打破了。 小年是施南人非常重视的年节。依既往规矩,大户人家的常年和短工,最多干到腊月二十三就要回家休假团圆。到了腊月二十四,黄立山家中只剩下黄氏夫妇、于清水和四五个没家没口长年为黄家做工过活的佣从。少了闲杂人等,既清静又安全,黄立山正好召集举事的重要头领总有四五十个到家里吃饭,商议举事的要务。 于清水记得很清楚,黄家恩娘刚将一海盆的腊肉炖山药端上,举事头领们相互谦让着正陆陆续续上桌举酒端杯,院外突然传来几声枪响。在外望风的端着枪进来报讯,喊道:“不好了,清狗子来了!” 黄立山当先霍地站起,说道:“你们从后门和暗道先撤,我来顶住!” 于清水吓得不知所措,黄家恩娘倒还沉得住气,挽着她的手就往后门方向逃跑。 没想到后门早有清兵埋伏,一排子弹打过来,惨叫声中倒下好几个。黄家恩娘只得带着于清水往暗道方向去,走过半途,得到报讯,暗道尽头也被堵死了。 黄家恩娘咬牙骂道:“肯定有叛徒!”拖着于清水躲到二堂的照壁后面,听前前后后激烈的枪战声和惨叫声不绝如耳。一名老佣人跌跌撞撞倒在于清水的脚下,喘下最后一口气,说道:“大嫂子,黄大哥被打死啦,你快跑啊!” 一听这话,黄家恩娘站不稳了,于清水扶着她,想哭又怎么出哭不出来。黄家恩娘定定神,从怀里取出一块牌子和一本纸册,说道:“清妹子,全拜托你了,你把牌子带在身上,册子找地方藏好,去施南城找一个叫田明诚的,他晓得怎么做。” 说话间,黄家恩娘踩了踩脚下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轰隆”,照壁旁侧敞开一道隐门,原来照壁中空。黄家恩娘一把将于清水塞了进去,“躲在里面,等清狗们走了再出来。” 于清水就拉住黄家恩娘的衣襟,喊道:“恩娘,你也进来躲躲啊!” 黄家恩娘回头最后看了于清水一眼,帮她抹去眼角的泪水,笑笑说:“傻妹子,这里面只容得下一个人。”反手就关了暗门。 跟田明诚说到这里的时候,于清水禁不住泪流满面。田明诚递给她一方蓝格手绢,说道:“你不必愧疚,认为你干娘拿自己的命换你的命。你干娘是女中豪杰不逊男儿,她晓得既然有叛徒,抓不到她决不会干休,会在黄家宅子里仔仔细细地翻查,照壁上的机关难保不被发现。只有她挺身而出,才能既保全你,又能保全那份名册。” 于清水擦拭着眼泪,“田二少爷,你跟我干爹是一路人吧,你们是同学,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年轻。” “我们日本留学那个班,老的少的都有,你干爹算年纪大的,我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当时不过十六七岁。你干娘给你的那本名册在哪里,拿给我吧。” 于清水说道:“那本册子封有蜡,我不敢自作主张拆开看,你说是名册,究竟是什么,值得干娘拿命来保护。” 田明诚沉吟片刻,说道:“你知道这个并没有好处,但如果非要知道,告诉你也无妨,毕竟你为它也算豁了命。这本名册,就是施南府所有革命党人的名册。清廷的人要是得到他,可以按图索骥,将施南府的革命党一网打尽。” 于清水迟疑一会儿,问道:“那我将名册交给你,你会拿来干什么?联络上面的人,像我干爹干娘那样继续革命吗?” “这不是你该问的,我自有我的打算。” “那我不能将名册给你。” 田明诚耸起眉头,问道:“为什么?” 于清水上下打量田明诚,“你是个腰缠万贯的富户主事人,有院里这么一大家子人靠你养活过日子,我现在还不敢相信你敢闹革命。你要歹毒一些,将这本书交给朝廷升官发财,或者心地仁慈一点,一把火把它烧了一了百了,我都对不起干爹干娘。” 田明诚失声笑道:“你这小丫头,肚子里的花花肠子还蛮多。好,你现在信不过我,不交也行,只要保证名册放在安全地方。” 于清水嘟嚷说道:“我放的地方,狗刁不理狼来不怕,绝对安全。” 田明诚说道:“名册绝对安全的前提是你安全,不要被巡捕盯住。所以我才以纳妾为名将你接到我家里。我晓得你不想当小老婆,我说是妾不是妻,并非小瞧你,这样的身份,等事情过去你离开田府的时候,才不引人注目,我也方便向亲戚朋友交待。凡事以大局为重,你要懂事些,这上上下下百来口,人人都有眼睛,你务必配合我,有些事我们得先商量对好口风,免得别人问起来穿帮。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千万不要莽撞,不要充能干给我惹事。这些,你能不能办到?” 于清水翻起白眼,气鼓鼓地说:“你哪只眼睛瞧到我不懂事和莽撞?好吧,为了干爹干娘的委托,当你名义的小老婆我忍了,现在先说好,你不许乘机占我便宜!” 田明诚偏起脸袋,饶有兴趣看着她,“委托丫头给我报信,还嫌不够莽撞?方才在客栈不依不饶大吵大叫,还不够笨?你这样又傻又呆的女人,白送给我都嫌丢人,你放一万个心。” 第3章 有想法的田三姑娘 田老太太从距施南府近百里的仙佛寺求到一道上上签,年内必定能够含饴弄孙,心情舒畅像喝了三海碗油茶汤,坐着轿子悠哉乐哉边赶路边访友,比预期晚了三四天才回到施南府。 刚进城,路过大十街市集,就听到路边有人绘声绘色摆龙门阵,说的正是田府嫁女“拦马车”出差错,既而嫁妆被劫的事。老人家顿时就坐不住轿了,催起轿夫快脚加力往家里赶。 覃碧珠和田若夷收到报信,到府门口迎接,故意没有叫上于清水。接到田老太太后,田若夷自然添油加醋将于清水撞破她的婚事,又被田明诚接进府的事说了。老太太听着前半段,撅起嘴一副恼火要打人板子的模样,听到后半段,那撅得高高可以挂油瓶子的嘴唇竟然渐渐收拢回去,左右看了看说道:“那女娃子呢,叫她过来我看看。” 红儿传话给于清水的时候,她正在描红练字,梳一根长长的大辫子,穿蓝布短衬和加白腰的长裤,看上去倒清爽。就是写字时不小心泼洒了墨汁,衣襟衣袖沾有几点墨。红儿是田若夷指哪儿打哪儿的手指头,田若夷勾一下眼皮,她就晓得该引什么针穿什么线,虽然也喜欢于清水,也不敢提醒于清水面见老太太时得收拾整洁。 果然,正由小丫环按捏肩背的田老太太第一眼看见于清水,就打鼻眼里哼了声,坐在下首的田若夷清楚,这是不满意的表示,于是说道:“娘,小嫂子是丫头出身,收拾打扮上不够经心,还要慢慢来。” 于清水这是入府后第一次见到田若夷,当下朝田若夷投以感激的眼色。 “什么小嫂子,我都没同意,你倒先忙着乱喊乱叫。”田老太太再次将于清水上下巡梭一番,自言自语说道,“面相身板,看上去倒是个好生养的。”扬声问于清水道:“丫头,听说原先你是朱府里的人,你怎么跟二少爷认识的,老老实实说,不准扯谎。” 田老太太的目光带有审视,却没有寻常富贵人家对待穷人的蔑视和轻慢,这一点,于清水看得清楚。可是这个答案必须撒谎,前几天与田明诚对过的口风,她背得滚瓜乱熟,一五一十照搬出来,“我逃出朱府后,投奔省城的表姐,在表姐做工的主人家里找到一份洗衣做饭的活路,有一回二少爷到主人家赴宴,就这么认识了。” 答话时,田老太太的目光不时缓然扫视于清水,于清水有些心虚地双手互叠相搓。说完后等了好半晌,才见老太太点头,说道:“倒是个清白的姑娘。你跟了我家明诚,得好生收敛性情,早点生个大胖小子,我们田家决不亏待你。” 于清水听得这话,又犯起傻愣劲儿,怔怔地脱口说道:“我不生!”随即知道自己再度莽撞失言了。 这话一出,替田老太太捏肩捶背的两个小丫头都一愣一愣,倒把老太太逗得抿嘴一笑,对站在身旁伺侯茶水的覃碧珠说:“你瞧,这妹娃儿还怕羞。他们还没有圆房吧,明诚为生意上的事忙得抽不开身,你这当大嫂的多操些心,替他们好生安排,可以办得简单些,亲戚们还是得请来喝杯喜酒。” 覃碧珠笑着说道:“您老人家尽管放心,我会办得妥当,那天还多请几个婶子姑婆陪你打绍胡。” 老太太便朝于清水挥了挥,说道:“你回院子去吧,把这身脏衣服脱下来给丫头们洗。” 于清水到底有几分灵性,一见时机不错,轻声说道:“老太太,我的卖身契还在朱老爷那里呢。” 田老太太说:“这有什么难的,我改天找他要回来,他敢不给!” 等于清水走远了,田若夷嗔怪着对田老太太说道:“娘,你糊涂啊,于清水的话不尽不实,你也不多问几句再找人核实真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认了她!” 田老太太说道:“我一个老太婆,求的就是难得糊涂嘛,年轻人的事问这么清楚做什么?你二哥就是娶个小老婆,又不是明谋正娶的少奶奶,能让你二哥回心转意对女人感兴趣,她于清水就为我们田家立下大功一件,再说她左眉长右眉短,耳垂肥厚嘴唇红,规矩的生儿子面相,仙佛寺的签真真灵验,抱了孙儿,我一定还愿。”讲到这里,不由喜滋滋的。 田若夷还想说,田老太太抢先截住她的话,“倒是你,夷儿,今年十九明年二十,赶不到今年八字相合的黄道吉日,耽搁下去就成老姑娘啦!碧珠啊,得拜托武圣宫的任不非大仙人给你们好生算个日子。” 田若夷朝脚下的青石板面砖狠跺两下,站起来就走了。 寄望田老太太赶走于清水的计划落了个空,两天后田若夷与于连虎的某次“偶然”碰面,坚定了她赶走于清水的决心。 那天,她出门买书,回家时发现有个人在府外探头探脑,形迹鬼祟可疑,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辫子,问道:“你干什么的,偷东西还是抢劫?!” 那猥琐的家伙慌忙摆手,拿出腰牌给她看,他名叫于连虎,竟然是一名巡捕。 田若夷不满地说:“上次土匪打劫我的嫁妆,没瞧到你们巡捕的半个影儿,今天你围着我家转来转去,难道我家进强盗了。” 于连虎谄媚地说道:“不是强盗,也跟强盗差不多啊。田三姑娘你大概不晓得,你二哥新纳的小老婆,就是我的亲妹子。” 田若夷顿时想起于清水曾经跟她说过的话,睥睨冷笑着说:“原来你就是那个畜生不如卖妹嫌钱的东西!” 于连虎垂下脑袋又昂起来,“三姑娘不能这样说我啦,我上有老下小养活,只得这一个法子。人活着嘛,哪个不想要点体面?” “喔,体面?现在你后悔了,想认回妹妹,跟我们田家攀亲。” “攀啥子亲啰!”于连虎眨着那双因贪婪而泛红的眼睛,“于清水恨毒了我,怎么可能认我。三姑娘,我好心告诉你,于清水跟黄立山乱党有关联,让她呆在你们田府,迟早要连累你们!” 田若夷吃了一惊,“你说的是真的?” 于连虎说,“你不信?我敢对天发誓,如有虚言白虎神半夜上门夺我的魂,我守在你家门口做什么,还不是想等哪天有机会逮住她,我不信她熬得住我的严刑拷打,迟早要吐点东西出来!” 施南人崇拜白虎,以之为神灵,于连虎敢这样起誓,再加上黑心的家伙通常无利不起早,田若夷对这话信了七八分。 于连虎又说道:“三姑娘,其实我们可以合作。你想法子把于清水引出府,我把她抓走。这样,她就跟你们田府两不相干,你再不必为家里人的安全担忧。” 这主意让田若夷直犯恶心,朝于连虎啐了一口,说道:“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这种黑良心害人的事我田若夷干不出来!” 将于连虎骂得灰溜溜抱头而走,田若夷开始思考用自己的方式赶走于清水。往她的饭里掺盐菜中撒沙子?手段过于低级幼稚。于清水既然跟乱党有关,莫非,二哥田明诚也跟乱党有钩挂?突然想到这个关窍,冷汗像撒秧苗一样朝额头上冒,连红儿站在房间门槛外喊她也没听到。 红儿笑吟吟说:“姑娘,你最近老走神,莫不是犯上情思。” 田若夷说道:“莫把你的脑壳想歪了,费我的钱找篾匠帮你扳正。大呼小叫的,有什么事?” 红儿朝房间指指,“于清水在里面等着你呢。” 田若夷想,来得正好,当面锣对面鼓把她敲走。 于清水哪能想到田若夷的心思,在她眼中,田三姑娘为人大方善良,对她有恩,既然可能会在田府呆上一段时间,当然要找机会先向她道谢。 田若夷进门就说道:“小嫂子,这一身衣裳很鲜亮啊,是二哥给你做的?” 于清水被这个称呼臊得脸红,说道:“三姑娘,你,你莫叫我嫂子,就喊我于清水好了。” 田若夷坐下喝了一口茶,说道:“那怎么行,田府是讲规矩的人家,小嫂子就是小嫂子,虽然你永远成不了我的二嫂。” 于清水一怔,过了会儿才琢磨出话中隐含的敌意,一时不明白哪里得罪了面前的小姐。想了想,说道:“三姑娘,明白人不说收掩话,我给你交个底,我不稀罕当你的二嫂。” “这话有骨气!”田若夷赞叹道,“你帮我挡了婚,我帮你赎回身,我们两人间算作两清。你在我家休养了七八天,脸色白嫩神清气爽,准备啥时候走?” 于清水完全明白过来,人家在开撵呢。放在往常,骨头里那点拗劲往头顶一泛,她扭头就走。可是转念想到田明诚的叮嘱,干娘的嘱托,咬了咬牙,说道:“我现在不能走。” “哟,这是打算赖上了,赖到给咱们老田家添一个长子嫡孙?”田若夷笑着说。 于清水心底起火,心想大户人家的小姐原来骨子里就是这样颐指气使,便硬梆梆回话道:“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该来就来,该走的时候会走,不劳你挂怀。你马上就是别人家的媳妇,还在娘家闹腾个什么劲。” 田若夷气得一拍桌子,“我还不信我撵不走你!” 于清水回敬道:“腿生在我身上,我自己不走,你还敢把我架出府?你撵我试试看。” 田若夷喝道:“你先滚出我的房间!” 这么一说,于清水就老老实实地“滚”了。 于清水“滚”走了老半天,田若夷还趴在床棂上生气。 红儿小心翼翼地上前劝说道:“姑娘,你这是操的哪门子心哟,上有老太太顶梁,中间有二少爷当柱头,于清水再怎么摇荡,田家大宅垮不下来。” 田若夷眯了下眼睛,说道:“西院那边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红儿答道:“二少爷准备明天到建始县看桐油场子,那边院子收拾行李准备车马,是有些吵。” 田若夷精神一振,坐起来说道:“这是个机会。二月十五花朝节,我叫大嫂撺掇娘也跟去板桥,所谓‘春到花朝碧染丛,枝梢剪彩袅东风。蒸霞五色飞晴坞,画阁开尊助赏红’,听说建始新建了一座花神庙,庙前庙后满坡满岭种的桃花杏花,她老人家最喜欢看景拜神,经不住劝。他们这一来回最起码四五天时间,我不正好收拾于清水?” 红儿不失时机地拍马屁,“姑娘真是好学问,好计策,诸葛亮在世,也得心甘情愿帮你提鞋子。” 田若夷嗔骂道:“等会儿,你要这么奉承抬举大少奶奶才行!”她心里有底,覃碧珠乐于出手相助。 果真,覃碧珠不负田若夷所托,将田老太太劝去了建始,自己也跟去侍候。一行人前脚刚出门,田若夷就将管家田庆喊到自己房中,吩咐道:“老太太、大少奶奶和二少爷全出门了,从今天开始,于清水吃的喝的,就由我院子里的小厨房一块儿做,大厨房不用管。” 田庆在田家做了二十年前管家,最老成持重,说:“姑娘,那怎么行,小厨房每天的份例不够,怕你们吃不饱。” 田若夷说:“春暖花开正是吃素减重的好时节,你就别管了。” 听她这样说,田庆只得答应。 中午到了饭点,田若夷将于清水喊到自己房中。指着桌上的东西,说道:“快吃吧,不然一会儿凉了。” 于清水走近一看,三个小碟一个汤碗。每只小碟正中有一粒花生米,恰像白瓷当中一点红,汤碗里晃荡的,则是货真价实的清水。知道田若夷有意整自己,也懒得说话抗议,先将三粒花生拣起嚼了,再仰头把开水喝个一干二净。 她一边吃,听田若夷一边说道:“你莫怪我刻薄你,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也没得法子。现在这个宅子里没有人敢帮你。你要愿意走,点个头,我现在就给你找一辆马车,将你远远地送去武昌,远离这是非之地,还附带五十块大洋以谋生计,怎么样?” 于清水说道:“你越这样折腾我赶我走,我偏偏不走,荒郊野岭里我于清水都没饿死,我还能饿死在堂堂田府!” 田若夷胜券在握地笑着说:“那咱们吃着瞧。” 于清水走后,红儿招呼佣从布了一桌好菜,田若夷悠闲地吃着,还喝了二两糯米酒,脸色酡红地问红儿:“于清水那边怎么样?” 红儿说:“她回去房里就蒙铺盖睡觉。” 于清水笑笑说道:“这才第一天,她是受过苦挨过饿的人,撑得住。看紧她,别让她找人向二少爷报信。” 第二天情景照旧,没有早餐,中晚餐都是花生米加白开水。到日落西山的时候,田若夷依例问于清水的情形,红儿面有恻然地说道:“都饿两天了,她刚才来吃花生米的时候,走路都不稳了,这样下去不会出事吧。” “放心,人有求生本能,实在熬不住的时候,她自然会来低头求饶。”田若夷自信满满地说,“我现在放过她,等到她害苦我们田府的时候,我去求谁?心慈手软是人生大忌,你看看那些小说、话本里的故事,放纵敌人的有几个最后讨到好?” 到第三天中午,该到于清水“吃花生米”的时辰,田若夷左等她不来,右等还没来,就喊红儿去望望风。 红儿回来报告:“二姨奶奶从昨晚到今天早晨就没下过床。” 田若夷捂嘴,笑道:“她倒还聪明,知道睡在床上不动弹最省体力,可以多挨点时间。我不信她能挨到二哥回来。你瞧着,今天下午她就得缴械投降。既然她不来,我们就先吃吧,我也饿了。” 田若夷坐到饭桌前,刚夹了两口菜,忽听房门“嘭”地一响,有个人径直闯了进来,脚步虚滑,面色发白,正是于清水。 田若夷惊异地说:“喂,喂,你来这里干什么,红儿,快把她撵出去!” 红儿放下筷子就去推于清水。哪晓得于清水虽然饿了两三天,手里力气还是大过没做过粗活的红儿,红儿没推走她,反被她狠力一甩,差些撞到门框上。 于清水前走两步,直接坐在红儿的座位上,拿起红儿的筷子,狠狠地扒拉了两口饭,抓起半只鸡腿往嘴里塞。吃东西的速度,简直像头老虎。 田若夷目瞪口呆,“你,你怎么能这样!”她想,拿别人的碗筷吃饭,多脏呀,还用手抓! 饭和肉依次下了肚,于清水精神见长,又捧起桌上的合渣“咕咕咕”,转瞬间喝个底朝天。 田若夷这才回过神,失声叫道:“红儿,快喊人来,把她绑起,她这是抢饭吃啊!” 等到几名护院家丁应声赶到的时候,于清水已经差不多填饱了肚子,她把碗筷往田若夷面前一扔,说道:“我就是抢!你不给我饭吃,还不兴我作抢,我于清水才不是要面子等死的千金小姐!”指着田若夷,对护院家丁说,“你们田府最邪门,要出嫁的小姑子居然敢让小嫂嫂饿肚子,对你们是不是想打就打,想杀即杀啊?” 其实田府对下人素来宽宏,这些护院家丁也辗转听说田若夷对于清水的事情,只是知道三姑娘在家里地位高,不敢出头得罪。这时,就有胆大的老护院打圆场,半拉半拽推于清水回西院。 于清水吃饱这一顿,至少还能管两天等到田明诚等人回来。计划失败,田若夷更觉得护院家丁不给他面子,又羞又恼,大吼一声说道:“哪个说的放她走?把她捆到地窖里去!” 护院家丁面面相觑,地窖里又冷又黑,二月正是倒春寒的时节,一晚就可能要了命。 正闹得不可开交,又匆匆跑进来一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三姑娘,杂货店新进的货在城门被警察局截了,非要开箱验货,孙掌柜也被扣押,你快去看看吧!” 报信人正是杂货店的伙计。 田家生意场面铺得大,既将施南的特产桐油、茶叶、烟叶以及各种山珍运往上海、汉口、广州大城市销售,也从山外运回各类洋货、日用生活品经营,往常田若夷也帮衬打点照看生意。一听此事跷蹊,田府与警察局的关系素来良好,这唱的哪出戏呢?当下顾不得于清水,换了身外出的衣裳,坐轿朝东城门方向赶去。 抵达东门,轿子尚未停稳,田若夷急吼吼地掀开轿帘,迎面差些撞上一张肉饼脸,倒把她唬了一跳,定下神看清面前的人,心窝底翻了个大白眼,半冷不热地说道:“原来是刘金柏巡长大人啊,贵人事忙,你不忙着抓乱党逮重犯,怎么干起查货验货的小事?” 刘金柏一向觊觎田若夷的美貌多才,但也心知这块天鹅肉自己顾不着,打着哈哈笑道:“田三姑娘高看我了,巡长嘛,无非就是四处巡查验货,哪比得田家,进出都是成千上万大洋的大买卖。开年后就没见过姑娘,出落得水色又娇女懒,连盐水女神要被你比下去!”一边说话,到底习惯成自然,不由自主伸手过去,捻住田若夷的一侧衣袖摩挲。 田若夷就说:“刘大人觉得这衣料怎么样,西洋来的新品,要看得起,我叫人送几匹到你府上?” 刘金柏讪讪地收回手,回归正题,“姑娘跟二少爷一样,都是胆大心细,你看今天这事,恐怕不好收场。姑娘做个主,这货是拖到局里开箱查验,还是就在这里开箱?” 田若夷问道:“怎么,货有问题?” 刘金柏说:“只怕有大问题,到时姑娘你收不了场。” 田若夷心里暗犯嘀咕,见掌柜的孙大满在旁边,就叫来问道:“这批货是些什么东西?” 孙大满回答道:“这批有上海的香烟,景德镇的陶瓷,还有从广东来的鲍参海肚,都是贵价货,一路用冰镇密封着,开箱会串气走味。” 田若夷就说道:“行,那就开陶瓷的那箱,请刘大人品鉴一下。”说话间走到运货的马车前左右查看,瞟到地上的车轮印,心中咯噔一下。 孙大满为难地说:“三姑娘,不好弄啊,二少爷交代这批货他下午回来亲自查验,任何人不许开箱。” 刘金柏便说:“哟,你家二少爷可顶半个警察局了。“走到田若夷身旁,侧过脑袋凑到她面前,低声说:“三姑娘,莫怪我没有提醒你,你自己瞧瞧这几驾马车的车轱辘印,像是只运这些不轻不重的杂货吗?” 田若夷固然有些心慌,但脸面上还能端得住,想了想说道:“不如拉到我家库房,请大人随便验。就是验出十两八两小金鱼,那也是常有的事。” 话中之意已经十分明显,刘金柏却“哐哐”咳嗽两声,说道:“不行,公事公办,要么在这里验,让过往的乡亲父老看个一明二白;要么嘛,请三姑娘移步,跟我去警察局验。” 田若夷估摸这回刘金柏的胃口大了,难不成还想财色兼收?还是另有图谋?心里暗恼这也是二哥用大洋惯出来的毛病,就笑了笑,说道:“施南府上下哪个不晓得,我们田家的东西从来货真价实,哪里需要在这里敞开了看。瞧这时辰,刘大人还没吃午饭吧,算起来我二哥大概也要回来了,不如移驾到我家一边吃点小菜,一边等等我二哥?” 刘金柏就斜觑着眼说道:“听三姑娘说的,莫非我还短吃少喝?”拍拍腰间的火枪,“我刘金柏从来都是秉公执法,三姑娘要不肯跟我走,莫怪我动粗!” 话说到这个份上,田若夷只能押着几车货跟刘金柏来到警察局。 刘金柏前脚将田若夷“请”进办公室的门,后手就将门栓拉上。田若夷只当没看见,直接说道:“刘大人,你开个价吧,金条还是大洋,我田三还是做得主的。” 刘金柏摇摇头,几近流着涎口水看着面前的田若夷,说道:“三姑娘,盗运军火的大罪,你要怎么作主?这回田家能不能过得这个坎,全看你的了!” “盗运军火!”这四个字灌进田若夷的脑里,像蜜蜂钻入花丛,一阵接一阵嗡嗡乱响,她定定神,知道刘金柏或者不是胡言乱语诈她,二哥田明诚这些年做的事她多少能估摸出几分。她笑了笑说道:“大人你也晓得现在官不官,匪不匪,前几天我的嫁妆还被土匪抢了呢,买几条枪防身护院,这不是施南府富户大家常有的事?” 刘金柏冷哼一声,合身就将田若夷扑倒在桌案边上,紧贴着她的脸,说道:“哎哟,我的三姑娘,几车的军火啊,你田家哪里是护院,是打算拉队伍造反吧!” 田若夷闻到刘金柏身上如同猪潲水的味道,恶心得直想吐,使出全身的劲儿也不能将他推开半分,眼见那潲水味从脸颊移到脖项,再往下朝胸脯的位置移去,将心一横,侧头张嘴就咬住了这条狗的一边耳朵。 刘金柏痛得哇哇惨叫,扬手就要扇田若夷一耳光,田若夷反应灵敏躲得快,这一巴掌就印在她的下颌,趁着他稍微放松的间隙,她忍痛抓起桌案上的砚台文牍,劈头盖脸扔过去,却也没能掷中,只泼了他满头的墨汁红印,更显狰狞要怖。他左手捞住她又黑又亮的长辫子,将她反身扣在身下,嗤嗤喘气,“没想到田府大小姐这么泼,难怪说你是从野地里捡的,什么大小姐,脱光了衣裳跟野堂子的婊子一样!讲不好,你就是婊子养的——” 田若夷恨怒交加,张口呼救,却被老于此道的刘金柏捂住嘴,急切切地将手摸到她的腰间。 田若夷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掉,第一滴泪珠落到刘金柏的手上,沁凉如冰,他笑道:“别哭啊,等一会儿有得乐的——”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拍得轰轰响,还没反应过来,门已被从外踹开,田明诚一脸阴沉,站在门口。 刘金柏见“好事”被搅和,放开田若夷,悻悻地坐回自己的官帽椅,翘起二郎腿,说道:“二少爷来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再晚一会儿,咱们就成郎舅啦!” 田若夷乍见救星,顿时扑进田明诚怀中,想要大哭一场,终究咬牙忍住,只恨恨地瞪着刘金柏,那眼光是要食其肉寝其皮的。 田明诚轻拍妹妹的肩以示抚慰,目光落到她下巴的掌印上,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问道:“这是他打的?” 不待田若夷点头,田明诚就对刘金柏说道:“我田明诚的妹子,从小到大,从过世的老太爷起,没人舍得动她一根指头,刘大人,今天的帐,咱们该怎么算?” 刘金柏好整以暇地说:“怎么算?田二少你还是先担忧外面那几车货,田家全被拉出去砍了头,帐自然就好算了。” “那些货有什么问题?” 刘金柏冷哼一声,说道:“二少爷,绕圈子对你半点好处也没有,你有晓得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不怕告诉你,在汉口我就有线人报讯,你那几车全是军火枪支。” 田明诚冷笑一下,“这样呀,你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那几车确实是军火,有两百条枪,三千发子弹,全德国进口的。” “哥!”田若夷情不自禁大叫一声,她被田明诚的话吓住,生怕他气晕了头胡乱说话。 刘金柏说道:“二少爷这样敢做敢当,我就放心了。我本来想,三姑娘把我侍候好了,我就放你们田家一马,现在这阵势,看来二少爷是宁为玉碎不肯瓦全,打算直接进大牢了!”说到这里,大喊一声道:“来人!” 一声喝毕,手底下的几个心腹没有如同预料那样冲过来。他眨巴了下眼睛,想到田明诚能够不受阻拦地冲进办公室,大概是带了人硬闯进来,于是板起脸,拍桌而起喝道:“田明诚,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冲击警察局!” 这没唬住田明诚,他不慌不忙走到桌案前,从手中的公事包内取出一样东西,轻飘飘抛到桌上,说道:“刘大人,你别着急,先仔细看看这个。” 刘金柏满怀狐疑地拿起那样东西,原来是一份公函,他从上到下看完,又从最后一行看到第一行,跟往常看女人的先后顺序同出一辙,只是看女人他越看越心痒,看完这份公函,他的心像正月里洗冷水澡——巴凉巴凉的。 田明诚笑着说:“刘大人现在知道,我田明诚是奉公守法的生意人了?” 他虽然脸上带笑,然而放在刘金柏眼里,那笑意分明是从眼底最狠辣处透出来的,刘金柏讪讪地将公函递回田明诚,说道:“这,原来二少爷竟然在全省拔得头筹,取到办团练的批文,这些军火是为办团练采购的,真是手眼通天,失敬!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切都是误会、误会!呵呵,来来,我给您和三姑娘赔个不是。” 他换脸如同施南三月黄梅天,变幻快得惊人,走到田明诚和田若夷面前,转眼间就完成了两轮三鞠躬。 田明诚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的道歉,拉住田若夷的手说:“若夷,你打他几巴掌泄泄气。” 田若夷咬牙说:“打他怎么作数,我恨不得一刀砍死他。” 田明诚语有深意地说:“女娃子,说什么杀呀砍的,莫脏了手,顶多打打骂骂就够了!” 田若夷见田明诚朝她使眼色,倒是很快会意过来,抡起袖子左右开弓,十几巴掌下来,刘金柏脸上起了泡。见田若夷歇了下来,刘金柏谄笑着说道:“二少,咱们这事,今天就算过去了?” 田明诚看了刘金柏一眼,眸中似显惊诧说道:“刘大人,你说什么?今天你不仅想要霸占我的妹子,还想毁掉我田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你没打算让我们轻易过关,叫我怎么好意思让你轻易过路?!” 刘金柏将脖子一拧,说道:“这话怎么说的,二少爷,我只是秉公执法,无意对令妹有所冒犯,方才也已经诚心道歉,你不依不饶,莫非还想在警察局动私刑?我谅你也没这个胆!” 说话间,又大声呼喝几下,这回手底下包括于连虎在内,来了三五个人,都是垂头丧气的模样。刘金柏喝道:“你们刚才死去哪里?居然叫闲杂人等擅闯警察局,全白养活着?” 于连虎耷拉着脑袋,努着嘴连连向刘金柏示意,然而刘金柏根本没注意,兀自一个劲儿训斥,“我早就教训过你们,不要学原来的朱巡长讲什么新政新风象,什么爱民如子待民和气,警察没几分威风霸道,怎么能震摄一方?你瞧,他就是讲这些混不下去,灰溜溜滚出了施南府!” “不好意思,刘巡长,我又滚回施南府了!” 伴随一道刘金柏熟悉的声音,一个人走进办公室。 此人脸型略为瘦削,更显得双眸大而有神,眼角轻微上剔,眉毛却是根须分明的一字型,唇角朝下微抿,因此不言不语也有某种逼视人的压迫感。然而他体型健硕,一袭草绿的警察服在他身上格外笔挺熨贴。待刘金柏看清他服装上的牌饰,不由结结巴巴说道:“你,你,朱子骏,你怎么成巡官了?” 朱子骏是朱有理的长子、朱子骆的兄长,曾任警察局巡长,倒跟刘金柏是竞争对手,有过一番明争暗斗。只是几个月前突然辞职不见踪影,刘金柏很是高兴了一阵子,认为朱子骏知难而退,对巡官之位更添几分信心。没想到这朱子骏不仅杀了个回马枪,还直接坐在了他的上头,这口气憋屈得可以喷出几丈远的老血,不由气恨地喃喃反复说道:“你一个瓜娃子,凭什么当了巡官!” 朱子骏冷冷一笑,“怎么,我还能冒充巡官?” 刘金柏再怎么利欲熏心,也不致于怀疑朱子骏的巡官职位是假,极度地憋屈之下就是不服,冷笑着说:“给你个大板凳,你的小屁股也坐不稳,我瞧你的巡官能坐几天!” 朱子骏说道:“我的官位能不能坐稳,你还是去牢里操心吧!” 刘金柏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你敢动我!” 朱子骏说道:“我当然不敢。不过,总督大人敢。”说话间,把脸一板,肃声说道:“接总督府谕令,查施南府警察局巡长刘金柏贪赃枉法,欺压良善,着即缉拿省城审查定罪。” 将公文抛给几近软倒的刘金柏,“公文在这里,你慢慢看吧。” 刘金柏大叫着,“我不服、 不服!”突然间有所醒悟,手指朱子骏和旁边微笑的田明诚,“我明白了,是你们,你们两人勾结陷害我!” 任刘金柏再怎么不服气,仍被于连虎等几名巡捕捆住押出办公室。 田明诚便拱手朝朱子骏笑了笑,说道:“朱大人,恭喜恭喜!” 朱子骏回以拱手,“田二少,同喜同喜!”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心中有数,倒让田若夷露出惊疑之色。田明诚就拉过田若夷,指着朱子骏,说道:“若夷,这是你未来的大伯,过来见见。” 不提婚事则罢,一提这桩事,田若夷立即板下脸,扭头就走,落下田明诚和朱子骏两人面面相觑。 第4章 办团练 田府办团练的事情,风风火火地操持起来。 田明诚对这件事亲力亲为,尤其在甄选团丁时慎之又慎。 因为听说田府招团练兵丁,施南府左右青壮年前来报名的络绎不绝,原因无他,有一口饱饭吃,还能领工薪接济家人,这样的美事哪里去求?然而田府招人的条件也忒是严苛:年龄十六以上三十岁以下,体格健壮,有武艺功底,家世清白,过往无恶绩无恶疾,无官府任职史。 应招的人里面,体格健壮的多,但说到有武艺功底,倒是十中无一,再加上其他的招录要求,这样由田明诚信任的管家田庆和护院队长白启先行筛选下来,进入名册放在田明诚面前的人员,也还有两百余人,距离田府招录一百人的标准还多上一倍。 这样的情形下,田明诚找了个合适的时间,将两百多名入围者招集在宅内大堂外的院子里,两两对打,这样一来可以考校武艺,二来也多少能够看出几分人品。 那天正是二月里难得的晴朗日子,头两天的雨将天空濯洗,清透如同少女的脸颊。田明诚心情也好,一组接一组地看下去,正午时已过目近半人员,有几个拳脚功夫不弱的,只遗憾还没瞧见出类拔萃者,人有些疲累,兴致也渐渐地淡下去。 他活动了下脑袋,侧首间看见一名丫头在照壁后躲躲闪闪,就喝了声,说道:“那是哪个,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那丫头就冒出来,走到跟前,田明诚一看,“红儿啊,你有什么事?” 红儿转了转眼珠子,“二少爷,该是吃中午饭的时候了,三姑娘叫我来请你吃饭。” 田明诚说道:“少跟我绕弯子,吃饭的事几回轮到你来请示。讲实话。” 红儿这才一惊一乍地说道:“二少爷,二姨奶奶又跟三姑娘闹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田明诚觉得头痛,懒得听过程原委,挥手让红儿赶紧走。前回田若夷整治于清水的事情,于清水早就一五一十朝他告过状,他也警告过田若夷不要跟于清水过不去。然而,这两个女人仍然三两天就得闹一出,他小瞧了于清水,这女子可真不是省油的灯,田若夷敢饿她肚子,她就敢抢田若夷的饭菜吃;田若夷敢断她房里的电,她就能剪断田若夷屋外的电线;田若夷要在老太太面前给她难看,她就会反呛田若夷透不过气。自从把于清水接进府里,田府就没安生消停过。关键是嫂子覃碧珠和田老太太大概寂寞无趣久了,竟然乐观这两人的对戏,不仅没有半分劝架的意思,有时间甚至还拉偏架,这是惟恐天下不乱啊。只苦了他田明诚,是双方告状和诉苦的对冲点,今天红儿来报讯,大概就是田若夷自觉有理,特地想拉他去助阵的。可是,他能去助阵吗,他能赶于清水走吗?显然都不能。 在深度的郁闷中,面前又上来两名对打者。两人都是二十上下年纪,左首个头矮粗满脸络腮胡子,右边的身形瘦长,额窄颧突。白启一声“比武开始”令下,两人便赤手空拳斗到一处,左首的打岳门拳,拳势威猛,一板一眼打起来,刚劲有力,将对方逼得连连后退惟有招架之功。只是无论怎样进攻,对方都躲闪有方,一时也击不中要害。时间一长,左首的络腮胡子便力气不济,终究让对手钻了个空子,一招太祖长拳里的“鬼脚蹴”就将他摞倒。 左首的爬起来,一时怔怔地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输了,旁观的应考人员也交头接耳,似认为右面那位侥幸取胜,替他惋惜。 田明诚就问身旁的白启:“白队长,你怎么看?” 白启答道:“右边那位有隐藏实力之嫌,二少爷须得谨慎。” 田明诚问道:“这两个叫什么名字,籍贯哪里?” 田庆答道:“输的那个叫伍荣,赢的叫厉行,都是施南府人士。” 田明诚想了想,“既然都是本乡人,加上武艺都不错,两人都取了吧。”见白启欲插言,田明诚有些不耐烦地抚着额头说道:“白启,不要因为我们的一时疑惑放走人才,好不容易有两名瞧得入眼的,你也需要几个好的帮手,让这两个人协助你教导团丁武艺,团练队伍才能早一些拉得出去。” 他既然一锤定音,宣布下去,那叫伍荣本以为必被淘汰,自然欣喜若狂,厉行则面无表情地抱拳朝田明诚致意,步履有力地走到已被选中的队列中。 接下来的团丁甄选,双方对打或有赢家被选中,或双方均被淘汰,直至日暮时分,可巧不巧地凑到九十九人。距离一百个名额正好空缺一人,田明诚却不愿将就凑齐人,命田庆和白启收了名册,偃旗息鼓收工。 回到后院自己房中,刚刚扒拉下两口合渣,于清水就了走来。 田明诚知道于清水无事不登三宝殿,叫丫头拿来碗筷,让着于清水一块儿吃。 于清水并不客气地扫一眼菜,说道:“腊肉炒豆干、皮蛋拌茄子、蕨巴炒肉、清合渣,二少爷,你这里的饭菜太寡淡了吧!”话虽这样说,筷子并不歇,挟了一块茄子,就不说话了,那茄子合着皮蛋,腌制得既嫩又滑,清香直往鼻子里窜,果然厨子的手艺至关重要。 田明诚慢悠悠地吃,于清水几番要开口说话,他就夹菜放进她碗中,恰如其时地堵住她的嘴。直到饭干菜净,才说道:“想说什么,想好了再讲。” 于清水觉得自己早就翻来覆去打好了腹稿,开口说道:“我要去当团丁。” 这倒出乎田明诚意料,他以为于清水又打算离开田府呢。于是问她道:“你怎么想到这一出了?” 于清水说道:“你又是怎么想到办团练这一出的?莫非——”她左右望了望,像是怕人偷听,“你打算以团练为遮掩,拉队伍干革命?我来帮你!” 田明诚被她东张西望的模样逗笑了,自己沏了一盅五家台清茶,品上一口,说道:“你想多了。我办团练只为保家护院,没有鸡蛋碰骨头的傻念头。” 于清水便愤愤地站起来,说道:“你既然不肯闹革命,把我一直诓在这里算什么?我得走!” 田明诚看着她,“你走?你走去哪里?你凭什么闹革命,凭你大吵大嚷敢跟田若夷斗的劲头?凭你的一腔热情和无头苍蝇一样的莽撞?” 这话瞬时让于清水冷静下来,“田明诚说得对,她能去哪里呢?她一无资本二无能力,连自身的立足之地都找不到,凭什么给干爹干娘报仇,凭什么闹革命?” 心里虽然明白,嘴上仍然犯起了犟脾气,“那怎么办,你家三姑娘成天跟我过不去,这后院我呆不下去了。” 田明诚思忖一会儿,说道:“也罢,你过两天收拾一下,去团丁的院子住,我让白启照拂你,给你单独一间房。你要没事做,就帮手给他们做做饭。或者跟他们一起练武,学些文化知识,这对你有好处。” 于清水一听这主意不错,田明诚考虑也周全,便欢喜地应承下来了。 因为心情好,从田明诚的院子出来,于清水四下溜达闲逛,不提防看见覃碧珠从侧门往她住的院子里走,躲闪不过,只得上前打个招呼。覃碧珠往常看于清水时,总是白眼珠子多黑眼珠子少,这回却只抬了抬眼皮就虚应了过去。于清水眼睛尖,看得出覃碧珠眸中闪漾着点点波光,心想,不过是出门看场真真假假的戏,大少奶奶怎么哭了?有钱人家少奶奶的心肠,到底跟烘干的土豆片一样啊,脆! 覃碧珠这天确实是又应李汝峰的夫人之请听堂会。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在李府,她碰到了一个人。 当时,戏台上唱演《二度梅》,抑扬顿挫,她在下面听得如痴如醉,几度洒泪,直到有人递给她一方绢巾,她闻到绢巾上的香水气味霍然转头,看清坐在身边的不是李夫人,而换作了他! 她有些发呆,喃喃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不,你怎么回施南了?” 他微笑,将绢巾认真地放回长袍口袋,说道:“碧珠,施南这样好的地方,我哪里舍得离开。” “碧珠,这位是新任的警察局朱巡官!年少有为啊!”李夫人走过来,兴致勃勃地给覃碧珠做引见。 覃碧珠看了面前的朱子骏一眼,低声叹道:“喔,原来你新任巡官了!” 李夫人便笑着说:“原来你们认识的,我说呢,这施南府能有多大,你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当然应当认得。罪过罪过,你们莫怪我。我不打扰二位绪旧了。” 李汝峰三个月前方来施南就任,因而李夫人对施南府旧事所知有限,才有此一说。说完这话,李夫人就往其她几位邀请的女眷座位走去,吃吃说说,谈笑宴然。 朱子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碧珠,你在田府过得还好吧,有没有人给你气受?” “这不是你应当关心的问题。田若夷都跟你家二弟子骆订了亲,你出去晃荡这些时日,难道没将终生大事订下来?”覃碧珠并不客气地答道。 朱子骏轻声说:“我的心意,莫非你还要装糊涂?” 覃碧珠说道:“只可惜,我是寡妇,你是巡官,这中间的距离只怕比牛郎织女之间的天河还要深八度、广三分。” “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像戏里一样梅开二度,我不介意那些闲言碎语,这身官服更是随时可以为你脱下。”朱子骏说得情真意切。 覃碧珠从齿间挤出一丝冷笑,“我担不起红颜祸水的美称,朱巡官你还是另觅良配吧。”说完这句,站起身就想走,却被朱子骏拉住裙襟,听他恳切地说,“碧珠,你嘴上说得这样狠,心里一直有我;哪怕嫁给田明语,也是听从父母之命不得已。我说得对不对?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听见朱子骏最后一句话,覃碧珠脚下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坐在轿中回府,她的贴身丫头翠儿最晓得看少奶奶的眼色,知道她神色不对,忍不住掀开轿帘,却见覃碧珠满脸泪痕,吓得压低声音说道:“少奶奶,你怎么了,又想起心事伤心?” 覃碧珠抹干眼泪,“没得啥事,为戏里的故事落了点泪。” 翠儿就好奇地问:“今天的戏讲什么啊,闹哄哄我一句词也没听清。” 覃碧珠说:“讲的是梅良玉金榜题名为父报仇的故事。卢杞因为喜欢梅良玉,设计毁了梅良玉的终生福祗,你说,梅良玉该不该报复他?” 翠儿哪里知道覃碧珠意有别指,更不晓得《二度梅》的真正故事与她所说大相径庭,摸着脑袋不解地说道:“少奶奶,我就不懂了,既然喜欢,又为什么要害她?这人真是,傻不愣登的。” 覃碧珠便笑了笑,不再多说话。 于清水打从搬进团丁院子,整个人自在多了。 这些团丁多数来自庄户人家或者城中打杂工者,与于清水往常在朱府和黄立山那里接触到的青年汉子差不多,每个人身上都会有一些小毛病,或小心眼,或爱面子充大头,或偷懒占便宜,不过总体而言老实敦厚,坏心眼的人极少。而于清水爽朗大胆,又时不时为团丁做出对胃口的饭菜,深得团丁的喜爱。他们哪会知道,面前的“清妹子”是这府里的“二姨奶奶”呢,就是团丁间偶有内斗,也乐于“请来”于清水帮忙调停。但凡于清水出手,这些偶发的争执吵闹,总会很快化为无形。 这一切,白启看在眼中,一五一十汇报给田明诚,田明诚听过后笑了笑,倒没有显得十分诧异。 这天临近晚餐时分,于清水正乐呵呵地在伙房炒一大锅土豆,有名叫小壮的团丁风风火火跑进来报讯:伍荣和厉行闹起来了! 伍荣和厉行自甄选那件事后,就结下小梁子,伍荣总觉得手下败将仍被选中,多少显得他有些不是实于名归的胜利,横竖瞧着厉行不顺眼。他武艺不弱且义气豪爽大大咧咧,被白启任命为小队长,手底下团丁有二十来个,威风八面。厉行则少言寡语独来独往,并不怎么买伍荣的帐,伍荣便时不时朝厉行挑刺,可是多数情况厉行装聋作哑不作理会,两相的矛盾一直没能真正挑起来。 然而这回的事情,是厉行先发的飙。下午操练后,厉行冲了个凉水澡,回到房中,只瞧一眼自己的被褥,就沉下脸问:“谁动了我的东西?”他们住着十几人一溜条的通铺,仿照日式训练方法,每日晨练前须得清理内务,叠成方方正正的被子。厉行一双鹰样的眼睛从同住的团丁脸上掠过,每个人都像被针扎了一下,厉行并不多话,展开被子一阵搜索后说道:“我的东西丢了。”接下来,他动作飞快麻利,不顾其他团丁阻拦,一一翻开他们的床褥,很快在另一间房一名团丁的褥中摸出一枚金币,一口咬定道:“你偷了我的金币!” 被指为小偷的名叫黄春生,正是伍荣队里的,当即辩解道:“这是我的金币,凭什么说我偷?” 厉行看了眼黄春生,直接将那枚揣进荷包里,掉头就走。这下黄春生似乎着急了,一边叫唤着提手就抓厉行,厉行瞬间转头扣住黄春生的手背,旁观的人还没看清楚,闪电般的过肩摔,黄春生已被重重捺倒在地。 旁观的团丁来不及喝彩,心头涌上的先是愤怒,虽然金币价值不菲,然而黄春生一向和善人缘好,在大家伙的心里,怎么也不像小偷。众人便围住厉行,要他给个交代,伍荣自然很快就到了场为自己手下出头,吵嚷闹腾中没来及说什么话,两人对打起来。有见势不妙的,或去喊白启,或如小壮一样喊于清水。 于清水到场时,对打的两人已然鼻青脸肿。伍荣势如猛虎,厉行的额头见了青,只是他躲闪得多,还击得少,偶有掣肘回挡,必定会令伍荣受痛。别人看不出来,以为厉行只有招架之功,伍荣越打心里越没底,知道不是厉行对手,心里愈发生怒,打起来渐失章法。于清水是见过黄立山队伍里武艺高手对战的,稍看一会儿就揣摩出端倪,见再打下去也不好收场,连忙冲入阵内,喝止两方住手。 厉行见于清水这样一个女人闯进来,立时就收了手,伍荣同样不好意思地抡回刚刚挥出去的拳头。 于清水已经听小壮叙述了事情的原委,大声说道:“有事论理,有话说话,打什么打!打架能解决问题?厉行和黄春生两位大哥,你俩都说金币是自己的,有什么证据?” 厉行冷冷吐出一句话:“是光绪己丑年造的大清金币。” 伍荣插嘴道:“金币背面这几个字有眼就能看清楚,你方才抢金币时看到,有什么希罕!我最清楚春生的为人,他绝不会偷人家东西。春生,你说说看,这金币上还有什么特别的记号?” 黄春生摸了摸脑壳,为难地说:“这,官府铸的金币,还能有什么特别。” 于清水便对厉行说道:“厉大哥能不能信得过我,先把金币交给我?” 厉行冷哼一声,将金币递给于清水。 于清水掂掂金币,足有一两左右,确实价值不菲啊。不禁疑惑顿生,团丁贫苦出身,从哪里来这么贵重的东西?然而这个问题确实不宜开口问询,只得对厉行说道:“厉大哥,你呢,你能否说出金币有什么特别之处。” 厉行沉默片刻,锐利目光扫向于清水手中金币,于清水下意识合上手掌。伍荣冷哼一声,说道:“不是他的东西,怎么说得出来。” “有特别的印记。”厉行突然间开口,“金币正面蟠龙尾巴最中间的须上,有一道齿印。” 于清水翻到金币正面,贴近仔细查看,蟠龙有九根尾须,中间一根最长,波浪宛转如同水草。末端,一道并不深的痕印,倒确实像用牙齿咬出来的,印记陈旧旁有磨损,显然不是临时做假。 于清水点点头,“这枚金币确实是厉行大哥的。” 她在查验时,伍荣眯着眼睛看得同样认真仔细,回头就踹了黄春生一脚,喝道:“手脚不干净的家伙,给我丢人!”他又拳脚交加起来,不过这回揍打的对象是黄春生。 白启赶到,按住伍荣的手,喝道:“成天叫唤打打杀杀,你当我们田府是街头市集由得你放肆!黄春生涉嫌偷盗,移交到警察局就行了,怎么能妄动私刑!” 一听移交警察局,黄春生顿时腿软了,一下子跪在白启面前涕泪交加,说道:“白队长我错了,你罚我吧,莫把我交给警察局,莫要赶我出田府!我,我本来是个老实人,这也是不得已啊!” 于清水很不屑地说:“人穷也要有骨气,再穷也不能偷!” 黄春生见于清水搭话,又转身扑到于清水脚下,说道:“我偷金币,是为了救我家妹子,再不把她救出来,这一辈子就毁了!” 于清水听他提到妹子,心中一软,追问究竟怎么回事。 黄春生抹着眼泪告诉于清水等人,他家住在施南府内,靠打杂工过活,前些日子父亲重病,为治病借了朱有理家的高利贷,最后父亲没救回来,朱家人却找上门,把家中能抢的东西都抢走了,最后还拉走他的妹子干活抵债。他应征团丁就为多赚一些钱早点赎回妹子,可前几天去朱府探望,被明确告知再不拿钱来,就要将妹子卖去窑子。 黄春生说到这里,悲凄且羞愧地嚎道:”当团丁虽然半年能赚一个大洋,但跟我们欠朱府的债还差得老远,今天早上我瞧见厉行的金币,一时猪油蒙了心,就——” 团丁们原本对黄春生的行为满是瞧不起,此时听了原委,都不免有些恻然,于清水联想到自己的经历,更为难受,院内一时安静下来。普通人家的日子都过得艰难,谁能保不齐有个三病两灾倾家荡产,俗话说一文钱逼死英雄汉,谁敢说为了亲人,自己不会做出偷窃的事情呢? 白启沉着脸说道:“黄春生,你可以怪世道不好,逼人为盗,逼良为娼。可是错就是错,盗就是盗,不能因为有苦衷就胡来,这样世界岂不大乱!” 虽然说得严厉,众人听得出来口气软了下来,纷纷替黄春生求情。伍荣甚至一拍大腿说道:“这大清律法不是讲民不告,官不举,只要苦主不追究,这事就结了。春生,我替你求苦主饶过你!”话音一落,竟然“嗵”地跪在厉行面前,把众人吓得一跳,想他伍荣心高气傲,哪肯向别人低头,更何况低头的对象是死对头厉行。 厉行略有动容,但负手连退几步,表示受不起伍荣的“大礼”。 伍荣见状,干脆朝他连磕三个头,“春生是我队下的人,我代他向你请罪,请你饶过犯的糊涂!” 见伍荣这副情状,黄春生“哇”大哭出声,也连滚带爬地跪在伍荣身边。 这下,就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厉行的反应上。 厉行左右看看,与白启和于清水对视时眸光沉敛,忽地由于清水手里拿过金币,掉头离开。 于清水长吁一口气,对黄春生说:“他放过你了。” 只是厉行虽然就盗窃之事放过黄春生一马,黄春生妹子的事却仍然没解决。伍荣就说道:“不如大家伙儿一起凑凑,看能凑多少钱,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当先掏自己的口袋,却只有一枚大钱和五六个小钱,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舔舔唇角。 于清水说道:“大家伙儿都能有什么钱,凑起来也不过半碗水扑火,成不了事。” 伍荣说道:“那有半碗水总比没有强,不然你还有什么办法?” 于清水想了想,“我来想办法。” 白启倒是猜到于清水打的什么主意,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于清水的主意当然只能打在田明诚头上。当天晚上等到半夜,总算等到他忙完回房,就跟屁虫一样揪在田明诚身后,把事情说了。 田明诚听后,说道:“你的意思,要我出面救那个妹子出来,像前些天救你一样?” 于清水连连点头。 田明诚说道:“我救你容易,救她也行。不过,你要替我想想,我们田家就算从今天开始不做生意专开善堂,倾尽家财,也救不过来施南府所有的苦难人。人生而为人,都有各自的苦难和磨腾,都得靠自己去搏杀脱离苦海。” 于清水说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文化有钱,自然有底气跟别人讲价钱说搏杀,可是像我这样的穷人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有一条命,拿什么去拼。” “你现在才明白?人跟人之间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有钱的搏钱,有权的玩权,有命的拼命,命能搏过钱打败权,那就是赢了。” 于清水哼了一声,“你的意思,穷人只有贱命一条,只能拿命去拼,拼得过飞黄腾达,拼不过就等死?我们这辈子只能这样,下辈子只好求投个好胎。” 田明诚笑笑说,“要想这辈子不再这样,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打破这个不公道的世道,让所有的人都平等。” 于清水张大嘴,半响后迟疑地说道:“你跟我干爹讲的差不多,你说,革命?” 田明诚不作回答。 于清水深感纳闷,田明诚既然不敢将团练变作革命队伍,又为什么平白无故地跟她谈革命?这真是个琢磨不透的人。 田明诚虽然没有应承救黄春生的妹子,到底还是差田庆去了朱府一趟打探情况。田庆带回来的消息很是令人伤心,两天前,朱有理下令将黄家妹子送去窑子,那可怜的妹子一进窑子就寻机跳了楼,一缕幽魂当即赴往黄泉,后来还是红牌姑娘醉颜红起了恻隐之心,出钱让人收尸葬在城外。 收到消息,黄春生以头撞地嚎啕大哭,悲惨的情状令在场所有的团丁都红了眼。于清水安慰黄春生的同时,突然兴起念头,这不正是宣传革命思想的时机?于是就将从黄立山和田明诚那里得来的推翻满清黑暗统治的观点说了一些,当即引起以黄春生为首的不少团丁的感同身受。于清水暗自高兴,这样,她总算为干爹和恩娘的革命做了一点小事。 于清水没能高兴多久,三月初某天上午文化课,她刚在教室里坐稳,窈窈婷婷走入一名女子,正是田府三小姐田若夷。 田若夷笑吟吟地说:“今天由我给大家讲文化课。” 文化课例来由田庆负责,教团丁识字,田若夷却说她讲的课程是天地君亲师,第一条是忠君护主。于清水听得莫名其妙,心道田若夷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呢? 田若夷长得美,讲起课来唱歌一般,说的是大道理,但并不深奥,其间讲了好几个故事,比如岳飞保家卫国,《水浒传》燕青为保护主人卢俊义杀死官差,义仆豫让为家主智伯报仇刺杀赵襄子。说得娓娓动听,团丁听得入迷神往,一堂课结束还追问三姑娘什么时候再来讲故事。 于清水听来听去,总觉得有些不妥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等田若夷下课后就半路上截住她,问她来讲课是什么意思。 田若夷瞥她一眼,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团练院子打的什么歪主意,敢教唆团丁,挑起他们对朝廷的不满,我们田家供你吃喝,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样害我们?” 于清水此时才明白,田若夷为什么对自己敌意如此深,原来如此。于是说道:“团丁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意愿,你管得着吗?: 田若夷说道:“你说得对,所以我要来教他们,他们吃我们田家的饭,首要任务是忠诚于我田家,保我田家安全。” 于清水说道:“有这些团丁,田家就万无一失?” “那当然,这世道,有枪就有一切,我瞧还有土匪敢抢我的嫁妆!” 于清水不以为然地说:“只怕有比土匪还要凶残的,你田家未必挡得住。” 两人针尖对麦芒,正吵得不可开交,一位田老太太房里的老妈子跑过来说道:“哎哟,两位姑奶奶,你们都在这里呀,教我好找,老太太正急着叫你们两人过去呢!” 于清水和田若夷暂且休战,跟老妈子来到田老太太房里。进门一看,朱有理坐在正下首,旁边坐的是一位年轻少爷,田若夷认出是朱子骏。于清水自然不忘恨恨瞪朱有理一眼。 田老太太看见田若夷进来,就笑着说道:“三丫头,这些天我们请任不非老先生重新算了日子,刚才也和朱老爷商量好了,定在下个月四月初八佛诞日,好日子啊,把你跟朱家二小子的事情办了!” 田若夷已经猜到是这件事,心中无数个念头急转,硬生生将“我不嫁”三个字逼回肚中,只点点头就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田老太太原本以为田若夷要犯犟,心里有几分担忧,这下真的笑逐颜开,屋内的气氛顿时欢快愉悦,盛情邀请朱家父子留下吃饭。 朱子骏有意留下,施南府的规矩,寡妇不能见男客,今天他还没能见着覃碧珠呢。可是朱有理刚收到消息,汉口来客谈生意,他着急回府,这样朱子骏当然没有理由单独留下,只好颇有失望地告辞而去。 等朱氏父子离开,田老太太从桌案旁抽出一张纸,示意于清水上前来拿。 于清水拿来一看,不由百感交集,差些落下泪来。这是她的卖身契。 田老太太说:“这朱老爷还算懂板,把你的卖身契带了过来。” 田若夷插嘴说道:“什么呀,这差不多是拿我的嫁妆换的。” 田老太太嗔怪道:“我跟你二嫂子说话,你来多什么嘴?”转头对于清水说,“清丫头啊,现在你货真价实自由身了,也该跟明诚圆房把亲事赶紧办了。我看好事成双,三丫头日子在初八,你们就定在初七。这两桩事一了,我这老太婆就没多少可操心的,由你们去过日子啦,只等快点抱孙子。” 这下,于清水的面色跟田若夷正可以配作一对,又黑又蔫。 第5章 逃婚 田若夷打的逃婚主意。她不明白,大嫂、二哥都说朱子骆是施南府难得的人才,错过未必能碰到更好的择婿对象。难道因为人才不错,她就得嫁?那她嫁给庙里的关老爷好啦。再说,女人非得嫁人不可?这世道,给女人的路未免太过狭窄了些。 她打算偷偷跑去汉口,这些年她翻过不少从汉口流传来的杂志和报刊,想象中的汉口车水马龙,风气开放,也许,凭她的学识,可以找一份不差的教职?或者,干脆取道汉口去京城,听说那里有教会学校,可以收女学生读书。 为着人生的宏伟且迷惘的目标,她不动声色地做准备。首先得有钱。她的贵重首饰不少,但现银不过百十两,显然不足以应付往后的开支。怎样将首饰兑换成现银或银票是难题,施南府哪家钱庄敢接田府流出来的首饰?只怕东西刚递上钱庄的档口,田明诚下一刻就知道她的小心思了。她与红儿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办法,只得求助于覃碧珠。 覃碧珠暗中支持田若夷逃婚,在她看来,女人命苦,出山闯一闯也是爽快,谁知道明天的事呢?她有换钱的特别通道,那就是白启。白启跟覃碧珠差不多时候进的田府,虽说是田明诚的心腹,但一直对覃碧珠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对她的话可谓言听计从。她通过白启找到地下钱庄,将田若夷不常用的首饰换成现银和银票。 钱的问题差不多解决了,第二步就是雇马车。从施南城到汉口坐马车得七天时间,马要健壮耐跑,车夫当然更得可靠。最终是红儿找到远房亲戚表叔,好说歹讲,许以重金,才答应冒风险载逃婚的田家小姐去汉口。 最后一步是行李问题。总不能拎着大包小包的衣物出门吧,有眼睛的都会知道三姑娘有问题。这事倒好办,田若夷每天收拾一点行李,让红儿借出外出采卖的机会,蚂蚁搬家式将行李寄送到亲戚那里。红儿的表叔看到大包小包的行李,瞪大眼睛连连摆脑袋叹息说,何必啊,这大小姐好好的安逸日子不过,折腾个什么,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当田若夷觉得诸事准备妥当,选了三月下旬田明诚下乡办事的日子,求覃碧珠一大早就去陪田老太太说话,缠住老太太,与红儿大大方方地出院门往正门走去,在不远的某个转角,马车正等着她们。 然而不巧,田若夷的左脚刚迈出大门,有佣从急忙地喊住她,说老太太有事找。 田若夷只当事情败露,心里犯着狐疑。进入老太太房内,却见她正与覃碧珠和于清水,以及几个管事谈论得热火朝天,原来老太太心血来潮,一时兴起,召集众人询问婚事准备事宜。老太太兴致高,心且细,从田明诚的婚房被面问到酒席宾客,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田若夷心中着急,她焦躁和坐立不安的情形自然落在于清水眼中。 于清水并不知道田若夷逃婚的打算,不过一贯彼此作对的心理占据上风,在田若夷几番借故想要离场时,便想方设法拖住,让田若夷无法顺利脱身。 这样磨磨噌噌议来论去,结束时日已西斜。红儿在房外等得冷汗直冒,与田若夷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道:“表叔方才喊人报信,说他不敢老呆在街角,让人看见,今后肯定会怀疑到他身上,那他可就惨。他说在东城门外等我们。” 两个女子紧赶慢赶走到东门的郊外,天色已然全黑,四面望去,没见到马车,也没有人,惟有月影下黑黝黝的城墙,还有远处的树木在黑暗中摇晃,田府以外的世界实在森严肃穆。 红儿有些害怕,攥住田若夷的胳膊,说道:“表叔怎么没来,难道他等久不耐烦,或者先去吃晚饭了。姑娘,我们怎么办?” 田若夷说道:“怎么办?凉拌!没钱没车,我们还能飞上天?回家去吧,明后天再找机会。” 红儿说:“这么晚回去,怎么向老太太解释?” 田若夷干脆利落地说道:“就说我去你家耍了。” 红儿哭丧着脸说:“那我肯定得挨打。” 两人正在商量,忽见前方似乎有人影移动,红儿惊喜地喊:“表叔,我们在这里!” 人影移动很快,一会儿就到了两人面前。红儿泄了气,原来看错了,不是表叔,而是三名骑马的兵丁。 田若夷借月色看清这几名兵丁身着的号衣皂靴,知道是驻扎城郊的绿营兵。她早就听说绿营兵时常扰民,军纪极差,暗道不妙,拉着红儿的手快步朝城门方向走。 绿营兵早已瞧见面前两位妙龄少女,几人对视一眼,诡笑着策马而上,正好将她们圈围,任左走右绕大声呼救,如山鹰抓小鸡一般戏耍,她们始终没办法脱困。 田若夷站定,正色喝道:“看清楚一点,我们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想胡来先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 一名绿营兵谑笑说:“喔,你们是哪家的姑娘?宣慰府里的小姐,还是首富家的千金?正经人家的小姐会深更半夜在这荒郊野外?你们莫不是在这里会情郎吧。情郎没来,不如让哥几个安慰你们!” 几人哈哈大笑,有一个还探出手来摸红儿的脸蛋。 田若夷又惊又怕,想起荷包里藏有一把防身用的小刀,抖索着抽出来,挥舞间刺中一人的手背。 被刺中那人痛得哇哇叫,提缰便要往田若夷和红儿踩去,忽听一阵马蹄劲响,有人高声怒喝:“你们在做什么?!” 那人飞骑转瞬即至,看清马人坐的人,几名绿营兵连忙下马行礼,喝喏参见朱队官。 来的正是绿营兵队官朱子骆,田若夷的未婚夫。他马鞭长挥,狠狠地抽到几名绿营兵身上,顿时衣破见血,喝斥道:“调戏民女,胡作非为,绿营兵的脸面,都被你们这种混帐败坏光了!” 兵丁身子哆嗦,连连请罪,朱子骆喝道:“滚回营去,先自领二十军棍,等我回来再收拾你们。” 那几个赶紧牵起马,缩头缩脑领命回营。 朱子骆转头对田若夷说道:“没吓着你们吧,这半夜的,怎么在这里?难不成准备逃婚?” 他一语中的,倒将田若夷唬得心头一跳,忙转换话题,“这些就是你麾下的兵丁,有怎么样的兵,就有怎样的官,看来你也不咋样。” 朱子骆看出田若夷不领他的情,微笑说道:“你为什么总拿我身边的人来评判我呢,偏见太过,我实在很无辜。” 田若夷说道:“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谁叫你生在泥沼里,长在污水中。” 朱子骆笑道:“难道你没读过周敦颐的《爱莲说》?我可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典范。” 田若夷嗤笑两声,说道:“自吹自擂,不怕害臊。” 朱子骆并不跟她计较,只说道:“任你嘴强,我送你们回家。” 田若夷的第一次逃婚就这样无功而返,庆幸虽然没有成功,似乎也没惊动田老太太和田明诚,可以容图后计。次日红儿从表叔家里回来,吞吞吐吐说表叔昨天根本没去城外等候,原因是他不想干了。纸里包不住火,田府的小姐要在他手头上闹出个三长两短,上下几代人全得跟着遭秧。 没想到遇到这么胆小怕事的,田若夷嘟嚷着骂了表叔好几天,又催红儿再想办法。同时,将此事逃婚未成的罪责归结到于清水身上。 过了两三天,她正在房里闷得慌,红儿兴高采烈前来报讯,说团丁院里上枪械课程,二少爷也在,三姑娘要没有事的话也去瞧瞧。 玩枪?田若夷顿时来了兴趣。要是自已会打枪,走到哪里也不用怕了。 她赶紧换了一袭骑马装来到团丁院里。见偌大的训练场里,上百团丁齐刷刷地整齐站立,认真听前列的教官讲授枪械常识。 那教官,又是朱子骆。 朱子骆身穿笔挺的西式骑装,长筒靴,腰间挂枪和西洋剑,配上俊美的五官,活脱脱西洋画上的骑士。跟在田若夷后面的红儿咧开了嘴赞叹,“哎哟,那不是朱少爷吗,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哟,三姑娘,你再要逃婚,我都替你可惜!” 田若夷也不是不迷惑和欣赏的,嘴里骂红儿你这个女色鬼,一双眼睛却上下转动着观察朱子骆。只见朱子骆手持一柄长统火枪,举止利落,玩魔术般瞬间拆成零件,袖手再一抡,那些零件眨眼间又被拼成整枪,动作潇洒至极。 一堂课很快结束,白启命令团丁四散休息,一直坐在训练场侧听课的田明诚招手唤田若夷上前,给她介绍朱子骆,笑着说道:“现在是新时代了,你们未婚夫妻,也应当时常见面,增进感情。” 朱子骆彬彬有礼,向田若夷行了个西洋绅士礼,“我跟若夷见过面的。” 田明诚一愣,田若夷则一惊,生怕他说出那天在东门外的事。却听朱子骆继续说道:“就在咱们第一回成婚嫁妆被抢那次。” 田明诚便朗然开颜笑了起来,又招手叫一旁的于清水过来,问道:“你们想不想学打枪?” 于清水和田若夷同时抢答道:“想!” 田明诚说道:“那你们可就有福了,我特地请了朱队官来教枪械,每天大课结束,让朱队官给你俩开小灶,看谁学得快,枪法更准。” 朱子骆看了一眼于清水,笑着说道:“二少爷真是新派人物,敢让小嫂子抛头露面,还让他跟我着我学枪,你不担心?” 于清水原本在朱府当差,本就跟朱子骆认识,于是说道:“朱二少敢教,我自然敢学,莫怕我学会了先打你家老爹。” 她说得很不客气,朱子骆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我不怕,老人家本就属于该被打倒的,他要能不出来作威作福,我跟若夷以后的日子就自由了!” 田若夷听见朱子骆没脸没皮地扯到自己,不禁瞪视一眼。 学起枪法来,田、于两人各有千秋。田若夷扛不动枪,瞄准却学得快;于清水力气大,但总是掌握不住“三点一线”的瞄准要务。 朱子骆自然要对田若夷更加用心,来往教授,耳鬓厮磨,何尝不是人生乐事啊,他来往田府一天比一天勤便,有时也跟田明诚品茶叙话,一聊就是一下午或者整晚,似乎男人跟男人间的话就是多,没有人知道他们聊些什么。 于清水懂得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的道理,饭也做得少了,每到天黑还扛着一把没有子弹的枪揣摩瞄准的感觉。某一天终于有所开窍,寻思次日讨几枚橡皮弹试试准头,这样心中窃喜着走回房间,正准备坐下休息,突然发现不对。 有人动过房间。比较确凿的证据是梳子。早上出门时她记得梳子上缠着几缕长发,从来是自己亲自打扫房间,没有丫头会进来,现在那几缕长发零散地挂在梳妆台的边角上,像风中飘零的水草。 碰到这样的事,她当然只能找田明诚商量。 田明诚知道后不显得惊讶,说道:“有人在你房里找东西。” 于清水说道:“找什么?”突然间有所省悟,竖起眼珠,“找名册?” 田明诚点头。 于清水着急地团团转,“怎么会有人知道名册这件事,怎么会有人知道名册在我这里!” 田明诚却转过话题,“你知不知道朱子骏?” “朱家大少爷?新任的警察局巡官。你不是跟他合伙整掉了刘金柏,怎么,他有什么不妥?” “那次合作,我跟他不过是各取所需,刘金柏胃口越来越大,迟早成为田家的心腹大患,必须除掉;他从前又一直跟朱子骏作对,朱子骏为了坐稳巡官的位置,当然也欲除之后快。不过,现在想来,只怕朱子骏更加凶残,更加难以对付,我们是前除狼后引虎啊。” 见于清水还是不明白,田明诚又难得地继续解释,“朱子骏早几个月莫名其妙突然失踪,回来后一跃过龙门升任巡官。这官职升得太快,我怀疑他立下大功才能升迁。说不定,他立下的功劳,就跟你干爹黄立山举义失败有关。” 于清水说:“难道,是他幕后主使害的我干爹?” 田明诚说:“不好说啊,不过我瞧今天的事,肯定有所关联。你在黄立山那儿,认识你的人多吗?你在那里有没有见过朱子骏?” “我很少在他们议事的场合出现,不过来来往往的人多,看见我的肯定有啊。至于朱子骏,我倒没见过。”于清水一边回忆一边说。 田明诚说道:“也许他会易容,让你不容易认出来。你别慌自乱阵脚,翻你房间的或者只是怀疑。我们招这么多团丁,其中肯定有官府派来的奸细。” 于清水惊问:“官府为什么要派奸细?” 田明诚笑了笑,“我拉起这么强的队伍,官府怎么可能全然放心,这叫既利用又防备,当然怕我造反。讲不好你最近总说些革命之类的东西,奸细怀疑你是革命党,进房翻翻你的东西而已。” 于清水吁了一口气,“还好我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二少爷,我讲革命的事,是不会给你惹麻烦了。” 田明诚说:“不碍事,你只是小女子,随便说一些人家不会想太多,如果换作我去讲这些,可就危险了。所以说,你还帮了我。” 于清水欣喜地说:“你的意思是,你还是想干革命!” 田明诚摇摇头,没有把话接下去,想了想,又说道:“这个官府的奸细,咱们还是得把他找出来,可以不揭破,但知已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于清水说道:“怎么把奸细找出来呢?” 田明诚说:“不着急,我来想办法。需要的话,还要请你配合。” 进入农历四月,天气益发暖和,同时距离两桩婚事的好日子越来越逼近。田府新请了一批短工,赶着作被盖,缝嫁衣,布新房,设神龛,日夜忙不停。 田若夷已经有了逃婚的新规划。那就是趁着四月初七田明诚和于清水结亲的日子逃走。那天因为是纳姨奶奶,请来的亲戚朋友不会太多,但全是近支跟老太太亲近的,必定会缠得老太太没有功夫管她。正巧那天田家有批重要货物运往汉口,她可以一大早女扮男装溜出府混出城,在午后或者晚上跑去与货运队会合,躲在货运队里去汉口。等队伍过了巴东六葱坡,哪怕行踪被发现,想把她撵回施南也不能够了。 施南俗语说,有钱难买四月干,有钱难买六月酣。四月初七虽然阴雨连绵,并不影响田府办喜事。 于清水被整饬得上下一新,身穿粉红嫁衣粉红绣花鞋,除了作为妾室不能穿大红外,其他待遇跟正房差不离。在正堂与田明诚拜堂时,心头扑扑地跳,虽然早已跟田明诚说好做戏不当真,毕竟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场面,平素胆大的她竟然手软脚无力,感觉身在梦中,一拜天地时站起时脚下一闪,幸亏田明诚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她,他说:“我的新娘子,站稳啰。”于清水分明能听出他声音中包含的笑谑之意。 拜完天地父母,向田老太太奉上新媳妇茶,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田府添孙有望。 正是一派喜庆祥和,红儿突然闯进礼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喊道:“老太太,二少爷,不得了啦,三姑娘被大哈数劫走啦!” 田老太太正在嚼掰碎的喜饼,乍听这话差些噎住,堂中顿时大乱,还是田明诚镇得住场面,一面叫七姑八姨帮忙伺侯好老太太,一边问红儿究竟。 红儿开始还抽泣支吾着说不清楚,被田明诚一声厉喝,人精神了思路清晰,先将田若夷立志逃婚的来龙去脉讲了,再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其实事情发生的过程极为简单,主仆二人出城门不远,迎面来了一批骑马的蒙面人,自称大峡谷土匪,不由分说掳走田若夷,放红儿回府报信,叫田明诚筹钱等着交赎金。 田明诚“霍”地三两下剥下新郎服,面沉如水,“好大胆子,敢欺负到我田明诚头上来,团丁们练了这么久,是骡子是马,正好领出去骝骝!”一声号令下去,全部团练护院倾巢出动,出城往东门外追赶山匪。 被掳的田若夷深感流年不利,这几个月来不是差些被强暴,就是被绿营兵欺负,现在居然让土匪抓了。她被一名土匪按捺在一匹马上,除了马匹颠来簸去怪难受外,没受什么苦,也没被责打喝骂。更奇怪的是,掳她的那队人马走出城郊不远突然四散而去,只剩下她跟按住她的土匪,以及座下的黑马。 那土匪先下马,然后客客气气将她也抱下马,没等她反应过来,掀开蒙住头面的黑罩布。 居然是朱子骆!田若夷呆住。 朱子骆笑嘻嘻地说:“若夷,别怪我,你想逃婚,我当然不肯让你走了。” 田若夷怔怔地问:“你怎么晓得我逃婚的事。” 朱子骆说:“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二哥呢,你那几个小盘算,他早就知道了。” 田若夷一下子就泄了气,转身坐到田梗上,带着哭腔说道:“既然知道了,不准我走就好啦,干什么让你这样戏耍我!我难道是金丝猴?” 朱子骆与她并肩而坐,说道:“不是这样的,今天这么委屈你,是因为你二哥做了个笼子抓团丁里的奸细,请我来帮忙。” 田若夷气愤地说道:“做什么笼子哟,他成天做笼子算计别人,连我都不肯放过,小心把自己也圈进去!” 朱子骆抚慰地拍拍她的背,“你二哥怀疑团丁里有官府奸细,今天故意造成你被土匪劫的假相,倾巢出动救你,这样奸细认为田府的守备空虚,就会趁机在府内查找你二哥是革命党的证据。这会儿,你二哥恐怕已经杀了回马枪,逮到了奸细。” 田若夷轰地站起来,“这样说,朱子骆你是革命党?!” 朱子骆张了张嘴又合上。田若夷继续说道:“不然的话,以我二哥的谨慎,即使你我有婚约,也不会请你帮这样的忙。” 朱子骆垂头想了想,“若夷,我不瞒你,我确实是革命党。” 田若夷退后几步,冷笑着说:“革命党?你既然要当革命党,要什么家,娶什么亲,应当无牵无挂去闹革命啊。我可是平常人,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没有勇气和激情跟你去谈革命。” 朱子骆说:“所谓铁肩担道义,清廷这么腐败无能,国将不国,家也将不成家,总要有人敢于牺牲,才能有一个清平宇宙。若夷,你是上过学念过书的人,我真没想到你这样反对革命,我还以为成婚后,咱们能共同干革命呢。” 田若夷不屑地笑着说:“怎么革命党人是大话连篇的。天下之大,怎么会没有容身之所?你要兼济天下,我却只打算独善其身,守住自己,再保住家宅,这才是正常的生活,也是人世的根基。看来,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朱子骆难掩忧伤地看着田若夷,“可是若夷,我是真真正正地喜欢你。扪心自问,你对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心?” 田若夷沉默了,这些天的相处,朱子骆的体贴入微,谈吐间的有礼有涵,还有看向她眼神中的脉脉情愫,她不是呆子木头,怎能不知,怎能不有所动心?她能感觉到某种情结像春天里的青苗,在她心怀深处开始萌芽,在不自知时悄然蔓长。可是,不行!她得控制这份不该掺合到她身体里的外物,这不该属于她,这是剧毒! 她想了又想,终于说道:“你送我回家呀,晚了娘真会担心。” 朱子骆黯然地牵过马,扶田若夷上马,失魂落魄扣着辔头一步步慢慢往回走。他知道,爱情的希望渺茫了。自己钟爱的女子坐在马上,往后会离自己越来越远,除非有一方放弃自己的执念。可是,她与他都同样执拗,可能为爱情放下吗? 两人同样的失魂落魄,以致于身后马队蹄声逼近才察觉。 马队打着呼哨而来,十几支火枪将一马二人团团围住。朱子骆一瞧阵势,暗地不好,真的土匪来了!田若夷也是一眼看见居中领头的蒙面土匪,不由惊疑地说道:“大哈数?” 大哈数策马过来,也是笑起来,说道:“呃,我说眼熟呢,果真又是你们两个,朱队官和田三姑娘,太巧了。” 朱子骆喝道:“大哈数,你们想怎么样?” 大哈数说:“怎么样?我本来只想下马溜达溜达,刚才得到报信,说有人冒我的名劫田三姑娘。三姑娘,你是晓得的,我大哈数一不劫色二不劫贫,哪个这样大胆败坏我的名头?原来是朱队官啊,你们谈情说爱快活,但是太对不起我啦!既然这样,我大哈数劫色的名已经背了,那就干脆一点,把实也落住。弟兄们,给我把三姑娘掳上山去,朱子骆,你听说,你们朱、田两家三天时间拿十万现银来赎!不然的话,我要么撕票,要么吧,你晓得的,我一直缺个压寨夫人!哈哈,这回咱们山寨不想发财都难!” 在火枪的瞄准下,朱子骆腰间的洋枪根本没机会抽出来,眼睁睁看着大哈数提兔子般将田若夷逮到马背,一行人扬长而去。此时,他是多么希望田府团练真能赶到城外救人。 白启带领团丁一刻钟后跟朱子骆会合到一处。田明诚的本意是查出奸细是哪个,没打算当场抓住,因此团丁出城做做样子是必须的,不能让奸细察觉破绽嘛。但谁都没想到假戏成真,朱子骆急得连催白启带人追过去把田若夷救回来。白启固然着急,此时却不敢擅自作主,大峡谷的土匪能打善战,大哈数十分狡猾多计,自己手下这些团丁嫩生着呢,万一三姑娘没救回来,反折了几十个团丁,他没法向二少爷交待。 此时的田明诚,早就悄悄折返府内自己的院中,在墙角根下隐藏起来,等待奸细上当。果然,不久以后,一道身影潜入他的房内,又过了许久,那人伏低身子走出,四下张望无人,飞快地离开了。等那人离去已久,于清水也轻手轻脚来到田明诚身边,低声问道:“看清楚了,是谁?” 田明诚点头,嘴角抹过一缕轻笑,“果真是他。” 大哈数漫天要价开出十万现银的价码,可真愁死人。田府固然大富之家,帐面最殷实时也难以拿出这么一笔数额庞大的现银,更何况前段时间田明诚为建团练大批购买军火,几近用完帐上所有的现银。 老管家田庆掰着算盘,把几根手指差些打肿,算来算去,帐上的钱、能收的债、可暂时抵押的产业,加上找一些老交情能借的钱,凑起来顶多四五万,还差着一半呢。 田老太太便喘着气说道:“三丫头是订了人家的,算起来已经是朱家的人,他们也拿出个三五万,差不多了。”一边叫田明诚赶紧差人问问朱府的钱凑得怎样。 于清水就在旁边说道:“老太太,恐怕不能指望朱府。朱老爷怎样的人我最清楚,没事的时候,他是屋脊上的葫芦两面滚,一旦有事让他出钱,扯一根喊疼,扯一缵更叫冤!” 田老太太虽然也知道朱有理的德性,到底还存着三分指望,仍然催人去问。 那边厢,朱子骆也是急吼吼地催促朱有理拿银子出来。 朱有理听完前因后果,却是不急不忙地剔着牙齿,说道:“我的乖儿子,你叫爹怎么凑得出这么多银子,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朱子骆哼了一声,“少跟我叫穷,前几天你不是还让管事的拿五千现银,打算从汉口聘一个东洋女人来吗?” 朱有理说道:“这是你老爹我的乐子,你也管?” 朱子骆说:“你只管你自己的乐子,就不顾儿子的死活和婚姻大事。” 朱有理说:“你急什么哟。听我说,一来田家的姑娘还没过门,算不得朱家人,我们朱家淌这个浑水作什么,五万块啊,娶个天仙公主都够了!二来,这姑娘进了土匪窝,就保不齐清白,就算救了回来,我朱家可丢不起这个人,这个媳妇我不得要了。子骆,你这样好的人才,怎么样的姑娘娶不回来,就不要想多,莫在田家姑娘那一根枝上把自己吊死了!” 朱子骆气冲上顶口不择言地说:“你,你放屁!这辈子我就非田若夷不娶,你要敢不出钱救她,我就打一辈子光棍!” 这可把朱有理气得不轻,手指哆嗦指着朱子骆骂道:“逆子啊逆子,你敢骂老爹。” 朱子骆反唇相讥,“往常我看你骂爷爷,我还不能骂你!” 朱有理反手从太师椅旁抽出拐杖,站起来追着朱子骆抽。 一棍子还没落下去,被刚走进屋的朱子骏一把抓住。 朱子骆见来了救星,连忙说:“大哥,你来评理,老爹爱财如命,不肯救你的弟媳妇!” 朱子骏笑了笑,先放好拐杖,再脱下皮手套,拍拍朱子骆的肩说道:“你们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老爹说得在理,我们凭什么出钱!” 朱子骆憋起嘴,“大哥,你一向对我最好。” 朱子骏又说:“你莫急啊,我说不出钱,没说不救人。” 朱子骆眼睛一亮,“你是说——” 朱子骏冷眉横掠,不怒自威地说道:“大哈数这帮土匪这所欲为,简直不把警察局放在眼里,是时候收拾他们了!再说,你堂堂的绿营兵队官,未来妻子被土匪抓了,你不带兵去救,反而拿钱赎人,传出去岂不是长土匪志气灭自己威风?田家三姑娘我看得出来性子,她不会喜欢这样没骨气没志气的男人。更何况,那些土匪拿了钱也未必放人,到时人财两空,你后悔不及。” 这席话倒打动了朱子骆,是啊,要是自己带着人马英勇杀上大峡谷,干掉那些土匪救出若夷,她或许能回心转意,知道他既能干革命,也能保护她。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大峡谷山高林密,易守难攻,恐怕不容易对付。” 朱子骏说:“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你只要负责说服绿营兵管带,借我百八十个兵几十杆枪,就行了。不过这事可得保密,你不能泄露给田家的人。” 第6章 救 朱府“一毛不拔”的消息传到田府,田老太太气得捶胸顿足,直说过世的老爷吃猪油闷了心订下这门婚事,害苦了三丫头。 气归气,骂归骂,事情总得解决。在当家人田明诚看来,解决的方式无非两个,或给钱或强攻救人。十万现银明显凑不齐,只剩下攻打大峡谷这一条路。田家虽说建起了团练,可团丁刚开始学打枪,他清楚现阶段的水平能力,拉到大峡谷只能全军覆灭,赔上几十条命、几十把抢不说,也救不回田若夷。放眼施南府,最有战斗力的队伍无非新建陆军三十二标,人全枪齐,训练有素,只是管带李汝峰性情倨傲,不与地方来往,跟他没有交情。无奈之下,只得央求覃碧珠通过李夫人这条纽带想想办法。 覃碧珠欣然前往,由李夫人引见,在李宅足足等候了一个多时辰,总算见到李汝峰。 李汝峰籍贯山西,书香世家出身,由武举致仕后郁郁不得志,年近三十才谋得一份管带实职远赴施南赴任,他眉目方正额宽颌硬,举止间凛凛有虎威,一照面就令覃碧珠心生敬佩。李汝峰见到覃碧珠,同样暗地称奇,其时她二十七八岁,正当成熟女子最为娇媚动人的年华,一举一动都像山水美人图,一口官话软脆生香,更难得眉宇间隐然流动贵气,李汝峰早听夫人说过,田家大少奶奶是土司后裔,如今夫死守寡,可谓宝珠蒙尘,不禁起了惺惺相惜之心,对她格外客气有礼。再讲几句家常话,彼此更添几分知已的感觉。 听覃碧珠婉转陈述小姑子被掳的灾事,李汝峰几番开动柔肠,想要一拍胸脯为美人知已两胁插刀,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官位身家,到底还是沉心静气,表现得思忖再三,对覃碧珠说道:“田夫人,非是我李汝峰不肯相助发兵,实在是将在外军令不得不受,新建陆军不得滋扰地方,不得干涉地方事务,这是铁规军纪,我李某人不敢违抗。” 覃碧珠眸中泫然有泪,“大人难道不能请示上峰?大峡谷土匪这种地方恶势力,不除不安民心。大人您这是为地方除害啊。” 李汝峰便当场叫来报务员,令他即刻发报请示上级。不过一刻钟功夫,上级回复电文送达,简单的两个字——不可。这本就在李汝峰意料之中,他不动声色地将电报回文递给覃碧珠。 覃碧珠知道事不可为,起身告辞。 李汝峰送她离开时说道:“田夫人,此事我实在抱歉。还请夫人别往心里去,仍然常来府中走动。若还有其他难处,只要李某力所能及,必定倾尽全力。” 覃碧珠朝他微微躬身以作还礼,说道:“大人的话,小女子我记在心里。” 这句回答虽然简单,却让李汝峰颇为受用,觉得这位田夫人不仅聪明绝顶,知道世事的可为与不可为,更善体他心。这样的女子,若有机会冒一点风险博芳颜一笑,也还值的。 覃碧珠在回府的路上,心中却是冷笑连连,果然男人信不得,不能指望他们牺牲自身利益来帮助你、成全你,更遑论什么赴汤蹈火!不过这李汝峰还有用的,他这缕倾慕之情,讲不好会勾燃起燎原大火呢。 听说李汝峰那条道行不通,于清水来到田明诚房中。两人虽然举行了婚礼,但还没来得及圆房,因此仍然分开住宿。她直接了当地对田明诚说道:“让我上大峡谷吧,我去跟土匪谈判。” 田明诚一惊,“讲什么胡话!嫌一个落进匪窝不够,还上赶去添一个?” 于清水说道:“这两天我思来想去,你不要把这件事想得过于严重。据我听干爹干娘讲,大哈数那帮人虽然凶悍,但不算不讲道理的坏人,干爹还曾经派人跟他们传话,想联合起来一块儿闹革命啦。” 田明诚说:“黄立山竟然有过这样的打算?” 于清水说:“是啊,只可惜,传话的人没出去多久,两股队伍还没能联合起来,干爹就被害了。” 田明诚就问道:“那你上山跟他们谈什么内容?” 于清水说:“说事实讲道理,劝他们也干革命啊,最不济,我跟田若夷作交换,让我换她下山。她虽然任性胡闹,该受点教训,这两天大概也受了些惊吓挨了苦,差不多了。我皮燥肉厚,跟他们多耗几天没问题,然后,我找个机会逃出来。我还真不信,他们敢逼我当什么压寨夫人。” 田明诚说道:“你跟她不是一直不对眼,天天闹的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于清水说:“谁叫她是你的妹妹,你们田府救我一命拿回我的卖身契,我于清水不是不知道知恩图报的人。” 田明诚就笑笑说:“清水,你想得太天真了。大哈数那些土匪狡诈狂妄,良莠不齐,哪能让你三言两语降服。这能这样想,我领你的情,不过千万不能这样做,那种龙潭虎穴不该你去闯,要去,也该由身为男人的我亲自去!” 于清水连连摆手,“不行,你是田府的主心骨,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太太铁定活不下去了,整个田家也会垮。你不就成了田家的罪人?” 田明诚将“突发奇想”的于清水赶回房睡觉,心头沉重地阖上双目思考对策。 倾尽家产去救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并非骨肉血亲的妹子,在别人眼中大概过于犯傻。可那是一条人命啊,受过西式教育的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人命的宝贵,因此不会轻易拿团丁的性命换妹妹。 怎样救人?他靠上沙发,点起一支长长的雪茄,将面色沉郁在墨灰飘渺的烟气中。 晨光熹微映在窗玻璃上时,他下定决心:拿着已筹齐的两万现银银票,独上大峡谷。 他叫来一个丫环,让她唤于清水起床后过房里来,临行前,有些事得交代给她。这时候他突然察觉,虽然两人是假夫妻,但在这个家里,他能放心托付的惟有她了。想到这一点,他自觉可笑。 等了一会儿,丫环大惊小怪地前来报告:二姨奶奶不见了! 于清水头天晚上与田明诚争执后,就悄悄牵了一匹马,拿上洋枪,独自朝大峡谷方向走去。 大峡谷距离施南城近百里,道路崎岖难行,就算骑马,每个时辰最多也只能行进十来里路。于清水连夜赶路,到次日清晨时,已经抵达峡谷外沿。远望群山如同两色水墨屏风,白的是山壁,墨黑的是树和草,晨雾萦绕在群山万壑间,像夷水一样缓缓流动。 接下来的路乱石嶙峋,狭窄难以行走,她也不知道土匪的巢穴究竟哪里,只能下马一步步朝前探寻。走到一道足有十几米宽的地缝前,她犯起难,要想通过,除非马长翅膀吧。 正在犯难中,忽听有人大声喊道:“喂,干什么的?!” 她抬头看见地缝对面站着几个背砍刀挎火枪的汉子,知道是站岗放哨的土匪,于是鼓足中气回答道:“我是田府来交赎金的!” 那几名土匪相互对视,显然对田府只派了个女人来交赎金颇为孤疑,其中一人喊话道:“把赎金放下,走人!” 于清水说:“不行,一手交人,一手交钱。我要见大当家的。” 土匪们商量一会儿,有两人就走到临近地缝的一株大树下,一左一右朝树底用力拉动,只听“轰拉”一声,一道拉索木桥出现在于清水面前。 木桥制作粗糙,摇晃得厉害,于清水一手牵马,咬牙通过桥来到地缝的另一端。 土匪上前要搜她的身,于清水将眉毛一横,“搜什么搜!银票都在我身上,见到大当家自然双手奉上,要被你们抠索掉了,你们赔?” 一名土匪就嘻笑着说道:“有意思,怎么田家净出横婆娘,一个赛一个凶。” 于清水问道:“你们把田三姑娘怎么样了?” 那土匪说:“放心吧,她刚上山就把二当家的耳朵咬破了,现在谁都不敢招惹她,她可是女财神。” 于清水就说道:“那算轻松的,谁要敢招惹我,我叫他断子绝孙。” 边说边朝山里走。山高路陡,于清水足足走上一个时辰,才到达大哈数所在的“一柱香”。 “一柱香”顾名思义,高过百米,如同擎天之柱,屹立在崇山峻岭间,显得突兀又震撼。大哈数选在正对“一柱香”的某座山半腰垒筑起议事和理事的“聚义堂”,依仗“擎天柱”的背景,威风体面。 见到送赎金的不过是一名纤纤弱女子,大哈数来了兴趣,上下打量于清水,说道:“你是啥子来头,田明诚也算施南府的英豪,自己不敢来,居然派你这个女人来。” 于清水昂起头看了看大哈数,突然哈哈大笑。 大哈数一拍虎背椅把手,喝道:“你笑什么?” 于清水止住笑,说道:“我笑你胆子小。” 这句话可激怒了坐在大哈数下首的二当家狮子头,跳起来说道:“不晓得天高地厚的女人,你找打!给我跪下!”一个眼神过去,站在于清水旁的土匪推攘她下跪。 于清水左右挣扎不肯,大哈数冷眼旁观片刻,喝道:“住手,莫难为女人。又问于清水说,说说,我胆子怎么小啦。” 于清水说:“我一个女人都敢孤身上大峡谷,你堂堂的大当家居然大白天蒙面,不是胆小是什么?” 大哈数并没有被激怒一把掀下蒙面布,而是沉声说道:“你倒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废话少说,把赎金拿出来吧。” 于清水说:“我没带赎金。” 狮子头呲牙咧嘴地吼道:“没带赎金?你是来耍我们?” 大哈数说道:“老二,镇定点,听她有什么说的。” 于清水说:“虽然没带赎金,但我是田明诚的——” 她迟疑了一下,继续往下说道:“我是田明诚的姨太太,比田三姑娘更值钱。” 大哈数笑了起来,“小老婆比千金小姐更值钱,我头一回听说。真是笑话!” 他这一笑,两旁的土匪们都助兴般大笑起来。 于清水喝道:“笑什么笑,你们大概听说过,田三姑娘不是田老太太亲生,是捡来抱养的,能值多少钱,田家怎么舍得拿出大钱来赎她!倒是我,我的肚子里可是真真切切地揣着田家的孙子。” 四周的笑声这才慢慢淡下来。大哈数说道:“听你这样讲,你不仅胆大,还犯傻。你现在价值千金,跑到我们这荒郊野岭干什么?是打算用自己换回田三姑娘?” 于清水竖起大拇指说道:“大当家到底是大当家,明白!” 大哈数哼了一声,“我看你是不明白,你在这里胡说一通,就想让我信了你的话,让我放掉田三姑娘?” 于清水说道:“我当然是有诚意来的,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当家单独面谈,事关机密。听了我的话,你就相信我没有骗你。还请大当家让左右的兄弟先退下。” 狮子头说道:“大当家的,莫信她的话!” 于清水笑笑,“怎么,大当家认为我一个小女子有能力伤到你?这样的话,大当家的未免太必谨慎小心了。” 大哈数凝视于清水片刻,挥手令土匪都退下。 大哈数喝道:“有事快说,别跟我耍滑头。” 于清水上前一步,“大当家的,我叫于清水,是咸丰黄立山的干闺女。” 大哈数怔了怔,说道:“我不晓得什么黄立山,黄立树。” 于清水说:“你晓得的。干爹曾对你有救命之恩,十年前在鱼木寨,你犯事差点被寨主砍头,是干爹承头把你保下来。年前,干爹还派人送信传话,邀你共同举事,你没有见到干爹派来的人?” 大哈数迟疑地说道:“你既然提到十年前的事,这事知道的人少,我信你是黄立山的干闺女。不过,你说的来人传话,我没有见过。” 于清水想了想,“兵荒马乱的,讲不好传话的人中途发生了变故。大当家的,我今天上山,是有两件事,一是求你放了田三姑娘,二是希望你能像我干爹期望的那样参加革命党。” 大哈数说道:“你没有搞错吧,你想让我们这些打家劫舍的土匪参加什么革命党,这比婊子从良还要荒唐可笑。还有,抓田三姑娘是我给田明诚的一个教训,他有钱有权还不够,居然往我头上扣屎盘子,不让田家剥一层皮流一桶血,他认不得我大哈数!于清水妹子,黄公对我有恩,你既然是他的干闺女,我今天就不为难你,趁天色早,你下山吧。” 于清水着急地说,“大当家的,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讲得这么不堪,其实你们本性不坏,落草为寇也是迫不得已。” 大哈数哼了一声,说道:“莫往我脸上贴金,打家劫舍怎么了,不是什么丑事,至少我们只劫富不劫贫,不比施南府城里的某些人,说话冠冕堂皇,干的全是丧尽天良的活路。” 于清水说道:“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打算带着手下弟兄们在山里呆一辈子,不娶妻不生子,混到老混到死?” 大哈数语带讥讽地说:“哟,你还学起水浒梁山招安那一套了,莫非我们下山了革命了,你能许给我和兄弟们一官半职,封官晋侯?” 于清水哑然。 大哈数又说:“什么革命啊革命,你莫诓我,从来只有成王败寇,参加了所谓的革命,我跟兄弟的命就不能自己作主,哪比得上在山寨里逍遥自在。” 于清水知道自己低估了大哈数,恰如田明诚所说,大哈数这样的人不是自己这点水平可以说服的。此刻,她多么希望田明诚在身边啊,有他在,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定能够说动大哈数。现在的情势,只能退一步,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大当家有自己的盘算,我就不多说了,看在我干爹的面子上,求你把田三姑娘放了吧。” 大哈数说:“如果前两天抓上山的人是你,我二话不说就放你。不过,现在一码归一码,你不能将黄公的情挪到田三的身上,我没法向弟兄们交待。” 于清水说:“那用我来换她,你放她下山,我留在山里,总行了吧。” 大哈数来回走了几步思索后,说道:“这样可以。不过你留在山里作什么,田明诚会来赎你?这山里对女人来讲苦得很。” 于清水说:“我也不指望田明诚来赎我,其实呆在山里也没什么,比在田府还要自在些。” 大哈数盯着她看,“莫非你还打算在山里生娃?” 于清水眼珠一转,“还早呢,到月份要生的时候再说。” 大哈数说道:“那行!你今晚就在这里歇下,我派人给田府送信,让他们来人接回田三姑娘。” 于清水就让大哈数带她先去见田若夷。 田若夷被关押在两座山之间名叫岩湾的平地,于清水见到她时,她坐在牢房一角发呆。于清水看她衣裳齐整,虽然神色憔悴,但精神尚好,知道大哈数这些人没有欺辱她。 田若夷乍然见到于清水,十分惊奇地站起走到木槛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大哈数说:“她来换你出去。” 田若夷问于清水:“为什么要来换我?你成天想东想西,我可不领你的情。” 于清水说道:“我不要你领情,救你不过因为我不想在你们田家呆了。” 田若夷失声笑道:“哦,你打算呆在这匪窝里?我看你跟这个土匪大当家倒是蛮般配,怎么,当田家姨奶奶不够味,做土匪的压寨夫人倒有趣?” 大哈数说道:“田三姑娘,你这种大家千金,什么事都想当然,看来受的教训还是太少了。” 于清水听出大哈数话中的怒意,赶紧将他拉走。 趁着时间早,于清水在峡谷内游玩一番,见这里奇峰、绝壁、山瀑连绵不绝,景色奇绝秀丽,一时流连忘返,到天色已黑时才回到住宿的后山洞群里。 洞群连绵有大小洞几十个,是土匪们晚上歇息的集居地,冬暖夏凉,很是舒适。因为于清水是女人,被安排到最外边缘的一个小洞中。 夜晚的大峡谷格外幽静,于清水心中有事,躺在石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洞外风声细碎,有虫莺莺低鸣,犹如身在世外桃源。 临近半夜,将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某处传来“咯”的一声响。她倏地坐起,仍是担心有心怀歹意的土匪半夜摸进洞来,于是走出洞外,极目四望,四面山影幢幢,再往山下望去,忽然起了疑心。 山下林深茂密中,恍惚有光影移动,是虎或豹子? 不对,那光影分明带着蓝色光柱。难道,有人夜袭大峡谷? 先是被自己的奇想吓了一跳,然而仔细观察山下树林中的动静,愈想愈对。那么,夜袭的是哪里来的人马?会是田明诚带的团丁吗?不会,田明诚根本没有这样的打算,依他的性情,即便要来救她和田明夷,也会仔细筹备,不可能这么快就能定下偷袭之日并赶到后山埋伏。 在这瞬间,她很快作出决断,返身叫醒其它洞中的土匪。包括大哈数在内的土匪们很快被惊醒,大哈数不过伏地听音片刻,立即下令道:“有敌来袭,兄弟们赶紧拿枪下山。” 趁着大哈数部署迎敌的空档,于清水疾步向岩湾跑去。看守田若夷的两名土匪也早被后山洞群的动静惊醒,于清水就喊道:“有人夜袭,大当家叫你们赶紧去帮手!” 土匪中已然流传于清水即将成为压寨夫人,她这么一招呼,两名土匪虽说有些怀疑,仍是应命而去,只是临走时拿走了木槛的钥匙。 于清水见两名土匪走远了,拿出手上的火枪对往锁就是一枪。她这是头一回打实弹,“嘭”地子弹出膛时火枪往胸口回撞,差些没把枪掉落。然而这一枪竟然出奇的准,铁锁“哐”地断了。她打开木槛门拉田若夷出来,把枪塞给她,说道:“你快跑。” 田若夷愣头愣脑地说:“大哈数不是答应放我的吗?” 于清水说:“那是上午的事,现在有人偷袭山寨,土匪要有个折损,他还不拿你撒气?” 田若夷跑了两步,回头道:“你也跑呀,咱们一起逃!” 于清水叹了口气,说道:“大当家的信任我,我才能找到机会放你走。现在你逃了,总得有一个人留下来给他个交代吧,我不能一跑了之。” 田若夷说:“你还没有入土匪的伙,反倒先有了土匪的义气。好吧,你讲义气我也讲,这份恩情我田若夷记着,只要有一口气在,迟早要还给你。” 于清水说:“少啰嗦了,赶紧逃。你沿着路边走,小心别碰到土匪。还有,夜袭的不知道是什么路数,你碰到了得小心提防。跑出峡谷,找个地方躲着等天亮。” 田若夷依于清水所说,跌跌撞撞往峡谷外逃跑,一路上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远远听见后山“嘭嘭”的打枪声像炸豆子一样,一声连一声。渐渐地,那些声音远了,她抵达峡谷外地缝前。 地缝前,仍有三五名土匪来回巡逻放哨,这是守卫大峡谷山寨的第一关。 她隐蔽在大树后,尝试瞄准其中一名土匪。很快她就发现,夜色深重,根本无法远距离瞄准。而更重要的问题是,火枪不能连续发弹,这就意味着即使她能准确击中一名土匪,也没有时间再装弹夹和发射,必将面临被其余土匪围攻的险境。 这种情况下,她只能暂时休息,等待有利时机。 等候和观察许久以后,她总算发现一个可以利用的漏洞。每一班巡逻的土匪共有三人,他们漏夜巡逻,精神不济,呵欠连天,而且每一刻钟功夫他们都会朝东南西三个方向巡查,巡查路线较长,她正在南面,与向南巡查的土匪接近,要能干掉那名土匪,另两名土匪未必来得及回援。 想到就做,她打起精神,看准时机瞄准向自己所在南方走来的土匪,待东西向的土匪走得远了,一枪击中那名土匪,冲向她早已看清的索桥位置。 东西向两名土匪听到枪响,高声呼喊示警,飞快朝田若夷冲来。田若夷此时正在奋力抽开藏在树下的索桥开关。然而当她抽动左边开关时,心中一凉,她太过高估自己气力,用尽全力的劲力,耗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才能抽起那铁制开关。 此时,另外那两名土匪已然逼近,拿火枪对准她喝令站起。 她认命地阖上双眸,等候枪声响起。 “嘭!”枪声在耳侧响起。 她睁开眼,惊异于自己没有中弹,倒下的却是其中一名土匪。 地缝的那一边,一道身影飞跃上前,快捷无伦地换弹夹、上膛、发射,“嘭”的又一声枪响,另一名土匪应声而倒。 田若夷喜极而泣:“子骆!” 来人正是朱子骆。田若夷从未觉得朱子骆的身影如此挺拔高大可爱,听他喊道:“快开机关过桥!” 她浑身力气倍增,“轰”地抽起右边的开关,那索桥如果放在平时通过,她必定会战战瑟瑟许久迈不出一步,此时此境之下,连走带跑,不过瞬息之间就过了桥,飞身扑到朱子骆怀中,一时哽咽难言。 朱子骆紧紧搂住田若夷,为方才的情形仍在后怕。朱子骏集合警察局人马,并借绿营兵偷袭大峡谷,他不顾朱有理一再劝阻,坚持跟随出战。为免打草惊蛇,所有人马昼伏夜行,用了一天两夜时间摸到大峡谷的后山,其间,他们见到过独自闯山的于清水,及时隐蔽没让她发现。临到出发偷袭时,朱子骆突发奇想,独自一人往前山地缝方向而来。现在想来,似乎真有冥冥中注定的某些东西,竟然让他刚好救下田若夷。 大哈数因为田若夷的及时报警,与朱子骏的人马一番激战,各有损伤,朱子骏见久攻不下,加上得到讯息田若夷已被救出,只得下令罢战退兵。 于清水放走了田若夷,老老实实呆在岩湾的牢门前,等候大哈数的处罚。 正午时分,大哈数在大批土匪的簇拥下,走到她的面前。 大哈数目光凶厉,瞪着她看了半晌,在她以为必受重罚时,开口说道:“你走吧。” 于清水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又听他说:“你虽然放走了田三姑娘,但却救了我大峡谷兄弟们的命。我欠你的一条命,今后必相报。这个鬼地方不适合女人呆,对你肚子的娃娃也不好,你还是回田府当少奶奶过安生日子吧,田明诚的人马大概也在路上了,我不送你。” 于清水点点头说:”大当家,你们的兄弟有豪气有侠骨,我救你们不亏。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这次偷袭的知道从后山下手,恐怕有内鬼啊。” “我心里有数。”大哈数说道。 第7章 莽撞易生祸 于清水单枪匹马闯进大峡谷固然莽撞,偏偏阴差阳错救下田若夷,这在田府激起的反响犹如一俊遮百丑,佣仆下人不再私底下议论她粗使丫头的出身,团丁看她的眼光都带上了崇敬。田老太太更对这个小媳妇越看越欢喜,亲自督促把于清水的衣装放进田明诚房中,她等着抱孙儿呢。 田明诚在这短短两天受够了摧磨。那天,前一刻得知于清水私闯大峡谷,后一刻就收到朱子骆送来的消息:朱子骏准备连夜偷袭。他心中一咯噔,素来知道朱子骏行事不择手段,只怕在攻打时不会顾忌两个女人的安全。思来想去,只能整顿团丁队伍朝大峡谷进发,万一发生什么变故,多少能策应一二。 没想到队伍刚刚集齐,田老太太得了讯,寻死觅活地拦住他,不准前去冒险。老太太心情容易理解,大儿子已经殁了,田家就剩这么一枝独苗,怎么也得保住香火啊。他只能好生好气耐心劝说老太太,这样一闹一劝,时间就耽搁到了中午。田明诚无奈之下,编出“两全之策”哄田老太太,说道:“娘,你瞧清水这样的小嫂子都肯为三丫头冒风险,我堂堂汉子还怕三怕四,传出来有辱田家列祖列宗的颜面,不如让白启打前站先出发,我跟在大部队伍后面,一旦有个变故,也能及时应对,不会措手不及。” 总算说服田老太太,田明诚才能走出田府大门。等他一出门,立时换上快马,很快将白启的大队人马远远抛在后头。快马加鞭行了二三个时辰,差不多酉时的时候,叫他迎面碰到大峡谷往田府送信的土匪。听说于清水拿自己换了田若夷,他先是觉得好笑,这愣头愣脑的姑娘,是怎么说服大哈数的?继而愈加担心起来,一旦朱子骏偷袭得手,难保大哈数反悔不放人!更难保认为于清水是专来扰乱视线的,将怨气发渠到她身上。这样一想,他的心脏没来由地砰砰乱跳,握着马缰的手也有些发抖。此时距离大峡谷尚有一半路程,顾不得休整,策马继续前行。然而他行路太过焦急,竟然半途走岔了道,等找回正确的路,又足足耽搁了一个时辰。 夜半时分,他终于走近峡谷,恍惚中黑山墨屏已然在望,却听“嘭嘭”枪声从峡谷方向传来。 来晚了?! 他从马背跌下,吭哧喘气。马比他更累,赖在原位不能挪动了。他弃马步行 ,踉跄着朝前跑去。途中,碰到朱子骆和田若夷,接着朝前走,又遇见朱子骏撤下来的人马,朱子骏劝他跟着大队伍返回,讲不好土匪会追杀过来。他摇摇头,继续朝地缝的方向走,从田若夷口中得知于清水在大峡谷上的事情后,他只有一个信念——上大峡谷,把她接下来。哪怕是用他换她。这样勇敢的女人,值得他这样做。 他走到地缝前,看见一个人走过索桥,朝他走来。 于清水?!他呆住了。 于清水以为此次的莽撞行为,必定会惹来田明诚劈头盖脑的教训。没想到他只是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拉着她一步步往回走,一路上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温热有力。她有些呆傻地任凭他的牵引,直到跟白启的队伍会合,两人各自骑上马。回想刚才发生的,脸颊不禁发起烧来。 经过这件事,于清水与田若夷的关系明显缓和了。田若夷不再处处针对于清水,偶尔逛街遇上好吃好玩的,还会捎带一份送给她。 只是,也因为这件事,田若夷与朱子骆的婚礼再一次延误。城中有爱乱舌根的议论田三姑娘与朱子骆必定八字不合,否则怎么会一而再地成不了大礼呢。田若夷对这些话丝毫不以为意,倒是田老太太因为朱有理的过份,兴起退婚的念头,私下里跟田明诚提起。田明诚笑着劝阻说,要是一个月前你老人家提退婚,三丫头会喜得天天抱着你,现在你再提这事,可是断了一段好姻缘。老太太这才瘪瘪嘴,按下不提。 于清水的日子过得松快,闲暇时也会往集市里逛逛。有一天,她带着丫鬟珠儿在大十街闲逛,看见一大堆人围着看“打耍耍”,不时发出欢呼轰笑。 “打耍耍”流行在湘西到施南一带,多数由一男一女搭班配合,男拿扇子,女握方巾,既唱又舞,欢快喜庆,很受普通百姓喜欢。于清水和珠儿挤进去一看,这次“打耍耍”的竟然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瘦个男人,他左拿扇右握巾,一人兼扮男女两种角色,时而动作粗犷,时而像女子那样柔和轻巧,从《三朵吉庆》,唱到《夫妻拜年》、《奴夫莫赌博》、《闹五更》,学女子的音神态,维妙维肖。 几曲演毕,那男人拿出脏兮兮的头巾卷成的帽子,上前讨要赏金。然而围观的只为看个热闹,加上手头拮据,除了少数几人零星投进几枚铜板,大多数一哄而散。 等到人群散去,于清水上前将那男人上下打量,说道:“你是?周易仁周叔?” 那男人倒仔细地看了看于清水,才说道:“你是清妹子?这模样,跟大户人家少奶奶一样的,我倒一下子认不出来。” 于清水有些激动地说道:“真的是你啊!你是怎么跑出来的?现在怎么在这里卖艺?” 周易仁左右看了下,“清妹子,这里不好说话。” 于清水说:“不要紧,瞧你这样子,肯定有些饿了,我们找个茶楼谈谈。” 珠儿暗地扯扯于清水的衣袖,说道:“二姨奶奶,二少爷叮嘱在外面不能耽搁太久,时间不早了。” 于清水说道:“晚回去一会儿有什么要紧的,我难得碰到叔叔。” 她领着周易仁来到田府名下的一间茶楼,点上包子馒头,等着周易仁几近狼吞虎咽地吃饱喝足,这才问起他是怎样逃出来的。 原来周易仁是与周立山共谋义举的革命党人,因喜欢打耍耍逗乐,与于清水较为熟谂。被官府偷袭那天,他也在场,双方激战起来后,他打死两名清兵从后门冲了出去,后背中了一枪,逃跑过程中不小心掉落到一个天坑里,那些追赶的清兵找了半晌才撤退。那天坑足有十来米深,寻常人掉进去多半没命,万幸他是侧滚着进去的,只受了些皮外刮伤,两天后被一位路过的农夫救起。他不敢再回家,躲在农民家的地窑里养了一个多月的伤,临行前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送给农夫以作酬谢。一路卖艺乞讨,总算来到施南府。 于清水也将自己近来的经历跟他说了,问他现在有什么打算。 周易仁低声说:“仿效荆轲之举。” 于清水听不明白他的话。 周易仁只好解释道:“刺杀知府尹英。黄公事败,幕后主谋就是尹英。这尹英明明是汉人,却去当清廷的狗官,还屠杀我们的志士。我们革命党人要痛斩枭首,为同志报仇,立我华夏英魂!” 听到报仇二字,于清水也跃跃欲试要为干爹干娘讨回公道,但同时不免有些疑惑,问道:“杀了知府,就能推翻满清朝廷了?朝廷不是会再派人来当这个官儿吗?” 周易仁说:“天高皇帝远,当然杀一个知府是没法推翻皇帝,不过要是所有的华夏子孙有这股志气,奋起反抗暴政,那这清廷的气数就尽了。” 于清水被他的话激起满身热血,“就你一人去刺杀?人单势薄,不如我来帮你。” 周易仁摆手道:“不用,我来到城里已经一段时间,探明了尹英的行动路线,现在有周全计划,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也没有经过暗杀的训练,去了只会添乱。等着我的好消息就行,万一不能成功,成仁之时,有人送我一程,我也就无撼了。” 于清水心中为周易仁赞叹,又问他是否知道叛徒是哪个。 周易仁咬牙切齿地说:“所有跟黄公的人,除了你和我,全部牺牲了。如果还有活着的,肯定就是那个内奸、叛徒。如果让我碰到,任他化妆成人模狗样,我都认得出来!” 这天晚上,等到田明诚回家,于清水忙不迭兴奋地将偶遇周易仁的事讲给他听。 田明诚还没等她说完,皱起眉头说道:“你跟他一块儿去了茶楼,还谈了蛮久?” 于清水点头说:“他可真是个有胆量的大英雄!” 田明诚挥手打断她的话,说道:“于清水,你什么时候能学聪明一些,遇事多转脑筋,不再这么莽撞!” 于清水愣住,“你什么意思啊?” 田明诚说道:“你怎么能随便跟他单独相处这么久,万一他的身份已经暴露,被官府的密探追踪,你的身份岂不昭然若揭?!” “哪有这么巧的事。”于清水说,“周易仁已经在城里呆了一个多月时间,都没有被发现。哪能跟我一说话,就会被发现呢。” 田明诚说道:“就因为他在城里这么久,居然没被密探和警察局的盯上,这才更加可疑。你不晓得,像他这种卖艺、乞讨和流动商贩,从来都是重点监控和排查的对象。” 于清水不以为然地笑着说:“你也太疑神疑鬼。” 田明诚突然厉声说道:“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于清水也生气了,“我看你是胆小、怕事,生怕我把你们田府连累!这好办,我马上就走,我跟周易仁联系,一起去刺杀知府。不管成败生死,总算能出一口恶气,也算对得起我的干爹干娘!好过在你田府憋闷死!” 她说走调头就走,被田明诚攥住胳膊,狠狠地拖回来,压低声音说道:“好啊,刺杀知府?你声音再嚷大一点,让全府的人都听见!给你讲道理,你却跟我耍狠,命只有一条,你实在要去我不拦你。不过等我给你先写份休书,昭告全施南府,你于清水跟我田家田明诚再无瓜葛,以免我田府上上下下的性命全陪你丢掉!” 于清水这才稍有清醒,仍然不服气,放低声音说道:“我突然碰到周叔叔,当然没能想到太多。那么,你说,现在怎么办?” 田明诚坐回沙发上,点燃一根烟,说道:“如果你机灵一些的话,完全可以借着递赏钱的机会跟他接上头,把他的住址拿到手。” 于清水说道:“他把现在的住址告诉我了呀。” 田明诚说:“听我讲下去,这样的话,我能想办法与他碰面商量对策。但是现在的情况,如果周易仁的身份已经暴露,你的身份也必然同时引起怀疑,连带着我,也是可疑对象。讲不好我们田家外面已经有密探在监视,我们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于清水才真正知道自己误了事,不由嘟嚷着说道:“那,那周叔那边?” 田明诚叹了一口气,“静观其变。希望是我想得太多了。” 次日传来的消息,证明并非田明诚想得过多。周易仁刺杀知府尹英未遂,被巡捕当场擒获。 于清水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蒙了,直接跑到店里找到正在办公室理事的田明诚,求他想办法救人。 田明诚说道:“周易仁犯的是谋逆大罪,不是我人面广拿银子就能赎得出人的。” 于清水说:“那就劫狱!” 田明诚拍案而起,“你以为施南府的监牢是我开的?这些天你老实地呆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别给我惹事!”他当即叫来白启,将看管于清水的任务交给了他。 要看住于清水,因为田明诚已然有了营救周易仁的盘算,担心她多生事端。 这件事急不得,虽然谋逆罪证据确凿无疑,但是从审讯同党,再正式落案,上奏请刑,到核准死判,最快也得一两个月,其间不是没有文章可做。只担心周易仁骨头不够硬,熬不过刑讯,招认出于清水这样的“同党”。周易仁被交予警察局审讯,田明诚设法托人打听,后来知道这周易仁倒真是生就一把硬骨头,任怎样严酷的刑罚煎熬,他或是扯东扯西,或是闭目不出一言,巡官朱子骏亲自上刑逼问,也没能问出个究竟。这令田明诚对周易仁真正起了崇敬之心,更要设法救出此人。 为救周易仁,田明诚曾试图买通看守警察,找相貌相似的送入狱中顶替,然而朱子骏看守极紧守备严密,根本无从找到下手机会,而强行劫狱,以众多人性命换一人之命,从来不是田明诚的作风。后来与朱子骆商议,惟有让周易仁走出警察局,才能有机会施救。计策已定,朱子骆打着朱子骏弟弟的名号混入牢房,给周易仁传递了至关重要的消息——伪供绿营兵中有同党。这样,朱子骏必定会领周易仁前往绿营驻军之地指认,从警察局至城郊的绿营驻地的途中,就能找到机会做文章。 田明诚的计划是埋伏在必经的大十街集市,那里人流货物混杂,周边巷道众多,成功劫人后容易逃脱。至于救人的主力,自然落在最信任的白启及十余名跟随多年的护院身上。 白启艺高人胆大,得令后没有半分害怕和畏惧,只在行动的头天傍晚,习惯性地来到覃碧珠院内,向她问安几句便告辞了。 看着白启的离开的背影,覃碧珠对翠儿说:“白启又要去犯险了。” 翠儿问:“又去犯险?他什么都没说,大少奶奶你怎么知道?” 覃碧珠涩笑一下,“我猜的。” 像覃碧珠这样聪明的女人,怎能看不出白启的心思。她心中来回估量,白启奉田明诚的命令,明天会去干什么要紧又危险的事? 她想了很久没有头绪,翠儿上前为她卸妆,一边说道:“大少奶奶你的头发有些乱了,改天咱们去西城重新烫头发。” 乱?在这瞬间,她突然拿定主意:乱,惟有乱,她才有机会。 于清水被覃碧珠放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有些懵。她被白启几近寸步不离地看住,足不出后院有十几天了。早上白启有事离开,又换了个护院看她,好在这个护院不够灵光,被翠儿诓在一边说话,覃碧珠便乘机领着于清水出了大门。 于清水疑惑地看着覃碧珠,问道:“你为什么放我出来?” 覃碧珠笑吟吟地说:“你不是一直想出来透口气?” 于清水继续盯着覃碧珠,等着她后面的话。果然听她往下说道:“今天可真的是个奇怪的日子,想透气的人特别多。一大早我就看见白队长带着一帮子人出去了,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干啥。这不,我就是乘这个间隙把你放了出来。” 听完这话,于清水心中一咯噔,也不再跟覃碧珠多说,掉头就走。她猜到了,白启多半救周易仁去了! 田启带人守候在大十街左巷胡同里等着警察局押解周易仁的队伍经过,左等右等,足足比预定晚了近一个时辰,别说周易仁,连一根巡捕的毛都没瞧见,他与几名手下不禁犯起嘀咕,莫非朱子骏那只狐狸闻出了什么味道,临时改变了主意?这大家伙儿白跑一趟事小,万一被巡捕发现劫狱计划事大!思忖再三,决定顶多再等一柱香功夫就全线撤退。 临近一柱香功夫,仍然未见警察局押解人员的踪迹,正准备走人,在街前探路的一名手下忽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讯:“来了,来了!” 白启连忙先隐藏,蒙上面,从胡同口从外望去,看见十来名巡捕押着个头戴黑罩的人往街前走来,引起周围百姓指点议论。 白启看清时机,带着手下冲了出去,先朝天放了一枪,那声音比炸炮竹响亮几百倍,立马将左右百姓吓走大半,巡捕们没有防备,手忙脚乱还来得及开枪,白启等人已经冲上前去,都是拳脚好手,几下将围着犯人的巡捕打趴在地,白启将犯人的面罩掀开一看,像田明诚给他出示照片上的周易仁。再问,“你是周易仁?”那人连连点头。 确定所救对象无疑,白启就打了个唿哨,示意大家快撤。在撤的过程中,总算有巡捕反应过来了,可巧不巧,这次领班的巡捕正是于连虎。他手里抖索着开了一枪,差些打中白启,趁着于连虎换子弹的当口,白启口中骂骂咧咧,抽过手下兄弟的枪,就要朝于连虎打去。于连虎很机灵,见势不妙,左手一抡,将旁边经过的一人拉在身前挡枪。 白启定睛一看被于连虎拉来挡枪的人,不禁目瞪口呆:怎么会是于清水! 于清水是听到打枪声跑过来的,此时也愣住,虽然白启蒙面,可是她与他几近朝夕相处,怎么会认不出他呢! 白启这一犹豫,就给了于连虎可趁之机,换上一颗子弹打出一枪,白启低头躲过,可他身后另一名兄弟“哎呀”叫唤,肩膀上中枪。 于清水急中生智,大喊一句“你怎么能抓我挡枪!”纽过身子,与于连虎纠缠起来,令他无暇他顾。白启一班人趁机带着周易仁,扶起受伤的兄弟,从原先已探明的路线溜之大吉。 等到朱子骏收到消息,带领大队巡捕赶到现场,劫狱的连个人毛都没瞧见,惟有于清水与于连虎仍在打嘴仗。 于连虎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刚好又有乱党劫狱,哪有这么巧的事。我早就怀疑过,你一定跟乱党有关!” 于清水冷笑着说道:“看来巡捕指天就是占天理,指地就是上地荫。我好生地逛街,你们打抢居然拉平民百姓挡子弹,你还是人么?这件事,我闹到省城总督府,也要讨个公道,我不信还治不了你这不是人的东西!” 朱子骏冷眼旁观两人争执一会儿,上前对于清水鞠躬道歉,说道:“这件事确实是我管教不力,巡捕当保护百姓安危,怎能像于连虎这样行事,简直不可原恕!我回去一定严加斥责。” 于清水却摆出一副理直气壮受尽欺辱,必须讨还公道的模样,直到于连虎听令乖乖地上前道歉,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她并不知道,朱子骏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许久。 回到田府,于清水很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等到田明诚回到房中,忙不迭地关上门问道:“周易仁怎么样了?” 田明诚沉着脸说:“救出来了。” 于清水呵呵笑道:“太好了,你不知道啊,方才救人的时候,多危险啊!” 田明诚一拍桌子,压低声音厉声说道:“你还说!我告诫过你,不要轻举妄动给我惹事,叫白启看住你,一不留神你就溜了。今天你突然出现在大十街,稍有不小心,就吃了枪子弹,到时连神仙也难救你!” 于清水想了想,乖乖认错:“是我错了嘛,不过总算没有酿成大错,我今后肯定不会再这样。” 田明诚看她一眼,叹息着坐下,皱紧了眉头。于清水就问他还有什么事。 田明诚点起烟,抽了两口,说道:“刚才我见了周易仁,他告诉我,他认出黄立公举事不成的叛徒了。” 于清水一喜,“是哪个?我们认识吗。” 田明诚说:“我们都认识,不久前你还跟他打过交道。” 于清水疑惑地问:“谁?” “就是朱子骏,现在的警察局巡官。” 于清水跳起来:“怎么会是他!” 田明诚说道:“周易仁在牢里见过他,认出了他,还当面问过他,他都承认了。现在想来,朱子骏也不叫做叛徒,他前些日子离开警察局有几个月,原来竟然是去黄立公那里做卧底的!我上次分析得对,他因为做卧底侦破了黄立公的案子,立下大功,才能一步登天成为巡官。” 于清水咬牙道:“真是无耻。” 田明诚说:“也不能说无耻,我跟朱子骏打过许多交道,他不是于连虎那种鲜廉寡耻之徒,只能说,他跟我们的立场不同罢了。不过,既然他是卧底,你可要格外担心。” 于清水说:“担心他把我认出来?” 田明诚点头。 于清水想了想说道:“我对这个人真没有什么印象,但是讲不好他确实见过我。” 田明诚说道:“所以要少跟他接触,你现在的打扮跟刚进田家的时候大不一样,不是熟人也不能一下子认出。不过今天跟他拉拉扯扯这么长时间,很危险。” 于清水有些不服气,不过还是将田明诚的话记在心里。 把于清水放走后,覃碧珠在屋内忐忑难安,一会儿问丫鬟翠儿一道二姨奶奶回来了没有。直到得到消息说于清水大活人儿一个安然无恙地回府了,拍拍胸松了口气。说到底,于清水和田府从来都没有亏待过她,她那一会儿鬼迷心窍想要田府和施南城乱起来,为的是什么呢?真是不该这么想啊。 她心虚,担心精明的田明诚瞧出她的心思,上门找她理论,可是等了几天,田明诚见面时待她一如既往的客气有分寸,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这一放下心来,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又开始往脑子里钻,烦得她索性领着翠儿往城郊田家的茶树林去散心。 施南府气候温润,种茶制茶的历史可以上溯到明代以前,田家的茶叶早已远销到海外。覃碧珠在茶园里逛逛,与翠儿也采些茶叶茶枝放嘴里咀嚼,再闻着茶树林的清香宜人,不觉烦恼全消。傍晚时候,就下山准备打轿回府。谁知走到半山的亭子里,正与翠儿说着话歇脚,看见对面走来一个人,青衫白帽,文质彬彬,正是朱子骏。 覃碧珠是不想跟朱子骏说话的,侧过脸就要走。朱子骏却拦住她,“碧珠,我专程在这里找到你,有话跟你讲。” 翠儿一听朱子骏都叫起少奶奶的闺名了,不由低下头进退两难,不知该不该回避。覃碧珠说道:“翠儿,不谁走。” 朱子骏却笑着说道:“翠儿姑娘,我跟你家大少奶奶有重要的话说,你先移步一下,我的人在山下等着你。” 翠儿看得出来朱子骏的派头大,不知所措,可怜巴巴地用征询目光看着覃碧珠。 覃碧珠叹了口气,知道今天跟朱子骏要说的话一句两句扯不完,于是点了下头,翠儿飞也似地往山下跑了。 朱子骏与覃碧珠在亭子内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一会儿,说道:“碧珠,不管你信不信,上次我跟你说过的话,句句当真,你有没有认真考虑过?” 覃碧珠冷笑着说:“你们头戴官帽的,是不是跟每个人都这样起誓发愿的,可惜我不是三岁小娃儿,也不是十八岁怀春少女,不太相信这些话了。” 朱子骏有些惊诧地说道:“碧珠,听你的话,对我有很大的怨气,究竟我有哪里得罪你了?我想,爱一个人总归不是错吧。” 覃碧珠简直想脱口而出:爱一个人不是错,但爱一个人却杀害她的丈夫,就是大罪!她用右手紧紧按住突突直跳的左手,到底还是把这句话按捺下去。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 朱子骏仔细地看了看她,说道:“好吧,碧珠,今天我们不谈这个。我特地找你,是想提醒你,有机会的话,或者就现在,离开田家。” 覃碧珠惊问:“为什么?” 朱子骏说道:“你大概不知道,你的小叔,田家二少爷田明诚跟乱党有勾结。” 覃碧珠心里一跳,“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朱子骏说:“我现在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的判断绝对没有错,找出证据把他绳之于法是迟早的事,我只是担心,真到了那一天,你也会受到连累。万一连我都保不住你,那牢狱的苦哪里是你能承受的呢。” 覃碧珠疑惑地试探道:“不至于吧。明诚刚刚娶亲,老太太还等着抱孙子呢。他不至于那么糊涂。” 朱子骏冷冷一笑,“坏就坏在他刚娶的那个于清水身上,那个女人才叫做祸水,她也是个乱党分子。讲不好,就是她拖的你家二叔下水。” 覃碧珠说道:“那要不,你把她抓起来吧,可别让她祸害明诚了,明诚是个好孩子。” 朱子骏说道:“抓了她,就跑不掉田明诚。除非她不是你们田家的人,否则铁定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怎么样,碧珠,我是好心好样,你赶紧离开田家吧,或者,今天就跟我走。田家的休书我帮你要回来。” 覃碧珠心乱如麻,“你让我想想,我过两天给你答复。” 覃碧珠回到家里,第一时间找到田若夷,一五一十把朱子骏的后半截话说给她听了。田若夷早有怀疑,这下深信无疑,两妯娌讨论了几天几夜,想出来惟一可行的办法是赶紧把于清水赶出田府。可是,她们的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实施,于清水就出了事。 第8章 翻案 于清水成了杀人嫌犯,且被巡捕抓了现行。 死的人是于清水恨之入骨的亲哥哥,于连虎。 在田明诚探监时,于清水是这样解释事件发生过程的。那天一早,她接到于连虎的报信,说去世的母亲有些遗物在老屋里,让她过去拿。于清水虽然不信于连虎,但说到母亲的遗物,她终归要去看看。于是,也没有带上丫鬟珠儿,独自往郊外老屋去了。到达老屋门外,等候一会儿,没见到于连虎来,推开房门打算收拾收拾。推开门,就看见于连虎咧着大嘴,胸口上插了一把刀。她大叫一声,没想到第一时间竟然叫来了几名巡捕,当即把她当作嫌犯抓了起来。 于清水兀自喊冤,田明诚听了却心里有数。这分明是做好圈套,把于清水往套子里拉。设计圈套的人不用说,自然是朱子骏,看来他已经盯上田府,于清水只是一个突破口而已。 当务之急是把她从牢里捞出来,可是朱子骏既然已经布下了局,捞她出来谈何容易。田明诚请了施南府鼎鼎大名的状师何师道,从警察局到监牢溜达一圈回来为难地告诉他,此案人证物证齐全,尤其人证是巡捕,证言不易推翻,再说如今世道,衙门和警察局共一个大门,共驳倒他们难上加难。 田明诚在为于清水的事犯难时,于清水已经在牢中尝到了苦头。 朱子骏亲自提审于清水,开始客客气气,问她姓名年龄籍贯家有何人,然后就问她为何行凶杀人。于清水鼓起眼睛喊:我根本没有杀手,你们冤枉好人! 朱子骏依然客气,将红纸白字画押的证据递给她看,说道:“你瞧,人证物证俱在,你没得抵赖的,还是招认了吧。”见于清水咬定没有杀人,又似是满怀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说,“于清水,说起来我同情你,你那哥哥于连虎不是人养的,卖妹妹不说,还生怕你现在日子过得好,上门骚扰你。莫说人,木头桩子也要发怒。你恨你哥哥理所应当。” 要放在往常,听了朱子骏这番话,于清水必定会热泪盈眶,感激他的理解与同情。不过有田明诚的告诫在前,又知道他是害死黄立公的罪魁祸首,于清水没一句听进心里去,转过脸根本不理睬他。 见自己的软功夫没有奏效,没有两天,朱子骏就换了一副新面孔,恶狠狠地对于清水说:“实话跟你讲吧,你的杀人定罪权就在我,我说你有罪就有罪,无罪则可以马上释放。” 于清水冷笑着说道:“你怎么不早说,警察局是你朱家开的。你们朱家全是猪养的,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 朱子骏也不生气,冷哼一声说道:“打嘴巴官司没有什么意思,我给你交个底,你跟田明诚结交乱党的事我很清楚,想从这里活着离开,要么你把黄立公给你的花名册交给我,要么,你跟我讲讲田明诚跟乱党之间的关系。” 于清水说:“你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什么花名册?是跟花儿有关的啥子东西?还有田明诚的事,我只知道他是正经善良又公道的生意人,比你这种东西强上百倍万倍,我不知道他跟乱党的什么事!” 朱子骏说:“那么你得承认,你曾经在黄立公那里呆过一段时间吧,我可是见过你,清妹了!” 于清水心里一跳,“我不认得你,更不清楚什么黄立公。” 朱子骏说道:“既然你这么嘴硬,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那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于清水知道他要上刑了,说偏过头不再说话。 于清水先被抽鞭子,后来又上了老虎凳,遍体鳞伤,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朱子骏没曾想到这个小女子骨头这样硬,一时倒有些心软,没有继续启用更加歹毒的刑具。田明诚托朱子骆设法进去探望一回,听说了于清水的情形,不禁淌出泪水,这样的女子,他倾家荡产也该救出来。 田明诚再次与孙师道细谈,孙师道被缠不过,替他想到一个办法,告诉他说:“这件案子最大的破绽在死者的伤口,行凶者的力道决定刀插伤口的深度,于清水的力气虽然强过普通女子,但仍然不及寻常男人。死者的伤口很深,凶手应当是男人。” 一听这话,田明诚当即站起来,“你怎么不早说,这是最大的疑点,我们可以跟警察局理论,这官司有得打!“ 孙师道赶紧拉住他,“你听我说完,这些只是我的分析,根本作不得呈堂证供。“ 田明诚一掌拍在茶几上,“我就要把这些疑问做成有效的证据。少卖关子,快讲有什么法子。” 孙师道说道:“要想把这点落实成有力的证据,惟有找一个人。” 田明诚问:“什么人?” 孙师道说道:“省城有位名叫何云的法医,他可以精准勘测这类伤口的性质,作出科学检测报告,曾经助省警察厅破过不少大案要案,他出具的报告,连省警察厅都认定有效,那朱子骏恐怕不敢不认!” 田明诚说道:“那我们赶紧上省城,请何法医帮忙。” 孙师道说道:“别着急,这位何法医十分繁忙,全国各地和国内外四处奔波,现在未必在省城啊,我有位朋友跟他关系甚好,我先帮你打听打听。” 田明诚说:“怎么打听,我家里有商务发报机,你赶紧发报问问吧,时间紧迫,拖一天可能就拖出一条命。” 孙师道用田府的发报机朝省城发了电报,一直等到次日中午,省城的回报来了,却是不好的消息——何云因公务去了天津,至少得七八天才能回汉口。 田明诚就拜托孙师道无论如何让他的朋友带信何云,一回汉口,屈驾来施南一趟,田府必有重谢重酬。一面出重金悄悄买通了警察局殓房的巡捕,保管好于连虎的尸体万勿腐坏,以备复检。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熬中药般让人心焦,过了四五天,得到天津传回的消息,何云答应来施南验尸。田明诚这天喜得在房中破天荒喝了二两小酒,晚上睡得个好觉。 可是,次日醒来还在洗涮,就收到顶坏的消息——朱子骏已经呈报省警察厅,拟对于清水处以斩刑。 田明诚听到这个消息,立即骑马飞跃至警察局,一脚踢开朱子骏办公室的门,说道:“你这是做什么?” 朱子骏正在慢条斯理地喝茶,倒对田明诚的盛怒有所准备,笑着说道:“田二少爷,区区一个小妾,你这么着急做什么?知道的人认为你们伉俪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什么更深牵连,兔死狐悲呢。” 田明诚冷笑着说:“当年你跟我嫂子覃碧珠的事,是我从中使的坏,让她嫁给了我哥哥,你对我怀有恨意,就冲着我来,欺负一个女流之辈算哪门子事!” 朱子骏倒是怔了怔,说道:“原来是你啊。难道我一直疑惑,那时碧珠跟我情投意合,差不多就要嫁给我了,怎么突然之间就改变了主意!嗯,很好很好,这叫做报应。当初你害我失去心爱的人,今年轮到你无能为力了!”说到这里,不由仰天哈哈大笑。 田明诚说道:“你到底要怎么才肯放过于清水。” 朱子骏说:“要我放过于清水,简单,我要你田府全部的家产,还要你田明诚的命!” 田明诚怒瞪着他,吼道:“你,无耻!” 朱子骏哈哈笑着说:“哈,你也晓得我无耻。好吧,我老实跟你讲,我是巡官,不是土匪,也不跟讲交情和新仇旧恨,我只讲大清律法。现在于清水犯了杀人罪,她就该填命上去,你就算把田家所有家产和你的命都交给我,我也没有胆子收。所以,你放一万个心,你现在只要放弃于清水,自然保得住田家产业和上下所有人,包括你田明诚的小命。” 田明诚一时怔住,“你到底什么意思?” 朱子骏诡异地冲着他笑了笑,说道:“想明白了没有?没有想明白回去慢慢想。掂得清孰轻孰重,田府仍是田府,二少仍是二少,我还是巡官,你家妹子未来的大伯!” 朱子骏的意思很明白。可是,田明诚怎么能够放弃于清水呢。无论从道义上,还是从情感上,他都舍不得了。 为今之计,只能再度催促何云早些赶到,抢在斩刑批复下发之前,替于清水翻案。 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又是两天过去了,何云别说没来到施南,连汉口也没赶回。原来从天津到汉口一贯走航运,何云坐的这班轮船碰到风浪搁浅,行程就拖延了下来。这边的行程被耽搁,那头朱子骏报上去的凶案核准,却格外顺畅,于清水的死刑核准批复下来了!定在三天后,也即八月初五行刑。 八月初二半夜,一道神秘人影乘夜晚窜入田府,从窗户跃进田明诚的房间。当时,无法入眠的田明诚正抽着雪茄,见到室内突然蹦进一个人,倒还沉得住气,问道:“阁下哪位?” 那人掀下斗篷,说道:“我是大哈数。” 田明诚一惊,差些让烟灰烫着手指,“大当家?您来田府有何贵干,若要想寻仇,找我田明诚一个人就行。” 大哈数一边扫视屋子,一边说道:“二少爷放心,此行我不是来寻仇,是要跟二少爷谈一笔合作。” 田明诚说道:“哦?我们能有什么合作?莫看我是施南首富,现在的情形是官府逼我,土匪找我,简直是不让人活。” 大哈数呵呵一笑,”当然可以合作。我来施南城,为报恩而来。” 田明诚问:“报什么恩?” 大哈数说:“我欠于清水一条命,要救她出来。” 田明诚不禁精神一振,“你要救于清水!你们大峡谷的弟兄要救她!” 大哈数说道:“不要喊这么大声,屋外的人都听到了。” 田明诚压低声音,说道:“好,你们想怎么做?” 大哈数说:“我们当土匪的还能怎么办?无非明刀明枪地跟他们干一场,劫法场呗。” 田明诚想了想,“大当家的真是一片侠肝义胆,如果我不能帮她脱罪,或许只有劫狱这一条路走了。可是劫狱可不是小事,一来自从上次有名乱党被劫狱后,巡官朱子骏防范得很紧,轻易下不得手。你们劫法场更危险,容易把自己的兄弟折进去。二来,一旦劫狱,于清水的罪名就完全坐实了,她今后就是杀人罪,一辈子受官府通缉,不能明明白白做人。” 大哈数不耐烦地地挥手,说道:“你说这么多做什么?你现在能帮她脱罪?要是她连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名声!” 田明诚来回踱步,沉吟许久后,说道:“这样吧,大当家,咱们可以两条腿走路。我继续想办法,看能否帮她脱罪,您也别闲着,做好劫狱的准备,咱们保持联络!” 大哈数说道:“这就对了嘛。这样,我知道你人面广,帮我们搞清楚于清水上法场的行走路线以及法场周围环境,我来跟兄弟们订方案。” 田明诚自然一口应承。大哈数又跟他商量许久,临近鸡叫天亮时才离开。 田明诚这些天的着急,田若夷和覃碧珠当然看在眼里。想到于清水被抓,田若夷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没有欣喜,也没有难过,似乎有一些愧疚。她想,如果那天覃碧珠回家讲了那件事后,她及时地通知了于清水,于清水会不会有所防范,没有陷进杀人案中。 反复思来想去,她又否定了自己的愧疚,如果朱子骏打定主意要对付于清水,凭于清水那点智商,迟早也会陷进去的。可是,田府会不会受于清水牵连呢?为此,她特地邀朱子骆出来。 朱子骆得邀非常欢喜,毕竟从大峡谷那晚后,他跟田若夷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他主动相邀。他跟田若夷逛了会街,然后喝茶,再逛街,再吃饭,只恨天黑得太早。临到晚餐吃得差不多,田若夷才把压轴的内容拿出来,问道:“你晓得我二嫂子于清水的事吗?” 朱子骆先是点头,然后急忙摆手。 田若夷白了他一眼,“少来瞒我,你是革命党的人,听说她也跟革命党有瓜葛,难道你们不是一条道上的?” 朱子骆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若夷,我不想骗你,不过有些事你不知道最好,否则徒增烦恼。” 田若夷叹息,说道:“看来,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想了一会儿,轻声地似乎怕触碰到什么东西一样,斟酌着问道:“那么,我二哥呢,他是不是想你们一路的?” 朱子骆说:“你二哥是非常聪明谨慎的人,你不用为他担心。” 田若夷顿时明白了,只觉得浑身冰凉,明明酷暑刚气,“秋老虎”正在逞凶,身上只段穿薄薄的小旗袍,可寒气却“嗖嗖”从脚跟底下往上冒。 朱子骆见她神气不对,担心地说道:“若夷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田若夷站起来,说:“我,我还好,我回家去了。” 她扶着屋子的板壁往外走,才走了两三步,眼前突然一黑,晕了过去。 朱子骆大呼小叫手慌脚乱地将晕倒的田若夷送回田府,田若夷倒很快苏醒过来,但朱子骆和覃碧珠哪里放心,赶紧请来大夫。老大夫很有经验,略一把脉就微笑着说,没有事,小姐气血不足,平常锻炼太少,今天天气暑热,又玩得比较辛苦,经受不住晕了一下。往后多出去走走蹦蹦,把身体练强壮一些就没有问题了。 送走大夫,田若夷又推着朱子骆赶紧回家,覃碧珠就笑着对朱子骆解释说,深更半夜呆在别人家闺房里,确实有些不成体统。好赖将他赶了回去。 朱子骆前脚刚走,田若夷就呜呜地哭起来。覃碧珠还没摸着头脑,田若夷又把眼泪一抹,催着把朱子骆喊回来。 朱子骆一进房间,田若夷就拉着他的手,说道:“子骆,咱们赶紧成亲吧。” 朱子骆极为聪明,顿时明白田若夷的心思,只要两家结了亲,这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谋反罪诛连九族,朱子骏再想升官发财,也不能把自己家的脑袋也奉上去。虽然明知田若夷此举有私心,朱子骆心中仍然高兴,让若夷成为自己的妻子,还是他做梦也想实现的事情啊。他连连点头,紧握住田若夷的手,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待你好。你说东,我绝不敢往西去。” 覃碧珠在旁听了这话,笑得直不起腰。 可是朱子骆回家将此事一说,马上受到朱子骏反对。朱子骏板着脸,说道:“不行,朱家那个二姨奶奶是个杀人犯,我们犯不着跟他家再结亲。” 朱有理附和,“田家三姑娘更是个丧门扫把星,施南府有的好姑娘,子骆,咱们另外选个?” 朱子骆在家里娇养惯了,知道怎么对付老爹最有效。当即往楠木小墩上一坐,“行啊,施南城这么多姑娘,老爹你都看得中,娶回家当二娘三娘四娘五娘,生一堆儿子,让他们帮你生孙儿吧,我不急。” 朱有理皱起眉头,什么二娘三娘四娘五娘,每回他打这个主意时,都是被朱子骆抵了回去,这儿子明显说的气话。就笑着说道:“子骆啊,我不是为你着想?可不能犯起犟脾气。” 朱子骆气鼓鼓地,“为我着想,就让我娶自己喜欢的姑娘。” 朱子骏插嘴,“什么喜欢不喜欢啊,三两个月有新鲜,再过三个月,让你进她房间也不肯了。” 朱子骆呵呵一笑,“那我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对田家的大嫂,好像还有些意思呢。” 朱子骏瞠目结舌,“你、你!”连连朝他使眼色。 朱有理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一听这话,冲着朱子骏吼道:“这些年了,你怎么也不肯娶亲,原来是盯着田家那个寡妇!好啊好,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我!”气得一口老痰上来,差些被噎死。 缓过这口气,朱有理的脸仍然涨得通红,“好了,好了,朱子骏,你现在是巡官,好大的官哟,我管不着你了。子骆,你既然想娶田家姑娘,那就赶紧娶回来,免得夜长梦多,你也步你哥哥的后尘。” 朱子骆一下子喜得跳起来,嘻笑着答应了。朱子骏还想说什么,朱有理说:“我叫朱有理,今天就是我有理,我作主了!子骏你自己不肯娶亲为我们老朱家开枝散叶,任你当什么巡官,再没有权力在这里插嘴阻止你弟弟的婚事!我们老朱家的大事,你滚开一边儿去!” 朱子骏只能忍下这口气,摇头作罢。 于清水被判死刑的事,一直将田老太太瞒得滴水不漏。老太太只以为她去省城逛耍去了。八月初三这天朱有理再次来商量婚事,老太太本来连门都不想让他进,还是覃碧珠劝说,三姑娘现在自己对朱子骆有意,再不喜欢朱有理那老货,也得为姑娘的幸福作打算。老太太这才让朱有理进了门,请他坐下奉茶后,就一直斜睨着眼看他。 朱有理多少有些尴尬的,不过他的脸皮素来厚过榆木皮,不然也不会积攒起偌大家业。喝下两口茶以后,就谈起几时娶亲几时过门,倒是事无巨细考虑周全。听他淘淘不绝说了大半个时辰,田老太太才慢悠悠地说道:“朱老爷,你讲了这半天,我倒还没答应把三姑娘嫁过去呢。” 朱有理被噎了一口茶,“这,这,老太太,我们是早就订过亲,过了礼的。就是上两回都耽搁了。” “是啊,不是街坊邻居在议论,我们三姑娘跟你家老二不配嘛,什么配不配,乌龟对麻雀!三姑娘就算再耽搁两年年纪大了也不算什么事,我打算干脆送她出国留洋,索性不回施南这乡里旮旯的正好!”田老太太说。 朱有理讪笑着说道:“看老亲家说什么话呢,那些街边上的闲言碎语,哪能放心上去——” 田老太太说:“哦,我放心上去了?” 朱有理摆手,“没有,没有,当然没有。我跟你打包票,至少我们老朱家是讲理明理的人家,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你看,咱们子骆,那是喜欢你家三姑娘喜欢到骨头里去了,哪里舍得她什么留洋。早点娶过家来,我们这老一辈的,不都安了心,等着抱孙儿了!” 田老太太说:“那是你抱孙儿,我是抱外孙。” 朱有理听她的话有所松动,连连点头,“对,对,那不是一样的,想起来就欢喜啊!老亲家,我晓得你怪我上次没有出钱,可是,我们朱家别看外面架子花哨,里面空啊,一时实在拿不出钱来。不过,虽然没有拿出钱,我的两个儿子却是出了人,亲自带兵去剿匪啊,那是提着脑袋去拼命。讲真的,我大概是对不起三姑娘,但我那子骆,真叫做豁出了命。” 说到这一点,倒将田老太太打动了,自觉将朱有理揶揄得差不多,这才正经地谈起婚事。将婚期定在一周后。朱有理见一切谈妥,于是笑着说:“说到办喜事,老亲家,正趁着还有几天时间,让二少爷快点写休书,休掉那个祸根杀人犯于清水,这才叫做皆大欢喜。” 田老太太一愣,“你说什么,祸根,杀人犯,于清水?” 朱有理呆了呆,原来田老太太还不知道这事啊。覃碧珠在旁一听,知道糟糕,连连向朱有理使眼色,朱有理赶紧找了个理由告辞溜之大吉。 田老太太这才知道于清水出了事,她深心里非常喜爱于清水,更感激她单枪匹马救田若夷,这才是巾帼不让须眉呀。当下就问覃碧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覃碧珠慌了手脚,抚着老太太的胸口,生怕她一激动闭过气去。然后再慢慢地拣着词,小心翼翼将事情经过说了。 田老太太倒还撑得住,听完前因后果,就召来田明诚问他准备怎么办。田明诚在路上已经得到报讯,拍着胸脯一番保证,稳下了田老太太的心。田老太太叹息着说道:“明诚啊,咱们老田家要对得住那丫头啊,什么休书之类的事情,你想都不要想。她生是我们田家的人,死是我们田家的鬼,我们田家绝对不能放弃她。” 田明诚心情沉重,再过两天,于清水就要上刑场,何云法医行程遥遥无期,难道真准备劫法场。不过,似乎也只剩下这一条路。想到这里,他的心反而镇定下来,找来朱子骆,让他打听大哈数需要了解的法场内外部情况。朱子骆毫不犹豫地答应,不多时就搞到了所需要的情况,并画出草图。 八月初四的晚上,田明诚和朱子骆、大哈数讨论营救方案直至天明,曾经兵刃相对的朱子骆和大哈数,为了于清水竟然窝在了一间房里,两人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方案制定得严实周密。大哈数的人马主要埋伏在围观百姓圈中,因为他们的面孔生,不容易被认出来,白启则带田家护院负责在法场外接应,朱子骆准备车马,田明诚以摔碗作为行动号令,并在劫法场发生后拖住朱子骏。 次日正午时分,于清水如期被押上法场。朱子骏后来倒没有继续拷打,因此她看上去精神尚可,换了一身田若夷送去的白色衣裙,显得清爽利落。 按照成例,朱子骏宣布犯人罪状和判刑裁定后,田明诚就拎着一食盒饭菜走到于清水跟前,这是吃断头饭。 于清水一看,饭菜内容颇为丰盛,有梅菜扣肉、红烧狮子头、山药炖腊肉、清蒸鲢鱼以及一碗白里带青的雪菜饭。就笑着说:“二少爷,你们待我不薄。” 田明诚就给她夹菜,“多吃点,尤其这鱼好,顺溜。” 于清水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赶紧说:“我不要吃鱼,这梅菜扣肉连在一起,也不好。”她扒拉几下雪菜饭,说道:“二少爷,你吃得差不多了,你可以走了,别让田老太太晓得这事,让她受累伤心了。” 田明诚盯着她碗里的饭,说道:“多吃几口吧,你瞧还没有吃完呢。” 于清水几口很快把饭粒吞进肚子里,把碗还给田明诚。 田明诚手捧这只青花绣彩的大碗,回头朝法场内看了看,虽然不知道大哈数藏在哪里,但他的兄弟们肯定潜伏待动。他横下一条心,扬手就要砸碎这只碗,突然,听到一个人喊道:“枪下留人,枪下留人!” 他站起身来,看见孙师道气喘吁吁地闯进法场。 孙师道拿着一份电报,喊道:“省里来电,何云法医要来施南重新验尸,复查于清水一案!” 朱子骏其实早有防备田明诚劫法场,密布人手准备一网打尽。他已经看到田明诚行动有异,摔破碗可以就会有所动作,正在暗自得意,哪晓得孙师道闯进来坏了他的好事,不禁大为愠怒,喝令巡捕将孙师道拿下,说道:“孙律师,你拿一份不知从哪里来的电报,就妄想把人救出去,未免太猖狂了!” 孙师道说:“巡官莫要着急,省里的正式公文电传马上就到。” 朱子骏将脸一沉,“少来啰嗦拖延时间,时辰已到,行刑!“ 田明诚合身就挡在于清水面前:“谁敢动!” 朱子骏一挥手,数名巡捕围上来拖田明诚,没想到田明诚双拳齐出,顿时就打倒两名巡捕。朱子骏没料到原来田明诚是身负武艺的,左右开弓击退几名巡捕无法近身。巡捕们不敢动用枪支,朱子骏一阵恼火,抽出腰间的配枪就要瞄准田明诚开火,忽听一名巡捕跑来喊道:“报告巡官大人,省城来了电报,于清水押回重审!” 于清水押回重审后的结果,自然洗清冤曲无罪释放。原来初五那天何云法医终于赶到汉口,亲自说服省警察厅长下发电报重审此案。 田明诚对何云的鼎力相助感激不尽,何云私下对他说道:“二少爷不必感激我,其实当我知道于清水是黄立公的义女时,这件事我就已经义不容辞。” 田明诚诧异,小心地问道:“莫非,您也是?” 何云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告辞而去。 第9章 革命?爱情? 于清水既然平安归来,那么与田明诚的婚礼当然立即提上日程,在田老太太看来,这正可以冲喜。于是,于清水前脚刚踏进田府大门,全身就被套上大红喜服,还没有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三下五除二已经完成了拜堂大礼,与田明诚双双被推入洞房。 于清水在新房里团团转,臊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田明诚看了看她的模样,不禁笑起来,说道:“坐下歇歇吧,你这几天也累了。” 于清水坐下,说道:“你今天是不是打算劫法场?” 田明诚点点头。 于清水瞪大眼睛,“你傻了呀,让整个田家给我陪葬!我哪里值这个价钱!” 田明诚认真地说:“你值得。” 于清水问:“我真的值得?” 田明诚再点头。 于清水突然就抱住田明诚的腰,踮起脚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刹时泪流满面。 田明诚帮她拭泪,“你哭什么呀?在牢里我都没看见你哭过。” “我就想哭了。” 田明诚笑着说道:“好吧,那就尽情地哭吧,反正外面吃吃喝喝闹得很,没有人听得见。” 于清水哭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我们是不是要洞房?” 田明诚笑着说:“这个随你。” 于清水红了脸,”这话什么意思?” 田明诚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于清水又说:“既然他们都不知道我们在房里做什么,我们偷偷溜出去,大概也没有人知道吧。” 田明诚问道:“我们偷偷溜出去作什么?” “去拿花名册啊。” 田明诚微笑起来,“哦,现在终于相信我了。” 于清水说:“废话,如果现在还不相信你,我一定是个最笨的野鸭子!” 于清水带着田明诚连夜爬上夷水东岸五峰山主峰龙首山顶的连珠塔。连珠塔建于道光年间,因为在山上,平素游玩的人不多,她在塔前的石坊下找准位置,刨挖出用油纸包裹的一样东西递给田明诚。 田明诚手指轻轻颤抖着打开油纸,这就是无数人想要得到的施南革命党人名单啊! 于清水说道:“名单我现在交给你了,怎样用这份名单,现在可就归你管啊。” 田明诚说:“不对,归咱们一起管。” 于清水有些兴奋地眨着眼睛,说:“那咱们下步要做什么,干什么大事?” 田明诚说:“什么大事也不干。” 于清水疑惑地问:“什么也不干?” “对,我们只做一件事,等。” “等什么?” “等外面的革命起事成功,我们群起响应。当然我说的不做事,不是说真的什么事也不干,而是要耐心地做好策应革命的准备。” “要是外面的革命不成功呢?难道我们就一直等下去?” 田明诚说:“不会的,你要相信,面对这么腐败无能的清王朝,咱们的革命迟早有一天会成功的。这一天距离我们不会太远。” 于清水点头,“好,我依你的,等。” “依我的,你就得像上次我跟你说的那样,改换你莽撞的坏毛病。你能做到吗?” 于清水说道:“这回的事,都差点连累田家了,我还能不知道好歹,你放心,我一定改。” 田明诚叹了口气,说道:“我倒相信你的决心。不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真正改过来,只怕还要些时候啊。” 从牢里洗淬一趟的于清水倒真像换了个人,在田家既勤快又懂事,把上到田老太太下至团丁每个人都敷哄得赞不绝口。田若夷将她仔细观察一段时间后倒松了口气,对覃碧珠说:“这个祸害现在归整了,我也可以安心出嫁啦。” 覃碧珠悻悻地说:“你出嫁后我就可寂寞了,再没有人陪我讲话。” 田若夷说:“让二嫂陪你呗。” 覃碧珠说:“野丫头进了明堂还是野丫头,我跟她有什么话可讲。” 田若夷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嫂,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覃碧珠看她一眼说,“你问。” 田若夷低声说道:“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对我大哥的死有心结啊?” 覃碧珠心里突地一跳,“什么心结?” 田若夷说:“大哥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听说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犯起脑膜炎,眨眼间人就没了。究竟怎么回事?” 覃碧珠叹息,“怎么回事?算起来都是我自己命苦,享不了福。那时你跟明诚年纪都还小,你还在老太太怀里抱着,明诚留洋还没回来。上有老下有小,你大哥独自苦撑家业,身体一直支撑不住,我怎么劝也不听。这一犯病,原本就薄的身体底子马上就耗光了。他这一过世,才让明诚把学业结束赶回来。” 说到这里,覃碧珠哽咽着哭起来。 田若夷也红了眼,“原来大哥是为我们田家累死了,大嫂,是我们对不起你啊。” 覃碧珠拉着她的手,“一家子人,说什么对不对得起,只要你们念着我的好就行了。” 田若夷说:“谁敢不念你的好,跟你作对呢?” 覃碧珠说:“往常你过世的二嫂子蛮不错,客客气气,她也是个命短的,年纪轻轻地就去了。你现在的二嫂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往后田家归她掌家,一切都要看她的。” 田若夷说道:“你放心,有我在,不管我有没有出嫁,我都不会让她胡来的。” 两人正在说着话,红儿跑来拉着田若夷,“哎呀我的三姑娘,你找了你半天,堂屋里来了个女人,点名要见你。” 田若夷问道:“是哪个?是不是塾社里的同学?” 红儿吞吞吐吐说:“我看不像你的同学,也不像正经人家的女孩。” 田若夷有些惊异地说:“那是什么人啊?” 红儿说:“你先去看嘛,看了兴许就知道了。” 田若夷来到会客的堂屋大厅,却见厅中站着一名二十来岁穿绿色旗袍的妙龄女子,正伸长脖子好奇地张望厅中的摆设和排场。她走上前问道:“姑娘,你找我?” 那女子看到田若夷,顿时笑靥如花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说道:“哎呦,你就是田三姑娘,长得真好啊,这施南府第一美人非你莫属。” 田若夷赶忙挣脱那女子的纤纤细手,退后两步,“请问你是哪位?” 那女子就提起手绢掩唇一笑,妖娆地扭转了下腰肢,说道:“我叫醉颜红。” 田若夷愣了愣,此时细看面前女子的妆容打扮,浓黑的眼睫毛,艳红娇媚的嘴唇,还有涂红的长指甲,忽然间明白了她的身份。可是醉颜红大概生怕田若夷不懂,还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三姑娘大概没听过我的名字,不过施南城的男人们恐怕没几个不知道我。” 红儿就在旁捅了捅田若夷的手,轻声说:“她就是醉施南的头牌?一个婊子。” 声音放得低,但是醉颜红明显听到了,倒是满不在乎地冲田若夷一笑,说道:“哦,这府里的丫头都听说过我,看来我还是混得蛮成功的。” 田若夷感觉到这醉颜红来者不善,于是不紧不慢地请她坐下,叫丫鬟沏茶上水,然后才开口说道:“醉颜红姑娘,我与你素不相识,今天来田府,看样子不是跟我来攀亲论故,到底有何贵干?” 醉颜红娇柔地笑着说:“三姑娘,看你说的,我醉颜红出身低微,哪敢跟大小姐谈论亲故,我这趟来啊,是来求你大人大量,帮我一个忙。” 田若夷说:“哦,这倒稀奇,我能帮你什么?” 醉颜红揉着小腹,“帮我为肚子里的孩子寻一个落脚之处。” 田若夷霍地站起,“你说什么!” 红儿也在旁边叫嚷起来:“你个小婊子,喝了三两黄酒发起酒疯,跑在我们田府胡言乱语,赶紧滚!” 醉颜红“啧啧”两声,“我就说嘛,你瞧,你瞧,你一个下人插什么嘴,有些事不是你能知道的。田姑娘,你说呢?” 田若夷定定神,吩咐红儿和旁边的佣人丫头全部退下。 等众人都退下了,田若夷才压低声音问道:“醉颜红,你究竟想说什么,休想诳我!我田若夷从来不是好哄骗的!” 醉颜红说道:“三姑娘,你先消消气,我哪里敢诳你,我这肚子里的娃儿,如假包换,是你未来夫婿朱子骆的骨肉。” 田若夷惊得遍体生寒,一时有些怔怔地说:“朱子骆的?” 她虽知醉颜红指名道姓找上门来绝非小事,但前一刻甚至期望这是田明诚在外惹出的种,再怎么她也能帮着遮掩和处理。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朱子骆竟然在青楼乱混,还混出一个小杂种,这叫她如何应对! 醉颜红倒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无所谓的姿态,一边喝茶一边说道:“对啊,哎呦三姑娘,你真是好福气,这朱二少爷绝对是施南府顶尖的人才,人长得帅不说,又温柔又体贴,咱们醉施南的姑娘没得哪个不喜欢他!他——” “够了!” 话还没说完,只听田若夷一拍桌子厉声暴喝,把门外几个伸长脖子想听墙角的丫头吓得赶紧缩回头,不声不响地溜之大吉。 田若夷冷眼看着醉颜红,“说说,你究竟想怎么样!” 醉颜红是见惯世面的,此时没有丝毫被田若夷的气势压倒,笑了笑说道:“还能怎么样。我听说过些日子就是朱二少跟田三姑娘你的大喜,我这青楼妓女婊子,当然不敢奢望入厅堂拜天地,不过求少夫人你看到未出生的娃儿份上,让我能够进朱家的门,为奴为妾,都心甘情愿。” 田若夷已经气得心头呕血,却还是忍住气,说道:“你今天来我田府的事情,朱子骆晓得吗?” 醉颜红说:“二少爷把你看成心头肉,哪准让我上田府来呢?不过,我醉颜红也不是傻子对不对,这个时候咱们不能话说清楚,等到你们拜堂成亲后他来个翻脸不认帐,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田若夷又冷笑道:“要是我不答应,你岂不是同样一场空。” 醉颜红说:“不答应不要紧,我就住在你们田府直到拜堂成亲,哪天你肯了,哪天我就跟撒,或者,等到你拜堂那天,跟着你到朱府去?” 田若夷说:“你还真是不要脸,还想赖在田府。信不信我勾一下小指头,直接可以把你扔到大街上。” 醉颜红笑着说:“我信我信。谁不知道田府里有团练,威风八面。不过,你要敢把我扔在大街上,我也只好撕破脸皮,跟街坊邻居们讲一讲朱子骆二少爷跟我的那些旧事了。难不成,你们还敢杀人灭口,一尸两命?” 田若夷气得只能说:“很好,很好,不如我找来朱子骆,咱们三个把话讲清楚了。” 醉颜红摊开手,“没有问题。我这些话可不是哄你的。” 田若夷就吩咐红儿派人到朱府或者绿营衙门,把朱子骆请到田府。 等待朱子骆到来的时间,对于田若夷是煎熬,对于醉颜红倒像享受。没过一会儿功夫,她就开始嚷嚷饿了,说肚子里的孩子经不起饿,田若夷没好气地吩咐上午饭。 午饭送上来,端在田若夷面前的是三菜一汤香气扑鼻,放在醉颜红面前则是一碗清粥两个玉米粑粑。醉颜红没有学于清水那样强抢,安之若素地一边啃粑粑一边念叨说道:“娃儿,这是你大娘款待你的第一餐,将就着吃吧,反正咱们有田朱两府的大靠山,他们吃肉总会有咱娘俩喝粥的份儿,人不能贪心啊,就这样顶好,将来考取个功名状元,娘跟你一起享福。” 田若夷听得一肚子气,好菜好饭一口也咽不下去,抬眼看到朱子骆揩抹着额头上的汗水走进来,“砰”地将一碟小炒菜丝扔到他脚跟前,喝道:“朱子骆,究竟怎么一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朱子骆看一眼醉颜红,上前扶住田若夷的手,说道:“若夷,莫动气,听我解释。” 这种情形,不用任何解释,田若夷已经认定醉颜红所说属实,不禁一把狠狠推开朱子骆,“好吧,原来真是这样。我田若夷还没跟你成亲,就先当大妈了。真是有福气啊。” 朱子骆垂着头说道:“若夷,这,这是个意外。那天我酒喝多了。” 田若夷气得笑起来,“是,我很意外。原先你那么信誓旦旦,我还以为你能够出淤泥不染,原来你们朱家的全是一路货色!看来,我是没得福气当你们朱府的媳妇!” 朱子骆惊问:“若夷,你说什么?!” 田若夷说:“我说,我们这婚事一波三四折的,干脆就不用再折,取消了事。至于这位醉颜红姑娘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你想怎么处理正好随性。不关我的事!” 朱子骆嚅嚅低沉下声音,“若夷,你真要这样吗?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田若夷看着面前的朱子骆,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这不像她所认识和熟悉的朱子骆,朱子骆就算逛窑子惹出麻烦事,也会努力向她道歉,争取她的原谅,而不会这么轻易地让她提出解决婚事并答允。 她心中犯着狐疑,再暗中打量坐在一旁吃吃嚼嚼的醉颜红,虽说是妓女,但太过于大大咧咧有恃无恐了。突然脑中灵光乍现咯噔一下有了主意,装作迟疑一会儿,说道:“好,子骆,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这样的事不准再犯!” 朱子骆满脸诧异地看着她,“这,这,若夷,你不计较?” 田若夷镇定地说道:“是啊,怎么,你不愿意?” 朱子骆忙说:“愿意愿意,这样,当然好。”又迟疑地指着醉颜红问:“那她,怎么”办? 田若夷笑了笑,“她呀。我可没有想好是否同意她进门做小。” 醉颜红也有些怔住,想了一会儿说道:“你不同意?那我,那我就一直住在你们田府。” 田若夷不以为然地说道:“住就住呗,反正我们田府宽得很,不怕住不下你,哦,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红儿,进来!帮着替醉颜红姑娘张罗一下,从今天开始,她就住咱们田府!” 红儿高声答应着去张罗了。田若夷又作抚额思索状,对醉颜红说:“还有个重要的问题,醉姑娘你住进我们田府,醉施南的老板会不会找咱们要人?子骆,你有出钱把她赎出来吗?” 朱子骆挠着脑袋,“这,还没有。我去想办法。” 田若夷轻笑,“想什么办法?我估摸醉颜红姑娘的身价不低,朱有理老爷舍得出这笔钱?” 朱子骆支支吾吾地说,“应该问题不大吧。” 田若夷说:“好吧,你自己去想办法,我帮不了你,也不管这件事。我的嫁妆今后可是要归我自己管,你们朱家莫想沾一分,更休想拿我的钱去逛窑子嫖婊子!” 朱子骆一张俊脸红到耳根处,“若夷,我,我对不住你。” 田若夷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恐怕你对不住我的不止这些,朱子骆,有时候自作聪明误人误己,坦诚一些岂不更好。” 朱子骆一时低着头说不出话来,倒是醉颜红插话说道:“哎哟,看少夫人你把二爷训成什么样子,活生生母老虎,二爷往后的日子只怕难得安生。做女人哪有像你这样的——” 田若夷不客气地截断她的话,“醉姑娘,你倒是为别人操心得宽,不如多替你自己筹谋。若是我答应你进门当妾做小,哪天心情不好把你吊起来打,打完后还朝你伤口里撒点盐巴,不晓得你这细皮嫩肉小脸蛋能禁得住几次?” 醉颜红脸色一沉,不敢往下接嘴了。 田明诚很快就知道家里住进了一位青楼头牌的事情,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找来田若夷,对她说道:“若夷,你是做什么哟,这不是给家里招事惹烦吗?” 田若夷嘟着嘴说道:“老娘都没有说什么,你就别管。” 田明诚说:“醉颜红这种女人,身世和心思都非常复杂,可不是你可以轻易对付的。” 田若夷说:“现在是她们招惹的我。” “她们?你还指哪个?朱子骆?” “大哥,你老实告诉我,你跟朱子骆最近又有什么大动作,我瞧他今天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田明诚诧异地问:“什么大动作?” 田若夷哼了一声,“休想瞒我。我瞧这次他是打主意又要跟我退婚。” 田明诚说道:“怎么会?别人看不清楚,你自己还不明白,他可是从头发丝到脚丫子都喜欢你。” 田若夷说:“既然如此,他怎么会找上青楼女人的?” 田明诚一时有些语塞,他有些日子没跟朱子骆联络了,倒还真不知道他有什么新想法。反正朱子骆这个人虽说是坚定的革命党人,但行动上一贯我行我素,有时冒出些激进的念头也不好说。他连忙安抚田若夷,“老三,你莫着急擅自行动,让我跟子骆谈一谈。” 田若夷唉声叹气地,“什么谈一谈,我今天跟他谈了不少,我是不再相信他了,将就着过完下半辈子吧。” 见田若夷精神状态不佳,田明诚到底还是把这个妹子放在心里的,吃过晚饭,就叫白启前去送信,邀朱子骆在田家茶楼一叙。 临近约定时间,田明诚也没坐轿,戴上一顶帽子出了门,走了没多远,就发现有人在后跟踪。他警惕地躲进转角巷道,看着田若夷女扮男装蹑手蹑脚地跟了上来,闪身挡在她面前,说道:“你干什么?” 田若夷见行藏被揭露,也就大大方方地笑道:“跟着你啊,你不是去跟朱子骆面谈?在哪儿面谈,茶楼吗?” 田明诚皱眉,“既然知道是男人间的谈话,你跟过来做什么?” 田若夷说道:“什么男人人间的谈话,分明主要是讲我的事好不好!喔,你们还要谈革命的事,我保证,我绝对三缄其口,只听跟我有关的。” 说到“革命”两个字时,田若夷的声音似乎高了三度,急得田明诚直想捂住她那张嘴,跺脚说道:“好吧,我的姑奶奶,你真是会给我惹事。事先说好,跟着我可以,听我们谈话也行,但不许跑出来让朱子骆看到,更不准泄露半个字!” 田若夷指天发誓,“行行,我绝不朝外泄露。你以为我稀罕知道你们那些破谷子事,要是让老娘晓得你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搞法,不抽死你也得先把她自己气死。我怎么能让她老人家伤心。” 她这样一说,田明诚才放心地带她进茶楼,安置她在隔间里坐着等候。 等待不过一盏茶功夫,朱子骆来了。 朱子骆同样如霜打的茄子,气色怏怏,刚坐下就急着问:”若夷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生气?” 田明诚不动声色地为他沏茶,”还能怎么样?她那脾气,倔起来可以上屋揭瓦,比志我俩,她跟于清水才叫做真正的梁山好汉。子骆,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真的跟那个头牌搞在一块了?” 朱子骆闷头喝茶,好一会儿才说道:“哥,你瞧我像这种人么?“ 田明诚就笑了起来,“我看是不像这种人。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子骆说:“我前天收到消息,倪映典准备起事。” 田明诚说:“倪映典?就是广东新军的那位同志?” 朱子骆点头,“对,他们在新军中广泛散发同盟会盟票,现在据说有近千人响应,打算在年后起义。” 田明诚思忖着说道:“虽说有近千人,不过历来有不坚定者,难免不会见利忘义泄露风声,再说力量还是太单薄,只恐难以成事啊。子骆,你怎么打算?莫非,你打算去广东?” 朱子骆说:“是的,我打算到广东参加起义,助倪兄一臂之力。” 田明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这不成,太危险了,起事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你这等于去送死,我不能让你去!” 朱子骆摇摇头,“例来革命都要流血牺牲,凭什么不让我去,我去革命,就是抱着不怕牺牲的想法。” 田明诚沉声说道:“你找来醉颜红到我家里大闹,为的就是这个?你怕这一去死在广东,会让若夷守寡?” 朱子骆低下头,“是啊,我不能让她的幸福断送到我的手里,只好想出这么一出。让她恨我也好,只能了断这门婚事,我才能安心地上战场。” “你放屁!”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女子的声音陡然响起,田若夷已经拉开隔间的屏风,伫立在朱子骆的面前。田明诚没想到田若夷不遵守约定,就这样出现在茶楼,一时阻拦不及,后来又觉得不必要阻拦,便坐在一旁开始“坐山观虎斗”了。 “你放屁!”田若夷指着朱子骆的鼻子开始开骂。“你朱子骆是什么东西,把我田若夷又当什么?喜欢的时候山盟海誓指天划地,轮到一想到什么革命,马上就开始比划着称斤论两,权衡两边更重要。是的,女人,在你朱子骆的心里永远比不上你那伟大的革命理想,一旦有所冲突,必须为你的革命让位。既然如此,你就坦白地跟我讲,我不会碍你上进的路,搞出什么青楼头牌未婚先孕的妖蛾子来,是存心把我,把我田家当猴耍吗?” 朱子骆被田若夷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能摆着手,说道:“我,我,若夷,你误会了,听我解释。” 田若夷哪里还给朱子骆解释的机会,气忿忿地继续往下说,”我田若夷虽说不是田家亲生,而是抱养的,生来一无所有,但还有傲气,我早就跟你朱子骆说过,你要爱我,就得拿我当你的全部,而不是让你捻轻就重,挑挑捡捡。我凭什么要跟你的革命放在一杆秤上让你选?当然,你现在选得很好,你选了革命。很好,很好,从此你跟我一刀两断,你跟你的革命去过一辈子,我回家做我的田若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干!” 一席话说完,也不理田明诚的拉劝,奋力推开挡在身前的朱子骆,跑下茶楼,恰与赶来的于清水撞个正着。待于清水扭过头,已经一溜烟儿不见踪影。 于清水诧异地问田明诚:“这丫头,又怎么发起疯啦?” 田明诚连连跺脚:“清水,你快去追追劝她几句,别让她乱跑发疯!” 于清水心底里虽然认为即便追上田若夷,这位大小姐也不会听她的劝说,仍然还是追赶上去。 不幸猜中谜底的田若夷几近疯狂地冲出茶楼,其间不知撞倒多少桌椅茶罐,只听所经之处“呯嘭”乱响。此时天色渐暮,秉承施南人朝九晚五的作息时间,大街上行人廖廖,她一路跌跌撞撞,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听到身后于清水一个劲儿地呼喊,更是赌气般脚行飞快,直到腿脚发酸发疼,小羊皮高跟凉鞋硌磨得脚跟出血,这才停下来连连喘气揩汗。席席凉风指过她的发间,让她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夷水河畔。 没过一会儿,于清水来到她的面前,同样气喘吁吁,直接以衣袖当扇子扇着风,一边说道:“若夷,没想到你平常不干活做事,走起路来倒蛮快。” 田若夷冷冷地说:“没看到我每天早起跑步?” 于清水笑着说道:“好吧,咱们回家,你二哥替你着急呢。” 田若夷说道:“家,什么家?你难道不晓得我是田家抱养来的,亲爹亲妈都不要的东西。”说到这句话,突然勾动自己的伤心处,反身坐在河坝的草丛里,抱头呜呜哭泣。 于清水手足无措,劝解宽慰人,可是难为她了,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田若夷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朝远方张望,却不见田明诚或朱子骆跟上来,她腹诽这两个男人只管放火不管救灾,简直不是东西。等田若夷哭了好一会儿,坐在她身边,试探地拍拍她的肩,说道:“妹子,莫哭,有什么事跟我讲讲,是不是朱子骆欺负你了?” 田若夷顿了顿,没有回答。 于清水又说道:“妹子啊,你要放宽心。你说你是田家抱养,可是我这个外来人都看得出来,田家上上下下,哪里把你当作抱养的呢,就说你二哥明诚吧,那简直是捂在手心怕化了,摊在手掌怕凉啰,有什么不尽心妥意的。倒是我,我才叫做真的惨。虽说原先有个哥哥,他哪里把我当妹子,做出那些禽兽的事,不是人!” 田若夷侧头听了听于清水的话,继续呜咽,隔了一会儿,说道:“你不懂。为什么我总是被挑剩下的那个,过去我亲爹娘不要我,现在朱子骆也宁选革命不要跟我成婚!” 于清水霍地站起来,“什么,朱子骆那家伙又想毁婚!” 田若夷说道:“是的,你可以得意了。你不是一直缠着我哥闹革命吗,现在朱子骆也一头扎进革命里,不管不顾,只为实现他那宏伟的理想!” 于清水气愤地说道:“朱子骆这叫做的什么啊,难道为了革命就一定要毁婚不成家?对了,他是不是担心自己有性命危险,怕耽搁你的一生?” 田若夷冷笑,“既然怕耽搁我的一生,当初就不该来招惹我,现在,现在让我怎么做?最可笑还弄出一个青楼妓女来跟我讲,想让我死心,也未免太无聊幼稚!把我田若夷当三岁孩儿耍么?” 于清水说道:“没想到你们两个的婚事一波三折,最后终于要折腾完,你有什么打算?” 田若夷忿忿地说:“还能什么打算,退婚呗,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行我的独木桥。”说到这里,她倒不哭了,抹了泪站起来说,“二嫂子,咱们赶紧回家,把那个小妖精醉颜红赶出去。” 于清水说道:“这半夜三更的,赶什么赶来,等明天吧。” 田若夷说:“不行,我看到那小妖精就想到朱子骆,两个人沆瀣一气来骗我,我忍不得这口气。” 这边于清水和田若夷说话的同时,田明诚和朱子骆在叙别。 当田若夷冲出茶楼时,田明诚示意朱子骆赶紧跟上去,朱子骆却没有动。过了半晌,说道:“让她走吧,她要恨我才好,免得我死在战场上让她伤心。” 田明诚沉吟许久后,说道:“你真的打算去?” 朱子骆说:“我明早出发,绿营那边我请了假。咱们这么多次举事起义,总有一回可以成功。说不定就是这一回!这样,我就成革命的功臣啦。” 田明诚说:“你留在施南府跟我们一起战斗,同时也是革命的功臣。” 朱子骆摇头说:“施南穷乡僻壤天高皇帝远,能闹腾出什么有影响的大事?最多能响应外边的事情,没有意思,不够轰轰烈烈。男子汉大丈夫处事,就得闹出些动静来。” 田明诚说:“你呀,有时候想得太远,有时又想得太简单。” 见朱子骆去志已决,他也不再相劝,沏满茶举杯,说道:“好吧,今晚我以茶代酒,为你饯行,祝你马到功成!若夷的事情,我的替你处理好,你放心去干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第10章 身世谜团 田明诚比于清水、田若夷早一步回到田府。走入院中来到门前,忽然听到屋内有异样的响动,不禁放缓脚步声息,从玻璃窗的边角朝内观看。 最初是看见一双女人纤细修长的脚,踮着红色高跟鞋,在屋内晃来晃去。再往上看,露出她细嫩的胳膊,白暂的肌肤,以及浓妆艳抹的美丽脸蛋。不出预料,果然是寄住在田府的醉颜红。只见她神色焦急,在屋中的抽屉、格盒里翻翻找找,摸摸搜搜,连枕头和被褥下面都没有放过。田明诚感到奇怪,她似乎不像偷金银珠宝的,倒像在找东西,在找什么呢?这样想着,一不小心额头撞到窗棂,发出声响,立即惊动了屋内的醉颜红。 醉颜红倒是处变不惊的,马上整肃衣裳,窈窈婷婷地走到门前,直接打开房门,娇笑着对田明诚说:“二少爷,您回来了,可让我好等。” 一边说,身子已经朝田明诚倚靠过去。 田明诚便扶住她的肩背,笑道:“哦,你等我做什么?” 醉颜红吃吃笑,“你说呢?还能做什么?在自家府上,二少爷也喜欢装正经?” 田明诚提起她一只手指仔细看,“醉小姐是头牌红姑娘,怎么最近施南府的达官贵人手头吃紧,漏到你手心里的少了?” 醉颜红说:“你这话怎么说?” 田明诚说道:“不然的话,小姐你怎么兼职当起了盗贼?”此话未说完,用力捏醉颜红的手腕,她“呀呀”惨号,泪水冲盈眼眶,娇叫道:“二少爷,你要掐死我吗?” 田明诚已试出她没有经过特别教训,不像身怀武艺,就笑着放手说道:“这是一点小小警示,小姐你呆在田府就得守规矩。一会儿收拾收拾,我让人送你回醉施南。” 醉颜红再度像没骨子似倚在田明诚身上,嗲声说道:“二少爷,你这是什么话啊,哪里有这么晚赶人的道理。太不绅士了!” 田明诚推开她,“你从哪里听说过,我田明诚是绅士?” 醉颜红自然有她的一套路数,不依不饶地往田明诚身上贴,一边说道:“不管绅士‘熟士’,我进了田府,就指望二少,你不能对我始乱终弃。” 田明诚说:“我从来就没有乱过,怎么弃?” 醉颜红瞪大眼睛,“没有乱过?哗,这还不简单,我马上让你乱,让你快活!”说话间已经解开旗袍上的两枚布扣,又伸手去替田明诚解长袍。 田明诚并非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伸手扣住醉颜红的下巴,沉声说道:“醉小姐,你要想清楚,我这里可没有什么便宜让你白占,也没有什么好事可以跟你交换。你今晚就算脱光躺在我床上,也不过白白让我玩一回,让我家的母老虎看见,更没有好果子吃。” 醉颜红怔了怔,她是聪明人,马上反应过来,恨恨地瞪田明诚一眼,重新扣好衣裳。此时,于清水和田若夷正好赶了回来。 田若夷当先笑起来,“哟,我们找半天没找到醉颜红小姐,原来你又干起老本行,勾引男人来了。勾引别的男人也罢,居然找上我二哥,你以为凭你的货色,还能上席面?” 醉颜红上下打量一番于清水,说道:“我是什么货色,自有人评价,瞧你家的二姨奶奶,也不过是粗使丫头的货色,跟我面前充什么大户人家少奶奶。” 于清水进门时看到田明诚和醉颜红对峙的场面,不时怎地就有一股怒气直往头上涌。一听醉颜红的话,不由分说,上前就扇了她一耳光,顿时把她打懵呆愣。吞吞吐吐地说道:“你,你敢打我。” 于清水说:“我怎么不敢打你。你出身凄苦,你被迫卖身,这些我都懂,从来没有瞧不起青楼妓女。可是你好好做你的生意也罢,跑到咱们田府来倒饬捣乱,你这叫害人!我于清水别的本事没有,专打害人精的能耐,还是有的!” 醉颜红被说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哇”地大哭一声,扭头跑了。 田若夷在她身后惟恐天下不乱地喊道:“喂,走错方向了,你的行李还没拿走呢!” 于清水这才感觉手掌有些痛,刚才那一巴掌倒是使出了力气的。回头一瞧,田明诚正对她笑,不禁恼火地说:“你笑什么?” 田明诚竖起大拇指,说道:“这才有些二姨奶奶的模样,像!” 田若夷笑得前仰后合,“是像母老虎。二哥,你今后可得悠着点。” 等田若夷离开后,田明诚示意于清水关上门,想了想,说道:“那个醉颜红不简单。” 于清水说:“怎么?不就是一名红牌姑娘?” 田明诚把方才看到的一幕讲给于清水听,然后说道:“你猜,她在我们房里没有拿银钱首饰,是在找什么?” 于清水惊得捂住嘴,“难道是名册?” 田明诚点头,“多半为那个而来。” 于清水低声说:“她怎么会知道名册的事?” 田明诚说:“这就不好说的,不过有一点,肯定跟朱子骆无关,多半还是朱子骏委派来的,那个人啊,深不可测。” “还好,她大概没找到。” 田明诚说:“你莫忘记,咱们府里还有一位内奸,醉颜红只怕为他探路而来。” 于清水说:“你一直说不要动那位内奸,可是放着他在那儿,总是让人不放心。” 田明诚笑了笑说,“不放心?没事,我觉得现在是引那内奸出动的时机,我查了查那人的底细,恐怕还跟咱们的若夷有关系。” 于清水惊异了,她想,怎么会跟田若夷有关系呢?看着田明诚有意卖关子,也不好继续往下问。 次日一早,田明诚和于清水是被去而复返的醉颜红闹醒的。 醉颜红闯进了田老太太的小院子,口口声声昨晚存放在田府的行李首饰丢了两三件。 当田明诚和于清水匆匆忙忙不及洗漱赶到时,醉颜红正坐在地上手舞足蹈地耍泼,嘴里不住骂骂咧咧。田老太太自然见过世面,对这种耍泼叫骂根本不放在心上,也不传令院丁把醉颜红撵出门。老人家早上睡不着,起得早,照旧让丫头佣人们侍候着梳洗更衣,搬了桌椅在天井里坐着慢悠悠地吃早餐。刚喝下半碗稀粥,看见这小两口急急地跑进院子里来,就笑吟吟地说道:“你们也不多睡一会儿,大早地跑我这儿做什么,孝心不在这里,在早点给我添孙儿。你瞧这姑娘叫闹得多起劲,可比唱南戏玩耍耍的有趣,正好给我凑乐子。” 田明诚笑笑还没来得及搭话,醉颜红却突然站了起来,抿唇一笑,说道:“哎呦老太太,你这望孙子可是指望早了,这两口子都没有睡在一个床上去,怎么生娃娃?” 田老太太一怔,差些被粥呛住,偏偏醉颜红还火上浇油地说:“您老人家不信?要不要现在就过去看看,他们的房间估摸现在还没打扫完,那地上铺的被子褥子还没来得及收拾起来呢。” 一听这话,田明诚倒还沉得住气,于清水脸上却变色了。田老太太眼光精准得很,当即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才迈出一只脚,又重重坐下,指着醉颜红喝道:“你给我滚!” 醉颜红目的已经达到,笑逐颜开地朝田老太太福了福,又冲田明诚和于清水使了个鬼脸,一步三摇地“滚”走,留下烂摊子给他们二人承受。 田老太太将所有丫鬟佣从全部赶出院子,田明诚和于清水老老实实并肩跪下听候发落。 田老太太抽起拐杖,在两人背上每人狠狠敲上一记,摆出南戏里佘老太君的威风,喝道:“说,究竟怎么回事,你们敢这么哄弄我!” 田明诚已经想好了说辞,垂头禀告道:“娘,最近清水身体不适,所以,我们——” 他额头上又中一记,田老太太说:“还在哄我,老娘我今年五十八,还没到八十八快入土的年纪,你们再敢不说实话,我就一头撞到祖宗灵位面前,让你给我收尸!” 田明诚知道老娘说到做到,吓得赶紧闭上嘴。 这时,于清水开口了,“娘,不怪明诚,是我还没做好当媳妇的准备,我怕生娃娃疼,我娘就是生我的时候难产过世的。” 田老太太皱眉,“你这叫什么话。女人女人,就是为生娃娃来的,不生娃娃的女人叫什么女人?” 于清水哽咽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可我就是怕啊,想到我娘我就怕。” 田明诚知道她在装样,也只能配合着插嘴说道:“说起来,这也怪你从小没娘教,还亏得我跟我娘体恤你。再这样下去,我只好休了你。” 于清水嚷嚷道:“休就休,我一个人过也蛮好。” 田老太太说:“明诚,你这讲的什么话呢。清水妹子能当好媳妇,怪只怪你们不早些把情由讲给我听。清水,生娃没有什么怕的,你瞧我,生了他们两兄弟母子平安顺利,你娘的情况毕竟少见。再说,我田家有的是钱,现在外面还流行什么西医手术,汉口有医院,什么困难和问题不能解决?你莫要怕。” 于清水连连点头,“谢谢娘。” 田老太太叹了口气,“好吧,今天我们把话给挑明。明诚,你现在是咱们田家惟一的男丁,继承香火的大事你莫要不放在心上。莫以为在外国念了几年洋书,思想开放了,就不拿咱们老田家的传统和规矩当事。我给你们两人规定一个期限,就半年吧。半年内,清水你要是没有怀上孩子,那我老田家只能对不起你,只能休了你。” 田明诚愣了一下,“这,时间太紧了吧——” 田老太太瞪他一眼,“紧什么紧,不给你们一个时间期限,你们少不得还要哄弄我。我不管你们今天真话假话,是痛是痒,我只要这个结果。偌大的施南,我要找上能生娃的儿媳妇,还能找不着?” 田明诚和于清水两人顿时泄了气。回到屋内,于清水忍不住说道:“醉颜红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田明诚说:“她无非想扰乱咱们田家。朱子骏想让咱们田家乱,咱们偏不能让他如愿。” 于清水斟酌着说道:“那,你的意思是,咱们圆房?”说到最后两个字,她的脸嗖地红了,头就走,留下田明诚看着她的背影,微笑思忖。 虽说田老太太在教训田明诚两人时撵走了所有的丫头佣从,可是小小田府哪能藏得住秘密,不到午饭时候,全府上下老小连同团练兵丁都晓得,田家二少爷和姨奶奶居然还没有圆房!没有圆房的起因更为可笑,竟是于清水怕痛。 团练兵丁在训练的间隙难免作八卦地议论此事,黄春生私底下跟伍荣嬉笑说:“于清水这么壮的身子,居然还怕生娃,真是人不可貌相。” 伍荣白了他一眼,“清水对你可不错,不能背后笑话她。” 黄春生委屈地说:“我哪里敢啊,就是觉得如果她生不出娃被赶出田家,真是可惜啊。” 伍荣说:“这个就要看个人的命了,难不成你还能帮上忙?” 黄春生叹息,“你少拿我来开涮,不过想想也怪,为什么女人一定要生娃呢?为什么不是男人生呢?要是她跟二少爷为这个闹不快,那就太可惜了。” 厉行走过来,敲他一记塘栗,“贫嘴个啥?还不快去训练!” 然而黄春生果然不幸而言中,到当日晚上,田明诚和于清水真闹起了矛盾。开始只是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地争吵,发展到后面,于清水眼泪汪汪地从屋内跑出来,竟然不顾院丁阻挡,打开大门走了。随后,田明诚安排院丁四处寻找,没想到于清水玩起离家出走的勾当这样彻底,硬是不见踪迹。原本不以为然的田明诚见天色已晚,又怕田老太太知道后追问起来吃不消,只得亲自上阵,连带团丁也全部发动起来,摸黑在施南城内外展开大搜寻。 这样闹腾起来,田府便显出了空落,零星几名院丁在回廊走道来回巡走,一轮明月潜默相映,整个院子格外寂静廖落。 三更时分,一道瘦长的黑影出现在田明诚住屋的廊道上,他行动利落身手敏捷,避过巡夜的院丁,疾步行至门前,小心翼翼地开门进屋。屋内麻黑溜秋,他点燃一支火折子,大致看清屋内陈设方位,又将火熄灭。他摸索到书柜的位置,一点点地试探着暗压柜门木板,终于,听到“卡”的声响,某块木板回弹出一个凹槽。他大喜过望,伸手探入,却心中一凉:里面竟然是空的! “啪!”眼前突然灯光大亮,黑影人惊得全身一抖,抬头间,看见田明诚和于清水执枪站在门前。 “厉行,果然是你。”田明诚微微笑着,举枪示意已被发现的内奸厉行不要轻举妄动。 厉行面色颓败,“今天的事,是你们设下的圈套?” “那是当然。”于清水笑道:“你来到咱们田府这么久,一点儿收获也没有,只怕你的主子朱子骏一直在狠狠地责备你。” 厉行没有反驳田、于两人的猜测,只冷哼一声,傲然道:“既然知道我是官府朝廷派来的,你们还想怎么样?就算我今晚没有收获,你们识破我的身份,莫非还敢杀我灭口?朱子骏不会饶过你们!” 田明诚说道:“看来你对朱子骏寄望很深。老实说,我当然不敢得罪你这样的官府中人,不过,你现在的身份是我家的团丁,是签过生死契军令状的,一旦在训练或者任务中有所闪失,我田家不用负任何责任。所以,我就算今晚结果了你,只需要说你在训练中枪支走火而亡,再给足抚恤费用,想来朱子骏也没有什么话说——” “这,你!”厉行没想到田明诚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时情急,手不由自主放在腰间的刀上。田明诚看出他想作最后一搏,便说道:“莫急,你不用急着跟我拼命。厉行,你在团练里这么长时间,从上回黄春生的事情我能知道,你并非奸诈无情的恶人,我愿意给你机会。” 厉行冷笑道:“你会这么好心?” 田明诚道:“我给你机会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你跟我家三妹若夷,必定有渊源。” 厉行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田明诚说道:“我听说,你随身带有一枚光绪己丑年造的金币。可巧的是,我这里,也有一枚同样的金币。” 厉行颤声说:“你,你说什么?” 田明诚微微一笑,“你稍等”。他回身在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块红色绒布,展开绒布,拿出一枚崭新锃亮的金币,递给厉行说:“你看看。” 厉行手指发抖,仔细将金币看了又看,说:“光绪己丑年造的金币不止一枚两枚,你处心积虑想骗我作什么?” 田明诚笑道:“是的,这种金币很多。不过,金币上有同样的齿印,却惟有我这枚,与你身上藏着的那枚。” 厉行其实早已留意到金币上的指印,此时呆怔在原地,脸上渴望和疑惑的神情交织闪现,显然情绪纷乱,难以定夺。 田明诚将他的神色看在眼中,说道:“厉行,我跟你讲个故事吧。这个故事发生在十九年前,那时家父正当盛年,我也不过五六岁。家父做茶叶生意,一年里走南闯北拓展客源生意,许多时候都将我带在身边。有一次,我们到赣北,当天生意谈得很顺畅,家父喝了酒,带着我很晚才回客栈。可是在客栈睡到半夜,听到隔壁房间有打斗和惨叫声,家父为人一向侠肝义胆,就起身前去观望,推门进去时,打斗已经结束,却只看见屋内血流成河,惨不可睹。一名壮年男子已被刺破咽喉气绝身亡,另一个女人躺在血泊中,在墙角,还躲着个六七岁的男孩,床上放着个婴孩,倒还睡着香甜。” “家父见发生此等惨案,也不知是仇家寻仇,还是别有原故,正不知所措,那女人倒醒转过来,还余有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两枚金币,放在嘴里各咬一口,递给家父。家父便将其中一枚交到那男孩手中,另一枚放入床上婴孩怀里。那女人这才咽了气。” “后来,官府衙门来人查验现场。家父这才知道,死去的男人竟然是上任途中的赣北知县,竟不知什么原因被人杀害。那女人就是知县夫人。更蹊跷的是,在官府查验过程中,那男孩竟然不知所踪,只留下襁褓中的女娃。”田明诚说到这里,转头对厉行说道:“这个故事中的男孩,就是你吧。” 厉行面无表情地说:“你继续往下说,说那个女娃。” 田明诚说道:“父母亲人死的死,消失的消失,按理说,应当将那女娃交由官府寻找亲人代养。但是,家父滞留几日后,得到消息,那死去的知县和夫人家中并无特别亲近的兄弟姐妹,家父看顾那女婴几日,对女婴心生怜惜,便与当地官府写下字据,将她收养,成为田府的三姑娘,取名田若夷。” 厉行喃喃道:“我就是通过这张字据,一路查到施南府来的。” 于清水说:“你果然是若夷的亲哥哥?” 厉行点头,“不错,我就是那个男孩。” 话音刚落,却见田若夷从屋外走入,步履踉跄,脸色发白。眼睛直勾勾看着厉行,却一句话也不说。于清水连忙将她扶住按坐在太师椅上。 厉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田若夷,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跟咱娘长得真像。” 田若夷的泪水一点点落下来,“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田明诚也说道:“厉行,当时你也有六七岁,应当知道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厉行回思往事,突然间森然冷笑,“是,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逃跑。你们知道当年的杀人凶手是谁?就是刚刚卸任的赣北知县。他跟我爹一向是政敌,在任期内贪腐任行,生怕我爹就任后查出他的罪行,暗下毒手。那天晚上,幸亏田老爷及时赶到,否则连我也会遭毒手。第二天,我看到官府衙门里来的人就有那凶手,怕他杀我灭口,本想把妹妹也带走逃跑,可是我一个小男孩,知道自己养不活妹妹,只能一个人逃走。” 田若夷流着泪说:“那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怎么就成了朝廷密探,专来跟咱们田家过不去。” 厉行叹口气,说道:“妹子,你不晓得,我一无所长,不去做密探根本活不下来,也没法替爹娘报仇!” 田若夷一惊,“你替爹娘报仇了?” 厉行咬牙道:“当然!我前一个任务就是潜伏在那狗贼为官的江西巡抚府,查出他历年的贪腐罪证,并栽上一些谋逆的证据,现在,他已经被满门抄斩!” 田若夷惊道:“为什么要栽赃谋逆?” 厉行道:“你以为现在的朝廷对贪腐案件会用心查证?无非官官相护。惟有谋逆这一条,是谁也不敢扛,谁也不敢相护的。不这么做,哪能将那狗贼扳倒!这件事一了,我就立即赶到施南府,为了就是找到妹子你。” 田若夷说:“现在你找到我了,还要当密探,还要让收养我,对我有大恩的田家下手吗?” “这——”厉行垂首迟疑起来。 “哥,”田若夷突然间泪如雨下,“我以前的家已经被毁掉了,你还忍心将我现在的家毁了吗?” 厉行浑身一震,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田若夷,“哥?妹子,你肯认我这个哥哥了?” 田若夷点头,“你本来就是我的哥哥,跟明诚哥哥一样,我为什么不认?!” 厉行激动地拉住田若夷的手,说道:“好妹子,我,我厉行终于找回妹妹了!”顿时哽咽。 田明诚在旁叹息道:“看到你们兄妹相认,我也就安心了。” 厉行便转过身子,端端正正朝田明诚磕了一个头,“田二少爷,我替爹娘,替我自己,向你们田家磕头,谢谢你们大恩大德,收养我的妹妹,还将她养育得这么好!我发誓,有我厉行一日,绝不会与田家为敌!” 田明诚扶他起来,说:“不必这样大礼。只是,你在我们田家已经卧底这么长时候,没有一些收获,只怕也难向朱子骏交待啊。还有,你与若夷的关系,现在也确实不适宜公开,你也知道,她是许给朱子骆了的——” 厉行斩钉截铁地说:“一切都以若夷和田家的安全为主。至于跟朱子骏交待,这是我厉行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会想办法!” 田明诚说:“这样,首先,今晚的事就只限咱们四个人知道,明天一早开始,一切要恢复原样,不能让朱子骏发现破绽。若夷,你做得到吗?” 田若夷连连点头,可是一想到朱子骆已经离开施南去参加革命,不觉又是悲从心来,泪水涟涟。 田明诚又说:“至于厉行,我想到一个办法。朱子骏不是一直想要花名册吗?我就给他一本!” 于清水插嘴说:“这?你是什么意思?” 田明诚笑了笑,“给他一本假的名册,让厉行带回去交差。让他花些时间去查证,这查证起来,没有三五个月时间没法完成。这样,一来厉行不算无功而返,能继续取得朱子骏的信任,在咱们田府里呆下去。二来即使查证是假的,也不会疑心到厉行身上。” 厉行思索良久,才说道:“这方法可行。” 田明诚就从书桌里拿出一本名册递给他,“给,这是我早已造好的假名单。里面的人要么失踪已久,要么改名换姓,管教朱子骏伤一段时间脑筋。” 于清水说:“这样的话,你革命党的身份岂不是暴露了?” 田明诚一笑,“这叫什么暴露?这名册封面上有写革命党三个字?只要朱子骏查不出同党,没有有力证据,就拿咱们没有办法!” 第11章 裂 厉行将“花名册”交给朱子骏,朱子骏如获至宝,立即安排人手对照名单开始排查。 事业上似乎顺畅,可是回到家里,他却是恼火烦闷,必须面对老爹朱有理的唉声叹气。 朱有理的叹气,当然源自于他的心肝宝贝疙瘩朱子骆。朱子骆留下一封莫名其妙的信,竟然离家远赴广东了。朱有理眼看着儿子的婚事都准备得妥贴,临门一脚儿子却跑掉,愁得头发多白了十几根,一见朱子骏回家,就跺脚喊道:“亏你还是巡官,连自家弟弟都管不住,让他乱跑乱蹦!” 朱子骏无奈地说:“你还是巡官的老爹呢,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儿子!” 朱有理说:“子骆那小子不是蛮中意田家那丫头吗,怎么突然间就跑掉了?” 朱子骏也对此事感到奇怪,想想自己弟弟那个多情种子,怎么会临阵脱逃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还是恐婚?于是笑着安慰朱有理:“爹,你也莫操心,他大概是还没有玩够本。怕结婚后有老婆孩子拘住,心一野,就犯了糊涂。你放心,他能野多久,迟早会回来的!” 朱有理嚅嚅道:“回来,我打死他!” 朱子骏笑道:“你舍得?!”转身上楼。 朱有理翻了个白眼。 朱子骏躺在阔大的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很长时间,不知怎么,脑中泛动的始终是覃碧珠的倩影。几年前的她,现在的她,微笑的她,冷漠地她…… 他忽地起身,站在镜前开始脱下警服换上西装。今晚,李汝峰府上有一台戏,他相信覃碧珠一定会去。 覃碧珠当然来到了李汝峰府上。却是李汝峰亲自到门前迎接她,彬彬有礼地说道:“田夫人,上次的事没能帮上忙,多有抱愧。” 覃碧珠嫣然一笑,道:“大人太过客气,我岂能因私废公怪责大人,这就是小女子不识大体了。” 李汝峰又说:“前段时间听闻府上团练操办得严谨有序,不知最近情况如何?” 覃碧珠说:“哦,我一区区妇道人家,对团练这种事并不清楚。想来跟大人麾下的正规士兵相比,必定云泥有别。大人可别取笑咱们这种过家家的玩艺儿。” 李汝峰听得心中舒坦,又见覃碧珠虽然淡扫峨眉,服饰也浅淡不张扬,举止间却自有大家气度,更增几分倾慕之心,直到李夫人过来,将覃碧珠拉去入席,兀自看着她的背影,一时回不过神。 这天戏台上唱的是全本的《穆桂英挂帅》,刚刚听了两出,坐在覃碧珠身边的李夫人便抿唇附耳说道:“朱巡官又来了。” 覃碧珠回头一看,朱子骏穿一袭黑色西装,英姿挺拔地进来,虽然只拣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旁边认得他的已纷纷起身主动跟他打招呼。他却是一眼看见覃碧珠,眼睛一亮,微笑点头致意。 李夫人就笑道:“我瞧呀,那朱巡官似乎对你有意思。” 覃碧珠连忙说道:“可别胡乱往我寡妇身上添事。” 李夫人道:“你呀,怕什么,这都新时代啦。要不是对你有意思,这样老土又闹哄哄的南戏,那朱巡官怎么会有兴趣听。等着吧,他一会儿就会来找你。我可先避开,不能扰和你们的好事。” 覃碧珠拉着她的袖子,“别走。”李夫人却不管不顾地走了。 覃碧珠坐定难安,勉强喝了几品茶,便起身朝外走去。 李府后院有一个不小的花园,曲池流水觞,小亭倚芳草,覃碧珠沿曲廊悠然行走,没过多久,就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瞧,果然是朱子骏。 覃碧珠有意将朱子骏引到花园,也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与他拉拉扯扯的笑话,此时停下步子,说道:“朱子骏,我莫非欠你的钱还是的糠,你怎么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你这样绵扯不断,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朱子骏面带不解地说:“碧珠,有一件事我始终不解,如果今天能得到你的解答,我也就死心了。” 覃碧珠冷冷地问道:“什么事,你说?” 朱子骏说:“还是上次我曾经问过你的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甚至不满怀怨气。我扪心自问,并没有对不起你。” 覃碧珠说道:“扪心自问?你这种人还有心?大概只会想到自己,从来没顾及别人的感受。否则,不会这样对我纠缠不清。” 朱子骏瞪大眼睛,说道:“你这话中有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覃碧珠说:“你要想晓得什么意思,走过来,我告诉你。” 朱子骏便朝覃碧珠走近两步。 覃碧珠却说:“再近一点,我悄悄告诉你。” 朱子骏就又靠近两步,对他来讲,能亲近覃碧珠一点自然乐意。谁知他身子刚靠近她的肩膀,忽地感到眼前一道亮光闪掠,本能地身子往后侧退,却见覃碧珠手中拿着一柄匕首,眸中带泪,喊着“我要为明语报仇,我要杀了你!”他略微走神,只听“划拉”一声,左肩已被刺中。他惊痛交加,但反应奇速,反手一抡,已然扣住覃碧珠的手腕,略微用劲,将匕首夺到手中。 覃碧珠仍然在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朱子骏喝道:“你疯了,为什么要杀我!” 此时,两人的争执已经惊动几名李府的佣从,跑上前惊慌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朱子骏侧过身子,掩饰肩上流血的伤口,故作轻松地笑道:“没事,我与田少奶奶开玩笑呢。”待佣从走远后,才咬牙捂住伤口,撕下内衣布料包所起扎起来。 覃碧珠冷眼旁观,说道:“为什么替我遮掩,我谋杀朝廷命官,可是大罪,你正可以借机把我们田府一网打尽。” 朱子骏看了看她,摇摇头苦笑道:“碧珠,我的命都可以给你,怎么会让你入狱?” 覃碧珠站在原地,静默不说话。 好在覃碧珠的力气不大,伤口刺得浅,朱子骏自行包扎了伤口,才说道:“方才你一个劲叫嚷什么为明语报仇杀我,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难道——”他突然有所悟,“难道你认为你丈夫的死,跟我有关?” “难道跟你没有关系?”覃碧珠仔细观察朱子骏的神态,冷冷地说道:“明语生病请的那位大夫,难道不是你指派的,莫非没有收你的黑心钱?” 朱子骏一怔,“碧珠,你这话说得奇怪,大夫的事,怎么会跟我有关?” 覃碧珠道:“你不要狡言强辩,明语去世后,那位我家常请来看病的王大夫突然就从施南府消失了,我查过,你曾经找过他。” 朱子骏呆了呆,努力回忆当年,许久后喃喃道:“你说王大夫,当年施南府有名的大夫?咱们几家人都时常请他看病,怎么,这也会让你怀疑。可是,我虽然喜欢你,嫉妒田明语,可我,可我再怎么嫉恨,也不会朝他下手啊。碧珠,你竟然是这么看我,在你的心里,我竟然那样狠毒,莫非这么多年来,你始终认为我就是一个不顾你感受、坏事做尽的家伙?” 覃碧珠一直在观察朱子骏的神情,瞧他不像作伪,一时倒迷茫起来。难道,这些年她真是为明语的死伤心过度,想得太多了?她真的冤枉了朱子骏? 朱子骏有些伤心,垂头沉默许久,朝覃碧珠摆摆手,说道:“你走吧,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放心。还有,田明语的事情你既然怀疑我,我就有必要为自己洗清冤曲,我会想办法查清当年的事情真相的。” 十年人事几番新,旧案想要重新复查,即便朱子骏身为巡官,又谈何容易。在回警察局的途中,他心情复杂,脚步沉重。他出身富商之家,虽说朱有理在施南府风评不高,可是身为长子的他自从学至入仕,可以说一路春风顺意,如今年未及三十已成为正六品巡官,因此自视甚高。若说长成以来有什么未能遂意的,那便惟有倾心爱慕的覃碧珠嫁给他人这一件事。就是这件事,他一直也带着自欺欺人的想法,认为覃碧珠心中有他朱子骏,只是碍于父亲之命媒妁之言才委屈地嫁给田明语。然而,今天覃碧珠的表现给予他摧心一击,原来她竟然一直认为他是杀夫仇敌。原来,在她的眼中,他的形象竟然如此不堪! 可是即使如此,他扪心自问,他能狠得下心恨她的绝情和以匕首相对吗?他能不管不顾她的死活和伤痛吗?他能眼看她陷在不知丈夫真正死因的漩涡中不能自拔吗? 不能,显然不能。 他不由自主回忆起许多年前与覃碧珠第一次相见的情景。 那时,父亲朱有理做小本生意勉强糊口,一家子住在北门河坝的小棚屋里,他只有六七岁,早晚地捡着母亲做的玉米和苞谷粑粑吃,奇异地长成个滚圆的小胖子,也是招街坊邻居烦厌的讨嫌虫。可是在那个年龄的小男孩子,有几个不是神憎鬼厌? 夏天的时候,他领着小伙伴在河坝里挖沙坑,挖出空穴来再搭上木条树叶,引诱在河边游玩的人掉坑里,然后冲上去撒沙扑打,弄得人家灰头兜脸,以此为乐。有一次,游乐的对象恰是覃碧珠与她的父亲。当这一对父女陷入沙坑,他捧一堆沙往覃碧珠的头上撒去。覃碧珠并没有像其他的人那样大喊大叫,只是不慌不忙地自行抹去遮住眼帘的沙土,露出一双清亮的黑眸,对面前的朱子骏说:“这个游戏没有意思。” 朱子骏为面前的眸子所吸引,同时也因为眸子主人的话而感到不服,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你个小丫头,有会陪你玩游戏?” 覃碧珠说:“就算没人陪我玩,难道我不会自己跟自己玩。” 朱子骏偏着小脑袋,说:“自己跟自己玩,有什么可玩的?” 可是,当覃碧珠领着朱子骏来到她的家里,拿出那些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玩具,他才知道她所言非虚。覃家有各式奇怪的小玩艺,全木工卯成的飞马、跳鱼,按下弹簧后可以放出音乐的乐盒,可以变幻出无数形状的七巧板,这些都还罢了,更令少年朱子骏着迷的是覃家的那些棋类,象棋围棋还有最古老的双陆,同时只有六七岁的覃碧珠不仅可以跟覃父对弈,竟然还有一手执一子左右开弓地铺开战役。朱子骏总算明白,所谓“自己跟自己玩”是什么意思了。 这样美丽又神奇的覃碧珠,又怎么不令朱子骏着迷呢?可以说,朱子骏对覃碧珠的爱慕自六岁开始,一往无前,从无退缩。持续了二十四年的情感,已然成为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剖离不开,分割不可。哪怕,她过去不爱他,现在也不爱他,也许,未来呢? 未来,大概是可以期许的。只要,能够查出田明语的死因,让她释怀,将那个男人彻底从她的生命里去除掉。 想到这里,朱子骏又重新鼓起勇气和信心。他走进办公室,叫来一名得力的心腹下属,命令他全力查出当年那位王大夫的下落。 那名下属得到命令,很是吃惊,报告现在正在对照名单排查“乱党”,本就人手不够。 “那就先放下那桩事。”朱子骏斩钉截铁地说道:“先查王大夫。” 每一个看似简单的人身后,或许都有着并不简单的过往,也会面临模糊而迷惘的未来。当朱子骏和覃碧珠仍纠结于十年前的往事旧案,田若夷则为得知身世,并从天而降一位亲生哥哥而悲喜交织。 因为从小知悉自已并非田家亲生,她曾经为此自卑难过,也曾无数次幻想和假想身世,对亲生父母有过诸多抱怨,而当身世突如其来轰然揭幕,她却无比庆幸。她获得的温情与爱,远胜世上大多数人,尤其,现在她竟然有了两位哥哥!这一切,足以冲抵朱子骆离开她选择革命,给她带来的失落。连续许多天,她悄悄与厉行在夜间相聚,彼此诉说分离十九年的经历,时而抱头痛苦,时而欢乐大笑。 时值年关当口,这个新年田家过得与往年大不相同。一来是因为田明诚娶亲,二来团练办得顺畅,除夕晚上团年时,田家大院里大摆三十来桌,真是喜庆热闹欢聚一堂,那喝酒欢笑声飞街跃坊,教朱有理老爷听说后,嫉妒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过完十五,年过了一半,田明诚开始打点着新一年的事务,田若夷则开始帮于清水统计一年女眷所需的胭脂女粉,以备年后一并从省城采购回来。姑嫂正说得热闹,红儿走来,低声对田若夷说:“有人找。” 田若夷问是哪个。 红儿说:“又是那个醉颜红!” 田若夷一听这个名字气不打一处来,放下手头的帐本就说道:“是她?她还好意思来啊!”又对红儿说:“你也不赶紧找几个护院,把她给我打出去!” “不是,三姑娘,你还是出去看一看,我感觉她确实有事。”红儿赶紧灭田若夷的心火。 田若夷就冷笑说:“什么事,和尚赶道士?好,我就去瞧瞧她还要玩什么花招,莫非我田若夷还跟她玩不起!” 她走到大厅,果然见到醉颜红稳当当地坐着等她。就笑着问:“醉小姐,正月里不招嫌,你有什么事咱们出田府再谈?” 醉颜红依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涨漫不经心的模样,说道:“田三姑娘,你莫要对我这种态度。我醉颜红行走江湖自有道义和规矩,你跟子骆两个人欠我的人情一大箩筐,我还没有一笔笔算。也只有我这样的才会大人不计小人过,巴巴地给你们两个传信。” 田若夷听到“朱子骆”三个字虽然一怔,但随即开始提防醉颜红另怀别意,“什么子骆子驼,别拿他来找我开涮,我现在跟他没有半分关系。往后你要能进朱家的门,莫忘记请我喝杯喜酒。” 醉颜红掩嘴娇笑,笑得花姿招展,“三姑娘啊,我真是服了你,都这样了,你还这么死鸭子嘴硬。好吧,我就不逗你了,你过来,你有件重要的事告诉你——” 田若夷警惕地看着她,岿然不动。 醉颜红继续笑,“唉,为了子骆,你不过来,只有我过去了。真是,脾气倔最没得救!”摇摇曳曳地走到田若夷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子骆在我那里,天天醉酒,你去看看吧——不然,他醉死在醉施南,我只好通知朱老爷为他收尸——” 田若夷一惊,“你,你说?” 醉颜红翻了个白眼,“别问我其它的,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要想知道什么,就自己跟我来。” 心底有一万个声音叫嚷田若夷不要跟醉颜红走,那醉施南是什么地方,用脚趾头都晓得,哪是她一个大家闺秀可以涉足之地。可是田若夷的脚却不由自主跟着醉颜红挪。 距离醉施南还有一里地,就能远远听到这个销金窟传出的男女嘻笑、歌舞乐奏,田若夷听到耳中,只觉头皮发麻心跳加速。醉颜红自然不忘讥讽嘲笑,“你这样的大家小姐,我见得多了,看上去气势汹汹,好像天王老子也不怕。要将你丢到这乱世里,只怕一天也活不下去。施南府很大,这大清天下更大,可是能给我们女人的路,窄得可怜。别瞧不起我,我也不过是要活下去!” 一边说,已经跨入醉施南的大门。立即有喝得醉熏熏的胖男人走过来抚醉颜红的脸蛋,“小美人儿,我等你一晚上了——”说话间,突然看到醉颜红身后的田若夷,眼睛一亮,“这后面的小美人,怎么眼生得很呀!” 醉颜红把下巴搭在那男人手上,妩媚一笑,“这美人啊,你可别动粗,她是大户人家的闺秀,上来找未婚夫的。” 那男人虽然喝得七荤八素,却也是有眼力劲的,看得出田若夷穿着贵气得体,便笑道:“哈哈,在窑子里抓老公,岂不是自讨没趣?小娘子啊,我劝你一句,难得糊涂!” 醉颜红就抡过一杯酒,沽沽地灌到那男人嘴里,说道:“刘老爷,我瞧你还没糊涂,话多伤喉,得用酒补。来,再多喝两口——”见那男人终于醉得东倒西歪,转身示意田若夷跟她走上二楼。 田若夷穿过充满脂粉、香水和酒气的楼道,进入醉颜红的房间。 不愧为醉施南的头牌,醉颜红的房间阔气豪华不逊于田若夷的闺房。室内酒气熏得田若夷连退几步,却见面前软床高枕,仰面平躺的正是朱子骆。 他听见动静,眼睛半阖,嘴里却喃喃有语,“酒,醉颜红,给我酒——” 田若夷看见床头柜上空的酒杯酒瓶东倒西歪,便转头问醉颜红,“酒呢?” 醉颜红扬眉笑问:“还要给他喝?” “怎么,担心我出不起酒钱?”田若夷挑眉。 醉颜红点头,“看来,你打算灌死他一了百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可不能让他在我这里挺尸,我负不起这个责任。” 田若夷说道:“这个时候怎么怕了?既然他回来后第一个找的是你,那么死在你这里也算死得其所。” “那是因为他以为已经死在你心里了。”醉颜红说道:“就是没脸再回去找你,才会在我这里瞎混。”说归说,她不多时真提了两瓶葡萄酒放到田若夷手里,“酒我拿来了,要死要活,你们两个对战,嗨,别弄出醉死鸳鸯那一套啊。”带上门离开。 田若夷开了一瓶酒,先汩汩地喝下三大口,她一向有酒量,这点葡萄酒对于常喝苞谷酒的她简直不够当佐料,索性直起肠子喝下大半瓶,这才感觉上头来一点小意思,摇摇朱子骆,“起来,喝酒!” 朱子骆在鼻间嗯哼两声,摆了摆脑袋。 田若夷仰头再喝一口,拍打他的脸颊,“起来,起来!” 朱子骆觉得受到打扰,随手挥过来,“啪”的正击中田若夷下巴。田若夷惊呆了,随即更加气恼,直接扒拉开他的嘴巴,提起那半瓶就往他嘴里灌,“喝吧,喝吧,喝死你算了—” 虽然没能灌进去,朱子骆却闻味知髓,伸出舌头朝嘴角舔来舔去,这醉成烂泥的模样顿时令田若夷既心碎又气恨,不禁当真运足气力,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 这一耳光完全可以打醒牛,朱子骆吃痛,哼哼地睁开眼,“谁,谁敢打我!”等到他睁开眼,面前影影绰绰的人儿恍惚像田若夷时,他抹了抹眼说:“喝多了容易做梦。”又“轰啦”一下扑倒在床上。 田若夷气极,提起酒瓶准备往他头上砸去,临到头却反手一摔,碰上房间里醉颜红最喜欢的那面法国进口立面落地大洋镜,两败俱伤,玻璃碎渣四溅,有块碎片正撞到她腿上,顿时破口见血。 这下动静大了,醉颜红在外“嘭嘭”敲门,“打起来了?小心一点,别动我的化妆品,莫撞坏我的镜子!” 田若夷索性把门打开,让醉颜红看个明白,“都砸破了,你说怎么办?” 醉颜红伸脑袋朝内看了一眼,捂脸发出悲哀的惨叫。 “叫什么叫?”田若夷眼皮都没抬,无动于衷地说道:“担忧田家赔不起,我原模原样赔你一套全新的。” 醉颜红就不出声了,主动拉上房门,然而向老板去说明损失情况。 田若夷回过头,见到朱子骆像根木桩般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她。 “酒醒了?”田若夷冷冷地说,打开另一瓶酒递过去,“趁着还有半条命,赶紧喝,到阴曹地府大概只能喝黄泉水马猴尿,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还能不能入六道轮回,下辈子当狗当猪,就更没有这酒喝了。” 朱子骆垂着头不肯接酒。过了一会儿,说道:“若夷,广东的革命又失败了,我现在的是什么都没落着,就是废人一个。” 田若夷冷笑着说:“原来是你的伟大革命失败了,你想到家乡还有未婚妻,想到还有我这条退路,你又回来了?朱子骆,我田若夷莫非就生得这样窝囊?你不喝我喝,我是不怕鬼不怕神,也不怕下辈子当牛做马的,左右跟你这们的人扯上了,这一辈子就莫想消停。”仰头就往嘴里倒酒。 “别,别!”朱子骆赶紧站起来抢酒,然而他醉得厉害,手还没触到酒瓶,人已然歪歪倒倒地将田若夷绊倒在床上。 这简直就是借酒发疯!田若夷大怒,第一反应就是揍死这没脸没皮的混帐东西,可是手还没挨着他,嘴唇蓦地一凉,他已然吻将下来。 “若夷,我爱你。”她听见他在耳畔喃喃念叨。 接下来发生的事,似乎是顺其自然,又似乎稀里糊涂,又仿佛半推半就。多年后,田若夷回想当日,只能归咎于酒与魔障。人生,有人说一步错,步步错,又何尝不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就像山路中随风摇摆的狗尾巴草,乱世之中,谁能确定人生的走向? 次日清醒后,朱子骆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拉着田若夷的手说:“若夷,咱们成亲吧。” 田若夷摔开他的手,说道:“怎么,现在才觉得亏欠了我,要对我负责补偿我?” 朱子骆急急地辩白说:“不是,不是,若夷,你明白我的心的。” 田若夷冷笑着说:“我当然明白,我无非是将心付明月,明月偏要照沟渠。朱子骆你放心,这种事你情我愿,我绝不会赖着你不放,我又不是卖红倚笑的长三堂子姑娘。是要讹你的人还是讹你的钱?” 朱子骆跺脚,“若夷,你为什么总这么固执倔强!什么事情都不能退后一步咱们好好商量,非要把话说到这样的绝地,把我将旮旯地里逼啊。你说,咱们已经这样了,你是一个大姑娘,总得在施南城里呆下去吧,万一,万一——”他把心一横,索性把话说透,“万一你怀上了孩子,又没有成亲,可怎么做人啊。” “原来是为这个!”田若夷不以为然地一笑,“朱子骆你尽管放心,我想世上的事情没有这么巧。就算我时运不济,这回不小心怀上了你朱子骆的种,你也仍然可以放心,我不会找你扯皮。我田若夷再怎么不中用,自己的孩子也有办法抚养成人,我几时怕过街坊邻居的闲言碎嘴。最不济,我就带着孩子离开施南,天下之大,还能没有我跟孩子的容身之所和立身之道?” 第12章 诡计 朱子骏手下办事确实得力,不过七八天功夫,就已经查出当年的王大夫在省城的下落。朱子骏为此亲自跑了趟省城,回来后第一时间将覃碧珠邀出来。 坐在朱家的茶楼里,摆在覃碧珠面前的是王大夫的行医手札,密实厚订的一大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他行医所遇病例的具体病灶及对症治疗状况。翻到当年为田明语治疗的那几页,覃碧珠仔仔细细逐字逐句看完,然后对朱子骏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勾结了王大夫,这本当年的记录就是假的。” 朱子骏笑笑说:“我知道你既然怀疑我,当然不能完全相信王大夫的手札,不过我还带来了一名证人。我听说,当年田明语生病时,不仅请了王大夫看病,还有一位当时并不十分出名的冯大夫也去过田府,有这么一回事吗?” 覃碧珠回想片刻,点头说:“是有一位冯大夫,他当时没有王大夫有名,但却比王大夫先赶到府里,因此先让他帮忙给明语看病。不过,这位大夫似乎离开施南许久了——” 朱子骏说:“碧珠,为你的事,再是困难我也要尽力一试。冯大夫就在旁边的茶室里,我请他过来。” 不一会儿,冯大夫被请过来,虽然添了几岁年纪,但覃碧珠仍能确定是当年之人无疑。 朱子骏就请冯大夫详叙当年之事。 冯大夫说道:“田大少奶,田大少爷的事情委实遗憾,我们没有能力将他救过来。当年他发热、头痛、呕吐,我们最初都当作偶感风寒来治疗,没想到其实是脑部灶病引至病势如山倾一发不可收拾。这些年我接触西医,才能揣摩他的脑部炎症多半由病毒引起,若不能及时发现对症下药,重者危及性命,就算侥幸救回一命,也难免痴呆甚至癫狂一生。” 覃碧珠听得一怔一怔,半响才喃喃说道:“你的意思,明语的死,完全因为误诊引起?” 冯大夫叹息着说:“这是医者之愧。没得及时诊出病症,不过,说句老实话,当时大少爷病势发展极快,就算及时发现病症,施南地位偏远,如果没有西洋的特效药,仍是难免——” 覃碧珠听明白了,田明语的死,竟然不能怪任何人,不过是时也命也,或者是他命已该绝,或者是她命该如此?可怜她一心以为朱子骏从中作手脚,将他当作假想敌人这么多年,也许,有一个假想敌人,心中怀有丝缕难绝的仇恨,还可以令她的生活不再那么枯燥,一潭死水,仇恨,也是活下去葆存斗志的要素呢。然而,现在连这份仇恨也让朱子骏消除了,她今后的生活还能做什么呢?没有爱人,没有孩子,没有未来的生活啊——她几近半痴半呆地想着,连冯大夫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留意。 朱子骏却是仔细观察覃碧珠的神色,揣摩她的心思。等冯大夫走后,说道:“碧珠,我说你误会我了吧,你不是久我一个道歉?” 覃碧珠抬眼看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歉。”起身就要离开。朱子骏连忙将她按住,笑着说:“我开玩笑呢,忙什么走,我还有话想跟你谈谈。” 覃碧珠仍在茫然中,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去往何方,就坐下来听他说话。 “碧珠,你现在的模样让我很担心。”朱子骏看着面前自己始终仰慕深爱的人儿,说出的话难得的诚心诚意,“我早先跟你说过的话始终作算,只要是你点点头,你就是我朱子骏明媒正娶的夫人,我八台大轿将你接进朱府。没有人会对你不敬,没有人会笑话你二嫁什么的,一切都我说了算!” 面前的朱子骏既一表人才又身居高位,更难得深情款款,换了其她女人,大概都难抵他的这番告白的吸引。可偏偏覃碧珠并非普通女人,她所追求的从来都有异于常人。从前,她深爱田明语,那是她的全部和一切,为此她可以将明语之死迁怒于朱子骏。现在,即使田明语之死真相大白,她也无法移爱于他人,这是她的执着。更不会因这个人爱而依附于他,所谓的“朱巡官夫人”标签对她而言不值一文,于是看着朱子骏的眼睛,说道:“朱巡官夫人,多么美妙的称呼。不过,你也该知道,我本来就是唐崖土司的嫡系后代,如果没有改土归流,我就是施南这一带最尊贵的公主。我何必要依附着你的,简直是笑话!” 一听这话,朱子骏反倒释然了,笑道:“碧珠,原来你一直放不下的是这个?这有什么难办?我听说近年来朝廷有废除改土归流,重新让土司掌权的意愿,也许不久后就会执行。” 覃碧珠眼睛一亮,“真的?” 朱子骏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当然是真的。不过,近年来革命党闹得凶,朝廷无暇落实此事,要是乱党平息了,或者咱们施南的土司后代在平定乱党中大有作为,朝廷定会论功行赏,还政于土司指日可待。” 覃碧珠笑了笑,说道:“大有作为?这话说得容易,现在的土司后裔流散四方,早就没有了明朝覃鼎时代的风光,没有兵马没有银钱,谈什么大为作为。不过空口白话一句而已民罢了。” 朱子骏呵呵一笑,说:“怎么没有兵马?你们田府不是有团练,如果能掌握到你的手中,岂不是你的兵马,这可是上马能战的一支小小雄师呢。” 覃碧珠摇头说:“可惜啊,我从来没管过团练的的事情,这支兵马不听我的招呼,他们只听田明诚和于清水的。” 朱子骏说:“主要还是于清水碍事。这女人跟革命党有关,迟早会拖田明诚下水的,你点其实你心里也有数对吧。” 覃碧珠不语,听朱子骏又继续说:“你是田家大少奶奶,团练的事你应当想办法抓到手里,田明诚要管生意,分身乏术,只要除去于清水,这支队伍就可以归你掌控了。田老太太和田明诚也真是糊涂,难道看不出来只有你才是真正为田家着想,最可靠的儿媳妇吗!” 覃碧珠思索着,“你说,除去于清水?” “对。”朱子骏肯定地说:“于清水也是我想除掉的对象,碧珠,这下我们就有了共同的敌人了。我们可以内外联手,除掉于清水。这可以考虑下——” 覃碧珠垂头考虑许久。 这些天,她也看得清楚明白,随着田老太太的介入和表现出对于清水越来越明显的喜爱,于清水在田府的地位越来越高,可以说完全压倒她覃碧珠一头了。是啊,明显的田府由田明诚掌权,哪些下人这么没有眼力劲,会来格外讨好她这守寡无权的大少奶奶呢?她可以想象得到未来几十年的生活,居住在田府的屋檐下,固然衣食无忧,也不过这么日复一日在寂寞、孤独和被冷落中草草地打发掉一生。扪心自问,她要这样的生活吗?不,不能!她仍然需要公主少奶奶般的荣耀加身,需要她人艳羡和仰视的目光。现在,改变命运的契机就在面前,她需要试一试吗? 她终于点头,说道:“好,我们联手!” 这次与朱子骏会面后没隔几天,覃碧珠突然生起了病。 这病状来得蹊跷,据覃碧珠自己向请来的大夫诉说,就是某天早起后感觉浑身乏力,精神不振,毫无食欲。田老太太素来痛惜这个大儿媳妇,先后换了三五个大夫,都说脉象上瞧没得大问题,可对覃碧珠的症候却说不出个子丑寅午。老太太看着覃碧珠吃不下东西,见天地消瘦下去,心焦得不得了,有天竟然当着她的面落下泪来,说道:“碧珠啊,你在我们田家来没过几天好日子,现在明语去了,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年纪轻轻的,我们老田家可怎么对得起你!” 覃碧珠固然依着朱子骏的计策在装病,面对心善的婆婆,不觉也流泪了,“娘,我没事。或者是肠胃不好,过些天也能调养好了。总不成让我这个小病还学着街头周家,送到省城里去治吧。” “到省城治病?”这句话提醒了田老太太,“不错,你该去省城看病,想当年,如果我们早些下定决心,明语生病后马上送去省城,他大概——”说到伤心处,抽出手绢抹了下眼角,很快下了决心。“就这么定了,你去省城看病。” 覃碧珠连连摆手,“娘,你说的是什么话啊,我一个妇道人家,从未出过施南城,省城的城门往哪里开都不知道,怎么去治病?” “这还不好办?”田老太太说道:“让明诚陪你去。他在省城里有熟人好办事,他去我放心。家里的生意让田庆帮衬清水管起来,反正这个家迟早要交给她的。” 覃碧珠达到目的,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笑。 当晚,田明诚刚从铺子里回到府内,就被招唤到田老太太的小院,交代了这件事。作为田家的主事人和小叔子,陪送覃碧珠赴省城看病,当然不容推辞。 回到房里跟于清水说起此事,听说他要去省城,倒有些愀然不乐,一边为他斟茶倒水,一边一迭声地问:“你们几时出发?来回省城要几天?” 田明诚就笑了笑说:“莫着急啊,说话敲黄豆似的。嫂子的病耽搁不得,我刚才让田庆布置下去了,明天一早就出发,早行早到。她又不会骑马,我们只能坐马车,过野三关、宜昌,下汉口起码得七八天时间。” “要这么久啊。”于清水撇了撇嘴,“家里的事怎么离得开你,你说老太太让我管生意,我哪里懂。亏帐做坏了生意,你莫回来找我不依帐。” 田明诚笑着说:“你不用着急,生意的事前面该谈的合同和合作,我都讲得差不离了。现在就是依常规流程一步步地来,有田庆看着铺子,你跟着他认真仔细地学,出不了大差错。” 于清水便蒙着头打开抽屉柜子,开始替田明诚收拾行李。到底还是闷不住话,又问:“汉口好玩吗?” “当然好玩。”田明诚说道:“汉口码头可是全国有名的大码头,外来的洋货都从那里起货、启运,货栈、洋行、商铺,比比皆是。到晚上更是热闹,唱汉剧的,玩杂耍的,再就是宵夜喝酒,闹腾得可以整晚不歇灯。这次不凑巧,过段时间有机会我带你去耍耍。” 于清水听得神往,说道:“那汉口的姑娘妹子肯定也特别好看。” 田明诚饶有意味地笑了,“每个地方姑娘的风貌都跟本地的习俗特点息息相关,各擅胜场。汉口的姑娘妖娆泼辣,而你于清水,则是憨直泼辣。” 于清红说道:“敢情你说我是个憨憨。” 田明诚说:“你自有憨直的美,我更喜欢。” 这话一出,于清水脸上一热,红霞染上脸颊,田明诚看在眼里,顿时觉得讷讷的,心头莫名升腾起几分难言的尴尬。好在于清水很快地扭过头专注于整理行装,看似无心地岔开话题,“二少爷——” “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再叫我二少爷,就叫我明诚。”田明诚接过话,“哪有夫妻间还叫少爷夫人的?” “好吧。明诚。”于清水咬出“明诚”二字显得特别艰难,仿佛舌头上压着几十斤重的货担,她知道这因为不习惯,“我听说,在我之前,你原本有一位夫人,不过已然过世了。你能跟我讲讲她吗?你这么多年都不肯再娶,肯定很爱她吧。” “你说她?——”田明诚怔了怔,缓步走到窗下,从几案上抽出一支雪茄点燃,背对着于清水怅然许久,石破天惊地吐出一句话:“昔然本就不该嫁给我,算起来是我害死了她。” 于清水悚然,“你说什么?莫要胡说八道!” 田明诚坐下,继续抽雪茄,一口接一口吞云吐雾,“昔然是我在东洋留学时的同学。她出身在山东的名门世家,性情温婉知书达礼。十年前,我大哥去世后,我不得不终止学业回到施南,挑起整个田家的重担。没想到,没过多久,她竟然也寻到施南,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不够父母家族的反对,非要来到我们这边陲小地,嫁给我这百无一用的小商人。” “她真是一位有情有义的奇女子。”于清水心中酸楚,却也本能地赞叹。 “我们成婚后相敬如宾。”田明诚仰望屋顶精致的雕花梁栋,继续往下说,“但是,时间一久,她对施南的各种不适宜就显现出来了。她不习惯这里潮湿阴冷的气候,不喜欢吃偏辣的饭食。这些倒还好对付,我特地在房里为她加炕,又专门请来山东的厨子为她做饭。可是因为语言不通,更由于文化差异,她在这里根本没法交朋友,除了我还能跟她说说话,连嫂子覃碧珠和三妹若夷,都没法跟她真正搭上话。因为她热爱的是艺术、音乐、美术,如果不是遇到我,她本可以去欧洲、去美国,追寻她的理想。可是她却被困于一隅,进退失据,因此一天比一天沉寂忧郁。” 于清水听不懂田明诚所说“艺术”的涵义,只喃喃道:“这么说来,她在这里生活得确实有些别扭,不快活。明诚,你应当多关心她。” “是啊,我确实应当多多关心她。”田明诚叹息着说道:“可是,那时的我也正处于焦头烂额中,大哥去世后,原先议定的好几家大单都碰到了问题,有的买家反悔,有的卖方擅自提价,偏偏这时桐木原料产生又遭了虫灾,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拆东墙补西墙,忙得疲于奔命,根本没有时间顾及昔然的感受。总以为过段时间就会好,就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他说到这里,狠狠地吸了口烟,半响没有说话。 “那后来呢?”见田明诚突然没了动静,于清水迟疑地问道。 “后来?”田明诚自嘲般地笑了笑,说道:“当然有后来,只是没有好起来。昔然不愿呆在家里,喜欢上野外写生。尤其爱到夷水河畔,对着河水蓝天,一画就是一整天。我以为她已经放下心结,专注于艺术创作,也思忖着家里生意上轨道后,陪她去国外游览散心。可是,当我的生意刚走上轨道,就出事了!” 田明诚转过头,对着于清水说:“五年前,夷水河发过一次百年未遇的大水灾,你知道吗?” 于清水一惊,“你说那次?!那年,夷水上游的堤坝突然坍塌,听说沿江的上百户人家全都遭了祸。难道,难道?”她连问两个“难道”,心中已然猜到结局。 田明诚沉痛地点点头,“是的,那一回,昔然正在河畔写生。堤坝垮榻水流一泻千里而来,她一介弱质女流,根本无力逃生。等我闻讯赶到夷水河畔,只看到昏黄河水伴泥沙俱下,连她的一片裙袂也找不到踪迹。” 于清水很为田明诚和昔然难过,说道:“这是天降灾祸,明诚,你不能太过责怪自己。” 田明诚说道:“是啊,所有人都这样劝慰我。似乎是最无辜冤枉,生怕我想不开。可是,我在昔然的书里找到过这个——”他的手边有一本厚厚的小说《源氏物语》,翻开,抽出一片叶签,娟秀的字迹,写着两行诗,“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这是许浑的诗,”田明诚知道于清水看不懂,只自言自语道:“看到这两句诗,我才知道,原来昔然早萌离意。只是,她背离了至亲骨肉,又无法向我倾诉,无处可去。” 于清水脑中不由自主浮现这样一副场景:当洪水涛涛冲向堤岸,岸边的其他人都惊叫着四散逃命,惟有一名纤弱亭亭玉立的女子,怀抱画板和纸笔,安然伫立,等待洪水将她彻底湮没。 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因此,”田明诚看向于清水,郑重地说道:“当我觉得尚无法对一个女子负责时,我再不能许以婚姻。生在如此中国和如此时代,婚姻对于女子来讲,是最大的束缚。清水,你虽然名义上是我的妾,但我会允你最大的自由。不用担心老太太什么圆房的话,她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有一天只要你想离开我田府,告诉我,我一定会为你筹划,放你离开!” “我绝不离开你!”于清水脱口而出,她不知从哪里突来的一股勇气和力量,一把紧紧攥住田明诚的胳膊,大声说道:“明诚,我喜欢你,我要陪着你!”她看着田明诚的眼睛,淘淘不绝地把话说下去,“我知道,我没有昔然的才学,人长得不漂亮,更加时常犯傻气,没有哪一样能拿得出手配上你。可是,你今天一定要说出来,我非常喜欢你,喜欢听你讲话,声音既文雅又好声,喜欢看你的模样,百看不厌。就算是你教训我,我也觉得欢喜快乐。也许当初你跟我见第一面,你救下我的时候,我可能就喜欢上你了。你别打断我的话,是的,我现在很不怕羞,不成形状,但是,现在我要不趁着骨头里有一把劲,把话说出来,今后恐怕再也没有勇气跟你讲了。刚才你说你喜欢我的憨直,我听了不知有几多欢喜高兴。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人生一世能有多长,我们还要干革命,说不定哪天就把命送掉了,我能找到自己喜欢的男人,没有白来世上一遭!” 田明诚简直被于清水吐枇杷般的一番话惊呆了,半晌后咋舌道:“清水,你让我刮目相看。” 于清水抚着自己发热发烫的脸颊说:“这才是咱施南府妹子的脾性,有话藏不住。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放心,我可不会赖着非要你喜欢。” 田明诚原本心情沉闷,此时终于被她逗得展颜一笑,道:“谁说我不喜欢你。”他站起身来拉住她的手,正色道:“清水,我喜欢你。” 于清水愕然地看着他。 田明诚再度一笑,他下定了决心,“你等着我,等我从省城回来,咱们正式举行婚礼,我不要你当妾,我要你做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于清水反倒不敢相信,试探般瞪大眼睛问道:“你没有搞错?你,你怎么会真的喜欢我这样的?”又拿手抬头探田明诚的额头,看他有没有发烧说胡话。 田明诚没好气地拦下她的手,说道:“我是堂堂田府的主事人,没犯糊涂,我清楚得很。”他按下手中的烟头,笑盈盈地推着她去洗涮早些休息。 于清水离开房间后,田明诚推开窗户,望向远方的墨山如屏,微笑着陷入沉思。他确实喜欢于清水,这是爱情吗?他不能确定。甚至回溯与昔然的那段婚姻,他与昔然之间存在爱情吗?或许有,或许更多的是责任。谁不是背负着人生的责任往前走?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于清水让他快乐,让他逐渐走出昔然去世带予他的阴影和心障,他愿意甚至渴望着与于清水继续携手走下去。他想,也许正是于清水的勇敢感染了他。他自认有才学、有智谋、有手段,可一直缺乏的,就是勇气。 在这个黑暗潮湿的年代,勇气就是一团可以时刻发光的火簇。 这一晚,两人如同往常一样同室而眠,一人睡床一人打地铺。只是,他们都睡得不好。打地铺的田明诚能听见于清水的辗转返侧,辗转返侧的于清水在半夜突然惊醒时,看见田明诚对着天花梁柱发呆。他的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清朗透亮。 次日替田明诚和覃碧珠送行的时候,于清水发现,上至田老太太下到田若夷,几乎每个人都是眼眶乌黑,似乎头晚都没有睡好。她想,老太太自然是为覃碧珠的病担心而难以入眠,可田若夷也是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田明诚自然也注意到田若夷的异样,笑着对妹子打趣说:“听说子骆回绿营了,要是他三跪九拜上咱们家负荆请罪,若夷,你就原谅他算了。哪个男人年轻的时候就没有犯过糊涂呢。” 田老太太一听这话顿时想歪了,她本以为朱子骆在婚前不辞而别为的外出公干,此时将拐杖戳得震天响,喝道:“什么意思?难道朱子骆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啦?” 田若夷连忙推田明诚赶紧上路,说道:“莫再满嘴溜溜地跑,再不快些,赶不及到建始城吃午饭喝刨汤了。” 送走这叔嫂两人,田老太太当然不依不饶地拉着田若夷问究竟,说道:“难怪前些日子我听到风言风语,说那回到我院里子闹过的窑妹儿是找你来的。三丫头,你跟我讲实话,子骆是不是跟那姑娘扯不清楚?” 田若夷懒心懒肠地摇摇头,不想回答。 田老太太就急了,“你说啊,难不成我还不能为你作主,替你出头?” 田若夷依然不作声。于清水就笑着赶上去说道:“娘,你莫想多了,根本不是那回事。子骆对三妹死心塌地的,现在就是闹了点小矛盾,俗话讲,不清不楚不当家翁,您老人家啊,可莫掺和进去。” 田老太太眯着眼睛,将信将疑地说:“你们可莫和起来哄我。” 于清水笑道:“娘,你是最清白的人,我们的小把戏哪样不在你的眼里。三妹,你最近心情不好,还是得多出来走动走动,咱们好久没有比枪了,不如下午一块儿练练!”说话间,将田若夷拖开了。 私下里,于清水自然要问田若夷与朱子骆之间出了什么事。田若夷哪能将那晚的事告诉她,只是神情恍惚地摇头或者发呆。跟于清水比试枪法,当然以惨败告终,连暗中留意的厉行都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面对朱子骆,田若夷始终强硬,可是这些天每当夜深人静,独自思索时,她难免左右徘徊自省,难道真就这样跟他了断?可叹,当她想找一个对象倾诉心事时,她所能想到的,既不是亲哥哥厉行,也不是嫂子于清水,浮上脑海的人竟然是醉颜红。然而,她却迈不开脚步。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耗下去。她想,也许,时间就是治愈和解决一切问题的良药,车到山前必有路,她无非是以不变应万变。 她想起那荒唐又大胆的一晚后,朱子骆对她说过的话。朱子骆向她倾诉了他内心的惶恐不安。他说,他试图用酒精麻醉自己,想忘记她,可是怎么也做不到,事实上,他无时时刻都在想念她。这种情意已然占据了他的灵魂,越来越强烈。他张开手掌,巡摩着上面的生命线,他说他的生命线是由爱情和理想编织而成。他希望田若夷原谅他。他也将不再逃避自己的责任。田若夷没有理睬他的喃喃自语与指天划地,她对他,终究失去了信心吧。 第13章 掉入陷阱 于清水掐着手指算田明诚前往省城的行程。从前觉得他管束着,做什么事都碍手碍脚不爽利,如今屋内空荡荡的没人说话,倒落得十分空寂无趣。只好跟着田庆老管家认真地学店铺的进货、收货、记帐等行当,她虽然没有什么文化,好在人还是够聪明伶俐,颇得田庆的赞许。 田老太太特地就于清水的管家能力找来田庆说话,田庆可着劲地赞许一番,称比前任二少奶奶强多了。老太太就叹息一声说:“可惜啊,清水要能识文断字就更强了。”田庆笑着宽慰道:“这管家的本事,跟识文断字关系不太大。你瞧前任二少奶奶可是学问大,偏偏从来不肯管事。要说本事,《红楼梦》的凤姐还不是大字不识半个,仍然把堂堂荣国公侯府管得上下齐整服贴。我瞧啊,这二姨奶奶就有凤姐的气概,何况,她还是能识一些字。”一席话说得老太太乐呵呵的。 这天,于清水正在商铺里跟着田庆识认新进的茶叶,田庆指着长工一担担挑进来的茶叶,说道:“咱们施南的茶叶从前朝的时候就远销到西洋,这中间的学问很大。” 于清水就走到茶叶担前,又嗅又闻,便仍然看不出什么名堂,讪讪地说道:“这得学多久才得入门啊。” 田庆说:“不急,不急,除了大少爷从小跟着老太爷学生意,二少爷也是中途才开始学练,总得费下功夫,才能有所收益。” 于清水又说:“这不是秋天了吗,怎么还有茶叶?” 田庆说:“茶叶,有春茶、夏茶和秋茶。咱们施南位处西南,气候温热,四季都有茶叶采。当然,这春茶是一年中最好的,咱们看茶,要从茶的色、香、形上去判断。这瞧这回的绿茶色泽黄绿,红茶暗红,叶片大小不一,每张都很是轻薄瘦小,而且香气平和,这就是秋茶。” 于清水又问:“那春茶和夏茶是怎么样的?” 田庆见她十分好学,甚感欣慰,就一五一十地耐心解释说明。 两人正谈论在兴头上,忽听有人嚷嚷道:“收茶叶,收茶叶!” 那声音很大,惊得于清水抬头看过去,原来是一名十七八岁粗眉环眼的的小子,将整担茶叶直接撂到店铺里面,双手叉腰,要求收下他的茶叶。 自然有老伙计迎上来去,低头略微闻味看形,摇头说:“娃子,你这茶叶不成形,收不成。” 那小子瞪大着眼睛说:“你说什么呀,我这么好的茶叶,凭什么不收。你要不收,我今天就不走!” 田庆觉得怪异,强买强卖在哪儿都不稀奇,可是施南府谁不知道田家并非一般人家,敢在田家店铺叫嚣捣蛋的,这些年很少见。他与于清水走上前看茶,连于清水这种新入行的新手也看得出来,那小子的茶叶黄中带黑,叶片既粗又大,简直是品相极低,连制作砖茶也不够格,茶农通常用来作为猪食的。 田庆不禁微微动了气,但没有形之于色,“娃子,在田府胡闹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天色还早,不如早点回家,敢情你家爹娘还在屋里等你呢。” 没想到,田庆话音刚落,那小子竟然做出一件在场诸人都万万难以想到的事。他突然间拎起整筐的茶叶,劈头盖脑地朝田庆和于清水头上泼去,顿时,一股浓烈的茶渣味弥漫在店铺小小的空间里。 “你,你,你,这是干什么!”田庆猝不及防,一边忙着拨开满头满身的茶叶茶渣,一边又得顾及身边于清水,生怕她有所闪失,同时连忙直喊旁观的几名已然惊呆的伙计把那小子扣住。 于清水倒没有什么闪失,只是在几名伙计追逐那小子的过程中,那嬉笑无赖的小子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她身边穿过,顺便将一样东西塞入她手中。她紧紧攥住那个小纸条,不动声色地放进兜内。 这晚,她回到房中打开纸条,纸上的几行字难倒了她,有好几个字她不识得,但最后的落款她是认得的。怎么办呢?她是否该向别人寻求帮忙?如果不找人帮忙认字,她不能明白信中的具体内容;可是一旦将信中内容泄露出去,也许难以保密,招来危险。 她为难得头痛,深恨自己资质愚钝不够努力,思来想去,终于还是找上了田若夷。 田若夷接过于清水递来的纸条,一瞧信件落款就变了色:“周易仁?嫂子,你有没有搞错,我有没有看错?这周易仁,不就是上回被革命党劫狱的那个人?” 于清水难为情地点头。 田若夷当即就要撕掉信件,被于清水抢了过去。田若夷竖起眉毛说道:“嫂子,你怎么还想跟革命党有瓜葛,你真的想害死我二哥,害苦我田家?” 于清水好声好气地说:“若夷,现在这世道,就算田家也危机四伏独木难撑,你瞧,你亲哥哥厉行就是针对田家的密探,那朱子骆也要参加革命。革命就跟天要黑也会亮一样,阻拦不住。不如看看这封信写的什么,有什么变故,咱们也好应对。” 田若夷负气地瞪于清水一眼,低头看了信,说道:“这周易仁在信上说,准备七天后在武昌举事,要你和我二哥同时号令团练响应。” 于清水一喜,说道:“这真是太好了!” 田若夷说:“好什么好?这信是谁给你送来的,这事情可靠吗?” 她的话立即提醒了于清水。是啊,那位送信的小子究竟是什么人?这署名“周易仁”的信真是周易仁写的吗?毕竟,她从来没有见过周易仁的笔迹。她想到田明诚临行时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轻举妄动,她已经上过一次当,还不能学乖点? 她想了想,对田若夷说:“若夷,这件事,能否麻烦你向朱子骆打听一下,他是革命党,大概晓得一点起事的风声吧。还有,我去请厉行探一下朱子骏的虚实,讲不好,又是他的阴谋。” 田若夷听到“朱子骆”三个字,如同针硌蹦起来,“我这辈子都不想见朱子骆。” 于清水观察田若夷的神色,忍笑说:“好妹妹,你这是为公事,不讲私情,你只当为了田家找找他,行吗?” 见田若夷依然板着脸,就依靠在她在肩上,又挠痒又呵气,弄得她毫无办法般的点了头。同时又提醒于清水说:“这件事可不能瞒着二哥,你赶紧往省城发个电报,让二哥有个定夺主张。” 于清水点头说:“可不是,要是你二哥在家,自然有他当主心骨拿主意,这回也真是不巧,怎么他就出门了。”她们哪里能想到,这次田明诚出远门,本就是朱子骏和覃碧珠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之计。 田若夷在绿营驻军营外与朱子骆会面。 两人自上回在醉施南分离后,已经有近一个月时间没有见面,甫一照面,各自唬了一跳。朱子骆原本是神清气朗面如冠玉的小伙子,现在竟然又黑又瘦,身材也削薄了,只是看向田若夷的时候,两眼黑而有神,嘴角微微向上翘,仅从神情上,田若夷就感觉他有些变了,变成比以前坚毅、有主张了。 田若夷呢,无疑她的面容憔悴许多,但在朱子骆的眼里,她的举动仪姿,散发出一种以前没有的风韵和光华,当她开始说话,眼神飘荡过来,他只觉得浑身沐浴在温暖的泉水深处,毛孔大开,全身暖洋洋的。因此,对于田若夷所说话的内容,朱子骆仿佛全听到了,又似乎一个字也听清楚,整个人都沉浸在恍惚如梦中。 直到田若夷再次询问,朱子骆才醒过神来,想了想后说道:“若夷,我自从回施南府后,差不多跟外边的那些人断了联系,也不清楚有什么新的义事将举。只是依我的看法,倪映典刚刚事败,恐怕武昌的举事事宜不能这么快进行。你且让于清水莫要着急妄动,我去打听打听。” 田若夷说:“你现在去打听,也得耗费一些时日,可举事的时间约在七天后,恐怕得到消息也晚了吧。” 朱子骆说:“这也是此事的疑点之一。所以说一动不如一静,你得看好你的嫂子,莫让她妄动。” 田若夷点点头,就要转身离开。朱子骆上前拉住她的衣袖,说:“若夷,我们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你跟我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田若夷说:“你要我说什么?再议一次婚事?事不过三,我与你已经无缘了。” “为什么要这么倔,”朱子骆哀伤地说,“你与我,明明还有情。” “倔?难道你只这一个词来形容我?”田若夷冷笑着咬唇说道:“东流不作西归水,这个道理你该懂。也许在我们的心中,永远有比爱情更加重要的东西,你有理想,我有亲情。这些都足够支撑我们各自沿着自己的路走下去。” “两条路不能合作一条吗?”朱子骆显得痛苦又无奈。 “不能。”田若夷肯定地答道。 在梓潼巷的一间不起眼民房里,厉行依例向朱子骏汇报近日田府的动静。 朱子骏听完汇报,不动声色地说:“这段时间你干得不错,我会为你记功,等着犒赏令吧。” 厉行连忙叩首谢恩,又问朱子骏最近可有什么新的行动。 朱子骏说:“近些时日省城的革命党闹得凶,咱们这里能维持平稳就算立功,你安心蛰伏一切照常就是。有什么新行动,我还是照老规矩通知你。” 厉行领命离开后,朱子骏阴沉沉地半晌没有说话。一直守候在屋外的心腹入内,说:“这次咱们对于清水和田家团练的行动,大人为什么不告知厉行?” “厉行有异,已经不可靠了。”朱子骏阴冷一笑,“那本花名册的人员,查了这么久一个也找不出来,如果不是他无能,拿到了假的名册,就是他已有异心,故意拿假的东西给我。无论哪种原因,这个人都不堪再用!” 心腹大惊,“这,怎么会?他可是大人一手提携的啊?!” “就是这样,才更让我惊异。”朱子骏说:“我倒要查个清楚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嗜血狠辣的家伙改变了心意?我倒不信,田家能给他的钱两和前途能比我更多?” 虽然田若夷带给于清水的消息不确定,但厉行给予的信息却让她有如吃了一剂定心丸。这件事如果有人捣鬼耍阴谋,最大的幕后黑手无非朱子骏。既然朱子骏那边没有动静,那么这件事就有谱,得立即行动起来。 当务之急,最重要的事就是发动团丁。对此,她心里还是有底的,这些日子以来,她跟团丁们处得很好,尤其黄春生和厉行两大小头目,现在鸭撅巴硬的听她话,惟一要应对的倒是白启。她早就留意到白启既忠于田明诚,又对覃碧珠别怀情愫,每回看到覃碧珠,那眼睛珠子就会滴溜溜在她脸上转悠一圈,再慢慢地垂下头。不过,田明诚临行前,必定也叮嘱过白启稳妥行事。 果然,白启一听到于清水说要举事响应武昌,一双手摆得像磨盘转子,说道:“二少爷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咱们团练只准看好门户,万事以和为贵以忍为金,不许招惹事端。二少奶奶,您到好,竟然冒出这么大胆的主意,不行,绝对不行!” 于清水说:“二少爷这样叮嘱,是以为最近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但是过几天就要有大事了,别人不晓得,难道你不知道,咱们田家办团练究竟为什么?前些日子,你也参与了二少爷不少的大事。现在他不在家,正是需要咱们担主意的时候,我也四处打探了,这个消息应当是真的。也给明诚发了电报,如果他知道这个消息,你说,他会怎么决定?” 白启挠了挠脑袋,“二少爷回电报了没有?” 于清水说:“还没有。他现在恐怕还没到汉口,等他到达汉口咱家的老铺,收到电报自然会回复。不过,咱们这边得先动起来啊,等他回电报再准备,时间就晚了。到时,举事不成的责任你来负责?” 白启想了想,觉得她的说话也有几分道理,说道:“好吧,那我先指挥兄弟们练起来,做好准备。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没有二少爷的电报回文,我绝对不拉大家伙儿干这事。哪怕您是二少奶奶,我不怕得罪您。” 于清水失声笑道:“好,我就晓得你是二少爷的马头鞍,他往哪头跩,你往哪头转!” 于清水的电报是发到田家驻汉口的老铺子,指明田明诚签收。汉口老铺子的掌柜也是为田家服务几十年的老精明人,也是个规矩人。他想得多且周全,因此接到电报局的通知后,绝不肯自己代替签收,以免落下窥探田家秘密的名声。不过,从电报的来源,他分析判断田明诚要来汉口,就赶紧招呼伙计赶紧地打扫卫生清洁店面,又特地派了一个小伙计每天到路口张望,以备及时迎接少爷大驾。 田明诚与覃碧珠花了七八天时间,总算赶到汉口。原本打算第一站就是老铺,让掌柜的安排住宿伙食,先好好地歇息上一夜,次日再去外国人开的医院治疗。可是,刚过武昌城门,覃碧珠就开始嚷嚷头晕眼花目眩各种不舒服,趴在马车的榻上不过劲地喘气。这一路上,田明诚细察覃碧珠的病势,一时叫好一时嚷坏,性情与往常的她大为迥异,也不是不疑心的。可是,现下看到她这种情形,仍被扰得有些慌乱,只得先朝伦敦会医院赶去。 伦敦会医院位处汉口花楼街,是一位名叫杨格非的英国基督教传教士开办的,跟田家老铺所在的泰宁街还有一段距离。伦敦会医院在省内外大名赫赫,床位例来供不应求,田明诚先与医院的主管交涉,未能顺利入住。好在汉口此时已有电话,他打了数通电话,请得几位权势人物出面说项,临到傍晚,总算抢到一个床位,并请到一位权威医生允诺为覃碧珠亲自症治。等到他与随行的伙计马夫将覃碧珠安置进医院住下,早就到了夜半时分,他也不愿意惊忧汉口老铺了,就早早就近找了家旅馆住下。 次日一早,他就先派了伙计去老铺报信,让掌柜的找个婆子协助翠儿照料覃碧珠。接下来,就陪着覃碧珠开始做各项检查。中午时分,掌柜的带着一名收拾齐整的中年婆子来了,同时当然没忘记告诉他电报局有份加急电报需签收。 田明诚看着正在认真替覃碧珠症治的大医生,深知当日根本无法抽身去电报局,想来再加急的电报,既然已经耽搁两三天了,再耽搁一两天也不在话下,全身都掉落水里了,还怕脑袋不沉下去?于是,当天他没有去签收电报。 检查症治结束,田明诚来到医生办公室,询问覃碧珠的病情病况。那碧眼金发的外国医生的脸上犯起踌躇,在田明诚的一再催促下,才斟酌着开口说道:“各项检查的结果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他说的是英文,好在田明诚听得懂,回以英语:“笑话,全都正常怎么会有这么多不适反应!” 医生支着下巴皱眉想了一会儿,耸耸肩说:“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误,这位夫人大概心理上有问题——” “心理上有问题?”田明诚怔了下,尚未反应过来,忽听一人哈哈笑道:“心理上有问题,意思就是她在装病!” 田明诚一瞧,这走进医生办公室,身穿笔挺西服的竟然是熟人——曾经为于清水翻过案的法医何云,不由诧异,说道:“这,何法医,您怎么在这里?” 何云拍拍那医生的肩,说道:“我跟安德森医生是好朋友。田二少,咱们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既然病人没有大碍,有时间咱们一起去喝一杯?” 何云与田明诚来到汉口江滩边,找了家不起眼的夜宵摊点,点了些荤素烧烤,就着两小瓶白酒老烧,一边喝一边攀谈起来。 田明诚早就怀疑何云是革命党,这次的攀谈中,何云并不避讳地坦诚自己的身份,他与孙逸仙曾经共事,并在南洋共渡过一段革命失败后的艰难岁月,机缘巧合下,与黄立公结交为知已。这些年来,他以法医身份作掩护,暗中营救不少的革命同志,包括于清水。他笑着问田明诚:“你现在的身份和行为,是参与革命,还是叫做同情支持革命呢?” 怅望广阔无垠的长江,田明诚喝下一口酒,没有回答。 何云同时喝一大口,悠悠说道:“大时代面前,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明诚,你受过西式教育,比谁都明白这一点。所以你所做的事,我都能理解,家与国,都是男儿的责任,若有选择,谁又愿意毁家为国?” 田明诚说:“既知如此,你也该明白,我的选择,无非随时顺势,不会逆潮流而动。” 何云叹息:“潮流淘淘,就像你我面前千古流淌的长江,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不过如此。你有如此觉悟,我也就放心了。”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又想起一事,说道:“说来也怪,你家的大嫂子,为什么要装病呢?” 田明诚一怔,说道:“你确定我家大嫂是装病?” 何云呵呵笑道:“我是法医,你大可以怀疑我的医术。可是安德森的医术,再加上科学的检验和鉴证方法,你难道还要怀疑?” 田明诚心里一咯噔,突然想起那封未签收的电报,当即站起说声“失陪”,叫了一台黄包车就往电报局赶去。 可是时间已晚,田明诚赶到的时候,电报局当日早已关门歇业。他捶了半晌的门板,也无人理睬。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乱跳,扶着额头,枯坐在电报局前的石阶上,稍微有点风,头顶的梧桐叶帘轻轻摆动,有些条纹似的光影水浪般映在电报局的玻璃窗上,化作新奇的黑白图案。再后来,风渐渐大了,抖落远处某家西洋式窗台上残存的凋谢得变红了的花瓣;那浅红的小花片随风飞落,有的落在他头上。这风还摇曳着他头上的树枝,发出喁喁低语,然后轻轻地逝去,只留下极度的寂静和空荡。 在极度的寂静和空荡中,他听到“铛”的一声轻响,突然惊醒。天已大亮,有一位身着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掏出大串钥匙,打开电报局的大门。他惊喜地跟上去,请求那人帮着找出电报。那人并不客气也不耐烦,直到田明诚掏出一把大洋放入他兜中,这人的态度明显热烙积极了百八十度,快手快脚地在电报文堆里翻找了一通,从中找到田明诚的那份。 田明诚看完这份电报,冷汗涔涔,再度包下一台黄包车,按照昨晚何云所说的地址,找到他的住所,不顾何家佣人的阻拦,直接闯入了何云的卧室。 好在何云目前尚是单身独居,田明诚固然失礼至极,倒没让何云十分生气,只挥手让佣人退下。 田明诚目光炯炯地看着何云,一字一顿地说:“何法医,请你告诉我实话。最近,武昌城会不会有异动?” 何云诧然,“你说什么?谁告诉你武昌将会有异动?” 田明诚说:“周易仁,他也在武昌城吧,他最近是否在策划新行动?” 何云面色谨肃起来,思忖片刻后说道:“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明诚,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我与周易仁确实一直在新军中策划动作,图谋举事。但是,此事筹划隐密,前期需要做大量工作,而且尚未达成预定目标,因此短期内我们绝对不会贸然起事,务求一击成功!” 田明诚急得一掌拍在墙上,生疼,“糟糕,于清水上当了!” 何云抢过田明诚手中的电报看了几眼,说道:“哎呀,这个妹子,为什么总是这么着急欠思虑呢,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么?明诚,你别慌,现在离所谓的举事时间还有三四天,快去发电报阻止她!” 话音未落,田明诚已飞跑而出。 第二次来到电报局,田明诚直接将一把大洋铺在收报台板上,喊道:“发电报!” 收报员头也不抬地问道:“发往哪儿?” “施南。” “施南?”收报员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将那把大洋收拢,恭恭敬敬地一五一十还给田明诚,“这位爷,你来得可真不巧,这电报发不成了。” “怎么发不成?”田明诚急了。 收报员简短地摔出一句话:“电缆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田明诚问。 “就在昨天晚上。” 田明诚有些不信,喝道:“我的急事,你可不许唬我,叫你们的主事人出来,我跟他说话。” 收报员见田明诚气宇不凡,不敢得罪,倒真的走上二楼,请来了报务局的主事。主事证实了报务员的话,电缆是昨天酉时突然断线的,有几份省里发过去的电报还因此中断了,几名官员为此恼火得很。 “那赶紧修啊,什么时候可以修好?”田明诚说。 “是得修,可坏的那头在施南府一带,咱们这边的技术人员赶过去,总得三五天吧。”主事人叹息着说。 “三五天?”田明诚的心顿时凉了。突然间他想到,这电缆线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这个时候坏掉了,而且坏在施南府一段,看来,一切不能再以凑巧来解释了。 他当机立断。现在,他更需要一匹快马。希望还能来得及阻止于清水。 第14章 是她害死了他 在田明诚想尽办法找到快马往施南回赶的同时,于清水已经将“举事”前期事宜筹备得差不离了。 这得多亏白启、厉行和伍荣等人的鼎力相助。其实“举事”之事,最难的无非过团丁那一关。抄家问斩的谋逆大罪,搁在谁的脑袋上,谁不得抖三抖?迟疑、畏缩、害怕、退避,全是人之常情。不过,施南本就是民风彪悍之地,当初田明诚挑选团丁时,也多半选择家累较轻的人员,人心最经不得鼓躁,有这三个人领头游说陈说,再加上于清水曾做过的“革命”教育,大半的团丁被发动起来。团丁们加紧训练,开始磨枪擦刀,如常的平静下潜伏汹涌浪流。 府里发生的这些,田若夷当然看在眼中,老实说,她心中也是一片纷乱。要搁在以往,她一万个反对于清水的行动。可是自从得知身世,知道厉行是自己的亲生哥哥,她的顾忌又添上三分。朱子骏对田府虎视眈眈,他的身后更是整个朝廷,田府和她以何相对抗?即便时时防守,终有百密一疏,到时就是整个田府的倾没,万劫不复。与其这样,不如主动出击,大概还有一线生机。况且,厉行也惟有通过此途才能真正摆脱朱子骏的控制,回复自由之身。 眼见次日就是约定的举事之期十月初八,田若夷终究忍不住,找到于清水问:“你真打算干那场事,我二哥回复电报了吗?” 于清水与白启等人也正为一直没能收到回复而烦恼。其实她后面接连去电报局再发了两次电报,但她不知道,这些电报全部被朱子骏派人截下来,再后来,她们也得知通往省城的电报缆线断了,暂时无法收到那头的电报。 白启见到田若夷也来过问此事,就说道:“二姨奶奶,你可应允过我,没有收到二少爷的回复,咱们不能行动。三姑娘,你也来劝一下她——” 于清水说:“当时我是这样答应你的,不过,你也晓得,现在情况特殊,说不定明诚的电报已经发过来了,就是咱们没法接收。” 白启说:“也许他的电报内容是不同意举事。” 于清水说:“你这样说,我也无话可讲。不过,据我分析,电缆线是这几天才坏的,我们的第一封电信发出去已经有些时日,明诚没有及时回复,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压根没有收到电报。但这不可能啊,我们发到汉口老铺,你最清楚掌柜的是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不让他收电报。第二种可能,是他收到电报,觉得这件事没有问题,但又不方便肯定回复,我们电报上讲的是暗语隐言,他懂那些意思,一旦回复,万一今后追查起来,会连累田府。所以他采取默许态度。若夷,你说以你二哥的性情,他是不会这么想的?” 田若夷蹙眉,“你说的有道理,我二哥做事最周全,不愿留痕迹的地方滴水不漏。” 于清水笑起来,快活地说:“田队长你瞧,连若夷也这样说。” “不过,”田若夷苦笑一下,接着说道:“这些也只是我单方面的分析啊,谁知道我二哥怎么想的,谁晓得他在汉口究竟是怎么个情形呢。” “他现在汉口,还能什么个情形,”于清水说道:“还不是为了大嫂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也不晓得她的身体怎么样,究竟犯了什么病。” 白启嘟嚷着说:“反正这件事,我不赞同。” 于清水扬眉道:“现在箭在弦上,怎么能不发?明天晚上就行动了,你就不要再多话叨叨动摇军心,不如这两天让兄弟们好好休整,加餐吃些好的。” 白启说:“这不可是让兄弟们去送命吗?” 于清水笑着呸他一口,说:“闭上你的乌鸦嘴,咱们是干革命,只要省城那边革命成功的消息传过来,自然水道渠成,我保证兄弟们安全,不会有多大死伤。” 十月初八午时,朱子骆的办公营所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田若夷的美貌惊动了整个营区的兵丁伍官,也令朱子骆受宠若惊,脸上的笑意拿皂荚也遮不住。这是田若夷第二次主动找他了,虽然他知道她所来醉翁之意不在他,却也足令他开心。 田若夷入营区时笑意盈盈,但一入营所,便关实了门,俏脸沉下来。朱子骆递给她一杯淡水,说道:“你为今晚的事来找我?” 田若夷单刀直入地问道:“是,我要问你,你会参与今晚的行动吗?” 朱子骆沉吟片刻,摇头说:“不会。” 大出田若夷的意料,她说:“你不是热衷于所谓的革命,为什么革命到了家门口,你却不肯参加了?难道,你的所谓理想和志向改变了。” 朱子骆呵呵一笑,说:“若夷啊,我的理想和志向当然没有改。 不过,我会更加谨慎了。” 田若夷惊疑地说:“你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认为今晚的事不够周全有陷阱,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朱子骆说:“看你说的,若夷,我如果知道什么讯息,怎么能瞒着你,难道能看着田家的人去跳火坑。老实讲,这回的事,我也没收到消息,目前我是在想办法打听省城那边的消息,但没有什么收获。所以,我不打算行动。” “就因为没有收到准确消息,你不打算参与?”田若夷问道:“这可不像一贯的作风。” 朱子骆叹了口气,说道:“经过了上次革命失败的事情,我还能那么幼稚单纯吗?革命也是要讲策略和手段的,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成果,就跟商人做生意一样的道理,绝不能傻干蛮闯,这样除了替别人垫背,讨不到任何好处。” 换作过去,这样理性的朱子骆,是田若夷期望的模样,可是现在面对着他,田若夷却突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朱子骆见她呆呆地半晌地不说话,但上前拉着她的手说:“怎么了,若夷?你在想什么?” 田若夷回过神来,说道:“没有什么,我觉得你有些变了。” 朱子骆回身仰坐在太师椅上,笑道:“是吗?我也觉得我跟以前不一样。现在,我想你,想我与你的未来,想得更多。若夷,这件事过去后,无论怎么样,咱们一起离开施南,在外面天大地大的广阔天地去闯闯,好吗?” 田若夷说:“又说什么浑话呢?正经的说,你真的不打算参加今晚的事?” 朱子骆站起身,整肃自己的衣装,正色道:“真的,我不会去。我只会坐在这里等消息。” 田若夷看见他没有说假话,点点头就要走,朱子骆却拉住她说:“今晚的事未必可行,你真的打算看着于清水胡作非为,带你田家进入危险的境地?” 田若夷一怔,说:“难道你认为今晚的事还是有可疑,不可行?” 朱子骆说:“十分可疑。这也是我不肯冒险的原因。” 田若夷说:“那我赶紧回去劝于清水,不准她行动。” 朱子骆摆摆脑袋,说:“你劝得住她?你那二嫂子于清水,脾气像头蛮牛,一百匹马也拉不回来。” 这句话倒说到田若夷的心坎上来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于清水的脾气,一时倒无话可话,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朱子骆皱着眉头,一时捏手,一时敲头,左思右想主意,过了好一会儿,他醒悟般拍了下桌案,说道:“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田若夷赶紧问道。 “于清水这次行事,主力是团丁,”朱子骆说:“要想她干不成这事,就得让她拉不出团丁。” “那些团丁,还有白启他们,现在全都听她的话,”田若夷冷笑着说:“我有什么办法,能劝说团丁不听指挥,不被她拉出去呢?” 朱子骆呵呵笑道:“劝说当然不行,反而打草惊蛇,闹腾起来,你确实不是那于清水的对手,不如,咱们用点阴招?” “阴招?”田若夷惊疑不解地看着朱子骆。 朱子骆嘴角挑起,露出邪气一笑,回身从桌案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一寸见方的小纸袋,递给田若夷,“拿着,咱们就用它。” “这,这是什么?”田若夷问。 朱子骆笑笑,说:“药。” “毒药?”田若夷想起经常看的小说故事,吓得手抖瑟着,“你要我毒死于清水?” 朱子骆差些笑出声了,忍不住拍拍田若夷的脑门,说:“若夷,你在想些什么呢?成天胡思乱想。这些是蒙汗药。” 田若夷是听说过蒙汗药的,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是这个药,这个拿来,拿来蒙倒那 些团丁?!”她终于突然间灵机大动。 朱子骆笑道:“不错。你总算想明白了。团丁们今晚就要行动,于清水肯定会摆宴席替团丁们饯行,你拿着这些药,悄悄洒到那些团丁的食物里,这些药没什么害处,就是一时半会儿手脚无力,过了时辰就恢复正常。” “手下无可用之兵,于清水就只能取消这次行动。”田若夷眼睛一亮,接着往下说道。 朱子骆点头道:“对,若夷,这是我替你们田府想到的惟一避灾之计。” 田若夷依计行事,回到田府后以察看伙食为名来到团丁院的伙房,趁着师傅不留意,将药在汤水和正在煮的饭中各自洒了一半。 想到晚上要大干一场,这顿晚餐在白启和厉行等人的号召下,都吃得很尽兴。等到后来赶到的于清水想要跟团丁们喝上一口以助士气时,才发现团丁全都瘫软无力地趴在桌上地上。着了道儿的白启和厉行最先明白过来,对她说道:“咱们,咱们中了蒙汗药!” 于清水大吃一惊面色煞白,第一反应就是此次行动没有保密,被官府的人发现了。此时一直在暗处观察的田若夷走了出来,冷冷地告诉于清水真相:“小嫂子,你不必想东想西想多了,那些药是我下的!” “你,你!”于清水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想为这些团丁,为田家,留一条活路。”田若夷说:“要阻止你的一意孤行,恕我只能采取非常手段。” 于清水跺脚道:“你这样做,是要毁了我们的革命和行动,毁掉咱们施南的未来啊。” 田若夷说:“你这样妄为,才会毁了田家。”她左右周围一望,说道:“反正现在已经这样了,咱们俩吵来闹去也没有什么意义,散了吧,我得去休息睡了好觉了。明天施南是怎样的天,我们田府的人还不是要活下去,夷水河依然照常流淌。”她打了个呵欠,往自己的小院走去。刚迈开步子,后面传来于清水的声音让她一惊。 于清水说:“行,没有团丁跟我。这有什么关系,我于清水一个人也敢去闯府衙!”说话间,提起白启和厉行的火枪,一左一右挎在自己肩上。 田若夷板起脸,喝道:“于清水,你是疯了吗?” 于清水回头四顾,说:“我是疯了,怎么样?现在无论如何,都是我于清水一个人的行动,我在这里当着所有团丁的面说话,你们为我作证,从此以后,我于清水与田府一刀两断,没有任何关系。我于清水如有任何罪状罪行,都跟田府没有丝毫关系。就算是万山火海,我于清水今晚也敢一个人去闯!” 她这席话说得豪气干云,同时向各位团丁抱拳为礼,仪态从容大方,这几句话下来,全场静寂。 “于清水,我跟你去!”白启率先高喝一声,以手撑地,就要站起来。他原先只认为于清水鲁莽无状,对她心存几分不耐,她这番话听下来,心里竟涌起几分敬佩之意。当下不仅他应声愿意跟随,包括黄春生、伍荣在内的数名团丁都群起应和,要跟于清水共赴危难。然而,他们与白启一样,此时都有心无力,拼尽全身的气力,也无法站起来。白启气得直捶桌子,发出“咚咚”乱响。 于清水没料到竟然得到白启等人的拥护,当下十分感动,上前扶起白启,朗朗说道:“白队长,多谢你有心和信我于清水,大家不用替我担心,我敢冲锋陷阵,也肯定可以全身而退。” 当下跟各位团丁团团揖礼,看也不看田若夷一眼,大步迈出院门。 于清水孤身一人,一步步朝府衙走去。 施南府衙署建在六角亭鼓楼街前,空斗砖墙,青灰瓦面,高低错落地布设着大堂、二堂、内署、班房、官厅等各式建筑三十余间,疏密有致,也确是施南府的一大景观。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远望包裹这座城池的那些山林,曾经一望无际的林木全都光秃,有些老树阴郁地伫立着,让褐色的苔藓往身上攀爬,枯萎且单调地,似乎为她作伴。这为她的一腔孤勇增添了色调。 当然,她不知道,此时朱子骏已然带着警察局的大队心腹手下,荷枪实弹驻守在府衙的城楼暗处,等候许久。 日暮时分,府衙前的行人稀落地散去,由落日淡桔余蕴色泽中,渐行渐近一道纤细的人影,朱子骏趋近用望远镜看了半晌,笑着对身边的心腹说:“真是门高阁霭余晖,桃李阴阴柳絮飞啊。她们总算来了。” 那心腹接过望远镜继续看,疑惑地说:“怎么只有她一个人呢?” 朱子骏说:“慌什么?她大概是来打前站的,等着她,千万莫要惊动她。不要一会儿功夫,田府那堆团丁都会赶过来送死。” 这一点,朱子骏却是一万个料错了,于清水根本不是来打前站的,她是孤身赴战的。她朝府衙方向走去,心里在盘算,按照周易仁的举事时间安排,酉时起事。她是没有办法可以攻占府衙的,但能在这个时辰对着府衙打响第一枪,也算是对周易仁的响应,她算是尽到自己的责任。至于成功或者身死,也不需要顾忌太多。 此时,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田明诚的身影。她想,我真是傻呀,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傻的婆娘,显然是配上明诚的。如果明诚知道我今天的举动,肯定又是一顿怒责。他没有错,我是成不了气候。可是,为了干爹恩娘,这一步,无论如何也要迈出去啊。 她每一步都迈得很缓慢,但十分坚定,搞得一直在城楼上观察她的朱子骏十分郁闷,“这于清水,在搞什子啊?” 那日冒充周易仁手下给于清水送信的密探躬身谄笑道:“大人,我们在信中写的举事时间在酉时,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做好准备守株待兔,肯定跑不了。”朱子骏就挥挥手,指令火枪上膛,“都给我看清楚了,等会儿如果有异动,就照着那些团丁往死打,但是,不准打死于清水,给我抓活的!” 酉时正点,于清水正好走到衙署的头门正中间,仰首可以看见大清龙旗随徐徐秋风飘扬,她不紧不慢地解下肩上的火枪,抬枪朝天瞄准。 那密探在此情景看在眼中,不解地念叨:“唉,她在做什么?往天上瞄什么,打鸟儿?” “不,”朱子骏注视着于清水,说道:“她准备打下龙旗。” “嚯嚯!”密探差点跳起来,“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举!她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朱子骏瞟密探一眼,“谋反都敢,还怕打下龙旗?奇了怪了,她打下龙旗做什么?莫非,这是信号?不用管,她只要一开枪,你们就开火,先打断她的腿!” 于清水瞄准龙旗的旗杆,子弹上膛。打掉龙旗,也算是她的行动和态度吧。 手指扣在扳机上,正要按下。 “清水,清水!”马蹄声近,那一人一骑仿佛是踏破了秋夜的虚空而来的,清脆的马蹄踩过千万片灿若黄金的落叶,有些叶片飞扬起来,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 攸忽而至,话音未落,人已经在于清水面前下马。 “明诚!”于清水大为惊诧,“你,你怎么到这里了?”她想说,你不是应该还在汉口么,怎么像变戏法,一下子就落到她的面前了? 田明诚满面风尘,他快马加鞭只用三天时间赶回施南府,首先就是回到家中,得知于清水不顾劝说前往衙署,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见到于清水尚未发枪造乱,不禁大大松了口气,喘着粗气扶着腰说:“我总算赶到了,走,赶紧离开这里!” “这,出了什么事?”于清水大概也猜到一点端倪。 “你又上当了!举事之事有假!”田明诚简短地压低声音解释道,一把拉住于清水的手,“跟我上马,衙署部署了天罗地网,当做没事一样咱们离开这里。” “啊?”于清水一惊,下意识地朝城楼望去,不巧正看到一名巡警探头探脑的,正跟她照上了眼。那巡警认为自己露了行藏,心头“突”地一跳,手指上便没有把控住,只听“嘭”的声,枪走火了! 于清水尚在恍惚中,已被身旁的田明诚推开,接着感觉到他的身子剧烈颤动,然后,慢慢地滑倒在她的怀里。 她彻底懵了。 他的身子十分沉,像旧时家中的水牛,压得她也滚倒在地,却还记得大半个身子垫在他身下,像生怕将他弄痛了。她看见鲜红的血水从他胸脯流出来,她惊慌失措,想用手去堵,却发觉怎样也堵不住,那就是一股山涧泉水,仿佛绵延不绝。 她终于失声痛苦,“明诚,明诚,你怎么了?!” 这一枪正中他的胸口。明明的走火没有瞄准的一枪,偏偏就这么准,毫无误差地命中。田明诚知道,他这条命就要断送在这里了。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就像他没有想到当年大哥田明语会年轻病逝,没有想到他会喜欢上于清水,最终,为了她,把自己的命也送掉了。 他艰难地拉住于清水的说,想要安慰她,反正快要死的人了,何必再埋怨她的莽撞呢,他甚至露出笑容,“别哭……莫哭了……” 于清水见他居然睁开眼,立即止住了哭声,“你,是不是很痛?你等一会儿,我,我给你去找医生!” 田明诚有些无奈地不肯放手,“别……陪我……” 于清水也知道田明诚活不了了,然而“万一呢”,“也许呢”,渺茫的希望让她扶住他的头,泣声说:“明诚,都是我错了,我害了你,你不许死,你要活着继续教训我!” 田明诚抬起手,摸摸她的脸颊,指尖沾到她的一抹泪滴,用眼神示意她附耳过来,留下他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我,我不怪你……” 第15章 各自的路 宣统二年施南府最大的事,莫过于首富田府的当家人、二少爷田明诚误中流枪,英年早逝。 这事差些将整个施南府掀个底朝天。 据说田二少死讯传到田府,田老太太当即晕倒中风昏迷不醒。田二姨奶奶则成了一副痴傻模样,几天几夜守着二少的尸身不肯挪动半分。一听这消息,跟田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钱庄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田府没了男丁,眼看就是大厦将倾的模样,这往来的生意、帐目、款项,一笔笔的,小则亏损,大则倾家荡产,可怎么办? 在这关键时刻,却是田家三姑娘田若夷站了出来。临危不乱,一边安排人手照顾老太太,一边与各商家钱庄照面,好在田家一向风评甚好,对老伙计有情有义,倒暂时安稳住了人心,像模像样地治了丧,在人前没有失掉田家的礼数和排场。 坐大夜、打绕场、做道场、打丧鼓、开棺闭敛,一道道的程序顺次下去,于清水如同僵坏的木板,按部就班,该跪时跪,该哭时哭。直到将田明诚葬入田氏祖坟,一应丧仪结束,田若夷眼看送葬的亲朋故友作揖告辞,沿着绿叶青翠漫延的山道顺次下山了,便走到于清水面前,冷冰冰地说:“二姨奶奶,你该尽的礼仪全部到位,也该滚了。” 于清水扶着田明诚的墓碑,痴痴地说:“滚?把我碾滚成粉,跟他埋在一起吧。” 田若夷一听这话,不气反笑,心道这于清水敢情还没有疯,心里清楚明白着呢,“你做梦,你一个小妾,生没有跟我二哥同房,死也没有资格跟他同穴,趁早死了这份心。看到过往的情份,没有抓你进祠堂打死,都是我田若夷心慈手软,莫非你还想赖着呆在我田家混吃混喝?想也不要想!” 于清水当然是想也没想过继续呆在田府,她再不要脸皮也无颜面对田老太太,想到那位慈爱可亲的老人家,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坟前。这些天,她虽然悲痛欲绝,但确实如田若夷判断的,没有疯颠过去。她死了,明诚的仇谁来报?她就算立时死在这里,也没脸下黄泉。想到这里,她竖直身子,朝田若夷嗑了三个响头,说道:“若夷,是我害死明诚,对不起老田家,对不起老太太,你放心,这个仇我一定会报。老太太那里你就费心了,田家靠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你万事得当心,尤其要提防朱子骏。等到报了仇,我再向她老人家负荆请罪。”说完这席话,她一把抹干面上的泪水,简单地整肃好头发和衣裳,转头就往山的另一面走去。 田若夷生了惊疑,在她身后喊道:“喂,你往哪里去?” 于清水脚步顿了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于清水说得没有错,一个女子撑起偌大的田家何等不容易啊。先前一些有生意往来的商户碍着田家刚出事,田明诚尚未下葬,这乡里乡亲的交情,不好拉下情面交涉。葬礼一结束,该来不该来的,熟悉的刚有生意来往的,全都堆在了田家大院里,吵吵闹闹,弄得臭气哄天。田若夷左脚刚踏进大院,一瞧这局势,知道她面临关键一局,处置不当就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便咳嗽一声,款款地走进正堂正位坐下。 当下,一名眼熟的茶商就趋近前讪笑着问:“大侄女,这二侄子出了事,咱们这生意怎么办?” 田若夷不慌不忙喝口茶权当休息,“怎么办?依规矩办,咱们不是订了合同,上面签的字划的印,难道你不想认啦?” 那茶商忙摆手说:“那哪能啊,这二侄子不在了,大侄女你可以管田家一天一天、一月两月,不过,女人总归要出嫁嘛。到时,咱们这约还续得上不?要不行,你说句话,意思一点赔点咱们的车马费,这合约我们就算解了!”他这么一说,旁边就有几名商家应和。 “出嫁?”田若夷诧声问道:“谁说我要出嫁?我嫁给哪家?” 另一名钱庄老板就接着话,“三姑娘不是跟朱家订了亲,嫁出去这田家就没人了!” 田若夷笑了笑,说:“既然你们提到了朱家,那我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我跟朱家的婚事,没了!” “没了,这是怎么回事,这话怎么说?”数名商家面面相觑,一时无法理解。 “没了,这意思就是,这婚事取消了,我田若夷不嫁了,这辈子就守着田家过日子!”田若夷扬声说道:“这下,你们放心了吧!我有田若夷在,就有生意在。” “岂有此理!”有位看上去年长的商家抖索着白须,说道:“这话怎么说的,女子不嫁人,不成体统啊!” “体统,什么叫体统?!”田若夷瞪大眼睛,冷笑着说道:“这大清朝,这施南府的衙门都不成体统了,我一介小女子要什么体统?!我能保住田家,保住跟你们的生意,让大家都有口饭吃,就是最大的体统!” 她的话掷地有声,将在场一干男人刹时震住,好一会儿,最初率先发难的茶商竖起拇指说:“好,好!三姑娘有女中豪杰的气度,佩服佩服!”他夸奖两句,转而把脸一沉,“话是说得轻巧,牛皮容易吹,你区区小女人,凭什么能撑住这生意场,莫拖我们下水塘哟!” 田若夷也看出来,这名被推在最前头挑事的茶商属于那种又蠢又钝且欺软怕硬的,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慢悠悠地说:“你说,我凭什么能撑住这生意场,不如你先讲讲,你凭什么能跟我们田家做生意。” 那茶商倒是一怔,吞吞吐吐说:“凭什么?凭我有货源。” “货源?货源从来不止你一家。施南府漫山的种茶,漫水的牛蛙,好山好水不独占你那一方。”田若夷说道:“我田家做生意,讲的就是两个字——信任。我大哥、二哥在世时都是这样挑客户。我要信你提供的货不掺假,你要信我田家帮你找到最好的销售通道。这样才能双赢。不过,我今天看这架势,这位老板,你大概是信不过我田若夷了。这好说,我从来不勉强人。你要信不过我,等会儿到帐房去,让管事的给你好好算一下帐,咱们一拍两散,各不相干。” “这,这,”听田若夷撂出这样的话,那茶商顿时就怂了,摸着脑袋说:“三姑娘、大侄女,看你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吗?就是随便说说,你莫往心里去。这合约,我认了。有三姑娘在,我看今年的生意又有好添头。各位,你们说是不是啊?!” 众人连连点头应和。 弹压住了挑事的,田若夷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命田庆准备饭菜,让这些生意伙伴留下来就餐。 不多时,饭菜上桌,田若夷又学着当年田明诚的模样,到宴席上一一敬酒,直到天色已暮,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房中。小圆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自己喜欢吃的小菜,热气腾腾,覃碧珠也坐在屋里等候她许久了。 对于田明诚的死,覃碧珠委实抱着十二分的愧疚和心虚。她一万个没有想到,自己跟朱子骏设下的圈套,不仅没能如愿逮住于清水,反而将田明诚误杀枪下。凭心而论,田明诚对她这个嫂子巴心巴肺,没有半丝儿不敬不到位。害死了他,让她连着几晚上睡不着觉,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已逝的田明语站在她面前,是她害死了最爱人的亲弟弟啊,这叫她有什么面目呢!为此,在田若夷费尽心力撑起这个家时,她也是实心实意地忙前跑后,只想为田家尽一份心,减轻田若夷的压力,这些饭菜,当然也是她比着田若夷的口味,敦促小厨房做的。见到田若夷满脸倦意地走进来,忙过来扶住她,说道:“若夷,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快来歇歇吃两口。” 说不饿是假的,可是田若夷对着饭菜,却无心下筷,只对覃碧珠说:“嫂子,你也忙活一天,快去休息吧。” 覃碧珠打量田若夷的神色,知道强劝不得,让她知道自己有心也算达到了目标,不再勉强地告辞了。 田若夷让佣人丫鬟们收拾好碗筷全部退下,靠在小沙发上,闭上眼小憩,不知不觉困倦地熟睡过去。 她做个了匪夷所思的梦。梦见她在大峡谷的悬崖峻壁间行走,四面凉风如刀割,嗖嗖刮得她肌肤刺痛。仰望天暮如墨潭,四面仿佛都听见老虎豹子走兽的嘶鸣,心惊胆颤,那些她喜爱的兔子松鼠灰雀的声响去了哪儿?是不是全被吞噬?正在害怕中,忽然看到覃碧珠跑过来,挥舞手喊“老三,老三,田家老房子着火了,快来救火啊!”她急得快要哭出来,脚底一滑,轰然往下坠落—— 她在这个时候醒了,大口大口喘气,背心沁凉,一摸满额门都是冷汗。身边有个声音说:“三姑娘,你是不是被梦魇着了,快喝口水定定神——” 田若夷一看,站在身边的是田庆,便接过水喝着,说道:“田叔,是你啊,那些客人都送走了吗?” 田庆说:“刚刚都走了,我已经安排人收拾干净。” 田若夷实心实意地说:“田叔,你辛苦了,你在咱们家这么多年,比亲人还要亲,现在是最艰难的时候,要多多地承望你了。” 田庆点头说:“三姑娘,我懂得的。你放心。” 田若夷说:“时间不早了,田叔你也早些去休息吧。”说了这句话,却见田庆双手相搓,面上带着犹豫迟疑之色,就问道:“田叔,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讲。” 田庆迟疑了一会,说道:“三姑娘,按说有些话我不当讲,现在该是田家上下齐心的关头。不过,有些事我如果憋在肚子里,心里又难受。再说,有些事你要是没有个防备,临到头恐怕就会出问题。” 田若夷知道田庆一向老成持重,说道:“田叔,有什么事你直管告诉我。如果我还会怀疑你对田家的心,那我若夷就真担不起这副担子。” 田庆说:“好吧,三姑娘,我是想说,你得提防两个人。” “哪两个人?” “头一个,是柜台上的掌柜孙大满。”田庆说道:“他有一些徇私舞弊的毛病。这些年,也从田家捞了些好处,不过终究有二少爷在上头弹压着,不敢太过放肆。现在二少爷去了,我担心他欺负你是个女子,打算站上屋顶捞月亮,干出对田家大不利的事情来。” 田若夷问道:“那咱们能否未雨绸缪,先把他调开?” 田庆摆头,“暂时不能。你也晓得,这些年我主要跟的是府里的事情,对店里的那些行当和生意往来不大熟悉了。孙大满大概就会占着这一点,才有胆上天下地。” “那只能先让孙大满干着。”田若夷说,“咱们先找一个可信能干的人放到店里那边去,把该学的东西都学会拿住,以防不测之事。田叔,你心里头有没有这样合适的人选?” 田庆思忖了小会儿,说:“这个我倒没有想好,不过,团练的堆里,有不少对咱们田家忠心的。倒可以从中挑选合意的人才。” 田庆这话点醒了田若夷,不过瞬息之间,她心中有了主意,点头说:“行,让我来想想。你说提防两个人,另外一个人是谁?” 讲到另外一个人,田庆倒颇是费了一会儿踌躇,最后说道:“姑娘,你要提防着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田若夷惊得差些从沙发上跳起来,压低声音郑重说道:“田叔,我敬你是老人,可不能胡说八道。” 田庆满脸苦笑,说道:“三姑娘,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胡言乱语的人。只是你不肯相信大少奶奶有问题而已。” “好,你说,大少奶奶有什么问题。”田若夷心中呼呼乱跳,却又忍不住想知道覃碧珠的隐事。 田庆说:“好几次,我都辗转听人说过,大少奶奶时常与朱大少爷朱子骏有来往。” “朱子骏一直对大嫂有非分之想,这点好些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不能说明什么。”田若夷强作镇定。 “可是,朱子骏从前对咱们田家不怀好意。”田庆低声说道:“我听说,就在二少爷陪大少奶奶到省城治病前,他们有过一次秘会。而且,这回大少奶奶的病,来得蹊跷,倒像调虎离山一样,把二少爷弄到了省城。于清水又犯出那么大的浑,如果不是二少爷突然赶回,死的人肯定是她。恕我大胆地猜想,恐怕大少奶奶她们要对付的是于清水,不想误中副车,连累二少爷无辜受难。” 田明诚的事情,田若夷要比田庆清楚,知道这位二哥也不算“无辜”,他本就有意跟朝廷作对。只是,此事真是覃碧珠与朱子骏联合作局吗,覃碧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对付于清水?还是另有目的。田若夷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清往日朝夕相处的大嫂子,只得摆摆手让田庆不要再继续分析下去,她需要冷静下来,好好地想想。现在的田家,真像她方才做的梦,内外交困,进退维谷。 在田若夷忙于应对田家一摊子事时,于清水翻山越岭,来到了大峡谷。 站在地缝前,她高声朝那头喊话:“这位兄弟,麻烦传个话,施南城的于清水要拜见大当家的。” 那岗哨换了新人,端着一把破旧的火枪上上下下觑着面前模样周正的女子,“于清水?是干什么的,好大胆子,敢来找咱们大当家!” 于清水朗声笑道:“瞧你这愣头青,新来的吧。别管那么多,照我的话禀报上去就成。” 那哨卫虽说新来的,倒也不是傻蛋,一瞧这女人派头不小,看样子跟大当家熟,说不定还有交情,便屁颠屁颠地跑到哨所内一五一十汇报了。谁知此时二当家狮子头正好巡哨,跟一群交好的弟兄喝酒逗乐,一听“于清水”三个字,狮子头当时就沉下脸,问道:“那女人在哪里?” 旁边有知晓狮子头心事的心腹名叫三大炮的,附耳过来,低声说道:“怎么那女人又来了,她就是个扫把星,谁触谁沾霉头。头回上山,咱们寨子差些被清狗端了,后来为救她,大当家居然要去劫法场,这是把咱们兄弟的命往她身上贴啊。再不能让她见大当家!” 这席话说到狮子头的心坎上去了,转头问三大炮:“人已经来了,你说能怎么办。” 三大炮嬉笑,作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大峡谷还有二当家办不成的事?” 狮子头说:“杀女人?这——” 下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三大炮自然明白,二当家担心杀女人的事传出去,堕了他的威风,立时笑着说:“这点小事,哪用二当家动手,看我的。” 他自恃一身蛮力,只随手从桌上拿了一把切肉的小刀,也没有带枪,直接走到地缝前,让手下将索桥打开,站在于清水跟前,笑嘻嘻说道:“于家二姨奶奶,你来找大当家的?” 见于清水点头,又说:“可真是不巧!我们大当家不在家,往鹤峰那边走亲窜友去了。” 于清水对面前这油痞冒臭气的家伙没有好感,并不十分相信他的话,便笑了笑,说:“不打紧,我在山上等他。” 三大炮说:“那可不成。没有大当家的允许,咱们哪能擅自作主放人上山。这山里的规矩,想必你也该听说过一些。” 于清水故意皱起眉头,“大当家出门,二当家呢,他不出来理事?偌大个山寨,还能缺总管?” 这句话马上就呛到了三大炮,他嗫嚅着糊弄说:“这个,二当家正在睡午觉呢,他那脾气,起床气最重,我不敢惹。” 于清水说:“这可怎么办,我是专程来投靠咱们大峡谷的。你不让我上山,孤零零一个女人,让我呆哪儿? 三大炮打个哈哈,说道:“这好说。你跟我往西边走,那里有几所农庄,跟咱们很熟,你先借住着,安心等大当家回来或者等二当家的话。” 他诓着于清水离开大峡谷前的地缝,往僻远的山林中走去,在远离哨所的眼线下手,神不知鬼不觉,即便大哈数哪天听说于清水来过,他也能容易轻巧地圆谎。 两人一前一后,踏过昨晚下过雨的泥浆草地,于清水刚开始并没有怀疑三大炮的用心,可是走了有一柱香功夫,远望仍没能看到前面有农家,她回味方才两人对话,疑窦更深,竖起耳朵听身后三大炮的动静,猛然间回头,笑问:“这位兄弟,咱们还要走多久?” 三大炮正在掏裤腰上别的刀,连忙缩回手,“不远,不远,顶多还有半里路。” 眼尖的于清水早已看到他腰间的寒光一闪,说:“这路太难走,好几回差点摔到田梗上去。不然,还是小兄弟你在前面带路?” 三大炮左右看已入密林中,左右无人,歹念顿生,心想在这里解决正好,也不跟这女人磨叽了。当下就拔出刀来,指着于清水说:“少奶奶,咱们哪儿也不去了,明年今日我来这儿帮你烧柱香。” 于清水后退两步,若是换作以前,她一定会拔腿就跑,可是经过田明诚之死,她仿佛经过一次淬火洗炼,生死对她来讲看得不再那么重了。她有过一瞬间的惊慌,但奇迹似的,很快就镇定下来,面对着刀口,冷冷地问:“小兄弟,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三大炮冷笑,露出一口黄牙,“走江湖的,拼的命不为自己,我不能让你去害了大当家和大峡谷的一帮子弟兄。” 于清水蹙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既没背官司,更没怀歹心,怎么害你们?” “你这女人就是有毒,”三大炮朝地下吐了一口唾沫,“走到哪里害人到哪里。上回因为你,咱山寨都差点让巡捕端掉。嫁给田家二少爷,统共才几天,二少爷就一命呜呼。你说你还好意思四处晃荡,我要换作你,早就自己拿根索子往梁上吊啦。喝茶不洗杯,阎王把命催。既然你不识好坏,这个恶人,我来当!” 三大炮的话字字诛心,听得于清水心脏一阵连一阵的刺痛,直到那刀子的寒光掠过她的面颊,才反应过来,长久以来的习武锻炼起了作用,她下意识地侧首躲过那致命一刀,提腿一勾,反倒将三大炮钩倒,让他摔了个狗吃屎。 三大炮意识到轻敌了,这看起来普通的女人居然还有一手,当下立即弹跳起身,再要下手,黑洞洞的枪口正抵住他的额头,他一下子就蔫了。 于清水从田明诚的墓地离开后,其实曾悄悄地返回过一次田府。在她与田明诚的卧室里,流连许久,终于只拿走一件东西,那就是田明诚藏在床下,高价从德国购得的最新款勃朗宁m1900半自动手枪。这是他的宝贝,也是她惟一可拿作纪念的物件。 现在,这把枪正抵在三大炮的额头。 三大炮自然懂得他面对的是什么,黑脸顿时煞白,摆手道:“别,别乱来!” 于清水说:“你方才不是想乱来,要杀我吗?一报还一报,时候到了!” 三大炮自然怕死,这会儿,他的豪情壮语全部飞溜得不见影儿,浑身有些不受控的抖瑟着。 他没有继续哀求下去,但眼神中透露的害怕和哀求,让于清水对他存下几分怜悯和理解,说:“我不杀你,不过,你得带路让我进山寨见大当家。另外,你还得告诉我,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三大炮颤声说:“带你见了大当家,他要知道我杀你,我还能活吗?不如你现在就杀了我来得痛快。还有,没谁指使我杀你,就是我要杀你。” 于清水呵呵一笑,说:“死到临头,你还讲义气。行了,看在你还有几分骨气的份上,这件事我替瞒过大当家。至于究竟有没有人指使你,你虽然不肯说,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那人知,你这个傻冒,长点心吧,被人当枪使也得看枪里有没有子弹!” 三大炮缓过一口气,“你说话当真?” 于清水挥着枪说:“我说的话,肯定比你们二当家的话硬气。” 三大炮一听于清水猜中幕后指使是谁,顿时噤声,乖乖地领于清水重新朝山寨方向走去。 第16章 支撑 于清水被领到一柱香的时候,大哈数正吃着大块肉,一边忙乎剔牙。对于清水的到来,他似乎并不意外,大手一挥,招呼她坐到桌边一块儿吃。于清水也是饿极,不客气坐下,风卷残云般吃了两海钵饭并一碗米酒。吃完后,抹抹嘴角,说:“大当家的,我投奔你来了,从今往后,跟着你混。” 大哈数斜觑着她,“走投无路,落草为寇。能想到我大哈数,倒还有两三分心。”仰首又咕碌碌各管和喝下一海碗酒,“记得上回你来这里,还想劝我闹什么革命,咋的,现在革命没闹成,反丢了老公,榆木脑袋!” 于清水一下子就火了,“咣”地将面前半碗米酒摔得稀烂,将带她上山的三大炮唬得一愣一愣的,“大当家的,收留不收留,给个话,少跟我啰嗦!” 大哈数见她面色潮红,眼眶里分明蕴有泪水,却顽强地忍着,心里好笑,放下酒碗,咳嗽一声正襟危坐,扬眉说道:“留你不是不可以。不过,你也看到,咱们山寨里没有女人,你要留下来算什么?除非当我的压寨夫人,这才是正经名份。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东西,有无夫妻之实,看你我今后相处的缘法,我从来不勉强人,尤其女人!一句话,你干不干!” 在大哈数的想法里,就算为了暂时有栖身之地再图为夫报仇,于清水也会权衡利弊应允下来,没料到于清水先是一怔,忽地霍然起身,提脚将面前的桌子踹个底朝天,“什么压寨夫人,你大哈数想得美,梦得周全!不过,我于清水除了嫁给田明诚,绝不再许二夫。你少来小瞧女人,凭什么女人不能单凭自己立身,我可以傍你大当家,但不是傍你当汉子的!你们山寨有你大当家,有二当家,凭什么我不能做三当家?!” “呦,这样有志气!”大哈数开始有被于清水惊起,很快就呵呵大笑坐回他的龙背狮形大椅上,“不当省心省力的压寨夫人,要当山寨的三当家。你说说看,你有什么本事当咱们的老三?” “我武能打枪,文能持家。”于清水见大哈数愿意跟她正常谈话了,也不再逞气,自己拉开椅子,学着山匪的样子,大马金刀般坐下继续讲,“大当家,莫看你这山寨气派,我上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你们是管抢不管帐,管杀不管耕。” “怎么讲?”大哈数皱眉。 “管抢不管帐,意思是你们从一些为富不仁的大户那儿抢得不少好东西,有金有银有粮有酒,但从来都是抢来存在山窖里,要吃要喝的时候去取,是不是?” “那是当然,这有什么不妥?” “当然不妥,有进有出才能长久红火,为什么不拿抢来的钱再出去做买卖赚钱,以钱生钱?” “买卖?什么买卖?”大哈数有些不耐烦地说:“咱们做的是刀口上舔血的生意,这荒山野岭的,能跟哪家哪户做买卖?” 于清水笑了笑,说:“当然能。而且是大买卖。”她出不再卖关子,“大当家,你知道现如今施南府最赚钱的买卖是什么?” 大哈数想了想,“你们田家的茶叶、桐油?”见于清水摇头,又说:“还是朱家的板党?” “都不是,”见大哈数想不出来,于清水说道:“是盐,尤其是私盐。” 大哈数将脸一板,拍桌喝道:“胡来!混江湖这些年,莫非我不晓得私盐利大?官府越来越吃血,官盐价格高,私盐也被那些贩子哄抬价钱,施南府的老百姓十停有八停已经吃不起盐了!我大哈数再怎么不济事,也不屑干这断子绝孙的买卖!” “说得好!”于清水竖起大拇指赞道:“大当家果然是真英雄!不过,你晓得施南府最大私盐贩子是哪个?”不待大哈数回答,她接着说道:“就是大名鼎鼎的朱有理,朱大老爷!” “是他?” 于清水不掩轻蔑地说道:“就是他。几年前,他非要娶我当小妾,有一部分的原因,大概是怀疑我发现他贩卖私盐的证据。这可是抄家杀头的重罪!” 大哈数冷哼道:“那老货,干这种事不让人意外。不过,你跟我讲这个,究竟是什么意思?” 于清水说:“前些日子,我听明诚说到过朱有理贩盐的事。他们那条贩盐的私道,就离咱们大峡谷不远——” 大哈数双目一亮,拍腿大笑:“劫了他!” “不仅劫了他,还要拿住他贩私盐的证据,让他有苦说不出!咱们再将私盐低价卖给百姓!” “哈哈,这无本的买卖不错!真正的劫富济贫!”大哈数听得喜形于色。 “也不是无本买卖。”于清水摆摆手,“咱们卖私盐总不能在街头上去吆喝,施南府各个县市,总得设几个档口找几个伙计作掩护,这就是咱们的成本费用了。” “这好说,能用几个钱。”大哈数摆摆手说:“库里的银两管花。” “不过,”于清水不忘提醒,“咱们这样干,一回生二回熟,可就真跟朱有理结下了死仇,他那当警察局长的儿子朱子骏可不会跟咱们善罢干休!” “哼,既便咱们不劫他老子的货,他会放过咱山寨?!”大哈数不以为然,“这赚来的钱,正好派人去买些火枪弹药的,充实咱山寨的力量。” 于清水点头道:“正是这个理。羊毛出在狗皮上。” 大哈数又问于清水所说的“管杀不管耕”是什么意思,于清水便劝说他让寨子里的兄弟一边练武巡哨,一边开荒种地,这样也能自给自足,荒年不饥,丰年有存。大哈数一听有理,当即召集二当家和几个堂口的掌舵,宣布于清水成为大峡谷的三当家。二当家狮子头当然不服气,可当着大哈数面不敢违拗,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没过多久,于清水指派几名土匪探清了朱有理贩私盐的时间路线,亲自上阵指挥,将他的上千斤私盐来了个一窝端,让大峡谷赚得盘满钵满,立时树立了威信。立稳脚跟后,除了二当家狮子头以外,再没有人敢小瞧她,见面得客客气气喊声“三当家”。 于清水志得意满的当口,田若夷的日子却不好过。 像田庆提醒的那样,孙大满打算站上屋顶捞月亮。他在田家米铺的新米中掺杂以往年份的陈米,私下赚了不少,刹那间撑得肚圆腹涨,也觉得在田家吃苦茶熬这些年,上苍总算赐他退养的时机。老早出门办事的时候,他在汉口江滩旁悄无声响地置了一间洋房,也屯了位娇滴滴“洋行、香水”不离口的小女子。他打点起细软,将老铺里的现洋席卷一空,趁着月黑风高潜逃夜,抛下瓦屋里的黄脸婆娘,从施南府就此消失。许多年后,据说有人在汉口六渡桥下看到过孙大满,那时候的他被小女子卷得人空钱空身板骨也空,披挂油光溢彩、破洞拉扯的褥子,口流涎水一睡就是整天。 与无数作恶的人一样,报应往往来得迟,或者按佛家的说法,需到下世才能显出业报。 然而孙大满的恶,让田家几近陷入灭顶之灾。 生意人不怕亏,不怕被骗,最怕没有流动资金。一文钱压倒英雄汉,更是拉断资金链条的最后稻草。施南城这样巴掌大的地界,这样的事情,纸包不住火,一传十十传百,孙大满卷款而逃的第二天,田家大宅的天井里就挤满了各色人等,讨帐的,退货的,拿份子钱的,所谓墙倒众人推,在纤纤弱女子田若夷面前,每个人都像狠角色,见田若夷不出来见他们,叫嚣要拆了田家宅院。 田若夷当然不是躲事的人,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晓得躲也没有用,只所以迟迟没有出去压制事态,是因为她陡然发现一件不比资金链条断裂更轻松的事——她怀孕了! 一次的迷醉与荒唐,她从未想过会造成如此后果,当然,身边没有人,包括那胆大心细精明的红儿,有缺乏足够的经验告诉她,譬如月事迟迟未来,譬如喜酸厌油,这些身体发生的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直至方才,她听说院里积聚了一堆闹事的人,心里一急,头晕目眩,哇地吐了一口酸水,差些倒下去时,一旁有位年长的仆妇打量她脸色,突然冒出一句:“三姑娘这模样,简直跟我怀娃娃时一个模子,造孽哟,这被那些坏家伙逼得!” 田若夷如同醍醐灌顶,她想,这是老天爷要捉弄我!可是,我犯过什么错了?我无非曾经撒娇使性,任情任意。 她咬了咬牙,心道,越是这样的情况,越不能倒下。我要让老天爷看看,田若夷不会轻易倒下;要让所有看田家笑话的人看着,虽然田若夷并非田家亲生,仍然能报养育之恩,撑起这一片天! 她板起脸,站直身子,斥责那名仆妇:“说什么呢,开玩笑也得看地方!”那仆妇便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田若夷又说:“赶紧到往南城去,让团练们来帮忙!”因为田府破衰,原来的团练已经散了十几个人,其他的也是人心散落,厉行清晨就领着他们去南城训练去了。又对红儿说:“走,咱们一起会会他们,不怕!” 她领着红儿,一主一仆,昂首由后院走到前院,前脚刚从廊道的门槛迈下,听得院子里“嗵”的一响,便提气喝道:“哪个敢在我们田家大院闹事犯混!” 院子里正有一个人搬起院子里的石墩砸了天井旁的假山摆设,此人本就是朱有理和朱子骏摆唆,专门来领头挑事的,见到田若夷来了,毫不逊怕,捋袖道:“田三姑娘,不砸点东西,你也不露面!怎么,前段时间你诳我们说田家有你撑着,果然是小娘们儿,做事不牢靠,现在窟窿越捅越大,你也没辙了吧!你倒是好算盘,反正一个捡来的姑娘,能把田家捞起来,就白捡了偌大的田家,要是捞不起来,拍拍你的小娘们屁股走人,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人!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恐怕现在田家的窟窿,是卖了这所宅子也没办法填平,先让我来教训教训你这小娘们!” 言毕,伸掌就向田若夷击来,一边叫哭嚣着:“都来啊,该打的打,该抢的抢,愣着不动,是准备别人都抢完了,你们再哭天哭地半杯玉米羹都没分到?!” 他这么一说,果然群情汹涌,朝田若夷所在方位逼压过来。 红儿这个时候发挥出护主之勇,一个迈步挡在田若夷身前,喊道:“没有王法了,喊打喊抢,是要造反啊!”话音未落,一记耳光落到她面颊,顿时被打倒在地。 田若夷又急又气,估算就算仆妇脚下长风火轮去报讯,团练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眼看那领头闹事的毛手毛脚竟往她的胸脯处挠来,顺手从身边抓了一根扁担拦挡过去,那人狞笑,一把抢过扁担,反朝她的脑袋劈下。 田若夷正躲不及的时候,斜叉里伸来一只手,闪电般夺走扁担,又一脚飞踹,将那恶人踢得口鼻流血,瘫倒在地。 厉行赶到了。 他出手疾厉,劈挡击踹,不过瞬息功夫,将几名冲到最前面的统统击倒,立时压住了声势,紧接着,二三十名团丁蜂拥而上,团团将田若夷护住。 领头闹事的一边爬起,一边喘息着说:“不,不得了啊!田家,田家害坏了咱们,仗着,仗着有团练,就可以为所,为所欲为!” 厉行眉目一竖,打算继续教训,田若夷拦住他,高声道:“田家讲理,有理咱们对面讲,有帐咱们可以算,你哄众打闹,居心叵测,才是害坏了大家!” 然而此时现场混乱,没有几人能得清她所说的话,她见状便从厉行身上夺过火枪,冲天一枪,震耳欲聋,院内立时安静下来。 有厉行在侧,她的心顿时安稳下来,提嗓清声,道:“诸位,你们今日是讨帐算帐来的,还是不打算从田家拿回钱来的?” 下面就有人嚷嚷:“当然要钱,不过你田家已经没有钱了!” 田若夷道:“不错,咱们田家遭了内贼,铺子里的差钱差不多被席卷一空。” “那是你们田家管理不善,让咱们跟着遭殃!”有人在下面忿然道。 “这位大叔讲得对,我田若夷年轻识浅,识人不明,以致让各位连累受遭,是若夷之错,我向大家陪罪!”她深揖一礼。 没有人买她的帐,“认错管屁用!” 田若夷微笑道:“认错的确不管用,可是,诸位今日哄抢田家,莫非就管用?各位也知道,田家大宅的确够大,各房各室,难免也存着一点金银细软,可是这哄抢下来,即使各位没有空手而归,难道收入囊中的能够抵够损失?更何况,国有律法,哄抢有罪,难免这次是替人做嫁衣裳,被捕入警察局走一番。我替诸位盘点,此事不划算!” “不划算!”有人冷笑道:“总比兔子撒了网,鱼儿落了钩划算!” 田若夷便对那人道:“那是自然。不过,你也心知肚明,这是下下策!到了无可转寰之时,如此下下策,出之无妨,若夷也心甘情愿。不过,现下还远未到此时。我还有办法,尽量为诸位减轻损失!” 在众人的目光中,她款款说道:“我想说,如果田家能够东山再起,那么众位不仅没有损失,还能继续收益!” “说得轻巧,你田家怎么可能再东山再起?凭什么?” 田若夷微笑,“凭什么?凭田家的名头,凭田家过往的交际,只要找到流动的资金,便能东山再起!” 当先闹事那个就拧起脖子质疑:“你田家从哪里来钱?可莫跟我讲借钱,我们是一个毛子也不会借给你们,我看,整个施南府也没有哪家敢给你们借钱,你们说是不是?”底下的人皆纷纷点头。 “诸位放心,田家还有办法酬钱。”田若夷早有所预料,说道:“我们绝不会再从施南府的父老乡亲手里拿一个子儿。方才咱们不是说田家大宅吗?在田家大宅在,我田家就能从省城的洋行作抵押,借出钱来!”她的目光巡梭在院内每个人身上,微笑着,“若是今日大家将宅子砸坏了,这事就不好办了!” 领头闹事的喊:“别信她的!她哄咱们呢,想混过今天这关,做梦!”可是此时说这话,却远没有先前有力道了,更多的人思忖着不再应和。田若夷又对红儿道:“去,将咱们宅子的地契拿出来给各位瞧瞧,让大家知道,这宅子,肯定没有盘出去,还在咱们田家人手里!” 红儿应声回房,不多时拿来了地契,田若夷展开高举,亮给在场众人,“有不信的,上前查验。”果真有几人上来查验真伪,然后点头确认无误。 事情闹到此种程度,当然以田若夷涉险过关收场。 等闹事的人全部散走,厉行上前赶紧扶住田若夷,道:“三姑娘,无论怎么样,还有我在!” 田若夷看一眼厉行,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田若夷醒来的时候,床榻边坐的是覃碧珠。她一见田若夷缓缓睁开双眼,一把拉住她的手,说道:“哎哟我的妹子,你怎么,你怎么——” 下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田若夷却知道,怀孕的事瞒不过她了。 田若夷问:“这件事还有哪个知道?” 覃碧珠说:“还能让哪个别人晓得,只有我跟红儿知道。老太太还躺着不省人事,要是知道这件事,非得气死不可!这肚子里娃娃的爹是哪个?是不是朱子骆?” 见田若夷不回答,接着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除了他还有谁呢?你放心,这事有我,我帮你往朱家讲去,赶紧把事情办了!” 田若夷现在对覃碧珠已经有了防范之心,但见她此时的神情,确实是出了对自己的一片关怀,没有作伪,便说道:“什么事情?把什么事情办了?” “还能什么事?!”覃碧珠着急地说:“你跟朱子骆的喜事啊,你怀了他们朱家的种,料那朱有理再也不敢乱嚼舌根编排你,说不定,这朱和田家一联姻,咱们家里现在的危机也能过去了!” 田若夷冷冷一笑,“我不嫁!” “什么!”覃碧珠惊得站起身,“你不嫁,是什么意思!” “我说,朱家是咱们田家的仇人,我绝不嫁过去!” “什么仇人恩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你不能继续挺着大肚子!更何况,朱子骆不是一直跟你要好,你是嫁给朱子骆,你怕什么,一个女人,不就求个好归宿!”覃碧珠转念头一,摇着田若夷的肩说:“莫非,你不想要这娃?不行啊,打胎是要命的事,做不得!” “谁说我要打胎,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就在田家把孩子生下来!”田若夷淡定地说。 “这,你这是做什么,施南府几百年,也没这个先例啊,你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覃碧珠越听越惊,忙不迭地劝说。 田若夷又是一笑,“几百年没有的先例,我来开开又有何妨,何况,现在是什么世道了,大清朝都要亡了,还守什么先例!我偏不嫁人,就让生下的娃娃跟着田家姓,那又咋样?人家的唾沫星子,你以为是夷水河的水啊,可以淹死别人,绝对半点淋不湿我田若夷的身子!我就要活得敞亮地给他们看看,我田若夷能过得好,能让田家过得好!” 覃碧珠叹息着坐下,拍着田若夷的手说:“你就莫说大话。先撇过这肚子里的孩子不讲,讲讲眼下的关口吧,你哄得过那些外面的人,怎么能够骗得过我,咱家大宅的契约,早就拿到省城货过一次银两了吧,今天给那些人看的,是你跟红儿私下里造的假的,这骗得过一时,可咱们再找到钱,闯过过一关呢?如果你嫁到朱家去,让朱子骆跟他爹讲讲,帮衬咱们一把,讲不定还有生路啊!” “嫂子,你好天真!”田若夷冷笑道:“朱有理那个家伙,想了几十年把咱们田家打倒,如今总算找到这个机会,还不趁机上啊,你还指望他救咱们,简直就以是以身饲鹰!” 覃碧珠蹙眉,“好吧,你不肯以身饲鹰,我这作嫂子的也不会为难你,可是,眼下的难关怎么过,你想到办法没有?” 田若夷叹了口气,说:“让我想想,一定会有办法的!” 覃碧珠从田若夷的房中出来,心内五味杂陈,不是不对田若夷的想法既惊又佩服的。这个时候,她尤其恨朱子骏,是他的挑唆,让她害死了田明诚。且不试他那些空口白言的什么重新恢复土司制度能不能兑现,摆在她面前最现实的问题,则是如果田家真的败亡了,她作为寡妇,以后的生计可怎么办?当然,依着朱子骏的说法,巡官夫人由着她来选,可是,跟那一肚心计的朱子骏生活在一起,当真可以吗?也许,他对自己的爱慕只缘于没有得到,一旦真的依了他,讲不好几天过去就厌倦了,被他抛弃,更是施南府的笔柄啊! 正在思索的当口,翠儿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将她拉回房中,递给她一封信。 覃碧珠打开一看,落款是朱子骏,当即心烦得想要撕掉。翠儿拦住她,跺着脚说:“大少奶奶,都什么时候了,你也该为自己找条出路啊!” 覃碧珠一惊,望着翠儿说:“你?” 翠儿低下头说:“大少奶奶,我是你的贴身丫头,你的那些事能瞒得过我吗?你又不是坏人,想想自己的出路,有什么错!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讲的!” 覃碧珠对自己笑了一下,想道:我是坏人吗?哪一个人又是纯粹的好人呢,我只是为着自己多想一些的人,人生在世,无非如此,不能白活一通。 下午,覃碧珠如约到朱家的茶楼会见朱子骏。 朱子骏见着她,上下看了又看,道:“田家最近很恼火啊,瞧你,都瘦了一圈。” “不正是拜你所赐,”覃碧珠冷眼看着他,“朱子骏,你这番才智,没能当上总理内大臣,都是委了,说吧,今天约我,又是什么黄汤牛粪想往我身上灌!” 朱子骏说:“碧珠,田家垮了,不正距离你解脱又近了一步?” “喔,这么说,你是我的大恩人,我该向你叩头谢恩?” “碧珠,不要这么说,”朱子骏眼中一片诚挚,“我承认,上回的事,我是有私心,可是我的私心,何尝不是为了你,为了我?现在田家一片混乱,你呆在那里也不安全,我在乡里置了一所宅子,你抽个空悄悄地搬过去,等事态平息了,我再接你进城。” 覃碧珠说:“这是我要当你的地下夫人啊?” 朱子骏说:“什么话,我岂能让你当地下夫人,只是为了你的安全。你快些离开田家吧!” 覃碧珠微微一笑,“要是我不想离开呢,离开田家,你是要我从此依附着你,任你宰割,我覃碧珠偏不,眼下,我就要当田家当家的大少奶奶!” “你当家?”朱子骏一愣,“现在不是田若夷把控着田家吗,有她在,你能当家?” 覃碧珠说:“这是没有道理的事,哪有没出嫁的姑娘当家的?我是正经的大少奶奶,当然应该由我当家!由我当家,你朱子骏还会这么对付田家吗?” 朱子骏面带迟疑,“你,你———你这叫我有些难做。”转念一想,笑道:“你这话可把我往沟里带了,等你当到家再说吧,听说田若夷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发誓,要终生不嫁啊!” 覃碧珠说:“她终归得嫁,我有办法让她嫁!”说罢,拂袖而走。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她想:我怎么这样傻,如果我能当家,朱子骏多少会投鼠忌器,朱子骆也能存着田若夷的面子劝劝朱有理,也许就能将田家挽救过来。还有,田家的团丁,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这也得掌握到手里!想到这点,她精神一振,心里有了数。 第17章 成长总在艰难中 还没进腊月,施南城里的老百姓已经为过年忙碌起来。富有富路,穷有穷途,尽管富庶不齐,忙年的声响没有哪家愿意比别家逊色,有钱人家忙着请长工短工杀年猪,整刨汤;穷人家也得寻些糯米,在家里支起捣杵,一锤粘一锤地打起糍粑。 田庆早就打年货的事请示田若夷,依他的意思,府里连着出大事,人心散漫,这个年,将就着混过去吧。田若夷却肃颜说,正因为田家的这个坎难过,正要给外头的人看看,田家人的骨头硬着点,哪怕再艰难,内瓤子不垮,那些不怀好心的就捍不动。 也许是她的决心感动了老天爷,冬月底的时候,田老太太竟然奇迹般地苏醒过来,虽说嘴角仍然流涎水不能动弹,但心里清白着,这让阖府上下来了气劲。 不过,还没等田若夷缓过来,就遭到一记重击:她怀孕的事在施南城内传开了。 这件事田庆和红儿开始都瞒着她,她也忙着府里和店上的各种事务,一时也没有留意身边许多人看她的眼光发生了变化。直到某日下午,她瞧着田老太太房里有名丫头偷懒懈怠,斥责了几句,那丫头竟然叉起腰,斜觑着她,扬声说道:“少在这里装正经大姑娘,肚子里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种,换成我都没脸出门,还来管教我。我是老太太的近身丫头,哪里轮到你教训!” 听了这话,田若夷先是心里一气,随即又不由暗自冷笑,走近那丫头,说:“是吗,你说我没资格教训你,现在就让看看我有没有资格——”扬手就扇了丫头一记耳光,对红儿吩咐道:“拉她到柴房,饿她两天,看她还有力气乱嚼乱喊。老太太要问起,就说这丫头吃不得苦,我们放出去了!” 红儿见她脸色凛然,当下一句话也不敢多回,连连应是。 田若夷又招来田庆,说:“近来府里府外有的是人说我闲话,不怕。你放话出去,有敢说闲话的,到我田若夷跟前来讲,哪个再偷偷摸摸嚼舌根子,全都撵出府去!还要,跟府外的乡里乡亲说,我田若夷确是肚子里怀了娃,不仅有了娃,我还要把他生下来!” 田庆听得一脑门的汗,却又心底佩服田若夷破釜沉舟的勇气。 红儿则在私底下对田若夷说:“姑娘,你的事,只有咱们三人知道,这是怎么传出去的啊!” 田若夷微微一笑,“有人不愿意我继续呆在田家,想要逼我离开。呵呵,这是想得美!别急,我瞧朱子骆很快也要来找我了。” 她的预料半分也不差,话音刚落,就有人禀报,朱家二少爷求见。 田若夷说:“该来的必然要来,该讲清楚的话也索性一次讲光,请他进来吧。” 朱子骆来得急,大冬天,额头耳根全是汗,一身笔挺的绿营军军装还没来得及换,因热只解开了最上方的扣子,冲进田家的内堂,见惟有田若夷一人亭亭伫立,大步上前将她拦腰抱住,也不知该笑还是该责备她,语无伦次地说:“这,这,你怀孩子了,我要当爹了!好,真好!” 田若夷将他轻轻推开,说:“我怀了孩子没错,但跟你没关系!” 朱子骆呵呵一笑,“怎么没关系,这孩子不是我的,还能是哪个的?!”上前又是紧紧抱住田若夷,“嫁给我,明天,不,今天我就让我爹来提亲!” 田若夷叹了口气,“朱子骆,你不要装着听不懂我的话!我不会嫁给你,这个孩子,也只会姓田!” “为什么!”朱子骆满面惊诧,“你这是为什么?是报复我们朱家?怪我哥哥害死了你二哥,所以要让我老朱的娃娃姓田!” “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孩子作为报复的工具?朱子骆,你也太过狭隘!”田若夷嗤笑着勉力要推开朱子骆,可是朱子骆却将她抱得更紧,贴着她的面颊,柔声哄道:“好,是我说错了。若夷,你能不能不要负气做事,不要再生我的气。你说,我哪些做错了,我全部改过来,我什么都依着你,只要你肯嫁给我!” “晚了。”田若夷冷冷说道:“从前我希望你能以我为重,你却更爱你的革命和功业。现在跟我说这些,太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朱子骆心里一冷,不知不觉放开了田若夷,“若夷,你不爱我了?” “不是我不爱你,而是,我不想再爱你了,也不想再爱任何一个男人。”田若夷看着面前的朱子骆,自从田家出事后,她发生了自己也不明白的改变,从前追求的爱情,所爱的男人,瞬息间如灰烬般消散殆尽,她似乎可以不爱了。对于爱情,她心如死灰。如今她惟一想做的,就是保住田家。 可是,朱子骆根本无法明白她的心理历程,固执地认为,她的表现一半负气一半犯傻,他努力想将她的心扭转回来。他说:“若夷,就算你再生我的气,不愿意理睬我,可无论如何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如果他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在这个小城里,他将要面对多少白眼和闲话。一个小孩子,你这样对他,是不是太过残忍?若夷,你不能太过自私!” 田若夷淡漠一笑,“生活的方式有许多种,我与孩子未必会终老此地;就算终老施南,你莫非认为,孩子有朱有理这样的爷爷,有朱子骏这样的伯父,比没有父系亲人,更让人开心轻松?” 朱子骆张张口,想说点什么,田若夷截住他的话,说:“子骆,你不必再劝我。此生,我与你缘已绝,若你对我,对我腹中的孩子还有一丝怜悯之心,也该劝劝你的父兄,对田家不要太过份,赶尽杀绝,绝的是别人的路,也是自己的路。” 朱子骆连连后退数步,面色煞白,嚅嚅道:“若夷,你好狠的心。” “女人能守住家,守住自己的心,就是因为,”田若夷看着朱子骆,一字一句冷静说道:“因为女人能够狠心决断!” 朱子骆是跌跌撞撞六神无主地回到家的,躺在床上,像没有了魂,谁喊也不动,倒把朱有理大老爷吓得七魂去了三魄,赶紧命人将朱子骏从警察局里喊回来。 朱子骏得到消息时,正在寒风中向属下巡警训话,从汉口传来上级训示,最近乱党活动频繁,省城自然是巡防要碍,各州府也得加强巡守以作策应,要平平安安过完年,似乎也不容易啊。 听说朱子骆犯了“失心疯”,朱子骏只得将结尾几句草草带过,匆匆赶回家。 朱子骆的房门没有上拴,朱子骏轻手轻脚走进去,见弟弟仰卧床上,面色煞白带青,上前拍拍他的脸,没得到理睬,又喊了两声,泥牛如大海。 朱子骏绕着朱子骆的床几圈,觉得对付这个二弟,不能再来软的,想到做到,一脚蹬上去,将朱子骆直接飞踹下地。这是经过武官训练的实打实一脚,朱子骆当即痛得大叫一声,挣扎着半爬起来,脸色反而回泛起红潮。 这情形,朱子骆似乎活过来了。朱子骏靠床坐下,眼望坐在地上的二弟,喝道:“还没死嘛,要不要帮你往周木匠那里订口好棺材?!堂堂男子汉,为一个女人变得这要死不活的样子,难怪田若夷宁可守在田家,也不肯嫁给你!就你这孬样,配得起人家哪点?” 朱子骆只精神了刹那,听到哥哥训话,声气又蔫下来,呆呆地盯着地面,不发一声。 朱子骏又踹他,“说话啊,不讲话我当你认了。” 朱子骆沉默许久,才低声说:“大哥,你莫要刺激我,我晓得你的意思。我也不想出事\让爹担心。不过,要让我好生地过日子,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还替我说服爹也得应承下来!” “什么事?无非是要我们不对田家下手!”朱子骏心中有数,“真是个痴心汉,那田若夷肚子里的,虽然是朱家的种,不过你大好男儿一个,哪里不能再生一群娃娃。我看爹也不得同意,现在正是下手的最佳时机,错过了,一旦田家翻身,就不好办了!” “她们娘俩生,我就生;她们娘俩有个三长两短,大哥,你还是先替我预备棺材吧。”朱子骆淡淡地说。 对于朱子骆这个要求,朱子骏想了又想,还真没有办法拒绝。这个二弟,当真倔起来,也不好唬弄的。他想,也罢,有覃碧珠在田府内攘乱,至少明面上缓缓吧,毕竟田若夷怀的孩子,是货真价实的朱家孙儿。自己跟覃碧珠未必有个结果,好歹先给朱家先留条根不是? 朱家暂时偃旗息鼓,没有再鼓动人往田家继续闹事。精心调养下,田老太太的身体渐有起色,若夷总算缓过一口气,与田府商量着趁年节之际,赶紧从省城进一批衣料和米粮,将生意盘活起来。覃碧珠得了消息,深感奇怪,田家帐上已经山穷水尽,前番用大宅子抵贷的钱还没还,从哪里来钱进货呢? 晚上,翠儿悄悄跟她说:“大少奶奶,你得留心一些,你有没有发现,往常伺候二少奶奶,现在老太太房里的珠儿跟红儿越走越近,我昨晚在洗衣房旁边,还听到她俩嘀嘀咕咕说话。谁晓得她们在搞什么鬼!” 覃碧珠琢磨着,“这珠儿,从前也是伺候老太太,很得信任的吧。” “是啊!”翠儿说:“她还替老太太管过私房钱呢!” “私房!”覃碧珠心中一动。说起田老太太,也是出身不凡,祖父曾做过施南府的府尹,家底不薄,当初出嫁时抬过田府的嫁妆金钵银盘,亮瞎了城里乡亲的眼。这些金银玉器嫁妆,按规矩全是私房,男家从来无权处置。不过老太太向来对子孙亲厚舍得,覃碧珠嫁进田家里,就得了她一对足金的镯子,沉甸甸每只不下半斤。虽说给出去的多,但覃碧珠相信,老太太的私房家底还有不少,尤其是她曾经看见过一只祖母绿的戒指,那颜色啊,碧绿得像夷水最上游那潭,一汪无暇,那是极品,不说价值连城,换一座田家大宅,不在话下。 覃碧珠留了心,次日早上赶往田老太太房里请安时,有意无意地说:“珠儿啊,年关将近,小偷小摸的家伙们也得过年,你可得留心些啊。” 躺卧床上的田老太太听了这话,朝珠儿招手,往妆镜台上指。珠儿装糊涂,说:“老太太,要我拿把镜子过来?” 老太太摇头。 “是要梳头发?”珠儿又问。 老太太再次摇头,喉咙里有痰骨碌滚动,说不出话。覃碧珠忙上前捶背,“珠儿,你也是犯傻,老太太要看妆奁下的体已呢!” 珠儿无奈,磨噌着捧来盛装“体已”的鎏金纹龙云纹八宝盒,在覃碧珠的灼灼目光监视下打开锁。 覃碧珠一眼就看见盒子里一枚绿色的戒指,心尖紧缩,以为自己想错了,可是,她很快就发现,那色泽和款式不太对,当机立断,笑吟吟地拈起那枚戒指,在田老太太眼前晃悠,“老太太,这枚戒指的光色像是越来越好了,果真是咱们田家的镇宅之宝啊!” 田老太太微觑着双眼,乍然间精光一闪,覃碧珠想,老太太发觉不妥要动怒了,谁知老太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疲惫般阖上了眼睛。覃碧珠唤了两声,田老太太才睁开眼,平和的目光看向她,艰难地说:“累了,走吧——” 覃碧珠无奈,只能装作无事,退出房去。 覃碧珠走后不久,田若夷也来看望老太太。刚进门,珠儿就朝她使眼色,田若夷眉尖一跳,知道事情露了馅,正在思索对策,却见田老太太在床上咳嗽两声,哑声喊她:“若夷,过来。” 田若夷应声走近床榻,弯腰看看老太太的气色,正唤了声“娘”,田老太太一只手忽地从被褥里伸出,将她的手紧紧攥住。老人家的手骨骼硬挺,硌得她娇嫩的柔荑生疼,她生起几分胆怯,说:“娘,您听我解释。” 田老太太双目始终紧闭,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也没看见她的人,只是手还是紧攥着她,不肯放松。 “娘,您的那枚戒指,确实是我伙同珠儿拿了。”田若夷咬了咬唇,艰难地将话说下去,“可是,娘,有些话我不忍跟您讲,这些时日,家里连番遭灾,您又病倒在床,我,我一个女儿家,没别的贴心人可以商量,又要将这个家撑下去,实在是难啊。不是山穷水尽,哪里会将主意打到您的宝贝上。娘,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咱们的家盘活,把您的那枚戒指赎回来。万一,万一,我没本事,就算卖牛卖马,卖身成仁,我也会———” 她还待继续说下去,田老太太紧攥她的手倏然再收紧,紧得她要喊疼了,没想到一位病中的老太太竟有这么大的劲,随即,这种劲力又缓缓消撤,换作某种亲切又温和的抚触。田若夷乍然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泪水直窜入眼帘。 老太太,是明白人啊。 为了这份明白、懂得和信任,无论如何,她也要将田家支撑下去。 可是,朱子骏这些人,会轻易放过她吗? 于清水在大峡谷的日子风生水起。作为山寨里惟一的女人兼三当家,她出主意劫盐纲一举服众不说,时日稍久,稍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大当家的对这位三当家,有意思。 这些意思表现在哪里呢?简单的讲,就是大哈数的行为开始失准了。比如从前他最不喜欢看花看草看山看水,一句口头禅就是,“咱山里人看这些作甚,不腻烦,不如到醉川楼看姑娘;咱山匪还种庄稼,开玩笑,不如抢来得快”。可是于清水带领山匪在峡谷后山开垦出一块荒地,尝试着种上庄稼,拉着他去视察时,他笑得比谁都欢,甚至还亲自下了地。还比如,他从前自然是大大咧咧口遮挡,见天的黑话脏话腌臢话不离口,自从于清水上了山,这些话语自动消减,弄得几名大头目没被恶骂,都觉得不习惯了。 当然,最能让人看出端倪的是他看向于清水的目光,连最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目光似乎凶恶,似乎与众无异,可分明蕴有柔情。 大多数的山匪都乐见其成。总归温柔一点的大当家,不成日打骂的大当家,不让小兄弟们成日战战兢兢的大当家,让兄弟们的日子过得更舒爽吧。 当然,也有不满意,首先其冲就是狮子头。他对紧贴身边的几个心腹常常忿忿道:“大当家被那女人迷了心窍,这山寨不像山寨,贼窝不像贼窝,是打算哪一天学梁山好汉招安从良?” 三大炮就蔫蔫地说:“招安也是好事,就怕没人来招咱们的安。那警察局的人,都只想把咱们的底子端了好立功,招安,多没意思?!” 又有人插话:“你们呀,也想得太远了,还招安,先保住咱们二当家的位置才是正经。再这样下去,这山寨就成了大当家和三当家的夫妻店,还有咱们二当家和兄弟们什么事?” 狮子头嚼着红苕,“哼,那女人立下大功,现在山寨里至少有一半服她。你说,咱们还能怎么办,也再去劫一次盐纲?捡人家牙齿里的肉沫子舔,有意思?” 三大炮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说:“这眼看要过年了,我昨天听管库的小楞子讲,山寨里的余粮不多了,大当家正跟三当家商量,怎么好好过这个冬呢。二当家,不如,你带兄弟几个,往山下去逛一逛,讲不定另有收获?” 狮子头觉得这话有理,当即叫上十几个兄弟,“是得下去逛一逛,这成日的啃红苕梗子,是要咱们的老命啊!咱们是山匪,不是聚义成事的瓦岗寨,成日里想太多,真让人恼火。” 他们由山寨往屯堡那侧转悠。一路没有几户人家,冷火清烟,一瞧就知道没什么油水。继续往前走,就来到了官道边。一伙人蹲在站边等了许久,把狮子头的双脚都蹲得木刺,经过的倒有几趟人马,不过都没上狮子头的眼,“这些小东西破烂货,拉回去也是丢我狮子头的脸!” 三大炮搔着脑袋劝道:“能动则动吧,不然咱们哥几个就是白蹲一天了。好歹不拉上山寨,补充咱们几个的嘴巴才好。” 狮子头狠拍一下他的脑门,“你个没得志气的,难怪一直混不开!” 三大炮嘀咕,“还不是因为你越来越混不开了!” 狮子头却听见这句话,扭头就要踹他,却被三大炮一把按住,道:“快,快看,二当家,咱们发了!” 狮子头抬起脑袋,官道尽头,浩浩荡荡走来一列车队,他数了数,咧开嘴,“哈哈,这得有十几台车啊。”朝三大炮作眼色,“快去踩踩,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三大炮应声而去,作山匪这一行也得有技能傍身,所谓踩点,就是通过马车的行动速度、车痕印记等等,判断车内载里什么物资,以作是否值得下手,何时下手的参照。 三大炮只去了一会儿功夫,潜腰回到狮子头身边,神彩飞扬地说:“好,好家伙!二当家,要是小兄弟我没有瞧错,有八车装的大米,海货,还有三车是家用百货。嗨,这几车大米弄回去,别说这个年节,下个年节,也半点问题也没有!”说完这些,又沉下声音,问:“二当家,你拿主意,咱们下不下手?” 狮子头便问:“是哪家的货,看清楚了吗?” 三大炮舔了舔嘴唇,“这个,好像是田家的——” “田家?”狮子头眉头一动,“于清水嫁的那个田家?” “二当家你想了想,除了这个田家,施南府还有哪个田家,能有这大手笔?” “这个——”狮子头有些犹豫了。 三大炮当然明白狮子头的顾虑,“二当家,还是算了吧。这个,大当家明令不准劫商贾,再说,这事要让三当家知道,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三当家的霉头,咱们还是触不得!” 狮子头也是在踯躅犹豫,他并非傻子笨蛋,可是三大炮最后这句话却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点燃了他心头的忿恨,“什么动不得!能给她于清水添堵,我狮子头就开心。大当家说不准劫商贾,行,咱们不劫,不触犯山规。不过,咱们去扰它一拢,让他们的日子不好过,算不得劫吧!” 三大炮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二当家不成事,真比不上于清水,居然只为泄愤去扰乱,这是啥意思?这让兄弟们卖命,叫做干什么?看来,自己改弦易张做得对。他朝身后望了望,心道悄悄派人往于清水那里报了讯,怎么还没有人跟过来呢。 他心里在打着主意,狮子头已经一招手,带手下的弟兄打了一个响亮的唿哨,亮出刀枪,挡在马队跟前。 其实这次进货,也是田若夷为省钱失了策,只委派了四名团丁跟队。跟队团队倒还不孬,其中就有伍荣和黄春生。见有人拦路打劫,当即抢了火枪家伙,四人并列上前。 伍荣喊道:“兄弟,哪个山头的,咱们这是施南府田家的买卖,容过且过,在下代老太太和三姑娘谢过了!” 狮子头冷哼一声,也不答话,只挥手逼近几步。 黄春生倒认出了狮子头,“这位不是大峡谷的二当家吗?你们三当家还是咱们从前的二姨奶奶呢,怎么,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不说于清水还罢,一提这三个字,狮子头浑身无名火起,狞笑道:“这位兄弟,回去告诉你们三姑娘,咱们大峡谷劫的就是田家,少来攀亲借故!” 伍荣知道形势不对,虽然田家有火枪,但对方人多,不是对手啊。只是朝天开了一枪,又瞄准狮子头,喝道:“子弹不长眼,你们省着些!” 狮子头再度逼近,“开枪啊,你敢开枪打大峡谷的二当家,信不信今晚你田家的老巢就被端掉!” 正是想到这点,伍荣才不敢擅自行事,害怕后患无穷。在他犹豫的当口,狮子头一个箭步上前夺走他的火枪,反过来对准,“退后,全部退后,咱们现在只要货不要人命!” 黄春生大为气愤,不时从哪里来的劲,喊道:“各位,这批货要丢了,田家也保不住啦!田家对咱们不薄,咱们拼了!” “哟嗨,还有一个不要命的!”狮子头掉转枪口,“那就先拿你祭旗!”正要扣动扳机,眼角余光捕捉到不远处灼目亮点漂移转动,迅疾簇耳鸣镝声与风声抢掠摩擦,三大炮急喝“小心!”却已经来不及,狮子头痛呼惨叫,哇啦啦扔掉了枪,手上鲜血直冒。 与枪同时落地的,还有一支银镖。 接下来,是于清水的声音:“狮子头,你好大胆!” 于清水的及时发现,让伍荣和黄春生几人喜出望外,争先恐后地喊:“二姨奶奶,你来了!你来了就好!”对她,团丁是既有感情又敬佩的。 狮子头咬牙切齿,“于清水,你居然敢伤我!” “伤你?!”现在的于清水穿一袭短打的箭袍,披绛红斗篷,英姿飒爽,威风凛凛,整个人的精气神跟往日不可同语,她竖眉冷眼瞧向狮子头,“你胆敢劫商户百姓,触犯寨规,这是准备回去怎么向大当家领罚?!” “我,”狮子头一时语塞,很快转过念头,“姓于的,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劫商户?我分明只是跟田家的车队打个照面,开个小玩笑。这田家的人,田家的货物,有没有分毫损失?倒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动手伤人,于清水,别看你现在是大当家跟前的红人,这笔帐,我跟你没完!” 于清水见他畏缩退让,知道此时此际不可逼虎上山,须得各退一步才好将事情收场。便扬眉一笑,道:“好啊,咱们今日各说各有理,没关系,你要是愿意,咱们回山寨,当面锣对面鼓,在大当家跟前去计较。想来大当家清醒明白,自会给你一个公道。不过,这田家的人和货,似乎跟咱们两人的过节无关,你让兄弟们退后几步,让车队过路,如何?” 狮子头再有万般不愿,也只好点头,满腹气恼地让到手的山芋从眼前滑过。伍荣从他面前走过时,挤眼吐舌,做出鬼脸,更将他气得半死。 第18章 破寨 于清水保住了田家的货物,田若夷也没有让于清水吃亏,除夕那晚,派人运了满车的大米和猪肉,放到大峡谷地缝前。 在田若夷的精心运作下,田家的生意终于慢慢走上正轨,她的肚子一天天圆滚,时日如流水般往前奔走,转瞬就到了宣统三年的六月间,经过七八个时辰的痛苦煎熬,终于平安诞下一子。 已能下地走路的田老太太怀抱这柔软嘟嘟的外孙,欢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讲到孩子的姓名,本打算请任不非大师,郑重其事地取一个好名字,田若夷却轻声说:“就叫非儿吧,田非。” 田非。这似乎颇有深意,所谓悟以往之不谏,觉今是而昨非。 田老太太甫听到这个字,只怔了片刻,立即点头,笑道:“好,好名字,就叫田非。是是非非,终归无是也无非。” 如此喜庆之时,田府上下惟有覃碧珠的心最酸楚。这些时日,田老太太明显对她没有往常那样热络,田若夷也似乎对她存了戒心,几番翠儿外出,都发现有人跟踪。现在雪上加霜,田府有了第三代,不管田若夷是否田老太太的亲生女儿,显然已被胜作亲生,而且田府上下经过前番的磨难艰险,对三姑娘明显敬服有加,她思来想去,府里简直没有她立足之地,心态愈加失衡。因此,当朱子骏再次邀见她时,她毫不犹豫地卦约。 这一回,朱子骏是要她里应外合,将田非抢出来。说是朱有理老爷想孙子想得发病发癫,朱子骆也是巴巴地想看儿子一想,却不敢登上田家的大门。 对他扯出的理由,覃碧珠根本没有细究,管它是真是假,她现在只想给田府一击,让那些沉浸在喜庆中,忘却她存在意义的人,受到重重一击。 机会说来就来。按照施南时俗,新生孩儿要在妇婿家整祝米酒,可依田若夷这情况,这酒明显没法整,田老太太不忍这么委屈女儿和外孙,想到孩子出生前,她曾到文昌祠拜神许愿,求降一位文曲星,顶好能考得科举,惩治那些朱子骏这样的恶官,庇佑一方百姓。如今果真得了麟儿,便决定在田非满月那日去还愿。 文昌祠位于鳌脊山顶,祠托城景,城壮祠观,曾有人题句“城为舟形,祠为桅,桅必举,船始通”,形容景物之美。田老太太也不要田若夷跟着,亲自抱着田非,由几名仆从抬轿上山,在牌坊门前规矩下轿,先步行至桂香殿拜叩文昌帝君,再经侧楼往南庭院,准备添些香油。事故就在此时发生,她刚跨进侧楼的长廊,廊下的花木林里霍地冒出数个蒙面人,不由分说,从褓母手中抢过田非,老太太惊得大叫,不顾老迈上前夺外孙,当即被攘倒。仆从连呼“救命”、“抢娃啊”,有大胆的瞧抢夺不过,追问道:“你们从哪来?是什么路数!” 其间一人阴森冷笑,道:“想救孩子,拿十万银洋到大峡谷交换!” 田老太太一听这话,当即晕倒过去。 消息传回田府,田若夷先惊后疑,她不相信大峡谷会做出这样的事。因此,当田老太太抓着她的手,说:“若夷啊,是娘不好,把娃弄丢了,无论如何,要把孩子赎回来啊!” 田若夷说:“娘,你莫慌,先乱了阵脚。依我看,这事情未必是大峡谷的人做的!” “不是他们还能是谁?”覃碧珠在旁插嘴,“那些抢犯不是自己承认了么?” “不会,大峡谷不会这么做,有于清水在呢!”田若夷还是摇头。 覃碧珠冷笑道:“看来三妹很相信于清水呀,听说你上个月又送了一批粮食上山,这是跟山匪做起生意来了?” 田老太太一惊,抚着田若夷的手说:“若夷,你大嫂说的是真的?咱们再艰难,也是清白人家,不能跟山匪扰在一起啊!” 田若夷摇头,“娘,这不是扰在一起,是我们田家不能欠山匪的人情。上回救田家的那十几车货,差点被劫了,就是于清水帮我们拦回来的!” “这样啊——”田老太太点头思忖。 “那些货是于清水拦回来的不假,”覃碧珠冷冷插言,“不过我听说,那要劫咱家货物的,也是大峡谷的,这出捉放贼,演得不是一般的好。倒赚了咱们好几车货。” “大嫂,这世道艰难,咱们的货从汉口一路经巴东到施南,得过多少关卡,讲不定几多山匪,有于清水帮忙,那些山匪看在大峡谷的面子不打劫,这其中赚的比可能发生的损失,那是不可同日而语,这笔生意为啥做不得呢!” “贼就是贼,你喂不饱的,你瞧,现在他们贪心不足,打起小非的主意来了,怎么办!”覃碧珠说。 田老太太也说:“是啊,这可怎么办!” 田若夷蹙眉,“不对,这手法不像土匪。我看,其中有蹊跷。” “不管什么蹊跷不蹊跷,现在小非被抢走了,咱们要想办法把他救回来啊!”田老太太急得哭上抢地,“我的小外孙啊,才刚刚满月,怎么能到那山窝窝里去遭罪。万一,万一————可怎么办啊,让我老太婆怎么活得下去!” 孩子是当娘的身上掉下的肉,田若夷心里比老太太更急三分,可在此种时刻,她不能失了方寸乱了阵脚,勉强镇定心神,道:“娘,你放心,非儿是我的儿子,我豁出性命,也会想办法把他救出来!”她示意珠儿赶紧将老太太扶回房去,叫住覃碧珠,说:“大嫂,你看咱家里乱成这样,我又刚出月子,经不得太累,府里的杂事,还得麻烦你费力管上一管。” 覃碧珠听了窃喜,管家管事,正是揽权的好机会啊,略作推迟就答应下来。 待她走出了门,红儿抱怨道:“三姑娘,这大少奶奶明显在挑拨你跟老太太啊,她怎么越来越奇怪,跟以前很不一样。你怎么还要让好管家,这不是送羊入虎口?” 田若夷叹了口气,“我也能理解大嫂,不论怎么说,终归她也不愿意田家垮啊,只有分些权给她,让她多点心力放在管家,才会少点时间动歪心思。红儿,你去绿营军中报个讯,我要见见朱子骆。记住,不要惊动其他人,悄悄地。” 红儿很聪明,“姑娘,你是在怀疑朱家?” 田若夷微微一笑。 这日下午,田若夷在茶楼里左等右等,直至等到暮色四合时分,才等到朱子骆到来。 朱子骆是怀抱着田非来赴约的。 一进门,他就将孩子递给田若夷,说:“若夷,你受惊了,别怕,孩子我带回来了。” 田若夷搂过孩子,见他睡得正香,不由亲了又亲,泪水直淌,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朱子骆在旁低声说:“真没想到,是我阿爹和大哥筹划了这起阴谋。” “原来是他们抢走小非,嫁祸给大峡谷?”田若夷总算平息情绪,愤然道:“一箭双雕啊,这心,也真够狠毒!” “若夷,此事———因为我爹实在是想看看孙儿,我大哥就出此下策,”朱子骆羞愧地说:“还好家里我让人盯着,出事后有人跟我报讯,我回家与他们争执许久,才将孩子夺回来。” “谢谢你,子骆。”田若夷轻声道。 “这是我的儿子,你还要对我称谢,若夷,怎么这样见外!” “我是得谢谢你,这确实是你的孩子,你没有跟你爹爹一样,将他夺到朱家,占为已有。” 朱子骆叹气,“我何尝不想天天抱着他,不过,我知道你必定心如刀绞,我又怎么忍心。若夷,为了你,我什么也愿意做,你难道还不明白?”他拉住田若夷的手,望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说道:“若夷,不要再跟我负气,咱们和好如初,你想去哪里,想干什么,我全都依着你。你瞧,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是世上何等幸福的事?” 田若夷心中一软,面前曾经心动的男子,怀中的孩子,若能日日相聚,也算人间佳事啊。 朱子骆察觉到她神色变化,愈加拉紧她的手,“怎么样,若夷,放下那些不值得你挂念费思的一切吧,我保证,让你做最幸福的妻子,最快乐的母亲———” 田若夷抬起头,正想说话,忽听有人敲门,是厉行的声音:“三姑娘,在下有事禀报。” 田若夷将孩子放到朱子骆手中,开门出去,厉行附耳过来,对她说了一席话。 在室内等待的朱子骆笑容浮显,他看得出来,田若夷的心真的松动了。毕竟,田家已起死回生,孩子是他与她之间永远割不断的纽带。 田若夷很快回室,从他手中接过孩子,面色沉寂。 朱子骆微笑道:“怎么,家里的事情很多,都得朝你拿主意?” 田若夷拿起桌上的水壶,自到了一杯热茶喝下,又叫来红儿抱走田非。 朱子骆见到她的举止,不觉脸上发僵,问:“若夷,你怎么了?” “子骆,我方才说,你们田家用的一箭双雕之计,原来,是我小看田家了,不是一箭双雕,而是三雕。”田若夷冷眼看向朱子骆,“说实话吧,这主意,你也有份。朱有理为的是孙子,朱子骏为的是做掉大峡谷,你嘛,为的是骗我。” “我,我——”朱子骆语塞。 “不用狡辩,你说在家里有眼线,莫非你们绿营军中,没有受过我田家恩情的人?要查明白,不是难事。看来你朱子骆是拿准了我的软肋,知道我吃软不吃硬。呵呵,差一点就上了你的当!” 朱子骆知道瞒不住了,着急辩解,上前紧紧将田若夷搂在怀里,气急败坏地说:“是我错,我为了挽回你,昏了事坏了心,若夷,你原谅我,我再不会这样。你看,我,我,我也是急得没法子了!你生孩子那两天,我在田府门外转了两天两夜不敢合眼,听说母子平安,你知道吧,我脚都软了,是家里人把我抬回去的。我想孩子想得疯了,我想你想得心口都痛,你要我怎么办?!若夷,你不能这样狠心,我不能没有你和孩子,不能!” 田若夷奋力推开他,“一事不中,百事不用。朱子骆,你少在我面前卖可怜,我信不过你,你走吧。我跟你,一刀两断,再也没有丝毫瓜葛!” 见朱子骆泪水盈眶不肯走,她喊来店小二,将他生生地拉了出去。 等朱子骆被拉走许久,小红怯生生地走进来,见田若夷仍在抹眼泪,说道:“三姑娘,你这是何苦,哪个女人不想要有好的归宿,朱二少爷其实也没有错。你这是生生将往后的福份朝外赶啊!” “别说了。”田若夷拭干了眼泪,“红儿,我是不可能跟一个我已经瞧不起的男人,过上一生的。” 红儿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田若夷问:“还有什么话,一并说出来,别闷在肚子里。” “方才,厉行又让我禀报三姑娘,”红儿说道:“警察局召集人马,往大峡谷方向去了!” “啊!”田若夷惊得站起,“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厉大哥说,朱子骏说大峡谷土匪劫人质扰乡邻,带兵剿匪,为民除害!” “什么劫人质,谁说的?”田若夷喝问道:“我们田家没有朝警察局报警!” “有人去报官了!”红儿看了看田若夷的脸色,说:“好像是大少奶奶差人报了官。” “赶紧差人去报信!”田若夷当时立断,“叫厉行来!” 红儿说:“厉大哥已经派人去报讯了,不过咱们得的消息太晚,大队人马已经出发三四个时辰,这个时候,只怕已经差不多到了。” 大峡谷的灭顶之灾,来得猝不及防。 朱子骏攻打大峡谷,处心积虑已久,在与覃碧珠达成劫田非的协议后,就立即向府尹和省警察厅打了报告,求得首肯与支援,剿匪的名声打出去,堂而皇之。为免行动走漏风声,也为加强攻山实力,特地从宜昌调集了一队绿营兵,神不知鬼不觉往大峡谷靠近。到这日半夜,与埋伏在大峡谷外的朱子骏手下人马会合。可谓天时地利都占到了,更何况,大峡谷内,还有朱子骏的内应,“人和”也有了。至于厉行派去报信的黄春生,早被狡猾的朱子骏发现,杀害在途中。而大峡谷外围的哨探,也被内应掌控,在受到袭击时,根本没能及时发出警报。 这内应是谁,不用说,自然就是狮子头。其实上回朱子骏偷袭大峡谷也有他的“功劳”,某一次他溜到城里喝花酒,无意间向妓女透露了大峡谷后山通道的消息,被那女子卖给了朱子骏。这一次,却是他主动向朱子骏投诚。因为劫田家货物被于清水发现,他受到大哈数的严厉训斥,还在兄弟们面前受到鞭罚,丢尽了颜面,恼羞成怒之下,约见朱子骏达成协议:他帮朱子骏打下大峡谷,朱子骏则让当警察局副局长。 这天可巧,是个大日子——大哈数三十大寿。山寨里整了十几桌好酒好菜,从大小头目开始,轮流向大哈数敬酒祝寿,闹得猴儿升天猪儿坠地,自然疏于防守。惟有于清水隐约有种不妥的预感,在大家伙儿都喜庆大闹时,她尚有几分冷静,想往寨子里巡查一番。认知才走得几步,就被几位队长拉住不准走。他们看得清大哈数的心意,哪能让于清水从寿宴上闪人呢,昨晚睡觉前还在商议怎么促成这桩好事。 有年长的倚老卖老,喊道:“大当家,你今天三十大寿了,要让在施南城里,都该抱孙儿啦。怎么人生大事,还羞羞答答不敢说话,真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咱们还想有位小当家继承这大峡谷的基业呢!” 这些兄弟们就起哄,拉住于清水说:“三当家,你还没有给大当家敬酒呢,不许走!” 于清水看出了大家意图,就倒了一满海碗酒,走到大哈数面前,扬声道:“大当家,我敬你!” 大哈数这时看上去醉得晕乎乎,其实心里明白着,却也恃醉装醉,迷蒙着眼睛抬起酒碗,正要与于清水碰杯,蓦地有人将两人合中一推,于清水脚下一滑,大哈数下意识伸手揽扶,顿时就将于清水搂在了怀中。两人均是一怔。听见有兄弟有旁喊:“喝交杯酒!” “对,来一个交杯酒!”起哄的不少。 于清水反应很快,在将大哈数轻轻推开的同时,适时地扶住他,笑咪咪地说:“大当家的,你喝醉了。” 大哈数有些失落,失落之下心情也不好,忽地将酒碗往地上一砸,“啪”的声音不响,却把全场的人都惊呆了,摆在一柱香前的大宴会立刻寂静无声。 大哈数一脚踏在面前桌子上,指着于清水,大声说道:“于清水,你听着,我大哈数敢说敢做,敢做敢当。今天我过生,也当着大家伙的面,告诉你一声:我,大哈数,喜欢你!” 于清水吓得连退三四步。 又听大哈数继续说:“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大哈数决定了,非你于清水不娶。你要是个胆大耿直的,现在就告诉我,你嫁不嫁我!” 于清水哭笑不得。这些时日,大哈数对她的照顾和情意,她不是没有感觉,可是,要让她接受和嫁给他,她扪心自问,过不了那个坎。她的心里,还深埋着那个为她而死,那个清朗俊逸的身影。 她张张嘴,正准备说点什么,却听山下“砰”的一声巨响,随即有名山匪连滚带爬跑上山头,喊道:“大当家,不好了,有好多兵来偷袭!” 大哈数一脚踹开面前的桌椅,骂了句娘,下令道:“坏我的好日子,千刀万剐!兄弟们,跟我一起杀光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在座的山匪拿的拿枪,取的取刀,身子颠来倒去准备迎敌,于清水看在眼里,只道不妙。此时,又有山匪跑来报讯,第二道山门“一线天”已被突破,直朝一柱香杀来。 大哈数舞着大刀说:“兄弟们,保护三当家,我去拦住他们!” 于清水上前一把拉住大哈数:“大当家,你要有个闪失,兄弟们就全完了,跟我走!”几名忠心的手下早已提刀拿枪往一线天方向杀去,临走不忘喊道:“你们先撤,我们顶住!三当家,我们把大当家交给你了!” 这种情境下,大哈数只能与于清水一起往山顶撤退。一路撤退,一路听得山下枪击声从不绝于耳到渐渐稀落,大哈数心越来越凉,知道手下的兄弟们死伤十分惨重,这个时候,酒也醒得差不多了,撸刀喊道:“我跟你们拼了!”便要从来路冲下山。 此时,他的身边只剩下于清水,她紧紧拉住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天黑夜乱,肯定还有不少兄弟躲藏起来,等着你召集报仇,你要是现在拼个一日长短,他们,还有我,指望什么!” 大哈数不听她的,“都为我过个生日,现在成了兄弟们的祭日!不能同生,一定要共死,我,我——”一把推开于清水,于清水怒了,指定他骂道:“你这只晓得白白送死的莽汉!你这个样子,当什么大当家,没有担当,没有勇气,我瞧不起你!” 大哈数被她骂得怔住,慢慢地立直身子,面对高耸入云的玉笔峰,语气沉重地说:“你说得对。我不像话,走,咱们往后山去!” 话音刚落,却听得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从山顶旁的林木丛中,走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狮子头。他预料到大哈数会往山顶撤,早已守候多时,等着拿人头取官位。 大哈数也很快反应过来,“老二,原来是你出卖了山寨!” 狮子头的枪口对准大哈数,“不错,你这个大当家,被女人迷晕了头脑,大峡谷迟早要葬送到你手里,有那一天,不如由我亲手送你上路!大当家,兄弟一场,你也不用反抗了,往后年年今日,兄弟我给你上香!” 于清水冷哼一声,“你这是跟朱子骏讲的容易吧?朱子骏狡诈阴毒,可莫上他的当。帮他卖命,反被他又卖一次。” “少在这里多嘴啰嗦,”狮子头狞笑着看向于清水,“你这女人,等我收拾了大当家,再来好好地收拾你。我要看看,田家二少爷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滋味!” “老二,”大哈数喝道:“我可以把命交给你,她只是个女人,放她走!” “大当家!”于清水急叫道。 狮子头好整以暇地,“不急,不急,大当家你莫要想得太多,你这条命就在我手上,凭什么跟我讲条件。你的命我要,她的命和人嘛,我都要!” 大哈数怒喝:“早有今日,十几年前我就不从路边把你救回来。” 狮子头呵呵笑道:“大当家,你的救命之恩,我来世再报。” 于清水却微微一笑,说:“狮子头,你的命也差不多了,所谓黄雀在后,那只黄雀来了———”狮子头一怔,留意到她目光停在自己身后,不由回头看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于清水飞脚踹向狮子头手中的枪,不料狮子头还是留了心,退闪半步避开此击,于清水合身将狮子头扑倒,大哈数迈步如电,袖刀出手,朝狮子头咽喉一划,狮子头立时毙命。 大哈数踹了狮子头尸身两脚,谑笑道:“到底是将你自己的命先送了,愚蠢!”扶于清水道:“还扑在那里做什么,咱们快走!” 一扶之下,发觉手指粘稠,不觉大惊,将于清水的身子翻转过来。 她腹下有一血洞,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第19章 设定之渊 田若夷好些天睡不安稳。自从大峡谷被朱子骏“铲平”后,施南城简直风声鹤唳,大哈数垮了,朱子骏认为在施州府再难找到对手,从此可以横着走路竖着爬坡,一连在城中抓走好些个疑似“革命党”。 其实,对于大峡谷山匪的倒台,施南城的百姓没几个高兴的,用红儿的话说,有山匪在,百姓还有点打抱不平的指望,连大哈数都被干掉了,就只好在家中烧香拜佛。田府上下,尤其是团丁,暗地里都为于清水担心。 田若夷睡不着觉的时候,会想,为什么要替她操心?这个惹事精,害死二哥,搞坏田家,死也活该。可是,她还是时常想到那有着一张红彤彤爽利面貌的女子,派厉行去打探各种消息。 有天半夜,室外正淅淅沥沥下雨,她将田非哄睡着,难得地感到困,靠在床上刚打了个盹,感觉有人进屋,就说:“红儿,今晚莫出去睡了,在屋里陪我。” 没有得到回应,她也继续阖目睡觉,忽然间得了个警醒,睁眼时吓了一跳,一个大个子伫立在她的床前。 她正要呼叫,却被闯入者捂住嘴,“田三姑娘,是我,大哈数,不要慌!” 田若夷惊魂难定,仔细看了看,闯入者确实是大哈数,不过现在的他神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衣衫褴褛,半点儿也没有以前大当家的气慨。她沉声喝问:“你,你来做什么?!你们大峡谷的事,可跟咱们田家无关!” 大哈数说:“三姑娘,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求?”田若夷不禁多看了大哈数两眼,“求”这个字,哪怕拿把钢刀搁在大哈数脖子上,也不像这位大当家能说出口的。她觉得有趣且好笑,昂首看着他,说:“喔?大当家的求我小女子什么事?” “三姑娘,于清水受了重伤,急需医药,所以我来求你!”大哈数的下一句话,立即将田若夷惊起,“她,她怎么了,现在哪里?” 这是让大哈数无比羞愧的事,他万万没想到,在危急时刻,又是于清水这小女子从狮子头的枪口下将救了他,并且在与狮子头扭打时,因走火而腹部中枪。 当时情况紧急,他只能用随身的金创药和山上草药为于清水止血。到天亮时,收到几名残存山匪的报讯,朱子骏已攻下大峡谷。大哈数环顾左右,以此时的兵力,根本无法反攻回去,于清水又受重伤,只有施南城中才有好医好药,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她混入施南城躲藏起来。可是,朱子骏同时在施南城中大肆搜捕,他无法找到好大夫,急切之下,只能求助于田若夷。 田若夷就问:“你们究竟躲在什么地方,安全吗?” “在一位兄弟的家里,不太平。” 田若夷当机立断,“我们田家在城西还有一所小宅子,平常没有什么人,我让厉行领你们过去。”她叫来红儿,嘱咐道:“去请何医生,就说,说我不小心碰伤了。”何云前几个月来施南城开了一家诊室,与田家来往密切。 何云看到于清水的伤势,就明白怎么回事,手脚利落地替已经晕迷不醒的她止血消炎,对大哈数说道:“这丫头真是命大,幸好子弹从腹下穿了过去,没有留在体内,不然已经耽搁了好几天,失血又发炎,神仙也救不回!” 田若夷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使于清水捡回一条命,与大哈数及几名心腹手下在田家别苑潜藏蛰伏起来。朱子骏哪肯善罢干休,在施南城里差不多挨家挨户地搜罗,拎出不少避祸的山匪。 于清水受枪伤后时清醒时糊涂,直到何云替她上了西药,打了针剂,才算真正脱离生命危险。这几天,大哈数可算衣不解带,没日没夜地照顾她。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男人,居然学会了熬粥煮饭做菜,还聪明地从何云医生手头学来了扎针的技术。在他的精心照料下,于清水一天赛一天地恢复起来。 数不清是哪天的傍晚,已能下地走路的于清水一觉醒来,慢慢开门踱向小院,隔着老远便听到“察察”的磨刀声,走近一瞧,大哈数正聚精会神地打磨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刀,不时拿起火枪尝试瞄准。 “大当家的,你要做什么!”于清水发问,声音喑哑。 大哈数看到她,赶紧上前扶住,道:“怎么不一声不响就出来,摔倒了不是好顽的!” “大当家,我在问你呢!” “呵呵,还能干什么,为兄弟们报仇呗!”大哈数拿起刀吹了一口气,“你的身体快好了,我也放心,不拿下朱子骏的狗头,我大哈数还怎么立身为人?!” “你单枪匹马闯警察局?”于清水急得连声咳嗽,“你不是去报仇,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死有何怕!只要对得起兄弟们,死就死!” 于清水又急又气,还想再说两句,又一时说不出来,却听有人朗声说:“只怕你还没挨着朱子骏的身,就已经被乱枪打死。这样的死法,黄泉下见你的兄弟们,恐怕抬不起头吧!” 声音从大门外传来,于清水立即听出是何云的声音,忙让大哈数开门。 何云走进院子,呵呵笑着说:“我在门外就听到大当家的豪言壮语,真是英雄啊!” 大哈数自然听得懂话音,讪然一笑。 何云坐到水井旁石墩子上,说道:“其实啊,大当家要想杀朱子骏,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大哈数精神一振。 “大当家,我何云的身份,也不瞒你。” 大哈数晒笑,“革命党嘛?也真是奇怪了,好好的医生不当,你为嘛要当革命党?”在数次何云为于清水疗伤时,两人之间的谈话没有特意避开大哈数,大哈数早就猜出了八九分。 何云微微一笑,“医生?医生只能疗小伤,治不了这个国家和世道的大病。我今天治好的病人,明天就可能饿死,可能被恶人害死,却没有办法伸冤,你说,当医生顶多大的用?” 大哈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云道:“不扯远了,方才讲到杀朱子骏的办法。其实我们革命党在警察局、绿营兵和新军里都有人,这回朱子骏偷袭大峡谷,我们也得了讯,赶紧派人去通知你,谁知跟田府报讯的一死一伤,没能帮着你,心里很抱愧!” “既然警察局都有你们的人,岂不是近水楼台,取朱子骏的性命如同探囊,还跟我讲什么?” “是啊,杀朱子骏不难。大当家,要逞一时意气,为你的兄弟们报仇,有我们的人相助,不难。”何云站起身从井里勺了水,大喝一口,继续说:“可是,大当家你想过没有,朱子骏死了,总督又会派新的警察局长,他还是会继续剿灭大峡谷,你是不是再杀新局长?新局长被你杀了,是不是还杀下一任?这样无穷无尽,大当家,你杀得完吗?” 大哈数皱起眉头,“不然还能怎么样,当山匪的,无非就是跟朝廷作对。我杀不完,还有子子孙孙呢!” “你就让自己的子子孙孙当土匪,见不得天日?”何云有意无意地扫了于清水一眼,“你也舍得?” 大哈数顿时被噎住了,反问何云:“不然,何大夫你还有什么办法?” “当然有办法!”何云说道:“满清政府腐败无能,我们革命党就是要推翻他,建立新的政府!” 大哈数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道:“去了旧皇帝,来了新皇帝,咱老百姓的日子还不是一样,少来哄我!” “不一样!”何云说:“我们要建立的是民主、共和的政府,人人平等,再也没有什么丫环奴隶,再不许奴役百姓。大当家,你要做的是报私仇,而我们革命党要做的,是天下为公,只要推翻了满清政府,自然就打倒了朱子骏这样的人,人人有饭吃有衣穿,共享太平盛世,这是多好的时光啊!” 何云这人说话曼条斯理,絮絮叨叨劝解大哈数许久,到底将他劝得有些动心,暂时收起了他的佩刀。 朱子骏剿平了大峡谷,得到上级的嘉奖。不过,仅仅嘉奖而已,他渴望已久的升职讯息,像石落深潭,没有半分声响。不多久,他总算打听到原因,剿山匪算不得大功绩,现下朝廷最头疼的是革命党。拿住了他们,才算立下大功。他想到于清水,尤其是于清水手里头的那本革命党人名册,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弄到手! 到了八月份的时候,他还是没能找到于清水。于清水仿佛从施州府、施南城凭空消失,朱子骏竖起他灵敏的鼻子,竟然摸不到丝毫踪迹。就在他一筹莫展,对着下属大发脾气的时候,朱三娃突然前来禀报。 朱三娃是个有盘算的人,自一年前帮朱有理抓到于清水,就在府里得到擢升,重新当了府丁的大头目,得意了好些时日。不过,待朱子骏回到施南城,他又动起新的主意,当府丁头目有什么出息,如果能在警察局里混个一官半职,那是祖上坟头冒青烟,为此,他可谓鞍前马后动尽了心思讨好朱子骏。这样的人,朱子骏当然善加利用,这回就派他在田府左右巡梭,以图找到线索苗头。 将朱三娃喊进办公室,也不理他的点头哈腰,直接问道:“怎么样,有谱没有?” 朱三娃先点头又摇头,把朱子骏惹火了,一拍桌子,“快说!” 朱三娃就说:“我没看到田府的上下有异样,所有的仆人团丁,老实规矩,没跟外头的人有什么联系。”见朱子骏脸色沉肃,连忙跟着一句,“不过,我打听到,过几天是大日子,也许有谱。” “什么大日子?” “八月十三,您晓得吧,是那死鬼田二少爷田明诚的生祭,这生祭,在施南城可不是小事,听说田三姑娘一早部署祭品祭礼,那天要好好地去他哥哥的坟头拜祭一下。”朱三娃凑上前,神神秘秘地说。 “生祭?”朱子骏蹙眉思索。 “大少爷,你说,那于清水如果活着,会不会冒险去祭拜呢?”朱三娃阴笑着。 于清水会不会在生祭那天出现,朱子骏心里头没有底。人都已经死了,生祭有什么意义?那于清水会冒这么大的险出现?不过,这于清水的脑袋一般人猜不透,谁知道她会不会按常理出牌,本该打一筒胡牌的却点个冲?无论如何,死马还得当活马医,他犹豫片刻,召来几名心腹,一五一十地部署下去。 朱子骏想得没错,在是否拜祭田明诚的事情上,于清水又犯起了犟,她哪里管大哈数和何云的阻拦,坚持要去坟头上看一看,为此差点跟大哈数刀兵相见。最终,大哈数只得让步,同意她在入夜以后乔装出行。 八月十三那天清晨,田若夷便带着满车的祭品前往田明诚的坟墓,厉行则带了三四名团丁随从。 田明诚葬在东城外橐驼山七里坡上,田若夷一行人抵达摆上祭品认真地祭拜一番后,已至午后。朱子骏和十余名手下埋伏在山坡的树林中,半点也不敢打野,却始终不见于清水的踪影,个个饿得肚瘪头晕,心中叫苦,却不敢说出口。 田若夷祭拜后,却没有急着离开。朱子骏看着她先是围墓地转悠一圈,指指点点,大概是安排仆人留意维护和修缮墓地,接着遣走仆人,枯坐在坟前,嘴里喃喃自语,似乎在跟坟里的朱子骏说话,也不晓得在说些什么。只有厉行围着她没有离开,看来十分重视她的安危。关于此次田若夷的出行,厉行也向他汇报过,朱子骏自然不露端倪,只当不知道厉行已经背叛了他。对于背叛他的人,朱子骏已然想好如何处置了。 西边的落日像承受不住人间的悲情,摇摇晃晃往下坠落,田若夷终于站起身,挥手吩咐仆从收拾干净,往山下走去。七里坡的路是石阶路,倒很些历史,原先上坡的路很难走,到了明朝嘉靖年间,一位叫孙怀艺的人花了35000文钱修砌了350多步石阶,方便了行人,也留下佳话。 田若夷才下得一两步石阶,却见山下飘飘然行来一道清秀人影,不是于清水是谁? 于清水行走如风,不多时就来到田若夷面前,轻轻唤了声:“三妹。” 田若夷冷眼看她,“三妹也是你喊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于清水说:“今天日子不同,我来看看你二哥。” 田若夷在于清水身前一拦,“止步,你没有资格拜祭我二哥,快点滚!” 于清水看着她,面带恳求,也改了口:“三姑娘,让我过去吧,我只呆一会儿,马上走。” 田若夷索性伸手拦住于清水的去路,“没得商量的,你不能去。你害死了我二哥,我二哥也绝对不想看到你。趁我没发脾气之前,快点走!” 于清水见田若夷如此,脾气上头,一把将她攘开,蹬蹬蹬几步迈上台阶,直往田明诚的坟头而去。 旁观这一幕的巡捕大为欢喜,对朱子骏说:“于清水果真露面了,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咱们上去抓捕!” 朱子骏自若地笑着,“急什么,到手的山芋跑不了,先看看这对姑嫂的戏。有得好看!” 果然,见于清水不理劝阻,田若夷上了火,伸手夺了厉行手里的火枪,对准于清水说:“再要不走,我就开枪了!” 于清水斜眼看她,“哥哥死了,你就要杀嫂子,田若夷,你安的什么心?” 田若夷恨声说:“你算哪门子的嫂子,早就被我们田家扫地出门,少在这里卖弄身份,我呸!” “不会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于清水冷笑道:“说起来好像你有多在意你哥哥,在意你们田家。你那点心思,瞒得了别人,骗得了我?你最在意,还不是田家的产业。现在可好了,你是田家的救命恩人,又赶走了我,那大嫂也是个不中用的,你正好将田家占有已有。真是没有想到啊,一个田家收养的女娃子,现在真的鸠占雀巢,成为田家的主人了!田三姑娘,田若夷,你好心机,好手段,我佩服,佩服!” “你,你胡说八道!”田若夷大怒,指向于清水的枪口也在发抖,“你在这里胡乱污蔑我,信不信我真的开枪打死你!” “开枪啊!”于清水朝田若夷逼近,“打死我好了,就在你哥哥的坟前,就在这里,让厉行这些人都看着,看你田三姑娘的真面目!” 田若夷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咔”的子弹上膛,“好,让我杀了你!” “果然露出真面目啦!”冷笑声中,于清水扬起斗篷,举止潇洒地也抽出一支火枪,对向田若夷,“你以为我会无备而来?田若夷,我们学枪的时候不分高下,今天,可就能够分出高下了!看一看,鹿死谁手!” “喂,二姨奶奶,喂,若夷,你们,你们!”厉行惊惶地左右相看,“你们不能这样,有话好好说。快,快放下枪!” 于清水看向厉行,喝道:“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你给我滚到一边去,不然小心我枪走火!” 田若夷也喊:“不用你帮我,让我亲自动手!” 两人激烈争吵,对峙间,不知不觉已靠近山崖。 厉行急得大喊:“悬崖啊,危险,两位姑奶奶,过来一些再说,好不好!” “不好!” 田若夷断喝一声,眸中凶光乍现,提脚踹向于清水,于清水狡不及防,闪退时站立不稳,“啊”地一声,立即坠落下山。田若夷并不罢休,提枪又朝她坠落的方位打了一枪,提膛想要再发一弹,厉行箭步冲来抢走枪,喝道:“行了,若夷,再打下去就会惊动人,若夷,你杀了人啦!走,咱们快走!”拉住田若夷,便要赶紧逃离现场。 “现在走,晚了!”朱子骏哈哈大笑着从树林里跳出,挥手让巡捕将田若夷和厉行团团围住,“这回,大家都看清楚了吧,田若夷杀人人证物证皆在,还不带走!” “不许带走他!”厉行合身将田若夷护在身后,“大人,您要抓的只是于清水,放过我妹妹吧!” “原来,你背叛我的原因,就是这个?”朱子骏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厉行,“她是你亲妹妹?” 见厉行点头,朱子骏仰天哈哈大笑几声,“这么说,我们绕来绕去,还算得上是亲戚?”忽地沉下脸,“你这种卑贱的东西,凭什么跟我做亲戚!”提枪朝厉行开了两枪,正中胸腹,厉行扑倒在地。 “哥,哥!”田若夷惊惶失措地抱起厉行,见他的鲜血汩汩流血,显见活不成了,不由悲痛欲绝,泪流满面地呼唤道:“哥哥,你不能死,咱们还没有正式相认,你还没有带我去认祖归宗啊!” 可是,无论她怎样叫唤,厉行还是在吐出一大口血后,慢慢地闭上双眼。 听说田若夷犯杀人罪被抓,田老太太再度病倒。覃碧珠终于得偿所愿,田若夷被捕,厉行死了,田家和团丁终于全部掌握到她的手中。她怀抱着田非,心满意足,心想,这个孩子也是天赐给她的,只要好好管教,自然能孝敬她,继承家业。 不过,她只欢喜了两天,第三天的清晨,田若夷居然被送回了田家。送田若夷回家的是朱子骆,为救回她,他差些跟老爹和哥哥断绝关系。不过,被送回来的田若夷有些奇怪,不仅不能理家视事,还时常对着墙壁说话,发起怒来又打红儿又打朱子骆。 田庆连忙请来何云医生看病,给出的结论更让人难过,说是田若夷惊吓和伤心过度,精神失常了,需得好好调养,至于何时能够恢复,实在难以预料。朱子骆搂着田若夷伤心得说不出话,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就是现在想将田若夷娶回朱家,那田老太太还晕迷不醒,不能搭话呢。 覃碧珠怀疑田若夷装疯,那日傍晚来到她的房中,故意在她面前抱起田非,作势往地下甩,田若夷没有半分反应,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第20章 未来恒远 七里坡后的山崖足有百来米高,朱子骏派人搜罗好几天,找到一些于清水衣裳和斗蓬的碎片,却始终没能找着尸体,不免还是放心不下。直至八月十九晚上,朱三娃蹦蹦跳跳地闯入他的办公室,奉上一本半破半烂的册子邀功,说是从山崖下找到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辛苦危险之至。 朱子骏打开册子,仔细看了又看,认定这应当是革命党人名册无疑,不禁喜上眉梢,马上往省城警察厅挂电话,谁知无论如何也拨不通,纳闷中只得先把这碗好肉闷在饭里,一夜没有睡好觉。次日清晨又赶到警察局,再次拨打电话。这一次,电话总算通了,他肃地立正,禀报道:“大人,属下已找到革命党人名册!” 电话那头沉默,朱子骏不知究里,耐心等候许久,终于忍耐不住,大声再次禀报:“请大人示下,属下是否立即实施抓捕!” “狗鹰犬,你听着——”电话里传来义正严辞的喝斥声,中气十足,“我们革命党人已经攻占了总督署,成立湖北军政府,掌控了武汉三镇!清狗,你们的末日来了!” “嗵!”朱子骏手里的电话筒掉落在地,随即,他暴跳如雷,跺脚道:“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门外,还有下属怯怯生探头张望,搞不清楚上司出了什么状况。 朱子骏却心底明白,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连武汉三镇都没了,被革命党占领,那这小小的施南府算什么呢?这么久以来,他苦心经营,就落得这么个下场?不,不能这样,他不甘心!不过是武汉三镇暂时“失守“罢了,朝廷兵强马壮,一定可以及时收复回来,消灭那群乱党。那么在此之前,如果能抓住施州府的革命党人,保住施州府,岂不是奇功一件?到时莫说府尹,当上巡抚也不是不可能! 一边想,一边振作了精神,正站起来,一名巡捕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报告,大人,有乱党残匪攻打衙署!府尹大人令你,令你火速增援!” 朱子骏冷笑道:“我还没动手,这些人竟然先干起来,也罢,正好把这些革命党人一网打尽。传我命令,全员集合,向衙署进发!” 朱子骏带着警察局的几十号枪赶到衙署时,衙署守卫和府尹卫队与发动攻击的人马激战正酣。双方人马都不多,火器也有限,你一枪过去我一枪过来,相持难下。而朱子骏一到,立即就扭转了被动局面,将袭击者的火力压得无法吞吐。 朱子骏冲破火线进入衙署,登上城楼,来到府尹身侧,问道:“大人,究竟是什么人胆大妄为?” 府尹苦着脸,蜷缩身子,说:“你还不知道?昨晚上汉口出了大事,一堆革命党和新军联合起来,攻下了总督府,通电宣布独立。只怕到现在这个时辰,这大清国有一半的省份已经响应了,咱大清国,恐怕真的完了!”他左右看了看,“朱大人,你帮着顶住,我往旁边看看去!”讪笑着往后退,朱子骏冷笑,提手便是一枪,将府尹摞倒地在,扬声朝左右道:“听着,施州府尹临阵脱逃,被本官立毙枪下。在场诸位,如能奋勇杀敌,日后必有嘉奖,如有临阵脱逃者,府尹大人就是先例,别怪我朱某人没有告诫你们!” 这话一说,震慑得一些已萌退意的兵丁只能继续作战。朱子骏又问左右:“发动攻击的头领是谁?” 一名校官朝城楼下指去,“瞧,就是大峡谷的大当家大哈数!那后面的,你看装束,多半是革命党。” 朱子骏骂道:“这大哈数,什么时候跟革命党裹到一起了!” 骂归骂,其实他并不惊慌,现在已方占尽上风,除非对方还有增援力量,否则根本撑不了多久。而在这施南城左右,自己至少还有两股增援力量,他立即传令下去:派人分别向绿营军和新军管带李汝峰求援! 署衙前的枪战让全施南城的百姓胆战心惊,纷纷闭门避祸。覃碧珠自然也打听到这份动静,思来想去,心动不已,带着翠儿来到团丁居住的后院,召集起团丁,开始鼓噪,她说道:“各位团丁,你们出身贫苦,今日摆在你们面前有一个天大的好机会,我覃碧珠保证,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你们就会摆脱出身,成为人上人!” 伍荣便长声问道:“大少奶奶,什么机会啊?” 覃碧珠说:“大家都晓得,我是土司后裔。不瞒各位,我期望恢复土司制度已经很久了。现在机会就在面前,清廷署衙的官兵正跟革命党人混战。正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时机,各位跟着我,让他们两派两败俱伤,一举占领署衙,重复土司政权,我向各位许诺,你们都是开国功臣,要官要财,我全部满足,怎么样!” 她满怀期待的目光扫向众位团丁,满以为可以一呼百应,却见伍荣打个哈哈,道:“大少奶奶,恢复你那土司制度,让你老人家成为女土司,你是要给咱们穷人分田地呢,还是分老婆?” 覃碧珠怔了怔,还未回答,伍荣又笑道:“是不是还要恢复土司的初夜权,强占权,随意处决,想杀就杀权?我呸!这种鬼事,我伍荣是不做的,各位兄弟,你们想跟着干悉听尊便,我伍荣不干!” 他这么说,其他团丁也是一片起哄,有的懒散地打起呵欠,有的嚷嚷道:“我们也不干。” 覃碧珠顿时呆住,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许以重诺,这些人也不肯跟着自己干,这是为什么?她想不通。惟有翠儿在旁着急地劝道:“喂,各位大哥,你们不能这样啊,田家给你们吃喝,怎么能在关键时刻摞挑子,这是大少奶奶啊,你们得服从命令!” “我们团丁,只为保卫田府,不能跟着大少奶奶却搞那种恢复旧制的破事、苕事!”伍荣硬生硬气地将翠儿的话顶了回去。 “这,这——”翠儿急得没法子,只得将目光投向满脸失落的覃碧珠。 “那么,我说领大家去策应革命党人,大伙儿干不干?”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门廊处款款走来田若夷。 “若夷,你,你不是———”覃碧珠大吃一惊,面前的田若夷神情气爽。 “大嫂,你说我疯了?”田若夷微微一笑,“那是我使的障眼法,骗你们的。不然,朱子骏哪能这么轻易地放我出来,让我今天有机会造他的反呢!” “那,那于清水呢?她究竟有没有死?”覃碧珠又问。 田若夷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面向各位团丁,“各位兄弟,这些日子,田家遭的灾大家都看到眼里。我田家还是一方大户,尚且不能自保,何况你们这些普通人家。清廷走狗不除,施南城就没有安生日子。昨晚,省城发生了一件大事,革命党人打倒了满清政府,成立了新政府。现在,一撮革命党人响应省城,正在攻打署衙。我要问一下,大家可否愿意跟我犯险一次,赶到署衙去援助革命党人,迎接咱们的新生活?!” 她话音刚落,伍荣率先喊道:“我去!”接下来,所有的团丁响应起来,跟在田若夷的身后,浩浩荡荡地开往署衙,院内只留下呆若木鸡的覃碧珠和翠儿。 覃碧珠面白如纸,喃喃道:“就这样。我的梦,就这样容易地没了,没了?” 翠儿不忍心,劝道:“大少奶奶,可能是你想多了,咱们别想这些,继续当田家的大少奶奶,有什么不好?” “不好,不够———”覃碧珠如堕梦魇,语中念念有词,木然地朝大门走去。 “大少奶奶,你去哪里——”翠儿慌张地跟上。 田若夷带团丁赶到时,大哈数的队伍和革命党人正被朱子骏的火力压得喘不过气,田若夷扬手一枪,先打掉了城墙上的满清龙旗,团丁们训练有素,正缺一战,各自占据隐蔽地带,与城墙上的火力激烈交锋。朱子骏很快感觉到了压力,心急绿营兵和新军怎么还没赶到,却听“得得”马蹄声响如燃点炮竹,朝衙署方向而来。 朱子骏喜出望外,“来了,来了!”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身穿蓝制服,领镶红边,肩章、帽徽、领章齐备,挎洋枪的新军队列,一排四列,由中分开,让出一条道,管带李汝峰高马飞骑,由此道驰行而来,朱子骏喊道:“汝峰兄,来得正好,截住这群乱党的后路!” 李汝峰拿起望眼镜,朝城楼上看了看,忽地一挥手,身侧士兵抬枪射击,两发命中,堪堪将朱子骏身侧的两名卫兵打下城楼,连哀叫都来不及,已然毙命。 “这,李汝峰,你是做什么!”朱子骏怒喝,“你要造反吗?” 李汝峰微微笑,放下望远镜,“朱大人,你说得很对,我是要造反了,哦,不对,我这叫做反正!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脸色一沉,令道:“给我打,一个时辰内,务必拿下衙署!” 新军的火力非同小可,朱子骏还算反应机敏,俯身弯腰躲在城垛下,嘴里骂娘,一边喊道:“顶住,顶住,绿营兵马上就到!只要绿营兵到,咱们内外夹击,端他们的饺子!”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绿营兵果真在朱子骆的带领下赶到。绿营的装备虽然不比新军,但洋枪洋炮也是备齐全拉来了的,朱子骏背倚城垛,喘着粗气喊道:“子骆,城楼外面的人全反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全给我杀掉!用炮,用炮,给我轰掉!” 喊完后,没有得到回应。 身边有巡捕哆嗦着嘴唇,说:“这,好像,绿营兵没有动静啊!朱队官还跟李汝峰点头打招呼呢!” 朱子骏的心顿时沉到悬崖底,但听城楼下的枪声倒静了一些,朱子骆的说话声远远地传上来:“大哥,大势已去,我已劝得李管带反正,你也反正吧!” “你,你这个八王蛋,小崽子!”朱子骏破口大骂,“朱子骆,你安的什么心思?” “大哥,实话给你讲,”朱子骆扬声说道:“我就是革命党,在施南城里已经潜伏许久,为了就是等今天这一天,我们整营绿营兵和新军,全部反正,支持湖北军政府!大哥,不要无谓反抗,交出枪械,投降吧!” 朱子骏左右巡视身侧,只剩下不足十名兵卫和巡捕,确实大势已去。怎么办,缴械投降?他朱子骏杀了那么多革命党人,欠下的都是血债,就算有朱子骆在,别人能放过他?还有,他堂堂的警察局长,不成功,便成仁,怎么能够摇尾乞怜! 他站起身来,往城楼下扫视一番,说:“要我投降也可以,不过,我还有个疑问没有解答,想知道答案!” 大哈数喊道:“还有什么狗屁没放,赶紧放出来!” 朱子骏说:“田若夷在这里造反,我想知道,于清水呢?于清水究竟死了没有?” “我没有死,我在这里!”响亮的声音来自城楼前的榆树下,于清水一袭黑衫白蓬,缓然走出,行至楼下的正中,与城楼上的朱子骏遥然相对。 “果真没死!”朱子骏苦笑,“我又上了当!” “不错,你确实中了我们的苦肉计和障眼法!”田若夷也走了出来,与于清水并肩而立,“我与二嫂早已达成和解,那天在二哥墓前的争执,不过是演一出戏给你看罢了。在七里坡的山崖下,我早就令人布设了罗网,将二嫂接住。” “只有让你认为我死了,引开你的注意力,我才能有机会联络名册上的革命党人,今天来发动进攻!”于清水接着说道,“朱子骏,你想想,你没有死,我还没能为明诚报仇,我怎么舍得死?!” “好、好!”朱子骏仰天大笑,“于清水,你真是我的克星,早知如此,我早该一枪毙了你以绝后患!”又看向田若夷,“田若夷,你装疯卖傻重新掌握了田家,碧珠呢,你把碧珠怎么样了?” 田若夷尚未回话,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哭声,却是翠儿一边抹眼泪一边走过来,田若夷便问:“大少奶奶呢?翠儿,你哭什么?”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翠儿扑通跪地,“方才,大少奶奶在路上遇到李大人,她求李大人帮她做女土司,李大人没有答应。她,她就往夷水河边跑去,我拉也拉不住,大少奶奶,她跳河了!” 众人都是一惊,李汝峰难掩满脸痛惜。 “很好,很好,她也死了!”朱子骏又是一声长笑,蓦地提抢,对准于清水。 “小心!”大哈数大呼,同时一枪射向朱子骏。 “砰!” 枪响了。仰天倒下的是朱子骏,于清水吹散枪口的热气,泪如雨下,跪倒在地,“明诚,我为你报仇了!” 朱子骆痛呼一声“大哥”,挥手令属下冲向衙署。 冲向衙署时,朱三娃笑嘻嘻地在朱子骆耳侧说:“二少爷,我立了大功,该怎么办?” 朱子骆俊眉一挑,低声说:“今日立下大功的不止是你和我,还有——”他的目光投向同样飞马跃前的李汝峰。 朱三娃心领神会,“二少爷,不,大人,你放心,我帮你解决后顾之忧。说起来,你才是施州府反正的头号功臣,未来的军政府司令官!” 失去指挥官的衙署不堪一击,很快,革命党人的铁血十八星旗就插上城楼,八月里没有风,旗帜无法招展飘扬,远望上去,像一把斧头,又像一抹蚊子血。 终于,要到故事的尾声了。 于清水和田若夷,曾经的亲人,曾经的仇敌,最后的同仇敌忾,如今并立于夷水河畔。 傍晚河边的风扬起来,吹得两人的衣袂都似腾空而举。远处有房舍的煤油灯依次点燃,昏黄的光色仿佛穿林越风,点缀在粼粼河面,跳跃着,闪烁着,荡漾着河水,如同碎洒的金叶子,明暗交杂,哗哗作响。 于清水首先开口,“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施州府,施南城,是呆不得了。”田若夷轻轻吐出一口气。 “朱子骆现在是军政府的司令,没有谁敢动田家。” “终归无趣了?娘已经过世,田家再怎样富贵,也不再是往常的田家。那朱子骆,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他下手害死了李汝峰,揽收了所有的革命功劳。为了权势地位,他现在大概正忙着排除异已,他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朱子骆了。这样的男人,我田若夷怎么能跟着他过一生。” “那么你准备怎么做?” “走吧。” “走?” “是,离开这里。这是我的伤心地。也许,我也该出去走一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活出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往哪里走?” “带上小非,先上汉口,再往北走,去北平,接下来,往南走。或者,往国外去,世界这样大,总有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总有让我和孩子能歇脚的处所。”田若夷平淡地微笑,看向于清水:“二嫂,你呢?我瞧大哈数值得托付,你们可以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 于清水摇头,“我也要走。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业,什么革命党,新政府,换了汤,这药渣子还在。我算是看清楚了,这所谓的建功立业,不过是权力的博弈和游戏,无非要踏着无数白骨往上走。我做不到,我只想安静地生活,自由地生活。” “你往哪里走?不如,咱们一道?”田若夷说。 于清水拍拍田若夷的肩,“若夷,我跟你不同,我的血脉与根基在这里,我舍不得走远,就让我隐匿起身份,做一个最平常普通的人吧。” 田若夷说:“那大哈数呢,你拿他怎么办?” 于清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高山,“他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不能屈居人下,我跟他不在一条道上。他应当有自己的路走。” 田若夷握住于清水的手,怅然道:“那么,我们这一分开,就是永别了?” 于清水说:“是啊,永别。人生无非如此啊,只要心相联,天涯也是咫尺。只要魂系夷水,身在何处,又有什么关系。” 田若夷伫立夷水河畔,远送于清水翩然离开,残阳将她的身影浸染成艳红霞光,隐没于群山环绕中。田若夷恍惚看到,旁侧山顶伫立一道熟悉的身影,以同样的姿势目送于清水远去,她等候许久,那道身影岿然如石,始终没有朝那道霞光追逐而去。 第21章 尾声 这或许才是尾声。 这个故事的得来纯属偶然。2015年某个冬日的下午,我与几位导演和编剧朋友会聚在朝阳区亚运村旁的某家茶馆,讨论一个电视剧本。这场剧本讨论会从午后一直延续到晚餐时分,其间不免争执得激烈脸红脖子粗,却并未得出什么分晓,反正剧本已改了五稿,再改第六第七稿,似乎也无妨。我也习惯于倦在如此曛暖的小室里,偶尔打个哈哈,虚掷一点时光。 制作主任是位胖子吃货,他觉得饿了,叫来服务员点了一堆菜品,我便起身上了一趟卫生间。回来途中,我们旁边房间的门忽然打开,走出一位五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他身材中等,穿着考究,看得出是位儒雅的成功人士。他叫住,问道,女士,你们是文人,作家? 我想方才的争吵一定影响到他了,有些抱愧地说,不好意思,方才我们讨论剧本,有点吵。 他摊手耸肩,示意无所谓,这是比较常见的美式作派。我留意到他的普通话是绕着舌头说的,猜测他大概是位海外人士,虽然他一副标准的中国人长相。他又问,女士,sorry,我想问一句,你是否是某某地的人氏? 我有些惊讶说,你怎么晓得的? 他笑了笑说,我小的时候听祖母说话,口音跟你的话很像。比四川话脆,比重庆话糯,这是乡音啊,我听着很开心很感动,忍不住出去问问你。 他乡逢同乡的事情,我遇到得多,也不怎么以为然,只客气地说,听先生的口音,似乎从国外回来的? 他说,是啊,呆不太久,又得走了。女士,你们在讨论什么样的剧本故事? 我难掩得意地向他介绍说,这部电视剧是根据我的一本小说改编的,唐朝背景的史诗巨制,将投资多少多少亿,会请哪些大明星主演,等等。 他耐心地听我说完,对我表示恭喜,又说,女士既然能写唐朝的故事,为什么不写一部自己家乡的故事呢? 我说,家乡啊,家乡太熟悉了,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传奇故事可写。 他急切而兴奋地说,有啊,有啊,我这里就有一个故事,你愿意听吧!这个故事不太长,不会耽搁你太长时间。我真希望你能把它写出来。 我琢磨着,这离上菜还有一段时间,权当收集素材吧,就说,好,您讲来听听啊。 他请我进入房内,让服务员又上一壶六安瓜片,讲述了一段故事。或者因为时隔太长,故事中的人名和地名他也混淆不清,我后来或重新实地考察,或将错就错,敷就了上面二十章的故事。 当时,听他娓娓讲完故事,我沉浸其中良久才回过神来,忍不住问,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啊,朱子骆后来怎么样,还有大哈数呢? 他说,朱子骆嘛,他确实有些手段,不过,这世上从来不缺有手段自作聪明的人,他跟随的那个政权的党争从来没有平息过,他害过别人,也终归着了别人的道,抗战前就被安了一个罪名,凄凉凉地死在了牢狱里。 我说,喔,他后来娶妻生子了吗? 他说,没有,他终生未娶。要不然我怎么说他死得凄凉呢。 我又说,那,那大哈数呢? 大哈数啊!他说,大哈数可是真正的英雄,大英雄!小丫头,你知道石牌岭保卫战吧? 前两年我尝试过抗战题材的小说,石牌岭保卫战自然在查阅资料时看到过。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南京、武汉相继失守,当时的国民政府被迫迁都重庆。石牌岭位于长江三峡西陵峡右岸,现在宜昌境内,但在当时,却是巴东县辖区,自1943年日军侵占宜昌后,就成为拱卫陪都重庆的第一道门户。1943年5月,日军在石牌岭周边集结了两个师团、一个旅团共10万兵力攻击石牌岭,死守石牌要塞的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十一师师长胡链立下遗嘱,率部决定与阵地共存亡。据史料记载和幸存者回忆,这一战空前惨烈,实力悬殊的中方军队与日军展开殊死较量,那是真正的一寸河山一寸血,在日军的轰炸、强袭下,我军誓死抵抗,诸多连队成建制牺牲,直至日军攻至曹家畈,敌我两军扭作一团展开肉搏战,爆发二战史上规模最大的白刃战。最终,我军竟奇迹般将敌军歼灭殆尽,以致日军士气和信心完全丧失,掉头东逃。当然,我军也付出重大牺牲,仅白刃战就有1500余名将士牺牲,其中大部分都是本地的农家子弟。 面前的老先生说,你知道在曹家畈白刃战中,冲在最前面的是谁吗?就是大哈数!那时,他已经是年过六旬的老人,从国民政府的军队退役准备颐养天年。在鄂西会战开始后,又主动请缨当了一名最普通的团长。据说,后来清理战场的时候,发现他身中二十余刀,最后致命的一刀,是跟日本小队长腹对腹横插在一起,同归于尽的。他的部下说,在白刃战中,他至少砍掉了四五十来个鬼子。 关于这个故事中其他人的结局,比如朱有理,朱三娃,红儿,翠儿他们,我并没有再问。这个世上由来善恶未必有报,只是每个人总有属于自己独特的收捎。我感兴趣的是于清水后来怎么样了。 老先生说,于清水啊,有人说,在曹家畈的白刃战中,看到过她,在大哈数殉国后,她也从高坡上跳了下去;还有人说,不对,那不是她,你们认错了,那个女人,有些像从前施南城田府的一个大丫头;前些年,我回施南城的时候,又听人说,在大哈数的国葬礼上,有人看到了她。谁晓得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哪个是幻呢! 我说,是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幻? 我看着老先生说,你对这些事情如此清楚,你到底是谁? 老先生说,我姓田。 《夷水》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